《妻主薄情(女尊)》 1. 第一章 文祯三十一年夏,暑气正盛。 午间雷雨一过,泰德殿前的青砖沾了湿,连带着土里的腥气也似乎翻到了地面上来,混着镀了新漆的楠木味,教侯在殿外的宫监只敢屏着鼻息,祈盼今日能早些换值。 “殿下……殿下?陛下正问着话呢。” 御座上首之人着玄朱冕服,闻言笑得畅意,搁下手中的香茗,拂袖屏退了左右侍从。 “皇儿为何不言语?” “是对母皇为你挑选的夫郎不满意?” 纪明昭跪于御阶下,闻言眼帘几番眨动,这才回过神来,凛了神色郑重道: “儿臣不敢。” “母皇知人善任,为儿臣许配的夫郎自然也是极好的。” 景帝闻言又是轻轻一笑,嗔责道,“殿内只你我母女二人,你如此拘谨做什么。” “兰徵自小常来宫中,朕也算是看着他长大。为人行事端庄,才情出众,是个不错的孩子。”她顿了顿,“你自小就不喜诗书,由他做正君也好磨磨你的性子,多少沾点文气才是。” 言罢,她又仔细瞧了瞧自己这个许久未见的孩儿,略略颔首,“此次武陂一战,你看着倒是沉稳了许多,只不过——” 纪明昭闻声抬起头。 “你这脸上的疤痕……” 她沉吟片刻,蹙起的眉头遂又抚开,“罢了。朕会传太医署替你诊治。午后去给你皇祖母请安,张太医也值那时去请脉,便一并教她看看你的伤势,莫要耽搁。” 纪明昭眨了眨眼,站起身来,抬手作揖道,“是,儿臣谢母皇挂怀。” 景帝拂了拂手,“也好。今日既问过你的意思,那你与兰氏子的婚事就这般定下了吧。” “择日召兰家几位爱卿入宫,商议出个良辰吉日来。若是能与元瑛大婚同日操办,便再好不过了。” 殿后侍从趁时上前替景帝添上了茶水。 纪明昭默默垂下眼,思虑半晌才斟酌着开口道,“回母皇,不知定亲一事……兰家公子是否知晓?” “尚未。” 景帝啜饮一口润润脾肺,眸光有些诧异,“你与兰徵儿时常玩在一起,彼此之间不是也都熟稔得很吗?” “虽多年见不得一面,但情谊且还要好吧?” …… 要好吗? 纪明昭问了问自己。 见阶下之人不语,景帝索性也不再追问,权当她默认了也罢,“既然如此,这门亲事便无异议了。” “可……” 纪明昭张了张口,思来想去却终究没有问出心中的那句话,只躬身行了叩谢礼,恭谨俯首道: “是。” “儿臣,谢母皇恩典。” * 殿外正是雨过初晴时,不等走出安阳门,朔月便迎上前来,唤道,“殿下!” 纪明昭笑了笑,随手一把扯下脸上罩了半日的薄纱,抬手摸了摸那道有些深刻的疤痕。 面纱戴了许久,日光一晒,磨得伤口有些发痒。 “殿下,午间筵席设在璧清苑,咱们似乎该从这儿走。” “不去了,我们回府上吃。” 朔月闻言一顿,“可方才云淼姑姑说,是陛下吩咐……” 纪明昭停下脚步,朝身侧之人看去,略调侃道,“陛下吩咐又如何?这么多年了,还不是老样子。” “咱们在亦或不在,”她抬头望天,做唏嘘状,“不是一直都没什么分别吗?” 朔月急得眨了眨眼。 “再者,如今破了相,”纪明昭摇了摇头,凑近了朔月附耳低语,“我便大发慈悲一回,给她们留些好胃口吧。” 朔月闻言眉头轻蹙,“殿下……” 她跟上前去,侧过头看着纪明昭脸上的疤痕,在日照下显得愈发突兀,不由开口道,“陛下今日召见殿下,难道不曾提起殿下负伤一事吗?” “负伤啊,那自然是提了。”纪明昭迎着突破云层刺眼的亮,努着嘴轻哼了一声,“毕竟,如果不赶紧抹去我脸上这道疤,就算有此次伐北之功,也不能为我的婚事锦上添花呀。” 啊? 话音方落,朔月尚定在原地满脸惊愕,便听得宫门吱呀作响,有人正步履匆匆地疾步靠近,不多时便听得一声短促的惊呼: “诶呦!” 来人正是太史孙裕,抬眼瞧清面前人后,不由又俯身道,“下官、下官见过殿下……” 纪明昭瞧着对方惊魂未定的模样,又默默将那片薄纱系回了耳旁。她抬手虚扶,好心地替对面整着衣襟的孙太史将头冠扶正。 “广安门未落锁,孙大人今日怎从此处走了?” 孙太史顺了口气,才回过神来拱手道,“这……时令雨水过沛,洛河南北天候甚异,需及时上禀。正值陛下传召,想着快些觐见,便抄了近道。” “原是如此,那本王便不留大人了。”纪明昭退身相请,“陛下此时仍在泰德殿,大人且去吧。” “多谢殿下,”孙太史提步欲走,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身来朗声道,“闻殿下与兰氏公子好事将近,下官在此便恭贺殿下新囍了。” 纪明昭甫要开口,就见孙太史提着衣摆道了告退,着急忙慌便往宫中去,不由收回了话,转头看向身旁下巴快掉到地上的朔月,弹了弹指尖: “听傻了?” 朔月张着嘴没动半点,一双眼珠子直愣愣一点一点移到纪明昭身上,看了好半晌才咽下口水,艰难地颤声道,“殿下,你们……在说什么?” “什么叫做——” “好事将近,恭贺新囍啊?” …… 固然长话短说,纪明昭口述了个七七八八,却还是教朔月这丫头直到上了车與也没缓过神来。 吵着要回虞都吃花糕,这会儿花糕近在眼前,倒又提不起劲来了,只望着闭目养神的纪明昭,喃喃道,“可是……” “兰公子不是早便钦定为长帝姬正君了吗?” …… 当然。 凡是称得上名来的世家几乎都如是默认,兰氏长子兰徵少时得陛下看重,有意许配与长帝姬。到了将来,是要嫁入东宫做太女太俞的。 兰徵年少便名动虞都,按这个理,或许媒人早就该踏破了门槛。但正是因着这副婚约,到了该说亲的年愣是没有哪位世家敢打兰氏的心思。 兰氏族规严苛,加之有这天家属意的婚 约在前,对兰徵更是勤加管教,决不允许行差踏错半分。 可如今却…… “这婚约被众人心照不宣地记认了这么多年,陛下怎会忽而便变了主意,改换了江氏?” 纪明昭抱臂假寐,闻言淡然道,“朔月,此处不比燕西,切勿失言。” 朔月垂眼噤声,心下默默消受着这些实在令人琢磨不透的惊骇。 难怪人言伴君如伴虎,只肖陛下一句话,便是将虞都翻个底朝天,如今看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轿厢内正一阵静默,忽而听纪明昭悠悠开口:“江廷尉本便淑质英才,其二女又少年高中,先后入翰林为仕,名震一时。” “此番后生可畏,早该想到的。” 反观兰氏后辈多为男子,亲族之内有女在朝中有建树者甚少,依旧是倚仗祖辈荣光与兰右丞历来声望荫蔽其下。 如此一想,陛下择江氏子为长帝姬正君,也确是思虑再三的周全之策。 “不过……” 朔月抿着唇忍了半天,终究是没忍住,抬起眼来仔细瞧了瞧纪明昭,眨了眨眼道,“话虽如此,但这样一来,不也正阴差阳错了却了殿下一番心愿吗?” 纪明昭微微一愣。 “兰公子与殿下是旧相识,殿下少时又心悦他,”朔月自顾自道,“比起将来与旁的氏族公子成婚,这年少情谊自然要胜出许多。” “再者青梅竹马,日后也好亲近些呀。” 只是一语毕,朔月等了良久,也没等到纪明昭再开口。 她不由微微拢起眉头,小心地唤了一声: “殿下?” 眼前的茶水早已放凉,浮沉不定的叶尖此时也已落底。纪明昭看着朔月困惑的神色,半晌垂下眼睫,半是无奈半是迷惘地叹了一口气。 “朔月,我与兰徵——” “已经许多年未见过了。” 少时之交尚且如此,遑论不管如今彼此变成什么模样,都只是从旁人的谈资里听得罢了。 兰氏门风谨训,或许那些被议论被探究的故事传不传得进他的耳里,还尚无定论。 “更何况,从前我对他的心思,早便放下了。”左手的指尖抚上右手掌心的茧,钝钝地擦着心尖,纪明昭弯了弯唇角,“我也并非第一日知晓他与姊君的婚约。” 朔月垮下兴致来,捻起一只花糕塞进口中,含糊不清道,“那殿下的意思,这赐婚……” 纪明昭颔首,“我想,或许该问问兰公子的意思。” 轻抿一口茶水,苦得她皱起了眉。 总角之交情分可贵,她一不觉得自己一定要有成婚的打算,二不想因为这份赐婚闹得个难堪收场,更无意于勉强任何人。 这样的落差,换了谁来,也大抵无法坦然接受,她不是不能体会。本是情理之中的事,又何必因为这一纸赐婚委曲求全,退而求其次呢。 “殿下要问兰公子的意思?”朔月抹了一把唇上沾的渣滓,有些讶异,“此事难道还有商量的余地?” 她顿了片刻,如同明白了什么似的,立时睁大了眼眸: “若是兰公子不愿,殿下该不会是要……” “——抗旨吧?” 2. 第二章 晚市有不少商户重新支起了竹帘,街头巷尾又变得熙熙攘攘。每候过一场雨,路上的青石砖似乎也活了过来,映着日落的光,泛波如湖面金鳞。 余晖影处,有一架车與自长街尽头缓缓驶出。 车身纹饰并不繁复,只是相比寻常多了一道厚重的车帷。两旁的窗也设得小,虽而凑近了瞧能瞧出用的是上等紫檀木,但因这颇显另类与沉闷的工划,倒显得不起眼来。 “郎君,前头的人眼见着是愈发多了,”靠在帷帘外的少年抬手遮着前额,望了望不远处,叹了口气道,“本不该这时候出府的。” …… 帘内,半晌无人应声。 少年见此,无奈朝车夫点了点头,马车便继续往人头攒动的道上去了。越是离得近了,越是能听见人群东一簇西一簇地凑在一块,不时便爆出阵阵高声呼笑。 “什么天大的喜事,这样热闹?” 今日心气不顺,碰见了如此热火朝天的场面,惹得心中愈发闷烦。眼见着这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少年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欲下马车前去一探究竟,转身却被车夫拦下,劝言道: “您在此陪着公子吧,小人去就成。” “长街平日里喧闹,如今佳节在即,各家各户采买的也多了,过侯片刻应当会好些。”话音方落,只见前头哄闹成一团的人大笑着各自散开,三五成群提着沉甸甸的红锦袋左右探看—— “果真是大户人家!哎,我家那口子吵着要新簪,我拿我这砚换你的。” “你那里头还有这好东西?换换换!” 几伙人论得热火朝天,一字不落全钻进人耳里去。马车旁立着的少年眼尖,看了那几人手里稀罕得不行的锦袋,登时便知道了这是谁家的东西,暗唾一声晦气,朝车夫递了个眼色。 她拍了拍前襟,几步走上前去朗声道,“行车不便,烦请诸位让个路。” 半晌过去,那几人依旧乐此不疲地左挑右选,忙得恨不能生出四只手来。方才那一句话如同卷秋风似的打了个旋,飘忽不见了。 “平日克扣了你工钱不成,连喊个话也不会?管事的都教了你什么,回府去我倒要好生问问!” 车夫垂着脑袋,想起那时管家看中她这老实性子才将她收进府中,这会儿被嚇得更是不敢多言。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开路!” 一声呵斥,教原就不知所措的车夫更为瑟缩,双唇嗫喏着,紧迫着想要出声却半晌吐不出来一个字。 少年见此还欲再开口,忽闻车帷之后茶盏轻响,有人沉声唤道,“云初。” “可还能走么?” 正值此时,迎面几人也被方才少年逼人气势所吸引,不由走近道,“小郎君何故火气这般重?佳节逢好事,不若去沾沾喜气,出门办事,也增些好彩头。” 言毕,她称了称手中的锦袋,“里面可不少好东西呢!” 不说也罢,这一说,教人心中郁气更如火上浇油。云初恨不得气从三窍出,却听帘后之人声音不紧不慢的,先他一步开了口: “不知……阁下所言好事,意指何事?” “啊,贵人有所不知,”依旧是方才说话那人,“自然是天赐吉缘,两姓联姻——长帝姬大婚,此乃国囍啊!” 云初脸色变了又变,竟是左右无从开口,谁知眼前人是个没眼力见的,见一时无人说话,兀自再度打破了沉默,“今日江府主事巡街采买,凡贺喜之人皆有赏,出手实是阔绰非常。” “是吗。” 帘后之人轻笑,“那的确值得前去一看。” 车夫闻言面色滞了一瞬,而云初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到自家主子缓缓道,“我们走吧。” …… 嘈杂声过后,是彻头彻尾的寂静。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云初钻入厢内点上灯,渐燃的烛光这才将眼前人的面庞照亮。 座上人斜倚着小窗,轻阖双眼。长睫在灯烛摇晃之下细细颤动,眉眼之间流波平平,却难掩疲意。 假寐的时候多了,云初不用看也明白。 公子此时不想说话。 他小心地顺着帘边坐了下来,也不知道该看哪里,索性便看着烛火发呆。直到看得两眼发酸,这才眨眨眼,缓缓将目光移去了似乎当真眠去了的人身上。 今日出府一切从简,女君大人们并不知晓。 公子穿着从前学书时的衣裳,碧色锦带挽起青丝,此时松松垂落在襟前。左耳的青玉坠随着烛影摇晃,泛着温润的光泽。 云初叹了口气。 容貌也好,学识也好,品行也好,哪一样都挑不出错处来,哪一样都是按着日后宫中的规矩,分毫不差地一日一日严训而成的。 如何说变就变了呢? 那江氏子—— 他再度抬眼看向兰徵,又轻叹了一声气。 “难得得闲出府,何来这般忧愁?” 云初不知他何时醒的,也或许压根就没有睡下过。 “……郎君。” 他有些不敢看他。知晓那心里分明如明镜一般,只是不说穿罢了。可想起方才那一场闹剧,心中又气不过,末了才慢慢吐出一句,“云初今日失仪,还请郎君责罚。” “罚你做什么。” 灯罩有些旧了,映得光亮昏黄,教人无端困倦。兰徵抬手摁了摁眉心,“茶放凉了,不可再饮了。” 云初转过身来,言语有些急切,“可女君的意思,也定是不满于陛下的旨意。” “这些年来郎君吃的苦难道还少吗?好不容易盼到定亲之日,被当头泼下这等冷水,教郎君如何自处?又置兰氏的颜面于何顾?” 公子兰心蕙质,年少便名扬虞都,当年婚约一言定下,教多少世家虎视眈眈—— 谁人不知陛下宠爱长帝姬?即便到了是如今,众皇子之中唯一加封亲王衔者,也仅长帝姬一人。 入天家未必是人人都企盼的喜事,但若是太女太俞,是将来荣登大宝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天底下哪有人会不动心。 可当年名扬遐迩,如今只剩一场笑话。 想到此处,云初心中委屈更甚,“那江氏子哪里能比得上郎君?” “……好了。” 兰徵静静听了半晌,还是拂袖止住了云初的愈发浓烈的愤懑。 “君子慎独。府内亦或是府外,都该时刻重举止言行,切勿失了分寸。” 他抬眸,眸光落在那层密不透风的帘上,仿若要穿透这层隔膜看到什么似的。良久,才开口道,“陛下择江氏,自然有陛下的考量。” “可女君——” “母亲依旧还是右丞,什么都不会改变。至于颜面……”他顿了顿,“若想在朝中立足,族中姊妹立下功绩才是要紧事。” “其余的,都不重要了。” 云初却不依,“那郎君呢?难道当真如圣旨所言,嫁与二殿下吗?” “传言她凶悍如罗刹,曾独闯突厥营部生擒阿图保,割了头颅挂于敌营帐中整整三日!” 兰徵一怔 ,眉心微微蹙起。 “还有传言说她力能拔山举鼎,只肖露目便可止小儿夜啼——啊!” 车轱辘似是不知轧到了什么,还是碰撞了什么,猛得歪了个趔趄,急急堵住了云初的喋喋不休。 兰徵扶着窗栏方才稳住身子,“出什么事了?” 帘外车夫一时无声,过了片刻声音才穿过厚重的屏障,模糊不清地传进来: “公子,前头好像有人。” “……是谁?” 外面又不说话了。 云初见此站起身,挑开帘子走了出去,有些恼道,“郎君问话,为何不作声?” 车夫仍旧没应,只是愣愣抬手指着前方。云初随着她抬头望向不远处,才发觉车與此时已驶进了又一处窄巷里。 晚间薄雾冥冥,巷内的风吹散不了雾,只能伴着些飘渺的水气,推着雾里那道朦胧的身影越走越近。 直至那两道身影的模样进入眼帘,云初才如缓过神来一般,看着站定在面前的陌生面孔。 是两位女君。 为首那人一身红衣,在幽暗的窄巷中显得尤为惹眼突兀。 而与之更格格不入的,是她的脸上还戴着一副银甲覆面,遮去了大半面容,教人看不真切。 “敢问阁下——” 云初甫一开口,那红衣女君便近前两步,抬手作揖道,“在下纪明昭,今日前来,是为面见兰公子。” 窄巷内,一时无言。 纪明昭。 阖都上下,还有谁人名唤纪明昭? 云初登时愣在原地,而层帘之后,兰徵也错愕地抬眸,目光定定落在帘上的桐花纹上,良久不曾回过神思。 分明方才还存在于传言中的人物,那样恐怖如斯的人物,此刻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眼前。 云初惊得说不出话。 仿若过了半世之久,他才缓过来几分,下意识护住那道帘帷,矮身伏地,“奴云初,拜见殿下。” …… “殿下与我家郎君……婚事在即,”他几乎咬牙吐出了这四个字,“此时相见,恐有些……不便。” 纪明昭颔首道,“我明白。只是隔帘说几句话,时辰已晚,定不会耽搁公子太久。” 云初闻言膝行退至一旁,只是仍旧面露难色,“这……” “云初。”一只素手将帘帷掀起,云初见状只得识趣地托起厚重的阻挡,余留了一层纱帷,隐隐露出其中人的身形。 “臣眷兰徵,见过殿下。” “殿下既有要事相商,不若请至府中,与我母亲定夺便可。” 时隔多年,再次听见年少时期盼心念之人的声线,纪明昭一瞬间只觉得恍惚。 他似乎变了许多。 她的眸光一错不错地落在纱帷之后的那人身上,好想看一看他如今的样子和记忆里的还能重叠几分。 即便是此行之前在心中演了不下数遍,真到了跟前,却又如近乡情怯一般,不知该从何说起是好。 她有些自嘲地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道,“若是需与兰相商议,我今日自然登门拜访。我此行,是有话想要问兰公子你。” 天色昏暗,她赤红的衣裳也有大半藏在夜色里,看不清。 隔着那层轻纱,他只能看到她的一双眼睛明亮得惊人,比烛光还艳几分。 那道鲜明的影子似乎在与记忆中的颜色渐渐重叠,但他却如何也记不起她的面容了。 所以…… “殿下想要问什么?” 3. 第三章 街户人家撑灯,落月融入夜色。 朔月跟在纪明昭身后,眼见着身前人脚步越来越轻快。忽地一个转身,泛着银辉的覆面便被指尖勾去,悠悠轻晃。 “朔月,你再掐我一回吧?”纪明昭揉着胳膊,挂着覆面的手又伸到了跟前,“再掐一回,我好瞧瞧到底是不是真的。” “殿下……” 朔月半是无奈半是妥协地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这一路上都问了多少遍了。” “再问可就天亮了。” “哎呀,”纪明昭皱了皱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开,“这不是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嘛。” “方才是谁说,朔月呀,我与兰公子已然多年未见——”话音未落,纪明昭急着去捂她的嘴,被朔月笑着躲开。 “依我看,殿下分明一点儿也没放下!” “朔月!”纪明昭气急,“哎呀!” “哎呀。” 朔月扮了个鬼脸,抱着臂往前走去。 “兰公子一言既出,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回过头打趣道,“婚姻可非儿戏,又岂能随意置之。何况兰公子的为人,殿下还不是最清楚吗?” …… “也是。” 圆月高悬。 纪明昭抬起头,回想起半个时辰前。 “殿下想要问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那么心直口快,他那样问,她也就那样答了—— “我想问兰公子,是否愿意与我成婚。” 话一出口,她登时便觉得懊恼。 平日里直白惯了,说话总是开门见山的。最不喜爱文臣雅士那套花云雾绕的假把式,到了此刻,却如父君那些话一般,重重地在她的脸上掐了一把。 果不其然,四下顿时一阵缄默。 纪明昭看了看低垂着脑袋的云初,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尴尬的朔月,不自在地抓了抓裙摆。 算了。 说都说了,再不行也得破罐子破摔了。 她梳理一番措辞,斟酌着开了口,“……陛下知晓你我年少相识,以为情谊深厚,故而才择此婚事。” “但公子与我也仅只少时相识,并非密友。彼此不甚了解,更不论经久未见,早已不比当年。” 有风袭过发梢,掠过脸上泛起丝丝痒意。 她抬起手拨过作乱的额发,摸到了眼下深刻的痕迹,顿了顿,道: “陛下不明其中原委,婚事来得突然。料想常人,心中也不免为难。” “还有……还有,我也知晓你好才情,懂风雅。可我自小不擅此道,也不会吟诗作赋。再加之又久驻边塞,若是你我二人成婚,我怕往后——” “……好。” 她话语未停,却像是忽而捕捉到什么似的,怔了一瞬,顿了下来。 他说什么? 见纪明昭凝神不语许久,缩在车帘旁的云初终于大着胆子抬起头,才教她回味过来: “回殿下,我家郎君他、他说——” 他声音颤颤,“他说好。” …… 原来不是听错了。 他说好? 他说好…… 他说好哎! “朔月……你说,这算不算是他没那么排斥这门亲事,也没那么……抗拒我呀?” 还担心,他一时无法接受呢。 朔月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殿下既然都将话说得这样明了,兰公子若是真心不愿,又怎会一口应下。” “殿下一片真心,兰公子又非铁石心肠,总归会有所触动才是。” 纪明昭闻言眨了眨眼,笑意更浓了些。 对呀。 他又不是铁石心肠。 * 历六月,暑气正盛。 纪明昭穿着沉冗繁复的冕服,叩领册封旨意,出就中州,号咸宁帝姬。 时六月初九,长次帝姬同日举婚,景帝大庆。 “殿下慢些,小心脚下!” “不碍事,今日是行雪替我挡的酒,没有饮下多少。”纪明昭摆了摆手,“我准了她告假七日,今夜便都在府内安置吧。” 朔月闻言,手上力道松了些,“是。不过今日大喜,殿下理当多饮几杯才是呀。” “一身酒气,成何体统,”她抬眼望向近在三两步间的喜房,抿了抿唇,“我不想他等得太久。” …… 房内静悄悄的,连盖头坠下的珠链随风晃动的细碎声响都能听见。 纪明昭看着端坐在榻上的人,一时有些恍神。 她张了张口,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抬手摸了摸眼下,遂才放下心来。 只是这一连串的摩挲声,惊动了盖头下的人,那双交叠的手微微动了动。 纪明昭执着如意,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至他身前—— 请巾,落帕。 那双眼适应着明烛的光亮,鸦睫轻颤,却一眼也没有看向她。 兰徵缓缓起身,朝她行了一礼,复而张口低声唤了一句: “……殿下。” 适时喜公自门外走进,闻言朗笑道:“兰公子如今已是王府主君,可要改口唤殿下一声妻主才是啊!” 纪明昭笑着打了圆场,“不妨事,以后再唤也不迟。” 她看着他广袖下交握的手,被一室明光照成白玉般颜色,心头微动。想了想,不禁上前牵住了他的衣袖,引他来到桌前:“来喝合卺酒吧!” 金线勾缠,衣袂相接。 喜公见惯了这缱绻场面,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识趣地退了出去,留下两位尚有些生涩的新婚妻夫。 …… 兰徵回过头,望着床榻上的那抹喜帕失神。 不过是一片薄红而已。 早在纪明昭推开门的第一刻,他便隔着这层纱将她看了清楚。 她今日化了严妆,穿着一身裁剪得并不合身的喜服。 即便施了粉黛,也遮不住她脸上那一道三寸长的疤痕,自鼻梁一直蔓延至眼下,状似一条盘踞在脸上的千足蜈蚣。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直至她走至他身前,直至眼眶胀得酸疼,才回过神来。 认命一般地闭上了眼。 而此刻,他与纪明昭相对而立,让他不得不再次抬眼打量她。 越是目光所及之处,心越是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这便是他苦等了十二年的婚事。 兰徵自嘲地想。 “你……你怎么不说话呀?” 纪明昭见他静静站着却不言语,心下有些着急起来。她迫切地想抓住什么,手一伸便碰到了他的袖口,才让人勉强有了些反应: “抱歉,”他寒声道,“酒有些烈了。” 她连忙摆了摆手道:“瞧我,忘了你平日应当不饮酒的,还好我一早叫膳堂备了菜。” “你一日未进食,饿坏了吧?” 兰徵闻言一怔。 她说什么? 说话间,门被再度推开,烟火气霎时盈满鼻息。怕他觉得拘谨,纪明昭率先坐在了桌前,眼神晶亮地朝他招呼道: “不知道你如今爱吃什么,便什么都准备了些,你快瞧瞧合不合胃口!” 兰徵静默了半晌,忽而轻叹一声。 “殿下用膳就好,臣侍不饿。” “怎么会不饿呢?”纪明昭歪着脑袋瞧他,盛了半碗羹轻轻推至他跟前,“多少吃一些,不然夜里容易心慌,会睡不着的。” “……不必了,殿下。” “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方才酒前行同牢礼,食了荤腥,又空着脾胃饮酒水,该如何伤身。 纪明昭思来想去,决定起身与他站近了些。 “……应怜。” 头一回唤他表字,她还有些涩然生疏。眼前人闻言身子也是骤然一僵,被她所敏锐地捕捉。 纪明昭还是抬起头,直直锁着那双低垂的眼眸,开口道:“你我既结为姻亲,你便是咸宁王府的主君了。” “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必觉得拘束。” “府中大小事务都交由你来定夺,有哪里不好的,你便吩咐修整,怎么自在便怎么来。” 他的眉眼可真是动人啊,纪明昭想。 眉心那一枚红痣晃得人心都乱,她下意识便摸了摸眼下。 唉—— 也不知今日脸上的脂粉铺得可仔细,遮全了没有,别吓着他才是。 她眨眨眼,扯开了这乱糟糟的思绪,朝他笑道:“总之,府上没有那么多规矩,你能住得安心,才是最要紧的。” 兰徵静静听完,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又俯下身,向纪明昭行了跪拜礼。 末了,一字一句道: “臣侍当不负殿下,不负陛下与君后殿下所望,竭咸宁王府主君之责。” ……啊? 纪明昭一时失笑,连忙起身把人拉起来道,“快起来快起来!哪里需要这样的大礼。” “你千万别有负担,我这样说只是因为……”她顿了顿,“你知道,边塞军务繁重,我时常不在府中,府上的事情还要劳烦你费心。” 不等他回答,她赶紧扶他起身,将人带至榻上去坐。只是坐定了,注视着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却又一时哑了口。 红烛蜡泪倾溢,快要燃烧殆尽。 光影映在瞳色里,如清凌池水拥入一汪明月,令人生出悸动,震如擂鼓。 描摹千千遍,一刻也移不开视线。 “应怜,你真好看。” 素衣也好看,如今穿着这样鲜艳的衣裳,也好看。 “……殿下谬赞。”兰徵淡淡开口。 左想右想,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好话来。 纪明昭使劲回忆了一番上回明月楼小聚时怀珠张口就来的几句酸诗,在脑海里磕磕绊绊的,凑不成形状。 真是的。 事到如今,才晓得什么叫做诗到用时方恨少。 她有些懊恼地摸着手腕,捻起腕上缠着的玉珠,却如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眸光一亮。 “应怜,你还记得这个吗?你看,我添了几颗珈蓝河珠,这样一来又能戴上好久了。”光影下,蔚蓝的珠玉泛着淡而又细的金色,如同日光下粼粼的水。 “我在下游饮马的时候,瞧见有人在河中采石,便也学着挑了一块来磨。”指尖触摸上玉珠的边缘,被体温浸地暖热,“这么三两 颗,费了我大半月的功夫呢。” “不过,”纪明昭晃了晃手腕,仔细观摩着,“还是挺漂亮的。对不对?” 兰徵看着她腕上颗粒细小的手串。 不名贵,更不起眼。 不过是珠串有几分熟悉,想来宫中事物,大抵也是相似的。 “嗯。” “……殿下巧思。” 纪明昭抬着手左右转了几圈,“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这可是我唯一一件和你一样的东西呢。”她慢下来,细细抚摸着珠串上的每一条纹路,眸光脉脉。 兰徵神色微滞,“殿下说什么?” “没什么。”纪明昭看向他,扬起笑意,摇了摇头。 烛留余火,她抬眼凝视着他的面容,两颊不由攀上一抹酡红,婉声道: “应怜……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我们……早些歇息吧?” 她没敢去看他神情如何,却听得身后低低应了一声是。 这一个字,牵动着那股陌生、躁动而瘙痒的情愫,驱使着她木着身子走至窗前,吹熄了灯盏。 再转回身时,兰徵已站在她的面前,一双素手抚上她腰间的衣带。 “……臣侍替殿下更衣。” 忽如其来的靠近,纪明昭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勾缠,钻入鼻息间时,她不争气地感到几分昏热。 是酒意袭来的缘故吗?可这酒又比不得她素来喝的浓烈。 他平日熏的香又是什么香?竟这样好闻。今日成婚,他会熏些和平日里不同的吗? 屋里的灯盏都熄了,那今夜…… 思绪纷乱中,外裳已然被轻轻褪下,规整地放在了榻边的软垫上。回过神来,便见兰徵拱手朝自己行了礼,欲退至屏风后更衣。 她匆忙想拉住,不料一个手滑不稳,却攥住他清峭如冷玉的腕骨。 “……殿下?” 兰徵侧过身,低低唤她。 纪明昭顿时松了手,指尖停在袖口摩挲。“那个,我是想说,你的发冠和簪子还没卸下来呢。” “方才你替我更了衣,那也让我来帮你吧?” 绸衫凉薄,缓缓从指缝中抽离。 兰徵略略退后,不着痕迹地抽出手,颔首道,“为殿下更衣,是臣侍分内之事,这本就是——” “我知道,是规矩。”纪明昭忍不住开口,朝他走近,“可是这里没有规矩,只有我呀。” …… “我习惯凡事亲力亲为,王府里的人都与我一样。所以,我同你说不在意规矩,绝非是用来唬人的假话。” 她轻车熟路地将繁复的配饰一一取下,拿起一旁的巾子蘸了温油,细细朝他脸颊拂去。 “……谢殿下,臣侍自己来。” 兰徵接过她手中的巾帕,闭上了眼。那双如雨如雾的瞳眸,始终没有落进她的眼中。 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还是他早已对这一套工序烂熟于心呢? 纪明昭不清楚,但还是别开了脸。过不了片刻,又经不住悄悄抬眼,盯着镜中人仔细地瞧。 怎么会有郎君生的这样标致呀。 这么好看的郎君,如今是她的了。 她越看越觉得欢喜,又想起了方才心中所想,笑意更甚了些: 定是应怜脸皮薄,害羞了。 哪家郎君被妻主这样看着,不会羞涩呢? 一定是这样,嘿嘿。 如是想着,她反倒看得越发认真了些。 巾帕在他眼尾处揉着圈,褪去薄妆的面容白如釉玉,教她莫名想起亲手将刚冒出尖的竹节一寸一寸剥开,慢慢窥见其内里的样子。 “……殿下不用卸脂粉吗?” 她看得入迷,竟然没有发觉他何时睁开了眼。 “啊?好。” 纪明昭匆匆移开视线,只是随着他这句话,甫一看到自己镜中的脸,便顿时觉得脑中轰地一声。 之前没觉得这疤这么碍眼呢…… 她赶忙抬手虚虚掩住眼下,摇了摇头便要起身,“灯熄了看不清,要不我还是等等吧。” 兰徵便没有再开口。 一时无声。 月光倾入窗台间,她忽而拦在了他的身前。风声隐去,只余衣袂相抵的窸窣。 “……殿下?” 他似乎有些紧张,手心的薄茧带着凉意贴着她的指腹,微微颤抖。 他在紧张什么,她当然明白。 可他也没有拒绝,不是吗? 于是她大着胆子试探,将手牵得更紧,慢慢向他越靠越近。 “应怜……” 掌心所及之处又是一颤。 她却不准他躲,追着那双眼睛,直至它终于看向自己。 “应怜,过了今日,你就是我的夫郎了,对吧?” “……嗯。” “那我们从今往后,就是妻夫了?” 他垂着眼,声线辨不出情绪,“如殿下所言,是。” “我们……已经是妻夫了啊。”纪明昭指尖微蜷,轻声低叹。 幽暗的光色里,她痴痴凝望着他的脸,喃喃道:“应怜。” “……我能亲你吗?” 4. 第四章 她缓缓朝他靠近。 视线模糊的刹那,她似乎看见他也闭上了眼,不知是不是错觉。 鼻息相融,几乎轻轻触上唇角的瞬间—— 他猝然别过了脸。 “……对不起。” 有风穿堂,红烛倾翻,一室无声。 兰徵向后退了几步,紧攥着衣襟,胸膛不住起伏。 睁开眼,纪明昭才缓缓回过神,抬手无措地将脸遮住,失神道,“还是吓到你了吧?抱歉,真是抱歉。” 她脑中一片空白,尚不知还要再说些什么以此补救,手却先一步轻推着兰徵,“……没事的,快些就寝吧,没事的。” 没事的。 日子还长呢。 不知到了几更天。 四下无光亮,唯有院内虫鸣声起,屋内静得针落可问。 纪明昭转过身,透过夜色依稀能辨清他的侧影,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罢了。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心中轻叹:“慢慢来吧。” …… 府内设矩甚少,奈何婚序繁琐,仍旧免不了路途奔波。 两对新人双双于御前跪拜,礼官照旧例陈词,纪明昭头一回听得仔细。 “且免礼,赐座。” 兰徵被搀扶着站起身,不经意瞧见了先于他们入座的江氏子。 他正勾着长宁帝姬的衣袖,颇为懒散地依偎在她身旁浅声比划着些什么,引得她也不禁开颜,腮边泛起柔柔红晕。 原来天家之人,也是可以被允许不顾礼节的吗? “应怜?” 他回过神,膝边便多了一块软垫。 “腿跪疼了吧?拿这个垫一垫,会舒服些。” 他怔愣着,看纪明昭笑着将软垫置于他膝下,随之像是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今见伉俪新婚感情甚笃,朕也便放下心来了。”景帝笑意欣慰,执着凤卿的手,久久不曾言语。 “陛下宠爱孩儿,往后各自回了封地,只怕难得再如今日一般相聚。”凤卿喟叹,“行了远路,此时想必孩儿们也都饿了,不如先行布膳如何?” 许久未曾入过宫宴,不论对于纪明昭还是兰徵,皆有些陌生。纪明昭夹着一块炖得软烂的御坊新膳,犹豫着要不要添到兰徵碗中。 余光见他小口啜饮着羹汤,似乎食欲不佳。也不知他原本胃口便是这样,还是心绪所致。 这样想,看来她对自家夫郎的了解还是有所欠缺呢。 以后可要慢慢摸清楚才行。 纪明昭如是思索着,还是搁下了筷盏。神游间,却不免瞥见对坐的成双璧人。 元瑛姊君的那位新君倒是个开明性情。 他是头一回入宫觐见吧?似乎对于宫中的礼法并不熟悉,倚靠在姊君身边说着话,好像没有骨头似的—— 她记起来幼时自己也喜欢靠着书案这样坐,但每回被看见了,父君总是要惩戒一番。 ……怎么好好的想起这事来了。 纪明昭摇了摇头,抿下一口酒,心道:自小沉静持重的姊君,竟然取了这样一位脾性与之截然不同的夫郎。 她不由想起了自己和兰徵的婚事。 缘分啊,真是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呀。 “妻主快帮我尝尝这个,味道如何?”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殿中实在醒人耳目,不偏不倚地钻进众人的耳中,令听者为之一惊。 “到底是儿郎年少,就是天真活泼。”凤卿最先反应过来,同景帝会心一笑,“元瑛素来内敛,如今有了个率真脾性的知心人在身边,臣侍心中也甚感宽慰。” “臣侍在此,替孩儿们谢过陛下,陛下圣明。” “朕只是怕错点鸳鸯谱,谈何圣明。”景帝畅怀一笑,挥了挥手,“今日既见新婚燕尔,情意甚浓,朕也算是不负众卿之意,成了两双好亲事。” 话音落,帝后二人不免将视线移至身侧这略显沉默的一对,“至于……明昭性直,朕是向来知晓的。” 凤卿颔首称是,“如今新君和易谦恭,也好教她收收秉性,倒是再相称不过。” 从前听多了这些话,纪明昭不以为意惯了。 可眼下夫郎就坐在身边,她想,如何也不能和过去一样打马虎眼,便端起杯盏回敬道: “儿臣在此谢过母皇父君,能得主君如此,是儿臣之幸,亦是咸宁王府之幸。” 言罢,她向兰徵投去一眼,不料他也正望了过来,眸光温柔。惊异之间,温凉的指尖触上手背,掌心相贴如有雷过,敲在心上振聋发聩。 “殿下过誉,兰徵受之有愧。” 手心发痒,如同是被什么捉挠了似的,一松一紧。指腹抵在毡上微微发烫,窜到脸上也热了起来。 四目相对,纪明昭只觉惊喜泛在心头,连唇角眉梢都漾出笑意。 “好了,”景帝慰言道,“三日后新君回门,仪仗已备,礼官随行。朕只期望,往后你们能够妻夫齐心,早日为我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 回程路上,纪明昭好几回几近睡过去,每回都被颠簸得惊散困意。 她还是喜欢骑马,这轿厢实在是太教人憋闷。 抬眼一看,兰徵倒是坐得端正,仿若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似的。 想来也是,身为世家公子,只怕连乘车这种微末小事,也要精细相待。 为了这点风雅,背后一定少不得要吃许多苦头呢。 “……应怜。” 纪明昭想起来在席上两人那难以名状的触碰,摸了摸手心的墨痕,“方才,多谢你呀。” 昨夜心中忐忑,也没想到今日他会…… “尽主君之责,是臣侍分内之事。”兰徵轻轻摇了摇头,“殿下无需言谢。” “噢,噢,好。”她红着脸点点头。 彼此聊胜于无的对谈似乎又要无疾而终。 不想话音才落,兰徵却再度开口:“今日席上,见殿下对长宁王卿多有注目。” “嗯?”纪明昭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啊,貌似是多看了几眼,但是也不算多有注目吧? 再说,又没应怜好看。 她犹疑道:“我从前不曾见过他,头一回照面,只是有几分好奇罢了。” 应怜怎么忽然问这个? 纪明昭不得其解,却忽而福至心灵—— 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咳咳,”纪明昭挺直了腰身,低嗽两声,开口道:“应怜,你问起长宁王卿……” 她慢慢凑近他,认真道:“是不是因为,不想让我注意他呀?” 兰徵抬眸,“……什么?” “哎呀,你不用害羞,我什么都明白!你不想的话,我以后保证不乱看了。”她摆了摆手,坐去兰徵身边抱住他的手臂,“你放心,我永远都只看你一个人!在我心里唯有你最最好看,是旁人如何都比不得的!” 兰徵垂眸看向臂弯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缓缓将自己的衣袖从她的指间抽离,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疏冷,“殿下多心了。” 他想说什么,遂又抿唇,“臣侍不过随口一问。” “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这有什么?你想问就问嘛。”纪明昭不依不饶地靠在他的身旁,“不过话说回来,姊君的夫郎看起来……还真是个至情至性、心无城府的人呢。姊君自小在宫中,鲜少得见郎君如此。” “不对,岂止是鲜少,应该是从来没见过才对,只怕姊君心中也定会有几分震颤吧。” “是吗?” 兰徵抬眸,视线幽幽落在帘外。 至情至性,心无城府。 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站在她的身边吗?而如他一般心思深沉,为达目的不惜以身为饵,也要纵身入局的—— 就该满盘皆输吗? “是啊。”他极轻地叹息。 “想必……也定然震颤到了殿下吧。” 你看看,你看看,话本上就说什么来着。 这明明就是吃醋的表现! 就!是!赤!裸!裸!的!吃!醋! “咳咳,我吗?” “是我的话,那当然不会了。” 夫郎暗戳戳吃醋怎么破? 还不得赶紧给足了安全感! “你想呀,我在边塞比在宫中的时候要长得多了,数都数不清见过了多少人,自然不觉得有什么稀罕的。” “不过吧……” “不过什么?”兰徵呷了口茶,静静看向她。 纪明昭搔了搔头,“我只是有些没有想到,江大人那样说一不二的铁头官,膝下孩儿的脾性竟能与她大相径庭至此。” 也真是怪哉。 大相径庭…… “在殿下看来,江氏的子辈,该是什么样子?”兰徵垂眸,抛给了她一个答案,“与江大人一样吗?” 和她一样吗? 好像也不见得。 “这世上就算有言传身教,也刻不出第二个自己来吧。”纪明昭对此不作认同,“出身江氏的人,未必会如江大人一样,但是——” 她有几分犹豫,“好像也不应该会是……那样。” 兰徵闻言颔首,“那便是连殿下也觉得新奇了。” 纪明昭未置可否。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有什么人本应该的样子? 既然一切早已在意料之外了,多一点少一点,也早晚会被众人所接纳的。 她想。 “殿下可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与自己不同的人,是什么感受?” 咦。 他今日和她说了好多话。 难得见他愿意多言几句,她心中也不禁连带着高兴了好些。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开始想要了解她、关心她了? “……殿下笑什么?” “啊,没什么。”纪明昭回过神来,“我、我是在想你说的话呢。” 言毕,她正了正身形,才又接着道:“这个……遇上与自己不同的人嘛,说句实在话,我还真有点忘了那是什么感觉。” “自小到大,我所遇见的与我不一样的人可太多太多了。” “也许在他们眼里,我才是那个与之道不相同的异类呢?”她侧过身来,对上他的视线,“至于他们如何看我,曾经倒略有耳闻,但毕竟是出自他人之口——” “是褒是贬,也就随它去了。” “我只记得,第一次离宫的时候,我看见了完全不一样的天地。从虞都到燕西的路途那么长,长到我能见到那么多形形色色各有所志的人。” “我第一次有了想要留下来的念头。” “我觉得自己应该属于那里。” “很奇怪吧?” 她笑着反问。 兰徵静静听完,心中有一瞬间的迟疑,随即又低下眉眼,摇了摇头。 罢了,此题无解。 “不过,你好像很在意和别人不同这一点,是吗?”纪明昭眨了眨眼。 “……只是今日初见长宁王卿,”新斟的茶水滚着热气,熏蒸人面,将兰徵的眼睫沾上温软的雾。“臣侍敬佩陛下慧眼如炬,自然也想倾听殿下的看法,铭记之,勤习之。” “……今忝居主君之位,自当虚心如竹石兰蕙,不求丰功硕德,但求不负陛下与凤卿所望。” 啊呀—— 又来了。 纪明昭撑着脸叹气,就着刚才那话仔细想了想: 兰大人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天娇似乎和自己说起过,她曾有个外号,唤作古板老道人。 在兰徵身上,不难找到她的影子。 也难怪他要那样问了。 但是—— “你这样就足够好了,何必日日要做到三省其身,那多累呀?” “非有召,我们少有机会得以入宫觐见。你不必怕,没有人会像考查功课一样来考查你的。” 见兰徵抬起眼看她,纪明昭顿了顿,朝他的身侧又挨近了些,彼此衣袖贴着衣袖,教她能轻轻握住他的手。 “应怜。” 他甫一回头,便能看到她定定看着他的脸,眸光亮晶晶的。 “……” “王府的护卫足以保证所有人的安危,我前去燕西的时候,会有许多时日不在你身边。你不必担忧,平日里如何,便还是如何。” “府中的一切,皆听由你调遣。” 兰徵恭声应下,“臣侍,谨遵殿下嘱托。” “嗯……虽然对你而言会有些难,但我还是希望往后能有一日,我们可以不用这样见外。”纪明昭笑语,“常言道,妻夫同心,其利断金。” “两个人究竟能不能相知相守,还须看天长地久时。” “我不懂如何才算作一个好妻主,但请你相信,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真心待你。” 5. 第五章 视线相撞,有刹那的思绪短接。 良久,兰徵低下头,有些哑然。 “这些话……殿下是从何处听来的?” “我自己想的呀。”纪明昭看着杯中沉浮不定的芽叶,“虽而不擅长与人成亲,但好歹也是带兵打仗的,经营之道总归不能相差太远。” “三日后省亲,礼单我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你过目呢。且回府上拿与你看看,可还有什么要添的。” …… 中州与右丞府所居之地镇州相距两千里,好在年少时曾随皇祖母南下避暑,对路程也还算熟悉。 兰徵带了些书册,一路上除了小寐便几乎都是与诗文作伴。虽而有一搭没一搭也说不上几句话,但纪明昭却不觉无趣,反倒是期盼着这样静谧的时刻还能再长久些。 临下车前,她捏着手心的薄纱,犹豫着是否要戴上。覆面太过冷硬,便没带在身上。薄纱确实是显得柔和了些,但—— 罢了。 终究,那抹软纱还是被留在了车内。 “臣携内眷,恭请咸宁帝姬福安。” “请咸宁王卿安。” “兰大人快快请起,”纪明昭走上前俯身欲扶,低眉时却正对上兰韫之那双澄澈而略带探究之意的眼。 于她而言,兰丞不算陌生人物。父君甚至曾试图让她在兰丞那儿找出一点儿所谓明文理乐的天赋—— 只可惜她两手捧着个话本子就去了。 本事没学到,闹出的糗事不少。 实在是不堪回首。 如今已然过了这么多年,希望今日一见,能将少时种种胡闹荒唐悉数冲刷了去,也给应怜的母家留下个可靠的好印象。 “殿下,请随臣来。” 一入兰府,纪明昭不由打了个冷噤。 镇州比起虞都还要偏南边一些,这兰府为何觉着寒气这样重呢? 纪明昭收拢了袖口,随着兰韫之入了正堂。 一行人绕过了长廊,正欲往庭后去,兰家主君兰梅氏却执住兰徵的手,侧身退请道:“秉殿下,妻君大人。依照礼法,内眷不得入正厅。” “侍身携子偏院等候,便不扰殿下与妻君大人议事了。” * “快些坐下,教为父好好瞧瞧。” 兰徵应言步至榻边,言语还有些许无奈:“父亲。” “孩儿不过相别半月罢了。” “那也是好些日子,”梅涵衍与他挨近,抬袖遮了遮眼角,“你自小跟在为父身边,离不得人半步。” “婚后一别,小则几月,多则数年,怎能不让为父挂心忧念。” 言罢,他覆上兰徵微凉的手,话音一转道:“可去宫中了?” “去了。” “那……”梅涵衍眉心一紧,“那江氏子也去了?” 兰徵一怔,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父亲这是哪里的话。既是同日双囍,自然是要一并面圣的。” “什么同日双囍,说得好听,”梅涵衍话到此处,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那便是要把兰氏摈诸门外的意思!” “你母亲汲汲营营多年,谁知到头来,闹了一场笑话!怜儿你不是不知道,天子一道口谕,能引来背后多少双眼睛——” “可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全都是白费功夫。”他喃喃道。 “到头来,就只是白费功夫。” “我怎么能甘心。” “……父亲。”兰徵走上前,握住了梅涵衍的手,神色担忧,“孩儿明白父亲不易,明白您与母亲大人的良苦用心。” “孩儿知道,对于孩儿的决定,父亲心中仍存芥蒂。” “但孩儿的婚事,关乎兰氏与梅氏满门的兴衰荣辱。”他垂下眼帘,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怜儿,为父知道你是最懂事的孩子,最晓得体谅为父。”梅涵衍看着那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脸,不由得泪盈于睫,又随之摇头低叹,“不像你姊君早早离家去,做得那般蠢事,我每每想起,就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父亲……”兰徵垂眸,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不必再念怀了。 “是啊,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可直至今日,我却连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梅涵衍笑,不知是在笑旁人,还是在笑自己。 “你表姊背着你上喜轿的时候,我每淌一滴泪,就多恨她一分。” “兰氏嫡长女,出家入道,”他仰头大笑,眼尾掉泪,“简直是有辱门风,家门不幸!” “你千万不能和她一样!怜儿。” “你千万不能和她一样……” “为父这辈子只有两件要事,一是教养姮娥成人,将来继承你母亲的衣钵,延续兰氏三公的荣光。二便是要你拥有天底下最圆满的婚事,要你风光入府,正位东宫,光大门楣。” “为父的前半生,已经全数毁在了姮娥手里。”他转过身来,定定望进兰徵的眼底,神色哀戚又决绝,“怜儿,现在为父只有你了。” “可是为父也没能做到,让你有圆满的婚事。” “是父亲母亲对不住你,才教你不得已……” “父亲。”兰徵摇了摇头,觉得眼尾有些发烫,“没事的,孩儿明白。” “父亲与母亲含辛茹苦,养育了孩儿二十余载,”他仰起头,“天道公允,自会让一切都尚存转机。” 他踏出的这一步,一定不会错的。 梅涵衍泪眼模糊地重重颔首,又喜又悲,半晌只哽咽道:“怜儿……为父没有白白疼你。” “姮娥不顾道义,执意离去,被族中除去了姓名。兰氏没有这样的嫡长女,我也就当不曾有过这个女儿。” 他复又一遍再一遍祈念,“我唯一的亲子,就只有你,只有你了。” “怜儿,”梅涵衍抬手匆匆抹了泪,“对,为父还不曾问你,昨夜……” 他欲言又止,望了一眼窗外,复而压低了声线,“北方素来传闻二殿下凶悍无常,方才为父瞧得仔细,殿下那脸上的疤痕着实骇人得紧。” 二殿下——他忘了改口,如今已是咸宁帝姬了。 这称谓真是陌生。 回想起年青时几番入宫觐见,都并未对这位殿下留有什么深刻印象。只依稀记得那时,她总因顽皮乖戾,酷爱惹祸生事而时常被中宫责罚。 次数多了,便渐渐地再未见她出现在席上,也自然无人再问起。 后来听闻她远赴边塞,似乎也与陛下争议地并不愉快。这一走,就是数载春秋。 长宁帝姬考学那一年,适逢她归京,听说是因为出了件大事。只待了匆匆三年,复又回了那遥远的蛮荒之地。 这些年未见其人,传言倒是听了不少,要是真如所言一般,那怜儿岂不是—— 思及此,他不由又深深皱起眉,好不容易压下的心绪又涌上心头,再度红了眼眶,“她可曾对你——” 兰徵轻叹,拭了他的泪,“父亲,孩儿一切都好。” “还请父亲大人安心。” 一切都好,这究竟是宽慰还是—— “那你们难道……”梅涵衍看着他,话噎在喉头,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兰徵一怔。 不知怎的,他蓦然想起昨夜风起烛倾时,那个狼狈收场的吻。 “……” 双唇翕动,却说不出口。 他索性错开了眼,以沉默作答。 梅涵衍登时便明白了过来,心中总算是得了几分欢欣,抓着兰徵的手展颜道:"真是太好了,太 好了。" “不曾想到、不曾想到这二殿下竟也是个会疼惜人的……” 话虽如此,心中却仍觉得惊诧不已,久久不能回神。 可见兰徵静默着迟迟不语,梅涵衍方扬起的嘴角倏又收紧。 他探着身子坐近了些,仔细盯着瞧着那张清雅的脸,竟然瞧出了几分隐忍的意味。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双手的力道猝然加重,“怜儿,此处没有旁人,你务必与为父从实道来。” “可是昨夜受了委屈?该不会……” 他越想越觉笃定,眉头旋即若推皱了的一面纸,铁青着脸便撩起兰徵的衣袖仔细查看—— 却也没见到预想之中的挣扎痕迹。 反倒是那一枚刺眼的红涅,稳稳当当地印在手臂中央。 “……父亲!” 听得一声低呼,梅涵衍方才回过神来,顿时松开了手。 兰徵素白的手腕上赫然显出深刻的指痕,红了大片。他缓缓将手收回衣袖,开口道,“并未生什么不好的事端。孩儿说了,父亲不必担心。” “真的?” 梅涵衍道,“见你方才踌躇难言,像是有心事似的,为父还以为……” 他闭了闭眼。 那弹指之间,他甚至已经设想出了与说书人口中一般无二的桥段。 什么蛮来生作,什么以死相逼。 “父亲从前说的话,孩儿一直记在心里。” 兰徵抬起头来,“心无藏私,事无不诉。” 昨夜,不过是相安无事、相顾无言而已。 此话落,梅涵衍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 那就好。 彼时,正厅中的寒暄也落下帷幕,依照俗礼,午间自然还有一场归宁宴等着众人。 纪明昭被早早安排在了上首,手边金汤凝滚着白雾,湿润了指尖。 这样的宴请实在教人煎熬痛苦,她抬手按了按眉心,不由心想。 果不奇然,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兰丞便携族中亲长而来,乌泱泱跪拜于宴外。纪明昭立于阶上,静静地听着她们一一表了辈分,方挥手赐座。 兰氏祖上几代人丁并不兴旺,到了兰丞这一代才略有好转,所以这些族内的长辈亲眷大多出自从前零星旁支,她更是无从熟悉。 好无趣,好无聊。 以兰丞循涂守辙的性子,君臣之礼一个也不能少,端的是感皇恩浩荡,表忠心之志,不论今日这高座之上来的是何许人也。 她也无非只能代陛下与凤卿殿下聊表慰问,直到这一陈归宁宴结束,她连自家夫郎半个影子都没见到。 ——唉。 照例,省亲要在天黑之前动身回程,想着能让兰徵和家中亲人再多说说话,纪明昭便拦下了礼官,不许人催促。 却不想,兰家遵着规制匆匆出现在了连廊尽头。 兰徵跟随在母亲与父亲身后,亦步亦趋地走至纪明昭的身前。 “嗯?怎么不再多留一会儿?”她扬了扬下巴,朝他示意,“时辰还早,没事的。” 兰丞闻言面露难色,“……殿下,这不合规矩。” 纪明昭一怔,旋即笑了笑,“我如今也要尊兰大人一声坤慈。既是长辈,多留小辈片刻,自然是合情合理的。” 兰丞听闻此言,更是惶恐:“路途遥远,殿下舟车劳顿亲莅府上,老臣万万不敢妄自尊大——” 跟在她身后的梅涵衍也随之作大礼,又说了好些体面话,无疑不是怕耽搁了回府的良辰吉时。 纪明昭看了看兰丞,又看了看兰梅氏,终是点了点头。 她可算是知道应怜这句话跟谁学的了。 有样学样,教出来一个小古板。 这下好了。 她觉得应怜更可爱了。 6. 第六章 “殿下,咱们走的好像不是回王府的路啊?” 朔月的声音自帘外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兰徵闻言,抬眸向纪明昭看去—— 好了,假寐停止。 纪明昭装作一副悠悠转醒的模样,故意撑着脑袋想了半天才道:“哎呀,瞧我,忙起来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再过三日是皇祖母的寿辰,陛下欲于琼花苑设宴,陪皇祖母好生热闹一番。” 朔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咱们这是要往行宫去喽?” 纪明昭打了个弹指,“自然。” 行宫…… 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应怜,你还没有去过行宫吧?” 兰徵依言摇了摇头,“回殿下,不曾去过。” 纪明昭来了几分兴致,“那这次我可要带你好生赏游才是!虽然我也许久没能踏足,不过尚且还记得行宫是依琼花苑而建,因栽有花木不同而分设园林七座。父君常常赞它……” 赞它什么来着? 纪明昭抬头望天,想了半晌也没想起来。 什么、什么移步换景、四季更迭的,好长的一句,她当时就没记住。 “春秋几度,难免思绪蒙尘,殿下不必勉强。”兰徵淡淡开口。 “也是,你说得在理。”纪明昭放弃思索,看着他颇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反正、反正你见了,肯定会喜欢的!” 兰徵颔首,“谢过殿下。” “天家林圃,阆苑琼楼,臣侍自当心向往之。” ……啥意思? “咳、让我想想,上一回去行宫还是因为什么来着……”她赶忙错开话茬,就着模糊的印象追忆道,“好像是大雪天。” “对,我想起来那年冬日可是连下了几场大雪,寒天冻地的,一行人还未走到廊道,那梅香便一股脑钻进鼻子里,香得脑袋都发晕。” “那时候湖心亭里还搭了戏台子,伶人头镶美冠就站在上头咿咿呀呀地唱曲,好不热闹。” 朔月闻言登时探进来:“真的呀殿下?” 她自小在燕西长大,对中原戏曲早有耳闻,“咱们这次去也会有吗?我可想了好久了!” 纪明昭看着她挑起帘头,只露出脑袋眼巴巴地瞧着,心下不由好笑,打趣道:“那我可就不清楚了,一切自然要听从宫里安排。” “啊——”朔月一双眉毛耷拉成个八字,皱着脸就要把脑袋缩回去,嘟囔道,“好不容易才来一回虞都的……” “戏再好听,哪有点心好吃?”纪明昭还不晓得这丫头好哪一口,“你只管去就是了。” “殿下怎么知道!” 朔月有些羞赧道,“昨日一时贪嘴,花糕就剩下最后两块了……” “你既喜欢,吃完了便再买。” 纪明昭好笑道,“不过可得小心着点儿,整日食甜,仔细着你的牙吧。” 朔月嘿嘿一笑,眉眼弯弯地福身,“——遵命!” “……”兰徵静坐在一旁,书卷上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几余遍,上面的字迹已成了方才萦绕耳畔的你言我语。 他闭了闭眼,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 再抬头,他看向那随风轻荡的素帘,隐约透着车外云初与朔月的身影。 罢了。 * “郎君,宴上的衣饰已备好,”云初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被颇有些急的雨势拦了个趔趄,迟疑道—— “只是……” “怎么?”兰徵回过头,视线朝来人身后看去。 入眼是一席伴宝相花纹的荔色织金锦,绚丽夺目至刹那间攫取了室间所有的颜色。 此等上乘之物,只需一瞥,便知晓是宫中织造的手笔。 云初小心地瞧着兰徵的神情,试探着开口道;“郎君,这是殿下昨夜遣人送来院中的,说是……” “特意为郎君裁制的新衣。” 新衣…… 他缓缓步上前,目光落在那流光溢彩的绣线上,抬手细细抚过。 “云初。” “在。” “你说……”他顿了顿。 “它好看吗?” 云初一愣。 屋外雷雨阵阵,偶有雷鸣电闪,暗得他辨不清脸色。唯有这衣裳,工艺之精美,色泽之艳丽,便在余光中也晃人眼。 他张口:“回郎君,自然是好看的。” “不过,穿在郎君身上,定然更好看。” “……是吗。” 兰徵低语,却没有看他。 云初登时便反应过来。 这是说错了话。 他是自幼时就跟在郎君身边的家生子,十年如一日的理着郎君房里所有的事务,橱中同色不同纹的素锦几匹,屉中见客时备的香料几支,无一不烂熟于心。 没有人比他更晓得郎君喜爱什么式样的衣裳。 可他方才为什么那样答呢? 他不知道。 他不过是个家仆,主人的意便是他的意。那时他忙着为郎君抱不平,郎君却转而应下了这门亲事。 他还以为郎君想通了。 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郎君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那一瞬间让他生出开口的冲动,可为仆多年的本能却又生生将理智从嘴边拉了回来。 这也不是他该过问的。 “郎君恕罪。”他跪了下来,“云初这便去回了殿下,就说……” “应怜!” 屋外一声惊雷滚过,纪明昭带着一身雨气入室,将那下半句堵在了云初的喉咙里。 “诶,怎生的还未穿上,”她看了看案上的新衣,又看了看兰徵,调侃道:“可是我来早了?” “殿下。” 兰徵依言行了礼,“臣侍,谢过殿下赏赐。” “什么赏赐不赏赐的,”纪明昭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想着这颜色衬你,所以就……” 言罢,她抬眼,眸光清亮:“怎么样,还合你心意吗?” 这一问,倒教兰徵避开了她期盼的目光,一时未作答。 “……怎么了?”纪明昭见他迟迟不语,心下不免有几分心虚。 她的确藏了私心,想让他穿上她最喜爱的颜色,这样才显得登对嘛。想来是她太心急,反倒有些强人所难了吗? 思及此,纪明昭抿了抿唇,笑着说道,“没关系,你若是不喜欢,与我说就好,不必觉得为难。” “……臣侍不敢。”兰徵抬眼,目光落在了纪明昭的身上,转而开口:“殿下的衣裳,似乎与此新衣制艺不同,想必不是出自织造司之手。” 纪明昭没想到他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不假思索道:“啊,我不讲究这些,也不常给自己添置衣装,就随意些了。” “这匹织金锦,是我打第一回胜仗归来时,陛下赏赐给我的。一直放在私库里不曾用过,我想着,倒不如给心上人做身好看的衣裳。” “你觉着如何?” 兰徵摇了摇头,俯身拜跪道:“臣侍无功无绩,愧受御赐之物。何况,如今任府中馈,还应与殿下同心同德,一切从简为宜。” 与殿下…… 同心同德…… 纪明昭盯着那张如玉的面庞,忽感心中一动,唇角的笑意便压也压不住了。 应怜怎么可以这么贴心! 还处处为她着想,连这么细枝末节的事都被他考虑得如此周到。 有夫如此,妻复何求! “怪我怪我,倒是我思虑不周,不曾想到这些。”纪明昭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便依主君所说,把这件暂且收下去,快换主君的常服来。” 待侍从重新伺候更衣,她独自站在帘外,看屏风后影影绰绰,心想非非。她不由描摹着那件织金原本应该映在他身上的样子,可转念想他方才所言,不由叹一声可惜。 来日,待来日—— 她一定护着他,教他只管穿喜欢的,做喜欢的,不能叫旁人说道半点去。 好妻主,就该这么有担当! “殿下,车马已备好,正候在府外。” “知道了。”纪明昭话音刚 落,便见兰徵步出帘外,一席雪青莲纹长衫配白玉冠,色如雾雨,教人眼中不禁泛起潮湿。 真好看啊。 怎么能这么好看呢。 明明是再没什么特别之处的衣裳,明明面上也鲜施粉黛,却还是教她忍不住一直看着,不舍得分开目光。 她心中想着,也不觉这样说出了口。 “殿下过誉了。” 兰徵闻言,只是淡淡弯起唇角,不作他答。 纪明昭只当他是听惯了旁人对于容貌的美赞。毕竟,容貌该是他身上最无足轻重的那一部分了。 既为第一公子,当然有远比容貌更重要的东西。 思罢,她点了点头。 “朔月。” “啊?”朔月凑过来,顺着视线看向兰徵俯身入轿的背影,又看着纪明昭神秘兮兮的模样,“怎么了殿下?” “你知道什么叫做如获至宝吗?” “……”她再度看向整装待发的车马,又看向纪明昭,挤了挤眼睛。 什么叫做如获至宝。 殿下这幅样子还不够明显吗?! “哎呀算了,说了你也不懂。”纪明昭佯装叹气,转身钻入了马车中。 朔月呆愣在原地,不禁想到她素日在军营不苟言笑的时候,思绪反复横跳之间,背后缓缓升起一阵恶寒。 殿下还真是…… 真是个善变的女人! 时节阴晴雨晦,雨来得急去得也快,等到了行宫前,只见远山余几缕白烟,近处却放了晴。檐上积水淅淅沥沥飞入雨链,淌入草木中,化解了一方的暑气。 一入琼花苑,便瞬间热闹了起来。宫人们忙着给夏花松土,王姬少卿们围着亭台赏景说话,还有不少生面孔。 纪明昭一路看着,却不经见远处似乎有人在朝她招手。 那是…… 天娇? 天娇怎么在这儿? 她顿感欣喜,回头与兰徵道:“应怜,我瞧见天娇了!我去同她说会儿话,过候便来席上寻你。” “是,殿下。”他点头。 纪明昭脚步往前走着,一面又有些不放心,支了朔月与他们一道,“珮玉在廊外接应,你且看顾好主君,我去去就来。” “好嘞殿下!” 兰徵看着她渐而模糊的背影,慢慢收回了目光。 “主君,这边请。” 朔月侧过身子,只觉自家主君这身穿着在琼花苑里显得过分素净了些,再加上他寡言少语的脾性—— 但是又得说回来,殿下平日里喜欢说话,也喜欢热闹,世人常说妻夫二人就该是一人性热一人性冷才合适呢。 若是两人都喜言语,多少有几分躁气;若是两人都冷淡,那这姻缘倒也不似姻缘了。 她想着心思,却不料前头的人忽地停下,教她一个不留神便撞在了云初的背上:“唉哟!你怎生不看路?” “谁没看路了?”云初没好气地便要呛回去,被兰徵拂手噤了声,“云初,不得无礼。” “郎君!” “好了。”他看向朔月,“时辰可还早吗?” 朔月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答道:“是,离宴席尚有一个钟头呢。” “嗯。”兰徵闻言颔首,“如此,我且随意走走,你们不必跟来。” 言罢,他转身步向廊桥。 朔月登时就要追上前去,被云初当即拦下,“你做什么去?郎君说了不许跟着的!” “你说我做什么去?殿下特意嘱咐我看顾好主君,琼花苑这样大的地界,若是主君迷了路可如何是好?” “皇家园林,宫人遍地,哪里还有迷路这样的说法?”云初上下打量她一眼,鄙夷道:“我家郎君自小便常入宫觐见,倒是不劳你费心。” “你!”朔月吃瘪吃得一肚子气,心道这家伙真是两眼飞到头顶去,“你休欺我是外乡人,若是有个闪失问责起来,我可是半点不为你求情的!” “嗬,”云初抱着双臂,嗤了一声,“多嘴。” “……” “我找殿下去!” 7. 第七章 “天娇!” 纪明昭一路小跑至假山旁,“你怎的忽然回来,也不曾知会我一声!” “这不是一回虞都,就听见你成亲的喜讯,”赛天娇打趣道,“哪里敢打搅了你取夫郎这样天大的喜事?” “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既成婚,你竟连杯喜酒也没喝上一杯,叫什么道理!”纪明昭说着还有些气恼,“咱们多年的交情,我又岂能怠慢了你。” 赛天娇闻言连道受不住,挥手扇了扇作嫌:“在燕西待久了,你可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是皇城便是王府,哪里是那样好相见的?” 言罢,她笑着拉过纪明昭,“不说这个了,难得一见,不如同我说说你那夫郎如何?”她思索了片刻,“亲事可还称心?” “这个嘛……”纪明昭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泛起红晕,“哎呀……就是我之前同你说起过的呀,我儿时仰慕的……” 赛天娇眉梢一挑,忽地换了架势,煞有其事抱臂凛眉,直直瞧着她。 这目不转睛的模样教纪明昭心里直打鼓,顿了顿才道:“怎么了?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有了夫郎还真是不一样。这才几日,活像不认识你了似的。”她啧啧叹道,“相识这么多年,没成想有一日你也会有这羞赧的时候,要是我会作画,非得将你现在这模样画下来不可!” 纪明昭作势便要打她,“我看你打听我夫郎是假,拿我寻开心才是真!早知这样,我便不与你说了!” “唉哟——” 赛天娇被她挠得发痒,“好姐姐,你晓得我最怕这个,可饶了我吧!”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她这才作正经样子,“才不是寻乐子,我是真心问你的,比真金还真!” “我记得你从前和我说起过,”她努力回忆,“但好像……只提过那么一次?” “就在你十六岁生辰的时候。” “想起来了?那时候你喝关西酒都能醉。” “你当时还说,什么喜欢但是又不能喜欢,什么倾慕又须放下的……”记忆太久远而模糊,“总之一副为情所伤、老气横秋的样子,那现在呢——” 赛天娇不由得看向她。 纪明昭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赛天娇立时便瞪大了眼睛。 “真是他呀?” 纪明昭又重重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叫兰什么……”她久不在虞都,不曾听过他名姓,也不晓得是哪个字,“芷还是祉?” “他就是你的心上人?” “是徵,含商咀徵的徵。”纪明昭念了一遍,又在她手心里比划,“这个,兰、徵。” “真是个难写的字儿。”赛天娇横竖记不得这撇捺,摆了摆头道,“不对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你之前明明说,说你的心上人有婚约在身,又是……心有所属?如今怎么又成了你的夫郎了呢?” 哎呀。 这可就难解释了。 纪明昭牵起她的手拢在掌心,作合十虔诚状,慨叹:“只能说,天意难违呀。这便是天赐良缘,天作之合,天助我也,天——” “打住!” 赛天娇抽出手来,点了点纪明昭的额头,“这才成婚多久,就把你给迷得都快找不着北了。我倒是越发好奇,这兰家公子究竟何许人也,教你这么喜欢他?” 话音落,她低头复坏笑道:“看来从前与我说的那些,就是嘴硬嘛,心里分明还放不呢。” “快些说说,这些时日,都到哪一步了?” 纪明昭闻言,脸红更甚,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佯装愠道:“快些住嘴,越发没个遮拦了!” “我们还没……我还在想着,慢慢养出感情呢。” “应怜他、他瞧着是冷了些,但毕竟年少相识,他的性子我还是清楚一些的。”她转念开口,“天长地久,我总能教他知晓我的好。” “不求如胶似漆,但求同心合意。” “这样就够了!” “——殿下!” 身后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急促,惊动了浸在思绪当中的人。纪明昭回过头,便见朔月一头热汗、气喘吁吁地跑至跟前。 “怎么了?”看到这副模样,她当即就皱了眉头,“可是主君遇了什么事?” “不是,”朔月抹了一把额间的汗,“主君只说离宫宴尚有一段时辰,独自往西面去了,还不许我们跟着。” “毕竟是头一回到行宫,我怕出什么差错,便要追上去,可那云初偏生要拦着我,还说些讥言讽语来挖苦,我横竖是没有旁的法子,就只能来寻殿下了!” 纪明昭拿了帕子替她拭去颈肩的黏腻,“不妨事,你且跟着园子里的管事先去换身衣裳,免得凉了汗再发热。” “主君那里我知晓了,这便去寻他。你妥帖后,到时来席上等侯吧。” * 临水少天蒸热气,午时一过园内起了薰风,又是南北联通的建构,吹得莲瓣与荷叶上珠玉乱摇,溅落池中,徒显几分萧条。 方才偶然路过,见假山后人影倾动,衣着背影都仿似纪明昭。她半个身子藏在暗处,正在与人说话。 对面声量小不曾听闻,倒是她嗓音洪亮,忽高忽低笑着什么,隔着一座廊桥还能入耳几分。 他素无听人墙角的陋习,无心停留,见此便转身向旁处去,步入了这荷园。 四下一时安静,少仆从整理清扫,只余蛙鸣不时萦于耳畔,教人无端安下心来。兰徵穿行在回廊间,轻舒一口气,将不久后便要身临的那场喧闹的筵席短暂抛却耳后。 入目莲叶接天,荷花深处藏小舟一角,缓缓通行丛中。待驶过半腰高的菱叶后,这才见舟上两道偎依身影—— 让人不经呼吸一窒。 那江氏子,眉眼昳丽,说话间神情生动,如一幅活色生香的画。他闲闲靠在长宁帝姬身旁,忽而抬手附在她耳边悄声说着什么,随后眼眸晶亮地瞧着反应,引得女子频频露出笑意。 他分明记得,纪元瑛是不喜言笑的。 她爱素衣,总是静静站在一众欢闹的人群中,神情庄肃,像是独自承受着心事。那时隔帘遥望,母亲告诉他,长帝姬早慧,这样的人,迟早要成为将来的太女。 而成为太女身边的那个人,非大雅君子不可,行止之间必得彰显天家气度,仪态极尽雍容。 可江氏显然不是。 而纪元瑛,似乎很喜欢她的正君。 似乎与她成婚的那个人无论是谁,于她而言都无甚所谓。 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他这么痛苦呢。 这多年,他苦苦追随在她身后,又算得了什么? 为什么到头来,这份痴心困住的只有他一个人? 心口尖锐的疼痛令人一瞬间面色苍白。 兰徵不由得咬紧了唇,将前襟的衣裳攥出深深的褶,紧闭着双眼,强迫自己稳下心神。 不知捱了多久,他才觉得心中如潮水般的痛楚稍稍退去了一些。 他轻轻低叹一声,缓缓睁开眼。 却见面前不知何时惊现一个笑盈盈的女子,正俯身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兰徵敛了眉眼,不禁退后一步,冷声道: “……你是什么人?” 何时来的? 他竟然半点也不曾察觉。 “哈。” “不愧是曾与姊君有过婚约的世家公子,”女子摇头慨叹,“如今一 见,当真是别有风韵。”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比作王卿身,再是恰当不过。” 见她答非所问又举止轻佻,兰徵不欲与之纠缠,略行了礼转身便要离去。 不料那女子不依不饶,挥手教随从拦了路,惹得他神色生愠,回过头道: “好无礼。” “你是何意图?” “不过闲谈几句,郎君何至于这样大的气性。” “托郎君的福,本宫还是头一回被人说无礼呢。”女子轻笑,步至他身前,“见郎君独自一人在亭中,想心思想得深沉,连脚步声都不能惊扰。” “本宫一片好心,想着来替郎君解解心中乏闷罢了。” “怎料郎君倒是个不领情的,还怪起人来。” “也太过无趣了些。” “……在下并无心事,不劳殿下费心。既然殿下欲于荷园赏景,便容在下先行告退,恕不奉陪。” “哎呀。” “世家公子好是好,就是太古板,半点玩笑也开不得。”她挑了挑眉,“只可惜了这副天仙容貌,真真教人移不开眼。” “……住口!” “殿下身为当朝帝姬,言语竟如此轻浮!”兰徵沉下脸色,眼尾被翻涌的气血刺激得发红。 “那又如何?” 见人气狠了,她反倒是愈发来了兴致。 随从拦着出路,她更步步紧逼,凑至他面前,看着他涩然别过脸去,恶劣地在耳边轻语: “你唤纪明昭殿下,唤我也是殿下。” “又有什么不一样?” “你简直……放肆!” “这就恼了,难道是我说得不在理?”她直直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朗声笑起来,直笑得眼角带泪,半晌才停下,“好了好了,不逗弄你了。” “说来这算什么,我那姊君可是个生猛性子,你连这点玩笑都禁不起,还能能受得住她吗?” 言罢,又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园外也隐约听得见。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样热闹。” 远远便在望湖亭瞧见了几副身影,纪明昭还有些纳闷,应怜何时竟与纪怀珠有了交集。 不过越是走近,越发觉着气氛好似有些不对。 应怜紧紧抿着唇不语,看起来是…… 生气了? “怀珠,”纪明昭走至兰徵身前,将他护在身后,对纪怀珠皱起了眉,“你可是又胡言乱语了什么,惹了你姊卿不悦?” “我的好姊君,取了正君便忘了娣君,倒是一见着面便兴师问罪起来了!”纪怀珠见她这般维护,立时便抱住纪明昭的胳膊,转头作不依状。 “我真是好生冤枉!” 纪明昭依旧蹙着眉,“那还不是你素来没个正形,总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如今见了你姊卿,可不能再如往常一样。” “不过是得个乐子罢了,姊君这也不许。”纪怀珠努努嘴,“若不是为皇祖母贺寿,我早不就在广仙楼听曲儿呢,才不到这儿来。” “你年岁已近,还这么胡闹,难怪陛下迟迟不肯放你出宫。”纪明昭叹了口气,“宫宴时辰就快到了,你赶紧动身去。要是教父君遣人寻你,可就不成规矩了。” “……姊君。” 纪怀珠忽而认真将她打量一番,“取个夫郎而已,你怎么活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她提步要走,又倏尔转过身来,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 “上回见你,你还同我一块去喝花酒呢。” 纪明昭如临大敌,下意识便牵住了身旁人的手。 “应怜,你别听她胡说,我不是……” 真的只是纯喝酒,别的什么都没做啊! 8. 第八章 “……怎么了,还是吃不下东西吗?” “回殿下,”宫侍抱着食盒,面露难色道,“王卿午时犯了心疾,虽而在筵席上进了膳,但因酒水烧胃,回来后还是悉数吐了出来。” “眼下王卿身体不适,说什么也进不下一点儿了。” 这可怎么是好。 “罢了。” “你先下去吧,我进去看看他。” 纪明昭小心地推开门扇,左右见窗户都掩地实实的透不出一丝缝隙。帘帷落了半边,隐约露出侧影,呼吸起伏间似乎不甚安稳。 许是听见了动静,床榻上的人蓦然开了口,带了几分冷冽的不耐,“我吃不下,放下东西出去。” “应怜,是我。” 纪明昭上前几步,声响霎时惊动了他,兰徵掀起薄衾便下榻行跪礼,“……臣侍失礼,求殿下恕罪。” “你身子不适,还管这些虚礼做什么?”纪明昭将人扶起,“快些躺下,我坐坐便走,不扰你歇息。” “……臣侍不敢。”兰徵摇了摇头,只斜倚在枕边,低垂着眉眼。 纪明昭蹙着眉,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掌心落处顿时为之一颤。 “我刚从外头进来,是不是凉着你了?”她收回了手,心中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发热症。” “我听宫人说,你犯了心疾,可用药了不曾?” 兰徵眸光静静落在某处,神色平寂。 “只是年少时落下的病根而已,休养片刻就会好了。” “不必用药的。” 纪明昭闻言却不认了,“既然是心疾,怎么还说得这样随意呢?待你稍好些,我还是请医师到府上为你诊治更为稳妥。” 医师…… “从前试过,无甚结果。” 兰徵眼也未抬,淡然开口,“殿下放心,臣侍会顾惜自己,不会为殿下添忧。殿下不必……” “还疼吗?” “……什么?” 没来由的一句,教他不禁抬眼看向她。 纪明昭凑近了些,“我说,你心口如今还疼着吗?” “我都知道了。” “你自知有心疾在身,席间又何必要饮那么多酒水?” …… 这是责备他的意思吗? 明明心疾发作,却偏要忍着痛楚与人推杯换盏,不知是做与谁看呢? 眼下这副难堪模样,也是自讨苦吃。 活该罢了。 兰徵疲倦地阖上眼帘,像是想起了什么。额头青筋若隐若现地鼓动,双目在薄薄的眼皮下轻轻地来回颤抖。 “瞧我,省亲的时候就只顾着问你喜好如何如何,倒是将这些最要紧的事情给忘了。” “身为妻主,连枕边人有心疾都不知道。”纪明昭内疚地垂下眼,喃喃道: “真是的……怪我。” “当时应该多问几句才对的。” 她兀自说着,用水把帕子浸得温热,抬头看见了兰徵紧闭的双眼,心疼地短叹一声,替他细细拭去鬓边渗出的冷汗。 “……还疼。” 纪明昭动作忽地一顿。 视线略移,便看见兰徵缓缓掀起眼帘,眸光涩然如漆玉一般,定定落在她的脸颊。 “心口……” “还疼。” 她听见他说。 啊。 她忽而有些慌乱,下意识道:“那、那你快快躺好,别用气力撑着身子了。”等手忙脚乱地忙活了一通,她深吸一口气,才缓过神来,装作无事的样子: “这回必得好生静养才行!无论如何,身子骨是比什么都要紧的。天大的事,都比不得你的身子重要。” “事在眼前,我不得不再与你说一次,可不许嫌我啰嗦。宫里的那些繁文缛节,万万不必时刻记在心里,这劳什子条条框框,最是无用了。” “至于王府里的事,你按照自己的心意决断便好。我听你的,绝不会说二话。” 按照心意…… 纪明昭甫一抬眼,这才发现他还望着自己,耳边不由得一热,“就是——” 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那种既精辟易懂又道理非常的词句,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只道还是草话草说为罢: “就是,只要心里舒坦,身体自然也就舒坦了。你知道的嘛,我不太会说话。” “……原来如此,臣侍受教。” 兰徵敛眉,良久,没有再开口。 纪明昭眨了眨眼,却见他不知何时又冷了神色,仿佛方才的片刻柔软只是一场错觉。 …… 她是不是有什么说错了? “那,要不然你先歇息吧。”纪明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原本想照顾一二,结果自顾自说了这么多,忘了你还在病中了。” 她起身欲走,不料听得身后低低唤了她一声。 “殿下……” “嗯?”她回头。 “今夜,我想……” “……” 这、 这么快吗? 难不成他方才静默许久,竟是在踌躇这个…… 可她又没那个意思呀。 “不行!你身子还没好呢!” 她可不能乘人之危! “……殿下说什么?” “啊,”纪明昭眨了眨眼,“不是吗?” 还以为应怜凭着心意,要…… “臣侍想问,今夜陛下会出席夜宴吗。” 哦。 下次再也不抢答了。 “今夜分席而设,陛下与皇祖母只宴女席。”纪明昭有那么一瞬间的小失落,随即暗暗摇了摇头,接着道,“你就在殿中安心静养,不必参宴,免得再受了寒气可就不好了。” “好。”兰徵轻轻颔首,“谢殿下。” “对了。” 她走到半道忽而折返回来,认真看着他,“今日,是不是怀珠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没想她问起这个,兰徵怔了片刻,才答道:“……回殿下,并未。” “你或许不知晓,怀珠素来风流,虽然陛下还没有放她出宫,也不曾为她指婚,但对养在皇城外的那几位侍卿,也是知道几分的。” 纪明昭叹道,“陛下政事繁忙,父君也无心看管,便随她去了。” “许是在宫外学了些昏话,时时挂在嘴边,教人难免觉得轻浮。若是她言行不当,令你不悦,可切莫放在心上呀。” “只当她孩子心性,说话算不得真的。” “……是。” 兰徵略一点头,“臣侍谨记。” …… “郎君。” 天色晦暗,云初进了室内点了两盏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满坛香。 “这是……殿下吩咐了膳房做的,说是郎君旧疾复发,特意命人熬制的补羹。”他小心将案挪至榻前,轻声道,“郎君不若进一些如何?” “……拿去倒了。” 云初闻言一愣,随即低头看了看,犹疑又大着胆子向前递道,“郎君,奴听膳房的人说,满坛香乃宫中上品,补体益气。郎君都一日未进膳了,多少吃一些吧。” “我说,倒了它。” 兰徵看向他的面色微变,声音也带了寒意,“你听不懂吗?” “……是,郎君。” 云初闻言一颤,讪讪收回了手。 “奴这就去。” 殿内重新静了下来。 此处略偏,三面环水,入夜寒露沁入窗棂。掌灯的宫人不多,殿外偶有蝉鸣与丝竹之声遥遥入耳,教人无端觉着萧瑟。 更无端觉着烦乱。 他在做什么? 半点关心,便让他忍不住失态,便要在她面前显露出这份可笑的脆弱。 那心疾于他而言又是什么新奇的事情,还需要旁人嘘寒问暖,为了三言两语丑态毕现吗? 兰徵。 你别忘了自己为何而来。 …… 纪明昭回来的时候,云初正独自候在殿外。见了她来,他连忙起身行礼,却不忘把门也堵了个严实: “殿下,郎君他酉时就已睡下了!” 廊下几盏宫灯昏暗,照不清纪明昭的脸色,云初心下直打鼓,只得话赶话似的继续梗着脖子道: “宫人已安顿好内室,还请、请殿下即刻移步正殿吧。” “哼。”朔月冷笑一声。 白日的事儿还没完呢,这会儿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殿下自然要歇在正殿,你好大的口气,竟敢替殿下安排?” “挂念着主君抱恙,殿下方从筵席上脱身,便一刻不停地往这儿赶。”她 将手中的药包一股脑塞进了云初怀里,语气生硬,“是为了来给主君送药,不是为了来听逐客令的!” “真是无礼!” 传言在先,云初一想到纪明昭脸上的长疤便怕得腿软,此刻更是吓得连头也不敢抬,哪里还敢辩驳一个字,眼睛一闭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奴失言,求殿下责罚奴侍!是我家郎君他——” “好了。”纪明昭安抚着拍了拍朔月的手,“什么罚与不罚的,快些起来吧。” “既然他能睡得安稳,那我也就安心了。” “你且将这几副药煎了去,明日侍候主君服下,切记午膳时再加一罐补羹,”她一字一句叮嘱着,“御医写的方子,吃了定然会恢复得快一些。” 云初依言回了句“是”,不敢多看一眼,抱着药便心虚着告退。 纪明昭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看向他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殿下……可是、可是还有要事吩咐吗?” “罢了。” 纪明昭失笑这摇了摇头,“你去吧,照顾好主君。” “明日我亲自与他说。” * “应怜!” 翌日晨间,兰徵回过头时,便见纪明昭站在自己身后,气喘吁吁的,额角沁着晶莹的汗珠。 “殿下这是……” “我刚练完功,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昨夜没见到你,想着先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如今可还觉得不适吗?”纪明昭走上前仔细地瞧着他,“看起来,气色较之昨日好了不少呢。” “是,”白玉坠穿过耳间,青丝曳动,兰徵站起身来,“静养一日,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她眸光亮了几分,“看来御医的方子果真管用!等回了府上,我也吩咐他们每日按方抓药,好好给你补身子。” 云初适时自门口望进殿内,猝然撞上兰徵沉沉的视线。他像被烫到了一般,猛地将身子缩了回来,不住闻到指尖那股发苦的药渣味,皱起眉头用帕子发狠般地来回擦拭。 “应怜……应怜?你在想什么呢?” 兰徵眼睫微微一颤,敛住心神道,“抱歉。怎么了?” “我是想问你,昨日那碗羹你觉得如何呀?”纪明昭回忆了一番,“宫里很老的羹谱了,不过我儿时每回生病,父君都会吩咐膳房做这个。” “听说是补气血的,哪里不舒服,吃了就会好了。” “可还合你的胃口?” 兰徵欲整衣衫的手一顿,避开了她热切而探寻的目光。 半晌,他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嗯,味道很好。” 纪明昭一听,喜意霎时盈满眉梢,“真的?那我今日还教膳房接着做!” “对了,”她看着兰徵斟茶,霎时想了起来:“我昨夜便想同你说,今日要在鄄园办诗会。什么曲宴射覆呀、酒令飞花呀,听说玩法可多了!” “你素来喜爱雅集,不如同我一起前去,怎么样?” 有句古话叫什么来着?心疾,还需从心医嘛! 她可真聪明! “……不必了,多谢殿下。” 兰徵搁下茶盏,“臣侍尚在病中,只怕扫了众人兴致。” “殿下尽兴便是。” “啊……” 纪明昭动了动唇,小声喃喃:“你不去,我一个人还有什么意思呀。” 她又不喜欢吟诗对句。 只能干巴巴地坐在那儿,听着旁人讲些弯弯绕绕也讲不清的话,还不如去校场练武呢。 唉——好吧。 云初站在廊外,目送着纪明昭一行人远去的背影。 见人走远了,他回过身进了殿内,开始替兰徵挑选着带钩,不经意道:“听说今日诗集有不少名家赴宴,赏画题跋,郎君为何不去呀?” “人多繁杂,不想去罢了。” 何谈为什么。 云初一双手灵巧飞快,将丝绦系在兰徵清瘦的腰间,又道:“奴听说这次宴请的名家,正是郎君读书时十分敬仰的蔡大学士。” “嗯。” “奴还听说,长帝姬殿下今日赴宴,也与大学士同席而坐,品词论赋呢……” 话音落,他察觉到身前人蓦然一怔。 9. 第九章 时雨过后,天候也见热。 纪明昭走至鄄园时,还隐隐出了些汗。不过是园中花盛,扑鼻而来的芬芳瞬间便熄灭了心头的躁气。 好像来得有些晚呢。 她看着亭中人影攒动,畅语天地,一时有些踌躇。 要不然还是走吧? “明昭!” 她正欲转身,听得远远一声唤。 纪元瑛站起身来,朝她挥了挥手,“怎得还不来,等候你许久了。” 纪明昭闻言一僵。 这下好了,开溜不成蚀把米,真是失策。 她认命般地走过去,被纪元瑛拉着坐到了她的身边,“来看看,许久未与姊妹们聚在一处,可都还认得了?” 纪明昭刚想就着她的话往周围瞧瞧,却见纪元瑛看着她的神色忽而凝重,拉住她的衣袖道: “明昭,你的脸……” 哎? 她抬手摸了摸眼下,这才想起来今日走得急忘了盖脂粉,也没带面纱。 算了算了。 “无妨,”纪明昭憨憨一笑,“战场上不小心被砍了一刀而已,不要紧的。” 受伤什么的,早都是家常便饭了嘛—— 纪元瑛回过头,递给她一样东西,“来,拿这个去补一补,”话音未落,她吩咐身旁的女官拿来了一面小镜,对着纪明昭道,“今日大学士讲诗,你这副模样,被看见了不好。” “啊……” 纪明昭抬眼,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枚小巧玲珑的青玉粉盒,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见她迟疑,纪元瑛将那粉盒接过来,递到她眼前,“快,拿着呀。” “我……” “——你还愣着做什么?” 一道庄肃的声线忽而自身边乍响,激得纪明昭心中一惊,慌忙将那脂粉盒子一把攥在手心,转头看向来人。 是她的父君,当朝凤卿,闻霁。 此刻他眉头紧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经久未见的女儿,面色不虞,如覆寒霜。 华服之下,是被严妆倾盖的玉貌清姿,看不出一丝瑕疵与痕迹。 纪明昭莫名觉得有些冷。 “身为帝姬,大庭广众之下,不拘小节如此。” “衣冠不正姑且不论,竟以有损之容示于众人,岂非有心辱我天家威仪。”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声色并无波澜。 满座却骤然静了下来。 诗宴在即,纪元瑛见此连忙起身,将闻霁扶至上座,在旁温声劝慰道: “父君切莫动怒,明昭回宫尚无多久,只怕还有些时日适应。更何况,武陂一战不易,她也添了不少新伤呢。” 闻霁面沉似水,不为此话所动,冷声道:“是吗。” “这新伤,莫非也是本宫与她添的?” “陛下有旨命医,为何充耳不闻?满身伤痕,成何体统!” 唉—— 早说什么来着,就不该来的。 纪明昭垂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儿臣知错,父君教训得是。” 周遭无人敢言语,她缓缓站起身来,只觉得自己得一举一动都像是被姱大再姱大,声响尤显笨重,教人指尖都发烫。 怎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回宫以来,她才见过父君两面。 可还是惹他生气了。 纪明昭退至角落,指尖蘸着脂粉,小心翼翼地敷在眼下的疤上。那些她没见过的、不知是姊是娣的生面孔,在悄悄注视着她,旁观着她,打量着她。 直到镜中那道疤痕再看不真切,她才抬起头来,匆忙望向那座上之人。 纪元瑛正执一卷诗文同他说话。 他也看着自己的长女,唇边含笑,满目赞许。 …… 半柱香过,众人齐聚一堂,竟连陛下也与皇祖母也亲临园内,请大学士讲诗赏画。 纪明昭坐在边上,托着腮,听得昏昏欲睡。下一刻,她蓦然惊起,一把抓住了姗姗来迟的纪怀珠准备作乱的手。 “……你做什么呢?” “嘘——” 纪怀珠掩唇,悄悄往上首看了一眼,才小声道,“害我险些被瞧见,你背后怎么跟长眼睛了似的,这都能看见。” 纪明昭不以为意,“什么时辰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该不会又刚从广仙楼出来吧? 纪怀珠眨了眨眼,“你猜。” “……” “同你说正事,待会儿诗筹,要不要我给你支支招?”她挑了挑眉梢,朝纪明昭摊开掌心,意思不言而喻。 “诗筹?”纪明昭皱起眉,“什么诗筹?”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侍从捻起一串晶莹的紫樱桃,喂进纪怀珠的口中,“你一心扑在边关,不知晓皇祖母的寿辰宴年年都设,诗筹也年年都有。” “要不然,我今日赶着回宫做甚?” 等再晚些分席而坐,被母皇父君瞧见她不在,指定没有好果子吃。 “啊呀,这事儿怎么没人同我说呢?” 出门不看黄历,早晚要吃亏。 早知道就不来了! 纪明昭心如死灰,转过头对着纪怀珠面无表情道: “说吧,什么条件?” 纪怀珠勾起嘴角,附到纪明昭耳边悄声低语了几句。 “……什么?!” “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母皇父君若是问起来,我就说去了你那儿,你可得替我瞒住了。”纪怀珠露出一个得逞的坏笑,看得纪明昭忍不住咬牙切齿。 要是应怜在身边,她哪里还用得着求她! 没等她腹诽完,便听得席上果然开始纷纷念起“诗筹”二字。随即,宫人们鱼贯而入,移来画屏长几,笔墨纸砚,又奉上名画几幅,置于众人眼前。 “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呀?” 纪明昭小声戳了戳一旁神色自若的纪怀珠,“该不会要题诗吧?” “放心,比那个简单点儿。”纪怀珠朝她努了努嘴,随即便听得蔡献之朗声开口道: “今择典藏一幅,江山风物,尽入毫端。在下据图命诗,于上下句中各去一字,留作空关,请诸君但来填补——” “今日之试,不较多言,而较一字之间。能使全句顿生光华者,为胜。” 这简单吗? 谁说这简单了? 纪明昭眯着眼,心道这还不如题诗呢。 大不了她还能写个“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的,这下可好—— 今日恐又有一劫。 “别走神,”纪怀珠的声音适时自耳畔响起,“蔡大人可要出题了。” 话音落,庭中卷轴纵展,广袖飞扬,笔走龙蛇。 上句:天地无声__万象, 下句:山河有序__群生。 宴上一时清寂,众人目光皆落在那两处诗眼处,斟酌如何下笔。不过片刻,便有人开口道: “我有两字:天地无声涵万象,山河有序安群生。大人以为如何?” 涵养万物,安定群生,诚然可为正解。 “可得一‘稳’字。”蔡献之颔首,并无他话。景帝闻言轻笑,执盏浅饮,心道今日这诗宴似乎比往常有意思了些。 七言诗看似寻常,可怕就怕在这寻常二字。 如何作出新意,最难能可贵。 “我来。” 纪明昭这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身旁的纪 怀珠忽地站起身,差一点儿把她快要干了墨的笔给打落。她坐正了身子,听纪怀珠张口道: “天地无声运万象,山河有序度群生。” 顺应天地,调度众生。席间有人小声低呼:“此二字实在精妙,我怎就未想到呢?” 纪怀珠含笑不语,静待蔡献之开口。她平日里虽爱听曲赏乐,但该拜读的诗文可是一字不少。 若不然,何以教天下男儿为之倾倒啊—— “此句能见其机,已近于用。”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不曾想得到的竟是这番平淡无奇的答复。末了,她看向依旧阖眼静听的景帝,垂眸缓缓坐了下来。 “……多谢大人赐教。” 这回隔了许久都不曾有人再答话。只听得蝉鸣声渐起,随风卷起落花浮沉水面,惊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纪明昭盯着那两行诗,简直快要把字盯出个洞来。见纪怀珠坐下,赶忙拉住她的胳膊道:“好娣君,你是怎么想出来的呀?快些教教我吧!” 她有预感,再不赶紧,今日只怕要被点名了。 纪怀珠想起方才那句不痛不痒的“已近于用”,指尖隐匿在袖中微微一紧。她转过身来,慢慢吐出一口气,“我给的字也没什么出彩的,不过是和、理、育、济一类,姊君若不嫌弃,看看便是了。” 怀珠还是有些傲气在身上的。 虽说她那张嘴里酸诗不断,但不得不说才情相当不错,至少比她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只是蔡大人治学严谨,又有母皇与皇祖母在侧,难免比平常还要严苛些,也难怪教怀珠觉得失落。 但纪明昭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毕竟轮到自己的时候,只会被喷得更惨。 燕西啊—— 我在虞都很想你。 纪明昭闭了闭眼,把方才纪怀珠给的那几个字反复咀嚼了一遍,心里默念着:够用就行,够用就行。 “明昭,你呢?” 哈哈,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摸了摸脸,正准备站起身,却忘了自己最不擅长的就是应付这种突如其来的提问。那几个字方才勉强记顺溜,结果一紧张全然抛去了脑后,竟是一时半会说不上来话。 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什么的,最是危险了。 景帝未言语,只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凤卿也同样看着她,神色漠然,似乎对这场面早便见惯不惊。 周围太过安静,纪怀珠不能出声提醒,急得只能在她的裙袂上悄悄写字。这方纪明昭还没反应过来,便听纪元瑛道: “母皇,明昭许是还未想好用什么字,不若让儿臣先来吧。” 景帝颔首,“也好。” “天地无声成万象,山河有序定群生。”纪元瑛转向席上,“学生拙见,请大学士评鉴。” 两字之差,气象顿化。 道法自然,是谓无为而万有自成。天地之局已定,治世者于体系中安置万民。 此为成也,定也。 蔡献之满意点头,“立局之手,可参其势,殿下好文采。” 满座阵阵惊叹声起,无一不赞长帝姬不愧为中宫所出,博闻强记,实为经世之才,不可多求。 纪明昭也看得移不开眼,心里正细细品味着,却见朔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悄悄塞给她一张短笺。 “……这是什么?”纪明昭有些疑惑地接过。 “殿下快些打开看看,等下便来不及了!”朔月催着她,纪明昭只得赶紧展开来,上头赫然题着两个字。 “!” 她惊讶地回头看向朔月,“谁给你的?” “明昭——” 纪明昭猛然抬起头。 “你想好了吗?” 10. 第十章 纪明昭定了定心神。 “回陛下。” 她想着短笺上的那两个字,一字一句开口道:“天地无声在万象,山河有序与群生。” 庭中有一瞬的静默。 蔡献之更是眉头一皱,若有所思。 “姊君,你为何不选我给你的?”满堂不语,纪怀珠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是不是太平了些?” 一“在”一“与”,读起来有失斗志。 母皇定然不喜欢。 太平淡了吗?纪明昭想了想。 她觉得挺好的啊。 多朗朗上口。 “明昭的诗赋的确有所长进。”景帝低笑,“看来回都后,还是下了些功夫的。” “虽而与元瑛相去甚远,但较之从前,已是难得。” 话落,她看向尚未发话的蔡献之,“蔡卿,你怎么看?” “……” “回陛下,”蔡献之沉吟片刻,躬身答道,“微臣以为,此二字绝妙。” “哦?”此话一出,不仅景帝略显诧异,便是满庭座上之宾亦觉如此。 “蔡卿此话怎讲?” “微臣以为,天地不言,而万象已在。山河不动,而群生自序。”蔡献之挥笔着墨,题于纸上,“虽无一字用力,却无一处不在其势中。” “此二字,意在无所为,而无所不为。” 景帝倚坐台上,定定看着那道未干的墨痕,眸光悠远。半晌,她抚掌大笑,看向不远处的纪明昭: “明昭,朕今日还真是小看了你!” “你父君素来忧心你不近文墨,如今看来,反是你深藏不露了!” 凤卿轻轻抬眸,淡笑道:“是啊,本宫也觉得意外。明昭,不若说说你是如何想到的?” 这…… 纸笺摩擦着掌心,纪明昭微微一顿,似有所觉,回首朝身后看去。 有风穿堂,那道令她朝思暮想的身影,朦胧隐于画屏深处。 是他来了吗? 帘帏飞扬间,她觉得心绪忽而空了一块。 “明昭?” 她倏尔回过神,眨了眨眼,颊边飞起一抹薄红。半晌,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回父君,不在儿臣,是……是应怜教得好。” 应怜? 凤卿顿了一刻,方想起她说的是谁。 景帝闻言,眼中笑意更甚,“是吗?这才成婚数日,能使你进境如此,看来朕真是为你钦点了一位好夫郎啊!” “兰氏师承其母,朕从前不曾留心,如今观其才学造诣,竟比之元瑛也不见逊色。” 那是,应怜可是江陵第一公子,这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纪明昭挺胸,心中得意非常。 像是牵动了什么遥远的回忆,端坐在高台之上的皇祖母忽而开口:“记得昔年,老身时常在宫中见到这几个孩子。” 她看向景帝,“你这么多皇儿里,数元瑛与元霜最爱文章。每每学了些新诗,便要争先来背与我听。” “兰氏子那时随他长姊入宫,几个孩子在老身的寝殿里一坐就是半日,把那几册老诗快要翻出新花来。” 她闭了闭眼,“一晃,这么多年已经过去了。” 话到此处,难免伤感。 景帝心中触动,“可惜了朕的元霜,眼下仍于长稷静养,若她今日也能同在宴上……” “前朝政务繁多,朕总是迟迟抽不出身得见。元霜体贴,只要了侍父在旁照料起居。她走时病成那副模样,竟还劝朕不要伤心。” 景帝素来威仪自敛,唯有想起这个父君早逝又生而羸弱的孩子时,每每眼眶湿润。 “好了,今日齐聚一堂,说些高兴的。”皇祖母眼角带泪,却也只能道,“前些日子来报,说是元霜日日按方调养,如今能勤走动,已然比过去好了太多。” “再过些时日,兴许就能将她接回宫中了。” 凤卿抚上景帝的手,也温声道:“母上所言极是,陛下。天意垂怜,元霜身子见好,我们合该宽心才是。” 言罢,他眸光含笑,只是眼底深处似有什么一掠而过,转瞬即逝。 “元霜自小喜书喜静,性子也耐得住寂寞。这样的日子里有诗文相伴,想来要好过些。”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纪元瑛的身上,“元瑛,你向来也爱文章。” “江氏可也伴你一道读书?” 纪元瑛闻言轻笑,“回父君,正君今日也随儿臣一同赴宴,此刻正侯在廊外呢。” 闻霁颔首,传了他近前说话。 庭宴皆为外女,江瑜自屏风后缓缓走出。他面上覆了轻纱,似乎有些不习惯,轻轻眨了眨眼,“父君,侍身平日时刻侍奉妻主身侧,但……” 他红着脸,语声轻软,“妻主大人怜惜侍身,即便侍身才疏学浅,仍得陪侍左右,承妻主亲授。” 纪元瑛眸光轻动,唇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一句“亲授”,倒让她脑中浮起些不合时宜的记忆。 那日书房里,两人气息乱作一团,她竟也纵着自己荒唐地越界,做礼崩乐坏之事。可越是如此,那份食髓知味在心底越发清晰,生出难言的意思来。 她长睫微垂,将思绪生生收住,面上不动声色,只余眼底暗潮浮动。 江瑜一番回答实在直白,却也率真。景帝瞧着他说话,颇有几分他的母亲上谏时直言不讳的模样,又想起他那两位姊君更是可造之才,心情一时大好。 满意,真是满意极了。 …… 一场诗宴在天色渐晚时落幕,兰徵站在长桥尽头,望着薄雾笼住断荷,心绪沉沉。 江瑜回话时,他同在屏风后,将一切尽收眼底。 原来可以坦然自己不善笔墨,没有半点自惭,惟有不加掩饰的依赖。原来这样也能得她一份偏爱,换一句天真烂漫。 那他呢? 他太过木讷,是不是? 父亲…… 兰徵垂下眼。 他没有走错,对吗? 疲惫攀上眉间,兰徵闭上眼睫,压下眸中的阴翳。 “阿徵?” 身后忽地一声轻唤。 心口蓦然如细针刺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刹时振如雷鼓,指尖微滞。 他缓缓转过身,藏住目光中所有的情绪,看向身后的,纪元瑛。 “……臣侍兰徵,见过殿下。” 他答得生分,纪元瑛后知后觉道:“忘了你如今已是咸宁王卿,我不该这样唤你的。” “顾着亲切,倒还当这是儿时呢。” “……” 年岁渐长,他的话语似乎比起从前少了许多呢?纪元瑛看着身前人眼帘略垂的样子,不由想道。 江瑜便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习惯了他成日在身边语声不断,眼下反而有些不能适应了。 “今日怎么不见你来诗宴?”她想了个由头打破寂静,“你素爱辞章,我记得你从前也收了不少大学士的文集。” “……在下略有不适,故而未曾赴宴。” 心口 好像越发地疼,疼得他的手心沁出冷汗,像一条细索,寸寸紧逼。 痛从前历历在目,都还记得清楚。 痛她不疼不痒地开口,留他一个人承受物是人非的郁苦。 那些日夜思慕的憧憬、她身侧本该属于他的位置,一点一点蚕食着脑海,在这一刻清晰得近乎残忍。 “那你眼下为何在这儿?”纪元瑛见他忽而脸色苍白,不由得走近了一步,“是在等明昭吗?” 她想起宴上得了“精妙”的那两句诗,又道:“说起来,今日明昭那‘在’‘与’二字,是出自你之手吧?” “……” 见他不答,纪元瑛轻笑,“你派人给她递的纸条,我可是都看见了。” “殿下,那不过是……”兰徵摇了摇头。 “蔡大人亲口言赞,你又何必自谦?”她将那诗文细细一想,“你成诗不事雕饰,自有筋骨,颇有兰大人当年之风。” “本王也要道一声佩服才是。” 话落得稀松平常,却似重若千钧在心上一撞,连呼吸也随之颤抖。 兰徵慌乱垂眸,声音比方才更轻: “……殿下过誉。” “臣侍秉性无趣,不过只善此道罢了。” “怎么会?”纪元瑛倏尔看向远处朝她而来的身影,眸光不仅带上几分笑意,“我倒觉得你比我那夫郎强些。” 眼见着人近了,她失笑着摇头同他暂别,“他呀,什么都不会,只惯会嘴甜的。” 兰徵垂在袖中的指节无意识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 江瑜换了一身薄衫,衣带飞扬着来到纪元瑛身边,嗔怪道:“妻主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纪元瑛侧眸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未散:“什么坏话,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他闻言也不恼,只低声笑了笑,挽住了她的衣袖,十指紧扣。 兰徵站在原处,没有再言语。 晚风从廊下吹过,水色雾气扑湿了衣衫,他仿若未觉,目光定定落在那愈渐模糊的身影上。 那点悸动留下的余温仍缠绕着思绪回荡,他定了定心神,眸光逐渐清明。 ……父亲。 他没有走错。 * 回宫路上,纪明昭把玩着手上那枚成色颇好的暖玉,比划道: “应怜,你喜欢什么样式的玉佩?明日我便教行雪帮我取了图来,你瞧瞧哪个好。” 兰徵轻轻摇头,“臣侍平日素简,不佩饰物,殿下留用便是。” 不应该呀? 她分明记得他的妆匣里有好几套组玉佩的。 “这怎么行,今日幸亏有你,我才没有教母皇与父君生气,这赏赐自然是要给你的。” 纪明昭说完,只觉得掌心那块玉石发了烫似的,教她握了又握,心里也热起来。 她缓缓挨近他身边,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头微动。 “应怜。” “……嗯?” “今日,谢谢你。” “……” 纪明昭的目光明亮而直白,“今早我见你兴致缺缺,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可是,你为何又……” 兰徵一时失神,不知如何开口。 “应怜?” “殿下,臣侍……” 下一刻,车马猛然失衡,瞬间倾侧。剧震之下,兰徵一时失力,扑向纪明昭怀中。一道箭矢擦着他的耳边掠过,死死钉在了帏壁上。 “殿下,有刺客!” 11. 第十一章 纪明昭脱下外袍系在兰徵肩上,看向他的眼睛:“你留在车内等我,我去去就来。” 言罢,她跃身而出,刀光先行,将迎面而来的箭矢尽数截断,“行雪,护住主君!” 那箭雨呼啸着朝纪元瑛所在的车马密集而去,马儿折足而跌,顿时将那马夫扔出了数米开外,连着马车一并倾翻在地。 她记得,纪元瑛似乎不会武。 遭了。 纪明昭心道不妙,回头看向身后漆黑一片的山林,似有暗影幢幢,箭影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明昭,当心!” 纪元瑛身边的近侍皆在一片杀机四伏之中兵刃交击,可对方攻势竟不减反增,箭矢纵横之势铺天盖地,破空之声铮铮如织,几令无法招架。 怎么会这样? 纪明昭将人救出车外,来不及多想,便见来势汹汹的箭影之中冲出一行带刀刺客,箭雨未歇,而刀锋逼身。 “姊君!”她回头疾喝。 “速速伏下,退至车马后!”身前断箭尚在半空,身后利刃已贴身而至,纪明昭无暇管顾,只得只身挡在车前。 忽然,身后一声尖锐的嘶鸣乍响—— 马匹受惊狂啸,骤然铁蹄高扬挣脱缰绳,他们的那架马车被生生拖拽而出,直撞入林。 “应怜……” 应怜! 乱石枯枝强剐飞溅,剧烈颠荡。车轮碾过大石,轿厢猛然倾掀。一时案几倾倒,茶盏翻覆,玉器滚落地不成样子,撞在车壁碎成一滩。 书卷四散中,兰徵紧紧扯住帘带,极力稳住身形,可崎岖急转蜂拥而至一刻不停,他略一偏头,额前便猝然一痛。 是翻落的匣盒撞上了额角。 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汨汨而下,落进眼眶,刺得一阵生疼。 那些零碎的物件仍在震荡中翻滚,书册、铜匣与碎瓷碰撞出刺耳的声响,夹杂在轰鸣声中,将理智一并击碎。 他逼迫着自己找回心神,可下一刻便猛烈地咳喘起来,心口撕裂般的疼痛蔓延全身,让他的脸霎那间褪尽血色。 ……为什么? 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 他咬紧了唇,指尖死死扣住车壁,耳边仍是马匹的惊嘶与震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他被不断抛起,复又重重跌回。 额角的伤痕被震裂得更深,血色早已模糊了视线。 今夜……会死在这里吗? 真是个让人惊心动魄得念头啊。 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 倘若命丧于此,是天意吗? 好不甘心。 喘息变得愈发急促,眼前的光影在朦胧之中愈见扭曲。 他气力渐尽,再难支撑。 骤然间—— 车帘被一股力道猛然掀开。 冷冽的寒风与血腥气一同涌入,他却已无力再分辨。 万念俱灰间,兰徵缓缓闭上双眼。 却在下一瞬,坠入一方温热的怀抱。 …… “应怜!是我。” 衣袂被皓风掀得猎猎作响,纪明昭将他的腰身紧紧箍在身侧,踏上车辕边缘,看向前方漆黑的山路。 他们走的虽是官道,可眼下早已不知被这匹疯马带到了什么地方。山林茂密而不见五指,但她借着微弱的月色看清远处层叠的山影,心中一沉。 前面绝对有断崖。 烈马疾驰,留给她的时间远比想象当中更少。纪明昭凭借着多年前的记忆,伏低身形,避开那些狂舞乱枝的干扰。 视线逐渐明晰,可越是往前,那些断崖峭壁的轮廓却忽而再也看不真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见五指的黑暗。纪明昭不由得抬起头,竟见连月色也在一片遮天蔽日下几乎消失不见。 前面会是什么? 是……树? 纪明昭眸光倏然一凛。 如果是树…… 如果是树…… 电光石火间,她猛然拉紧缰绳,马蹄高扬,几欲挣脱,被她旋身勒其偏首,死死牵制。 强大惯力骤然失控,车身被狠狠甩离山道,擦过盘错虬枝,木石迸裂横飞。顷刻,那车架在轰然中崩裂,直直坠向山崖。 尘烟未散,纪明昭一刻也没有回头。 她指间一紧,将怀中之人稳稳扶住,飞身上马,疾驰如箭。 夜色悬顶。 一片混沌之中,兰徵伏在她的肩头,意识沉浮不定,胸腔间的痛意已被颠簸磨得模糊,只剩一片迟滞的空白。 鼻尖盈满浓郁的血腥气,他轻轻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凝在纪明昭脸侧的干涸的血迹,淹没了衣襟。 “殿下……” “我在。”纪明昭收紧缰绳,温声道:“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 风声仍在耳边掠过,却被劫后余生的心跳所掩盖,振聋发聩。她微热的体温濡湿了他的衣衫,渗入彼此相贴的体肤。 让他猝不及防地松开了紧紧抓住她腰侧的手。 “别动,抱紧我。” 纪明昭低声开口,下一刻双腿骤然收紧,奔马扬蹄飒沓,一路疾驰入夜。 风声呼啸中,山势渐远。 可那边的交手显然还没有结束。 回到原点时,周围已火光冲天。行雪护在纪元瑛到身前,挥剑斩下那蒙面之人的首级。 “殿下!”她冲至他身前,“刺客皆已就地斩杀,只是尚不知暗处是否仍有埋伏,此地不宜久留。” 纪明昭点了点头,看向朔月,“你护送长帝姬与王卿上马,即刻撤退。” “行雪留下,与我清点残余。” 满地狼藉,车舆再火光中噼啪作响,连同内里那些精致而华美的宫饰一一燃烧殆尽。 纪元瑛站在原地,目之所及,尽是横陈的尸首,血色未干。 那死气被烈焰所蒸腾,烧得人遍体生寒。 “姊君。” 纪明昭翻身下马,接住身形微晃的兰徵,朝她走去,“车舆已毁,无可继续同行,我留在此地等候接应,”她看了一眼仍昏沉不醒的长宁王卿,“便由朔月护送你们先行离开。” “……” 纪元瑛没有回话。她怔怔看着某处失神,像是不知在想些什么。纪明昭蹙起眉,又唤了她一声:“姊君?” 意识终于回笼,纪元瑛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缓缓张口道:“……好。” 她甫转过身,忽而神色突变。 袖中空空如也。 “怎么了?”纪明昭见状停下脚步。 纪元瑛皱起眉头,顺着那蔓延的火势看过去,在坍塌的车架的缝隙间瞥见那一角书卷的痕迹。 怎么会…… 不行,不能被烧! 她立时朝着火海奔去,热焰吞噬之下,连袖口的玉珠都霎时变得滚烫。顾不得被灼烧的疼痛,纪元瑛伸手探入翻卷的火光中,欲一把抓起那炙热的书页。 却被暗处骤然袭来的箭矢凌空击落。 “姊君!”纪明昭挥剑砍下接连逼近的杀意,“快走,再迟便脱不了身了!” 未待纪元瑛回神,又是一声短促的疾啸划破夜色。 “妻主小心!” 只一瞬间,耳边传来利箭 没入血肉的闷响,清晰得令人心惊。 纪元瑛身形踉跄,被推得重重跌退几步,一时失神。她低下头,看见几滴殷红溅落在手背,不可置信地转过身。 “江瑜……” 他半跪在地上,肩背处赫然贯着一支羽箭。血色迅速洇开了衣袍,在一片火光之下尤显刺眼。 那痕迹映在纪元瑛眼底,她这才反应过来,冲至他的身边将人拦腰抱起,“江瑜,你是疯了吗?” “你为什么——” “妻主。”江瑜疼的冷嘶,似乎过了这会儿,伤口才真正钻心起来。 “你看……这是什么?”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皱巴得不成形状的书册,小心翼翼举至纪元瑛眼前。 “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这个……”纪元瑛皱起眉,看他的双手因疼痛举起复又放下,连喘息也重了,眼眶有些酸胀。 不要便不要了。 再宝贵,哪有性命重要? “我见妻主……那样在意,”他猛然咳起来,脸涨得通红,半晌才缓过来,“想必、想必一定是对妻主很重要的东西。” “你伤得重,快些不要说话了!” “……我就要说,”他扬眉笑得满足,“妻主对我好……便是我要护着的人。” “毕竟,我方才是真的怕啊。” “怕什么?” “……怕再也见不到妻主了。” 江瑜唇色苍白,一双眼却直勾勾地望着纪元瑛,像是忘了疼似的。偏偏那肩头凝着血,衬得越发可怜。 “这次、这次算我救了妻主。” “等回去之后,妻主……” “要对我更好才行。” 纪元瑛闻言,半是失笑半是心疼地看着他,“你怎么这样傻,什么时候还要你舍命来护着我了。” 江瑜不满地轻哼一声,却不慎碰着肩头的伤,顿时低呼:“好疼,妻主……” 纪元瑛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真是拿你没办法。” “……” 两人身后,兰徵孤身乘于马上。 夜风席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在脸上,将残余地那点体温悉数带了去。被血色浸没的青丝,黏腻地贴在额前,在寒风中凝结成霜。 他鲜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刻。 却恍若未觉。 …… 原来她也是会失态的。 在这谁种都顾不得体面的时候。 他的目光一寸寸暗下来。 若是没有受伤、没有心疾,若是觉察得再早一点…… 一念滋生,如藤蔓般在心间疯长。 指尖骤然用力,几乎嵌入缰绳,甚至于糅至骨血,勒出深刻的痕。疼痛渗入掌心,也仍然不肯松开半分。 与其狼狈,为什么不让自己再狼狈一些。 也好过眼下这一刻。 做个清醒的局外人。 …… 朔月随行其后,警惕着四面一草一木的异动。风声不绝,那群未经谋面的人竟忽然便消声匿迹,让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也不知殿下现在如何,接应的队伍来了没有。 她略偏了偏头,似有所觉般忽而抬起头,看向从头至尾未发一言的兰徵。 他端坐马上,静静凝视着那低声温语的两道身影,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朔月指尖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可再望去,却见兰徵神色平淡,冷清地没有半点涟漪。 她不由得眨了眨眼。 真奇怪。 大概是幻觉吧。 12. 第十二章 “嘶——” 伤药揉在腰上,纪明昭疼得下意识轻呼。 初到燕西那阵子,觉着自己一身蛮力,想也不想拿了趁手的武器就是一顿拼命挥舞,反倒是让自己身上落下不少的旧伤病,每每遇上虞都的连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但今夜更是雪上加霜。 纪明昭垂头看向腰间那乌青的淤血,叹了口气。 今日这场刺杀可真是…… 她回忆起今日种种,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 事发突然,情形危急,她没有时间细想。可当下思索起来,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回程的官道每六十里就设有一驿,更何况有皇家仪仗,早便知会巡检司清道封路,寻常山匪怎敢来犯? 更何况,这些刺客个个身手不凡,颇为训练有素。其用器之上乘,怕不比北羌的战刀锻得金贵。 倒更像是死士。 可他们倚仗着谁呢?既预谋她们势必会经过这条通往中州的道路,又能避开巡检司得清剿设下埋伏…… 看来来头不小。 今夜他们来势汹汹,明招可挡、暗箭难防,矛头是显然对准了姊君去的。姊君此行身边所带近侍不多,此般并无防备之境况下,想要致人于死地轻而易举。 但他们分明又留有余地。 ……为什么? “殿下。” 行雪的声音适时在门外响起,纪明昭堪堪收回思绪,传她进来。 “可有何发现?” “回殿下,”行雪走上前来,将手上的一沓笺纸呈上,“属下清点排查了所有被就地斩杀的刺客,全数计一十二人。” “其中蹊跷之处在于,每个人的后脖颈处皆有三枚朱砂印。其中更有三人,脸上同一处还有形状相仿的烙记。” 纪明昭一一翻阅着纸笺,心道果然与她所料一般无二。但是…… “可还有旁的线索?” 行雪摇了摇头,“其余人埋伏在暗处,早已趁夜遁走,暂时还未查到其他有利证据。” 也罢。 纪明昭颔首,“今夜辛苦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刺杀帝姬乃是株连九族之重罪,此事长宁姊君必会即刻上报朝廷,陛下闻之必然震怒,也一定会下旨严查。” “我们只需要将现有的这些线索附于其后,交由刑部审案缉拿便可。” “是,殿下。” 待行雪离开,纪明昭复又看着桌上那盏茶水陷入沉思,从冒着滚烫的热气到彻底放凉,仍旧不住深究着这让人捉摸不透的可疑之处。 “殿下……” “殿下?” 她再抬起头,便见朔月端着一案形似药粉的物什,正站在自己面前。 “这是什么?”纪明昭微微蹙起眉。 朔月面露微笑,低声道:“殿下是忘了自己受伤了吗?” “当然是来给殿下换药了。” 换药? 纪明昭看了看自己的伤,“不用了吧,这点儿小伤养养就会见好了。” “不过,”她想起了什么,又褪下衣袖背过身去,“上点药也行。” 还有半月余,她就要回燕西了。 还是不要耽误为好。 纪明昭等了片刻,却没见朔月没有动作,疑惑地转过身去:“怎么了?” 待看清了朔月的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她越发不明所以。 “你笑什么呀?” 朔月好容易憋住了,缓了好半晌才开口道:“殿下,你都成婚这么些时日了,怎么还跟个木头似的。” 纪明昭瞪大了眼。 木头?她吗? “胡说,我哪里像木头了!” “殿下如今可是有夫郎的人,又为了救美人夫郎受了伤,这换药的事……” 纪明昭看着朔月朝着自己挤眉弄眼的,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是让我去找应怜吧?” 她顿了顿,“他今日受了伤,只怕眼下心绪不好。我方才还想着,不若明日再去呢。” “对了,他回来的时候如何?” “主君额角受了磕碰,但好在没什么大碍。府医已用了最好的玉容散,殿下放心,主君脸上肯定不会留疤的!” 纪明昭点了点头,“此前陛下赏赐我的雪蟾膏,也一并拿去给主君吧。” “留不留疤倒是不要紧。听说雪蟾膏镇痛最是奇效,主君养伤,正是要用的时候。” 朔月称奇,“陛下何时赏赐的呀?我怎么从未见殿下用过。” 纪明昭笑了笑,“当然,我的疤早就不疼了。” “那……殿下真不去呀?” 朔月努起嘴,“眼下可正是增进感情的好时候。殿下英雌救美,主君定会感念在心,而后对殿下以身相许,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你平日都看些什么呢,”纪明昭有些哭笑不得,“到了虞都,越发没个正形了。” 朔月眨了眨眼,“殿下有所不知——” 她附过去,将今夜纪元瑛与江氏的缱绻软语说与纪明昭,直听得人脸庞渐热。 “……殿下,你也要多学学才行呀!” 感情,是要自己争取的! “可是现在这个时辰,已经好晚了……”纪明昭看了一眼窗外,心中有些忐忑,却难免又生起一丝期待。 “应怜应该歇息了吧?我回府已是后半夜,万一应怜已经睡下了怎么办?” “殿下不去看看怎么知道,”朔月推着她就往门外走去,“万一没有呢?” …… 月色空濛。 纪明昭走到后院,不禁放低了话语声。朔月站在廊下,远远指着那尽头处的朦胧灯影,颇为激动。 “殿下快看,主君果然还没睡!” 院中虫鸣此起彼伏,静得快要让人忘了呼吸。 纪明昭的眸中映着氤氲的灯火,心中如同被猫儿轻挠了一下似的,一下子便热了起来。 “我就说嘛,都这么晚了,主君房中还留着灯,”朔月忍不住笑道,“肯定是在等殿下呢。” 纪明昭轻咳一声,急忙戳了戳朔月的衣袖。 “快些帮我看看,今夜身上沾了血气,又不得沐浴,身上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吧?” 朔月凑近认真嗅了嗅,“没有没有,殿下身上只有药香。” “真的?” “真的真的。” “那脸上的血都清理干净了吗?” “都清理干净了!” “还有还有,”纪明昭指了指自己的脸侧,“这里呢?今夜不慎擦伤,会不会太难看?” “哎呀,”朔月无奈道,“早就遮仔细了!殿下要是再磨蹭下去,太阳都要出来了。” 纪明昭这才稍稍放心了些,接过她手中的药,提着衣摆便欲往那边去。 她甫一转身,夜风穿廊而过。 那抹灯影忽地灭了。 …… 满室清寒。 兰徵独自坐在灯下出神。 院外细微的 脚步声散去,人应是已经走远了。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回府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勉强睡下却又不得安稳,一闭上眼,眼前便是满天飞矢与滔天的火光;盛气凌人的杀气,还有失控跌宕的车马。 他让云初点了灯,转而拿了一册书来看,却忽然远远听见了纪明昭的声音。 捻着书页的指尖顿时一滞。 他不由得想到了今夜,他狼狈不堪地倒在马车中。想到意识虚迷时,依靠着她流血的肩膀,失序的心跳彼此纠缠,难以分明。 又想到江瑜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护住纪元瑛,和纪元瑛回身时,那震颤而疼惜的神情。 他一时间心中慌乱,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待回过神来,指尖早已拂断灯火。 * 翌日。 纪明昭接了书信,来不及准备便早早去了军营。 “姊君?你怎么会来这儿?” “昨夜本想连夜赶回京畿,但想了想还是来看看你。”纪元瑛捕捉到纪明昭脸侧的新伤,眉间一蹙,“若不是昨夜你反应及时,只怕是伤亡惨重。” 纪明昭摇了摇头,“事发紧急,的确令人猝不及防。姊君可有受伤?” “我无事,只是正君他……” 纪元瑛冷下神色,“昨夜到了驿馆,正君忽而呕血,才发觉箭上淬了毒。” “眼下毒清了,人还睡着,不知几时能醒来。” “没想到他们的手段竟然如此阴毒,”纪明昭将昨夜的发现呈于纪元瑛,“事关性命,姊君可传书至陛下了?” “自然,我已派飞骑直奔虞都,今日午时便能抵达宫城。百里内,所有官道及山道都已悉数封锁,只待母皇传令,即可沿线搜查。” “好。”纪明昭顿了顿,“不过我昨夜细想,只怕身后之人势大,若是彻查下去,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教他们平白多了喘息的时机。” 纪元瑛颔首,“是啊,若是流寇草匪也罢,可偏偏是死士……” “想必母皇收到急讯,必会诏我入宫。届时,尚书台与御史台的人都在,母皇问责起来,我倒想看看她们作何交代,又能查出什么眉目。” 母皇尚未登基时,便亲眼目睹过宫宴惨案。那时旧林党豢养死士,勾结大月氏埋伏于宫宴,致使内廷大乱,死伤惨重。 事关两国邦交,朝野震动,陛下当夜便命禁军封锁宫门,彻查旧林党上下。 然而一夕生变,彼时母皇尚未封亲王衔,被护送退入内苑,见宫灯倾覆,火势沿着长阶一路烧进偏殿,宾客四散奔逃,哭喊与短兵相接之声混作一片。 也正因如此,自陛下登基之后,朝中对“死士”二字尤为忌讳。 “当年旧林党借大月氏使臣入京之机,将死士安插进宴中,酿成宫变。后来朝廷耗费数十年,才得以将余党尽数清剿。” 纪明昭沉声道,“可如今竟又死灰复燃了。” 纪元瑛缓缓皱起眉,还欲再说什么,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纪明昭方才恍然回神,居然已到了用饭的时辰。 帐外炊烟四起,随军男子们都等在营帐外,给他们的妻主送餐食。偏她这里事务繁多,一个早晨过去,连水都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 正当此时,外头忽地热闹起来。 不知是谁先笑骂了一句,紧接着有人便跟着起哄,一时间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纪明昭微微蹙眉,抬眼望向帐外。 “外头怎么了?” 13. 第十三章 营中难得这样热闹。 纪明昭掀开帐帘,瞧见众人远远围作一团,高声笑语此起彼伏。 “子亦,你昨日告假,莫不是陪你家新夫郎去了?” “难怪今儿来得这样晚。” “可不是,这春风荡漾的,我瞧着怕不是魂都被勾走了!” “小心咱们去统领跟前告你一状!” “诶诶诶,怎么还兴这样,各位姊妹宴上喜酒可没少喝!这会儿翻脸不认人了不是?” “哎呀,还不是羡慕能取个这样的夫郎回家吗!” 众人嬉闹间,那年青的男子静静站在一旁,手里紧抱着食盒,半边脸都红透了。 他生得白净,眉目清秀,被众人一打趣,耳根子越发滚烫,红得能滴出血来。 偏偏还穿了件交领衣裳,将修长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可越是如此,越惹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有人不仅揶揄:“哎哟,小郎君还羞臊起来了——” 那男子窘得不行,低声催促着身边人道:“妻主,你快些吃吧……” 众人闻之又是一顿哄笑。 “只给你妻主带,没有我们的?” “就是,姊妹们都白疼你妻主了。” 他闻言愈发羞赧,小声道:“只、只做了妻主的,多的……多的来不及做了。” “听听,听听。” “新婚燕尔就是不一样,瞧瞧这护食劲儿。” 赵子亦搂着自家夫郎的腰,笑得比日光还灿烂,挥挥手道:“改日改日!姊妹们在军中对我照顾有加,一定择日请各位来寒舍齐聚!” 男子也垂头抿着唇,跟着连连点头。 说罢,他兀地想起来,又急忙从袖中取出一只新绣的香囊,小心递给身旁的妻主。 “妻主,母亲大人还在家中,我该回去了。” “这是我前些日子绣好的香囊,里头装了平安符,妻主一定要日日戴在身上。” 他又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中难免噙着心疼:“我特意去庙里求来的,妻主时时要出征,不能相伴左右,我不安心。” 此话一出,众人立时也安静了些。 身在军中,拿着军饷,是为报效家国,守一方水土安宁。可这其中藏了太多身不由己,许多人尚未取亲,亦或是取不到亲,也大多因为这个缘故。 “子亦真是好福气啊……” “是啊,有点想我家那口子了,你呢?” “我没夫郎,现在有点想哭。” “你们说我要是也有夫郎了,这么体贴我能受得了吗?” “……” 纪明昭站在人群之外,看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殿下。” 身后忽然有人唤她。 她一怔,猛地回过头。 “……应怜?!”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青丝镀上细碎的微光。素色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看见云初的手中提着一屉食盒,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兰徵身边,缓缓朝她走过来。 纪明昭的眼眸一下子便亮了。 她脚步不停地跑至他身旁,接过那有些沉重的食盒: “应怜!你怎么来了?” 她难掩欣喜,却想到了他的伤,旋即轻轻拂开他额前的发丝,“你的伤怎么样了?可用了我送你的伤药?心口呢?心口还疼吗?” “早时外出匆忙,我都还未来得及见你……” 兰徵看了她一眼,垂眸道:“已经好了许多,谢殿下挂怀。” “听闻殿下今日未遣人送食,便吩咐膳房准备了些许。兀自前来,还请殿下恕罪。” “怎么会?”纪明昭心里一软,不禁牵住了他的手,“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纪元瑛适时走来,含笑道:“是啊,方才明昭还同我念了好一阵,可真是巧了。” ……她果然在。 兰徵眸光一暗,朝纪元瑛行了礼:“臣侍见过殿下。” “不知……王卿伤势如何了?” 纪元瑛低叹:“情况不太好。待他醒来,你若是得空可来府上一叙,两相说话谈天也是好的。” 兰徵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昨夜的烛芯如若还残留着余热一般,他听见纪明昭说道:“姊君放心,待军中事务稍缓,我定与应怜一道前来探望。” 纪元瑛半晌没再应答。 少顷,纪明昭不由得看过去,却见她正眉心紧蹙,怔怔望向兰徵,目光之中尽是愕然。 “姊君,你怎么了?” 纪元瑛倏尔回过神,神色登时恢复如常。 “……没什么。” 纪明昭方想再开口,不远处原先还在笑闹的众人,也纷纷望了过来。 “哎哟——” “差点忘了,殿下也是新婚呢!” “难怪今日这风跟抹了蜜似的,闻着齁坏了人!” 纪明昭被她们闹得失笑,转瞬忽略了方才刹那间的疑虑。兰徵站在她的身旁,听着众人低呼笑语,神色仍旧沉静,耳后却隐约泛起热意。 他不太习惯被这样多人盯着。 “殿下,你家主君瞧着可比子亦家的还要体贴贤惠!” “可不是,主君就算带着伤也要亲自送饭呢!” “送了饭,那香囊带没带呀?” 军营里的女人们向来嗓门大,又直来直去,说话半点也不带含蓄的。此刻见了热闹,更是七嘴八舌地拿人打趣,荤的素的都混在一处,笑成一团。 “是呀是呀,香囊带没带?” “别家夫郎都有保平安的香囊给妻主呢!” “咱们殿下的呢?” “……” 兰徵指尖微顿,良久未言语。 四下骤然变得有些安静。 “都看见没有?”纪明昭忽而出声,扬了扬手中的食盒,“主君的心意不是拿来让你们打趣的,分给你们尝尝,别在这儿没规矩。” 兰徵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趁着众人一哄而上的时刻,纪明昭回头看向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 “好香!还是殿下出手大方!” “就是!子亦家的可舍不得——诶别抢给我也尝一口!” “哎呀,小夫郎心疼妻主,你个没成婚的懂什么?” 纪明昭笑意深了些,转过头去看向兰徵: “走吧。我们也去吃饭,好不好?”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头。 “既然如此,不如今日大家便共进午膳吧?”纪明昭朗声道,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提步欲走的纪元瑛,“姊君若是不嫌弃,不若也留下来,怎么样?” …… 军帐内,酒气熏然。 众人巡营归来,正围着火盆分食热汤。纪明昭被人拉着说话,虽而端坐在上首,但眉眼间已有几分醉意。 “不可贪杯,你们再灌酒便自己去巡夜,我可不替你们收拾烂摊子。”她扶额道。 “是!属下遵命!” 兰徵安静坐在她身侧。 帐内热气蒸腾,酒香萦绕在周身,将眼尾晕出淡淡的红。 有人掀开帘子,将新炙好的熏肉端上来。 咸重的油脂混着柴火气与烈火燎过的粗粝的焦香,瞬间漫开在席间。那气味混着酒气与汗味扑面而来,兰徵指尖渐渐收紧,喉间被呛地发涩,逼得胃中隐隐翻涌。 他以袖掩唇,逼着自己又饮下一口苦茶,才将这不适生生压下。 余光间,纪元瑛正与众将士频频举盏,觥筹之余夹起了一块盘中的熏肉,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 ……不会的。 昔日使臣进贡,席间凡有荤腥野味,纪元瑛从来不动分毫。他曾经以为,又多了一分与她相似之处,心中好过了许多,连同被杖责的双手都没有那么疼了。 他不信什么天意。 可是人……当真都会变吗? “应怜,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纪明昭适时握住他的手,温声道。 兰徵于怔然之中回神,缓缓开口: “……无事,只是忽觉有些乏力罢了。” 他垂下眼,替纪明昭将面前酒盏移远了些。 “殿下也少饮些酒吧。” 有什么在纪明昭道心头轻轻一撞,她点了点头,眼中含着些许醺然,却湿漉漉地泛着光: “这就不喝了,都听你的。” “是不是酒气熏着你了,我教人先送你回营帐歇息可好?” “等我下了席便来寻你。” 兰徵低下眉眼,轻轻行了一礼,“谢殿下,臣侍先行告退。” 他走至帐外,似乎有人添了酒菜,帐内传出纪明昭略带醉意的笑声:“军中宴饮随意了些,不知姊君是否吃得惯。” “这熏肉出自燕西,姊君尝来觉得味道如何?” 兰徵脚步微顿。 “甚好。” 他听见纪元瑛答。 …… 另一边,纪元瑛看着兰徵施然离去的背影,执箸的手缓缓收紧。 方才那一瞬,她没有察觉错。 兰徵在看她。 她的脸色微沉,缓缓搁下酒杯。 ……难道有哪里不对么? * 等回了营帐,外头的哄闹声终是远了下来,四周一片静谧,让人心没来由地觉得安定。 沐浴了一番,酒意也消散了许多。 纪明昭步入内室,看见兰徵坐在软榻边,支手撑着额头,阖眼浅眠。 她放轻了脚步,来到他的身边,缓缓坐了下来。 今晨来了急报,燕西与乌未接壤处又爆发民乱,北羌在暗处蠢蠢欲动,已经急不可耐了。 赛老将军带兵平乱,可是传信之中难免透露其中忧患之处,只怕回去的时日还要再早些。 她定定地看着他,心中生出许多不舍。 罢了。 “应怜,你能在我的身边……” “我真的很高兴。” 那道目光落得太久,连睡意也被轻轻搅散。 兰徵指节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殿下?” 他下意识起身行礼,被纪明昭堪堪拦住。 “应怜。” “还有不足半月,我便要动身去燕西了。” 她挨近了些,眼神晶亮地看着他:“临行之前,我还有一个小愿望。” “嗯?” 兰徵抬起头看向她。 “你会做香囊吗?” 他闻言一怔。 纪明昭眸光雀跃,带着几分期待:“今日她们说的那个香囊,我也想要一个。” “你亲手做的。” 14. 第十四章 “……臣侍不擅绣艺。” 兰徵垂眸,语气平静:“殿下若喜欢,臣侍可命人前去采买。” “可我就想要你做的嘛。” 纪明昭拉住他的衣袖,凑的更近了些,眼巴巴地瞧着他:“别人家的妻主都有自己夫郎亲手做的香囊,庞统领、廉副将她们都有。” “我要是没有的话,等回了燕西,她们指定又要在我跟前炫耀,好没面子的!” “就连天娇也要笑我的!” 兰徵抿着唇,略显迟疑。 “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纪明昭轻轻晃着他的手,“我的好应怜,好正君,你真的忍心教你的妻主、堂堂督军统帅、天底下最最善良最最聪明最最勇敢最最可爱的女子,在下属跟前失了面子吗?” 兰徵长睫微颤,不由得蜷起指尖。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敲在心上,竟令人一时失语。他偏过脸去,冷白的脖颈掩在领襟间,透出淡淡的红痕。 “这……” 见他有些松动,纪明昭连忙伸出一根指头,接着道,“不需要多么华贵精致,我就只要一个简单的、譬如小鱼纹样的那种。” “只要这样的就可以了!” 兰徵静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他的神色复如往常一般疏淡,缓缓从她手中抽离了自己的衣袖。 “……是,殿下。” * 翌日。 “你家夫郎终于肯答应给你绣香囊啦?” 赛天娇撕下来一块油光发亮的黄羊肉,大口嚼着。纪明昭给她添了一杯酒,想起来便幸福地眯起眼睛,“是呀,他说要在我临行之前把香囊绣好,这样我就能戴着它回燕西了。” “这么说来,”赛天娇坏笑道,“你们还挺有进展的嘛!” “那当然,”纪明昭眉眼弯弯,“应怜只是性子冷淡了些,又不是不喜欢我,嘿嘿。” “看你这幅浓情蜜意的模样,要是回了燕西,还不得日也想夜也想,想得脑袋都不灵光了,怎么指挥前线呀?” 纪明昭点了点赛天娇的脑袋,“就你会贫嘴!边关军机乃关乎社稷安危,大事当前,我怎么还能顾得上儿女情长。” “就算是想……怕也只能睡觉的时候在梦里想想了。” 赛天娇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情,努着嘴点了点头,“所以你才要赶着出发之前,替你家夫郎过生辰?” “对呀,”纪明昭摇了摇她的胳膊,“你快帮我想想,备什么生辰礼好?” 赛天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狠狠了搓了一把她的脸蛋。 “……祖宗,你可尽会挑我的弱点问!” “老娘怎么知道!” “天娇,好天娇!”纪明昭攥住她的手,“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帮我出出主意吧!” 赛天娇认命般地趴在桌子上,掰起手指头:“好吧……我想想。” “还能送什么呢?”她看向纪明昭,“字画?古琴?孤本?珠玉?” 纪明昭缓缓皱起眉,摇了摇头:“这些……库房里多的快堆不下了。入府时,我也替他添置了不少。” “许是应怜念旧,我送的那些,至今还没见他用过呢。” 他出身兰氏,自幼见惯了奇珍异宝,生父梅氏的旁支更是有名的皇商,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见了多了,也自然没什么新意。 她若要送,就要送独一无二的才行。 “关内常说,送礼要投其所好,可世家公子喜欢的不就是这些玩意儿吗?”赛天娇不解,“你若是送什么刀啊枪啊的,少说也要给人吓着。” 她盯了纪明昭半晌,忽而笑了。 “要我说,你要是买他喜欢,只怕是买不到什么新鲜的;但你若是要买他高兴,那就——” “就什么?”纪明昭若有所思。 买高兴…… 这怎么买得到呢? 花了半日,纪明昭跑了几乎半座城,上乘的徽墨、江南新贡的宣纸、名家刻送的端砚,全都被她一股脑收入囊中。 可眼见着马车里的礼匣越发多了,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到底怎么样才能买高兴呀……” 她抱着礼盒发呆。 朔月掀开帘子,“殿下,咱们还去哪儿吗?” “……我不知道。” 朔月看着礼匣快要填满马车,震惊道:“难道还差什么没买?” 都已经这么多了! “我总觉得……好像还不够。” 可是又想不出别的好法子。 真是个榆木脑袋啊! 朔月闻言眨了眨眼,“礼是够了,可要说生辰……” “殿下想想,是不是还缺了点热闹?” 纪明昭倏地抬起头。 对呀。 * 兰徵生辰这一日,纪明昭一早便出了府门。 自清晨起,大大小小的、镶嵌着珍珠玉石的盒子陆陆续续松至府内,抬至了库房。 院内静悄悄的。 云初站在石桌旁,清点着各家送来的拜帖及礼单。 “郎君,这是东平侯府送来的玉如意。” “林府的是春溪图摹本。” “还有沈府……” 名目繁多,但大多形制相仿,与从前再兰府收的生辰礼一般无二。云初一一将其登记在册,以日后派遣回礼。 “郎君,若无旁的吩咐,奴先将它们收回库房了。” “嗯。”兰徵坐在廊下,兴致缺缺。 往日在家中,亲族设宴的事情都交由父亲一人操办,长辈们也这样陆续遣人来府上送贺礼。他则闭门不出,在阁中勤加练习书文曲目,不能在长辈们面前出差错,失了体面。 如今,他已无需再走这样的路。 可心中却没有得来半分轻快。 “应怜!” 纪明昭的声音忽而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如落雨般的思绪。她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提着一个牛皮做的包裹,送至他的眼前。 “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掀开包裹,热雾氤氲着眉眼,她笑吟吟地捻起一块玉梨糕,递到他唇边:“刚出炉的,尝尝?” “我听云初说,你喜欢吃甜的。” 她为知晓他多一个喜好而欣喜,“这家铺子在城西,也是我偶然一回路过才发现的,你肯定没有吃过。” “味道可好了!” 兰徵静静看了一眼云初,吓得云初赶紧低下头去,攥紧了衣裳下摆。 “谢过殿下。” “早膳刚过,恐要辜负殿下心意了。” 他略一欠身,轻轻摇了摇头。 “好吧……”纪明昭看了看还冒着热乎气的玉梨糕,“那等你过侯有胃口了,一定要尝尝呀。”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兰徵一怔,遂想起了什么,遣了云初去房中。不过片刻,云初便匆匆走来,呈上一只小巧的木匣。 “殿下,香囊已经绣好了。” “只是……” “臣侍绣艺愚拙,还请殿下恕罪。” 纪明昭眼睛一亮,立时便接过了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是一只用赤缇绢布做的寻常的香囊,上头是靛蓝色的丝线绣出的一条朴素的小鱼。她不懂香料,不过放在鼻尖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桷树香气。 虽而没有繁复的纹饰,但纪明昭却觉得,世间没有比这更珍贵的东西了。 指尖在那条小鱼的纹样上反复摩挲,她神色动容,抬起头看向兰徵,“应怜,替我系上它,好不好?” “……” 为什么? 兰徵攥紧了衣袖。 这样一个再不能粗陋的香囊。 ……为什么? 他无意在这件事上多费心神,只是随手挑选了一匹色泽艳丽的绢布,照着她所要的那样,绣上纹案罢了。 即使许多地方用错了针脚,即使线迹凌乱,也没有想过去修饰。 这样一个粗制滥造的香囊,待她看到它的时候,一定会冷下脸色,震怒难抑。 斥他的不肯用心、恨他的凉薄寡情。 可她没有。 她拿着这个不值一钱的物件,细细端详了那么久,反复握紧又松开。 而后笑问他,能不能替她系在身上。 ……为什么? 兰徵移开了视线,嗓音涩然:“臣侍绣艺疏浅,还是——” “有吗?”纪明昭又左右看了看手中的香囊,“快为我戴上呀,我喜欢的紧呢!” “……” 纪明昭看着自己的腰间多了那一抹秾丽的颜色,心情大好。 她很喜欢明红色,没想到应怜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嘿嘿。 “诶,不对不对,”她恍然回神,“我要和你说的不是香囊。” “是今夜我们一同赴宴的事。” 兰徵微微蹙起眉,“……赴宴?” “嗯!”纪明昭神神秘秘地朝他笑,“赴宴。” “是何宴席?臣侍似乎并未受到入宫诏令。” “咳咳,这个嘛……”她摸了摸鼻子,“总之,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晚些时候我来接你!” 待她走远了,云初不满开口道:“今日郎君生辰,殿下难道不知晓吗?竟然还要郎君出府赴宴。” “真是好没道理。” “云初,不可无礼。”兰徵轻声斥责。 只怕是临了的宴席,来不及说而已。 殿下身为宗亲,既言有宴要赴,又岂能违令。 “哼,成日里一股脑地往院里送东西,到头来连郎君的生辰也不上心,又怎会知道郎君想要的是什么?” 兰徵看着桌上渐凉的糕点,淡淡道:“……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云初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不敢知道。 …… 入夜时,车马缓缓驶出长街。 原以为向宫城处去,亦或是阁楼酒家。可马车一路走过了繁华的街市 ,竟往河岸方向去了。 夜凉如水,远处的灯火映照在水面,化作一片粼粼碎光,晃乱了眼眸。 纪明昭率先跳下马车,转过身朝他伸手。 “来。” 兰徵扶着车架,缓缓步下马车。 抬眼看去,他们所在之处,正是一座临水而建的高台。 而非宫城中雕梁画栋的宫阙。 木作栏杆被河岸的风吹得轻声作响,萤黄的灯笼挂在高处随风摇曳,与对岸灯火相得益彰,倒平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兰徵微微一怔。 “……殿下。” “景色如何,你喜欢吗?”纪明昭向他走近,眉眼含笑道。 他看向四周,连半个宾客的影子也没有。 “不是赴宴么?” 纪明昭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是呀。” “赴只有你和我的宴。” 兰徵一时失神。 正当其时,远处的岸边传来此起彼伏的震响。 绚烂而夺目的烟花在漫天星子的黑夜里怦然绽放,若银河乍泄,金红交织,流光如瀑,照亮了半边长夜。 兰徵错愕地抬眸。 叠叠余焰如同坠落的星辰,滑落进他的眼中,令人再也无法分心明辨。片片火树银花映在眼中,看见澄明河水回了天上,满天星雨流入人间。 沉寂已久的河岸也霎时活了过来。 沿岸的人家拿出了河灯,接住从天而落得惊喜。孩童们举着糖丸追逐嬉笑,喧闹声顺着流水遥遥传来。 纪明昭回头看向他,焰火星星点点燃烧在她的双眼中,照得她的眸光亮得惊人。 “今夜满城的焰火,都只为了你而放。” 他听见她说。 “好看吗?” 兰徵定定看着她,耳畔的声音太过盛大而纷杂,将她的话一并揉进风里,连心跳声也再听不见。 四下人声鼎沸。 为何他却觉得这样安静? 他复又抬起头,将满天流光收进眼底。直至许久过后,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好看。 年少时,他也曾站在高阁上,远远眺望着城楼上的星火。那光亮转瞬即逝,一刹一刹照亮了窗棂,却始终照不进眼里。 已然过去了许多春秋,那个短暂的剪影竟还如此清晰。 一如此刻,焰火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生辰喜乐,应怜。” 纪明昭笑看着他,轻声说道。 她从袖中拿出了一件小物件,缓缓递到他的眼前。 那是一个香囊。 “还有这个。” 兰徵抬眼看向她,却教纪明昭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不擅绣艺,所以我也自己摸索了一段日子,想亲手为你做一个。” “但是做的不好,你别嫌弃呀。” 她抿了抿唇,“我原本还觉得,不就是绣个香囊,我连刀都拿得,难道绣花针拿不得?” “结果真动了针线才发觉,连你都觉得吃力的事情,我做起来更比想象当中难多了。”她垂眸,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香囊,又倏尔扬起笑意。 “所以,我一点儿也没觉得你的绣艺不好。” “你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纪明昭说着,将自己的香囊送进兰徵的手中。 指腹相触时,有几处细小的粗粝摩擦过掌心。他太过熟悉针扎后的伤口,不由得动作微顿。 纪明昭仍在絮絮叨叨:“里面的香料是独燕西才有的拙贝罗,有清思安神之效。还有平安符……” “我也为你求了一个。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让它替我护着你。” 她颇为幼稚地昂起头,“若是谁敢欺负你,有它在,我一定能第一时刻感知到!” “还有……” 纪明昭话到嘴边,顿了片刻,又摇了摇头。 算了,来日再说。 “我是想,这个戴在身上,可能有点不太好看。不过你可以把它放在枕下,或是屉子里,只要别忘了它就好。” 只要别忘了它就好。 一定别忘了它呀。 纪明昭直直看向他低垂的眉眼,在心里默念。 应怜。 真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 …… 河面微皱,灯火渐而朦胧。 兰徵握着那枚香囊,许久没有开口。 纪明昭…… 她真像一团烧得极烈的火。 让人避无可避。 见他迟迟不语,纪明昭忽而有些紧张。 “是不是太丑了?” 兰徵回过神,看向那歪歪扭扭不知是什么模样的纹案,心里蓦地一乱。 “……没有。” 他缓缓开口,嗓音低哑。 “很好看。” “真的?” 兰徵抬眸,目光颤动如蝶翼,在她的眼中停留了许久。 “……嗯。” 真的。 15. 第十五章 纪明昭启程回燕西的那日,是一个阴雨天。 中州忽而落雨,自夜里一直至清晨也不见停过,顺着檐角淅淅沥沥落到窗台,打湿了砖石缝里的青苔。 白薇在庭院中被风雨吹的飘摇,落白一片,徒增了几分萧瑟。 府中人来人往,车马声自前院隐隐传来。 兰徵独自坐在窗前,没有送行。 窗棂半掩着,凉风裹着雨雾扑进屋内,将桌案上的书页吹得簌簌作响。 他垂着眼,指尖抵在杯沿,许久未动。 纪明昭临行前的那些话还映在脑海,一时抹不去。她换了行军甲,披着一袭玄色披风,来认真同他告别。 “应怜。” “我这一去,少则半月,多则月余。” “边关形势并不明朗,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再回来见你。” 她少见地没有在脸上铺脂粉,离得近了,他甚至能看得见那些被日光曝晒而生的细小的斑点,还有那道无法忽视的、宛若长蝎的伤痕。 他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待我空了,便给你写信!”她说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你也给我写信好不好?” “以前从没人给我写过信。”纪明昭追着他的眼睛,“我看见她们时不时便能收到一封家书,可羡慕了。” “不过,”她轻笑起来,“现在我也有夫郎了!” “我也是能收到家书的人了!” 骤雨初歇,他抬头看了看泛黄的天边,又再度看向她。昨夜焰火早已在梦里散尽,她的瞳眸仍如星子般灼人。 “……应怜,好不好?” 没等到他的回答,出发的时辰却快要到了。 纪明昭也不恼,只是将他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又一遍,弯着眼笑道:“那我走了。” “记得等我回来!” 直到她至廊下,还依稀挥着手,朝他远远喊道:“应怜!” “一定一定要给我写信呀!” 兰徵缓缓步至门前,看着那道砌起的朱红的槛,连同留在唇边的话语,始终慢了她的身影一步。 直至远远传来铁骑嘶鸣的声响,他堪堪回过神,长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王府忽然安静地厉害。 恍然抬眼,便看见搁再案上的那枚香囊。 青色的缎面,勉强将三面缝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针脚歪斜不齐,绣纹凌乱松散,如犬牙差互。辨认着模糊的轮廓,他大抵猜到了这或许是一株兰草。 兰徵静静看了半晌,缓缓将它拾起。 它的气味过分浓郁,甚至于一室之内皆飘散着她所说的那个独燕西有的味道,还带着几分药木都清苦。 指腹缓缓覆上粗糙的针脚,他却忽而想起昨夜她递给他时神色飞扬的神情。 心口微微一滞。 “……郎君?” 云初掀帘入内,顿时扇了扇鼻尖,“郎君今日可是换了熏香?这香味是不是太重了些。” 待他看清了兰徵握在手中的香囊,顿时睁大了眼:“这不是殿下昨日送给郎君的那个香囊吗?” “郎君怎么还拿着它?” 见兰徵不语,他还以为他是生了脾气,于是凑上去看了两眼,边看边不住啧啧叹道: “这种东西怎能入郎君的眼?针脚歪得似狗爬,香料还塞得一边鼓一边瘪,怕是街边三文钱都没人肯买!奴八岁初学绣活时做出来的,都比这个齐整。” “旁人瞧见了,还当殿下苛待主君,连个像样的绣郎都请不起。莫说作生辰礼,便是拿来垫桌脚,奴都嫌硌眼。” 兰徵缓缓将它攥紧,没有说话。 云初见状,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不过郎君,您都盯着它好半天了。” 他看不清兰徵的神色,狠狠揉了揉眼睛,又看看那只香囊,心里陡然升起了一分不好的预感。 “郎君,您这是——” 郎君怎么不说话呢? 难不成…… “您喜欢殿下绣的香囊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骤然安静得针落可闻。 兰徵缓缓抬起眼。 那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覆了一层冷冽的寒意。 云初心头一跳。 下一瞬,兰徵已将香囊重重放回案上。 “荒唐!” 云初膝下发软,慌忙跪了下来:“奴失言,求郎君恕罪!” “不知所谓,你越发没规矩了。” 兰徵冷冷地看着他,“自己去院中思过。” 云初几未见他如此失态,一时愣住:“郎君,奴只是……” “出去。”兰徵打断他。 他神色冷淡,眉宇间隐隐压着一股无法言说的躁意:“把这个拿走。” 云初僵着手,不知接还是不接,战战兢兢道:“郎君……要拿去哪儿?” “随你的意。” 兰徵别开眼,没再看那香囊一眼。 云初支支吾吾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依言将它拢了袖中,低着头应声退了出去。 兰徵站在案前,指节捏紧了杯盏。 “您喜欢殿下绣的香囊吗?” 那句无意的试探像一根刺,猝不及防扎进心底,掀起尖锐而恼羞成怒的疼痛,让人为之战栗着清醒过来。 荒唐又可笑。 喜欢纪明昭绣的的香囊—— 他喜欢她什么? 她又有什么值得喜欢。 不过是昨夜的焰火晃人心神,才会一时生出错觉,才会令他被那短暂如露水的温情所蒙蔽罢了。 何况是像纪明昭这样炽热地近乎执拗的人。 她若想对一个人好,就恨不能将心剖都给他,不留半点余地。这份情意太过沉重,逼得他一退再退,躲无可躲。 不值得,也不想回复。 他费尽心思,才决意踏入这场因果。 从见她的第一面起,他便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他们本就不是同路人。 兰徵抬手,将那盏冷茶吞进口中。搁凉的茶水已然发苦,那抹涩在口中蔓延,他不住闭了闭眼。 * 过了小半月,暑气渐浓。 兰徵递了拜帖,乘车前去长宁王府上,看望伤势渐愈的江瑜。 天侯炎热,长宁王府草木繁茂,偶尔有风穿堂,带起檐下高悬的金铃,叮当作响。 听闻江瑜如今已经半好,侍从将他一路引至书房的时候,江瑜正卧在纪元瑛的怀里朝她撒娇。 “你若是再纵着自己,伤口可就真要裂开了。” “裂了就再养。”他不肯罢休,摇着头道,“反正有妻主在,我才不怕。” 纪元瑛气笑,“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江瑜倚在她的肩上,搂着她的脖颈,有些急切地亲她的唇,“……那妻主亲自尝尝,这药苦不苦?” 声线含糊黏腻,难舍难分。 兰徵脚步微顿,缓缓收紧了指尖。 下一刻,门扉从内推开,侍从笑着请他入内。 “娣卿来了。” 他抬眼,只见江瑜同方才一般挨着纪元瑛,怀里抱着一只金丝软枕,看起来格外懒散闲适。纪元瑛则坐在书案后,一边翻阅要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江瑜说话。 见他来,她笑着同他招了招手。 “快些坐,茶早就备好了。” 兰徵眸光微沉,依言缓缓落座。 书房重地,向来是议政之处。 且不论男子不可随意出入,即便贵为王卿,得权特使,也尚不可衣衫不整,违逆妻纲。 如此骄纵放肆,难道不算失仪么? 可他的目光流连在二人身上,却觉纪元瑛浑不在意。 江瑜似乎极爱说话,不过片刻安静,便又缠着纪元瑛。 “我都喝了半月的药了。” “今日能不能不喝了?” 纪元瑛头也没抬,“不能。” “你一点儿都不心疼我,好不真心。” “便是心疼才要你喝,不然你接着病,谁管你去?” 江瑜轻哼一声,伸手去扯她的袖子。 兰徵看得眉心微蹙。 看来,今日带的随礼,倒没什么用处。 “娣卿,你叫什么?” 江瑜忽而看向他,“我听明昭唤你应怜,是你的表字吗?” 兰徵收回神思,低声颔首:“嗯。” 而后一室无话。 江瑜无趣地托着脸,“你怎么不爱说话呀?” 纪元瑛适时开口,指了指他的眉头:“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娣卿脾性内敛,你莫要吓着人家。” “妻主惯会欺负我,我哪有!”江瑜笑着去挠她的腰。可纪元瑛也没恼,任由着他在生人面前胡闹。 自幼时长辈教导,男子本应端方持重、谨守规矩。即便夫妻恩爱,也绝不可恃宠而骄,丢了妻主的体面,也令母家蒙羞。 何况是眼下,此情此景。 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袖口的纹路,兰徵垂眸,终于还是将这一幕归结为了—— 或许是因为他救了她一命,所 以她格外宽容。 可挟恩又能得几时长久呢? 世间万物,唯有情分最经不起消磨。 待纪元瑛处理完要务,几人便去了另一处假山旁赏画。江瑜坐在亭台边,不看字也不看画,只是一味地盯着纪元瑛瞧。 兰徵将近日收来的几册前朝名集赠与了纪元瑛。她粗略看了几眼,便觉喜欢,就着几句骈文与他细细说着话。 正值此时,有近侍匆匆入内: “殿下,关外来报!” 兰徵下意识起身。 军务机要,他须回避。 他看向江瑜,温声道:“既然殿下有要事相商,不若暂且……” 江瑜眨了眨眼,“什么?” 他浑然未觉,摆了摆手:“妻主的事便是我的事,我们妻夫一体,为何要回避?” 兰徵眉心轻蹙:“可殿下议事,男眷在侧,终究不妥。” “有何不妥?” 江瑜不以为意,“男子便不能才学思辨吗?我只道男子一样有思想,也一样能如女子般顶天立地。” “我也能替妻主排忧解难,出谋划策。” “身为男子又何妨,不过是无缘考取功名,若不然,”他轻轻扬起下巴,“男儿也未必比女子差。” “你又何必自轻呢?” 兰徵怔怔看向他,一时失语。 这些离经叛道的话,他从未听过,更从未想过。天家当前,又岂能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语?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真是疯了。 见兰徵眸中难掩惊异,纪元瑛笑了笑:“他年纪小,读了些江湖上的话本子便自以为是,娣卿莫要放在心上。” 言罢,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孩子心气,不过整日胡言乱语罢了。” 近侍见状,躬身继续道: “殿下。乌未近日内乱严重,战事连连,各部混战不休。为转嫁纷争,昨夜又有一支骑兵趁乱突袭燕西边境。” “咸宁王殿下已率轻骑深入乌未腹地平乱。” 兰徵瞳眸微微一颤,蓦地攥紧了指尖。 思绪稍得片刻喘息,又因为这三个字,如投石问路一般骤然落进心间,搅乱一池湖水。 他想起近日自燕西收来的信件。 一封是纸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块石头,写着像他的眼睛。 一封说燕西天寒,和关内气候大不相同,是不是关内连日多雨也变冷了?那他要记得及时添衣。 一封说今日在营帐附近猎到了一只特别傻的兔子,还附了一张画得很丑的兔子画像。兔子傻得可爱,被箭擦了尾巴还不晓得跑,像不像朔月? 诸如此类,多得堆成一沓。 她每封信的末尾都要问,为什么还没收到他的回信? 为什么还不给她写信呢? 应怜,你是不是很忙? …… 唯独没有说起这些。 “娣卿……” “娣卿?” 心绪骤然回笼,兰徵抬眼,“怎么了?” “你走神了。”纪元瑛提醒他。 她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忽然意味深长笑了一声。 “在想明昭?” 兰徵眉心一动。 “……没有。” “殿下骁勇,自然不会有事。” 纪元瑛挑了挑眉,倒也未再多言。 …… 待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 纪元瑛亲自送他出府。 晚风渐起,吹得灯影微晃,二人并肩而行,一时间谁也未言语。 直到行至府门前,兰徵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欲言又止,迟疑着开口。 可沉默良久,终究只是低声道:“……殿下。” 纪元瑛侧眸看他:“嗯?” 兰徵垂着眼,语气轻缓:“臣侍觉得,殿下身边……或许该有一个真正能为之所用的人。” 纪元瑛微微一顿,随即勾起唇角。 “是吗?” 她凝视着他的脸。 “要这么说,我倒觉得娣卿是个不错的人选。” 兰徵忽而抬眸,见纪元瑛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如何?”她眉眼含笑。 “你愿意为我所用吗?” 他尚未开口,却听她话锋一转。 “不过,恐怕要先问明昭答不答应。” 四面风声骤然静了下来。 兰徵掌心微紧。 “……谢殿下抬爱。” “臣侍告退。” 16. 第十六章 一朝风雨夜。 “……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纪元瑛推开门,便看见那人姿态懒散,倚在那扇小得可怜的窗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许久未见,你在佛祖面前越发放肆了。”她踏进室内,淡淡开口。 那人闻言轻嗤,“你信世上真有那圣人神鬼么?” 他朝纪元瑛走近,盯着她的双眼道:“若真有,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佛祖又岂能容我。” 纪元瑛挑眉。 “一见面就这样剑拔弩张,”她绕过他身旁,走至太师椅前闲闲坐下,“不太好吧?” “这可不像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 “救命恩人?”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也配提恩人这两个字?” “你囚了我整整六年!”他涨红了眼,脚腕的镣铐桄榔作响,“把我锁在这个破庙里,倒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 “嘘。” 纪元瑛缓缓抬眼,“这可是相国寺,怎么能叫破庙呢。” “你们蛮族动辄喊打喊杀的,有什么意思?我早就告诉过你,留着你的命,我自有用处。” “你当我,”他恨恨唾了一口,“你当我是你的一条狗吗?被你呼之则来挥之即去,你做梦!” “哦?”纪元瑛饶有兴致地转过身,“这么说,你不想回你的北羌,称王称霸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想不想知道如今是你的哪位兄长,正得你父汗重用?” 他抬起头,眼神阴鸷地紧锁着她。 曾经风光,如今不过已经是过眼云烟。父汗有那么多的儿子,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把他那些兄弟的尸骨踩在脚下,才能在一众男儿之中崭露头角。 可老天无眼,让六年前的那场战事死伤惨重。他得了城池,却险些丢了性命,还转身为他人拱手作了嫁衣。 事到如今,父汗只顾让北羌恢复昔日荣光,又哪里还会记得有他这样一个儿子。 客死他乡又如何,苟延残喘又如何? 早就回不去了。 想到这,他眸光一暗,讽刺地勾起嘴角,颓丧地向后仰去,长吁了一口气。 “这就不说话了?” 纪元瑛低笑,“还以为你能和从前一样恨不得扑过来将我咬死呢。” “看来这六年,足以让你看清了许多事。” 即便身份尊贵又如何,青睐有加又如何,一个不留神,便随时可以沦为下一个牺牲品。 “……没了我,父汗还会有很多儿子。” 纪元瑛弯了弯唇角,不置可否。 诚然如本朝,亦或是北羌,不论是女子为尊,还是男子为尊,党争之争,向来如此。不过是谁更残暴一些,谁杀人不见血而已。 室内难得沉默了一瞬。 “听说你取亲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戏谑。 “怎么了?” “你不在府上陪你的新夫,来找我做什么?” 纪元瑛笑了笑,“我那位娣君也取了亲。可她眼下还在燕西,同你们乌未十四部打得不分敌我呢。” “是吗?” 他幽幽道,“那你的好娣君,知道你把杀了她至亲至爱的那个罪魁祸首,就藏在她的封地中州吗?” “她不会知道。” 纪元瑛开口,“我今日来见你,也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小忙。” 小忙? 他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我说过了。” “我不是你的一条狗。” “随你,若是你不想回去,那我便不再多言了。”纪元瑛转身,“告辞。” “……” “站住!” 他喘着粗气,愤恨地将脚边的铁链一把踢开,“你站住!” 纪元瑛这才停下。 “嗯?” “又想通了?” 她轻叹一声,“我知道你心有不甘。毕竟当年,只差一点——” “闭嘴!” 他冷声打断她,“你要我做什么?” “既然你这么问,那我就不兜圈子了。”纪元瑛拍了拍手。 “我知道大梁境内有你的线人。” 他警觉地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告诉他们,让乌未老实点。” 她的神色一瞬间冷了下来。烛火惺忪,将她的侧脸藏匿在暗处,“至少在这三年之期内,别再惹事生非。” “你简直是痴人说梦。” “该有的好处,一样都不会少。”她自顾自道,“北羌如今内部乱成一团,内战纷纷,少打些劳民伤财的仗不好么?” “你以为这是大梁?” 他气极反笑,“北羌若是同你们大梁一样重文轻武,又怎会迟迟不得统一?若我北羌是凭借三言两语就能平定的,早便相安无事了!” “何必屡屡南下与你们纠缠!” 纪元瑛不理会他的讥讽,只道:“北羌少些动作,对你对我,都好。” “北境饥荒频频,你们需要足够的时间让百姓休养生息。纷争不止,只会逼得国力衰退,谈何长久之计。” “我朝欲推行新政,意在与北羌议和,互市开边。”她顿了顿,“此法既可终止边境战乱,又可解百姓困苦。” “放着稳定边疆、增赋裕国的好事不做,偏要用蛮力。我想你的父兄们不是傻子,能算得过来这笔账。” “……” 他闻言沉默良久,“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当然。你若从中牵线搭桥,便是成两国邦交之美谈。届时,你的身份就不只是一个流落在异国他乡的亡命之徒这么简单了。” 纪元瑛朝他走近。 “而是两国之间,互通有无的功臣。” “你的父汗会感念你的。” 他皱起眉头,仔细盯着纪元瑛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辨别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不信我?” 他缓缓垂下眼,在权衡之中反复挣扎琢磨。 直至灯台烛火将熄之际,方才抬起头来,声线喑哑:“……你只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是不忍边疆百姓饱受磨难。” “二是……” 纪元瑛闭了闭眼。 “我需要一把趁手的刀。” “可是我的娣君性子太固执。烈马难驯,她这把刀太钝了,施展不开。” 他若有所思,“所以你想让她……” “犯错。” “让她低头的唯一方法,就是犯错。” 六年前的那一战,没能让她脊折神摧。可一个人的心志总是有韧度的,若是慢慢地磨,一定能磨到她成为可驭之器的那一日。 只是她没耐心等那么久,还是要添把火候的好。 “……我明白了。” 他看向纪元瑛提步欲走的身影,疾步追了上去:“我可以答应帮你。但是事成之后,你必须放我自由!” “如你所言,”她头也不回,“我会考虑。” …… 大雨未停。 子夜时分的相国寺分外安静。佛堂内的香烛只供了零星几盏,四下无人,只依稀能听见屋檐落雨声。 纪元瑛走至大殿中央,静静看着那尊宝相庄严的佛像。 忽而,她心有所感,抬头朝梁上看去。 ——立时对上一双惊惧的眼睛。 “……” 她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温声开口道: “上面风大,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紧抱在梁上的那道身影颤了颤,没动。 “你是来换香烛的?”纪元瑛朝她招了招手,“下来吧。本宫只是前来礼佛,不会为难你。” 这话过了许久,才见那身影终是肯缓缓动弹了一瞬。她探出头来,有些犹豫,终是磨磨蹭蹭从梁上爬了下来。 她约莫年纪不大,眉眼尚稚,此时颤颤巍巍站在她身前,眸中的胆寒之色还问散去。 “敢问尼寺法号?” “……回贵人,”她慌忙跪下,“小僧法号释清。无意冒犯贵人,还求贵人饶恕!” “尼寺不必惊慌。” 纪元瑛走上前去,将人缓缓拉起。释清低垂着头,不敢抬眼,堪堪稳住了身形,便急忙又行了礼。 “多谢贵人!” “小僧换了香烛,这便退下了,不扰贵人静心礼佛……” 纪元瑛颔首,视线随着她到了那宝烛跟前。她走近了,抬眼定定看着那慈目低垂的佛首,轻声开口: “方才……” “你都看见什么了?” 释清扶着香的手一抖,转过身连连摇头: “回贵人、回贵人,小僧什么都不曾看见!” “阿弥陀佛,师祖有训,出家人不得出言妄语。若有不实,来世则必受报,堕恶业不得轮回!” “求贵人明鉴!” “……那就好。” 纪元瑛拂了拂袖,“去吧。” “是,多谢贵人。” 释清躬着身子,低头默默退去。她心道佛祖慈悲,教贵人高抬贵手,今夜险些躲过一劫。 “!” 下一刻,脖颈骤然一凉。 眩晕与剧烈的恐慌让她来不及呼吸,瞪大了双眼转过身去,便见纪元瑛幽幽收了刀,不紧不慢地放回腰间。 温热的血伴着尖锐的刺疼后知后觉地扑上来,她捂着脖颈,倒在了地上。 明日还要给师祖送经,师祖说多给她留了两个素包子。今日下午偷了懒,留了侧庙的烛台还没来得及擦完。 她就要死了吗? 师祖,她知道错了,再也不敢偷懒了…… 她口鼻不住流血,顺着高仰的头颅流进眼睛,将视线模糊地血红一片。她大张着口,固执地看向明烛高燃上那尊朝夕供奉的佛像。 依旧那样慈悲。 …… 直至地上的人再没了声息,纪元瑛才松了紧咬的牙关,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缓缓抬起仍在麻木不已的指尖,将它们一寸寸攥紧,找回原本的温度。末了,才动了如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朝殿外走去。 雨幕之中,纪元瑛戴上箬笠。 “处理好殿内,不准留下任何痕迹。” “是,属下遵命。” 马车还远远停在寺外,她看了眼天色,转身欲往山下去。 “……殿下。” 纪元瑛蓦然一僵。 她掀开遮帘,待看清了自雨雾之中走近的那道撑着伞的身影,眸光缓缓沉下来。 “……娣卿?” 她冷声开口。 那人提着衣摆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朝她走近。 “臣侍,见过殿下。” “夜深雨急,在此处还能遇见娣卿。”纪元瑛重重咬这最后几个字,“真是巧了。” “不巧。” 兰徵抬眼,眉目清冷沉静,眸光在淋漓雨帘中逐渐明晰。 “雨势渐重,山路难行。” “臣侍只是忧心殿下安危罢了。” 纪元瑛轻笑,“是吗?” 她的目光陡然锋利起来,抬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只稍稍用力,掌心之下的脉搏便跳动地越发急促。她听见他冷嘶一声,呼吸变得滞涩,却仍旧定定凝视着她的双眼。 “你不怕我杀了你?”她沉声开口。 “……” “殿下不会杀了臣侍。” 兰徵闭了闭眼,那只掐在颈间的手缓缓松开。 “我倒是不晓得,你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窥探本宫的行踪。” 纪元瑛收了手,看着兰徵被她掐皱的领襟,神色忽而有些微妙。 “……明昭知道吗?” 兰徵敛眸,隔着那道雨幕,对上她的视线。 “殿下脸上的血迹未净。” 他从袖中递出一尾绣帕。 “今夜之事……” “臣侍会替殿下,守口如瓶。” 纪元瑛的目光在他与那绣帕之间停留。过了良久,才接了过来,将那帕子攥在手心,细细摩挲。 意思不言而喻。 她抬起眼来,端详着那把油纸伞下如白玉观音般的脸,缓缓笑了。 还是个蛇蝎美人。 不染尘埃的衣衫被夜雨浸湿,染上了斑驳的颜色,就像一块上好的白玉挂了瑕疵。不过那是对纪明昭而言的,对她而言—— “兰应怜。” “那日随口言笑,谁也没放在心上。” “今夜,我再问一遍。” “你当真愿意,为我所用吗?” * 过了三日。 灯火葳蕤,云初守在门外,听着屋内针线相接的细微声响,昏昏欲睡。 忽而远处声响忽大忽小地传进他的耳中,他一个激灵,勉强稳住身形,揉眼看清了府中人正前前后后穿梭着,端着水盆板凳神色匆忙。 他有些疑惑,走上前拉住其中一人问到:“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那人赶紧叫他松手,“快放开,殿下从虞都回府途中遇刺,眼下还不知情形如何呢!” 遇刺? 不是说纪明昭还有数日才能回关内吗? 他有些慌神,赶忙跑回了屋内: “郎君,奴方才听说殿下遇刺,要去前院等候吗?” 兰徵闻言眉头蹙起,搁下了手中的绸线。 她回燕西前不久才遇刺,眼下也仅过去月余,这个时节,怎会又有人行刺? 他站起身来。 电光石火间,脑中忽而浮现起一幕,令他生生止住了脚步。 “郎君,你怎么了?” “……无事。” 他定了定心神,“去前院吧。” 灯火通明。 朔月焦躁地来回走动,“殿下怎得还不回来?” 不是说好了她先回来准备伤药,她随后就到吗? 行雪也是的,怎么也半点消息没有呢? 殿下原本就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止住了血,要回府休养的,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刺,难不成是有人提前知晓了殿下的行踪吗? 满堂人影,可气氛却着实教人缓不过气。门外每每有风声异动,众人便抬起头来观望,可过了半晌,又齐齐低下头去。 又是半 柱香过去。 兰徵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夜色,心中微微发紧。 忽而,朔月指着府门外。 “那好像是殿下!” “是殿下回来了!” 兰徵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见那个许久不见的身影,心下有一瞬的恍惚。 纪明昭翻身下马,衣袍微动,随即转过身来。 几乎是同一瞬,她的目光便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视间,他看见她面上笼着一层阴霾,眸色分外阴沉。平日里张扬的笑意早已不见半分,唯余脸色冷得厉害。 她没有停顿,径直朝他走来。 他下意识收紧了指尖。 她步伐迈得大,几乎是下一刻,便已走至他的身前。 甚至还未来得及开口。 纪明昭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兰徵呼吸一滞。 可她没有停,只是用力将他拉近了一点,而后—— 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 “殿下……” 纪明昭埋在他的颈间,环着他腰身的手微微颤抖。她吸了吸鼻子,又抱得更紧了一些。 “应怜。” “……嗯?” 他闻见她周身的血腥气息。 “我好疼。” 纪明昭闭上眼,蹭了蹭他的发丝,“好后怕。” “你知道吗?” “只差一点,我就要见不到你了。” “……” 兰徵喉间微涩。 半晌,才低声开口:“殿下伤得很重吗?” 纪明昭没说话。 他皱起眉,“殿下……” “不许动。” 纪明昭闷闷道,带着一丝不肯放手的执拗。 “让我抱一会儿。” 兰徵身形微顿,到底还是静了下来。 罢了。 外面似乎又落起了细雨,寒气掠过长廊,打湿了门扉。 侍从们不知何时已退了下去,庭院之中,只剩下风声和她难以平复的呼吸。 …… “那把刀,嚓得一声就从我的耳边飞了过去,还好我反应快,若不然岂不是要被削去了耳朵。” 纪明昭靠在床边,绘声绘色朝兰徵比划着。 “要真是这样,陛下这回可不是要替我寻名医,而是要替我寻个一模一样的耳朵,那可就难了!” “不过……” 她的神色倏尔静了下来,回忆起当时。 “说实话,我中刀的时候,其实心里一点都不怕。” “……” “可是等我在回府的路上,忽然就开始想起你了。” 她低低笑着。 “我越想越觉得……我不能死。” 兰徵瞳孔猛地一颤。 纪明昭仍自顾自道,“我那时就在想,我还有那么多的心愿没有实现,若真死了,甚至没办法在临死之前见你一面。” “那得多遗憾啊。” “你看,”她缓缓拿出藏在了胸前的香囊,“你送给我的,我一直贴身戴着呢。” “只是战场上又是沙又是血的,我好怕把它弄脏了。” 兰徵垂眸,哑声开口: “左不过一枚香囊而已。” 何必这样在乎。 纪明昭笑着摇了摇头,“寻常香囊可是比不得呢。” 对了。 她看向他,忽而想起了什么似的,神情严肃: “应怜,我还有话要问你。” 他的身形微微一僵。 “……问什么?” “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 纪明昭朝他挪近了些,“我每日都去信匣子那里看,可是一封也没有。” “我还给你寄了好多家书,你是不是没有收到呀?”话落,她喃喃,“该不会是官驿送错了吧?” 兰徵瞳孔微缩,一时无话。 他抿了抿唇,并未料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 燕西的兔子狐狸也好,风雪砂石也罢,他又该回些什么呢? 就算是提笔,也不知该如何落字。 “……许是官驿送错送了地方吧。” 就当是,错送了地方吧。 “啊——” 纪明昭长叹一声,“怎么会这样!” “肯定是我太久没有往关内寄信的缘故,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地方是我弄错了。” “你都不知道,”她有些懊恼,“里面可多好玩儿的事情。我还捡了一块石头,特别像你的眼睛呢。” “可惜你没能看见……” 纪明昭垂着脑袋想了想,又道,“不过也没关系。” “好玩的东西多着呢,等下回我出征的时候再试一试,肯定能成功的。” “……” 室内忽而安静了下来。 烛火声噼啪作响,纪明昭盯着自己的掌心,出神的看着。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也或许是她说了太多话,恨不能将在燕西的所见所闻都一把说完,这会儿她唇色发白,少见地有几分疲惫。 掌心的纹路深刻,一样也是旧伤叠新伤。常年握刀的地方,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她又总是想不起来用心养护,每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收效微乎其微。 这次她负伤回来,在回程的路上归心似箭,于是掉以轻心,险些中了那贼人的埋伏。要不是行雪及时发觉了那一刺,堪堪挑开,只怕她眼下不能好好地和应怜说着话了。 可时日还长呢。 从前上战场总是没心没肺、无牵无挂的,若是能活下来那就接着再战,或是死了至少也无愧于心。 如今就不一样了。 她第一回感到了害怕,这种滋味并不好受,会令她觉得无比的陌生与恐慌,更会牵制着她的决策与判断。 “……应怜。”纪明昭轻声开口。 “嗯?” “你说,”她望向窗外的夜色,“如果有一日我死在了战场上,你会为我难过吗?” 兰徵微微一怔,随即道: “殿下吉人天相……不会有那样的一日。” “我是说真的。” 她回过头来,笑看着他。 “我又不是神仙,死了也不能重来一次。” “如果说真的,你会难过吗?” 他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问。 便只能斟酌着开口: “……会的。” 纪明昭的眼底倏地一亮,“真的?” “嗯,真的。” 她契而不舍地追问:“那为什么呀?” 兰徵静默良久,低声道: “殿下舍身为国,丹书青史,当受万民千秋凭吊。” “天下臣民,都会为殿下而哀恸。” 原来是这样啊。 纪明昭垂下眼,指尖无意识蹭过香囊上那只碧蓝的小鱼。 过了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兰徵不由得看向她。 “……殿下?” 纪明昭抬眸,像是慢了片刻才回过神,朝他弯了弯唇角。 “嗯。” “我知道了。” 17. 第十七章 “殿下。” 纪明昭忽地抬起头,见朔月从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怎么了?” “顾医侍在前院等您许久了,您的伤口还没重新包扎呢。” 啊。 她才想起来这回事,猛地站起身来。 嘶—— 她忘了自己流的血过多了些,以致于起猛了一下便两眼发黑,脑袋也阵阵晕得慌。 “来了。” 她复又转过身去,“应怜。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 “我先走啦。” 兰徵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莫名的怅神。 “顾医侍……” 那是谁? …… 等纪明昭进了屋内,顾令蘅已备好了药草,在铜臼中细细研磨着。 “明娘怎么去了这么久?” 纪明昭闻言一愣。 距离她从乌未手上将他捡回来,少说也有半月之久。时至今日,她依旧不能习惯“明娘”这个称呼。 从未有人这么唤过她。 “明娘?” 顾令蘅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来看她。 “你怎么不说话?” “我……”纪明昭想了想,“要不然,你还是称我殿下吧。” “旁人都这么唤我。” “是吗?”他笑了笑,偏头看向她。 “主君也唤明娘殿下吗?” 这下轮到纪明昭笑不出来了。 好尴尬。 “就算旁人都这样唤,可我不想。”顾令蘅着摇了摇头,“明娘是我的救命恩人,于我而言,总是不一样的。” 她其实也没干什么呀。 纪明昭有些迟疑地想。 只要有战事,必定会惊动甚至伤及百姓,救个人那不是顺手的事儿吗? 可他偏生固执。自从救了他回来,一是说要报答她的恩情,用他毕生所学之医术替她医治伤员、救助百姓。 二是说愿同她亲近些,于是便要一口一个明娘的唤着,就这么云里雾里一路唤到了中州。 “明娘,药磨好了,快些来坐下。” “哦、哦。” 她熟练地褪下一侧的衣袖,露出背后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顾令蘅目光一时滞涩。 她的手臂、肩头,上面长短不一的疤痕深深浅浅,还有像是被利器刺中,伤口愈合了之后便会留下一块陷入皮肉的印记。 他有些不忍去想,那些被衣衫盖住的地方还有多少伤痕。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纪明昭转过头来,“怎么了?” 他这才回神,拿了木片蘸了那磨好的药粉,细细抹在红肿的伤处。 “明娘的这些伤,都是在战场上留下的吗?”顾令蘅一边替她上药,一遍看似无意地问道。 “是啊。” 纪明昭也顺着他的话朝自己的胳膊看去。别说平日里还真没仔细端详过,眼下被烛火这么一照,还真显得有点可怖。 她越发觉得,和兰徵睡在一处的时候,用被子盖住脸是个正确的选择。 “抱歉,没吓着你吧?” 顾令蘅轻笑了一声,“我是医者,比这还要可怕的伤我也见过,没什么要紧的。” “明娘放心。” 纪明昭点了点头,“那就好。” 也不知道他弄了什么药,冰冰凉凉地敷在伤处,那股火辣辣的刺痛霎时就消失了,还挺舒服。 “说起伤来……” “那你是没见过赛老将军。” “她的腿上有条像蛇一样长的疤,看起来可骇人了。这可条疤,是她只带了八百骑就闯进了突厥大营,救了三十户被掳走的孩子换来的。” “突厥人的那把弯刀太阴毒,把她的腿勾得皮开肉绽,深可见白骨。” “差一点连命都保不住。” 纪明昭深吸了一口气,“可你都不知道她有多厉害。回营帐的时候,人居然还清醒着。” “自那以后,军中无人敢不敬、更无人敢不畏她。”她颇为憧憬,“我常常在想,若我也能成为像她那样的统帅就好了。” “如果多一条伤疤,就能换回来一条人命,得是多么值当的买卖啊。” 到时候,兴许父君就不会一直生她的气了。 陛下也一定会对她另眼相看的! 纪明昭美滋滋地想着,却忽而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顾令蘅拿起身侧的铜剪子,“只是突然想起了我的母亲。” “你母亲?” 纪明昭恍然道,“对哦。这么多天,我还没问过你的家事呢。” 顾令蘅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说的。” 她回过身来,“为什么?” “可你若不说,我该如何把你送回家中呢?” 他闻言,缓缓低下头。 纪明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觉得他周身如同忽而笼上一股悲戚,蓦地安静了下来。 他生得柔和,眼尾低垂时,总含着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我的母亲,也曾是燕西的一名将领。” 他低低开口,“她本就生在燕西,看不惯那些蛮人几次三番挑衅,便一鼓作气参了军。” “明娘方才说,若是多一条疤,便能换回一条命,便让我忽然想起了她。” “母亲也同你一样,所以事事都要冲在最前面。还总是同我和父亲说,不想当将军的兵,便不算是一个好士兵。” “她要卯足了劲向上走才行。” 他笑意极淡,“就连我从医,也是母亲极力劝说的。” “毕竟我幼时连稻麦都分不得,又怎么能记得这成百上千的药草呢。” 纪明昭颇感意外。 “没想到,你母亲竟然也是……” “她叫什么名字?”她好奇道,“我在燕西待了这么多年,说不定我早就见过她了。” 顾令蘅抬起头,定定看向她。 “母亲只不过是营中的一名小小的副将而已,或许明娘见过。但明娘见过的人太多,也许匆匆一次照面,怕是也不记得。” “无妨呀,”纪明昭笑,“等我送你回燕西的时候,你带我见见她不就好了?” “咱们还能一起吃酒谈天呢。” 顾令蘅闭上双眼,没有说话。 一滴泪猝不及防砸在了纪明昭的手背,激得她浑身一颤,下意识抬起头,怔怔看向他。 他自觉失态,下意识偏过脸去,抬袖去掩。眼尾那抹湿红却拭不去,被他苍白的肤色衬得愈发浓烈。 “诶?你别哭呀——” 纪明昭袖子也来不及穿,慌忙给他递去帕子。那一霎那,她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顿住了手。 难道是…… “明娘,”他抬手抹去了泪痕。 “药已上好,我就先回去了。” 慌乱间,他站起身来,匆忙收拾着案几,衣袖不慎带起了药匣,将里面的拾捡干净的药材一股脑散了一地。 纪明昭拉住他,有些手足无措道:“抱歉,我不该说起你的伤心事的……” 他摇了摇头。 “这与明娘无关。” 案几越收越乱,纪明昭索性蹲下来帮他一起挑捡。两人在灯下摸索,一时间谁也顾不上说话。 纪明昭专心替他找着掉落下来的器具,转身间,却恍然被他扯住了衣袖。 “……?” “明娘。” 他缓缓靠近她,贴着她的衣衫,轻轻倚在她的肩头,哑声道: “我没有家了。” “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他的泪簌簌打湿了她的颈窝,“我会医术,可以帮你治病救人。不要将我送回那里,好不好?” 纪明昭一时怔住。 温热的眼泪划过颈间,泛起一阵阵未明的痛痒。 “可是……” “那你的其他家人呢?”她侧目,“要是他们找不到你,一定会急坏了的。” 顾令蘅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我没有家人。” “他们都不在了。” 纪明昭有些难以置信,喃喃开口:“我还以为你的父亲他……” “乌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原本就是要掳了我去。是父亲替我挡了那一回,才教我险些逃过。”他闭着眼,长睫盈满了泪光。 “可有第一回,便有第二回。” “父亲走了,我还是没能躲过。” 还好…… 还好,是明娘又一次救了他。 那下一回呢? 没有父亲,没有明娘,他该怎么办? “……” 纪明昭缓缓垂下眼。 过了半晌,她才抬起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是我不好。” “你若不嫌弃,我可以为你换一重身份,跟在我身边。” 见他朦胧着泪眼抬起头,纪明昭眨了眨眼睛,“毕竟我总是受伤,朔月每每都得跟在府医身后替我备药——” “她也会感谢你的。” * 翌日。 纪明昭难得在府上休养,府中人还未传早膳,便瞧见她已只身站在院内。 “殿下?” 云初这个时候见她,还感到分外惊讶。 “应怜醒了吗?” “回殿下,”云初朝屋内看了一眼,“主君方醒,奴正要打水伺候主君梳洗。” 纪明昭笑道,“好,那你替我带个话。” “今日从宝福斋买了素粥,待他梳洗毕了,一同用早膳吧!” …… 兰徵来时,见满桌素膳,一时还有些惊讶。 纪明昭口味重,总是爱吃些咸口重辣的吃食。刚成婚的那一段时日,他们每日也须一同用膳,而她几乎顿顿不离辣字。 不知为何,今日却换了口味。 “殿下……还吃得惯么?” 纪明昭点了一筷子粥,生无可恋地闭上眼:“应怜,你快尝尝,是不是我的嘴巴失灵了?” “它真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到底为什么可以吃得下这种东西啊—— 兰徵抿了抿唇,“殿下若吃不下,不如吩咐膳房换成别的吧。” “不行。” 她摇了摇头,“医侍说了,昨夜耽搁了太久,伤口都红肿了起来,好不容易用药消了点。” “告诫我必须得忌口,不可再吃辣了。” 真是命苦啊。 兰徵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却不知为何,忽而想起昨夜一带而过的那位顾医侍。 是府中新晋的府医吗。 罢了。 他眉头微蹙。 想这些做什么。 “应怜。” 纪明昭实在是吃不下,又不禁打起了歪主意:“你说,要是就只吃一点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她眉眼扮作可怜,“我就悄悄蘸一点。” 原本她想,有应怜在身边,她就当是舍身为美人,多少也能进一些。 可是怎么连应怜也不管用了呢? “殿下还是遵循医侍嘱咐为上。” 纪明昭撇了撇嘴,朝朔月使了个眼色。 酒不能喝也就罢了,辣子多多少少还是能吃一点点的—— “明娘。” 兰徵执杯的手一顿。 明娘……? 纪明昭直起身子,回头朝他看去: “……你来啦!” “要一起用早膳吗?” 顾令蘅低叹了一口气,提步走至她身边。 “若我方才不出声,明娘是不是又不记得自己的伤势了?” 纪明昭弯起唇,“哪有哪有,我爱惜着自己呢,一点儿荤腥都没沾。” “你瞧,特地买的素斋。” “应怜也可以帮我作证的!” 话落,顾令蘅缓缓朝那位寡言少语的身影看去。 不由得呼吸一窒。 他虽而远在燕西,但少时随着母亲回关内探亲,也对这位第一公子的名号有所耳闻。 只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这一见…… 他垂眸,捻着泛着寒意的指尖。 “医侍顾令蘅,见过主君大人。” 兰徵几不可察地皱了眉。 “幸会。” “应怜,他便是我从乌未靼努手上救回来的那位郎君!原本信里写了来着,可惜你没收到。” 纪明昭笑着拉过顾令蘅,“他医术精湛,也习得一手好字,你们之间应当会很谈得来。” 兰徵抬眼看向他。 他一袭素衫,青丝半束,眉目清隽。原是有些寡淡的面容,却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眼,教人心中无故泛起波澜。 而他看着他,却道: “主君大人的眉眼,生得真是昳丽。” “明娘在燕西的时候,也总是念起主君。”顾令蘅垂眸,“情深意笃,真是令人羡艳的缘分啊。” ……他想说什么? 兰徵面色不显,拢在袖中的指尖微动。 顾令蘅未觉,淡笑道: “明娘在燕西时,伤势反复,夜里高热不退。昏沉之际,还一直念着主君的名字。” 他抬眸,静静望进兰徵的眼中,“这样珍贵的情分,想必主君大人也分外珍惜吧?” “……” 一瞬间的直觉让云初下意识便攥紧了手,偏过头看向自家郎君。 怎么感觉这话听着哪里不对劲呢。 难道是错觉吗? 他又不禁看向纪明昭,却发觉她似乎也怔愣着: “嗯?我何时——” “殿下不记得也正常,”顾令蘅温声道,“人在病中,记忆难免模糊。” 直到他转身退下,纪明昭也仍沉浸在思绪里,一时没能回过神来。 “殿下有伤在身,若无旁事,臣侍也告退了。”兰徵起身朝她行了礼,回了后院。 纪明昭望着桌上的凉粥,半晌才追了上去,“应怜,等等我呀!” 他闻言转过身,“殿下可还有吩咐?” “没吩咐就不能和你待在一处了吗?”纪明昭努起嘴,“我才回来一日,都没来得及和你好好说说话呢。” 她轻轻晃着他的手,“你就忍心赶我走……” 兰徵垂眸,轻轻地从她的掌心里挣脱。 “臣侍的意思是,殿下伤得重,难道不需要静养么?” “不需要,”纪明昭眨了眨眼,“你都不知道,顾医侍的药可灵了。也不知道里头放了什么,昨夜过后,竟然一点儿也不疼、一点儿也不痒了。” “等今日再换一回,肯定很快就会好的。” 顾医侍。 兰徵朝着廊下走去,“这些时日,殿下受伤,都是他在殿下身边照料吗。” “对呀。” 纪明昭从袖子里掏出了个甜糕,一把扔进了嘴里,咕哝道:“他在燕西帮了我许多,军营里的伤员他也能帮着收治,给医官也减轻了不少负担。” “对了,我想起来似乎确实有那么一回事。好像是我的伤口碰了水,回来就觉得脑袋疼,再然后,应该就是他说的那一回了。” “不过那次高热我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兴许是他医术高明,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这么想来,说不定他真是我的——” “殿下。” 兰徵忽然出声。 纪明昭一愣。 “伤势虽有好转,到底未痊愈。”兰徵顿了顿,“殿下早些回房中歇息吧。” 他没再看她,径直从她的身旁走过。 ……这是怎么了? 怎么觉着应怜好像有些不高兴。 等一下。 不高兴? 如果应怜是不高兴了,那换句话说,是不是也就是…… 吃醋了? 应怜吃醋了? 纪明昭眸光一亮,望着那道如玉的背影,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尤为正确。 他居然吃醋了! 她笑着跟上,快步走到了兰徵身前,转过来瞧着他那副冷淡模样,心里反而更生出几分暖意。 见他低敛着眉眼,她便故意俯下身,偏着头去追着他的眼睛。 兰徵却仍垂着眼,长睫压下来,神色淡淡,不肯与她对视。 纪明昭忍不住笑起来: “应怜,你躲什么?” 她不住弯起唇,朝他凑近。这会儿往左,便见他侧过脸微微偏开。她不依,又低头追过去,几乎要贴在他眼前,非常从那双冷清的眼眸里瞧出些什么来。 哎呀。 应怜总是这样矜持,要不是她聪明,又怎么能猜得到男儿心里的这些弯弯绕呢? 可是他脸皮薄,若是像上次一样开门见山地问他,指定又是咬紧了口不承认的。 说不定还要红了耳尖呢。 思及此,纪明昭好心地直起身来,收了那逗弄他的心思。 “应怜。” “明日我要入宫觐见,等我回来之后,我们就一起出去走走怎么样?” 兰徵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殿下要出府么?” 纪明昭轻轻笑道,“当然。” “应怜,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兰徵微微蹙眉。 “是乞巧节呀!” 纪明昭笑着摇了摇头,“你怎么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今年可是我们成婚后的第一个乞巧节。我从前听说,每逢乞巧,必有灯会和夜集,还有队伍在长街上游龙灯,可热闹了。” 她眼神亮盈盈的,“我还没去过呢。” “曾经觉得有些可惜,可是如今一想,老天还是眷顾我的。” “这一次,我的身边有你了。” 纪明昭走至他身前,执起他的手,低声道:“应怜,我们一起过乞巧节好不好?” “不要拒绝我嘛。” “……”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固执道:“你要是不说话的话,我可就当你答应了。” 见他没有再言语,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不忘拉紧了手,再同他说一遍: “那就这么说好了!” “可不许食言,一定等我回来呀!” 兰徵缓缓收回了手。 “……嗯。”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本以为她这就预备着出府去了,却不料一个转身,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前。 “殿下?” 她定定看着他,斟酌了半晌,开口道:“应怜。虽然你总是不明说,但是身为妻主,我还是不应该让你误会。” “顾医侍他……只是想还我的恩情而已,”她挠挠头,“虽然我不觉得有什么要紧,但他心中或许过意不去,所以对我稍显亲近了些。” “不过我对他没有那种意思,当然,”她摆了摆手,“他对我也没有。” “总之,我说这些,只是担心你心中多想,不想你介怀。”纪明昭笑了笑,觉得有些脸热。 兰徵静了片刻。 他眸光轻动,又转瞬归于平淡。良久,才抿唇道: “殿下多虑了。” “臣侍没有误会。” 也没什么可误会的。 “既是殿下身边之人,自然由殿下定夺。” “若觉顾医侍合心意,殿下将他留在身边便好,不必同臣侍解释。” “……” 什么嘛。 * 天色俨然不见明,云初自院里进了屋,匆忙将灯点上。 “郎君怎得不唤我,仔细坏了眼睛。” 兰徵看着册上的绣样,对比着将丝线穿过湘妃竹绷,轻轻摇了摇头:“无妨,就快好了。” “郎君绣了半个月了,可是就剩下这一副帕子了?” “嗯。” 云初瞧着那一缕缕丝线只觉眼花。他有许久没有拿针线了,因为幼时技艺不好,便一直逃避着,直至今日也依旧生疏。 他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突然想起了今日晨间顾令蘅说得那句话。 “郎君,您说他是什么意思呀?” “难不成他还真对殿下有心,故意来郎君跟前挑拨吗?” 他想起了什么,忽而神色凝重: “话说,他不是被殿下从乌未靼努营帐里救回来的吗?那便是说,他此前被靼努给掳了去,如此一来,岂不是连身家清白也失了?” 云初想到此处,心中更觉鄙夷。 “殿下怎生也不想一想此人身世,难不成什么人也能留在身边?竟还敢僭越到郎君头上来,真是不要——” “云初。” 兰徵沉沉开口,“你失言了。” “郎君……” 可他瞧着,那什么医侍分明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兰徵朝院中看去,这一眼瞬间便让云初变了脸色。 这张臭嘴,他就不该说话! 又要面壁思过,今日的晚膳又没得吃了—— 室内终于落得安静。 兰徵复又拾起丝线,一寸寸将它补至花叶的接映处,又覆上一层软纱。 “这样珍贵的情分,想必主君大人也分外珍惜吧?” “明娘她……” 明娘。 指尖蓦地一痛。 兰徵怔然回神,手中素纱洇出一抹殷红的痕迹。 他的神色一瞬间冷了下来。 18. 修文中,请勿阅读 翌日,大殿之上。 纪元瑛立于丹墀下,沉声开口: “启禀陛下。” “北羌数年来战火不断,又逢旱年颗粒无收,畜牧折损,诸部争乱不休,使得我燕西饱受战火牵连,民生不得发展。” “今臣有一策上禀。” “边境来报,北羌有意派使臣入朝,商议和文书。臣想,我朝不若借此时机,请两国互市开边。” 互市开边。 景帝看向不久前才从燕西回来的纪明昭,微微拢起了眉。 北羌的境地并不明朗。 若行互市开边,如同兵行险招,结果尚不能预测。 “自古以来,互市开边都可为稳固边疆的好手段。”景帝若有所思,“但今时今境不同,其所得成效也较之不同。” “长宁。” “不若说一说,以如今燕西与北羌的境况,究竟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啊?” “回陛下。” 纪元瑛走上前,“互市开边之策,实则是欲借商路之利,渐控盐铁与粮价命脉。大梁物阜民丰,若真开市通商,要将主动权攥于掌中,并非难事。” “于北羌,不仅能削其锋芒,亦能缓和边境多年战事。故臣以为,此策可行。” 景帝微微颔首,“那对我燕西如何?” “燕西连年囤兵,军费耗损巨大。如今国库吃紧,治水修堤工程在前,若边境能通商,税银回流,于朝廷与燕西百姓而言,皆是好事。” 殿内不少朝臣闻言,也低声附和: “殿下此策,确有远见。” “今岁南地雨水暴涨,各州府修堤筑坝皆需银两支撑。朝廷若再长年供养边军,国库如何吃得消?” “北地烽烟不断,边关这些年始终不得安生,总不能永无休止地打下去。” “若能开边互市,至少能换来几年太平,也叫边境百姓少些流离死伤。” 景帝闻言沉思。 北羌使臣来朝之先例,可追溯至高祖皇帝在位时。不过那时北羌尚没有吞并周边小国,又值首领变迭之际,因此也并未引人侧目。 而他们的大肆扩张比预想之中更快,先后夺下重柔、乌未在内五个部族,直逼大梁边境。 自那以来,边境动乱已有百年之久。想必此时行互市之策,并非易事。 但除却南方治水之工,去岁北地天寒,冻死牲畜无数,就雪灾赈济与灾民安置,户部银库已然吃紧,若再增军费…… 天时不利,难得万全之策。 互市开边、使臣入梁虽险,但紧要关头,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这样做的必要。 “张卿,你统管户部,对此有何意见?” 户部尚书张颐和闻言出列,拱手道: “回陛下,臣以为,长宁殿下言之有理。” 她自袖中取出折子,正声道: “去年拨往燕西的军银,共计八十七万两。今岁开春后,北地又添三次军备,单是粮草与棉甲,便又去了二十余万两。” “如今国库余银,已远不如过去充盈。” 她顿了顿,又开口道: “偏今岁春季时节,南方逢大雨,淮州、临川数地河堤崩裂,各州府接连递折求银。若朝廷再无进项,只怕来年连赈灾都艰难。” 殿内声音渐渐起。 纪元瑛侧目,也顺势开口: “陛下,边境战事经久不断,百姓赋税已连增三年。” “臣前些时日查阅户部卷宗,发现不少地方已有百姓弃田逃户。若继续耗下去,伤及的终究还是大梁根本。” “互市一开,北羌需要粮盐,我朝则可以此收回税银。边境若能暂歇兵戈,对各方而言,都是喘息之机。” 话至此处,景帝心中也已有了些许决断。 “此事既牵涉边关军务,又关乎户部税银,不可草率。” 她抬眼看向纪元瑛。 “先交由政事堂与鸿胪寺一并商议章程,拟定互市细则,再呈上来。” “此外,后续诸务,皆由长宁王从旁督办。” 纪元瑛即刻上前一步:“臣领旨——” “陛下!” 纪明昭忽而出声,搅乱了大殿之中的宁静。 “臣有异议。” 众人目光不由得朝她望去。纪元瑛偏过脸,看向纪明昭被覆面遮去大半的那张脸,眸光渐沉。 ……她想说什么? 纪明昭迎上景帝探究的目光,郑重开口。 “臣以为,此策不可行。” 景帝闻言,神色微微一顿。 “为何?” 纪明昭冷声道:“如长宁王所言,北羌此次的确有主动求和之心,但臣以为,其并非为真心。” 纪元瑛神色一暗。 “去岁冬,北羌王庭内乱,左旗与右旗争权不断,诸部伤亡惨重。如今他们看似是为民生困境求出路,可实则是为将内部矛盾转嫁至我大梁。” “此次去往燕西,便发觉与乌未接壤处频频有游骑暗中探查。北羌骑兵更是数次越境,此等行径,绝非议和姿态。” 大殿之中,议论的声音渐而小了下来。纪明昭凛着眉眼,接着道: “若大梁此时开边互市,于北羌而言,无异于大开方便之门。” “盐铁流入北羌后会如何,诸位应当清楚。”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纪元瑛垂眼思量片刻,转而看向纪明昭,缓缓道: “咸宁王有所顾虑,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否太过谨慎了些?” “北羌与我朝交战已有百年,积怨并非一朝一夕。”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百年来从未主动与我朝议和。如今既肯低头,便说明局势的确不同以往。” “若只是虚张声势,大可早年便如此行事,又何必偏偏等到今日?” 言罢,她抬手道: “陛下,依臣之见,此策未必不能一试。” 纪明昭面色一凝,立时走上前。 “陛下!” “臣镇守燕西七年,与北羌交手不下百次。” “如今北羌诸部彼此倾轧,连王庭内部都尚未真正安稳。今日递来议和文书的是他们的君主,明日坐上王庭的,却未必还是同一个人。” “臣并非不赞成互市之策。” “只是无法相信,一个连内部纷争都尚且无法平定的北羌,递来的这份文书究竟能有多少分量。” 北羌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纪明昭闭了闭眼,那些饿殍遍野的画面骤然在脑海中浮现,令她不住攥紧了拳头,也愈发坚定心中决断。 燕西是北境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绝不能让步。 “殿下此言未免有些武断。”左丞樊如之倏尔开口。 “两国鏖战多年,终要有停息的一日。” “燕西多年受战乱之苦,若我大梁一味强战不休,可曾设身处地考量过边境民生?” 纪明昭几不可察地笑了笑。 “正因为心系民生,才不该拿燕西百姓的身家性命来赌这个可能。” 樊如之脸色一僵,随即甩袖不语。 殿中众臣无声,纪元瑛看着景帝紧皱的眉头,眸光幽远。 早便料到纪明昭不肯轻易松口,却没想到……她竟寸步不让。 纪元瑛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燕西……还没到能让纪明昭一人独掌乾坤的地步。 “罢了。” 景帝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开口道: “此事尚无定论……容后再议。” …… 退朝后,天色忽而暗了下来。 浓云渐至,天幕如墨,颇有风雨欲来之势。 纪明昭抬头看向那成团积聚的乌云,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纪元瑛不远不近地缓缓走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疾步离去的背影,眸色渐渐冷了下来。 她这个娣君。 就像她所预料的那样,若不经锤炼,实在无法成为一把听话的刀。 原以为她只是不得陛下重用,郁郁不得志。故而行事好大喜功,发狠起来如同不要命似的,只是为了求取陛下一分青眼。 可如今看来,纪明昭不仅过于冒进,还格外固执。 可偏偏她又是自己的妹妹。 有这一分亲情在,或许也不是不能再劝一劝。 纪元瑛缓缓收回目光,终究还是抬步追了上去。 “明昭。” 纪明昭脚步一顿。 “姊君?”她转过身。 “姊君是有话要同我说?” 纪元瑛颔首,走到她身侧,语气温和: “明昭。” “你今日在殿上所言,我并非不明白。” “只是这些年边境战事不断,国库亏空,你知道的。” “朝中早已有人心生不满。” “开边互市,是助母皇稳固朝纲的必行之策。” 纪明昭闻言,淡淡开口: “那么于北羌而言,更是好事。” 纪元瑛轻轻叹了口气,“明昭,你对他们偏见太深了。” 纪明昭抬手扯下了覆面,直直看着她。 骤雨来袭前的狂风掠过她眉眼,衬得那瞳孔越发冷锐。 “姊君去过燕西吗?” 纪元瑛忽而一怔。 “去过北羌吗?” “见过那蛮族如何屠村、如何割下百姓头颅,再挂到城墙上示威的吗?” 纪元瑛脸色微变。 纪明昭却仍然紧盯着她的双眼,语气凛冽。 “今年,是我驻守燕西的第七年。” “我知道他们那群贪得无厌的恶狼,饿急了能做出什么来。” “我也只有一句话,如今的北羌,绝无议和之心。” “开边互市,只会给蛮人可乘之机。” …… 这是半点都不肯罢休了。 纪元瑛静静看了她许久,忽地轻笑。 “明昭。” “你可曾想过,也许正是你这七年,正是你打了太久的仗,才致使你无法跳出燕西的界限,以母皇的眼光重新看待互市一事。” 她向她走近了些,言辞恳切。 “有些事情,该让它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明昭,你要放过你自己。” 让它过去…… 怎么过得去? 如果是让她踩着百姓的尸骨过去,就算作放过自己的话,那么她无话可说。 “若行开边之策……” 纪元瑛目光微动,却听她转言道,语气戏谑: “姊君觉得,这样的和平能维系多久?” 纪明昭淡笑,“三年?五年?” “一载,还是数月?” 她神色未动,“若这样的片刻安宁,要拿燕西百姓的命来换,那么不要也罢。” “姊君……就当我冥顽不灵吧。” 空中一道惊雷滚过,两人之间忽地沉默下来。 良久,纪元瑛才缓缓开口: “看来,我今日是劝不动你了。” 纪明昭低头拱手。 “臣娣言尽于此,无可奉告。” 说罢,她提步便走。 天就要落雨了,她还急着去取前些日子给应怜定下的那套翡翠头面呢。 “……” 纪元瑛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那双方才含笑的眼睛,终是褪去了温度,浮起层层寒意。 明昭,我给过你机会的。 可既然你听不进。 那就别怪她另做打算了。 …… 纪明昭快马加鞭地回了府,刚好赶在她进门前,天上的一滴雨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抬手摸了摸眼下的潮湿,朝来接她的朔月笑了笑,“你说巧不巧,老天偏生等我回来再落雨。” “可不是,”朔月接过她的斗篷,眨了眨眼,“殿下的确回来得巧,正赶上吃冰酪的好时候。” “有冰酪?”纪明昭眸光晶亮,“真的?那赶紧去请主君来,应怜肯定没有尝过!” “主君?” 朔月回忆了一番,“主君午时出府了,眼下还未回来呢。” 纪明昭皱了皱眉,“应怜出府去了?可有留话说是因为何事?” “这还真是不晓得。”朔月摇了摇头,“只听后院的说,主君似乎是接了一份帖子,而后便吩咐云初打点车马,不到半刻钟便启程了。” “我那时还在前院,也没注意,等有人来报,人都离府一个时辰了。” 纪明昭略略思索,点了点头。 “算了。也许是应怜母家有何急事,他放心不下才仓促动身的。” 她抬眼看了外面沉沉的夜色。 “天色不早了,只怕他们也快回来了。” 纪明昭没再多想,转而戳了戳朔月,笑道,“走吧!咱们快些去拿冰酪,你都不知道今个天有多热,可算是能松快些!” 她想了想,又回头道: “对了,不如拿到主君院里,”她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银匣子,“我给应怜备的头面到了,待会儿与你一道打开瞧瞧,看合不合适。” 朔月还不知道她,“既然是殿下挑选的,那岂不是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把那好料子都给挑了个遍才定下来,哪里还有不合适的道理?” “偏你会打趣人!” 纪明昭不常来后院走动。今日天色晚了,才忽觉兰徵院里的置灯有些少。他平日里又爱侍弄花草,若是晚间出门,不小心绊着该如何是好? 她一面想着,索性站起身来,绕着那院里走了一圈。 这石桌石凳子坐着太凉,怎么看怎么不好,换掉。 那一处假山怎么也瞧着有些旧,是不是忘了引活水?换掉。 这幅画屏也不好,画的是凌寒一枝梅,好生冷清。就应该放双开并蒂莲,鸳鸯戏水什么的,这才喜庆嘛。 换掉! 她越是考量,便越发起了心思,又有些懊恼当初修葺王府的时候她实在太草率了些,既没挑又没捡,现在看来哪里都入不得眼。 竟给应怜住这样的院子,真是罪过。 若不然…… 顺带瞧瞧应怜房中有什么缺的,也好给他一并换了新的? 等大修屋舍的时候,就好寻个理由让他来前院住了。 她可真聪明。 “殿下,你在哪儿呀?” 朔月一手拿着冰酪,一手提着灯笼,远远在廊下唤她。她倏尔瞧见主君屋内点了一盏小灯,随后便听得纪明昭的声音在门后若隐若现道: “朔月,快来快来!” 她还未走近,就瞧见纪明昭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兴冲冲地笑着朝她跑来,“你快看!这是什么?” 她低下头,目光所及是一枚精致的荷包。 灯光笼罩下,泛着绸缎墨绿的光泽,在那层兰草纹样之上,还覆了一层青色烟罗纱,又选了另类的丝线将兰草的轮廓复勾勒一遍。 朔月忍不住惊叹,“好巧致的荷包!” “是吧?”纪明昭扬了扬眉稍,又二话不说拉着她去了里间。 那妆台前,赫然放着一样副缎面的绦带、一只同色香囊,还有一幅尚未完工的帕子。 “这……” 朔月诧异地抬起头,“殿下,这全都是主君绣的?” 她记得上回还听殿下说起,主君不擅绣艺来着。那时殿下还特地同府上的绣郎要了针线,煞有其事地说要学,最后扎个满指头的洞,绣了个四不像出来。 偏偏殿下…… 还给这四不像送了出去。 不过眼下看来,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她揉了一眼睛,又将案上的那些一一细看了一遍。 锦面是极淡的素青色,好似初春薄雾未散,色泽清而不浮。细看之下,有些地方还加以暗纹织就,隐隐显出极浅的兰草纹理。若非迎着那烛光,几乎令人难以察觉。 简直比宫中的织造司绣得还要精美。 主君大人他竟然…… “哎呀。” 纪明昭假装叹了一口气,挨着窗边坐了下来。 “应怜也真是的。” “……嗯?” 朔月疑惑。 “前两日我同应怜说,待我从宫中回来,同他一起去虞都走走,过一回乞巧节。” 纪明昭笑意灿烂,“那日见他还冷冷清清的,也没应我的话,可谁成想——” 她小心拿起那枚荷包,放在手心里认认真真看着。目光从兰草纹样一寸寸经过,又落到那一圈匀净的针脚上,越看越是舍不得移开眼。 半晌,她才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原来应怜真的只是看着冷淡,实则……也是面冷心热的人呢。” 她指腹极轻地摩挲过 那片兰草,像怕弄皱了似的。 “竟然还背着我,悄悄备下了这样一份心意。” “他先前还总说自己绣艺不精,我原还担心他怕我嫌弃,便想着先做一个送他,也算宽慰他一些。” “结果反倒是我关公面前耍大刀了。”她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想起自己专心琢磨绣技时的笨拙模样,心中还有些想笑。 “不过,虽然我绣的香囊那么难看,应怜也还是收下了。” 她抬眼看了看那荷包,唇角不自觉弯起。 “还说我绣的好看呢!” 朔月撇了撇嘴,望着她那副仿佛浸在蜜罐子里,连眉梢都透着欢喜的样子,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里是真真替她高兴。 她想了想,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对主君的成见或可稍稍收敛些。 当然,那个可恶的云初除外。 总之,殿下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纪明昭左思右想,越看心中越升起一股暖意,转过头来又问她: “朔月。你说我一不小心提前发现了应怜给我的乞巧礼,到时候见了他,是不是还要装的像一点?” “不然若是被发现,岂不是尴尬得很。”她顿了顿,“他本就薄面,好不容易在一起一回,我可不想搅坏了。” 说罢,她便自顾自地站起身来,作势演了一番。 “这要如何回应才好呢?” “哎呀!我的卿卿好夫郎,我的小心肝儿,你对我痴心一片,要是没有你,我该——” 呕。 不行不行,这样也太浮夸了。一点儿也不够深沉,再换一个。 “咳咳,主君有心了,竟如此周到,特意在乞巧节备下心意,本宫甚是喜欢……” 啧,还是不对。 朔月险些跪在地上,将午饭给笑得吐出来。 “好了殿下——” 她笑得直不起腰,“好殿下,别再演了,你可饶了我吧。” 纪明昭聋拉着脸,“我这不是想准备好嘛。应怜那么聪明,要是我演得不好,他肯定会看出来,多破坏氛围啊!” “这有什么要紧。”朔月失笑,“主君既然用心给殿下备了礼,早一些晚一些,只要那人是殿下不就好了?” 嗯…… 也对呀。 纪明昭觉得此言甚是在理。她想了又想,笑意更浓了些,隐隐期待着后日得快些到来才好。 “朔月,那你快来帮我瞧瞧!既然应怜都给我准备了惊喜,那我是不是也得变个惊喜给他呀?” “你快来看看这副头面!” “就这个玉簪怎么样?是不是有意思些?” 朔月被她晃得眼花缭乱,目光从玉佩辗转到簪子,又从簪子落回玉佩,只觉得哪一样都精致得过分,一时竟不知该从何答起。 那同心玉佩色泽温润,玉质清透,在灯下隐隐浮着一层柔光,另一侧的簪子却是细金为骨,嵌着极细的碎玉与流苏,稍一晃动便光影摇曳。 朔月看得有些发怔,半晌才勉强回神,低声道: “殿、殿下……” 她顿了顿,语气里已经带上几分无奈的笑意。 “这些东西,放在谁身上都只会挑花眼,主君……想来也是分不出高下的。” 纪明昭却像是听得认真,微微歪了歪头,指尖在玉佩与簪子之间来回比划,竟真像是在做什么极为郑重的决断。 “可是他平日里戴得素。” 她低声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又抬眼看向朔月。 “你说,是玉佩更稳重些,还是簪子更衬他?” 哎呀,何必这样纠结。 “殿下想如何都好,反正主君心念的是殿下又不是头面,怎么样会喜欢的!” 纪明昭心神激荡,只觉得朔月这几日是不是去了何处进修,小嘴跟抹了蜜似的。 “那这个呢?同心玉佩,是先拿玉佩好还是簪子好?” “……玉佩吧。” “是不是先拿簪子好?” “那就簪子。” “算了,是不是还是拿玉佩好?” “殿下!” * 夜色沉沉,宫中灯火压得极低。 兰徵入殿时,殿内未设乐声,也未见侍从随侍,唯有凤卿一人坐于案后,指尖轻敲案面,无端叫人心口发紧。 他面色如常,俯身行礼跪拜。 “臣侍,参见父君。” 凤卿未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 “你近前来。” 兰徵依言上前,立于阶下。 “知道本宫为何传你前来么?” 兰徵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臣侍愚钝,请父君明示。” 凤卿冷哼一声,“你确实愚钝。” “原以为把你送到明昭身边,能压一压她那倔强性子。” 他的指尖缓缓拨弄着腕间佛珠,语气不轻不重。 “可如今看来,她还是她,你还是你。” “你这个做主君的,未免太无能。” 兰徵心口骤然一沉。 他并不知是何缘故,先令凤卿密召急传他入宫,后则不出几句便如此大动肝火。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低垂着眼眸,缓缓俯下身,低声道:“臣侍失职,请父君恕罪。” “你与明昭,成婚也有些时日了。” 凤卿眼眸微眯,“难道,你不是日日侍奉在她身边吗?” 兰徵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是。” “既然如此,难道燕西之事,你就没有从她口中听到半点风声?” 什么? 事已至此,他终是明白今夜为何而来。 “元瑛欲推行新政,以互市缓和边境战火,她倒好。” “仗着自己在那荒蛮之地待了几年,竟敢在朝堂之上公然驳斥新政,还主张继续兴兵。” “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她倒是威风得很!” “你这个做主君的,平日里就是这样规劝自己的妻主的?” 凤卿看着他,眸色渐深。 “当初陛下择此婚事,是素来知晓你脾性内敛,又是年少情谊,明昭也似乎对你有意。若是促成了你们,也能改一改明昭的野性子。”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令他失望了。 “是本宫高估了你。” 兰徵怔然。 “明昭性子烈,自小便不似常人。如今戍边多年,锋芒太盛,心思全在军政上。” 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 “当然,她幼时便如此,并非一朝一夕之间就能改变。” “你劝不住,本宫也不怪你。” “许是你性子太无趣,不是明昭所喜欢的。” 兰徵眼睫猛地一颤。 “既然留不住她的心思,那便给她多纳些新侍进府。” “温顺些的,活泛些的,会讨她欢心的。” 若是一个不够,那就两个,若是三个不够,便五个。 时日长了,总会有一个合她心意的。 兰徵紧抿着唇。 他不由得想起了顾令蘅。 ……纪明昭不是很喜欢他么? “对了。”凤卿垂眸看向他。 “你还没有子嗣,是吗?” 他忽而问起,兰徵不禁攥紧了指尖。 “回父君……” “是。” 凤卿淡淡点头,“罢了。” “那就按本宫说的法子办。” “不过……你放心,本宫一心为了明昭,事成之后,自然不会亏待你。” “你还是正君,任谁来也动摇不了你的位置。若是后院有了子嗣,依照旧例,放到你身边养育就是。” 凤卿阖眼沉思。 “她身边清冷久了,难免只盯着前朝之事。” “她若日日被后院之事牵着,自然也就少些心力在前朝同元瑛作对。” “这样一来,朝局也可安稳些。” 他顿了顿,随即道: “你觉得呢?” 兰徵静默片刻。 殿中烛火轻晃,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朦胧不清。 良久,他才低声道: “父君思虑周全。” 凤卿微微颔首。 “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兰徵垂眸。 “……臣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