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浮生[京圈]》 1. 惊鸿一瞥 《乱浮生》 文/柿橙 晋江文学城唯一正版 从山村到北京,这条路江问秋走了20年. 一年四季周而复始,却独独难忘属于他的那个秋季 北京从不制造巧合 该相遇的人总会相遇 惊鸿一瞥自难忘 从此芳华乱浮生 ** 江问秋从小到大很少做梦,今天却罕见地梦到了自己的家乡。 一个位于南方很偏远的一个小山村。 那时是七月下旬,是夏天最炎热的时期。 最毒的日头,江问秋正在田地里挥着锄头干活儿,哪怕戴着遮阳帽,汗水仍旧如瀑布,打湿她的每一根头发,浸润她身上扑满尘土的廉价衬衫。 山谷开阔,声音传播速度比平地更快,所以即便有人远远地呼唤她,她仍能清晰听见。 似乎有所预感,她扔下锄头就快步流星地朝声源处跑去。 村委会的一个阿姨骑着自行车给她送来了一份邮件。 她知道这是什么。 是她的录取通知书。 她的呼吸急促,手指在颤抖,汗水一滴一滴扑簌簌地落在邮件外壳上,她撕开封口,闭着眼睛摸出里面触感偏硬的纸张,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终于睁开了眼睛。 心脏好似蹦到了嗓子眼。 可伴随着睁眼那一瞬看见朱红色的录取通知书上她再熟悉不过的校徽logo和“京华大学”四个字时,她的心脏好似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取而代之的是她欣喜若狂的尖叫声。 她如若珍宝地擦去滴落在录取通知书上的汗和泪,举着它朝田野里的妈妈挥动手臂,举着它在山谷里随风奔跑,尽情地摇旗呐喊————想要这里的每一颗树每一株草每一朵花每一粒尘土都知道 “我可以去北京了!” “我终于可以去北京了!” 夏季天气变化多端,出发去北京的那天下着瓢泼大雨,妈妈和年幼的弟弟将她送到了山脚下坐车去镇上的站点,所谓的站点也只是村民们自己用篷布搭的,这里每天都会有私人面包车和摩托车蹲客。 她坐上一辆有年头的破旧面包车,里面挤了十来个人,她薄得像张纸,怀中抱紧妈妈给她准备的干粮和家乡特产,紧贴着车门,伸出胳膊朝妈妈和弟弟挥手告别,红着眼睛: “妈,你赶紧回去吧,等我到了北京,第一时间联系你!” “在外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啥事给妈打电话。” 面包车碾过水坑,溅起泥水,令妈妈一身麻衫更加不堪重负,妈妈万般不舍,老泪纵横,一边追车一边叫她的名字。 “小秋。” “小秋.....” “秋秋!” 妈妈怅然不舍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缥缈,转而被一道清脆的女声代替。 江问秋浑身一抖,睁开了眼睛。 大梦初醒,视线逐渐清明,看见站在她面前的室友李茉。 “你怎么还睡着呢?”李茉提醒道,“快上课了。” 江问秋连忙看了眼手表,惊觉自己竟然忘记设闹钟。 今天是国庆收假开学的第一天,八天的假期她多找了一份家教的兼职,昨晚回来的路上突然下了点小雨,北京一入秋就早晚温差大,下雨又刮风,她就这么水灵灵地冻感冒了。 一上午上课都没精打采,中午饭都没胃口吃,想着回宿舍休息一会儿,好有精力上下午的课。结果头太昏了,一觉睡过头了。 她无比庆幸李茉回了宿舍,不然自己指不定睡到几点。 江问秋真诚道谢:“李茉,谢谢你啊,多亏你叫醒我了。” 她说话有很重的鼻音,病恹恹的。 李茉看见江问秋收拾书时,顺带将还剩了连三分之一都不到的面包用小夹子夹住封口,好好放到桌子一边,明摆着之后还要再接着吃。李茉暗自撇嘴,而这个面包....她已经从早上吃到现在了.... 对于江问秋的节俭已经习以为常了,毕竟都是一个宿舍的,朝夕相处着。大家都心知肚明——— 江问秋家里很穷。 大一开学在宿舍报道时第一次见面,江问秋连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只有一个很大的塑料蛇皮袋,里面装着她的全部行头,身上的短袖洗得发黄,脚上的帆布鞋早就开口冲人笑了。 不用问也能看出来,她大概是来自高原,脸上有着点高原红,个子不算高,整个人瘦得营养不良,肤色黑里透着黄。 而在这一年时间的相处中,其实江问秋人还挺不错的,说话客客气气,很有礼貌。找她帮个什么忙,她基本都会帮,平日里话也不多,从来都是闷头做自己的事。 踏实朴实,但就是让人感觉,不像个真人,像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她跟谁都不亲近不交心,独来独往,也是个分得特别清的人,某些方面也特别轴,原则性极强。 当了一年室友,她几乎从来不跟她们一起吃饭。 宿舍报道那天,初次见面她还是很热情地介绍了自己,说了自己来自哪里,一个她们从没听说过的地方,但她似乎没有一丁点的羞耻和狼狈感,仍旧是静静地笑着。 之后李茉提出大家一起吃个饭再深入了解一下彼此,增进下感情。 那晚江问秋是去了的。 没有在校内的餐厅,而是被李娜带去了五道口的一家意大利餐厅。 她们是四人间的宿舍,但只有三个人住。那晚三人花费了小600元,李茉看账单时,江问秋主动说道:“我微信转给你。” 李茉看了她一眼,目光无意识地快速掠过她身上发黄的旧短袖,随后没当回事似的指了下另一个室友,“没事儿,我跟娜娜A就行了。” “对,我俩A。”刘娜理所应当地开腔,“你不用管。” 江问秋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回到宿舍后,李茉就在微信上收到了江问秋的转账。 自那以后,江问秋就再也没跟她们一起吃过饭。 久而久之,李茉和刘娜不再叫她吃饭了,所以发现她大概又没正儿八经吃饭,李茉也什么都没问,只转身拿起自己的双肩包,对她说:“那咱们走吧。” 李娜先出了门,江问秋急匆匆拿起自己的电脑和书也出了门。 下午要上课的教室离宿舍不远,所以她们步行过去。 只是两人却一路无言,像两个陌生人。 江问秋头还是昏沉,走路都飘浮,李茉倒是越走越快。 她怕迟到,也加快了脚步。两人又保持平行。 “李茉!” 一道熟悉的女声突然传来。 江问秋和李茉同时循声望去,只见刘娜从不远处跑了过来,刘娜也背着双肩包,跑到她们俩之间,手臂一把搭在了李茉的肩膀上,“这么巧。” “哪巧了,中午跟你对象约饭,总算想起我了是吧?”李茉哼一声。 “哎呀,下次带你一起嘛!” “谁稀奇!” “好嘛好嘛,我以后天天都跟你一起吃饭,行了吧?”刘娜嘻嘻笑。 李茉又傲娇一哼。 江问秋往旁边让了两步,给刘娜腾出点空间。 刘娜这才转头看她一眼,随后用一种神秘兮兮的口吻放轻声音说:“我跟你们讲件大事儿,你们猜是什么?” “有话直说,卖什么关子!”李茉没耐心。 刘娜啧了声,便只好开门见山说道:“我们宿舍以后的好日子到头了,马上要住进来第四个人了。” “你听谁说的?”李茉皱了下眉。 “我回来的路上碰到导员了,她跟我说的。”刘娜煞有介事,“而且你们绝对猜不到那个人是谁!” 这回没等李茉吐槽,她自己就立马接下一句:“是今年的理科高考状元!” 李茉反应过来:“宋殷绮?” “对对对就是她!”刘娜点头,“听说她才16岁!从小一路跳级,这也太厉害了吧!” 一直沉默的江问秋听到这话,也不由自主在心底惊叹,甚至忍不住地艳羡。 而李茉倒对此显得淡定许多,她嘁了一声:“这有什么厉害的,真正牛逼的是她的家庭背景。” “啊?展开说说?”刘娜问。 “人家曾祖父可是49年站在城楼上的人之一。” 李茉是本地土著,在京城没人不清楚殷家的光辉事迹,她口中的城楼是哪里,想必不用明说。 光是这么一句,就令刘娜目瞪口呆,“我去!我去!!!” “她姥姥生了四个,老大老二老三都是女儿,她妈是老三,老四是她小舅舅。她家就是正儿八经的根正苗红,不过到她小舅舅那一辈就跑去经商了,创业做投资。” “要说她家基因是真挺强,她小舅舅很年轻,才三十多岁就连续三年福布斯全球最佳投资人。宋殷绮小小年纪就能拿个理科状元,简直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说着李茉瞥了瞥嘴,唏嘘,“我要是有她这么硬的家庭背景,我也能考状元。” “她小舅舅也太有钱了吧!”刘娜连忙问道。 李茉感叹道,“有钱算什么啊,有权才是最关键的,权生万物。” “这可是北京。” “诶,既然你说她家那么牛逼,她为什么还要住校啊?”刘娜纳闷,“或者完全可以住豪华单间啊?为什么还要跟我们来挤?” “谁知道。”李茉耸耸肩,“大小姐来体验生活吧。” 京大的宿舍楼去年才翻新过,四人间的空间也扩大了许多,但三个人住起来的舒适度肯定更高,这突然又要住进来一个人,必然是会让人心里不舒服的。 只不过听李茉说了人家的来头,刘娜只能摇摇头无奈叹息,没辙:“这下真的是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了!她公主病肯定很多!我们的好日子真的到头咯~” 已经成为既定事实,刘娜也不想再继续讨论,相较之下,更感兴趣的是,“她小舅舅叫什么呀?” “殷东。” 江问秋的关注点还停留在宋殷琦年仅16岁就上了大学,还是个理科状元这件事儿上面。 不由想到了自己。 别人16岁就能上大学,而她却几乎比同级的同学们都要大,她20岁才上的大一。小的时候上学晚,初中又因为家庭原因休学了一年。 是啊。 这是北京。 这里遍地都是机遇,能提供每个人想要的一切,也遍地都是无力和遗憾。 这里是无数人心心向往的逐梦场。 可有些人,从一出生就活在别人遥不可及的“梦”里,拥有别人穷极一生追求的一切。 江问秋一直都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听着她们的对话。 她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在不久的后来,“殷东”这个只从她耳边一晃而过的名字,会改变她的全部人生轨迹。 总结成四个字,大概就是———天翻地覆 “江问秋。” 正在走神之际,恍惚间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江问秋本能地“嗯?”了一声,茫然地抬眼看去。 自己面前已经出现一个穿卫衣牛仔裤的男生。 对视上的时候,男生咧嘴笑了笑。 这个男生笑起来有颗小小的虎牙,看上去青春阳光极了。 他跟她不是同专业,他是建筑系的,虽然都是大二,但比她小了两岁。 “你有什么事吗?”江问秋停下脚步,轻声问道。 “听说你生病了,我给你买了点药。”男生手中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塑料袋里面的药盒子很多,一看就知道有不同功效的药。还有一袋子是零食。 男人不是北京本地的,来自沿海城市,家庭条件不错,身上穿的都是不便宜的潮牌。 他很外向自信,认识的人也多,哪怕跟她不是同专业,也能知道很多“听说”。 “谢谢。”江问秋礼貌又客气地轻轻抿唇一笑,婉拒道:“我有药,好意心领了。” “没事啊,药又放不坏,你放那儿,万一哪天又有个小病小痛的,不就又派上用场了么。”男生说得理所应当没心没肺,那眼神看上去好像还挺真诚无邪,关心满满。 江问秋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在男生将塑料袋往她书包里塞的时候,她及时往后退了两步躲开。 “真不用了,谢谢。”江问秋微敛眸,拒绝跟他有任何眼神交流,“我上课要迟到了,再见。” 她的语速快,脚步也加快了。 很快就将男生甩在了身后。 “那我放你宿管那儿啊,你记得拿。”男生自顾自地喊,“等你下课我再找你啊。” 江问秋没回应,闷头往前走。 这回换李茉和刘娜走在了江问秋后面,瞥了眼刚刚的男生,他还真往她们宿舍的方向走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撇了下嘴,笑得意味深长。 别看江问秋大一入学的时候还是个山里来的小土妞,可当真是应了《甄嬛传》里雍正的那句话,北京城的风水养人。 才一年时间,江问秋就好似脱胎换骨,从纯土到土纯了。 颠倒过来的两个字,意义却大有不同。 江问秋哪怕依旧衣着简单朴素,从来也不化妆,甚至可以用过得糙来形容,可她五官清丽柔和,身上那点清清冷冷明明谁也不亲近却又让人觉得质朴的劲儿,就是招异性喜欢,追她的人还不少。 刚才那个男生应该是最死缠烂打的一个。 偏偏人家就是心气儿高,穷成那样了还一个都看不上。 --- 江问秋下了课,离开了教室,走到窗边远远就看见楼下熟悉的身影。 给她送药的男生。 他当真来找她了,就坐在教学楼前的毛白杨下,拿着手机戴着头戴式耳机,应该是正在打游戏。 江问秋大概是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她很娴熟地从教学楼后门离开。 绕了路,李茉和刘娜比江问秋先回到宿舍。 还在走廊就远远听见了她们俩说说笑笑的声音。 其中还夹杂着一道轻轻糯糯的女声。 江问秋立马意识到肯定是新室友来了。 她走进去,看见李茉和刘娜围在宋殷绮面前,聊得正起劲儿,跟她介绍宿舍的环境,还向她道歉,说之前空出来的这个床位用来摆她们的生活用品了,说她们已经全部收拾好了,之后又很热情地和她聊天,夸她好厉害,才16岁就考了理科状元等等。 面对她们的夸奖和热情,宋殷绮就只是笑了笑,谦虚说了句没有啦。 宋殷绮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七左右,身段纤细,长得很美,是一种成熟大气的美。完全看不出来是16岁的小女生,但从她调皮略显娇憨的神态就能看出来她是个很单纯不谙世事的女孩子,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纯粹无杂质。 她的头发柔顺乌黑,身上的衣服简单大方没有任何logo,但从版型质感一看就知道肯定很昂贵。 江问秋一进来,正巧与宋殷绮目光一撞。 “你好。”江问秋微笑。 “哈喽。”宋殷绮眼睛弯弯,落落大方,“我叫宋殷绮,是新来的室友,我是第一次住宿,师姐,以后请多指教啦。” 江问秋笑着说了自己的名字,又说了句欢迎你的加入。 宋殷绮递给江问秋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初来乍到,这是我从欧洲带回来的手信,一点小心意,不要嫌弃呀。” 江问秋连摆手,“太破费了.....” “不破费的,这款巧克力超级好吃的,你尝尝嘛。” 宋殷绮很热情,热情得很有分寸感和谦逊,不会让人感觉到任何冒犯。 实在盛情难却,江问秋接了过来,道了句谢谢。 不过她没有时间像李茉和刘娜那样凑上去跟宋殷绮聊天拉家常,而是默默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了几本书,今天没有兼职 ,她急着去图书馆,今天感冒不太舒服上课也不在状态,她录了音,要去好好复盘一遍。 有一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给宋殷绮铺床,整理东西。 中途宋殷绮接了个电话,是她妈妈打来的,她声音很软,对妈妈说已经在宿舍了。 从简短的聊天对话里能得知,她之所以过了一个多月才来学校报道那是因为她高考结束就去环游世界了,前两天才刚回北京。 话锋一转,她的语调幽怨起来,撅起嘴:“小舅舅说好我开学第一天送我来学校的,结果人都没影儿了。” 她妈妈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好似更委屈:“那小舅舅什么时候从美国出差回来呀。” 听到这里,江问秋已经背好自己的书包离开了宿舍。 宋殷绮的小舅舅是在一个礼拜后回到北京的。 而江问秋为什么会知道呢。 因为她遇见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命运的齿轮已经悄无声息开始转动。 她只知道那天,好像格外点儿背。 下了课直接从教学楼出发赶去兼职的路上,她买的不知道第几手的旧自行车爆胎了,无奈之下,只好将车子暂时停靠在路边,朝校外跑。 京华大学近几年成了打卡圣地,尤其是校园的银杏大道,是北京秋季最具代表性的校园景观之一。 即使现在才十月初,银杏叶还是绿色的,游客仍旧不少,南门这里人来人往。 江问秋避开人群快步走着,结果一个女游客原本是背对着在拍景色的,毫无征兆地一转身,猝不及防与她撞了个正着。 女游客手里拿着一份章鱼烧,掉出来了几颗,章鱼烧上的酱料与油水弄脏了她的衣服和裤子。 “不好意思啊同学。”女游客“哎呀”了声。 前面有她的同行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催她赶紧跟上,她忙应了声,又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摸出一包纸,抽了两张塞给江问秋就朝同行人小跑过去。 江问秋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裤子。拿纸巾擦拭。 她穿的是毛衣和针织裤,擦了也没用,而且沾上酱料根本就不好清洗。越擦眉头皱得越紧,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 下一刻她就倏尔转身,快速朝女游客追了上去,叫住:“麻烦等一下。” 女游客正跟朋友边走边自拍,闻声回头看了眼。 江问秋走上前,指了指自己的身上的污渍,“你刚刚撞了我,弄脏了我的衣服和裤子,我需要送去干洗店清理,所以麻烦你承担一下干洗费用。” 她说着,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收款码,“两件八十元。”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上映着江问秋神色平静的脸,她的语调轻而毫无攻击性,但说出的话却是那般坚定以及强硬。 .... 衣服和裤子都是浅色的,弄脏了特别明显,又来不及回宿舍换,江问秋只好跑去了最近的教学楼,在洗手间简单用清水清洗了下,之后又急急忙忙离开,往校门走。 每一次都距离校门只差咫尺之遥,就会发生一点意外。 不过这一次,被叫住的人,是她。 “秋秋!” 江问秋条件反射循声望去。 看见了宋殷绮。 站在一辆黑色迈巴赫前,手搭着门把手,应该是正准备上车就看见了江问秋,才开口叫她。 相处了一个礼拜,宋殷绮对江问秋的称呼已经从师姐变成秋秋了,她一如既往的热情友善,朝江问秋挥动着手臂,示意她过来。 江问秋只好走了过去。 “你是去兼职吧?”相处了一个礼拜,江问秋每天都忙得像陀螺,除了上课学习就是兼职又兼职,宋殷绮很热心,“去哪个位置,送你过去呀。” “不麻烦了,不顺路的。” “不顺路绕一下就好了呀,一脚油的事儿,这有什么麻烦的。” 江问秋今天是去做家教,在丰台区。据她了解,宋殷绮家好像是在二环内,这一绕不知道得绕多远了。可不是一脚油的事儿,她实在不好意思。 “走吧。”宋殷绮亲昵地抓起江问秋的手晃了晃,跟撒娇似的,“有车干嘛不坐呀。” 宋殷绮家境优渥,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公主,却半点都没有李茉和刘娜所说的公主病,江问秋知道,她是真心想帮她。 “那....” 刚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一道高大颀长的黑色身影就迈进了她的余光之中。 她下意识侧头看去。 原本就只是无意间的一瞥,却让她不自觉地定住了目光。 男人正朝她缓步而来,拿下了耳边的手机。 他身穿中长款的双排扣西装外套,黑色衬衫,黑色西裤,黑色皮鞋。 身上唯一的色彩,是系在衬领之下那条偏深的帝王绿色领带。 今天是阴天,没有阳光照耀的银杏叶也衬得深沉,像他那条领带,像他这个人。 走神之际,男人已经来到了她的面前。 牵着她手的宋殷绮立即挽住了男人的手臂,甜甜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小舅舅!” 殷东。 几乎是一瞬间,那个从她耳边一闪而过的名字,再一次席卷归来,振聋发聩地响着。 江问秋恍然醒神,眨了眨眼。 露出她标志性的礼貌微笑:“您好。” 殷东略颔首,也回以一个浅淡微笑:“上车吧。” 就这样,她鬼使神差地上了他的车,坐在前排。 更鬼使神差的是,她的身体像是进入了第二个灵魂,操控着她的神智,总让她情不自禁从车内后视镜中偷看后排的他。 后排的空间大。 殷东慵懒靠着椅背,双腿随意交叠着,他的外套和西裤随着坐姿出现浅浅折痕,除此之外光滑的面料没有任何多余褶皱。 如果宋殷绮身上透着精致两个字,那么殷东则是从头到脚都写满贵气二字。 他的眼睫微垂,旁若无人地看着手机。 像是完全不在意这惬意空间里多出来的一个外人。 北京这么大。 江问秋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男人。 温文尔雅风度翩翩,金尊玉贵。 想起他刚才的笑,明明的确是在笑,却让人感觉到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就如北京的秋天。 温和却又深沉淡漠。 见了殷东才知道,真正上等的相貌,是天赐的气质。 即便如此,他的外表给人的视觉冲击力同样无可挑剔。 五官立体,棱角分明,非常直观的英俊。 看多了年轻男孩的意气风发才明白成熟男人的吸引力。 江问秋一时竟看得目不转睛。 正当入神之际,后排原本看着手机的男人忽而抬起眼。 在后视镜中,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交汇。 江问秋呼吸瞬间一窒,如小偷被抓包落荒而逃般挪开视线。 大脑空白片刻,也不知是不是再次被第二个灵魂操控,她按捺住凌乱的心跳。 竟又看过去。 那样谨小慎微。 心口骤然紧绷。 因为他的目光没有挪走半寸。 下一秒,她看见。 他平静深黑的眼眸再次漾起零星笑意。 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令江问秋攥紧衣角,强忍着胆怯慌乱,定住自己的目光。 对视两秒的时间漫长如一个世纪,最后她还是扛不住空气变重的微妙,灰溜溜举了白旗,抿唇垂下头。 心跳如擂鼓。 殷东的笑总是淡淡的,似乎不带多余的感情色彩。 这一次,同样是淡淡的,她却知道,变了味道,多了些意趣的审视。 可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故意让她知道。 只是她现在并不知道,他是在笑———— 她刚才问人要清洁费的模样可没有这么胆小。 2. 惊鸿一瞥 江问秋刚才的插曲,殷东是全程目击者。 当时的他,正坐在车里抽烟。 车窗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透气,所以原本隔音效果极强的车内也涌入了车外嘈杂喧嚣的噪音。 而江问秋跟女游客正好是站在他的车边。 当时江问秋追了上来,要求对方赔偿。 女游客也没想到看上去柔柔小小的一个女孩子竟然态度这么强硬,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气势咄咄。 路过的游客和同学们纷纷投来好奇看戏的目光,女游客的朋友们似乎也感到尴尬。 而其中一个女生好像还认识江问秋。 “江问秋。”女生拉了下江问秋,给她递了个眼神,打着圆场:“这是我朋友,她也不是故意的,算了吧,洗洗就好了嘛。” “普通洗,洗不干净。”江问秋还是很坚定,毫不退让。 一度僵持不下,女游客的脸憋得通红,最后也清楚的确是自己理亏,只好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扫了江问秋的码,给钱了事。 可大概是被江问秋这样的态度刺激到了,女游客心里非常不爽,一边付钱一边嘀咕了句:“这一身加一起都没八十吧。” 实在气不过,她用状似开玩笑的口吻向女生指桑骂槐嘲讽道:“你们京大的学生都这么斤斤计较吗?” “钱收到了。”江问秋则是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地微笑回道:“我只是不想为了所谓的大度以及一个好名声而内耗委屈自己,明明这件事我才是受害者,如果捍卫自己应有的权益就成了斤斤计较,那这个世界就真的乱套了。” 她说完就转身朝反方向离开了。 气得女游客吹胡子瞪眼,“什么人啊,跟吃了多大亏似的,我又不是故意撞她的!” “没事没事,花钱消灾。”女生拍了拍女游客的背,跟着吐槽,“她是我对门宿舍的,她就是这样儿的人,出门不捡就是亏,她家里特穷,一天恨不得干八百份兼职,结果人还清高要死.....” 殷东听着她们的吐槽,侧眸看了看渐行渐远的那个清瘦背影。 往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意兴阑珊地别开了眼。 那时的意兴阑珊,在后视镜中的对视里却变成了意味深长。 当然江问秋不明白其中奥秘。 只觉得他这样毫不避讳的眼神令她猝不及防脸红心跳,甚至有点....无地自容。 就好比小偷偷家,偷了半天才发现主人其实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你,等你自投罗网。 殷东即便有一张温润绅士的皮囊,骨子里却满是上位者调性。一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四九城权贵,只要他想,往往一个眼神,无论什么牛鬼蛇神到他面前都能现了原形。 何况她这毛都没长齐的小菜鸡。 早就扛不住这么强的压力和气场,心慌意乱得不行,直到看见不远处的地铁站,她连忙向司机开口:“不好意思,能在这儿停一下吗?” 她尽量忽视旁边存在感极强的殷东,回过头目光笔直地看向宋殷绮,“绮绮,我坐地铁就好了,地铁要快一点,一会儿六里桥该堵车了。” 北京交通确实拥堵,尤其现在快赶上晚高峰了。 宋殷绮也怕耽误江问秋正事,所以点了点头,让司机停车。 车子停靠在路边,江问秋朝宋殷绮笑着道谢,最后不得不将目光挪向旁边的殷东,但微垂着眼睫,不敢与他有任何视线接触,语调很轻语速很快地说了句:“谢谢您。” 然后拉开车门下了车。 宋殷绮落下车窗,喊道:“秋秋,你自己路上小心!” 江问秋笑着朝宋殷绮摆了摆手臂,然后转身朝地铁站小跑过去。 她的衣服仍旧有狼狈的污渍,但她的马尾却像风中飘荡的柳条,坚韧且生动。 宋殷绮见江问秋跑进了地铁站,这才关上车窗。 车子重新行驶。 殷东继续拿着手机,一边回复消息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你同学?” “我室友呀,英语系的。”宋殷绮也玩起了手机。 “吵着闹着要住宿,体验感怎么样?” “不错的呀!” 宋殷绮笑容明媚:“我三个室友里,最喜欢秋秋了,她平时话不多,但人最真诚,没那么多小心思,她真的超级努力的,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份兼职,面包店餐厅里做服务员,做家教,有点时间就泡教室图书馆学习。” 听到这句话,殷东的唇角似乎不明意味地牵动了一下,却也只是雁过无痕,稍纵即逝。 “而且我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我都没见过秋秋吃饭!简直就是铁人三项来的!” “其他两个.....”宋殷绮努了下嘴,“也还好吧,对我挺好的。” 就像她们说的,宋殷绮是含着金汤匙的小公主,正因如此,她从小到大见了太多对她热情过头甚至是讨好奉承的人。 她身边的人,都是好人,但不一定都是带着善意。就是因为见多了这样的人,她反而更喜欢江问秋这种边界感强、安安静静脚踏实地的人。 殷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笑了下:“那怎么今天又吵着闹着要回家?” 宋殷绮又眯弯了眼睛,撒娇地抱住了殷东的手臂,献殷勤:“那肯定是因为我最爱的小舅舅回来了呀!” “想要什么直说。”殷东勾着唇角,抬了下眉骨,温和的语调却不容置喙,“坐好。” 宋殷绮达到目的,俏皮地鼓鼓腮帮子,乖乖坐回去。 殷东是家里的独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谓是呼风唤雨,前面三个姐姐都走了父母铺好的康庄大道,到他这儿非要单枪匹马去创业,这也答应他了。 只是明明生活在被爱包围的环境之中,但他这人,却好像基因变了异。 他不喜亲密,连同家人也是如此,表达情感总是淡然含蓄。 说得好听是清心寡欲,实际上,是淡漠凉薄。 对众生皆是。 但仍旧不妨碍成为宋殷绮最最最崇拜的人。 --- 江问秋做完家教出来,天已经黑了。 在小区楼下乘坐了公交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有线耳机听英文播客 但车子摇摇晃晃实在太催眠,江问秋没多久就打起了瞌睡。 直到因为一个刹车,脑袋不设防磕了一下车窗,才击退了所有睡意。 她揉了揉眼睛醒盹儿,看向车窗外。 车子途径丽泽商务区。 她盯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原本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抬头目不转睛仰望着。 霓虹闪烁,繁荣似锦。 现在已经快九点了,每一栋写字楼都还灯火通明,密密麻麻的窗户格子像蜂巢,远远便能看见无数人加班的缩影。 让江问秋想起了她来到北京的第一天。 她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浑身酸软疲惫和车间异味,她觉得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她在北京西站迷了路,北京连火车站都大到能框柱她的认知。 可当走出火车站,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时,见到北京辽阔的天空时,见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时,才又感觉到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真的来到了北京。 当她穿过胡同小巷,仰望高楼大厦时,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留在北京。 她想变成高楼大厦窗户格子里的一抹缩影。 她想与北京共享这份繁华。 江问秋拉开了一点车窗,感受着拂面的冷空气。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她才回过神。 来电显示是“妈妈” 自从上次梦到了家乡,下课后她就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当时妈妈正在地里干活忙得很,没说两句就挂了还说有空给她回过来,过了一个礼拜了也没回,再加上她也忙,都忘了这茬儿。 她接听:“喂,妈。” “小秋啊,你在做啥呢?”妈妈赵素霞哪怕说着方言,语调也总是温温柔柔带着笑,“还在学习啊?” “没有呢,在回学校的路上。”江问秋说。 “你又出去兼职了啊?”赵素霞关心道,“千万要注意身体,莫把身体累垮了,听到没有?你要是缺钱,就跟妈说....” “我不缺钱。”江问秋轻声打断,提醒:“你不用操心我,也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小心他听到....” 她口中的“他”,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很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家里人要以他为天,吃个饭都要看他脸色。她的妈妈也是非常典型的家庭妇女,每天围在锅灶炉火边,面朝黄土背朝天,兜里没有一分属于自己的钱。 就因为她坚持要上这个大学,几乎跟他闹翻了。 如果听到赵素霞提钱这个字,不好过的只有赵素霞。 “哦哦晓得了。”赵素霞后知后觉,应该是有点后怕,声音没底气了许多。 “我给你寄了一箱苹果,这两天估计该到了,你记得去拿。” “上次都跟你说不用给我寄了呀。”江问秋说,“你去镇上一趟那么麻烦,我在北京想吃啥都能买到的。” “我坐你大伯的车,不麻烦。北京物价那么贵,能省一点是一点嘛。”赵素霞说,“再说了,我们自己种出来的苹果又好吃又健康,从来都不打农药激素。你拿去跟你室友同学分一分。” 聊到这个,赵素霞语气又轻快高兴了起来,“今年苹果收成好,卖的价钱也高了点。” 江问秋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赵素霞说得越来越激动,突然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咳了好久都没停下来。 “怎么回事,你感冒了吗?”江问秋打起精神来了。 “没有没有,就是喉咙有点干。”赵素霞边咳边说,“喝点水就好了,我没啥事。” 这时,听筒里传来了一些嘈杂的其他人声。 “我要跟姐姐说话,我要说我要说!” “洗脚水端来了没有!一天说说说!说不完了!跟她有啥好说的,去了北京,去了大城市,翅膀硬了出去了就不回来了,哪个还记得这个穷山沟!记得我们这些人!” “来了来了!”赵素霞闷咳着回了句。 “姐姐!”一道稚嫩欣喜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了出来。 是她的亲弟弟,江南骏,今年八岁。 “你在北京好不好?” “我今天在电视里看到别人吃北京烤鸭,你吃过没有,好不好吃?” 她没吃过。 “等以后姐姐带你来吃。”江问秋只能这样说。 “耶!”江南骏高兴得欢呼。 他大概是这个家里唯一真正过得开心的人。 “骏骏,姐姐问你,妈妈咳嗽了多久了?”江问秋切入正题。 “咳了有那么久了,妈妈睡觉都在咳。”江南骏说,“爸爸还不准她咳,要咳出去咳,说她吵得很。” “骏骏,你现在是大孩子了,你要学会保护妈妈晓不晓得?爸爸欺负妈妈,你就让他不准凶!”江问秋说,“你听话姐姐才会带你来吃烤鸭。” “我晓得我晓得!我肯定听话!”江南骏说得铿锵有力,信誓旦旦。 又闲聊了几句,公交车到站了。江问秋便挂了电话。 下了公交车还要倒地铁。 即便时间已经不早,挤地铁的人仍旧很多,排着长队。 到现在还在记挂赵素霞咳嗽的问题,很担心。 江问秋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将今晚挣到的家教费用转给了赵素霞,有一千块。 上了地铁,意料之中地没有位子。 她抓着把手,站稳。 这时收到了赵素霞的微信,将钱退了回来:【给我转钱干啥?你好好存着交学费,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吃饭住宿这些都要花钱。】 江问秋拧着眉,又转了一次账:【学费我已经凑齐了,生活费也够,不用担心我,我肯定能养活我自己。】 【你把钱收了,拿去看病。】 【再退我就真的生气了,不会再给你打电话。】她的语气强硬起来。 她看见“对方正在输入”一直在闪。 又发:【这个钱留着你自己用,不要让他晓得了。】 发完,她退出微信,戴上耳机,继续听英文播客。 她看着车窗中自己的身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一路颠簸,花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回到了宿舍。 室友们还没有睡觉,她们应该是刚洗完澡,还包着头发没有吹,正在打手游。桌子旁边还摆着她们的行李箱,看来是周末打算出去玩。 宋殷绮的床铺空着,这个周末估计都不会回来了。 宋殷绮每晚的作息很规律,十一点准时睡觉,李茉和刘娜绝对不会发出一丁点的噪音。 今晚宋殷绮不在,她们再次毫无顾忌了起来。 江问秋洗完澡出来,她们正打得激烈,眉飞色舞嚷嚷个不停。 她爬上床,落下窗帘,累得已经没有 力气再讲一个字,戴上耳机继续听播客。 听着听着就沉沉睡了过去。 江问秋也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一台机器,每天两眼一睁就有做不完的任务,闯不完的关。 她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这根弦儿松了就续不上了。 五道口这边人流量巨大,高校林立文化多元,是个很繁荣的商圈。兼职也很好找,周末没有家教,江问秋就在五道口一家新开的面包店做兼职。 店里奶油风装修,温馨舒适,还有休闲区,客人可以在店里聊天、学习。 她的正前方就坐了几个女生和一个男生,他们点了几杯饮品和几块面包正有说有笑着。 江问秋在收银台给客人点单结账,余光刚好瞄到,那个男生忽然举起了手机,应该是在拍照,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镜头是对着她的。 不太确定,不过还是故意将头趴低了一点。 给客人点完单之后,感受到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 是宋殷绮发来的。 宋殷绮今天一大早就说她周日要回宿舍,但是忘带宿舍钥匙了。 今天天还没亮李茉和刘娜就已经出发去济南了,周一下午才会回来,而明天她也有兼职,不会在宿舍。 所以宋殷绮让江问秋将她的钥匙带着,她叫跑腿来拿。 一上午忙得忘记了这茬儿,连忙发了个位置给宋殷绮。 收起手机时,又不经意间瞄到前面的男生,这一次她确定,他就是在拍她。 她感受到冒犯,却也只能视而不见,别人不承认的话她又没办法。 来了新客人,继续点单,她尽量忽视。 直到轮到下一个客人,“您好,需要点什么.....” 话还没说完,看见出现在面前的人,她一时噤了声 是上次给她送感冒药和零食的男生,叫周涛。 “你在这儿兼职啊。”周涛穿了件蓝灰色的格子衬衫搭配开衫毛衣,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今天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一笑起来露出虎牙极有少年感,“问你在干嘛也不回,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周涛一说话,前面桌的那个男生就发出了一记起哄的笑声,周涛转过头去笑骂了句:“闭嘴,哪儿都有你!” 江问秋明了,看来刚刚偷拍她,就是为了给周涛通风报信的。 “这位同学,你有什么需要吗?”江问秋拿出专业又疏离的礼貌笑容和服务态度。 “上次给你买的零食吃完了吗?回头再给你买。”周涛说。 零食放在宿管那儿,江问秋根本就没有去拿。 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请问你要点单吗?” “你什么时候下班?”周涛歪着身体,双臂搭在点单机上轻敲,朝她凑近了些,自顾自地问,“我请你吃饭吧?这边有你想吃的吗?” 江问秋的忍耐已经快要到极限,可由于这里是公共场合,还是在她上班的地方,她也只好隐忍不发,提醒道:“如果你不点单的话,麻烦请到一边,不要耽误别的客人好吗?” 周涛回过头看了眼,转过头来又对她笑:“不是,我后边也没有别的客人啊。” 他的那颗虎牙给他蒙上了一层伪装,明明是死缠烂打耍无赖,可笑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无辜。 收银台有两个人。 刚才有几个客人是排在周涛后面的,结果见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着人问东问西,明摆着是在追人,所以也就到旁边结账去了。 店里的客人绝大部分都是学生,在校园里,不可否认周涛是属于受欢迎的那一类,店里的女生都在瞧他,以及打量她。 江问秋深吸了口气,再次提醒:“我正在工作,请你不要影响我好吗?” “周涛,滑铁卢了啊。”前面桌的男生又起哄,“人都说了别影响人工作。” 旁观者太多,被江问秋当众拂了面子,又被熟人笑话,到底是年轻气盛又长得稍有几分姿色,多少有点偶像包袱,面子上挂不住,他也就盛气凌人了起来:“你这兼职多少钱一个小时,我来出,行了吧?” 他歪头看向旁边收银台前的女生:“美女,你也是兼职吗?多少钱一小时?” 江问秋闭了下眼睛,终于忍无可忍,她赶在女生回答前开口问道:“你打算给我多少钱?” 周涛怔了下,随后嘴角向下着笑了笑,掩不住的得意,似乎在说看吧果然————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江问秋就又问得直接:“几百,几千,还是几万?” 江问秋直视着周涛,不卑不亢地说道:“不好意思,这些钱我自己也能挣到,所以这位同学,麻烦你,带着你廉价又贫瘠的思想和金钱离开我的世界。” “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她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此话一出,惹来一片哗然。 紧接着,现场气氛越发躁动了起来,大家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女生的嘴里都在说“好帅”这样的字眼,所有人都朝店门口看过去,一群小女生脸上无疑全是花痴,连同男生都好奇地望了望。 江问秋下意识侧头看去一眼。 整个人定住。 是殷东。 他就在门侧,长身鹤立。单手抄兜,站得闲散,哪怕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仍旧能一眼吸引别人的目光,但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目光锁定在江问秋这边。 直到江问秋看过去,他才淡淡点了点下颌,算是打招呼。态度随和谦逊。 他绅士地等待在旁,等她处理好私事,不做打扰。 从始至终都处于置身事外的漠然姿态。 他一出现,周边一切都变得黯淡。 在座为他花痴的芳心不少,却没有一人敢上前。 江问秋与他对视的瞬间,立马联想到了他车上后视镜中的画面,耳朵不受控制发起热,更多的尴尬和羞臊还是来自于现如今的局面。 她怎么都没想到,宋殷绮叫来的跑腿竟然是她小舅舅。 也就说明,殷东刚才听见了她跟周涛的对话。 而周涛明显还沉浸于被当众拒绝的羞恼之中,还以为周围人的躁动是在嘲笑他,他的脸显而易见地发起了红,他梗长了脖子:“江问秋,你......” “先生——” 就在周涛指着江问秋准备讨伐和反驳时,江问秋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对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殷东,试图拉他入局,寻求属于他的那根橄榄枝—— “您....您要点单吗?” 3. 惊鸿一瞥 江问秋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说出口了,那一瞬间就开始后悔以及忐忑,暗骂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拎不清斤两。 万一接下来被当众拒绝的人变成了她,那她又该以怎样的心情和反应来应对,但即便心里再慌张,她还是强装着镇定,直勾勾地盯着殷东的方向,保持着得体又真诚的微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殷东身上,包括话都没有机会开口说的周涛。 在万众瞩目下,殷东的神色一如既往是原有的平静,他抬睫,对上江问秋迎来的目光,静默了两秒之后,唇角缓缓勾了勾,淡淡的笑容一缕一缕抽丝剥茧似的展开,那股拒人千里的置身之外感也淡化了,多了几分饶有趣味。 似乎在敬佩她的勇气,连他都敢当成垫脚石。 原本闲散随意的站姿收敛,他还是点了点下颌,就简单两个字:“当然。” 说着时,抄在西裤里的那只手伸了出来,不紧不慢迈步,走到了收银台前。 周涛还挡在前面,迟迟没动静。 殷东比他高了半个头都不止,居高临下微垂眼睫,姿态和语调倒是彬彬有礼,“劳驾。” 距离近了,殷东天生自带的气场更强盛,真正的气场绝对不是虚张声势的刻意装扮和外在形象,也不是故作高深莫测的表面姿态,而是阅历、修养这些内在力量的自然外显。 压他一头的不止是对方的身高。 单单往这儿一站,周涛就感觉到自己的气势输了个彻底。 只好故作尴尬地干咳了声,往旁边挪了几步。 殷东走到周涛站的位置。 江问秋深吸了口气,指了指电脑背后的大屏幕,轻声说道:“这里是菜单。” 殷东垂眼,走马观花地看着。 这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也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 除了自身气质,他的样貌也极其出众,微垂的眼睫,又长又浓,面部折叠度极高,眼睛是狭长的,眼窝似西方人的深邃。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 殷东今天还是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不过衬衣是白色的,没有系领带,领口解开了几颗纽扣,泄露出一隅修长的肩颈线条。 “江问秋。” 周涛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尽量将这件事的存在感也降低,但心底还是气不过,后知后觉地斤斤计较起来:“你刚才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江问秋那点被牵到殷东身上的思绪,忽而又被周涛的声音拉了回来。 “什么廉价贫瘠的金钱,说得好听,不就是嫌少吗?”周涛嘲讽道,“那你开个.....” “这已经算是骚扰。” 她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正好瞧见殷东流畅的脖颈线条,凸出的喉结轻轻滚动两下,低磁的嗓音语调平平,像是在谈及窗外天气。 “需要帮你报警吗?” 江问秋这才回过神,倏尔收敛自己的视线,她从没有这样盯着谁走过神,一时有种只有自己知道的羞耻。 他说话时,仍旧垂眼看着屏幕里的菜单。 周涛自然听到了殷东说的话。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殷东,年轻人气性大,极其好面子,他张嘴就想驳一句关你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父母做生意,他从小也算得上是个生活优渥的公子哥儿,见过不少世面。 殷东这身定制西装有多昂贵就不说了,就说他腕上那块手表,百达翡丽隐藏限定款,官方报价四千多万,还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现在已经溢价过亿,而且还没货。 周涛见过许多有钱人,但没见过殷东这种,北京城不缺非富即贵的人,就怕又富又贵。 还是那句话,殷东的气场是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 而他这样的人,表面谦逊有礼地对你,那纯属是自身涵养,不代表他真的瞧得起你。 周涛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硬生生将这口气给咽了回去,欲言又止地看了几眼江问秋,最终闷头离开了。 殷东的气场明显震慑着全场,就连周涛那个爱起哄的朋友都噤声不起哄了。 江问秋吞了吞唾沫,声音更轻:“不用了,谢谢您。” 殷东这才慢悠悠撩起眼皮看她,短暂对视不到半秒,江问秋就反射性垂下眼,胆小俩字儿就写在脸上。 像极了在车上偷看他被发现时的神情。 她的勇气还真是收放自如。 殷东没再说什么,抬起手臂,摊开掌心,伸到了江问秋面前。 江问秋看着他的掌心,他掌心的纹路很浅,手指纤长,骨节分明。 她并不是一个手控,可他的手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时,如此近的距离,还是会不受控地被吸引注意力,同时也在思考,他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看穿她的不明所以,他终于开口提醒:“钥匙。” “啊....不好意思...”江问秋懊恼又尴尬地抿了抿唇,连忙从自己的裤兜里摸出钥匙,放上殷东的手心。 她的手指没有碰触到他的手心,可他的手心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 因为钥匙是热的。 殷东慢慢拢起手指握住钥匙, 手收了回来。却没急着离开,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漫不经心地问:“哪种比较好吃?” 江问秋没想到他还真打算点单。 问她也是一问三不知,她没吃过。 可她不想露怯,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指了指招牌的那几样。 殷东点头也是漫不经心的模样,“那就这些。” “好的。”江问秋的手指触着点单机。 结了账之后,她将这几种招牌面包甜点装进包装袋,双手递上。 殷东握着钥匙揣进西装裤兜,看着她淡淡勾了下唇角,“辛苦替我尝尝。” 没给她回应的机会便转身离开。 江问秋提着包装袋怔怔地盯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走出了面包店,上了停靠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直到车子也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她的三魂七魄才慢慢归位。 她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袋子,沉甸甸的。 其他男生就只会说我给你买了什么什么,而殷东却完全不同,他会用另一种委婉而温和的方式来照顾她的自尊心。 一点点变沉的好像还有自己的这颗心,像塑料袋慢慢灌进了水,水的重量是真实的,塑料袋不再空荡荡,能够逐渐抵挡狂风的肆虐。 店里的人对此也感到非常惊讶,盯着江问秋小声交头接耳着。 必定看见了江问秋给殷东钥匙的那一幕。 一时唏嘘不已。 有这么成功的成熟男人,难怪看不上毛头小子呢。 江问秋将包装袋封口,放到了不显眼的一旁。面上若无其事,实际上心跳也乱七八糟。 到了午休时间,跟另一个收银台的小女生轮流去吃午饭。 江问秋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桌上放着打包好的面包和蛋糕,这家面包店属于网红店,在北京开了好几家连锁,价格不便宜。 她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小心翼翼拆开包装,尝了一小口。奶油入口即化,甜度刚好不会觉得腻,上面的无花果肉清甜可口。 贵果然有贵的道理,又好看又好吃。 书包里的泡面被她彻底遗忘。 拍完照片后,才看见宋殷绮在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她说:【秋秋,我小舅舅说他正好要去你那边,他帮我拿[嘿哈]】 江问秋舔了舔唇上的奶油,竟然盯着这条消息走起了神。 若有所思,猝不及防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耳廓红了个透顶。 是被自己臊的。 4. 惊鸿一瞥 周一的时候,江问秋收到了学校快递站发来的短信。 去拿的时候才知道是赵素霞寄来的苹果。 这一次依旧是寄了整整一大箱。她不是什么娇弱得瓶盖都拧不开的小女生,从小就在田地里干活,力气大如牛,可赵素霞这一次寄得实在太多了,她抱起来很是费劲。 这两天忙得自行车都没时间去修,只能步行,几乎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就在她不知道第几次放下箱子休息的时候,老远就听见了宋殷绮的声音,“秋秋!” 江问秋回头看去。 宋殷绮骑着一辆粉色的小电驴正朝她驶来。 宋殷绮一入学就买了小电驴,说她终于可以骑了,之前都没机会。她明明才是最该娇生惯养的,却特别容易满足,骑小电驴对别人来说这么普通寻常的事情,在她这儿反倒成了一件幸福的事情。 不过她说了,家里人只准她在学校里骑。 所以她只要在校园里,不管干什么都要骑着去。 “你抱的什么呀?这么大一箱。”宋殷绮真是一个能量很高性格大大方方又十分可爱的女孩子,她脸上总是笑嘻嘻的。 “我妈妈给我寄的苹果。”江问秋说,“我家自己种的。” “你放我车上吧!”宋殷绮指了指她踩脚的地方,“应该能放下。” 这种时候,江问秋无比庆幸遇到了宋殷绮,不然她不知道得走多久才能到宿舍,自然没有拒绝宋殷绮的帮助,她欣然接受:“好呀,谢谢你呀绮绮。” “嗐,说什么谢呀!”宋殷绮十分豪迈地一挥胳膊,“上车!” 江问秋将箱子放上去,她也上了车,坐在后座。 “出发咯~” 宋殷绮一拧把手,小电驴龟速前行。 她虽然喜欢骑,却不敢骑快了,因为她恐速。 十多分钟后,终于抵达了宿舍。 宋殷绮帮江问秋一起将箱子抬上楼。 李茉和刘娜已经在宿舍了,她们刚从济南回来,正在收拾行李。 看见她俩抬了那么大一个箱子,李茉好奇问道:“买了什么啊?” 江问秋没看她,只淡淡回了句:“苹果。” “哦。”李茉一下子失去了兴趣。 倒是宋殷绮像个好奇宝宝,很激动的样子,“快拆开我看看,我还没见过自己种的苹果呢。” 箱子放到了江问秋的书桌上,江问秋用刀划开封口,一打开,扑鼻而来一股清甜浓郁的苹果香气。 “哇,好香啊。” 味道是很原始自然的香,但样子实在不敢恭维,长得又小又怪异,还麻麻赖赖,宋殷绮心直口快,“不过怎么这么丑呀?” 她拿起称得上畸形的一颗看了看,还被逗乐了。 江问秋很喜欢宋殷绮的心直口快,至少她有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了,并且毫无恶意,纯属是因为好奇。 “这就叫丑苹果,是我老家的特产。”江问秋也拿出一颗,“丑是丑了点,但是特别甜,你要尝尝吗?” “好呀好呀!” 江问秋洗了洗,削了皮,递给宋殷绮。 宋殷绮咬了一口,原本心如止水的面孔下一秒就千变万化,惊喜两个字像烟花似的在她脸上绽放,连眼睛都是亮晶晶的,“真的又脆又甜!好好吃啊!” “感觉比我以前吃的苹果好吃一百倍!” 江问秋自然知道宋殷绮这小公主估计喝的水都是进口的,更别提水果这些了,或许跟皇宫贡品都有的一拼。不过听到宋殷绮的夸赞和认可,江问秋还是很开心。 “我分你一些吧。”江问秋也甜甜笑起来,“苹果经放。” “好呀好呀!”宋殷绮啃着苹果,欢喜地抱住了江问秋的胳膊,“谢谢你,秋秋。” “一点苹果而已。”江问秋说,“等吃完了,我叫我妈妈再寄来。” 她们俩人一来一回,李茉和刘娜看在眼里,互相暗自不屑又无语地撇了撇嘴。 但李茉还是故作自然地插进来一句:“上次秋秋也给我们吃了,确实很好吃呢。” “是啊是啊。”刘娜搭腔。 江问秋沉默不语。找了一个塑料袋,给宋殷绮装了满满一袋。 并没有过问李茉和刘娜,也没打算分给她们。 因为她知道,她们不会吃。 上次赵素霞也给她寄了这么大一箱,她几乎全都平分给了李茉和刘娜,她们当时也欣然接受了。 可直到有一天,江问秋从自习室回宿舍,老远看见了她们两人结伴走出了宿舍楼,手中都提着一大袋垃圾。 随手扔进垃圾桶时,其中掉落出了一个圆圆的物体。 她走近,圆物体就在她脚边。 是一颗快要腐烂的苹果。 她看进垃圾桶,里面全是。 自家种的苹果,别说腐烂了,就算是化成灰都能认出来。 苹果是非常耐保存的水果,放几周都不会坏。 她们能放到腐烂,那肯定是从她给她们就一直扔到了柜子里没管过,当初她给了多少,扔的时候还是那么多。 江问秋不喜欢李茉和刘娜。 她们的优越感让她觉得冒犯的地步。 一个是北京本地土著,一个是上海本地土著。 她们的确有优越的资本。 从在宿舍报道出去聚餐的那晚开始,她就清楚,哪怕与她们共处在一个屋檐下,也不可能平等地共处。 那晚她将晚餐钱A给了李茉,李茉给她退回来了,还很客气地强调不用她给,说她大老远来北京上学不容易。 见李茉怎么都不收,江问秋心里过意不去,经常帮她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琐碎小事,没多久赵素霞寄了苹果来,她才将自认为很珍贵的东西分享给她们,毕竟这些她们嫌弃的苹果是她家的收入来源。 最后却得到这样的反馈。 她认清了现实。这个世界,本身就分了三六九等。 她不再跟她们一起吃饭,不参与她们的任何活动。 久而久之,她变得独来独往,默默等待哪天能有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 直到————宋殷绮出现了。 她像小太阳照耀着江问秋荒芜的世界观。 同时也是推动一切的得力助手。 又是一个周日,江问秋做完家教,在西直门北等公交车。 最近又找了一个家教,她就没有去五道口的面包店兼职了。 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她拿着手机刷兼职群的消息,时不时抬头看看公交车来了没有。 谁知道,公交车没等来,等来了宋殷绮。 她还是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可江问秋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殷东那一辆,殷东坐的那一辆车,车型整体偏长。 “秋秋!你回学校呀?”宋殷绮趴在车窗上朝她招手。 她也是正巧抬头看公交,才冷不丁看见宋殷绮。 北京这么大,她却能跟宋殷绮频频偶遇,倒真是缘分使然。 “是啊。”江问秋摘了耳机。 她下意识朝车里瞄,注意到后座只有宋殷绮一个人。 “快上车!我也回学校!”宋殷绮从里面拉开了车门。 这段时间的相处,两人的关系已经越发熟络亲密,再加上宋殷绮实在热情得江问秋招架不住,她也没有以往那么扭捏,大大方方地接受对方的好意。 江问秋上了车。 宋殷绮才补上后半句:“不过要先去一趟我家,我有几本书落家里了。都快到学校了,我才想起来。” 她很贴心:“不会耽误你什么事儿吧?” 江问秋自然没意见:“不会。” 一提到宋殷绮家,江问秋就自然而然想到了殷东。 他是跟宋殷绮住一起的吗?他会不会在呢? 车子进入了西二环,来到了北海公园。 到了才知道宋殷绮家是坐落在北海公园旁的一座五进四合院,面积大到离谱。几乎占了一整条胡同。 正门开在东南角,大门恢弘气派,门前有两座石墩,八字影壁。宅门紧闭着。 车子经过了大门,从旁边的小门进入,直接开进了地下车库。 连地库都能刷新她的认知,跟平常她见过的地库完全不一样。 光线明亮,灯光璀璨,没有一个暗处。还划分了车子清洁美容区域。 金碧辉煌这样的词竟然也能用在地库上。 面积仍旧大到超乎她的想象,她没见过没听过的车停了一辆又一辆。 直到她看见了那辆眼熟的迈巴赫。 黑色的车漆一尘不染,沉稳霸气。而更霸气的是挂在上面的车牌,京A99999 在北京,买车就跟买房一样,堪称地狱级难度,多的是北京本地人十几年都摇不到一个蓝牌车牌 而殷东却拥有这样独一无二的车牌。 数字9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象征至高无上,“九五”意味着九五之尊。 司机平稳将车停进车位,宋殷绮没那么讲究,自己拉开车门跳下去。 一个中年妇女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宋殷绮,慈爱笑笑:“绮绮,怎么又回来了。” 江问秋认出来,是上次来宿舍给宋殷绮铺床的那个女人。 “我的书落家里了。”宋殷绮说。 她也看到了殷东的车,便连忙问:“我小舅舅在家呀?” 女人说:“东少爷在会客厅谈生意上的事。” 宋殷绮点点头,没再多问了。 她拉过江问秋的胳膊挽住,介绍道:“这是秋秋,是我的室友,也是我的好朋友!” “秋秋呀。”江姨看向江问秋,还是满脸慈爱的笑容,“上次在宿舍净忙着收拾东西了,都没仔细瞧瞧,小姑娘长得可真水灵,盘靓条顺的。” 江问秋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脸热了热,礼貌问好:“江姨,您好。” 宋殷绮领着她乘电梯上了一楼。 地下车库完全是现代风,可到了一楼,却令她恍惚了一瞬,还以为穿越到了古色古香的时代,宅子里每一处都散发着名贵木材的天然清香气,所有的家具也全都是价值连城的奇楠沉香,屋檐下是名人手工绘画的古建筑彩绘。 宅子太大了,不知道现在身处于几进院,只知道宋殷绮说带江问秋去她的房间,中途穿过了一个接一个的走廊和一个又一个院子。 宋殷绮说这是她家的祖宅。 老北京有句话叫做东富西贵,南贱北贫。 四合院这东西除非从生下来就有,否则这辈子都是天方夜谭了。 尤其是这个地段,西二环,就在城墙根儿下。 江问秋来北京一年的时间,她却从来没有像别人那样放慢节奏来游玩过,从到北京的第一天起满脑子除了学习就是赚钱。 可有一天她兼职结束路过了北海公园,那是她唯一一次是为了私心里片刻的休闲而停留。 北海公园是个能量磁场很强的地方,沿着湖慢慢地走,吹一吹风,看小山流水赏鸟语花香,在这喧嚣的北京城,她的心也寻找到了一丝平静之地。 当时,她也远远看见了旁边的四合院,院墙太高,高到风都吹不进一丝窥探。 而她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出现在院墙里面。 宋殷绮的房间很大,与宅子里的中式风截然不同,是很复古的公主风,整体呈粉色调,像极了公主的童话城堡。 床上挂着蕾丝床幔,房间里摆着各种各样可爱的洋娃娃和小摆件。 江问秋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房间,她甚至连站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下脚,于是她礼貌询问宋殷绮:“绮绮,我可以出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呀!你随便逛逛,我先去书房找书。”宋殷绮说,“一会儿来找你。” 得到准允,江问秋离开了宋殷绮的房间。 家里的保姆特意端来了点心,还问江问秋想喝什么茶,她连连摆手说不必麻烦了。 保姆没再多说什么,称有需要随时叫她。 江问秋走出正厅,庭院里种了许多观赏竹和绿植。东西厢房有很多房间,还有个挑空极高的宴会厅。她没有细看,穿过了庭院连廊,往前走,经过一个拱门院墙,远远便闻见了花香味。 她来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很大,绿树成荫,有草地花卉,有假山流水,有拱桥,有一方小湖。 睡莲已经过了开花季,湖面铺展着全是绿油油一片睡莲叶。 今天有微弱阳光,更多的是凛冽的风。 她没有再闲逛,这里太大,走得太远,目的未免太明显。 索性走到湖边,看风撩拨起粼粼波光。湖边有一颗柳树,柳条如纱帘。 湖里养了好多锦鲤,长度惊人,而更吸引她注意力的是混在锦鲤其中的一些小鱼。 其实算不上小,只是锦鲤太大了,所以衬托得像小卡拉米。 而且从俯视的角度,小鱼的脑袋方方正正的,身子也短短圆圆,有的鳞片很闪,有的又像没有鳞片,有红有黑,甚至还有些她说不上来的花色。 更奇特的是,没有背鳍。 很是可爱。 看见人靠近,它们就激动地游了过来,张着嘴巴讨食。 江问秋没见过这种鱼,忍不住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小鱼肥嘟嘟的脑袋,自言自语:“你们是什么鱼呀?怎么这么可爱.....” “这种鱼叫兰寿。” 身后突然出现一道她回忆过多次的声音,被风送到了耳边,是真实的存在,不是虚无缥缈的幻境。她几乎一 瞬间站起了身,却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骤然发起黑。 头晕目眩,脚底发软。 身子摇摇欲坠时,手臂忽而落下来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量。 他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前一拉。 江问秋也像轻盈的柳枝身不由己,被动着拂来。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她清晰地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殷东身上也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气,像极了这宅子里随处可闻见的天然木料气味,明明很是清淡,但就是让人忘不掉,回味无穷。 只可惜,还不待她细细品味,殷东就及时松开了她的手臂,并且往后退了一两步,不动声色拉开彼此距离。 他的气息也逐渐远去。 江问秋心魂未定,看上去似乎还停留在刚才的惊恐之中,她回头看了眼,自己离湖边已经有了几步之遥。 实际上她是在庆幸和遗憾。 庆幸自己没掉进湖里,就算淹不死,这种天儿也得冻个半死了。 可又止不住地遗憾....刚才的瞬间实在太过短暂...... 江问秋极力克制着正乱蹦的心脏,快速调整好呼吸,张了张嘴,又在思考该叫他什么。 跟着宋殷绮叫小舅舅,好像在套近乎似的,而且显得差辈儿了。叫名字又太没大没小,不懂礼貌。 思来想去,还是客客气气的一句,“殷…殷先生….” “刚才多亏您了,不然我就掉进去了。” 殷东似乎笑了,他放低了姿态,谦逊有礼,“该我道歉才对,是我吓到你了。” “你要是掉进去了,就是我的罪过。” 殷东并不是一个有冷意的人,不是雪的凌寒,是秋季的沉静和清平,总是淡淡的平平的,让人感到温和,却又像覆盖了一层雪山上的雾,永远探不清与他真实的距离。 同时,他也是个存在感极强烈的人,有他在的地方,其他任何一切都成了背景板。 江问秋垂眼,不敢迎上他的目光,怕他看穿她这点小心思。 她忘不了在车内后视镜中他那仿佛看透世间万物的眼神。 江问秋状似无意地按住了自己的手臂,刚才被他握住的地方。 不能让他知道她刚才的遗憾和意犹未尽。 更不能让他知道,她方才在这宅子里闲逛的目的。 如今有心插柳达到了目的便不想让气氛就这么沉寂下来,于是将话题又绕回去接上:“您刚才说...那是什么鱼?” “兰寿,金鱼的一种。”殷东说,“殷绮养的。” 江问秋又回头看了眼,兰寿还在边缘游来游去,很是活泼,“长得真可爱,我第一次见这样的鱼。” 她想起什么,笑:“难怪听绮绮提过一次她不吃鱼,绮绮肯定很爱它们。” 殷东也笑了,旁边石桌上放着一盒鱼食,他的手指捻起一些,上前几步。 漫不经心将鱼食掷进了湖中,毫不客气地揭短:“爱是爱,就是不管,平日都是江姨照顾。” 他要走到湖边,自然在不经意间再次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江问秋在他靠近时,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便看见他握着鱼食罐,伸到了她面前,轻晃了两下。 江问秋反应过来,缓缓抬手,抓起了一小把,也学他那样投进了湖中。 兰寿和锦鲤都争先恐后地抢食吃。 江问秋却再没心思去欣赏鱼,而是用余光看一旁的殷东,她再一次深呼吸,假借喂鱼不经意往他身边靠近。 而刚聊到曹操,曹操就来了。 老远就听见了宋殷绮在叫她。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冒出头的小心翼翼试探登时被打回了原形,回应宋殷绮的同时也悄无声息挪回原地,与殷东保持距离。 然而刚挪了半步,余光中的高大身影却骤然朝她靠近,与此同时那抹淡淡的木质香气也送到了鼻息前。 她呼吸一窒,侧头看去。 只见殷东并没有挪动步伐,利用个子高的优势,上半身微微俯低,唇在她的耳畔半个手臂的距离停下。 放低了声音说:“别告诉殷琦刚刚发生的事,她会怪我差点害她朋友掉进湖里。” 几乎是气音。 她眨动着眼睫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含着丝丝缕缕的笑,有些戏谑和狡黠,像是在说什么隐秘的秘密。 说罢,他便收回视线,站直了身躯。 她的大脑空白一瞬,甚至忘了回应。 宋殷绮很快跑了过来,看见殷东也在有点惊讶:“小舅舅,你谈完工作啦?” “嗯。” 殷东面不改色。 宋殷绮手上拿着一颗削好皮的苹果在啃,另只手自然地挽住了江问秋的胳膊。 “你们在喂我的小鱼呀?”宋殷琦笑眯眯看向江问秋,“我的小鱼可爱吧?” 江问秋下意识看一眼殷东,他似是无事发生的从容,她却因为刚才他那句话而热了脸颊,就好像两人真的有了什么隐秘的秘密。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很可爱。” 殷东神色自若,扔了手中全部鱼食,抬腕看了眼表,随后看向宋殷绮,“你们要回学校了?” “是啊。”宋殷绮啃着苹果,腮帮子鼓起,“我是回家来找书的。” “身上还有没有钱?”他又问。 话题跳转得太快,宋殷绮有点始料未及,她眼珠子一转,灵机一动,“没有呀。” 殷东刚从会客厅出来,上身就穿了件湖蓝色的衬衫,外套还搭在手臂上。 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黑色钱夹,打开。 里面没有现金,全是卡。 他从中抽出一张黑色的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给了宋殷绮:“好好招待你朋友,去吃点好吃的。” 看见这张卡,宋殷绮惊得下巴都要掉,幸福来得太突然,几乎是瞬间接了过来。 她怕殷东反悔,立马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点头如捣蒜:“好好好!” 殷东其实向来大方,她想要什么都会给她买,可从来不会直接给卡,毕竟宋殷绮年纪还小,家里人对钱这方面管得挺严,她现在也是每个月都得找爸爸妈妈小舅舅要零花钱。 结果今天殷东二话不说给了一张黑金卡,她实在受宠若惊。 江问秋也没料到殷东会说出这句话,怔了怔。 殷东转身,刚准备迈步,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他又回过头来,看向江问秋,目光幽深似湖底,唇角却是翘着的。 “苹果。” 他说,“很不错。” 说罢,不给她回应的机会便自顾自转身离去。 江问秋几乎下意识靠屏住呼吸来控制自己的心跳。 所以....他也吃了她的苹果吗.... 5. 惊鸿一瞥(新增内容) 直到殷东离开了江问秋的视线,她才缓过神来看了眼宋殷绮。 宋殷绮嘴里啃着的苹果,的确是她送的。 “你送我的苹果,我带回来了。”宋殷绮说,“我小舅舅吃了两个呢。” 宋殷绮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莫名让江问秋心跳鼓动。 不过现在宋殷绮的情绪比她激动得多,一把抱住了江问秋:“秋秋,真是托你的福了!我小舅舅第一次给我这张卡呢!” “这不是副卡,这是一张主卡!”宋殷绮从兜里摸出那张卡,两只眼仿佛全冒着金钱的金光,“我太富有了!今晚我就要清空购物车!” 宋殷绮可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大小姐,结果每个月零花钱仍旧有限。 这天降的财富简直要冲昏她的头脑了。 江问秋看了看宋殷绮手中那张黑金卡,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卡,中间是一个人头,上面全是英文。这是一张美国本土版的信用卡。 连宋殷绮都能激动到这个程度,可想而知这张卡有多不同凡响。 而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宋殷绮刚才无心说出的那一句“真是托你的福”,她不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也分得清自己几斤几两,殷东或许刚才说那句话只是出于修养和礼貌,作为主人想好好招待疼爱的小侄女的朋友,这其实很正常.....可江问秋的心跳却一再失控... 那些个像刚才小心翼翼靠近他的复杂心思也被湖中的鱼搅得躁动不止,一起一伏。 宋殷绮当真听了殷东的话,必须拿出百分百的诚意来招待,带江问秋去了私密性很强的一家私房菜馆。 主要提供正宗京城官府菜,堪称国宴,据说这家菜馆的创始人是曾经皇宫里的御厨。 title这么牛的菜馆,江问秋潜意识里认为肯定是金碧辉煌招摇过市,独占一整栋楼都不为过,结果这家餐馆十分低调神秘。 就藏在南长街,故宫旁边的一家小四合院,车子开不进去,只能步行。 没有夸张的门匾,只有一个门牌号,一扇小红门。 推开小红门,别有洞天。 四合院虽小,五脏俱全。典雅中式,红木家具壁画,有着浓厚的历史氛围。 这里有着严格的预约制以及高消费标准。 今天来这也是临时起意,自然是没有预约的,但宋殷绮打电话过去报了殷东的名字,餐厅的传承人亲自迎接,态度恭恭敬敬,一口一个殷绮小姐地叫着。 这里面的女服务员都统一穿着红色旗袍。 四合院不大,只够接待三桌客人。这里基本都是商务接待,各界政要以及外国名人。 服务员领着宋殷绮和江问秋上了二楼。 出电梯时,服务员还特地介绍了一下会客区域的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沙发。 称这个沙发曾经坐过的都是一些改变历史走向的领袖大人物。甚至墙面上还挂了珍贵照片。 江问秋震惊不已。 宋殷绮贴心问她:“要拍照吗?” “可、可以吗?”她甚至激动地结巴了一下。 “女士,当然可以的。”服务员说。 “快去快去!”宋殷绮推她过去,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江问秋激动又紧张,小心翼翼地坐上沙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竟然觉得格外柔软,但她不敢坐实了,只敢坐一个小小的边角。 宋殷绮举着手机各个角度地拍,还让她放开一点,身体别绷太紧了。拍了几张,江问秋就连忙摆手说好了好了,结果宋殷绮反倒不满意了,又换着角度给她拍,教她摆pose,比她本人的出片欲望还强烈。 最后宋殷绮将手机递给了服务员,拍了几张两人的合照,这才作罢,进了包厢。 大概是已经见识过了宋殷绮家的祖宅,所以对这个四合院的装潢和摆设已经免疫了,能做到平静淡定。 这里不接受点餐,是按位收费的定制套餐制,价格都不一样,但都是四位数起步。超过两千元每位的菜单不会公开。 宋殷绮大笔一挥,自然选了最高级别的那一档。 然后服务员才送上了她们的菜单。 江问秋仔细看了看,即便菜单上没有价格,可这光看名字就扑面而来一股散发着“昂贵”二字的气息。 她坐得很是拘谨,背挺得笔直。 相较之下,宋殷绮倒显得格外怡然自得,轻松惬意。心情十分美妙,嘴里还哼着不知名小曲儿。 先是将她拍的照片全部发给了江问秋,然后当真用小舅舅的卡清空了自己的购物车。 然后收起了手机,招呼江问秋先吃餐前甜点。 餐前甜点是一些时令果蔬、手造面包配秘制罗勒酱,还有一杯新西兰红茶。 很快就上了主菜。 服务员一边上菜一边介绍,比如这是垮炖花胶,用的是新西兰鳕鳘鱼花胶搭配了猪油炸成的,用北方垮炖的方式来制作。 这家餐厅在新西兰有分店,所以有许多新西兰元素,在制作南岛帝王鲑叉烧时,也添加了一些西方元素。 摆了满满一桌菜,看得江问秋眼花缭乱,听得更是头晕目眩。 每一盘菜,摆盘讲究,连盘子都是专属定制,精致不已。但她脑子里却在想,这分量简直少得可怜,有钱人的钱还真是好赚..... 然后上了一道元帅虾和红烧肉。 宋殷绮连忙说:“红烧肉是这儿的招牌,我小舅舅最爱吃了!秋秋,你赶紧尝尝。” 服务员在一旁贴心布菜,分出一块红烧肉摆进她的餐盘。 江问秋拿起筷子挖了一小块,瞬间睁大了眼睛,话都说不出,只能一个劲儿地朝宋殷绮竖大拇指表达自己的惊艳。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入口即化,动物脂油化了满腔,淡淡的甜和咸。瘦肉又非常又韧性。 很神奇的口感,让人吃一口就忘不掉。 难怪殷东会这么喜欢。 她想。 虽在心底吐槽过分量少,结果吃到最后江问秋的胃都感觉快撑爆了。 但还是坚持把最后一道手工冰淇淋吃完了。 离开包厢下楼时,江问秋真诚道谢:“绮绮,谢谢你的晚餐,真的很好吃。我没想到我会来这么好的餐厅。” “嗐,谢我干什么呀。你忘啦。”宋殷绮又摸出了那张烫金的卡,在她眼前晃了晃,还是那个说辞,“今天的晚餐是我跟着你沾光啦。” 江问秋知道宋殷绮这是在跟她客气。 她瞄过那张卡,心潮涌动,按捺了一番也无济于事,索性顺着宋殷绮的话,假装不经意地随口问起:“你小舅舅经常来这儿吃饭吗?” “是啊。”宋殷绮没多想,“这里的菜比较对我小舅舅的胃口,他谈生意什么的也常来这儿。” “这样啊。” 江问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电梯打开,宋殷绮和江问秋并肩走出来,结果刚走了几步,不知道宋殷绮突然看见了什么,她反应激烈一把拽住江问秋,将她扯了回来。 江问秋始料未及,吓了一大跳。 宋殷绮拽着她躲在了门后。 “绮绮,怎么了.....” 江问秋话音还未落,宋殷绮就紧张地“嘘”了一声。于是她立即噤了声。 门上半部分是镂空的,透过这缝隙,她随着宋殷绮的视线看了过去。 看见了一男一女从院子里经过。 男人高高大大,但明显上了年纪,两鬓有明显的银丝,目测应该是五十来岁,不过气质却不错,穿得西装革履,挺儒雅一人。他身边亲昵挽着他胳膊的女人倒是很年轻漂亮,绝对不超过三十。 直到目送两人走进了包厢,包厢门紧闭之后,宋殷绮才连忙拉着江问秋火速跑出了四合院。 这条巷子路窄,车开不进来,司机在路口等她们。 她们需步行过去。 秋季的北京,凉而不寒,只是昼夜温差大,江问秋不由自主拢紧了身上的外套。 看一眼宋殷绮,好奇问道:“刚才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满地都是飘落的国槐树叶,宋殷绮百无聊赖地踢着树叶玩儿,她噘着嘴,“刚才那个男的是我大姨夫。” “那你怎么.....” “但他旁边的女人不是我大姨。” “......” 难怪刚才宋殷绮反应那么大,跟见了鬼似的。遇到这种场面,这要是撞见了,不知道得有多尴尬。 “那你大姨....知道吗?”江问秋问。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宋殷绮反倒无所谓不以为意极了,耸耸肩:“嗐,我都习惯了,上次我吃饭的时候还撞见我大姨了呢,也是像刚才那样的情况。” “......” 好吧....江问秋哑口无言。 看来宋殷绮真是见证了太多了。 “甚至有一次,他们四个人出现在同一个饭局上....”宋殷绮继续不痛不痒地爆料。 “.....!” 但对于江问秋来说,这简直就是超出认知的事情,她匪夷所思极了,目瞪口呆,“啊?” 这是21世纪夫妻之间的什么新型相处模式吗? 各自出轨还能其乐融融..... “为什么啊?”江问秋问道,“没有感情了为什么不离婚呢?” 如果要说像她妈妈那种经济不独立毫无主见的家庭妇女根本没有离婚的勇气和底气,她能理解,换而言之她才不理解像宋殷绮的大姨和大姨夫,明显是势均力敌,绝对不会受哪一方牵制,完全具备离婚各自追求幸福的条件啊。 这样名存实亡的婚姻有什么意义呢。 谁知宋殷绮接下来便解开了她的困惑,也让她了解到了更现实的一面。 “他们本来就不是因为感情结的婚呀。”宋殷绮说,“他们是联姻的,从一开始就没有感情的。” “根本离不了婚的,哪有那么简单呀,这关乎着两个家族啊。” “包括我爷爷奶奶,二姨二姨夫,我爸妈,都是联姻的呀。” “不过我爷爷奶奶,还有我爸妈感情倒是挺不错的。” “所以联姻也不全是我大姨大姨夫这种嘛。” 听宋殷绮这么说,江问秋意识到,殷家本来就不是商业家族,跟普通的商业联姻也大有不同。 他们这种家族的联姻是为了权力的巩固和扩大。他们就像一颗巨大的榕树,盘根错节,交织缠绕,紧密相连。 促使独木也能成林。 也突然意识到,殷家整个家族都是世代联姻的———— “那你....” 小舅舅三个字已经冲到了嗓子眼却被她及时咽了回去,这个节骨眼儿提起殷东似乎太过明显了一点,可话已经开了头,覆水难收,好在她反应敏捷,改成了,“那你呢?你以后也会联姻吗?” 宋殷绮双手背在身后,她昂头看了眼天空,大喇喇地呼出一口气。 “也会啊。” “但我就算是联姻,也要像我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那样。” 在江问秋印象中,宋殷绮一直都是烂漫单纯的,是一株被保护得很好的不谙世事的温室花朵。可她这番话说得那么轻描淡写,理所应当。 就像是早就接受了这种设定,并且毫不介意。 那么殷东呢? 他也会联姻吗? 可又转念一想,刚才宋殷绮一一列举她家谁都联姻了,唯独没提到殷东。 是不是也就代表着,至少目前为止,殷东还没有联姻? 江问秋沉默地抬起头,也看向天空。 国槐的树叶落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瞧上去惨惨戚戚。 直到她透过树枝无意在黑漆漆的天空中发现了一颗若隐若现的星星。 在北京看见星星,是一种奢侈。 而她今天却格外幸运。 她弯了弯唇, 复杂的思绪在这一刻被她尽数抛到脑后。 .... 周一下午,江问秋下了课,独自行走在路上,她摸出手机翻出昨晚搜索的私房菜馆的电话,拨打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百年时光博物馆私房餐厅,请问有什么能帮助到您?”是一个女人接听的电话,语气很是客气。 江问秋紧张地开口:“您好,我想请问,贵餐厅招兼职吗?” “抱歉女士,我们不招收兼职。” “我了解到贵餐厅经常接待外国客人,我是京大英语系的学生,我希望贵餐厅可以考虑一下我,给我一个历练自己的机会。”江问秋努力争取着,“我绝对不会让贵餐厅失望的。” “真的抱歉,女士。”对方态度坚定。 江问秋说完也觉得自己毫无优势,能在那种餐厅工作的人,哪有学历低的,更别提英语了。 但她除此之外,却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就在心急如焚时,忽然眼前一亮,急急开口:“我是宋殷绮的朋友,昨晚刚去餐厅吃过饭的。” ..... 刚到宿舍楼下,正好撞见宋殷绮回来,在停她的小电驴。 江问秋走上前,主动交代刚才的事情。 宋殷琦明了:“刚才餐厅的人给我打过电话了。” 这种局面在江问秋的意料之中,她清楚对方肯定会来询问宋殷绮,而她也并没有抱着报出宋殷绮的名号就能顺利入职的希望。 江问秋大方承认:“我是觉得在那种餐厅里工作,能长见识,工资肯定也不低....” 她坦诚说道:“他们不招兼职,我只好说我是你的朋友....对不起,绮绮....我利用了你。” 利用是真的,道歉也是真心的。 她觉得惭愧。 宋殷绮却摆了摆手,像是一点都不介意,还是如同往常那般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嘛,什么利用不利用的。” “秋秋,你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人了,至少你想要什么,会努力去争取。” 江问秋需要钱,她每天忙得像陀螺,不就是为了钱,为了在这座城市生存下去。 这些宋殷绮都是清楚的。 她从不谄媚奉承,她只是努力向上。 这本就没错。 “你放心吧。”宋殷绮说,“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不就是个兼职嘛。就算不给我面子,我小舅舅还在那儿摆着呢。” 江问秋眼眶发热,她抱住了宋殷绮,语气出现哽咽:“绮绮,真的谢谢你。” 周三时,江问秋去了私房菜馆报道。 其他人都是长期员工,只有她是兼职工,她的到来必然会引起议论,不过她并没放在心上,认认真真接受培训,学习和了解各种菜肴的背景和知识。 接下来的日子,江问秋推了除家教外所有的兼职,专心在私房馆工作。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半个月过去。 她也对一切得心应手了起来。 下午,她来到餐厅,换上旗袍,经理说傍晚六点会有贵客到来,让她好好接待。 她牢牢记下,定了一个五点五十分的闹钟。 闹钟响起时,她跑到门口站定,静静等待着贵客到来。 等了接近十分钟。 小红门上的门环轻撞了两下门板。 江问秋立即昂首挺胸,调整到最好的状态,面露职业性的微笑,庄重拉开了小红门。 门一打开。 微笑顿了一瞬。 门外站了几个男人。 而被拥簇在中间的人,是殷东。 江问秋不动声色深吸气。 来这里工作,的确是为了可观的工资,更多是为了创造机会。 那晚从离开这个餐厅开始,江问秋就下定决心赌一把。 见到殷东的这一刻。 事实证明。 她赌对了。 “欢迎光临。”江问秋的微笑再次扬起,这一次不是流于表面的微笑,眼睛是明亮的明晰的,看向殷东,“殷先生。” 殷东沉静立于人群中央。 他自上而下,垂眸凝住她。目光同样沉静,没有任何波澜,似乎对于她会出现在这里没有丝毫意外。 须臾。 唇角勾起,无声地笑了。 殷东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淡然,可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了然,江问秋刚刚才鼓起来的勇气和镇定登时被打回了圆形,那种怕被他看穿的心虚再次促使她率先垂下眼,终止了 他们之间的对视。 她往旁边退开两步,让开了路。 殷东没有回应她的那句“欢迎光临”,目光很快从她身上掠过,不紧不慢迈步,走进了四合院。 餐厅传承人迎了出来,也恭敬叫他殷先生,他仍只是面不改色点点下颌。 传承人亲自送殷东进了他常用的最大包厢。 已是深秋,北京的温度直线下降。包厢里却温暖如春,殷东慢条斯理地解着大衣外套的扣子。 江问秋与三名服务员跟着进入包厢,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停留在殷东身上,见他在解扣子,立马非常有眼力见儿地上前。 站在他身侧,恢复了职业性微笑,语气也变得恭敬:“殷先生,我帮您挂起来吧。” 这是高级餐厅里标准服务流程的基础环节,哪怕她别有心思,也不会显得刻意。 殷东将大衣脱了下来,单手递去。 而他并没有看她,只礼节性地说了句:“有劳。” 江问秋双手摊平,近乎隆重地接过他的大衣。 纯羊绒的面料,重量很轻,版型正的条件下,触感极为柔软。 她挂上自己的手臂,残留在面料上的温度熨烫着她的肌肤,这微妙的感触,令她身躯一紧,半边胳膊像是出现了丝丝麻意。 而更熟悉的是那股木质调香气。 这一次,是如此近的距离,她每走一步,丝丝缕缕的香气就将她围绕。 她悄悄深吸着气,走到了包厢里的独立衣柜前,用衣撑小心翼翼将大衣挂进去,并且细心整理好衣领。 殷东不是这场饭局的东道主,却仍然入座在主位。 江问秋替殷东挂好外套后,与其他服务员给在座每一位客人都送上了一份本次的定制菜单以及开餐小菜和饮品。 这次的餐前饮品并不是新西兰红茶,而是秘制的蟹肉羹,看上去倒像一杯卡布奇诺。 她推着餐车走到了殷东身后。 殷东上身穿着白衬衫搭配黑色马甲,袖口松散挽至小臂。 他的小臂精壮线条流畅,皮肤之下的青色脉络从手背顺着小臂蜿蜒而上,直至被袖口遮挡,其中春景不容人窥探半分。 他的一只胳膊搭在桌沿,坐姿闲适,倚靠着椅背,微侧过头与旁边的男人侃侃交谈。 江问秋从餐车上端起那碗蟹肉羹,她迈前半步,躬着身,动作小心轻缓地托着陶瓷浮雕平盘。 他保持着侧头跟旁人聊天的姿态,连余光都没有给,只是在她放下平盘时,手臂自觉地往里挪了几寸,让开位置。 江问秋将平盘放上桌面,手伸回的同时,他的手臂也毫无征兆地挪回了原处。 下一秒便是不可避免地,肢体碰触。 她的手撞上他的手背。 他的手背温度比寻常体温要高一些,擦过她的手背,尤其是上面凸起的青筋,是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江问秋心头一跳,像是被烫到,第一反应就是迅速缩回手。 而他似乎也被这一插曲转移了些注意力,转头侧眸,目光象征性在她身上晃一眼,唇边笑容还是那般平和有礼:“抱歉。” 但语调却轻描淡写到近乎寡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转瞬便雁过无痕收回视线。 他的无意之举反倒令她慌了些神思,她捂住手背,往后退去。 上完了开餐小菜,服务员们默默离开了包厢。 江问秋轻阖上包厢门。 心也跟着渐渐往下沉。 原本再见到他的雀跃心情正被黯然失落取代。 她开始犹疑,或许这次的决定是错误的,或许前两次与他见面相处时他的优待与照顾也是错觉。 或许,她赌错了。 殷东这种身份的人,是她太过异想天开,没有自知之明。 没过多久,陆陆续续开始上主菜。 江问秋还是与其他服务员一同进入包厢。 另外三名服务员正在上主菜,而她戴着白手套,开了一瓶产自新西兰一家百年酒庄的威士忌。 她率先给主位的殷东倒酒。 这一次,她没有再多看殷东一眼。恪守本分,心无旁骛。 轮到最后一位客人。 是个中年男人,他身形圆润而庞大,西装裤感觉都要绷裂了,他几乎挡住了江问秋的站立区域,无奈之下,只能再往前迈几步,上半身探得更近,抬高手臂,将酒缓缓倒入杯中。 柔和的灯光下,江问秋的手臂纤细白皙,身上的红旗袍更吸睛。 她身旁的男人在与人谈话的间隙,眼神往她身上梭巡好几回。 下一秒,原本从容倒着酒的江问秋,像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手臂猛一缩,瓶口也猝不及防歪斜,酒洒上了桌面,还差点碰倒酒杯。 动静不小。 众人目光纷纷聚到她身上。 江问秋脸颊骤红,她眉头不受控地拢起,手都在抖,面上难堪有些愠色,却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惶然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匆忙摸出胸前的一枚手帕擦拭桌面的酒渍。 其他服务员不明所以,江问秋虽然是刚来的,可她做事一向小心谨慎,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而她旁边的其他客人却看得一清二楚。 一只肥胖的手正覆盖在她的臀上,手指顺着旗袍开叉抚摸她的大腿。 偏偏这男人面上还道貌岸然和善笑笑:“没事没事,小心点就好了嘛。年轻人,能理解。” 江问秋快速擦完,收腿往后撤离,他却变本加厉握住她的大腿。 其他人即便看见了也没当回事别开了眼,明显早已习以为常。 另一名服务员上菜时经过,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做出的反应同样是若无其事,视而不见。 在座的人随便哪一个,他们谁能惹得起?都是打工的,谁都当不起这个好人。 况且这圈子里,女人就好比这桌上的一盘菜,供人食用罢了。 江问秋也心知肚明,在座没人会为了她这等无名小卒出头,除非——— 她抬起头。 这张圆桌太大,距离太远,他们一个在头,一个在尾。 她的目光不再恪守本分,几乎求助地看向主位的殷东。 像极了那天在面包店问他需不需要点单,眼神里是期盼。 殷东的背后是霸气的龙腾四海壁画,龙身线条烫金勾勒,威风凛凛。 他唇角略弯,眉眼却平淡无波,姿态仍是那般慵懒惬意,没有刻意摆架子,却自带天然压迫感。 眼神是漠然的,像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造物主。 她的心凉成一片,自觉低下头,眼底急出雾气。 就在江问秋绝望之际。 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江问秋。” 是殷东。 江问秋心跳漏停一拍,她猛地抬头看过去。 这是殷东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而她还有心思惊讶于他竟然知道她的全名。 殷东一开口,全场静默,落针可闻。 他们隔桌对视。 今晚从见面,自始至终,他对她的态度都是视若等闲,甚至她都没有资格真正进入他的眼底。仿佛单纯只将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服务员。 明明前一秒还隔岸观火,下一秒却旁若无人地看她,目光笔直,唇角仍挂着笑意,叫她名字时,低沉平缓,语调不再寡情淡漠。 江问秋不胜庆幸,挤出一抹生硬的笑,“是...是我。” 见应声儿的人真是她,摸着她腿的那只咸猪手便迅速缩回,甚至还状似无意地挪了挪椅子,与她拉开距离。 江问秋瞬间如释重负,连忙往后退两步。 “殷总,认识?”有人好奇问道。 “嗯。”殷东不疾不徐开口,“我小外甥女的朋友。” “你怎么会在这里?”殷东问她。 江问秋额头冒了汗,被问到这个问题,她有些底气不足地垂了垂眼,强撑着体面的微笑,“我在这里兼职。” 殷东像个体贴的长辈,温柔含笑:“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坐在殷东身侧的男人是这场饭局的东道主,很有眼力见儿,他立马吩咐服务员:“添把椅子来。” 6. 惊鸿一瞥 在场所有旁观者都正在经历着一场头脑风暴。 谁都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走向会是这个样子的。 其他服务员也震惊到险些失去了表情管理。 江问秋在这儿上班了半个多月,一开始大家就清楚她背后有关系,不然不可能在这儿做兼职,而且明显经理和餐厅传承人对她格外关照,但再怎么关系户,她做事儿方面确实没得挑,学东西学得快,又细心认真,很踏实安静一小姑娘,挺招人喜欢。 结果今晚来了波大的。 殷东是这家餐厅的常客,他的身份地位有多高这都不用说,抛开他在投资界的个人成就不谈,就说他的家庭背景,他爷爷可是扛枪打江山的一代,他的父母退休后如今住在四九城最核心把守最严密的地儿颐养天年,哪怕他没有走父母安排的路,照样在这遍地权贵的北京举足轻重。 原来江问秋背后的关系是殷东? 不过震惊归震惊,一名服务员还是听从吩咐,迅速搬了一把椅子来。 东道主则是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指挥服务员将椅子放到了殷东身边。 在座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从殷东叫出江问秋这个名字时,就已经代表着她不简单了。 不是什么人都能让殷东记住的。 “来,江小姐,坐下一起吃。”东道主同样西装革履,看上去与殷东年纪相仿,他热情地招手,“快来。” 江问秋实在受宠若惊,她当然不会蠢到真的坐上去跟这一桌子非富即贵的人吃这顿饭。 她当然也清楚,殷东刚才或许纯属是随口客套一句,他只是在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 江问秋站着没动,保持着端庄和礼貌,微微欠了欠身表示感谢,对东道主说道:“我正在工作,这不合适的,多谢您的好意。” “没事儿,一会儿我跟你们经理说。” “您真的太客气了,谢谢您。等下班,我会去吃饭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东道主倒也顺着往下说了,恍然大悟状:“也是也是,是不太合适,总不能耽误工作,江小姐真是敬业呐。” 这时,殷东抬腕看了眼表,问她:“兼职到几点?” 问完不等她回答,就又自顾自开口:“时间不早,你一个女孩子在外不安全,到时坐我的车回学校。” 这是一句陈述句,明明是通知的口吻,可他的语调低低淡淡的,显得很是温润随和,并没有那么重的命令感。听上去却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只是长辈的关心和照顾。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悄悄打量着江问秋。 江问秋眼睫颤动,更是受宠若惊。 就在刚才,她还以为面对她的窘境,殷东会坐视不管置之不理,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叫了她的名字,轻松就解决了她的危机,现在又提出要送她回学校。 不管是出于客套,还是出于对宋殷绮的爱屋及乌,都令江问秋心生感动。 她深吸了口气。忍着鼻酸,轻声说:“谢谢殷先生。” 殊不知殷东刚才轻描淡写一句“你一个女孩子在外不安全”,倒是令对她揩油的胖男人神色微妙了起来。 江问秋细心留意到他的表情变化,登时冒出了些底气,于是她再次走上前,端起酒瓶。 “这位先生。”江问秋一边缓缓往酒杯倒酒,微笑着,态度诚恳地道歉:“由于我刚才的疏忽,吓到您了,实在不好意思。” 胖男人这一次倒是离她仿佛十万八千里远,听她这么一说,内心当然清楚她的话里有话,知道这是被阴阳了,可人家表面功夫做得没理可挑,他还是笑哈哈的和善样儿:“不打紧不打紧。” 心道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是小瞧了。 他朝主位的殷东看过去。 殷东也正瞧着他们这边,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笼在她身上,唇角的弧度也似有若无,看不出情绪。 实际上那点饶有兴致的意趣全在眼神里。 明显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江问秋还是那个吃不了半点亏的江问秋。 东道主便借着这个话题往下聊,状似无意地说道:“看江小姐对待工作还真是认真细致,能否冒昧问一下江小姐是哪家千金?想必来这工作是为了历练自己吧?” 既然殷东说了是宋殷绮的朋友。 那必然是家境显赫。就算是体验生活,那也不可能来当一名服务员。 别人想打听也在情理之中。 可江问秋却被这样的问题问得手足无措了起来,她垂着眸,不太自然地眨了眨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其实从来都不曾掩饰过自己的家境,无论谁问起她都会如实介绍自己的家乡,可这一次,她竟然有些犹豫和忐忑。 现如今的场面,是她没经历过的。 她的思绪也出现了前有未有的复杂境地,复杂到她不知该如何来用词汇形容,复杂到令她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江问秋刚刚才重新整理好的从容笑容,这会儿猝不及防地僵了一下。 就在她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又听见殷东开了口:“小姑娘是很努力,人又聪明,京大英语系的高材生。” 他靠着椅背,端坐如钟,上位者姿态尽显,眼风慢慢扫过一圈,语调却是谦逊的,“在座各位,日后有合适的机会,还望多给年轻人指点指点。” 说到这儿,殷东将话锋径直转到了对面的胖男人身上,“刘总,你最近不是正开拓海外市场,这样的人才,舍得错过?” 刘总反应倒是快,笑容更是迅速扩展开来,一副茅塞顿开的模样:“殷总说的是!那肯定不能错过!我们公司正需要像江小姐这么优秀难得的人才!” 人才不人才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殷东亲自推荐的人,进了公司,那就是得当个活祖宗供着。 更清楚殷东这番做法所为何意。 明明包厢里温度适宜,他却不设防汗流浃背了起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积极从兜里摸出了一张名片,站起身来,递到江问秋面前,“江小姐,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江问秋的脑子又是卡壳一瞬,没想到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反转。 她愣愣地接过名片,看了眼。 不由震惊。 只觉得果然人不可貌相,这刘总胖得跟头猪似的,整个一暴发户气质,结果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是一家互联网科技公司的现任CEO,现下正流行的短视频app就是他公司开发的。 在座的人谁不会察言观色,混在随处人情世故的名利场,甭管江问秋到底是真千金也好灰姑娘也罢,从殷东今晚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再是无名小卒。 大家都是有求于殷东,这个表现自己的机会自然也不会放过,于是其他人都纷纷掏出了自己的名片递给了江问秋。 江问秋看着这一张张非同凡响的名片,只觉得头晕目眩,像被天降的头等奖砸得两眼冒金星。 她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朝殷东看过去。 而此刻的殷东没有再看她,微侧过头正在听东道主讲话,神情淡然,漫不经心。 “听说殷总的小外甥女是今年的理科状元啊,未来真是前途无量啊,我家孩子有她一半儿本事,我就谢天谢地喽。” 殷东莞尔:“过奖了,都各有各的长处。” 东道主端起酒杯,对其他人说:“来,咱敬殷总一杯,感谢殷总今天肯赏光.....” 江问秋默默退下。 离开包厢后,她才猛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方才敢大口喘气,这短短十分钟的时间实在经历了太多了。她的大脑已经超出了负荷,到现在都还是懵的。 其他服务员立马围了上来,口吻激动:“秋秋,还真是看不出来呀,你竟然认识殷东!” 他们有意无意地瞄她手中的名片。 江问秋快速调整好状态,笑而不语地点了点头,随后迈步离开。 她不怪他们熟视无睹,但会对他们避之若浼。 她小心翼翼收起名片。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江问秋推着餐车再次回到包厢。 他们正在聊工作上的事,不过殷东都是听着的那一方,偶尔会应一两句,氤氲的灯光下,他的五官更立体,微耷着眼皮,看上去颇有些意兴阑珊。 江问秋推着餐车走到殷东身后,端起餐盘,放上圆桌。 殷东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高脚杯,与东道主轻碰了下酒杯,而后递到唇边慢条斯理抿几口。 江问秋站在他的身侧,为他布菜。 分了一块红烧肉轻轻放入他的餐盘内,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彼此能听清:“您爱吃的红烧肉。” 闻言,殷东头未动,只撩起眼皮睨她。面上平静无澜,眉骨微挑。他的嘴唇残留着液体留下的润泽。 近看,他的瞳孔还是漆黑一片,像深渊,压迫感油然而生。盯得久了,内心会有一种震颤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感和…敬畏。 她太渺小,在他面前仿佛□□,仿佛连灵魂的褶皱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再一次败下阵来,垂下眼,心虚地往后退。 已经上完了最后一道菜,她没有理由再进入包厢。 江问秋一整晚都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她很期待又很忐忑。 在想,真的要等殷东送她回学校吗? 会不会他就是客套而已? 她已经到下班时间了,脱下旗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却犹犹豫豫不知道到底走不走。 就在犹豫的时间里,包厢门忽然打开了。 东道主殷切地恭送殷东。 其他人陆陆续续也走了出来。 一同朝门口走去。 江问秋站在一旁,心里有点焦急。 他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一丝一毫,旁若无人地往前走。 焦急变成了失落。 果然只是客套啊,她竟然当了真。 谁知下一秒,殷东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她。 他未置一言,只是看着她。 江问秋的心情简直像过山车,忽上忽下,阴晴分明。 这会儿便是显然易见的喜出望外。 她背着书包,连忙跑了过去。 见她过来,其他人也就识趣跟殷东告别,先行离开了。 江问秋跟在殷东身边,走出了四合院。 同样是需要步行到路口。 国槐的树叶已经彻底凋落,只剩光秃秃的树枝。 路上一片洁净,环卫工人早已清理干净枯树叶。 江问秋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殷东并肩而行。 一直在刮风,她总是能闻到他身上的木调香气。 她垂眼看着地面,她和殷东的影子。 他实在太高了。 连影子都比她高出一大截。 他人高腿长,一步顶她两步,哪怕他一直都是闲庭信步,很快她就落到了他身后。 江问秋看着他的背影。 殷东的出现,诠释了“完美”一词的概念。 他从头到脚完美到连走姿都让人过目不忘。 他的大衣衣摆随着走动轻轻摆动,皮鞋踩在地面上有偏沉稳的响声,她看清他的鞋底是红色的。 江问秋跟在他身后,明目张胆地尽情打量着他。 谁知下一瞬,他停下了脚步。 回过头来瞥她一眼。 江问秋猛回神,顿时收起自己花痴的注目礼,尴尬地小跑着跟上去。 而这一次,他似乎有所察觉,不动声色放慢了步伐。 江问秋心里升起一股暖意,被激起了些勇气,于是她主动开口,打破彼此的沉默。 “殷先生,谢谢您今晚帮我解围,也谢谢您介绍他们给我认识,谢谢您给我机会。” 她真诚道谢。 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从指缝里随便洒洒,就够她活得很体面了。 殷东侧头睨她一眼。 小姑娘换下了旗袍,穿上简单普通的厚外套牛仔裤,背着双肩包,鼻子冻得有些发红,眼睛亮晶晶,像两颗透亮的玻璃球。 风吹过,她的发丝拂过脸颊,她用手指撩开,顺势别到了后脑勺。 殷东居高临下看着她,唇微勾,淡淡说道:“懂得给自己创造机会是好事,把不把握得住,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此话一出,他亲眼目睹她的面颊骤然变得通红,比她的鼻尖还红。 很明显,不是冻的。 是因为什么,想必她心知肚明。 她是臊的。 殷东如此一针见血,挑破了她的所有刻意为之。 她猝不及防,始料未及。 到底年纪轻,自认为藏得天衣无缝,实际上早被他一览无余。 他知道她来这儿兼职是为了他… 知道她一切的动机… 江问秋有点难堪和无地自容,她咬着下唇,不由自主攥紧书包带子。 明明温度已经接近零度,可她的脸颊和耳尖都烫得要命。 与此同时,脑子却忽而灵光一闪,醍醐灌顶。 细细品味着他这句话。 把不把握得住…… 江问秋心跳如鼓,咻地抬头,没有再心虚地躲开他的目光,也不再怕被他看穿,因为在他面前她已经再无片缕可蔽。 她吞了吞唾沫,鼓起勇气说:“那您…可以给我您的联系方式吗?” 殷东好整以暇地看她,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深,语调变得玩味:“去问殷琦要。” 甚至有点与他自身气质不符的恶劣挑衅以及…逗引。 “你敢吗?” 7. 惊鸿一瞥 殷东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了路口,他的车已经等候多时,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恭敬候在车门旁,他径直上了车。 司机关上车门绕到了驾驶座。 迈巴赫缓缓驶离。 江问秋还怔愣在原地,以为殷东就这么扔下她走了时,停在旁边的一辆黑色轿车,司机下了车走到她面前,叫她:“江小姐,请上车。” “殷先生吩咐我送您回去。” 江问秋上了车。 车子平稳地前行着,可她的心情却无法做到这般平稳淡定。 难以言喻的一种复杂思绪。 到底该庆幸他最终果然说到做到让她乘他的车回了学校,还是该失落没有跟他乘坐同一辆车。 殷东这样的做法于公非常妥帖恰当,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可于私.... 于谁的私....只有她的私.... 这分寸感就好像是在给她敲警钟,打退堂鼓。好让她知难而退。 江问秋心事重重地看着车窗外,不知不觉车子就来到了校门口。 社会车辆不能随意进入校园,需要提前预约以及拥有通行证,并且要在规定的时间内。 可司机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校园。 穿过一栋又一栋的教学楼,最后江问秋在距离宿舍楼还有一个路口的时候让司机停了车。 宿舍楼底下遇到熟人的概率太大了,让人看见她从一辆车牌不简单的豪车上下来,指不定又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刚一下车,正跟司机道谢,老远就听见了宋殷绮在叫她:“秋秋!” 江问秋抬头看过去。 以往都骑着小电驴的宋殷绮,这一次竟然骑着一辆自行车。 她骑到江问秋面前停下,司机也下了车,笑着向她问好。 “吴师傅。”宋殷绮疑惑。 她老远就看见车了,自然能认出来这是自家的车,只是疑惑江问秋怎么会坐这辆车回来。 吴师傅只说了句是殷先生吩咐的,然后就同宋殷绮和江问秋道别,驱车离开了。 江问秋将今晚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给宋殷绮听。 听完宋殷绮火冒三丈,猛一拍自行车龙头:“可恶!臭男人,就该拉出去剁手剁脚!不对!直接太监!” “多亏了你小舅舅。” 江问秋也觉得庆幸,“要不是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对呀,幸好我小舅舅在呢。”宋殷绮呼了口气,随后仍然气愤不减,“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收拾这些人!” 看宋殷绮这么为她义愤填膺的模样,江问秋心里很是感动:“谢谢你,绮绮。你真好。” 她握了握宋殷绮把在龙头上的手,又说:“你小舅舅也很好,你的家人都很好。” 她是在真诚道谢,这是毋庸置疑的,可同时也不能否认的是....她还有别的小心思..... “今晚你小舅舅吃完饭就走了,我也没机会跟他道谢....”江问秋酝酿一番,心理建设也做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将那句“不然你把你小舅舅联系方式给我,我亲口向他道谢”这句话给说出口,转变成了,“绮绮,你一定要替我转达一下谢意呀。” 好吧。 她真的不敢。 因为意图实在太过明显。 “一定的!”宋殷绮爽快应道。 宋殷绮推着自行车,两人并肩缓慢行走着。 江问秋在心里遗憾又失落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再提这件事,而是转移了话题,求助般问道:“绮绮,那你说....我收了那个男人的名片,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当然是顺水推舟咯!”宋殷绮说,“这么好的机会可千万不能放过!你明天直接联系那个臭男人!说想去他公司兼职,问他有没有合适的岗位给你,一来你是我小舅舅推荐的人,他肯定是不敢得罪的,二来他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心虚。” “你去了,那可就是吉祥物,他不敢拿你当牛马使唤。你进了大厂,既能学到东西,又有钱有闲,多好呀!” 别看宋殷绮小小年纪,其实她看得很透彻,“我小舅舅其实就是这个意思,他在饭桌上让他们多提点你,不是随口说说的。” 江问秋听宋殷绮这么说,心跳越发凌乱。 思绪也越发凌乱。她当然知道在那种商务饭局上,每个人说的每句话都必定是深思熟虑,并且暗潮涌动,各怀鬼胎。 可偏偏,在这只有利益的场面里,她才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他明明知道她的意图,却拒绝她的靠近,又要如此帮助她。 她思绪万千,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正当千愁万绪时,她的余光注意到宋殷绮推着的自行车,这才想起来好奇询问:“对了,绮绮,你今天怎么骑自行车了?你的小电驴呢?” 一提起这个,宋殷绮立马哭丧起脸,她的书包没把她压垮,反倒因为江问秋这句话令她肩膀猛地一垮,半真半假地吸吸鼻子,很是难过:“被我妈没收了。” “啊?”江问秋不解,“为什么啊?” “嗐。”宋殷绮垂头丧气,“还能为什么呀?我妈发现我小舅舅给我卡的事儿了。” “额....” “她特别生气,然后就不准我骑咯。” 江问秋无话可说。 因为最近这段时间,宋殷绮确实消费高得有点过头了。 把能换的东西都换了一个遍。 包括她的小电驴,才骑了没多久,就因为不小心剐蹭了一道口子,她就不满意了,索性换了新的。 她头一个小电驴也不便宜,听说要四万块钱,说不要就不要了。后面换的那辆新的,那肯定是价格更贵的。 “没事儿。” 宋殷绮果然是个乐天派,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上一秒还愁眉苦脸的,下一秒就又重振旗鼓了,信心满满,“我小舅舅肯定会帮我说话的!过不了多久,我就又可以骑我的小电驴了!” 好不容易转移了注意力,结果话茬儿又回到了殷东身上。 宋殷绮倒是神采飞扬了起来,换江问秋忧心忡忡了。 难道就真的要止步于此了吗? ———— 晚上喝了酒。 殷东回到老宅,在后花园的湖边抽支烟醒酒。 院子里很安静,除了假山流水这些白噪音之外没有其他任何嘈杂的人为噪音,明明处于核心城区的闹市,却能安静到殷东甚至在吸烟时能听见烟丝燃烧的动静。 这时,忽然清晰传来了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 殷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沉吟地盯着湖面。 庭院灯光氤氲朦胧,平静的湖面好似变成了一块深沉的墨玉。 殷东夹着烟的手指捻起一把鱼食投进了湖中。 鱼儿们活泼极了,争先恐后地抢食。 溅起的水花惊成涟漪,一圈一圈漾向对岸,连睡莲都飘远了些。 在这潺潺水声中,高跟鞋不紧不慢停在了他的身边。 “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喂鱼。” 一道女声响起。 是殷东的三姐,殷韵。 “瞧你干的好事儿。”殷韵将一张黑卡扔在石桌上,“你竟然敢给绮绮这张卡!” “你知不知道她都干什么了?” “她可真是够不客气,偷摸儿跑去买一千多万的超跑!” “要不是看她未成年,4s店给我打电话,这车还真让她买成了!” 殷东闻言,轻笑了声,语调仍是平静无波,没放在心上,“她喜欢就让她买呗,她生日不是快到了么。” “你啊你,惯她也得有个度!”殷韵声调徒然拔高,“她才16岁!买什么车呀!胡闹!” 宋殷绮天资聪颖,是家里孙辈儿里最小的,所以都宠着她,要天上的星星都会想办法摘下来给她,但不代表她可以自己跑去摘。 她年纪小,对金钱观还没有足够清晰的认知,消费观也没节制没概念。再加上单纯,身边保不齐会有心怀不轨的人,所以家里都是控制着她的零花钱,要买什么贵价物品都得经过父母同意。 这可倒好,她背地里胆子真是大。 简直把殷韵气得不轻。 殷韵,人如其名,端庄文雅,是非常有风韵一个人。 可这会儿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完全不顾端庄得体的形象,朝着殷东咆哮。 殷东双手懒洋洋作势半举了下,投降:“好好好,我的错。” “冷静,消消气。”他嗓音放低,听上去格外温柔,没夹烟的那只手,还轻轻地拍了两下殷韵的背,像轻哄似的,态度十分端正。 殷东就是这么个人,平时看上去温温润润总是带笑的一个人,对长辈孝顺,对小辈关爱,但他很少跟人这么亲近,哪怕是朝夕相处的家人。 他们父母如今已经八十岁的高龄,兄弟姊妹几个,就她和殷东年龄差要稍小一点,即便如此,她这个当姐姐的,也始终觉得跟这个弟弟有距离。 他像一块包着天鹅绒的玉石,摸上去温软光滑,却始终隔着一层,永远都触不到真正的温度。 所以殷东主动示好认错,殷韵的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挥了挥手,叹气:“好了好了,总之不准再这样了,你看以后她还不得反了天了!” 殷东“嗯”了声。 他收回了手。 “不说这个了。”话锋一转,殷韵突然提起,“听说你今晚帮一小姑娘解围了?还是绮绮的朋友?” 这圈子说大不大,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用不着一个晚上就传开了。 更何况还是关于殷东的事儿。 殷东说:“她室友。” 殷韵恍然大悟想起来:“哦,就是前段时间绮绮还带回家来的那个室友?她整天挂 在嘴边,秋秋长秋秋短的。” “今晚吓坏她了吧?” 殷东面不改色:“不见得。” “也是,你把资源都送到她嘴边了,就等她自个儿张开嘴了。” 殷韵说这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变得犀利,不经意流露出在官场上审视人的眼神,仔细观察着殷东的神情,试图看出些什么不一样的反应来。 殷东又捻起一把鱼食掷进湖中,鱼儿们再一次疯狂你争我抢起来,扑腾得水声更响。 他的手指收回来,慢条斯理递到了唇边,吸了一口指间的烟。 猩红燃烧,他微眯起眼,开口说话时,偏青色的雾从口鼻中缓缓喷出,迷蒙着他的五官轮廓,连瞳色都变得隐晦不清。 “鱼都知道抢食吃,何况人呢。” 他从头到尾面上表情都没有变过,像是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波澜,哪怕他唇角微翘,勾着一丝淡淡的浅笑,仍无迹可寻半分感情色彩。 殷韵看不出有任何不同。 哪怕她见过太多的人,却向来看不透她这个弟弟。要说他们兄弟姊妹几个,最适合混迹官场的人,其实是殷东。 也心道或许是自己职业病犯了,想多了。 殷东从来都是一个平和的人,对待宋殷绮也好得没话说,几乎是有求必应。宋殷绮常带朋友来家里作客,殷东对待她的朋友们也向来大方和善。 今晚这种情况,殷东的确不可能坐视不管。 殷韵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捞起石桌上的黑金卡,直接不客气地揣进殷东的大衣兜里,故作威胁的口吻:“卡收好,再让我发现你给绮绮了,我饶不了你!” 殷东又笑了,总算正眼看了看穿了一身干练正装的殷韵,岔开话题:“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 殷韵疲惫地转了转脖子,“开了一天会,人都要累散架了,是要休息了,你抽完也赶紧去睡觉。” “嗯。” 殷韵转身,谁知刚走了几步,又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瞧我这脑子,都被气糊涂了,倒忘了件正事儿了。” “清染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了,我说你今晚有饭局。”殷韵说,“你得空了给她回一个,别让她担心。” 殷东还是淡淡地“嗯”了声。 殷韵离开了,高跟鞋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后花园恢复了只有白噪音的寂静。 殷东指间这支烟很快燃烧到只剩烟头,他将其摁灭在石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还冒着袅袅余烟。 站了两分钟,他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给宋殷绮拨了通电话过去。 他静默地听着从听筒里传出来的一声声“嘟”声,直到这通电话无人接听,被自动挂断。 他没再打,一只手握着手机,另只手而是再次往湖里一点一点扔鱼食。 握着手机的这只手,手指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手机背面。 似乎当真是有了闲情逸致在这儿赏鱼,像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手机铃声打破了这一切的沉寂。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宋殷绮打来的。 他接听,不用听也知道宋殷绮肯定哼哼唧唧在装可怜。 “谁让你那么不小心。”殷东勾了勾唇,语气却有点幸灾乐祸。 宋殷绮大概是哀嚎得更厉害了,殷东将手机拿远了点,截断聒噪来源:“好了,早点休息。喜欢什么车发给我,我买给你。” 他还不忘开出条件:“先说清楚,成年以后才能开。” 又说了两句,挂断了这通简短到没必要存在的电话。 他这才不紧不慢打开了微信,未读消息很多条,包括来自于一个备注为“叶清染”的对话框。 可他的目光却停留在新的好友申请那一栏的数字1上面。 他点开。 在备注里看见了熟悉的名字——江问秋 殷东鼻腔中霎时溢出一声轻笑,玩味的,了然的,抑或者是…满意的。 可明明满意,却置若罔闻,目光从手机转移到湖里抢食的鱼群上。 饶有意趣的笑意也像这湖面的波纹一般缓缓漾开。 “还不算太笨。”他盯着鱼群,继续撒鱼食,低声喃喃,“你说是不是?” 如他所说,江问秋是个很懂得给自己创造机会的人。 也懂得抓住机会。 从他给出那张黑金卡开始。 他预测的每一步,她都走对了,抓住了。 忽然想起今晚,小姑娘两眼璀璨明亮,站在他面前叫他殷先生————为他挂衣服,倒酒布菜。 也想起,她被人轻薄时,那双倔强的眼睛盛满了恐慌怒意,被雾气打湿,怯生生地看向他时,仿佛他是救世主。 实在有趣。 辉煌的灯光下,她的皮肤胜雪,身体曲线被勾勒得前凸后翘。 她穿旗袍。 果然好看。 8. 惊鸿一瞥(新增内容) 回到宿舍后。 只有李茉一个人在,刘娜还没回来,估计是跟对象约会去了。 李茉今晚没有打游戏,而是坐在书桌前在电脑上看文献,一边看一边做笔记。看上去很认真。 听见门口的动静,李茉扭头,看见江问秋和宋殷绮又是一起回来的,她第一反应就是暗暗撇了下嘴,不过面上还是保持着友好笑容:“回来啦。” “嗯嗯。” 江问秋淡淡回应了一声。 李茉又暗自翻了下白眼,嘴上却什么都没说,继续转过头看文献。 宋殷绮走进宿舍,刚放下了书包,就有人敲了敲宿舍门,叫了声她的名字。 是宋殷绮的同班同学,估计是有事找她,她连忙跑了出去。 江问秋也拉开自己书桌前的椅子,坐上去。 她将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从钱包里拿出了那一沓名片,这时候才有时间来仔细看看。 看了才更为惊愕,因为他们每一个人的来头都不小,皆为商界名流。 公司基地分别坐落在国贸CBD以及丽泽商务区,或者大厂云集的中关村软件园。 她的内心无比震动,心跳快到手指都开始颤抖。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 她翻出那个占她便宜的叫刘总的胖男人名片,沉吟地端详着。 门口突然又传来一阵动静。 是刘娜推门进来了,她疲惫又娇气地说了句:“哎呀,累死了呀。” 李茉闻声,扭头看了眼,又是惯有的怪哼:“你还知道回来啊。” 刘娜路过江问秋身边时,江问秋这才恍然醒神,将名片捂了捂,随后郑重地重新收回了钱包,放进书包里老老实实拉好拉链。 心情还是无法平静。 她迫不及待抽出书架上的一个日记本。 她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习惯性将当下的心情用文字记录,多年以后回忆起来不管是挫败还是顺遂,都是她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当江问秋翻开日记本时,神情立即一怔,转而攀升上来的是克制不住的怒意。 转动着椅子,面向李茉和刘娜。她俩的床铺挨在一起。 “李茉,刘娜,你们看过我的日记本了吗?”江问秋一开口就是直截了当地问道。 刘娜屁股都还没坐下就听见江问秋突如其来这么一句,她整个人一脸莫名其妙,甚至还有遮掩不住的无语和荒唐,她说话带了点上海口音:“我刚回来的呀,大姐。再说了,谁想看你日记呀?里头有钞票伐?” 闻言,江问秋没有回应,目光则是径直投掷到李娜身上。 李娜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紧跟刘娜的步伐,作出同样的反应,“是啊,你日记有什么好看的?你当别人闲的?别老疑神疑鬼的行不行?” 江问秋没有因为她们否认的说辞而有任何动摇,她举着自己的日记本,“书签带放的位置不对,我每天都会写日记,我很清楚应该在哪一页。” “除非有人动过。” 刘娜见江问秋神色严肃,有理有据,她下意识瞥了眼李茉,随后脱下双肩包坐下,摊摊手:“我今天一天都不在宿舍呀,别赖我身上。” 江问秋还是盯着李娜,李娜眼里快速闪过了一丝慌乱,她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去,手快速滑动着鼠标不知道在点什么,一边用无所谓的口吻说道:“我在宿舍又怎么了?你就确定是我看的?” 李茉这话挺有意思,不就是在暗示今天在宿舍的人还有宋殷绮吗.... 江问秋故意说:“那好吧,等会儿绮绮回来了,我问问她。” “......”李茉滑动着鼠标的手一顿,翻了一个世纪大白眼,还是这一套说辞,语气嫌弃得很:“你别大惊小怪了成吗?你那日记真没人想看。” 江问秋却语气坚定以及确定,“李茉,就是你,看我日记了,是吗?” “你平时经常私自拿我的笔记和作业来看,这我就不说了,同学之间借个笔记没什么,但日记本上写的都是我的隐私,这是能随便看的吗?” 江问秋一直都是三好学生,哪怕每天赚钱和学习兼顾,可她的均绩哪怕在尖子生如云的京大也能做到名列前茅,李茉总是来问她借笔记或者参考作业,她也每次都会借,到后面已经发展成李茉问都不再问她一句就直接上手拿了,随便得就像是自己的东西。 同在一个屋檐下,江问秋看破不说破,不想把关系闹僵。 可这一次的的确确触及到了她的底线。 “这一次,我猜你肯定是又来看我的作业,翻到了我的日记本,或许你是无意翻到的.....” “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不经过我同意就擅自动我的私人物品,不管是作业还是日记。我们大家都互相尊重。” 江问秋头脑清醒,逻辑清晰,哪怕她的语调是温和的,与平常口吻别无二致,可她的态度是无比强硬的,几乎是开门见山,把话摆上了台面,撕破了两人之间面和心不和的那一层薄膜。 李茉一向来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她无语地冷哼,蹭地转过椅子来面向江问秋,索性也不狡辩了,甚至理直气壮得很:“你至于的吗?你日记本不就写了那么些流水账,不就写了你多努力你多想留在北京吗?这不就是小学生写作文,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啊,你这么励志,你该去登报才对,藏着掖着干嘛?” 刘娜震惊地看了看李茉,没吭声。 李茉则是越想越气不过,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我明白了,难怪那么多人追你,你一个都瞧不上呢。” “原来因为他们都不是北京的是吧?” “你这么想留在北京,当然得找北京人了是吧?” 李茉鄙夷地嘁了声,却要故作一副好言相劝的语气:“秋秋,这么跟你说吧,你趁早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我们北京人啊,可从来不找外地的。” “除非你是上海啊,广州啊深圳啊这些超一线的户口,家里还得有几套房才行。” “我看那周涛不挺好的吗?家里做海产生意,你们毕了业也省得留在北京当牛马不知道多少年才拿得到北京户口的一块儿敲门砖,回他老家继承家业当老板,你也算实现阶级跨越了,对吧?” 说到这儿,李茉又瞥了眼宋殷绮的床位,又“哦”了声, “平常跟我们装得清高,现在宋殷绮来了,你屁颠屁颠跟上跟下,你是不是以为你搭上宋殷绮了,你就能如愿留在北京了吗?” “宋殷绮是能带着你玩儿,带着你去见世面,但你还指望她帮你鲤鱼跃龙门啊?” 这话的确有点儿酸,但更多的是轻蔑。 她们也都明白宋殷绮跟她们是泛泛之交,真就是单纯在一个宿舍睡觉的室友。 对江问秋态度就不大一样了,两人经常一起出入,也不知道都干了什么。 她们都加了宋殷绮的微信,直到前段时间,宋殷绮在朋友圈发了跟江问秋的合照,她们吃饭的餐厅,就算不是北京人也清楚有多特殊神秘,好多人连预约都不够格儿。 李茉这一番话就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个不停。 反应最大的是刘娜。 她没想到李茉话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难听,目瞪口呆,无声说了句国粹。 一口气说完之后,李茉露出一副说爽了的痛快表情。 江问秋并没有吭声,也没有做出任何反驳的言论,相较之下,她好像出奇的平静。 她沉默不语的反应,李茉自然而然认为这是戳中江问秋的痛处了,无话可说了。 李茉顿时打了胜仗的姿态,乜她一眼,昂首挺颈地转过去,重新点开了文献。 谁知道下一秒,空气中徒然出现了自己的声音。 “快甭提了,我室友真是一个比一个奇葩,一个穷得要死,一件儿衣服洗得都不知道什么色儿了还穿着呢,一个娇气得要死,整天娇娇滴滴咿咿呀呀说话可真够膈应人的,哪像咱北京姑娘说话都痛痛快快利利索索的。而且她脑子里整天除了男人没别的了,我都怀疑这大学是她家里塞钱进来的......” 李茉猛地转过头来,看向声源处。 江问秋拿在手中的手机。 正在播放一条录音。 刘娜也愣住了,错愕地看向李茉。 李茉脸色变了又变,“你.....” 江问秋关闭录音,她端坐在椅子上,不卑不亢地看向李茉,弯唇微笑起来:“像你说的,就算上海有房有户口又能怎么样?你不是照样平等地瞧不起每一个人?” 这段录音其实已经在她的手机里躺了很久了。 之所以会有这条录音,也是赶巧儿,那天她本来已经出门去兼职的路上了,结果发现自己的耳机忘拿了,她坐地铁公交都是要戴耳机学习的,所以连忙回宿舍拿,刚到门口就正巧听见了李茉在打电话吐槽。 李茉这个人傲气,江问秋是知道的,可没想到背地里连刘娜都要被她嘴一嘴,明明两人平日里看上去关系很是亲密,连背包都要买同款。 当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驱使她不由自主录下了这段录音。 或许这世上真就是处处充满伏笔。没想到录音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既然李茉揭开了她的“遮羞布”,那么她也要戳穿李茉的真面目。 她的确是个吃不了半点亏的人。 此录音一出,反应最大的还是刘娜,她蹭地站起来,眼睛已然红了一圈,不知是愤怒还是伤心。 “李茉,你这人真恶心!亏我还拿你当朋友!” 刘娜抓起手机就气冲冲跑了出去。 李茉彻底乱了阵脚,连跟江问秋battle的功夫都没有,连忙追了出去。 现下,宿舍里就只剩下江问秋一人。 很显然,她才是最后打了胜仗的那个人。 她却没有一丝赢了的快感。 相反,她心底的情绪起伏其实很剧烈,她没办法做到平静处之。 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趴在桌子上,不停地深呼吸,试图冷静下来。 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下又一下局促的呼吸声,直到突兀响起了一道手机铃声。 江问秋被拉回了一点神智。 她认出来,是宋殷绮的手机在响。 宋殷绮和她的床铺挨在一起,她抬头看了眼宋殷绮的书桌。 宋殷绮的手机就搁在书桌上,来电铃声还在继续响,江问秋怕有什么急事,便立即站起身跑到门口,在走廊喊了声:“绮绮,你有电话。” 宋殷绮去了她同学的宿舍,赶巧的是都在同一层,可不巧的是,她们的宿舍一个在头一个在尾,中间隔了这么长一条走廊,现在时间已经不早,她大声喧哗实在不妥。 于是江问秋跑到宋殷绮书桌前,拿起了她的手机。 当看见来电显示时,江问秋顿了顿。 上面写着“亲爱的小舅舅”,后头还有一颗小爱心。 这是宋殷绮新换的手机,最新款的折叠手机,上个礼拜才开了发布会,外形十分小巧可爱,来电背景也可爱少女心,而吸引她注意力的是在来电备注下面同时还显示着归属地和....电话号码。 江问秋怔怔看着这串电话号码,心跳就这么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 仿佛拿在手中的不是一只手机,而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需要勇气,需要力量,需要承受其带来的后果。 诱惑之源就在她的手里。 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手机铃声却在这时戛然而止,她才如大梦初醒。 握着宋殷绮的手机跑了出去。 径直跑到宋殷绮同学的宿舍门口。 宋殷绮正在给同学讲题,她站在门口没有打扰,而是时刻关注着里面,直到宋殷绮讲完一道题,她才轻敲了两下门。 屋里的人循声看来。 江问秋朝宋殷绮晃了晃手机,轻声说道:“你有电话,你小舅舅打来的。” 一听是小舅舅,宋殷绮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她对同学说剩下的明天有空再讲,道别之后跑了出来。 翻开自己的手机,迫不及待给殷东回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她甜甜叫了声:“小舅舅!” 然后就开始假哭哀嚎:“我妈把我臭骂了一顿,还把我的小电驴给没收了!怎么办呀!每天骑自行车好累的呀!” 江问秋走在宋殷绮的身边,两人挨得近,能隐隐听见从手机听筒里传来的男性嗓音。 音调低沉,音色清润,带着笑意,听上去似乎格外温柔宠溺。 她隐约能听见他说了什么。 他说: “谁让你那么不小心。” 温柔是温柔,就是能细品出一些幸灾乐祸的看戏姿态。 有些恶劣,纨绔。 不由令江问秋想起了今晚她问他要联系方式时,他将矛头指向了宋殷绮,也是如出一辙的一种称得上是坏的语调来给她上强度。 江问秋走起了神,以致于没听见他又跟宋殷绮说了什么。 原本宋殷绮是可怜兮兮的语气,谁知道下一秒立即欢天喜地了起来,“耶,我就知道小舅舅最好了!” 她达到自己的目的后,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开口:“等等等,小舅舅,先别挂——” “今晚的事,我听秋秋说了,幸亏有你在呢,小舅舅!” 下一秒,宋殷绮将手机递到江问秋面前,那意思很明确,是想让她讲话。 显然是将江问秋的话放在了心上,惦记着她说没有机会向殷东道谢的事儿。 江问秋始料未及,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羞赧又逃避地往宋殷绮身后一躲,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脸登时红了。 宋殷绮笑了笑,明白她是不好意思了,便又将手机拿了回来,说道,“秋秋让我替她向你转达她的谢意。” 江问秋离手机有些远,一点多余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自然不知道殷东说了什么。 宋殷绮又聊了两句,然后以“晚安”结尾,结束了这通电话。 宋殷绮合上手机,激动地搂住了江问秋的肩膀:“ 秋秋,我小舅舅说了我喜欢的那辆跑车他会买给我的!” 她高兴得合不拢嘴,蹦蹦跳跳地回了宿舍。 李茉和刘娜还没回来。 宋殷绮仍沉浸在即将得到礼物的喜悦中,完全不清楚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江问秋并不打算告知。 宋殷绮哼着小曲儿,问江问秋洗了澡没。 江问秋让她先洗。 她没客气,拿着睡衣去了浴室。 江问秋坐在书桌前。 面前摆着她的日记本,正好就停留在写满了“留在北京”的某一页。 今晚实在经历了太多,她的所有情绪几乎已经汹涌到了超出负荷的地步。 李茉的一字字一句句还言犹在耳。 她没有否认。 也不会否认。 李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处心积虑,浑身解数。 想留在北京。 要留在北京。 江问秋闭上了眼睛,努力回忆着显示在宋殷绮手机上的电话号码。 直到数字清晰地映在脑海里,她打开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输入了号码,尝试着搜索。 果真搜出来了一个微信号。 不过看上去像个僵尸号。 头像是最原始的微信头像,一个灰色的人形轮廓。没有背景图,没有个签。 微信号也是初始的乱码,而昵称只有一个字母——D 江问秋一度怀疑搜索错了。 可她确定号码肯定没记错,因为她记忆力很好。 这微信号,给人两个感觉。 ———小号。 ———清心寡欲。 后者反倒很符合殷东给人的感觉。 微信昵称的字母D,或许是...东? 江问秋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点了添加好友,不忘在备注里标明一句————我是江问秋 --- 第二天清早,闹钟一响,江问秋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有没有通过好友申请。 遗憾的是,并没有。 江问秋没时间多想,她这个永动机又要开始新一天的劳作了。 风风火火起床赶去上早八。 昨晚李茉和刘娜很晚才回来,两人似乎闹得很不愉快,到了宿舍大概是看宋殷绮在,她们什么都没再说。 今早,李茉和刘娜没有任何交流,各自出门。 这样的微妙气氛,宋殷绮完全没发现。应该说是完全不在意。 上完了早八,又要火急火燎赶去另一个教学楼上下一堂课。 一个上午眨眼就过去,中午在食堂吃了饭,江问秋径直去了图书馆继续学习,学到下午上课,上完今天的最后一堂课,她从书包里摸出了刘总的名片。 听了宋殷绮的建议,她果不其然给刘总打了电话过去,开门见山说出自己的诉求,但明面上态度还是很虚心礼貌,询问自己有没有在贵公司学习的机会。 正如宋殷绮所说,刘总答应得很是爽快,说江小姐能来是公司的荣幸,还说明天派车去学校接她。 她迂回了一下说不用了。 刘总的公司在中关村软件园,离京大只有十几公里,她坐公交车就能直达。 次日,江问秋下了课直接坐公交车去了刘总的公司。 刘总亲自接待了她,那晚那么猖狂油腻的胖男人,今天态度十分客气,带她参观了公司。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大厂,来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 最后刘总给她安排了运营的岗位,不需要全天在岗,她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薪资按小时算,从她踏进公司的那一刻起每一秒钟都是值钱的,时薪非常非常可观,并且日结。 江问秋听到这样的数字都恍惚了一阵,最后强装着镇定离开了公司。 她晕晕乎乎地走到公交站等车。 看着自己的工作牌。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沾了殷东的光。 江问秋又想起了那条一直没通过的好友申请。 她摸出手机,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最后几番深呼吸,一鼓作气拨打了这通没有存进通讯录却已经被她背得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 嘟——嘟——嘟—— 就在快要自动挂断时,终于——传来了那道她朝思暮想都期待听见的低沉嗓音。 “喂。” 江问秋呼吸一窒,心跳霎时蹦到嗓子眼,“殷先生....是…是我...” 她紧张得要命,却怕他没了耐心挂断电话,结结巴巴说:“江、江问秋。” 殷东那头很安静。 安静到似乎能听到轻微电波的声响。 须臾,他才回应,“嗯”了声。 江问秋攥紧了书包带子,吞了吞唾沫,又轻声问:“您...有收到我的好友申请吗?” 他还是“嗯”了声。 即便都是“嗯”,但每一声其实都有细微的变化,头一声是淡然疏落的,第二声是带着点懒意的,尾音缓缓拖长了些,似是松懈了防御。 江问秋咬着下唇,嘟囔了句:“您...说话不算数....您问我敢不敢问绮绮要您的联系方式....” “您也看到了,我是敢的。”她自己说这话都心虚,“结果您.....” 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了一阵徐徐的笑声。 江问秋戛然而止。 殷东终于不再只是简短的“嗯”一声,他一针见血戳穿她的心虚,“是要来的还是偷来的?” “…….” 江问秋脸颊爆红。 在殷东面前,她好像永远都处于无处遁形的状态。 几近透明。 说不了半点谎话,藏不了半分小心思。 可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他什么都清楚? 江问秋觉得她就像是一款闯关型游戏,而他就是掌控游戏机的人,哪里有障碍哪里会通关,他都一清二楚。 她原本因为羞臊而停滞的脑子却在这一刻鬼使神差地疯狂转动起来,她情不自禁地举一反三:“您这么笃定….那我是不是可以怀疑是您…故意给绮绮打电话让我看的?” 话问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胆大包天,几乎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苍天!她都说了什么啊! 殷东的笑声越来越清晰,就熨烫在耳边。 分明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她更加无地自容。 他的声音再传过来,已经不再是置身事外的淡薄寡情,他漫不经心得很是惬意,“不愧为高材生,思维很灵活。” 江问秋耳尖滚烫。 咀嚼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嘲讽她异想天开? 下一刻便听见他又“嗯”了声,拖腔带调,“我一直在给你机会。” 又出现那股逗引诱惑的腔调,扑朔迷离得让人辨不清真假。 笑得却很温润: “打算怎么报答我?” 9. 惊鸿一瞥 江问秋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殷东冷嘲热讽的准备,毕竟她的猜测实在太过荒谬,异想天开。 可完全出乎意料的是,殷东非但没有否认,甚至还很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他说他一直都在给她机会.... 所以除去她之前靠近他的那些小心思,他都知情以外,是不是也代表着....是他默许.... 不然她怎么会如此顺利。 难道昨晚宋殷绮那通电话真的是他故意打过来让她看到号码的? 这又让江问秋陷入了头脑风暴,刚刚还被他夸赞思维灵活的脑子,就因为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而变成了宕机的电脑,出现了全篇的乱码。 “您....”她一开口竟然有点卡壳,“您说的报答....” 明明平常挺聪明的一个人,结果人家一个平A她就把技能全给放了,甚至一点没使到着急忙慌地说:“我请您吃饭....可以么?” 说完顿时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怎么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啊? 殷东吃饭的餐厅她连一个零头都出不起,难道让别人纡尊降贵跟她吃粗茶淡饭吗? 江问秋急得嘴巴像打了结似的,连忙又说:“不是不是,我我我.....” 殷东又笑了,没等她“我”完,就淡声截断,“飞机要起飞了,先挂了。” 说罢,他就挂了电话。 江问秋所有声音都梗在了喉咙里。 她愁眉苦脸地盯着手机发呆。 肠子都快悔青了。 殷东说他一直都在给她机会。 可这一次,她好像没有抓住。 江问秋懊悔地敲击自己的脑袋。 死脑死脑!死嘴死嘴! 她坐在公交车站疯狂攻击自己,本来公交站的人都在各玩各的手机,结果她攻击自己的动静太大,顿时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力。 江问秋回过神来,尴尬得浑身一僵,恰好此时公交车的到来,拯救了她的社死。 她迅速跑上了车,坐到了最靠后的位置。 公交车很快行驶起来。 江问秋靠着窗,无神地盯着车窗外,不由自主回想着殷东刚才说过的话,心跳就又这么无声无息地加快了速度。 她没想到殷东真的就这么承认了....承认了.... 可冷不丁联想到了殷东当时的口吻。 那么玩味,像在逗弄一个独立思考能力以及分辨能力还不成熟的三岁孩童,说出的话便也没什么参考价值。 可即便分不清真假,也不妨碍江问秋回想一次脸就变烫一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公交车上暖气太足,到后面她竟然热得浑身冒起了汗,脸颊也烫得像火在烧。 她真的很想打开窗户透透气,可现在的北京已经冷得寒风如刀割面,她实在不敢开窗,怕引起公愤,却又急需一些冰凉才降火。 所以只好将脸贴到车窗上,才解决了一点燃眉之急。 冷静了好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这么久了竟然忘记戴上耳机学习,连忙从书包里摸出了耳机戴上,本想直接打开播客app,可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拐了个弯儿,点开了微信。 那条好友申请还是没通过。 不过江问秋想了想,不管殷东的承认是真是假,反正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她就肯定当真了。 于是她又发了一条好友申请过去。 然后退出微信,打开了播客app,没多久就进入了学习状态。 天已经黑了。 时间不早,食堂也关门了。正巧公交车路过了五道口,江问秋下了车,打算在这里解决一下晚饭。 她走在路上,在思考该吃些什么。 五道口这边美食实在太多,江问秋实在看得眼花缭乱。 这一年的时间,她来这边的次数已经多到数不过来,却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闲庭信步漫无目的地乱逛,就像这路上的其他人那样,在悠闲地生活着,每天可能发愁的事情是下一顿该吃什么,而她想的却是下一顿在哪里。 江问秋慢悠悠地走着,看到了五道口一直都非常火的一家麻辣烫,被称为麻辣烫天花板。 每次她经过的时候都是爆满,排了好长的队。 以前她总是在风风火火跟时间赛跑,今晚难得停下来,也想奖励自己一下,所以便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站了下来, 一边排队还是戴着耳机听播客,时间也就很快过去了。 排了接近半个小时,终于轮到她了。发消息给宋殷绮,问她要不要吃麻辣烫,宋殷绮说要吃,于是她荤素都买了一些,打包离开。 去公交站的路上又路过了她之前兼职的面包店,思忖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店里的工作人员见到她很是惊讶,因为她已经很久都没有来了。 他们问她去哪里高就了,她也只是淡淡笑一笑说哪里高就呀,天天忙着上课呢。别人也没有再多问,叙了会儿旧,她买了些面包当做明天的早餐,还给宋殷绮买了店里的招牌蛋糕。 回到宿舍时,宋殷绮正坐在书桌前在刷题。 宋殷绮并不是众人以为的不用努力全靠家庭托举的花瓶千金大小姐,理科天才的title可不是空穴来风,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她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也付出了很多努力。 而且她做题时是完全沉浸式,仿佛将自己装进了真空罩里,与外界所有的一切都隔离了起来。 江问秋轻手轻脚地进了宿舍。 宿舍里就她们俩人。 自从上次那次争吵之后,李茉就好几天没来宿舍了,她是北京本地的,估计是回家住了,而刘娜也是没有回来,估计跟男朋友在一起。 宋殷绮刷完题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了,她终于肯抬起头来,靠进椅背里伸了个懒腰,嘴里还奶声奶气地嘤咛了声。 她这人反差极大,触及专业,严肃得像个老者,但只要脱离专业,就天真烂漫得像个三岁孩童,很是可爱。 宋殷绮吹了书桌上燃着的香薰蜡烛,这时候才转头看见了江问秋也在书桌前正学习呢 “秋秋,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她很是惊讶。 “回来没多久,看你在学习,就没打扰你。”江问秋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笔,“我们来吃麻辣烫吧。” “好哇好哇,正好饿了呢。”宋殷绮说。 江问秋站起身,走到窗户前,拿起了放在暖气片上的麻辣烫盒子。 宋殷绮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了眼时间,没想到都已经十点多了。 “你是不是早就回来了啊?一直在等我。”不然怎么会把麻辣烫放在暖气片上,不就是怕凉了。 “也没有等多久,正好我也看看书。”江问秋笑说。 宋殷绮很感动,抱住江问秋胳膊:“秋秋,你真是太好了~” 有点过于肉麻,说实话江问秋有点受不了,更多的是不习惯,因为她的人生里还没有出现过像宋殷绮表达情感过于浓烈外放的人,所 以她有点招架不住,但并不反感。 她们俩挨在一起,打开了麻辣烫盒子,江问秋给她分了一双筷子,然后将打包好的蛋糕拆开放到了宋殷绮的面前,“绮绮,这是给你买的蛋糕。” “哇。”宋殷绮情绪价值给得很到位,还是那句,“秋秋你也太好了吧!还给我买了蛋糕!” 不同的是,撒娇的语气更嗲。 江问秋的手臂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她的心里却控制不住地高兴。 宋殷绮这个千金大小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啊,但她还是会因为一块普普通通的蛋糕而感到满足。 宋殷绮拿起勺子挖了一点,惊喜地眨了眨眼,“好好吃,你也吃呀。”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买的,你吃吧。” 她的确是吃过的。 还是殷东买给她的。 光是想想,江问秋便瞬间回忆起了那天将蛋糕吃进嘴里,因为甜味而产生的多巴胺令她有多兴奋愉悦。 她甚至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角,似乎那股甜还留在她的口腔里。 宋殷绮吃了一点蛋糕就开始吃麻辣烫,吃第一口就进入疯狂炫模式,嘴里念叨着真好吃,还说她爸妈都不准她吃这些,因为她肠胃比较弱。 江问秋连忙让她少吃点,毕竟这么油腻,宋殷绮反骨作祟,吃得连蛋糕都顾不上了。 她不太能吃辣,江问秋特意叮嘱老板弄成微微微辣,结果还是把宋殷绮辣得斯哈斯哈不停喝水。 喝水的时候,她闲聊般说起:“对啦,下下个礼拜六我的生日,你那天有空吗?。” “你生日?”江问秋有点惊讶,她觉得给别人过生日已经算是很亲密的一种关系了,她想也没想就点头,“有空的!” 她其实每一天都没有空,但如果是宋殷绮的生日,没空也会有空。 一是因为宋殷绮是真的拿她当成了好朋友,她不想辜负,二是因为...... “你的生日....都有谁啊?”江问秋不动声色地试探道。 “就我的家人呀,还有我的一些好朋友。”宋殷绮说,“我朋友们人都很好的,你不用紧张。” 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马上补充道:“不过我小舅舅去美国了,不知道那天能不能回来呢。” 好吧... 江问秋在心底失望地叹了口气。 难怪殷东在电话里说飞机要起飞了,原来是去美国了。 江问秋发现殷东好像常去美国....跟宋殷绮第一次见面听她在电话里也说殷东在美国... 殷东在美国也有公司吗?那他岂不是经常不在国内? 江问秋胡思乱想着。 虽然失望归失望,她还是努力调整着情绪,面上装得若无其事,淡定地吃麻辣烫,“这样啊。” 麻辣烫刚吃完的时候,宋殷绮正擦嘴着,就又有人来找她问问题,她又去了同学的宿舍。 宿舍就只剩下江问秋一人。 安静得出奇,她却又格外享受这样的安静。 于是她也开始进入沉浸式学习。 一直学到了宋殷绮回宿舍,洗了澡上床睡觉。她起身去关了宿舍的大灯,然后打开自己书桌前的小灯,又学了一个小时,接近凌晨一点的时候才睡觉。 第二天还是有早八,她风风火火上了一上午的课。 到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抽空看了下手机,冷不丁看见———— D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