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母今天也在营业》 1. 1 凌越焦躁地来回踱步。 对面的玻璃格子里,跟他一样来自蓝星的同胞正在“分娩”。 那是个强壮的棕发男人,此时趴伏在地板上,除了偶尔的抽搐,几乎没有其他动静。 他已经疼了好一段时间了。 为了防止实验品自戕,安置实验品的玻璃隔间里,连个稍有硬度的东西都没有,男人疼得无处着力,只能撕扯身上宽松的实验服,这会儿衣服像烂布条一样挂在身上,透过衣服的破洞,能清晰地看到男人的腹部,有东西在蠕动。 凌越往头顶看了一眼,玻璃格子的上层,几个虫族实验员正一边观察“分娩”情况,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能将信息素都完全隔离的玻璃格间,凌越本该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 “母体无虫化的迹象,虫卵在腹腔内完成孵化。” “孕囊撕裂,崽子们在找通道出来,要帮忙吗?” “不用,一会吃饱了很容易就能出来。” ...... 陌生的语言,但通过精神力感知“听”到,完全能听懂。 男人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明显,原本已经失去意识的男人在这样的痛苦中,又有了清醒的迹象。 “Please...God...Mom....”男人含糊地呢喃,口鼻溢出鲜血,原就涕泗横流的脸上更加狼狈。 求生本能让他四处张望,与凌越对视上后,流着血泪的眼中满是祈求。 哪怕知道对面也只是一个阶下囚,但....还能指望什么? 凌越几乎想咬手指,但一想到血液中蕴含的信息素气味,他又强忍着放下手。 得做点什么。 上面的虫族盯得太紧了。 正估量着精神力探过去不被发现的可能性,头顶的观察室突然跑进来一个实验员,他激动道:“虫母!!真正的虫母!!!领主的实验...领主成功了!!!” 说话间,顶楼的实验室传来一阵阵磅礴的信息素波动,这是...虫母正在产卵!! 正在工作的几个实验员都坐不住了,楼下这个实验品眼看着要步入死亡,实在没什么看下去的必要。 几个实验员风一样跑了出去,负责虫落后一步,匆匆下达了“作废”实验品的指令,也跟着跑了出去。 相比起亲眼看到真正的虫母,即将作废的实验品肚子里的新生虫崽子根本算不得什么。 信息素波动愈发明显,凌越也不由往上“看”去,隔着好多层楼也能“听”到虫母一边汲取营养,一边生产的动静。 随着一堆一堆等级明显不错的虫卵的诞生,围观虫族的激动与雀跃也愈发明显。 香甜的,迷虫的,让虫想跪下献出一切的气息!是跨越无数岁月,终于再次出现的虫母气息!! 凌越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虫族是什么感觉,但这所谓的虫母信息素....他闻着总感觉跟劣质工业香精似的,闻多了甚至能嗅出一缕腐败的气息... 这虫母,寿命不会长久。 这个念头莫名涌进脑海。 但这些不重要,楼上虫的狂欢是一个好机会! 凌越不再收敛自己的精神力,玻璃隔间的门缓缓打开,他走到对面男人的身边,抚上他的额头。 庞大的精神力凝聚,几乎显出浅蓝色的光影,涌入男人的识海。 男人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痛苦慢慢远去,茫茫白光里,他的身体渐渐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把他抓来的那些虫族不知为何都不见了,在一个蓝星同胞温柔的引领下,他们踏上了回家的飞船。 在实验室经历的苦难仿佛只是一场噩梦,他回到了家乡,见到了亲人,过上了普通但平静的生活。 在家人的陪伴下,他工作、旅游,结识过几个伴侣,虽然没有结婚,但也安安稳稳步入老年。 在温暖的壁炉旁,木质的摇椅上,盖着母亲留下的毛毯,结束了平淡的一生。 男人嘴角带着微笑,慢慢停止了呼吸。 凌越不再看他几乎只剩一层肚皮的腹部,收回自己的精神力转身走向楼上的实验台。 他找到自己的实验编号“约尔”,勾上了“废弃品待处理”选项。 很快就有工虫进来,将打上“废弃品”标签的试验品们带了出去。 凌越被扔到实验室垃圾场的处理台上,这里的工虫正按流程一个个给“废弃品”们注射最后的药剂。 药剂起效极快,对面那排实验品,胸口的起伏已经彻底平静,而工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凌越的手指动了动,按住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那里是最近才长出来的......孕囊。 工虫站到了凌越的身旁,打量了两眼这个瘦弱的废弃品,视线很快定在了凌越的大腿上——这里肉多好注射。 注射器的针头在各个种族的废弃品身上扎过,针筒上不乏挣扎中染上的血肉,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射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凌越静静听着工虫的动静,在它俯身时,对准自己孕囊的位置狠狠压了一把。 霎时,一缕奇妙的信息素气味逸散出来,极其微弱,但...夺虫心魄。 工虫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凌越的下腹部——是这里,从这个腺体出来的属于...虫母的甜香...想要!想要更多!! 工虫蹲下身,唇齿嗡动,急切地凑近凌越,试图寻找更多气味。 就是现在! 在与工虫对视的那一刻,准备已久的凌越瞳孔瞬间变成竖瞳,瞳孔周围似乎有银色星点一闪而过。 工虫的眼神开始迷茫。 【已经注射药剂。】 工虫脸上浮现出挣扎的神色,被虫纹覆盖的脸更显扭曲,但到底只是低阶工虫,不过片刻,便木愣愣地站起身,往下一个“废弃品”走去。 看着工虫逐渐走远的身影,凌越心口松了松。 被抓到这该死的实验室后,获取的两样能力,如今却成了保命符。 筹谋这么多天,终于暂时安全,精疲力尽的凌越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几声。 或许是虫母实验的成功,让整个实验室都暂缓了工作进程,今天再没有加其他“废弃品”被送到垃圾场。 到了晚上,除了凌越自己,垃圾场已经没有别的活物气息。 精神力被使用一空,脑海里持续抽痛,但更让凌越难受的,是被狠狠压榨过的脆弱孕囊,酸痛蔓延到了整个腹部,胃里还有些抽搐反酸,让凌越一时甚至都分不清到底是腰痛、胃痛还是小腹痛。 这大概就是还在地球时,自己那些客人说的,姨妈痛吧... 要是还能回到地球,再安慰客人的时候,自己肯定能更真诚,更感同身受。 不过讲起来的时候,大概会说,“我有个叫约尔的朋友...” 被这想象逗乐一秒,苦中作乐地给自己打气,凌越摸索着走了出去。 深夜,巍峨的实验室大楼静静矗立在黑暗中,像一头噬人的猛兽。 过了这么多天,他终于走出来了。 努力忘却实验室的一切,凌越往前走去。 实验室地处偏远,背靠密林。凌越当然不敢往林子里钻,只能往大路上走。 被植入那么多虫族基因也不是全无好处,凌越整整走了一夜,身体情况也还算撑得住。 天亮后,温度渐渐高了起来。 路上没什么车,更没人。只有路边时不时会出现一窝一窝的....虫子。 这些虫子也就地球上的小狗那么大,褶皱的虫皮颜色各异,苍白的、漆黑的,紫色的,甚至还有五彩的。 各有各的丑。 凌越甚 至还看到有一只巨肥的白底黑点毛毛虫,蠕动着转过来,露出一张可爱的婴儿脸。 诡异到凌越当即吐了一口酸水。 胃更疼了。 这些虫子还不能被称作虫族,他们基因混杂,许多还是畸形,分散在虫域各处,要等到吐丝结茧,再破壳后才有一丝可能成为真正的虫族。 小虫子捕食能力很差,除了看起来恶心,其实没什么威胁,凌越目不斜视,尽量不去看他们,埋头赶路。 他只想尽快离开,离掌握整个虫族实验的净族地盘,越远越好。 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回来。 凌越咬着牙赶路,但架不住随着身体虚弱,他的信息素开始不稳定起来。 虽然只是极细微的气味,但那些虫子十分敏锐,开始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有只没脑子的甚至挨挨蹭蹭的想跟他贴贴。 也不能说没脑子,毕竟想贴他的那只虫,有两个头。 凌越冷着脸开始加快脚步。 直到—— 两个头颠颠地跑到他身前,用两只黑乎乎的虫爪子,捧出一颗果子来,凌越从那两张连鼻子跟嘴巴都分不清的虫脸上,甚至看出了谄媚。 丑得一言难尽。 但是凌越真的很饿了。 食物是无罪的。 啃着果子继续往前走,凌越的身后,两个头在原地激动地直哆嗦,抖得身上白惨惨的鳞粉掉了一地。 有一就有二,凌越收到了越来越多的食物,果子,死鱼,像蝙蝠一样的死鸟... 他的身后跟着的小虫子也越来越多。 一个丑,一群不但丑,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凌越一点都不想回头看,直到身后突然刮起一阵疾风,下一刻,虫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凌越悚然回头,一辆悬浮车静静地停在路旁,车里下来了....两个净虫。 凌越忍不住开始发抖,是来抓自己的? 虫母实验进行了很多年,逃出去的废弃虫母不知凡几,但出了实验室范围,净族明明不管的.... 难道他们发现了自己的精神力异常?但自己已经非常小心了.... 明明知道不应该....明明知道可能性很小,但凌越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起来,无论是精神力还是信息素都已经耗尽,凌越现在跟路边的虫子没什么区别。 惨白的灯光,冰冷的手术台,刺鼻的药水,手术刀滑开皮肉的声响,身体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东西.... 做实验品的日子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回放,将凌越的腿钉在地上不能动弹,只能死死盯着车上下来的净虫。 然而两只净虫只瞄了他一眼,确定他足够弱小就没再管他,仿佛这里没他这个活物在一样。 被忽略的凌越一时甚至有些迷茫。 两个净虫已经忙活起来,他们掏出电子网兜,开始捕鱼一样捕捉那些虫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些虫子都聚在了一起,但这样更方便捕捉,能更快的完成任务。 凌越看了一会,突然反应过来。 他想起来了,这些虫子是用来喂“虫母”的。吃了这些虫子,那些异族实验品,能更容易接受虫族的基因改变。 最先被捉走的就是那个可爱的娃娃脸虫子,他的脸太大了,跑得很慢。 一路蹦跶的两个头也在网兜里,他之前抖太久,没力气跑了。 网兜里的虫子都在挣扎叫唤,两个头因为有两张嘴,哭叫得格外大声。 叫得凌越胃都堵了起来,像是装了一堆臭石头。 堵得想把刚刚吃下去的果子都吐出来。 他想走,但腿脚也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凌越头脑眩晕,视线也模糊不清的时候,一只深色的手臂突然横在他眼前,手臂的主人将两个头往他眼前举了举:“你想要这个?” 2. 2 凌越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但看着那只双头虫子被掐住脖子高高举起,其中一个头已经在翻白眼,凌越吓得又赶紧上前,用两根手指捏住两个头的后脖颈皮,将它从这个没轻没重的虫族手里解救下来。 惊魂未定的两个头哧溜一下窜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另一边,净部的工作虫也已经捉够了虫子,开着悬浮车扬长而去。 净部虫的离开,让凌越放松了很多,眼前有着强壮胳膊的虫族气息变得清晰起来。 从脑门接受到了信息素,清晰可辨。 凌越觉得自己的脑子木木的,但习惯了又觉得只是多长了一个感官,神奇又好用。 信息素自然能传达信息,一个念头缓缓出现在他的脑子里:面前的虫族看起来壮,但其实是个废物点心,完全不可能让我怀孕! 哦,怀孕。 呵。 凌越头晕目眩,捂着肚子蹲下身来。 经过刚刚净虫的惊吓,他脆弱的新生孕囊显然受到了刺激,如今小腹的酸痛愈发明显。 又冷又饿又疼,还想吐。 对面的废物点心虫大概从没见过这样的脆皮,他对凌越好奇极了,俯下身“轻轻”戳了戳凌越的肩膀:“喂,你怎么了?” 凌越被他的巨力一下推倒在地。 废物点心虫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他弯下腰来又戳了戳凌越:“你怎么了?我刚换的腿还没调整,蹲不下来,你抬起头给我看看嘛,难道是哭了?你哭什么?你肚子坏掉了吗?” 肚子不是坏掉了,是长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不慎还有可能怀孕.... 怀孕,呵。 自从长出了这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凌越就没想过回地球。 本能告诉他,虫族有他需要的东西,贸然离开,他会死。 更何况离开虫族,对于已经变异的地球人来说,难如登天。 跨入大星际时代,大多数外星人都能商量、能沟通,除了虫族。 虫族,星际时代的法外狂徒。 无法无天,为所欲为,但没有种族愿意对付他们,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们强到没道理,打不过。 另一方面嘛,众所周知,虫族快灭族了。 失去虫母的虫族,虚弱且癫狂。 一个基因蛮横但把进化路走绝了的种族——地球的物种研究专家提起这个种族时,是不屑的。 而如今,凌越不能算人了,虽然不算完全的虫族,但浑身上下都是虫族的痕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就会被虫族基因侵蚀到变成完全的虫族。 人类社会没办法接纳他,他只能想办法在虫族求生存。 背井离乡,还要在地狱模式里想办法活下去,凌越倒在地上,将头埋在胸口装自闭,再乐观这会儿也提不起劲说话。 反正这个废物点心虫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毕竟...废物点心。 废物点心虫大概还很年轻,好奇心上来,一瘸一拐地绕着凌越转了好几圈,但怎么转都只能看到凌越的后脑勺。 他急得直跺脚,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 “......” 凌越这才发现,这个虫族是个残疾虫,一整只腿都是机械造物,黑色的金属一直往上蔓延覆盖了大半个腰部。 腰部与金属接触的地方,还有些新鲜血渍,大概是刚安装完,磨合得还不是特别好。 凌越恍恍惚惚想起来,战力不算突出的净部,以科研在虫族立足,除了虫母培育实验外,给残疾虫换机械部件也是一门大生意。 眼前这只深色皮肤的虫族应该就是来换残肢体的,他之前受了很重的伤,看起来是被一下砍掉了小半边身子,失去了一半的腰跟屁股以及一整条腿。 凌越的视线在虫族平坦的裆部停顿片刻,哦,还失去了一些宝贵的东西,怪不得信息素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废物点心。 自己虽然多了点东西,但至少没失去什么! 凌越的心情诡异地好了一些。 废物点心虫把机械脚踩得哐哐作响,他甚至弯腰试图把凌越拎起来! 想到两个头被嘞得几乎翻白眼的样子,凌越不得不推开废物点心虫的胳膊,“别碰我。” 废物点心虫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出格,他讪讪地停手,但仍然费劲地弯着腰,一直盯着凌越看。 停不下来。 虽然不知道为啥,但眼前这个弱唧唧又白嫩嫩的虫,看着就想捡回去放进窝里藏起来。 被这么眼巴巴地看着,凌越也没办法继续自闭下去,而且这虫实在是没轻没重,凌越只能抬头回答他:“我饿了,有吃的吗?” 废物点心虫立刻打开腰侧的暗格,拿出他仅剩的两袋营养液,“给,喝了我再...”想起自己根本没钱了,废物点心虫顿了顿,“喝了我再想办法!” 凌越接过营养液,撕....撕....之前的果子不怎么顶饿,精神力恢复消耗太大,这会儿手抖得撕不开包装袋。 废物点心虫立刻拿回来一把撕开,他看看自己手里的营养液,又看看凌越,满脸跃跃欲试,“要不,我喂你吧!” “...要付钱。”凌越声音小小道。 废物点心虫想起自己触目惊心的账户,非常遗憾地收回手。 ...净部的机械虫肢实在太贵了!哪怕自己之前靠着战功其实攒了很多钱,但机械虫肢选购的时候,还有各种各样好玩的功能可以添加。 比如腰侧加一个暗格,可以藏他的宝贝; 比如膝盖和腿侧,可以加两根隐藏骨刺,打架小技巧; 再比如裆部,可以加一个排气装置,双腿绞住敌人脖子的时候放出臭气,让对方感受下什么叫真正的“地狱之门”! 这么多好用的东西,哪个虫能忍得住... 他如今口袋空空,还欠了一屁股债,连回家的飞船票都买不起,哪来的钱。 废物点心虫唉声叹气的时候,凌越也看出来了这是个还算好说话的虫,虽然有点穷,也有点跳脱,但有使不完的牛劲。 一袋营养液下去,胃里有了饱足感,凌越自然而然地捡起自己的职业习惯,他放软声音:“谢谢你,要不是有你在,我可能就饿死在这路边了。” “不用客气,我叫塔斯特。” 为了靠凌越近一点,塔斯特已经坐到了地上,随着他的动作,腰部金属连接处的血迹明显了起来。 凌越探出手,像是想要摸一下,还没碰到又收了回来。 “塔斯特,我叫...约尔,你是在战场受的伤吗?”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从此再也没有凌越,只有一个叫约尔的实验品了。 塔斯特一脸骄傲:“对,我刚从斯宾塞星系那边的战线退下来。” “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一定特别英勇。” 大概是从没听过这样直白的夸赞,年轻虫族的脸上出现短暂空白,随后就是怎么也压不住的嘴角上翘,“嘿嘿,还行的,嘿嘿。” “你又流血了,这怎么办?” “嗐,没关系,我自愈能力很强,等磨到不流血了,就是跟机械体最契合的状态。” 所以是故意留出开放伤口,就为了 磨成最契合的状态。 果然是一群疯子。 约尔垂下眸子,“但是流这么多血,你家里虫会担心的。” “啊?我哥啊?他才不会呢,而且等我想办法回到家,说不定都已经磨好了。” 年轻虫絮絮叨叨念叨着从净部这边回程的飞船票真贵,真希望他能强到可以虫身穿越虫洞之类的话,又开始皱着眉翻起终端。 约尔在心里顺了顺塔斯特的信息,战虫,活泼心思浅。 家里有一个不太亲密的哥哥,穷到买不起飞船票但是没有很着急,说明有其他可以回去的方法。 最关键的是,对自己感兴趣但没太过分,还....很安全。 约尔声音低了下来:“真好啊,虽然暂时没钱买飞船票,但是你至少有家可以回。” 塔斯特翻着终端的手一下停了下来,凑到约尔面前:“你没有家吗?” “你也看出来了吧,我不是虫族,是....”约尔看向净虫实验室的方向,一副不想回忆的样子。 塔斯特一拍脑门:“我知道了,你是被抓来改造虫母的材料!你失败了是吗?” 年轻虫凑近嗅了嗅,可惜...失去宝贵物件的雄虫,已经没有了感知信息素的能力。但他一点也不气馁,反而兴致勃勃继续问道:“有的失败虫母也能产出一点虫蜜,虽然没什么效果,喝了还可能中毒,但还是很多虫想要。你失败到什么程度,还能有蜜吗?” ...... 约尔瞪大了眼睛,这说的是人话吗? 蜜蜜蜜,为了这些破蜜,虫族祸害了多少外星生物! 想起实验室那堆破破烂烂的实验品,还有自己这副半虫半人的鬼样子,约尔几乎忍不住想跳起来,踢一脚瘸子的好腿。 但看着塔斯特砂锅大的拳头,他还是忍住了,苦笑道:“我...失败地很彻底吧,能死里逃生已经很不容易了....” 泛红的脸颊,漫上水雾从而格外透亮的眼睛,虽然被瞪了一眼,但年轻虫盯着约尔,还是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被瞪得心里痒痒的,一直痒到指尖,要是能摸摸这个失败的小虫母就好了。 “不然...你跟我回家?”看着约尔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塔斯特越说越小声,“我可以偷我哥钱养你....” “.......” 虽然自己确实想找个暂时的饭票,以及非常想立刻离开净部的地盘,但眼前这个虫,真的行吗? 约尔越想越没底,难得犹豫起来,塔斯特的终端突然响了起来。 塔斯特看了一眼终端上显示的名字,高兴地接起来:“队长,我机械体安装完啦,可以立刻回队报道,当然了,只要你给我买一...两张回程的飞船票。” 对面显然习惯了塔斯特的跳脱,直接道:“我看到你的医疗报告了,失去信息素感知能力,要从我的队里退出去,转到后勤,一会儿有虫联系你。” “啊这样,那飞船票....”对面毫不客气掐断了通讯,听着忙音,塔斯特若无其事地收起终端,对着约尔叹气:“看来要想另外的办法带你回去了。” “不过,”活泼的年轻虫突然高兴起来,“我可以先带你去空港口附近。” 年轻虫族突然伸出双手掐住了约尔的腰,接着一个用力,约尔就被放在了年轻虫的肩膀上。 以双腿岔开跨坐的姿势,或者说,蓝星上爸爸带小孩时经常用的“骑大马”的姿势,坐在塔斯特的肩膀上,随着虫族的跑动,约尔眯着眼忍受迎面而来的风,脸冷得像块冰。 或许,死在净虫的实验室也没那么糟糕。 3. 3 塔斯特不是一个舒适的载具,但速度还不错,傍晚的时候,他们就到达了星际港口附近。 港口附近吵闹,各部的虫族在这里出没,五颜六色的发色肤色熙熙攘攘,比起一片银白的净部实验室,这里有烟火气多了。 塔斯特熟门熟路地摸进了一个工地,各式机械声在场地里此起彼伏。 凭借着战族优异的体力,在帮忙立了几根铁柱子后,塔斯特顺利换到了一杯热饮。 转头他又接了个修电路的活儿——塔斯特还是个中级电工来着。 想起刚刚塔斯特终端上展示的一长排证书,约尔对这个看起来不靠谱的虫改观了些,没想到这还是个卷王。 这一路过来顶着冷风,跟骑摩托兜风不带头盔一样酸爽,刚觉醒了奇怪功能的脑门这会儿木木的。 捧着塔斯特刚刚塞过来的热饮喝了一口气,约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是一口气还没出完,塔斯特工作的隔间突然传来“啪”地一声炸响,似乎还有火光一闪而过。 约尔吓得赶紧跑过去,塔斯特倒是好端端地站着,只是手里的电线一端有些焦黑,手掌心也有些焦黑。 显然是被电着了,谁家中级电工修个电路还能电着手啊! 约尔心里吐槽,但嘴上还是要问一句:“怎么了这是?你没关电?” “关了呀!” “那怎么还电着了?” 塔斯特嘿嘿一笑,“被电了之后才关的呀!” “......” 可能就是电多了,脑子才变成这样吧。 塔斯特还在嘿嘿笑,看起来不像是有事,约尔懒得理他,准备在一旁坐下继续喝热饮。 塔斯特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神秘秘地朝着约尔招手:“你快过来看。” 塔斯特指着的是个有些高的窗口,要爬上一旁的梯子才能看到外面,约尔磨磨蹭蹭走过去,塔斯特等不及,一把就把他拎到了梯子上,指着外面道:“你快看!” 工棚外是一个空间不小的院子,靠墙一侧被挖出一个沙池,夕阳照在金黄色的沙子上,显得暖融融的。 沙池中间,一个虫族幼崽拿着铲子,正“吭哧吭哧”挖沙子挖得起劲。 幼崽看着三四岁的样子,除了额头上一对翘来翘去的触角,看着倒是跟蓝星上的小孩没什么区别,白嫩又可爱。 但....可爱归可爱,有啥必要特意鬼鬼祟祟喊自己来看? 约尔迷惑转头。 塔斯特凑过来压低声音,“长得是不是跟你有点像?” ? 这虫族幼崽,一副高眉深目的典型虫族长相,除了头发是黑色的,到底哪里跟自己像了? 约尔不说话,塔斯特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没信息素,不能跟你生幼崽,你要是想要幼崽,我们就把他偷走。” ? 什么东西?幼崽是说偷就能偷的吗?还有什么叫跟我生幼崽? 这个虫族的脑子坏得太厉害了...... 塔斯特跟个身上长了虱子的猴子一样,在窗口抓耳挠腮。 雄虫有哺育幼虫的本能,如今没有虫母在,想要幼崽只能靠科技手段,这样出生的幼崽实际上只能算是雄虫的复制体,完全没有比父本优越的可能性。 但哪怕是这样的幼崽,想要孵化出一个相对健康的,也要付出相当大的精力与积蓄。 而且还需要提供信息素,像塔斯特这样的残疾虫,已经没有了复制后代的可能。 但他还是很想要一个幼崽养着玩的,尤其是遇到约尔之后,一想到以后能跟约尔一起养幼崽,心里就跟放烟花一样噼里啪啦的。 而现在,就在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幼崽! 约尔慢吞吞爬下梯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将热饮喝完,然后才对着跃跃欲试的年轻虫道:“你没钱养他。” “!” “你连自己回战部的船票都买不起。” “诶,受伤了可真倒霉,没了信息素,也不能开战舰,要是还能开战舰就好了,别说一个幼崽了,十个我都敢....”非常缺乏法治意识的年轻虫絮絮叨叨,但话说一半就看到约尔满脸惊恐盯着窗外。 顺着约尔的目光往窗外看去,原本平整的天空像是一片脆弱的布帛,被暴力撕开了一个丑陋的裂口,黑沉沉的开口处,一架巨大的漆黑战舰正缓缓驶出。 战舰无声无息悬浮在空港上方,挡住了夕阳的余晖,往地面投下整片的阴影。 虫族的战舰狰狞又森冷,只静静矗立,就令人胆寒,这样仿若末日来临一般的场景,惊得约尔一时说不出话来。 奇的是,一旁本该在战舰上待惯了的塔斯特,也手舞足蹈,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 “啊!”塔斯特激动地指着星舰,他又想说话,又像是想捂住自己的嘴,怎么刚念叨战部的星舰,就真的来了一架星舰! 自己的嘴这是怎么回事! 而且这是....这是他们战部领主的主星舰!可不是自己驾驶的那小小护卫舰可以比的,自己居然把领主的星舰念叨来了!! 反倒是约尔先冷静下来。 这里是净部的主星,净部的领主、最重要的实验室都在这里,想到实验室里“虫母”培育成功的消息,这战部应该是被邀请来的。 果然,片刻功夫后,有银白色的飞船浮空,与漆黑战舰对接。 约尔记得这种飞船。 当时那个长相无比俊美,但眼神异常冷酷的净部领主,就是坐在这样一艘飞船上。 居高临下,对准自己一指。 自己就被选中,塞进生物胶囊,带离了蓝星,来到了地狱。 已经逃出来了,净部不会再对自己感兴趣。 遥遥望着银白色飞船,约尔努力克制心中的战栗。 约尔盯着天上的动静的时候,塔斯特在他的身后,接起了一个通讯。< /p>“喂....找我干什么?”他拉长了声调,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失去了朝气,对面的虫一听就能知道自己的来电不受欢迎。 对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塔斯特像小学生一样站直了身体,神色将信将疑:“真的?我当然要上船!” 他刚激动起来,一转头看到约尔,语气又软了一点说:“我还有一个虫要带着。” 对面追问了一句,他声音大了起来:“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就说能不能带吧!” ...... 叽里咕噜说了半天,态度一点都算不上好,搞得约尔的心都提了起来。 挂了通讯,塔斯特倒是一点刚跟人吵完架的自觉都没有,一脸喜滋滋地凑了过来:“我们领主来接虫母,下了命令,说是还在净部的虫都可以跟着他的星舰回去,省一张船票呢!连家属虫都可以一起坐星舰,还得是咱们战部的领主,虫族所有领主就没有比我们战部领主更爱护下属虫的!” 塔斯特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约尔也没有打断他,能尽快离开,他求之不得。 第二天一早,塔斯特带着约尔绕到了星舰后方的一个登机口,一个身姿挺拔的虫已经早早等在了那里。 比起鞋跟都踩歪了半边的塔斯特,这个虫族军装贴身合度,连一粒扣子都不见松动,只淡淡瞥了这边一眼,塔斯特就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吊儿郎当的模样收敛了几分。 久居高位,不好惹。 约尔下意识观察后,立刻收回了视线。 但对面的虫还是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片刻后才微微拧眉问塔斯特:“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家属虫?” 约尔眉心一跳,这虫相貌与塔斯特有几分相似,塔斯特虽然满脸不情愿,但下意识靠近,对方应该就是塔斯特的那个哥哥。 塔斯特这个二货,明明只有哥哥一个亲虫,自己算是哪门子的家属? 约尔一脑门官司,这个虫在星舰上地位显然不低,得罪他当然不是什么好事。 眼看着这个虫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塔斯特还梗着脖子不肯低头,说些“我说家属就是家属,你管得着吗”之类的话,约尔有些着急。 得登上这艘船,得离开净部。 约尔抚了抚酸胀难言的胸口,咬了咬牙。 自从有了这奇怪的精神力,他就像古早玄幻中写的那样,像是接受了什么奇怪的知识传承,不但能分辨出信息素中传递的信息,对身体这些变化也有些模糊感应。 他知道,他似乎要产蜜了。 而眼前塔斯特的哥哥,似乎才从战场下来没多久,长久的战斗与执勤让他的精神海混乱不堪,还能站在这,实属毅力非常。 但情况也确实不好,就像现在,被桀骜不驯的弟弟没轻没重地顶了几句,这个平常稳重又自律的虫已经举起了砂锅大的拳头。 甚至不顾弟弟刚被削去半边身子,新装的机械肢体边缘,如今依旧血迹斑斑。 4. 4 塔斯特嘴贱惯了,他显然也没想到还没说两句,德克斯特就要动手。 他第一时间意识到德克斯特状态不对,但德克斯特的拳头已经落了下来,高等战虫的攻击可不是开玩笑的,塔斯特本能拉开架势开始反击。 德克斯特攻击时急时缓,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正勉力控制,但濒临失控的情况下,刹车显然不容易。 战虫之间的打斗克制又激烈,拳拳到肉的闷响声中,塔斯特几次想从德克斯特身上摸出精神力缓和剂,但次次都被德克斯特挡开。 甚至因为要分神去抢药剂,几次被德克斯特击打在断肢与机械体的连接处,剧痛一次次从接驳口传来,塔斯特也渐渐打出了火气,他甚至有些想要用上膝盖后的隐藏骨刺,给这个不知好歹的蠢虫来下狠的! 一旁的约尔也着急,打斗动静不算太大,但精神力失控的波动非常明显,如果塔斯特的哥哥彻底失控,自己想要登上这个星舰离开净部,可就难了! 约尔从来不是会轻易放弃机会的人。 眼看着德克斯特的精神海在打斗中愈发恶化,他咬紧牙关,侧过身在酸胀处狠力揉捏。 剧痛后,仿佛有什么通路“啵”地一声打开了。 本应被最优秀最合心意的虫属,以最温柔缠绵的方式小心含化的腺体,如今只能被主人粗暴疏通,在剧痛中颤颤巍巍流出了一滴金艳欲滴的浓稠蜜水。 约尔迅速用一条实验室顺出来的试纸,将蜜水刮起,哪怕痛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但仍急切喊道:“塔斯特,控制住他,三秒就行!” 本就暗戳戳准备下狠手的塔斯特,闻言不再犹豫,身子一扭,金属大腿侧边的隐藏骨刺“唰”地一声射出,精准插入德克斯特的脊柱,激斗正酣的虫族身体顿时停滞。 约尔眼疾手快,将沾着蜜水的试纸塞进了虫族的嘴里。 强力的肌肉已经将骨刺挤出体外,刚恢复身体制动权的虫族下意识就要吐出嘴里的东西。 下一秒,他陡然停住。 这是...这是.... 唇齿紧抿,整条试纸都被贪婪地吞进嘴里细细吸吮。 难以言喻的甜香在口腔中炸裂,又顺着喉管、脊椎、后尾椎骨一直蔓延到全身,最后抵达精神海,夹杂着尖锐痛楚的极致愉悦,从脑海中怦然炸开。 德克斯特的精神海状态糟糕已经持续很久了,原本应该通畅疏阔的空间里,如今厚重到仿佛堵满了黏腻浑浊的胶体,精神力在其中窒息又难以流动,时日久了甚至结成一个个团块,让整个精神海淤堵更严重。 在外表现就是头痛,时不时的恍神,长时间不梳理的话,甚至会失控。 但修复舱...所有虫族提起这玩意儿都是一言难尽,哪怕是最能忍的战虫,也是说起来就脸色扭曲,甚至想吐。 因为所谓的修复舱,原理非常简单,就是以特定的波动频率,引发整个精神海的剧烈震荡,最终强行打散精神海里的淤结。 在修复舱里痛得直击灵魂就算了,出来之后,还要继续又晕又疼个两三天,每次所谓的修复,对精神海都是一次创伤打击。 因此德克斯特和大部分战虫一样,只要不在战场上,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进修复舱,就算真的没控制好失控了,也只是被战友捆起来扔进修复舱里而已,问题不大。 进修复舱的体验实在是,让虫想起来就想跑。 但此刻,感受到精神海中淤堵被冲开,一股柔和的力量正在其中缓缓流淌,像是用烘热的云朵轻轻拭过每一缕精神丝,在这样暖洋洋的温柔抚触下,德克斯特想躺下,想埋首在香甜的梦里,更想... 也就是塔斯特还在身旁,不然高大的虫大概已经一边流泪一边呜咽呻吟了。 除了刚出生时,他的精神海从未这样清爽舒适过。 德克斯特站在原地发懵,虫看着还在,魂已经飞走一会儿了。 塔斯特也不敢动弹,虽然德克斯特已经不挣扎了,但精神海失控哪是那么好解决的,还是先卡着他的脖子,看看情况再说。 约尔对虫的精神海感知更敏锐,面前战虫原先像是一滩泥泞的精神海,已经化成了一汪清泉,潺潺流动。 他松了口气,主动转到高大的战虫面前,诚恳道:“您好,很抱歉,我是虫母实验的失败实验品,塔斯特看我可怜,才会想要带着我。” 德克斯特盯着约尔的脸,遭受这样冲击的脑子有些缓不过来,等反应过来约尔说了什么,战虫的脸色更奇怪了,看他可怜?他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弟弟会如此好心?明明是个路过的虫子都要踩两脚的狗脾气。 不过虫母实验....哦,原来是虫母啊,那就不奇怪了.... 德克斯特思维发散到奇怪的地方去的时候,上方的星舰中,战部领主列奥尼乌斯乍然睁开眼。 这气息.....虫母? 气息一闪即逝,列奥尼乌斯脸色凝重,净部真的搞出了虫母? 哪怕是已经同意了净部开出的价格,甚至星舰已经开到了净部领地的上空,列奥尼乌斯对“净部的实验室搞出了虫母”这件事也是不信的。 完全不信。 那可是虫母,整个虫族的奇迹与信仰,怎么可能就这样被“实验”出来,更何况净部还宣称他们搞出了5只。 足够每个虫部各分一只。 荒谬。 列奥尼乌斯答应过来,只是想着,或许是什么虫母替代品,类似早年的模拟信息素之类的,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也能一定程度上舒缓低级虫的精神海。 更何况战部不缺钱,买一只实验品也不算什么。 但刚刚的气息... 想起那一刹隐约的气息,列奥尼乌斯居然有些坐不住,他思索片刻,还是打开终端吩咐下去,“举办迎接虫母的晚宴,尽快。” 领主的指令下达,任务很快层层分配,整个星舰立刻动了起来。 德克斯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作为领主第七亲卫团的副团长,他负责虫母到来后的护卫工作。 终端上闪烁着急促的黄色指示灯,代表着任务的紧急程度,德克斯特应该立刻归队,组织虫手开始工作。 但他挪不动脚步。 一生自持,年纪轻轻就爬到领主身边,在领主的星舰上争取到了一个位置,德克斯特在一众狠劲十足的战部虫里,也是排得上号的自律虫。 但此刻,他脚下跟生了根似的。 约尔有些不明所以,面前这个虫,直直盯着自己,脸上有些惊疑急迫,更多的却 是一副木呆呆的样子。 约尔不明白他在想什么,此刻更关心自己的上舰资格,他像以往每次试探客户那样,摆出一个诚恳的表情:“您能给我一个位置吗?我上去之后一定安安静静的,不给您惹麻烦...” 哦,上舰,对,得把这个珍贵的虫母带回战部。 精神海恢复的战虫灵活地一个扭身,就脱离了塔斯特的桎梏。 塔斯特下意识想将他抓回来,德克斯特转身,只一招,就将蠢弟弟放倒在地,“我没事了,你先等着。” 不顾躺在地上怀疑虫生的塔斯特,德克斯特转身看向约尔。 在心里甚至已经认定对方是虫母了,但从未学过放软语气的战虫,开口依旧硬邦邦的: “您只能待在监控舱。”监控舱一虫一间,比几个虫挤一间的家属舱舒服。 “不可以去下三层走动。”下三层都是顺带回去的兵溜子,休假期间难管理,还不知道会对珍贵的虫母做些什么。 “控制好您的信息素。”更要控制好那令虫心悸发慌、头昏脑涨,几乎忘掉工作职责的蜜,否则会被一拥而上的虫吸吮榨干。 在自己负责的监控舱中,德克斯特挑了一个最宽敞、布置最舒服的,虫母没有终端,德克斯特只能将密钥传输到塔斯特手上。 看着虫母一脸小心,但还是轻轻朝自己点头的样子,德克斯特硬生生控制住自己跪下吻别虫母手指的冲动,以超强的毅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走两步他还是不放心,又转过身来,脸色严肃:“您的蜜,千万不要随便拿出来。”他指了指一旁地上的塔斯特,“包括他。” 德克斯特的终端已经响了起来,下属久寻不见他,给他来了通讯。 忍耐下心里的依恋、担忧与不舍,德克斯特转身,将塔斯特不服气的叫嚣抛在脑后。 倒是约尔,他其实他没太听明白什么是监控舱,更不知道这个密钥怎么用,这些还能询问塔斯特,但是蜜?不能给别人? 他没忍住,轻咦一声:“啊?” 声音不大。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深潭。 原本已经走出去好几米的德克斯特,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停在那里,肩背绷得笔直,终端还在手腕上震动着,黄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催他归队。 但他没有走。 他就那么背对着约尔站了两秒,或者更久,然后转过身。 约尔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但这念头刚升起,德克斯特已经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膝盖落地的闷响声音不大,但约尔觉得自己胸口被什么撞了一下。 “您安心等着回战部,其他问题,我随时听从您的调遣。” 德克斯特声音有些哑,像是有什么滚烫的、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从喉间往外涌。 约尔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下意识地把一直握在手里的那张试纸,往身后藏了藏。 一旁的塔斯特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想说“你在干什么?” 想说“你疯了吗?” 想说“德克斯特你他妈是不是脑子坏了?”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声“……哈?” 5. 5 不等塔斯特跳脚,德克斯特立刻转身离开,这次他没敢回头,终端上已经来了好几个通讯,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他的身后,约尔其实有些心虚。 初蜜,约尔自己都没想到,就这么塞虫嘴里了。 还是一个几乎陌生的虫。 在实验室的的时候,约尔的精神力从来没闲着,仔细窥探四周情报,那些实验员记录的数据明明白白表示,自己是一只发育失败的残疾虫母。 事实也是如此,改造进行了这么多天,这才产了这可怜的一滴蜜,而且据塔斯特所说,他们这些残疾虫母的蜜,甚至可能有毒... 刚刚情况实在糟糕,虽然一感知到那团混乱的精神海,约尔就莫名有一种感觉——他的蜜,有用。 但这“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也就是虫族体质逆天,德克斯特更是高级虫,约尔才敢赌一把。 如今看来,效果居然还挺好。 约尔不清楚,这立竿见影的效果,何止是挺好,而是...令虫疯狂,以至于德克斯特虽然回归工作岗位,但心里依旧记挂着虫母。 想起塔斯特那可怜的账户,德克斯特更坐不住了,赶往防卫点的间隙,忙里抽空给塔斯特打了一大笔功勋值,虽然连句留言都来不及写,但他相信,塔斯特应该知道,这是让他给虫母花....的吧? 抱着对不靠谱兄弟的担忧,德克斯特板着脸忙碌去了,刚清理一新的精神海,让他的工作效率极高,倒是后话。 而现在的约尔,不管怎么说,获得了上星舰的资格,更因为初蜜的排出,原本酸胀到开始肿痛的腺体,这会儿轻松得很。 约尔抬起手背在心口位置轻轻摁了摁,确定之前的不适一扫而空,忍不住有些高兴,甚至好了伤疤忘了疼,开始可惜,要是这蜜能再多点,说不定...能卖钱? 为生计发愁的约尔逐渐失去底线,他的身后,塔斯特的脸色也变幻不定。 该死的德克斯特! 约尔明明是自己捡来的虫,却被他安排去住什么监控舱。 所谓的监控舱,其实是特意为精神海状态糟糕的兵虫准备的,虽然也有监控隔离的作用,但本质是为兵虫提供一个安静、独立的休憩场所。 塔斯特其实也知道,一个虫住在监控舱,环境自然比跟其他家属虫挤在一起好得多。 但这就意味着...自己要跟约尔分开。 德克斯特就是故意的! 他就知道! 从小到大,无论自己喜欢什么,都会被德克斯特这个混蛋抢去。 小到一块小蛋糕,大到一架激光炮,他永远抢不过德克斯特! 更重要的是,约尔...似乎对德克斯特也不一般,刚刚还喂他吃了初蜜。 那可是初蜜! 不说营养价值,只这个意义就是不一样的。 难道跟刚见一面的德克斯特比起来,自己不应该才是更亲密,更值得信赖的虫吗? 越想越愤懑,塔斯特将自己的一张大脸凑到约尔眼前。 “哼!”生怕约尔看不出自己在不高兴,塔斯特全方位展示自己臭着的脸。 面对塔斯特写在脸上的不高兴,约尔倒是....一点都不意外,对这个情绪外露、直来直去的虫,约尔已经很习惯了,甚至还能察觉出一丝可爱。 毕竟这是从实验室逃出来后,第一个对他深处援手的虫,虽然这援手有点简单粗暴,但能这么快地安全赶到星际港口,确实该感谢这个年轻虫。 约尔想了想,没纠缠在塔斯特提出的问题上,只抬手捧住对方凑过来的脸,雀跃道:“塔斯特,我们可以一起去战部啦!” 果然,年轻虫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对哦!” 他又絮叨起来,“虽然监控舱在上层,不好进去,但是吃饭你总要出来的,到时候我去找你...” 很好哄。 看着塔斯特喜形于色的样子,约尔突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眯着眼问道:“说起来一直忘记问,你...多大了?” “嗯?我十六,参军两年啦!” 约尔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贴在塔斯特脸上的手掌,掌心下面是年轻虫温热的脸颊,颧骨的弧度刚好嵌进他的指缝。 十六岁。 才十六岁。 自己十六岁时在干什么呢?十六岁久远到似乎记忆都开始模糊,高中校服,篮球场,挤在便利店买水,终究不过是稚嫩的样子.... 不对。 不一样。 这是虫族。十六岁的虫族已经参军两年了。不是孩子。 但他的手还是缩了回去。 塔斯特不明白约尔为什么突然脸色大变,但他身体永远比脑子快,立刻伸手将约尔的手重新按回自己的脸上,“你怎么了?继续摸啊,我喜欢你摸我。” 十六岁,是个人就不该伸手,虽然...现在也不完全算是人了,但约尔还是使劲抽回手,靠着最后一丝良心转移话题:“......赶紧进星舰吧,我饿了。” ...... 战部的星舰风格冷肃,哪怕是领主的星舰,布置也不算豪华。 刷着深灰哑光涂层的舱壁,耐脏又吸音,灯带嵌在隐蔽处,不刺眼又足够照明,地面铺的是深色细纹合金板,很是防滑。 与净部处处森冷、过度苍白的实验室风格比起来,这里完全是另一种样子,硬要说的,有点工业风。 塔斯特领着约尔从货仓口进入,一走进去,更是觉得这里处处规整——物资箱紧贴舱壁固定,荧光标识条在暗处幽幽发亮,每一条管线都沿着卡槽走线,梳理整齐后用同色捆带锁死。 整齐到称得上是强迫症患者福音。 再往里走,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着的淡淡金属气味,还混合着燃料与清洁剂的气息。 货仓很大,却算得上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虫族军靴与金属接缝碰撞出短促的“咔嗒”声,周围行走的虫看上去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哪怕接到“办一场宴会”这种没有先例的紧急任务,整个舱内看起来也依旧有序。 一看就知道星舰的主人看重的是高效与实用,且治下有方。 从货仓往上层走,塔斯特带着约尔领取了身份铭牌,又 用德克斯特提供的“活动经费”,帮约尔置办了许多必备用品,一路都快速通畅,忙忙碌碌的工作虫们态度不算多亲切,但都相当负责。 看得约尔十分安心——多令人熟悉的牛马味,这战部,是来对了。 吃饱喝足,洗漱干净,又换上舒适的寝衣,躺进监控舱完全包裹式的睡眠舱,灯光自动调暗,之后缓缓彻底熄灭。 奔波后进入这样舒适的环境,约尔连胡思乱想的功夫都没有,很快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夜幕降临,漆黑的星舰亮起了灯光,作战用的高照度探测灯全部打开,将港口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星舰没有落地,但从舰体一侧延伸出了一块平台,面积相当客观,几乎有一个广场那么大。 经过一下午的布置,平台上已经铺满柔软的米色毡毯,中间的贵宾通道上,更是堆砌着细密干燥又芬芳的绒草——最古早的年代,这是雄虫们专为虫母寻来铺设巢穴的填充物,如今用来欢迎虫母,再合适不过。 平台一直连接到星际港口最高的那处停机坪,搭建好的贵宾通道的两边,高等虫队伍排列整齐。 列奥尼乌斯没有摆架子,这位战部领主正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端——如果来的是真正的虫母,他哪怕是跪迎也是应该的。 虽然没有鲜花锦簇,更没有奏乐鸣炮,但整个迎接现场安静中涌动着诡异的热烈——除了列奥尼乌斯,所有战虫都军容整齐,打扮一新,精气神十足。 无数年了,虫母的缺失带来的不仅是整个虫族的衰退,对个体虫来说,更是浑浑噩噩的一生不知为何而活,刻在基因中的侍奉虫母、繁育后嗣本能无法满足,更不用说缺乏精神力链接带来的种种痛苦与迷失。 自从接到任务,听说战部即将迎来虫母,还是独属于战部自己的虫母,每一只战虫都克制不了心底的激动。 无数个世代了,虫母渐渐只存在于传说与祷告中,日复一日的空虚中,虫族对虫母的渴望,比饥饿更煎熬,比战斗更灼热。 而如今,虫母,真的来了。 队列中的战虫们在心底描绘虫母的样子,祂或许气势无匹、或许带着新生的孱弱,或许高壮,或许娇小,世代久远,没有虫能清晰地想象出虫母的样子。 但他们知道,无论外在如何,他们都会为祂献上忠诚与生命。 约定好的时间快到了,远处隐约传来飞船划过天际的声响,一众战虫迅速抬头,眼神炽热看向那艘银白色飞船来的方向。 银白色飞船缓缓降落在停机坪上,最靠近飞船的战虫觉得自己身体里的几颗心脏没一个听话的,都在争抢着跳出胸腔,但他只能勉力控制,几乎忘记呼吸。 他们克制住内心地躁动,保持着整齐的军姿,齐刷刷盯着飞船舱门,期待着他们的虫母走出来,为他们落下一抹垂怜。 舱门终于打开,两队净虫列队而出。 然而这些净部护卫们簇拥着的却不是一个虫,而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 等看清其中的......生物,在场的虫都不由拧起眉头。 这,就是他们的......虫母? 6. 6 德克斯特作为领主亲卫,此次接到的还是最重要的防卫任务,他站得很靠前。 只玻璃容器刚露面的那一刹,他就感觉周围陡然一静——那个瞬间,似乎周围所有的虫都暂停了呼吸。 但并不是被惊艳到了,而是.....他们的“虫母”,并不美丽,甚至...丑陋到有些扎眼。 德克斯特的胃猛地一缩。他见过战场上的残肢断臂,见过被腐蚀到只剩骨架的战友。但那些至少是新鲜的,至少能让人有愤怒或悲伤的情绪。眼前这个东西,只让他觉得……恶心。 那种想要后退一步的恶心。 他甚至看到前排某个年轻战虫的肩膀哆嗦了一下——那是强行压下去的生理性反胃。 连领主列奥尼乌斯都一时语滞,准备好的寒暄难以说出口。 场面有些尴尬。 一个高挑俊美的虫,从玻璃容器后缓缓走了出来,列奥尼乌斯主动颔首:“赞恩。”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个虔诚教徒的净部领主,并不搭话,锋利的视线扫过战虫们躲闪的眼神,他轻嗤一声,随即抬起手,细长的手指微动,锋利刀芒从指缝中闪过,装着虫母的玻璃容器被刀器撬起一个缝隙。 霎时,一股物理性的恶臭涌出,嗅觉灵敏的高等雄虫被冲得后退一步。 但下一刻,恶臭之下,极浓郁的信息素味道如潮水般漫开——直接渗入精神海,绕开了鼻腔的判断。 ......虫母! 列奥尼乌斯眼眶微睁,在他身后,几排亲卫已经瞬间跪到在地,最前面的几个虽然没跪下,也满脸潮红,额头沁出汗珠。 德克斯特也感觉到了。 那股信息素涌进精神海的瞬间,他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眼前模糊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寸。 但下一秒,一阵尖锐的排斥感从精神海深处炸开,像被什么脏东西碰了,他的意识猛地弹了回来。 不对。 这不对。 初闻的刹那确实有一丝像约尔的信息素,但紧接着就能察觉出天壤之别。 约尔的信息素让虫想要靠近,想要跪下,想要把脸埋进他怀里......那是发自骨子里的欢愉和依恋,像干涸了万年的土地终于等来第一场雨。 而这个。 这个信息素是在命令。 【痴迷于我……献出自己……】 【信仰于我……赐予你后嗣……】 【臣服……母亲……求你……】 每一个念头都不是他自己的,是被硬塞进来的。 信息素像一只手,粗暴地掰开他的精神海,往里灌着这些黏腻的、带着腐败气息的指令。 他想吐。 恶心涌上了喉咙口。 德克斯特的胃剧烈地翻搅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他咬紧牙关把那口气压下去,眼角余光扫向周围的虫,他们全是一副痴迷到近乎失神的表情。 有的在流泪,有的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喃喃什么,有的大腿在发抖,却死死钉在原地不愿后退半步。 队列后方,已经有战虫开始呢喃出声:“母亲……求您……看看我……” 那声音带着哭腔。 自己的战友们,如此...难看,德克斯特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眼下情况不容他深思,但足够他意识到约尔的特别,而最先出现在脑海里的念头便是——不能暴露,不能让别的虫知道约尔的特别。 隐藏自己的不对劲,才能隐藏约尔。 德克斯特垂下眼睑,刻意放空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将血液逼向面部,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做,光是想到约尔可能暴露,他的心跳就已经够快了。 脸很快热了起来,一层薄汗从额头和鼻尖渗出来。 在一群满脸潮红、呼吸粗重的战虫中间,他看起来毫无破绽。 没虫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赞恩似乎终于欣赏够了这场表演。他不紧不慢地抽回卡着玻璃罩的刀,随着玻璃罩重新封闭,信息素像被掐断的电流一样骤然消失。 战虫们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次,战虫们看向“虫母”的眼神,不再有嫌弃,只余满满的狂热。 赞恩的眸子上蓝膜一闪,内置智脑将战虫反应记下,归为实验数据。 再转头时,这位领主脸上已经挂上了列奥尼乌斯熟悉的自得:“你知道的,我只对大脑与机械感兴趣。”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列奥尼乌斯跟赞恩是同一批破卵的虫,两虫等级相当,一同长大,很容易跟得上他的思维——他当然自得,只看在场虫对信息素热切的反应,就知道他的虫母研究有多成功。 史无前例,克服了信息素难以虫为制造的难题,实现批量打造虫母。 至于为什么对虫母这糟糕得简直像一团烂肉的躯体不做改进,不过是因为他不感兴趣罢了。 毕竟是从小就喊出“唯有精神力与机械,才是虫族的未来”的疯子。 他改造出的虫母是这般模样,反而十分正常,反正....这在虫族,大概已经够用了。 只是....列奥尼乌斯心里有些疑惑,这个实验品的信息素,确实很像虫母,除了他这个领主级,连他身后的次领主孩子们,都为之疯狂。 但就算以假乱真,那也是终究是假的。 现在再回想起来,下午那一霎的气息,简直就像是幻觉。 难不成自己对赞恩这个疯子真的心怀期待,以至于都产生幻觉了? 这个念头刚落,他心底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不对劲——那缕气息的质感,和眼前这团烂肉散发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但他没有深想,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赞恩得意地显摆完,眼前的虫却完全没有给出应有的反应,既不热烈,也不质疑,平静得像一块臭石头。 从小到大都这死样,赞恩也不在意。 他依旧得意于虫母信息素造成的效果,手里的刀轻轻敲了敲玻璃容器,发出脆响,见在场的虫都看了过来,他才施恩一般拉长语调:“战部想要拥有虫母的话,往后一百年,所有营收的四分之三归净部所有。” 被交易的虫母在玻璃容器中毫无动静,准备好的所谓晚宴自然没有用武之地。 那么直接进入讨价还价环节,倒也符合虫族的风格。 列奥尼乌斯伸出自己毫无虫纹浮现的胳膊:“对领主无效。” 高级一些的残次品罢了。 赞恩抬起下巴:“目前,最好的。” 列奥尼乌斯摇头:“不值得。” 赞恩脸上出现嘲讽:“你回头看看战虫崽子们的眼神。” 不用回头,列奥尼乌斯也能感觉到身后的热烈,“祂这副样子,十年都撑不到。” 谈到具体年限,这就是准备下单了,赞恩来了精神,“肉丨体修复这种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只是不值得我花时间处理,不是不能处理。“ 他点了点列奥尼乌斯身后的虫崽子们:“多浇灌就行。” 虫母也是虫,虫族蛮横的自愈基因,在祂身上同样奏效,只要吸收够足够的养料,就能修复身体,源源不断 地产出虫卵。 “往后五十年,四分之一营收。”不等赞恩反驳,列奥尼乌斯继续道:“每五年,你可以来采集一次祂的身体数据。” “!”实验数据,确实想要。 但这可是虫母!这个价格太便宜了,赞恩眯眼试探:“产出的虫卵,我要取走十分之一。” 取走做什么自不用说,进了净族的实验室,就是实验品,无论是虫族还是外星种族。 刚刚对虫母的死活毫不在意的列奥尼乌斯,周身气息却一下冷了下来。 “你在挑衅我?”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平静。 但下一刻,领主级别的信息素如实质般席卷而出,纯粹而暴虐的威压像一面无形的高墙,轰然向前碾压。 净族那边的几只高等虫最先遭殃。 他们甚至来不及后退,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高等级信息素的压迫让虫瞬间应激,被迫化为虫形,苦苦承受来自前方的压力。 “咔啪——” 一声脆响,有净族虫的前肢从关节处反向折断,他却连跪都跪不稳,整个身体被压得贴在地面上,只有压抑的闷哼传出。 赞恩脸色一沉,不得不站了出来。 他的脊背轻抖,华美到近乎梦幻的蝶翼从肩胛骨后方“唰”地展开,翼面铺满流动的金粉与幽蓝纹路,每一条脉络都在光芒中缓缓搏动,翼尖垂落的磷光在空气中拖出两道绚烂的尾迹,整个虫在强光灯的照射下美得如天神下凡。 此时神明面带薄怒,他将蝶翼向前一推,双翼完全张开遮挡住身后所有净族虫,为他们挡住信息素冲击。 赞恩自知失言,他知道列奥尼乌斯的执念,战部的过往让他比别的领主更在乎族群虫崽子的虫。 蝶翼上的磷光微微震颤,赞恩抗得并不轻松,但他还是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只是虫卵而已!” 列奥尼乌斯很快冷静下来,赞恩只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虫,并不是有意折辱战虫,但赞恩的踩线行为依旧让他内心不快。 列奥尼乌斯有心想直接拒绝这个觊觎自己族群的疯子,但他身后的虫崽子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在他们看来,这可是虫母,不说可以繁衍出比自己高阶的子嗣,单说虫蜜,稀释完分一分,就能大大缓解战虫混乱的精神海。 列奥尼乌斯也清楚,哪怕是假的,战族也需要一个虫母,安抚虫心,繁衍子嗣。 他沉默一会才开口:“等第一批虫卵孵化,开始付钱。” 赞恩对价格还是有些不满,但也知道刚刚的话已经惹怒了列奥尼乌斯,再争论下去,这生意怕是谈不成。 权衡半晌,终究冷嗤一声,挥了挥手让净族虫退后。 这就是同意了。 战虫们欢呼雀跃,簇拥着上前接过护卫玻璃容器的重任。 德克斯特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挤,在所有战虫都在狂热地向前涌的时候,他轻轻后退了半步。 星舰中层监控舱,沉睡中的约尔鼻翼轻动,似乎闻到了令人厌恶的气味,连眉心都皱了起来。 下一刻,他的双眼陡然睁开,其中却不是蓝星人圆润的瞳孔,无数细密复眼组成的无机质眼球表面,一丝冰冷杀意闪过。 约尔眨了眨眼。 复眼消退,圆润的瞳孔重新浮现。 他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像一场没有内容的噩梦,没有记忆,只留下隐约的不安。 他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在舰桥上,有一只战虫因为他,刚刚学会了如何演戏。 7. 7 往睡眠舱深处蜷了蜷,身体上的安全感让约尔又有些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突然又忆起刚刚睡梦中的不安,约尔动作快于意识,深深吸了口气。 熟悉的气味飘进意识,不是真实的空气味道,而是精神海感知到的“信息素残渣”。 他猛地睁眼,知道了自己之前为何会惊醒。 是净虫的气息,尤其是净虫的领主,那个站在银白飞船里、居高临下对他一指的净部领主,他的气息,很近! 约尔坐起身,胃狠狠抽搐几下。 实验室的冰冷灯光、手术刀划开皮肉的触感,同胞在玻璃隔间里死去的样子……全部涌上脑海。 等头脑彻底清醒,他才反应过来,净虫领主应该是来送虫母的。 心里知道,在那个站在云端的虫族眼里,自己跟路边的枯草没有区别,但....攥紧床单的指节发白,身体还是完全没办法放松。 重重躺回睡眠舱,将头埋进被子里,之前还觉得柔软适宜的织物,现在只觉得过于干燥。 用力翻了个身,睡眠舱的软垫随着他的姿势自动调整弧度,只是刚刚还觉得贴合有支撑的床垫,现在怎么躺都觉得不舒服。 又燥又闷。 奔波两日,身体是累极了的,短短的睡眠根本谈不上休息好,但这会儿却怎么也没办法再次入睡。 没用的身体,仅仅是知道了净族的存在,就紧绷地难以入眠。 约尔带着点气恼蹬开被子,爬出睡眠舱,从冷藏柜里翻出乳制饮品,往里填满冰块,又额外加了满满两大勺糖,把一杯好好的助眠奶嚯嚯成了齁甜的不健康饮料。 灌上一大口超甜的冰奶,浓稠甜蜜的液体滑过喉管,心里的烦躁才舒服了些。 不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只知道躲在暗处瑟瑟发抖。 约尔眯了眯眼,觉得该做些什么。 有了这个念头,他的脑子里灵光一闪,精神力下意识延伸出去,探出舱门的时候顿了顿,随即毫不犹豫地向下,往货仓的方向探去。 那里有什么,很吸引他。 精神力缓慢又小心地下沉,绕过一个个为虫母忙碌的虫,一直到达星舰的底层。 跟白天进来的时候比起来,这里已经大变样。 昏暗、潮湿、憋闷,通道九曲十八弯,只是精神力进来,都让蓝星人觉得压抑得喘不过气。 约尔很快“看”到了那只虫母。 精神力感知跟真的用眼睛看又不完全一样,除了外形,他还能察觉到气息。 在约尔的精神力触碰到的世界里,每个生物散发的信息素波动、呼吸的频率甚至连思考时隐约的感知都不一样。 约尔很快认出了这个实验品,甚至还记得他最初的样子,被改造前,这是一个类似蓝星传说中的人马族生物,高大、强壮、暴躁,还非常骄傲。 约尔记得他四条强壮的腿和那张算不上英俊,总是充斥着勃然怒气的脸。 但如今呢? 瘫软在巢穴正中间的生物,白胖,痴肥,身上散发着恶臭,像一条被过度喂食又惨遭蹂躏的蚕。 眼睛浑浊,不自觉咧开的嘴巴里,是重重叠叠的短小尖齿,正不断地将喂到嘴边的食物囫囵咬住,迅速吞下。 食物残渣到处都是,吞咽不及的口水顺着下巴淌到泥土里。 没有任何意识,只知道张嘴,吞咽,再张嘴。 约尔的身体抖了抖,这就是改造“成功”的下场。 幸好自己逃了出来。 他的精神力有些瑟缩,甚至想“唰”的一下蹿回意识海,但....虫母的精神海深处,有个十分微弱的波动,真的非常不起眼,跟虫母庞大的身体比起来,或许只是一粒微尘的大小。 但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波动,明灭不定地在那微微闪烁,对约尔而言,有说不出的吸引力。 想起净部领主那张漠然的脸,约尔顿住精神力,不能逃! 他拳头一握,接着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虫母的精神海! =========== 星舰底层货仓,德克斯特忙了一整夜。 按照古籍记载,虫母喜欢私密、昏暗、潮湿、在地底的环境,这样更有安全感,产卵更顺利。 战部的虫从来不缺乏行动力,立刻将货仓腾开,跟净部采购了最先进的材料,将原本空旷的仓储空间改造成回路复杂的虫巢。 被层层通道、工虫室掩护在最里间的就是虫母的地盘,铺上湿润的苔藓、泥土,调暗灯光,关闭通风。 一个湿哒哒又黏糊糊的巢穴渐渐成型。 自然环境模拟古早的虫巢,先进的维生系统也要跟上。 跟随赞恩而来的净部技术人员在这个临时虫母巢穴进进出出,调试设备、补充营养液、检查信息素稳定器的每一个接口。 为了保持安静,连货仓上面一层原本分配给塔斯特等顺带休假战虫的舱室,也被 清空了。 塔斯特和他的战友们被赶到了上层临时安置点。 塔斯特不但不恼,反而高兴坏了,他现在跟约尔的监控舱在同一层,明天天一亮就可以去找约尔了! 作为虫母的护卫负责虫之一,虫母巢穴的改造德克斯特全程都得盯守,直到天破晓才被换下来。 他靠在舱壁上闭了闭眼。 精神海清爽得让他有些不习惯,没有刺痛,没有混沌,像一块被擦拭干净的玻璃。 但德克斯特心里像有只虫子在挠:想见虫母,他的虫母,约尔。 想确认他吃得好不好,监控舱有没有哪里不合适,需不需要什么东西,自己给他申请的终端有没有拿到…… 想看虫母舒舒服服地被自己供养在巢穴里...... 可他不能走。 在心里纠结再三,他抬起终端给塔斯特发消息:“小虫母那边怎么样?” 天才蒙蒙亮,本该沉睡的塔斯特却回得很快:“还用你操心?我正准备过去找他呢。” 德克斯特情不自禁皱眉,语气更是严厉起来:“自己乱跑就算了,不许带着小虫母胡闹!” 要是塔斯特在他面前,说不定还会假装听了他的话,但这会儿德克斯特只能在终端里发号施令,塔斯特才不管他。 已读不回。 德克斯特无奈,只能按下心急,到处找虫调班。 时间其实还早,塔斯特忍了又忍,外面动静渐渐大起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他兴冲冲跑到监控舱,敲门。 约尔开门,看到的就是塔斯特那张灿烂的脸,还有咋咋呼呼的声音:“德克斯特要值班,没办法回来,要不要跟我出来玩?” 想起刚刚见到的名为虫母,实则被供养、囚禁、只会吃和产的肉块,约尔心底发寒,他有心想安静待着,避开净部相关的一切虫。 还没想好怎么拒绝,塔斯特已经举起了手里的东西,一个崭新的智能终端。 “给你的!你的家属身份批下来了,你现在也是记录在案的战部虫了!跟我去做个基因采集,终端就能用了!” 约尔眼睛几乎黏在了终端上,垂在身侧的手指有点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属于自己的通讯设备了。在蓝星时,他的终端屏保还是自己在孤儿院时,跟保育哥哥的合照…… 一个新的终端,一个新的身份,或许,该将实验室里糟糕的一切抛之脑后,开始新的生活? 8. 8 塔斯特的朋友居然还挺多的。 约尔跟着这个年轻虫去往餐厅的时候,一路上不断有虫跟他打招呼,塔斯特也都会停下来回应两句。 “最高强度的合金,有点重,耗能高,但是这点能源消耗,小意思。”穷光蛋乐呵呵地介绍自己的金属肢体,一副这钱花得超值的冤大头嘴脸。 “这个是我的家属虫,约尔,以后会跟我...还有我哥生活在一起。” “对,我哥守在底下,一夜没回来。” ...... 等塔斯特举着超大的餐盘找到位置坐下的时候,他跟约尔的周围,已经聚集了一堆虫。 塔斯特眉飞色舞说着话,同时一点没耽误将餐盘里的食物每样拿一点,堆到约尔身前。 以前都是自己服务客户,第一次被这么照顾的约尔:“...” 有点不习惯,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开心。 只是等低头看清塔斯特拿的食物,五颜六色、奇形怪状,有些甚至还在蠕动... 明明对面战虫的餐盘看起来安全得多! 果然是未成年啊... 约尔将看起来危险的那些塞进塔斯特的餐盘,接着就安静得融入了这莫名其妙的聚餐。 对面棕色头发的虫已经压低了声音:“你们听说了吗?” 一桌子虫加上约尔,立刻竖起耳朵。 “天亮的时候,选了第一批去服侍虫母的虫。” “什么?已经选定了?我们团长被选中没?” “何止是选定,早就送进去,这会儿说不定都出来了。” “啊,服侍虫母,我也好想去....要是我等级再高点就好了!” 棕色头发的虫显然消息灵通,他按住恼恨自己等级低的虫的肩膀:“这次进去的,还真不是高级虫。” 他朝周围看了看,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反而都是最低级的工虫,身体强健的优先。” 这话一出,桌上的虫顿时沉默,连跳脱的塔斯特,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唯有约尔,看氛围不对,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个所谓的“服侍”,怕不是送去繁衍,而是去滋养虫母。 这批低级虫,凶多吉少了。 餐桌上沉默了片刻,倒是刚刚恼恨自己等级低的虫突然开口:“这本来就是战虫的职责不是么...” 古早时期,战虫一族甚至根本没有繁衍的资格,他们的分工是守卫巢穴、捕获食物,以及在食物不足时,成为肩负繁衍使命的虫母以及其他部族虫的口粮。 基因传承的记忆让在坐的战虫脸色都难看起来。 “什么年代了,还说这种话。”虫母消失,卫部沉睡,战部已经成为了整个虫族最富饶又骁勇的一支,何必提起这种...旧事。 这个话题是所有战虫的避忌,有虫哈拉两声,转而说起前线布防之类的其他事,氛围好歹又热起来。 约尔听不太懂,他坐在角落,索性拿起刚激活的终端,搜索起古早虫族、战虫使命、服侍虫母之类的关键词。 没搜到什么相关度比较高的结果,倒是一个小小的标题“改造后的信息素平衡控制分享”吸引了约尔的注意力。 这个帖子点击量非常小,没等约尔点进去,就被刷新的帖子压下去不见了。 好在约尔记得帖子最后面附着的tag,他试着在论坛里输入“第二次生命”。 果然一个分论坛跳了出来,这下点进去,虽然标题隐藏了许多关键字,但还是能看到满屏幕都是“实验品”“虫母改造”“失败品生存”之类的tag。 这是一个出逃实验品的互助论坛。 约尔迫不及待注册了论坛,实验品身份更是好认证得很——他现在战部家属虫的身份证明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实验品经历,甚至还有他的原生种族信息。 论坛身份认证通过的很快,约尔跟塔斯特告别,匆匆走回监控舱的功夫,就能看到论坛的详细页面了。 最上方一个热帖的标题正是“从实验室逃出来八年,终于代谢完药物,今天起我就是一个雄虫了!” 帖子内容不长,甚至因为翻译问题有很多看不懂的地方,但整个帖子还是看得约尔心跳加速。 发帖的虫显然也很激动,但还是说清楚了他的经验: 经过多年自然代谢,辅助药物治疗,他从不再产蜜开始,到后背萌出虫翼的肉芽,慢慢地代谢掉了所有虫母 特征,最近甚至第一次完成了虫翼舒展,正式转变成了一个普通的雄虫。 虽然身体素质比其他雄虫弱,但能正常工作、生活,建立正常社交。 帖主还附了一张照片:一个看起来和普通虫族没太大区别的男人,只是触角短小,虫纹很淡。 下面所有的回帖都是在鼓励、恭喜他,虽然也有部分靠着卖蜜维持生活的实验品,表示自己虽然很羡慕,但没办法,只能继续忍受身体信息素不平衡带来的各种痛苦,他还得生活... 实验品的原生种族、身体素质、改造程度、逃出实验室后的际遇各不相同,约尔没忍住在帖子里看了许久,他想从这些同样出逃的实验品的分享里,找到自己今后的路。 但翻了半天,他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个热帖——变为雄虫,过上普通的生活,这何尝不是约尔的期望。 他再次细细浏览那个帖子,研究帖主的生活、治疗经历。 等看到全帖的最后一句“我花了八年时间,终于不再是奇怪的‘东西’,而是‘虫’了。” 约尔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摸到脸上的冰凉,约尔有点吃惊。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从小到大什么都靠自己扛,哪怕整个社会的福利再完善,但没有家人陪伴、没有家庭托底的现实是始终存在的。 遇到困难,哭泣从来不是约尔的第一选项。 一定是该死的实验后遗症,约尔抹掉眼泪,用冰凉的指尖搜索起“蓝星”“地球”“人类”“星际新闻”。 结果...什么都没有。 虫族的网络系统与外界的互联极其有限,除了侵略战争,虫族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的内网里几乎没有外星信息 意料之中,但令人沮丧。 或许成为一个普通的雄虫,是他今后最好的选择。 甚至...他还有家属了,摩挲着手里的身份证明卡,家属栏里,塔斯特与德克斯特的名字清晰又板正。 正思索着,门铃突然响起。 开门后,却不是预想中的塔斯特。 一身板正军服不知为何皱成一团的德克斯特满脸慌张,“虫....约尔,塔斯特他....” 9. 9 德克斯特急匆匆来寻找约尔,浑身上下写满了焦虑,但对于塔斯特的情况却又描述不清,说了半天,约尔只搞清楚了一件事——塔斯特应该是精神海出问题了,他现在很疼,如今安置在净部的临时实验室。 “净部临时实验室?”约尔有些讶异地察觉,自己的声音竟然没有丝毫颤抖,他拽住德克斯特的胳膊,“带我去看看。” 出问题的不止是塔斯特,这个安置点里,七八个战虫被特制的镣铐捆着手脚,扔在地板上。 这些战虫在地上艰难地挺动身体,挣扎得满头大汗,青筋暴起,却始终无法挣脱枷锁。 安置点隔音效果良好,约尔站在观察玻璃前往里看,简直像是在看一出荒诞可怖的默剧。 塔斯特躺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双眼紧闭,早上吃饭的时候,还灿烂蓬勃的脸皱成了一团,双手哪怕被制住,也依旧想要挣扎着往上提。 他头疼,疼到神志不清,想要用拳头狠狠砸过去,将让他无比疼痛的根源断开。 约尔的精神力不用靠近都能“看”清,塔斯特的精神海破了好几个大洞,里面空空荡荡,精神力消失大半,只剩薄薄一层,龟缩在角落不得动弹。 整个精神海破损,不断精神力会一股脑外泄流失,更因为缺了外层的保护屏障,外界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能让他感到刺激难言。 周围的战虫都是差不多的情况,他们的精神力失控,在整个房间乱窜,互相刺激,简直就像在往各自的精神海互扔炸弹,每个虫都痛不欲生。 “得先把他们分开。”约尔将脸贴近玻璃,试图在这个乱糟糟的房间里,找到一条能让自己的精神力过去的“小路”。 “没有安置空间了...”德克斯特声音喑哑,“送去服侍虫母的虫太多,出来几乎都是这个样子,塔斯特这批情况还算轻一点,别的安置点虫更多...” “不是说低级...”身后的安置点,又有战虫被送进来,约尔压低声音,“不是说送去服侍虫母的,都是低级虫?” 德克斯特摇头,“低级虫是为了供养虫母的身体,至于精神海...他们的精神力稀薄,起不了作用。” 约尔心底一抽,这就是虫族的社会法则。 约尔凝视着塔斯特痛苦的脸。 那张脸皱成一团,和他平时没心没肺的样子完全不同。 早上还在餐厅里眉飞色舞,现在嘴唇发白,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像是下一刻,生命就要以这个表情中止。 约尔的手不自觉地贴上了玻璃。 精神力感知里,塔斯特的精神海还在持续溃散,那些破洞甚至有撕裂得更大的迹象,精神力哪怕竭尽全力挤在一起,也抑制不住逸散。 再这样下去,就算虫醒了,也会变成一个……约尔不敢想。 “没办法把他弄出来吗?”他转头看向德克斯特。 德克斯特眼睛发红,“净族说这是‘虫母滋养的正常损耗’,他们会有药物过来,尽量维持他们不死。” 当然,仅仅是不死而已。 “正常损耗。”约尔把这四个字在心头滚了一遍,感到揪心的寒意。 德克斯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是战虫领主亲卫团的副团长,但哪怕是领主,在面对虫母的问题上,也默许了这些“损耗”。 为了子嗣的繁衍,为了战部的存续。 约尔垂下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能把塔斯特弄出来,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他的精神力得够强,强到能穿过那些乱窜的精神力风暴,精准地修复塔斯特的精神屏障。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那个碎片。 藏在假虫母精神海深处、明灭不定的光点。 上次触碰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碎片中的怒嚎,那不是人马族的意识,是另一个更古老、更愤怒的声音。 杀了你们!!全都去死!!! 其中的嘶哑与怨恨,震得约尔的精神力僵直当场,却又被迫听取祂含糊不清的意识残留。 那是虫族最后一位虫母的诅咒。 在虫族,繁衍是第一铁律。虫母死后,虫族本该很快诞生新的虫母,这是他们的本能,是刻进基因里的自我延续。 但那位虫母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硬生生把这条路堵死了。 她不想再有下一个。 虫母从虫族的历史中彻底消失,不是因为意外, 而是因为一个被迫不断产卵的虫母,顽强的反抗意志。 约尔想起那个白胖痴肥、只会张嘴吞咽的人马族,想起了那种绝望,沉浸在碎片意识中,甚至有些分不清现实的痛快。 都去死,这样畸形的虫族,就该毁灭! 而在意识清醒时,约尔又觉得庆幸,庆幸自己还有机会,摆脱成为虫母的命运,还能过勉强正常的生活。 但现在有个糟糕的赞恩,到处收集可能吸纳虫母意识的生物,用各种惨绝人寰的手段,一步步诱发虫母基因的觉醒,并且他居然真的成功了! 虽然只是小小的碎片,但仅仅是小碎片,就真的可以制造出次领主级的虫母。 碎片是虫母残留的意识,里面有她的传承,有她的怨恨,也有她残留的力量。 约尔知道,如果他“吃”了那个碎片,这个赞恩的“作品”,就会迅速崩溃,他的得意就会坍塌。 而约尔自己的精神海会扩张,精神力会暴涨,强到能穿过这堵墙,强到能在那些乱窜的精神力风暴中“修”好塔斯特。 但他也会离“虫母”更近一步。 离变成那个白胖痴肥的肉块更近一步。 离自己想要的普通生活——变成一个雄虫、过普通日子、永远不要再踏进实验室.....更远一步。 约尔的指甲掐进掌心。 这两天,他一直在说服自己,忘记对赞恩的仇恨,过普通虫的日子。 但...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忍气吞声,窝窝囊囊就为了过“平静”的生活。 他想起塔斯特举着两个头,一脸认真地问“你想要这个”的样子。 想起他蹲在路边,笨拙地递出营养液的样子。 想起他把自己扛在肩膀上,迎着风跑,大声说要带自己回家的样子。 十六岁,才十六岁。 约尔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犹豫。 “德克斯特,”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能帮我守一会儿吗?别让任何人...虫进来。” 德克斯特看着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多久?” “很快。” 约尔转身,走向安置点深处的角落。 10. 10 约尔这次目标明确,很快将精神力探到星舰的最底层。 仅仅一天过去,虫母已经变了一个样子。 按照净部给出的奉养指南,列奥尼乌斯指派符合条件的战虫,成群结队地为虫母提供“营养”,其实就是将自身的精神力和□□灌注到那团烂肉里。 饱受创伤的虫母就像一块贪婪的海绵,短短的时间内,体型就膨胀了两倍,原本斑驳破损的皮肤光滑如新,精神海里也不那么混沌,甚至能发出微弱的信息素脉冲。 难不成还能恢复意识? 约尔犹豫片刻,精神力主动撞上其中一缕脉冲。 【想要生孩子,好多好多孩子....】 不,这不可能是那个强壮的人马族雄性的意识。 与其说是意识恢复,不如说是赞恩在虫母意识碎片的基础上,用无数虫族的基因与精神力,催生出来的一个不完全的新意识。 寄居在人马族身体里的外来物而已。 但说是人马族的身体,如今这个面目全非的样子,也很难说是他原本的身体了。 新的身体,新的意识。 赞恩....果然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创造新意识,这是神的领域。 不再管那个满心都是生孩子的脆弱意识,约尔端详起深处的虫母碎片。 意识很快被裹挟进去。 潮湿闷热的巢穴里黑乎乎的,只有墙角自行滋生出的芒星草闪烁着点点荧光。 巢穴中间,一个身躯庞大的肉虫趴伏在地上,周围全是嗷嗷待哺的幼虫和贪婪的雄虫。 她不停地产卵,不停地重复被灌满又被索取,身体像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停....停下…痛.…放我出去....” 呢喃的声音很轻,很轻,但约尔听得一清二楚。 无边无际的疼痛中,她仿佛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出路..... 原本只是闪烁微光的意识碎片,突然绽放出一阵强光,约尔下意识闭眼,下一刻,就感觉自己的精神海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股陌生的力量涌过来,灌进他的意识里。 被强行塞进来的东西,与约尔自己的精神力完全不同,冰冷、锋利、带着铁锈味。 约尔的身体开始发抖。 被不属于自己的精神力入侵,哪怕这个精神力不再有多少自主意识,但精神海被迅速强行扩张,还是带来了一波波强烈的撕裂感。 疼得约尔抱头摔倒在地。 一旁的德克斯特立刻跑过来,将倒在地上的约尔揽在怀里:“约尔!” 有温热的气息靠近,约尔本能地靠过来,将疼痛得无处安放的脑袋挤进德克斯特温暖的颈侧。 德克斯特急得要命,却不知如何是好。 六神无主的时候,德克斯特听到怀中小虫母冷淡的声音:“侍奉我。” 带着威严的声音令德克斯特膝盖一软,若不是还要撑着虫母的身体,几乎就要立刻跪倒在地。 他的虫母却已经站直了身体,琥珀色的复眼似乎并没有将他看在眼里,只是冷漠地查看周围的情况。 虫母,需要侍奉。 传承自祖辈的基因密码瞬间被激活,德克斯特迅速剥光自己,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背对着虫母侧躺在地上,以这样最无防备的姿态,请虫母享用。 若是远古时代,虫母会探出细长的口器,从他的脖颈或后脊刺入,深深地扎进他的身体,吸取他的血液,他的骨髓,他的每一份血肉。 求生欲望让德克斯特牙齿打颤,疯狂叫嚣着逃离,但基因本能却让他倒伏在地,一动也不能动。 他的神经紧绷,期待却又恐惧地感知着背后的每一丝动静。 有绵长的鼻息落在他的后颈,又慢慢下移,滑到第二根脊柱的位置。 德克斯特头皮发麻,偏偏新生的虫母似乎对如何享用祭品有些疑惑,迟迟无法下口。 信息素传递的感知过于复杂,状态不对的虫母一时难以处理,便伸出了手——这是他二十几年来更习惯感知外界的方式。 冰凉的指尖在雄虫结实的线条上滑过,带起一阵阵战栗。 侍奉虫母的时候,本不该发生声音,但....这不仅是虫母,还是约尔。 德克斯特实在按捺不住,抖着声音开口:“您...您冷吗?” 身后的虫母疑惑地侧了侧头,冷? 对,好冷。 他顺从本能,钻进了蜷缩在地的雄虫怀里,炽热的体温让他舒适地呼了一口气。 德克斯特:....... 似乎哪里不对,但除了将自己的坚硬如铁稍微往后挪了挪,其他一动也不敢动。 约尔对自己的身体做了什么只有模糊的感知,他的意识像是在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里疯狂旋转,直到那股狂暴的力量削弱下来。 那股精神力终于在他意识海深处找到了落脚的地方,慢慢安静下来。 而那个碎片,像被抽干了所有能量,彻底暗淡下去。 约尔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手有点疼,掌心全是掐出来的月牙印。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潮又黏。 但更不容忽视的,是背后存在感惊人的炽热胸膛。 约尔的瞳孔慢慢聚焦。 他低下头,一截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横在自己腰前,皮肤是深色的,也是....赤裸的。 记忆碎片开始往回涌。 碎片吞噬时的剧痛、精神海被撕裂的感觉、还有.....“侍奉我。” 约尔的呼吸几乎要暂停。 约尔长时间的沉默让身后的胸膛起伏了一下。 约尔没动,但身后的虫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一个低哑的、带着明显紧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您醒了?“ 约尔不知道说什么,还是没动。 他能感觉到德克斯特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两层皮肤传过来,像是要砸进他的后背。 那条横在他腰间的手臂绷得很紧,肌肉微微发颤。 “您……还冷吗?”德克斯特的声音更哑了。 冷? 因为冷,钻进了男人...雄虫的怀里。 约尔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不冷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察觉到虫母的不悦,横在腰间的手臂动了一下,像是想收回去,又像是想收得更紧,不知如何是好。 精神海大幅度扩容,对周围的感知更明显,也让约尔轻易想起,,塔斯特还处在危险中。 深吸一口气,约尔强迫自己转过身。 他看到了德克斯特的样子。 对方 蜷缩在地上,以一个完全臣服的姿态侧躺着,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看着简直像是在生气,并且气得不想多看约尔一眼。 如果这是一个蓝星人,约尔此时已经在道歉了,但....雄虫的信息素里传来的,完全跟表情不是一回事。 【吃了我,拆吃入腹,一点都不要剩....】 交织着恐惧、欲望、羞耻的信息素,糊了约尔一脑门。 “……德克斯特。”他叫了一声。 德克斯特的眼睛猛地睁开。 四目相对。 “虫……约尔。”德克斯特的声音很轻,凑近了听也觉得闷闷的,“您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跟别的实验品不一样,暂时还能保有完整的自我意识。 约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素波动压下去,“……穿衣服,得去救塔斯特。” 英勇的高级战虫手忙脚乱,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将军装穿戴完毕。 约尔撑着舱壁站起来,腿有些软,精神海还在隐隐发胀,但他顾不上这些。 精神海变大了,不是一点半点,是像一间小屋子突然被打通了隔墙,视野一下子开阔。而精神力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河流,充沛、有力、随时可以奔涌出去。 他的小腹也在发胀。 孕囊那里酸酸涨涨的,像是有生机在里面缓缓流动,诡异到约尔都不敢伸手去摸。 角落里没有镜子,但他的信息素感知比镜子更清晰。 他能“看见”自己眼角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消退。 虫纹。 他离成为雄虫的希望,又远了一步。 约尔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走回观察玻璃前。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精神力像一条听话的丝线,从掌心探出,穿过墙壁,穿过那些乱窜的精神力风暴,精准地找到了塔斯特。 塔斯特的精神海还在溃散,那些破洞比他之前“看”到的还要大。 但约尔现在很有把握。 他将精神力凝成极细的丝,像缝衣服一样,一针一针地把那些破洞缝起来。 每缝一针,塔斯特的身体就抽搐一下,但眉头会松开一点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塔斯特的精神力终于不再往外漏了。 那些被缝补过的地方看起来相对有些不同,像新生的皮肤,脆弱,但完整。 约尔收回扶在玻璃上的手,身体晃了一下。 德克斯特扶住他:“您...” “他没事了。”约尔打断他,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等休息一会,会醒。” 能救回塔斯特是万幸,至于之后要怎么解释,还得好好想想。 德克斯特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着约尔的脸,看着他眼角还没来得及完全消退的虫纹,看着他比之前更亮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扶住约尔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约尔没有抽开。 他靠在德克斯特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听”着塔斯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德克斯特。” “在。” “下次,”约尔声音很轻,“不要随便脱衣服。” 身后的身体一顿,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闷闷的:“……是。” 11. 11 塔斯特的呼吸渐渐绵长,疼痛远去之后,他睡姿安详,跟旁边那些拼命挣动,试图敲碎自己头颅的虫对比过于鲜明。 “得把他带出去。”约尔靠在德克斯特身上,有些发愁,这时候任谁进来,都能一眼看出塔斯特的不对劲。 德克斯特倒是没怎么焦虑,眼见塔斯特没有生命危险,他整个虫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他被带进来,许多虫都知道,瞒不住的。”将约尔抱起坐在自己的胳膊上,德克斯特轻声道,”只要掩盖掉您来过的痕迹就行。” 对于负责保卫工作的德克斯特来说,后者显然不难。 至于塔斯特,皮糙肉厚的,就算被带去研究研究也不会如何,再说战部领主最是护短,他不会有生命危险。 相比而言,当然是掩盖小虫母在这件事中的作用更重要。 约尔目瞪口呆地看着德克斯特毫不犹豫就这么把塔斯特一个虫扔在这里,抱着自己动作飞快地蹿上舱顶,又上蹿下跳几下,不知怎么就离开了监控范围,哪怕抱着约尔这么个大活人,也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 一直到被送回监控舱,约尔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德克斯特却已经熟门熟路打开冷藏柜,为约尔冲了一杯特制齁甜助眠乳——两大勺糖,冰块加满,跟约尔上次自己做的一模一样。 “......” 约尔忍不住抬头,幽幽盯了德克斯特一眼。 监视我,还舞到我面前?? 对面的德克斯特反应迅速,他“咚”的一声跪下,速度快得吓了约尔一跳,手里的杯子都扔了出去。 高等雄虫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杯子,先是头上冒汗地道歉,自己不该吓到虫母,见约尔摆手表示不在意,才低头解释:“我没有监视您,监控舱的物资数据会汇总到我这里,我……数据反应了您的口味。” 他说这话的时候倒没有什么觉得羞耻的样子,只是竖着耳朵,认真听着小虫母的一举一动,生怕小虫母再露出一点不满。 约尔接过杯子,下意识抿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但确实是他压力大的时候会喜欢的口味。 至于眼前的这一大坨虫.... 约尔的脑子不由开始发飘——无虫的角落,德克斯特闲暇之余,调出监控舱的数据,就那么点物资使用记录,甚至不足一个页面,雄虫反复观看、反复推衍,认认真真分析小虫母吃饭时间、喝饮料的口味、睡觉时盖毯子的厚度... emm……比起只是看监控,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变态。 约尔低头又喝了一口甜奶。 啧,雄虫。 算了。 =========== 另一边,被哥哥毫不犹豫抛弃的塔斯特,正陷入一片美梦。 温暖的监控室里,他躺在约尔睡过的睡眠舱里,被满满的约尔气味包裹,让他浑身软绵绵的,一个手指都不想动弹。 睡眠舱的对面,可爱的约尔正拿着一张试纸,轻声道:“塔斯特,吃一口,吃一口我的蜜,就不疼了,是我的初蜜哦。” 塔斯特满心疑惑,初蜜?初蜜不是被德克斯特吃了吗? 但是不管了,约尔说让自己吃他的初蜜! 果断张嘴! 吃一口,好吃。 再吃一口,好好吃。 果然,初蜜最好吃! 头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心里也不嫉妒了。 越吃越觉得自己有力气,浑身上下充满了使不完的牛劲。 充满力气的塔斯特“唰”地睁开了眼。 安置点的灯光刺得他又眯了一下,他的手脚还被镣铐捆着,但精神海清清爽爽,像被什么东西仔仔细细地擦过一遍。 嘴里……嘴里怎么还真有东西? 他的嘴边上,糊着半条湿漉漉的布片,从旁边战虫身上撕扯下来、皱巴巴的、不知道沾过什么的烂布片。 塔斯特转过头,“噗”地一声吐出烂布片,缓缓躺平思考片刻后,认真得出结论——德克斯特果然讨厌,连梦里都在害我。 塔斯特躺在混乱的虫群中思考了一会虫生,等注意到周围虫的异样,才突然想起来,之前自己的精神海似乎也是这幅破烂样! 至于自己的精神海是谁修复的.... 精神海本能的欢欣与依赖告诉他,是约尔! 约尔来过! 救了自己,但只救了自己一个! 塔斯特一个激灵蹦跶起来,碍于手脚上的镣铐,又重重摔回去。 到底是在战场摸爬滚打还能活下来的年轻战士,塔斯特迅速从约尔特意来救自己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极有可能会给约尔招祸。 怎么办? 塔斯特飞速思考。 鴃羽水母的神经毒素可以让虫精神海混乱,不断抽搐,只要用上几克,就能伪装得跟其他虫一样,终端没被没收,毒素可以联系战友送来,但多一个虫知道,无疑还是有暴露约尔的风险。 或者更简单粗暴点,化为虫形,冲出安置点,伪装成精神力暴动的现场。 只是这可是领主的星舰,真要跑了,以后再也不能回战部,或许再也见不到约尔...... 塔斯特正在心中估量自己带着约尔一起跑的可能性,整个星舰突然响起来紧急任务通知提醒。 塔斯特迅速看向自己的终端,通知是领主亲卫团长发出的,“一级指令:虫母将于一小时后进行首次产卵,所有战虫前往上层甲板观摩。” 一级指令几乎优先于所有其他任务,战虫们迅速放下手里的事情,整个星舰都动了起来。 脚步声、队列集合声、金属碰撞声在四处响起。 安置点的守卫们匆忙核对名单,为首的那个骂了一声,挥了挥手:“都带上!领主说了‘所有战虫’,一个都不能少!” 塔斯特被从地上拽起来,镣铐没解,但拖着他往外走。 他闭着眼装头疼,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没虫注意到他和别的虫的区别,所有虫都在乱,在赶去集合点,以及被虫母产卵的消息震撼心神。 塔斯特悄悄松了口气,大不了看情况赖到虫母头上。 星舰顶层,列奥尼乌斯的作战指挥室。 赞恩坐在皮质沙发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他的脸色不太好,跟列奥尼乌斯的谈话进行得显然不是很顺利。 “损耗太大了。”列奥尼乌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送去的战虫,三分之一精神海永久性损伤,你的作品,这已经不是瑕疵了,是失败品。” 赞恩的手指顿了顿。 “这是必要的代价,这可是虫母,能生下高等级子嗣的虫母。”赞恩放下腿,身体前倾,将心底真正的念头咽下去,这要是古早时期,战虫供养虫母付出的代价可比现在大太多了。 列奥尼乌斯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是在跟你谈价钱。”列奥尼乌斯说,“我是在告诉你,如果供养一只虫母的代价是消耗我的部族,那这笔生意,我不做。” 赞恩眼底有些不耐——堂堂领主,目光短浅,消耗的只是低级战虫,等虫母养好了,生产的可是批量的高级战虫。 “那就让你的战虫亲眼看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列奥尼乌斯并肩,“看看他们付了的代价,换来了什么。”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星舰下方,“让他们亲眼看到虫母产卵,看到那些健康的、强壮的战虫后嗣从它身体里滚出来。看到接受供养后,逐步完美的虫母。” “他们会知道,这一切是值得的。” 而你也会知道,我的作品是多么伟大。 列奥尼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虫母的监控室外,那些被选中去侍奉虫母的战虫身上。 这些崽子,无声但忠诚的崽子,在战场如指臂使,在部族勤勤恳恳。 哪怕知道供奉虫母有去无回,但他们排队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虫母巢穴,眼里全是期待。 期待虫母,期待子嗣,期待战部繁荣的未来。 “……好。”列奥尼乌斯说。 声音很轻,但一旁的亲卫团长迅速动作起来,一级指令很快发下全星舰。 监控舱里,德克斯特的终端同样闪烁着红色的提示。 “领主下令,全员观摩虫母产卵。”他抬起头,看着约尔,“我得去。” “虫母产卵”四个字,让约尔的手指顿了一下。 “虫母。”他不自觉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德克斯特看着他,“……事实上,您也需要去。” 命令是全部战虫,而如今,约尔作为战虫家属,也是战虫的一份子。 “您放心,还有许多家属虫,他们不全是战士。”德克斯特伸出手,尽力安抚约尔可能会出现的紧张。 约尔没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甜奶一饮而尽,“走吧。” 没有握他的手,而是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监控舱。 上层甲板已经挤满了战虫。 约尔站在最边缘的角落里,被其他家属虫高大的身影挡在后面。 他踮了踮脚,透过虫群的缝隙,看到了那个被抬上来的巨大玻璃容器。 虫母被从下层巢穴里搬了出来,连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和苔藓,整个容器散发着潮湿的腥气。 但这一次,虫母的样子与刚来时已经完全不同,没有斑驳,没有恶臭,整个虫焕然一新。 那些被灌注进去的精神力和体丨液,把祂养得皮肤光滑,甚至泛着淡淡的珠色光泽,身体比之前膨胀了两倍,像一座会呼吸的肉山。 虫母的腹部不自然地隆起,显然,祂的肚子里,有卵。 身边的战虫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或许是四周的目光太过炽热,众目睽睽之下,原本沉睡的虫母突然动了动。 接着祂微微昂起头,睁开了眼。 虽然只是一瞬,但约尔看得很清楚,祂的眼神,虽然称不上清明,但...似乎不再痴傻。 约尔心念一动。 精神力无声无息地探出,穿过虫群,穿过玻璃,扎进虫母的意识海。 之前碎片烙印存在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漆黑的空洞。 但意识海里,脉冲显然增加了许多。 一个清晰了许多的孱弱意识,正蜷缩在精神海的角落,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距离通知的观摩产卵的时间已经很近了,两位领主很快就会来,约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分出一缕精神力,轻轻碰了碰它。 “你......还活着吗?” 跟上次立刻有下意识的碎片回应不同,这次,对方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尝试组织语言。 约尔等得快不耐烦的时候,一个懵懵懂懂的声音响了起来。 “活着……我当然活着……” 那个声音很慢,但已经有了简单的理解能力与逻辑。 “你怎么会这么问……我不会死……我爱我的孩子们……” 孩子们。 祂说,孩子们。 祂还说,爱。 约尔心头涌上一阵冷,身体不管被糟蹋成什么样,如果还能有一丝自主意识,好歹还算苟延残喘。 如今,雀占鸠巢。 这怎么能算活着。 约尔收回精神力,睁开眼睛。 终端微微震动,知道他很在意净部的动静,德克斯特发来了讯息:“是赞恩提议的这场观摩,领主原本对损耗不满,赞恩说服了他。” 赞恩主动提议,无论是为了继续让战部继续供养虫母获取实验数据,还是有其他想法,这件事对净部来说,都有利可图。 约尔摩挲了一下手指,一字一句回复道:“我知道了。” 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仇人极力要做的,他极力破坏就是了。 反正…真正的人马族实验品,早已烟消云散。 约尔回完信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玻璃容器,这次,他的目光不再犹豫。 精神力再次探出,随着主人的心意凝成一根锐利的针,精准地扎向虫母精神海最深处的那个黑洞。 这里曾经镶嵌着碎片,是整座精神海的根基。 碎片被抽走之后,只剩一层薄薄的、脆弱的膜。 约尔似乎听到了极轻的一声“啪”。 针尖刺穿薄膜,黑洞瞬间坍塌,四周的精神力像是漩涡一样疯狂涌入黑洞,转瞬消失不见。 虫母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玻璃容器里传来一声低沉、含混的呻吟,短暂停顿后,虫母巨大的身体开始疯狂扭动。 一看就知道正承受巨大的痛楚。 这是…要生了? 战虫们面面相觑,安静了下来。 消息迅速上报到两位领主那里,列奥尼乌斯与赞恩很快赶到现场。 “为什么提前生了?”列奥尼乌斯皱着眉,对虫母实验的信心显然进一步降低。 赞恩站在列奥尼乌斯身旁,扫了一眼容器,眉头随即拧紧——这不是要生产,而是实验品出了意外。 虫母的皮肤开始变色。 从光滑的珠白色,变成灰白,再变成青紫。像一具飞速腐烂的尸体,一点一点地走向末路。 “怎么回事?”有净部研究员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虫回答他,净部几个研究员开始疯狂调取监控数据,对眼前的意外完全没有头绪。 虫母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 那些被灌注进去的精神力,像被戳破的气球,从祂的每一个气孔往外泄。 信息素的味道从甜美变成混乱,从混乱变成腥臭。 这下不止净虫研究员,战虫们也开始骚动。 “别慌!”有净部研究员的声音拔高了,“信息素波动是正常的…”他的话没说完,虫母的身体猛地弓起,然后重重摔回泥土里。 祂的腹部开始鼓胀。 “要产卵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战虫们的骚动更为剧烈,不顾领主在场,他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亲眼看到这神圣的一刻。 虫母剧烈的扭动中,第一枚虫卵从产道滑出。 它很小,只有足球那么大,外壳软塌塌的,不是正常的饱满卵囊。落在地上后,虫卵轻轻弹了一下,然后突然爆裂开来。 里面出来的却不是幼虫。 而是黑色的、发臭的液体,混着没成型的组织碎片,从裂缝里涌出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战虫们的欣喜戛然而止。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虫卵一枚接一枚地滑出来,每一枚都是同样的结果。 瘪壳、裂开、黑水。 有一枚勉强维持了形状,里面有个半透明的、蜷缩着的小东西,它动了动,然而不到三息,又彻底安静了。 整个上层甲板鸦雀无声。 那么多战虫崽子的奉献,供养出这么个东西,列奥尼乌斯眸色发沉。 至于赞恩,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手指,紧紧扣在他的宝贝手术刀上,指节泛白。 随着虫母情况的愈发糟糕,一声脆响后,手术刀彻底断成两截,赞恩的手心被豁开几道伤口,鲜血淋漓。 疼痛唤回他的神智。 赞恩走上前,接过研究员手里的检测端口,调出一串串数据,眼睛上的蓝膜飞速录入分析那些数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可能…这没道理……”他喃喃自语。 这个人马族实验品,是当年最后一位虫母基因消散时,除了虫族外,距离虫母最近的种族的后嗣。 明明之前能检测到那个特别的信息素波动,在虫族基因的灌溉下,那抹波动应该越来越强,最终成长为一个完美的繁殖容器才对,怎么会突然消失? 赞恩不死心地再次运行检测程序,然而…检测曲线依旧毫无动静。 那抹波动不翼而飞。 就在这时,虫母的身体最后一次颤动。 祂的精神海彻底崩塌。 那些被强行塞进去的基因、被灌注的精神力、被催生的意识全部失去了束缚,在祂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随后猛地炸开。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是精神力的自爆。 一股巨大的、混乱的冲击波从虫母体内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 低等级的战虫被冲得东倒西歪,有几个直接昏了过去。 塔斯特也在其中,他跟看守的虫一起,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 巨大的波动散去,他趁机睁开眼,装作一脸迷茫地样子,挣扎着凑近其中一个守卫,嚎道:“我的头好疼,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对了,虫母…我在侍奉虫母…虫母呢?” 演技浮夸,逻辑不通,但守卫被虫母产卵失败并且自爆的现场完全夺取心神,没有任何注意力可以分给塔斯特。 塔斯特喃喃自语地又演一阵,暗道一声:“计划通~” 冲击波中,列奥尼乌斯纹丝不动。 但在冲击波扫过他的精神海时,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股气息。 这股一闪而过的、微弱的、被淹没在混乱中的香甜虫母气息。 和那天下午他感知到的一模一样。 列奥尼乌斯缓缓转过头,这股气息……和赞恩的实验品虫母散发出的完全不同。 列奥尼乌斯压下心中的疑惑,没有声张。 冲击波平息了。 虫母瘫在泥土里,一动不动。 祂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皮肤皱缩,骨骼变形,原本膨胀的体型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 逐渐化成一滩烂泥。 列奥尼乌斯终于开口,“赞恩,你的虫母,死了。” 赞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虫母实验遭遇滑铁卢、净部实验的信誉破产,高调演出反而成了笑话...… 怒到极致的赞恩,反而平静下来,“按损耗战虫的十倍数字,为在战场受伤的战虫定制满配机械肢体。” 损失的战虫已经不可挽回,赞恩的赔偿还算有诚意,列奥尼乌斯点头:“带着你的虫离开。” 赞恩也没有继续停留的意思,转身就走,背影挺直,一步未停。 外部族的虫一走,在场的战虫骚乱起来,三五成群,低声讨论。 有虫蹲在那堆腐烂的虫卵前,用刀尖拨弄着黑色的残渣,满脸痛惜,也有虫声音发涩,“拉尔夫没了,抬出来的时候精神海就碎了……” 约尔站在角落里,险些控制不住神情。 痛快吗?当然痛快。 眼看着赞恩的脸变得铁青,再从铁青变成空白,每一个变化都被他收进眼底。 被当作“材料”的实验品,被当作“损耗”的战虫...至少这一刻,赞恩尝到了功亏一篑的滋味。 来自他不屑一顾的实验品的报复。 约尔目光下移,盯着虫母的尸体。 在那层层叠叠的赘肉下面,隐约能看到一个轮廓。 四条腿,一个躯干。 人马族原本的样子。 在失去了虫母碎片的压制之后,他原本的基因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哪怕只是一场注定失败的绝地反击,哪怕只能恢复一秒钟的本来面目。 他也想再当一回自己。 远处的议论声、咒骂声、压抑的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约尔站在角落里,参与不进去,也离开不了。 他安静地看着,盯着那个轮廓,眼眶微红。 哪怕拼命抑制,翻涌的情绪也很难压下去。 他毁了赞恩引以为豪的实验品,让赞恩在所有战虫面前丢了脸,让净部的信誉跌进泥里。 约尔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情绪激动下,虫纹有些微显现,小腹的孕囊隐隐发胀。 一切都在提醒他,在实验室遭遇的一切。 但那又如何,他的脊梁骨没弯,他依旧保留面对净虫的勇气。 他还是那个凌越。 高台上,列奥尼乌斯没有走。 现场十分混乱,但他的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最边缘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瘦弱、不起眼的“家属”虫。 所有虫都沉浸在愤怒、悲伤或困惑中,只有那个虫不同。 虽然眼眶微红,但他的脸上没有应有的愤恨,甚至嘴角还微微勾着。 列奥尼乌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在所有虫都被虫母产卵的失败牵动心神的时候,这个虫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安静到像是对这一切……了然于心。 12. 12 虫母湮灭,战部的星舰开拔,由于接了许多家属虫,这趟不会立刻前往前线,而是按照既定计划,回战部主星。 离净部越远,约尔心情越舒缓。 监控舱内,他懒懒地窝在睡眠舱里,一边浏览实验品互助论坛,一边听塔斯特絮絮叨叨。 是的,塔斯特也在。 大概是看在塔斯特最近实在点背,战场上被劈成两半,回来精神海又破大洞,差点死了一回又一回的份上,德克斯特破天荒地给他开了权限,允许他可以出入监控舱,陪伴约尔。 塔斯特欣然接受这份重任,然后一如既往说他哥坏话。 “他在虫母巢穴外看守,被送去的战虫是个什么下场,他能不知道吗?我被送进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提醒我一下!” “虽然他及时接你过来救我了吧,但这也太危险了,净部还在呢!要是发现你......” 塔斯特虽然吵闹,但说话语调简直“跌宕起伏”,热闹得很。 “嗯。” “是吗?” “这样啊......” 约尔只需要留个半分注意力给他,时不时回应一句,他就能一直激情四射地讲下去。 以前在蓝星的时候,一个人在家的凌越就喜欢开着电视,也不看,就是有个背景声音,显得屋子里没那么冷清。 如今塔斯特起到了同样的作用。 至于约尔自己.... 自从吞了虫母精神烙印碎片,又小小报复了一下净部领主,神清气爽后,约尔立刻察觉到,之前那种酸胀的感觉又来了。 好在现在有了实验品互助论坛,许多实验品都在上面分享感受。 约尔多看了几个帖子,很快确定,自己现在是论坛上说的“信息素失衡”,简单来讲,就是虫母基因又占领高地了。 症状很明显,孕囊所在的腰部酸软乏力,产蜜的腺体饱胀且有压痛感,不及时纾解甚至会肿痛难忍,以及最造成困扰的.... 这个时期,会特别想雄虫。 比如现在,虽然塔斯特在疯狂输出他哥的坏话,但这也意味着,他在频繁提起德克斯特的名字。 他提一次,约尔就忍不住发散思维想德克斯特一次。 “...德克斯特在巢穴外看守...”名为看守,实际在偷摸看监控室的物资出入数据... “....精神海会崩塌,德克斯特都不告诉我...”德克斯特的精神海倒是清清爽爽,就是里面全是什么【吃了我】之类的坏念头.... 说起吃,那天德克斯特不着寸缕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高等雄虫的体魄,那肌肉,那线条.... 约尔搓了搓手指:“唔...德克斯特摸起来....” 正激情抱怨的塔斯特话语戛然而止,他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难以置信地看向约尔。 发现自己无意中说出了心里话,约尔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但塔斯特的信息素实在是.... 就算他再可爱,也架不住信息素一直在脑子里叫嚣“这是个废物!这是个废物!”啊。 约尔轻咳一声,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去。 “没什么,你继续说。”他将手里的终端举高了一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塔斯特才没这么好糊弄,他眯起眼,把脸凑到约尔面前,像一只嗅到可疑气味的猎犬:“你刚才说‘德克斯特摸起来’是什么意思?摸起来怎么了?你摸过他?什么时候?在哪儿?我怎么不知道?” 连珠炮似的问题砸过来,约尔的眼神开始发飘。 他垂下眼,专注地盯着终端屏幕,手指漫无目的地划拉着论坛页面:“……我是说,德克斯特摸鱼....” 塔斯特更不解了,“什么鱼?哪来的鱼?” 该死的外星虫,该死的文化隔阂。 约尔面不改色转移话题,“你的信息素好吵。” 塔斯特立刻被分散注意力,他低头用力闻了闻自己,一脸茫然:“我没有信息素啊。” 塔斯特当然有信息素,只是失去信息素感知能力,意味着自己也散发不出能被雄虫感知到的信息素,在战斗中无法再用信息素去传递威压与恐吓。 但虫母接收的信息素是完全不一样的。 每次塔斯特靠近,那“废物点心”提醒就在约尔脑子里嗡嗡作响,吵得要死。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约尔。 他切回论坛页面,在搜索栏里输入“信息素失衡缓解”。 方法五花八门。 有说冷敷的,有说注射中和剂的,还有说直接找个雄虫解决的.... 约尔直接跳过最后一种。 他往下翻了几页,找到一个标注“低成本自用”的帖子,点进去一看:热敷孕囊区域,配合低浓度信息素中和剂,每天两次,连续一周可缓解。 中和剂,继续搜索。 战部的医务舱就有,但他....没钱。 塔斯特还在旁边嘀嘀咕咕,约尔突然开口:“塔斯特,那天跟你一样精神海损伤的虫,我要是帮他们修复,他们会给我钱么?” “当然会给!”塔斯特想都没想,不修就死了,傻子才不肯给这个钱,只是..... “你...不怕暴露你的精神力?” 约尔沉默了两秒。 战部跟净部似乎不一样,但说到底,都是虫。 “……算了。”他把终端放下,翻身把脸埋进睡眠舱的软垫里,声音闷闷的,“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塔斯特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你肯定不舒服。”塔斯特的语气笃定,“你来星舰的路上,就一直这幅表情。” 像是要哭出来一样的表情。 那又怎么样,又没钱买药。 约尔把脸埋得更深了。 就在这时,舱门滑开,德克斯特端着餐盘走进来。 塔斯特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关心”切换成“我什么都没干”。 德克斯特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对着抬起头看过来的约尔道:“营养餐,您看看合不合您胃口。” 这是餐厅里家属虫点得最多的套餐。 约尔看了一眼,非常正常的烤肉与蔬菜,比塔斯特点的还会蠕动的猎奇餐好太多了。 他从软 垫里坐起来接过餐盘,“谢谢。” 指尖碰到德克斯特的手指,一人一虫同时顿了一下。 约尔迅速收回手,拿起餐盘里的饮料低头喝了一口。 甜得齁嗓子,冰块撞在杯壁上叮叮当当。 塔斯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沉默漫开了三秒。 “你们到底有什么瞒着我?”塔斯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怎么觉得你们俩这么不对劲?” 看约尔低着头装没听见,他气得指着德克斯特的鼻子,“刚刚约尔还说什么‘德克斯特摸起来’...你摸起来怎么了?” 约尔实在没法装聋作哑,加上信息素失衡下,又控制不住想起那天德克斯特侧躺在地的样子,耳尖的红一下蔓延到了脖子。 德克斯特愣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搭理塔斯特的意思,而是轻轻跪在约尔面前。 还是熟悉的双膝跪地,这上坟式跪法让约尔忍不住走神一秒,却被德克斯特下一句一下子拉回神志。 “那,您要看我洗澡吗?” 约尔一下子捂住嘴,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什么都没说啊! 他结结巴巴:“什么?” 德克斯特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没头没尾的,他轻声解释:“您上次说,不要随便脱衣服。” 但是洗澡的话,就不是随便了。 塔斯特的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 他张着嘴,手指从指着德克斯特的鼻子,变成了指着他哥的后脑勺,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德克斯特跪得端端正正,他依旧没有不好意思,表情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约尔的眼里,全是期待与跃跃欲试。 约尔觉得自己脑子卡了一下。 他想说“不用”,想说“这是能说的吗”,想说“塔斯特还在呢”,最后一个念头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塔斯特还在呢。 “...你...你先站起来。”约尔的声音有点飘。 德克斯特看起来有些失望,他站起来垂着手站在一旁,像一只等待下一步指令的大型犬。 塔斯特终于崩不住了,他憋了半天,憋出一个他认为最恶毒的词:“……变态!” 德克斯特面不改色:“我只是询问,又不是一定要让他看。”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选择权在约尔手里。” 塔斯特被噎住了。 他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约尔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孕囊这会儿不仅酸软,还酥酥麻麻的....信息素失衡的燥热与脑子里不自觉出现的画面,搅得他心烦意乱。 德克斯特跟塔斯特说话,还不忘一直看着自己,那视线存在感惊人,约尔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无所遁形。 “……出去。”约尔从指缝里挤出声音,“你们两个,都出去。” 塔斯特气哼哼地一把拽住德克斯特的胳膊往外拖。 德克斯特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但还是在舱门口停下来,“您需要什么都请跟我讲。”他停了一下,“任何需求都行。” 13. 13 大约是德克斯特的表情过于诚恳,约尔张了张嘴,自然地问了出来,“那...你能借我点钱吗?” 问完约尔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的凌越不是能张嘴借钱的人,他的人际关系里也没有亲密到这个份上的朋友,不然他也不至于为了完成学业,宁愿去做男公关赚钱。 如今...问出口后,反而觉得也没那么难。 就好像心里那堵密实又厚重的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了一块砖。 不起眼,但原本喘不过气的空间多了一丝光亮。 德克斯特倒是没有多想,迅速折返回来,拿起约尔的终端,手指点了几下:“我的工资已经都转到您账上了,在这个界面可以查看,随您取用。” 约尔低头看去,屏幕上的数字让他眼皮一跳。 “我还去后勤办过手续,以后每个月会定时给您汇款。”德克斯特说这话时有些羞赧,“我现在薪酬拿到手的不多,等退伍的时候才会与安家费一起统一发放。不过每个月我会努力赚些额外信用点,您不用担心。” 约尔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有些乱,呆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战部是怎么发工资的——每个月发一小部分,剩下的加上退伍时的安家费一起发放。 想想塔斯特那个花钱没数的样子,就能理解这种发薪机制,可以称得上一句用心良苦了。 “不,你不用转给我,我只是想借点钱应急,而且你这……这也太多了。”约尔后背都有点冒汗。 “我应该供养您。”德克斯特语气理所当然,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他又说了一遍,“我当然应该供养您。” 塔斯特在旁边张了张嘴,目光在自己终端上扫了两圈。 虽然做机械肢体是后勤拨款,但自己额外加的那些东西,可都是自费,那些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 想了想自己的欠债数额,他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我也可以供…供养。” 约尔看了他一眼。 塔斯特立刻挺了挺胸,但底气明显不足,声音越说越小:“等我退伍了,安家费也很多……” 像一只做错事的哈士奇。 约尔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塔斯特的脑袋,短短硬硬的头发,有些扎手。 塔斯特抬头蹭了几下约尔的手心,但想到自己的账户,还是蔫了。 约尔没有再跟德克斯特争辩,想想他之前侧躺在地予取予求的样子,这个虫在供养所谓的虫母上,连生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献出,更何况是钱。 争辩也没用,自己心里有笔账就行。 而且除了买缓和剂,他还有一个念头,可能需要花一笔钱。 总之,赚钱刻不容缓。 无论是在蓝星还是虫族,都一样。 “我想请求见见领主。”约尔突然抬头道。 塔斯特最先反应过来,“你要去治疗那些精神海受损的虫,来赚钱?” 约尔点头,作为一个外族来客,他的生存本钱少得可怜,唯一的长处就是虫母实验带来的精神力,当然得利用起来。 “净部的虫已经走了,我哪怕暴露我奇怪的精神力,你们领主应该也不会把我送回净部。” 战部常年征战,精神海受损的虫多了去了,把约尔这个“医生”留在战部的好处肉眼可见,哪怕净部真的知道了消息,想将他作为实验材料买回去,战部领主也没理由将他送走。 战部又不缺钱,领主脑子也没问题,一顿饱还是顿顿饱,约尔相信,那个看起来很理智的领主,还是分得清的。 塔斯特有些被说服了,但还是有些担心,“精神海修复一直是大难题,连净部也没研究出什么好办法,对你的身体会有影响吗?” 德克斯特同样眉头紧皱。 战部与净部的关系,说起来有些微妙。 从古早虫母还在的时候,两个部族就是难兄难弟。 战部守卫巢穴,四处捕猎,猎物不足的时候充当饲料; 净部虽然能建筑巢穴、诱敌,但战斗中是美丽废物,生存艰难。 如今虫母消失,战部打出了地盘,净部靠机械肢体和生物技术发了家,两边的需求却更加互补了——一个征战掳掠有资源但战损虫多,一个缺钱但可以修战虫。 两族关系密不可分。 因此赞恩的虫母研究出来,第一个找的就是战部。 因此,德克斯特还是担心。 他只想让约尔安安稳稳地待着,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做。 这样才没有危险。 “我可以供养您。”他蹲下来,视线与窝在睡眠舱里的约尔平齐,语气认真得像在立军令状,“再不济还有塔斯特。” 塔斯特在旁边猛点头,点了一半突然想起自己的欠债,动作慢了下来,但还是硬撑着把剩 下的点完了。 约尔看着这两兄弟,沉默了两秒。 “你们都得上战场。”他慢吞吞地说着,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万一你们死在外面了,我怎么办?” 两虫的信誓旦旦戛然而止。 德克斯特的嘴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他想说“我不会死”,但这种话他自己都不信,战场上谁说得准? 今天还在一起列队的战友,明天可能就只剩一点飞灰。 塔斯特倒是比他哥更快转过弯来。 他的心理防线本来就低,加上最近点背得离谱,被劈成两半、精神海破洞,很快接受了约尔的说法。 “确实,”塔斯特挠了挠头,带着一种奇怪的豁达,“光靠我们兄弟俩,太危险了。你还是得靠自己,找更多雄虫一起供养你。” 他拍着约尔的肩膀叹气:“你辛苦了,是我们太没用了。” 约尔:“……” 德克斯特死鱼眼:“没用的只有你一个。” 塔斯特不服气地瞪回去。 约尔没忍住,笑了一下。 德克斯特看得一愣,小虫母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睛里,让他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总之,”约尔收起笑,正色道,“我想请求见领主。我去帮他治疗精神海受损的战虫,他来付我钱,公平交易。” 德克斯特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还想这事得再商量一下,至少要理清楚话术,哪些事能说,哪些事不能说都要慎重,毕竟那是领主。 但终端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紧。 “怎么了?”约尔问。 德克斯特还没来得及回答,舱门就滑开了。 列奥尼乌斯站在门口。 他没有带随从,只是给德克斯特发了一条消息,甚至没有敲门,就强势地出现在了监控舱门口。 高大的战部领主站在那里,像一道巨大的影子,笼罩在舱内所有虫心上。 塔斯特的反应最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挡在了约尔身前,身体半蹲,肌肉绷紧,像一只炸了毛的幼兽。 德克斯特忍耐了一秒,但还是控制不住,最终侧身半步,将约尔纳入自己的防御半径之内。 不准靠近。 看着将防备写在脸上的两个虫崽子,列奥尼乌斯的视线一转,落在了约尔脸上。 14. 14 约尔缓缓站起了身,列奥尼乌斯突然出现,他当然紧张,毕竟上次有虫族领主突然出现并注意到他,还是赞恩在蓝星抓他的时候,后果实在惨烈。 他吸了一口气,尽力保持礼貌:“领主先生,欢迎...” 欢迎来到我的监控舱?这不是他的地方,这整艘星舰都是列奥乌尼斯的,约尔卡了一下,有些尴尬。 超动态视力轻松捕捉到约尔脸颊飘过的一缕浅红。 列奥尼乌斯脚尖一转,朝约尔走近了两步。 “虫母产卵的时候,”他直接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奇异的金属质感,“甲板上所有战虫的精神海都像蒙了一层灰。” 他转过身,终于正眼看向德克斯特和塔斯特,“只有两个虫的精神海干干净净,明显到...刺眼。” 这一眼很轻,甚至算不上打量,只是落在两个雄虫身上。 但德克斯特和塔斯特同时感到一阵来自基因深处的压迫,就像兔子遇到鹰,老鼠遇到猫,刻在骨头里的、无需思考的、纯粹本能的……臣服。 身体在叫嚣着跪下,但......身后有约尔。 两虫汗流浃背,但脚步死死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约尔的肩膀都僵了一下。 “我调了星舰的记录。”列奥尼乌斯的目光转回约尔脸上,德克斯特那些掩盖痕迹的小手段,能糊弄绝大多数虫,但在领主面前,实在不够看,“你去看过塔斯特。” 随后没多久,塔斯特就苏醒了。 列奥尼乌斯的目光过于锋利,似乎对自己隐瞒的一切都了然于胸,自己的精神力、自己的蜜,甚至....虫母崩溃的真相! 约尔没忍住,往后退了退。 他瑟缩的动作瞬间被德克斯特注意到,雄虫跨步上前,将约尔整个虫掩在身后。 塔斯特更是激动,他腰侧的骨刺都弹射了出来。 “你们为了他,要叛族?”列奥尼乌斯轻飘飘问道。 德克斯特和塔斯特“啪”的一声,同时跪了下去,骨头嘎吱作响。 在领主释放出的信息素威压下,哪怕只是一点点,意志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伏地臣服。 “求您......”疼痛让德克斯特的声音嘶哑,“一切都是我的错,约尔他...” “放过他!”塔斯特喉咙的肌肉缩得不像话,语不成调还要抢过话头,“要罚...就罚我,我皮糙肉厚....” 列奥尼乌斯没看他们,目光一直落在约尔身上。 约尔的心跳很快,但到了这时候,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您来找我,”他说,“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否则应该像赞恩一样,二话不说抓走就行,何必说这么些废话。 列奥尼乌斯脚尖动了动,又来了,一旦这个小虫母脸上出现不同的表情,就忍不住想走近些。 想要看得更清楚,看更多,看看还有什么更生动的变化。 “你想要我治疗那些精神海受损的战虫。”约尔试探道,或许还有对自己的好奇,但应该不是太大的恶意。 列奥尼乌斯看着他,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约尔,像在看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新奇物种。 约尔强撑着迎着那道目光,努力把话说完:“我能力有限,一天最多清理两个虫的精神海,对于这么多战虫来说,杯水车薪罢了。” “但对于被你治疗的虫来说,不啻于重生。”列奥尼乌斯接道。 约尔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列奥尼乌斯会说出这种话。 他以为对方会说“不够”,然后自己就可以进一步协商。 但列奥尼乌斯说的是,对于被救治的战虫来说,这很重要。 这个领主,眼里有战部每一个个体。 约尔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我会付你薪资,按军医制度。”列奥尼乌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语气平和且理所当然,像刚刚的恐吓只是约尔的幻想,“既然是德克斯特的家属虫,就是战部的虫了,好好工作。” 说完,他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他不知道从哪取出一个鞋盒大小的灰色盒子,轻轻地放在约尔身边的桌面上。 “你应该想要这个。”列奥尼乌斯没有回头,他甚至开了个玩笑,“省得让德克斯特去偷。” 舱门关上了。 塔斯特和德克斯特还跪在地上,两脸茫然。 约尔盯着那个盒子。 方方正正的,深灰色,表面没有任何纹路或标识,但他心里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他克制住自己的颤抖,轻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以及一些...骨头碎片。 不用标签,也不用说明,约尔知道,这是人马族那个实验品的骨灰。 德克斯特终于反应过来,站起身走到约尔身边,低头看着那个盒子,眉头紧皱:“这是……虫母的?” “是人马族的。”约尔的声音有些哑,“它本来的样子。” 约尔也是刷到实验品互助论坛上那个帖子才有了这个想法。 那个帖子是说,帖主帮忙处理了同族实验品的后事,火化、打包、寄回原种族所在的星球。 虽然因为虫族基因入侵的原因,他们活着的时候没办法回到家乡,但至少死后,能安眠故里。 他当时看了一眼,默默产生了一个念头,想着等自己攒够钱了,也把人马族送回家乡。 他没有跟任何虫说过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做这件事。 那个实验品不是他的朋友,甚至算不上认识。他们在实验室里隔着玻璃见过几面,对方脾气暴躁,总是用头撞玻璃墙,骂骂咧咧地不肯配合实验观测。 直到最后,变成了一滩烂泥,他们也不熟,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约尔把盒子盖上,扣好锁扣,用力到指节泛白。 如果自己也有这么一天,哪怕魂飞魄散后什么都不知道,也希望身体能回到故土。 他可能没办法实现这个愿望,但他至少可以让别人回去。 只是想做。 约尔打开终端,按照记忆中人马族实验品的资料记载,找到了他的故乡,旋臂星系边缘的一颗星球,干旱、风沙、远离所有主 流航道。 “您要把它寄回去?”德克斯特已经回过神,凑过来问。 约尔点头,把盒子轻轻放在睡眠舱旁边的架子上,用叠好的外衣垫在下面,“等回到战部主星,就去寄。” 塔斯特还跪在地上,腿麻了,龇牙咧嘴地撑着舱壁站起来。 他瞄了一眼那个盒子,又瞄了一眼约尔,难得没有叽叽喳喳。 “星际驿站离我们家有点远,等回到主星,我陪您去寄。”德克斯特说。 约尔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那个灰色盒子,轻轻“嗯”了一声。 或许是提到了回家,也或许是不想约尔情绪消沉,塔斯特突然兴奋起来。 膝盖上的麻劲还没过,他已经开始手舞足蹈:“我们家在地底下很深处,可安全了,隐蔽得连探路虫都飞不进来,而且潮湿度刚刚好,无论是人形还是虫形都舒服,我最喜欢在巢里打滚,我跟你说......” “你不想住地底?”德克斯特注意到约尔的表情,突然问了一句。、 约尔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摇头:“不太确定,我以前没住过地底。” 应该说绝大多数蓝星人,都喜欢阳光能照进来的房子,想象一下那种没有窗户、只有人造光线的空间,总觉得心里发闷。 塔斯特呆了一瞬,随即大手一挥:“那简单!咱们搬到地面上去住!” 德克斯特瞥了他一眼:“你留下陪约尔?” 地面房子是便宜又宽敞,但比地底的治安差很多,他们两都是在役虫,不可能一直陪着小虫母。 塔斯特的气势瞬间泄了一半,但还是梗着脖子:“不然我们安装最好的安防系统嘛……” 说着他又想起自己没钱,声音小了下去.... 约尔没忍住,嘴角弯了弯。 他有了个家,他的家人愿意为了他搬去地面。 塔斯特叽叽喳喳介绍起他们家的样子,约尔突然开口,“所以,我现在安全了是吗?” 他的身份、他的能力,都在战部领主面前过了明路。 列奥尼乌斯没有抓他,没有威胁他,甚至给了他一份工作。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恐惧,那些夜半惊醒的冷汗,那些“如果被发现”的噩梦…… 好像在这一刻,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了。 德克斯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将约尔连同塔斯特一起揽进了怀里。 塔斯特愣了一下,随即像一个别别扭扭的小兽一样,从另一侧把约尔抱住。 约尔把脸埋进德克斯特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是战虫了。” “你是战虫了。”德克斯特重复。 “我们家的家属虫!”塔斯特大声强调,像是怕谁能把约尔偷走似的。 约尔笑了一声,笑声被闷在布料里,又软又短,但仿佛响在了整个监控舱。 他握拳,“明天一早,我就开始工作!” “叮咚”一声终端提示音响起。 战部的效率比约尔想象的更快,毕竟是领主亲自吩咐的事,第一个需要治疗的战虫信息,已经发到了约尔的终端。 15. 15 看着终端上发来的两个战虫基本信息,约尔一时有些恍惚,从刚刚的好心情中脱离出来,甚至莫名感受到了一些压力。 就像刚入职做公关,看到协议上明确要求了每个月的客户要达到最低消费金额时,无端的烦躁。 熟悉的牛马生活,万恶的KPI。 找到工作的快乐无法言喻,但真的上起班来,没有人能高兴。 虫也不行。 深吸一口气,约尔一把抓住德克斯特的胳膊,“你之前离虫母太近了,精神力又有些驳杂,我帮你清理一下。” 主要是,练练手。 毕竟之前,只缝合过塔斯特一个虫的精神海,德克斯特的精神力淤堵情况,是吃了...初蜜解决的。 所以真正算起来,约尔的实操经验很是不足。 德克斯特听话地顺着约尔的力道跪坐下来,又顺势将脑袋搁在了约尔的膝盖上,一副您要做什么,我都可以的样子。 约尔:...... “所以明天,我帮其他战虫梳理精神力的时候,也要用这个姿势吗?”约尔幽幽问道。 德克斯特“唰”地抬起头,坐直身体露出一副被精神力困扰的痛苦模样,“请帮我治疗。” 约尔懒得理他,凝神看向德克斯特的精神海。 德克斯特的精神海应该非常好梳理,毕竟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到,他的精神海依旧很干净,只在角落有几处结晶一样的小小颗粒。 像之前治疗塔斯特一样,约尔将精神力凝成丝线,探向德克斯特的精神海。 只是刚刚穿过薄膜一样的精神海边界,约尔就“嗖”一下把精神力收了回来。 好吵!!!!! 吵到像是有一百个塔斯特在里面说话,而且几乎每个塔斯特都在“约尔~约尔~约尔~” .... 约尔闭了闭眼,把脑子里嗡嗡的回声压下去,忍不住加重语气:“你安静点!” 说完也不顾上什么“用户体验”了,忍着巨大的“分贝”,三两下将德克斯特的精神海打扫干净,接着从睡眠舱里探出半个身子,朝门外喊了一声:“塔斯特,进来。” 塔斯特正在走廊里刷终端,听到召唤三步并作两步蹿了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约尔指了指地板,一句“蹲下”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塔斯特已经麻溜地躺在地板上,还自觉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乖巧得像一具等待入殓的尸体。 约尔的精神力探进塔斯特的精神海。 这里更干净,毕竟刚缝好,现在崭新得像一间刚装修完的空房子。 但也很吵,甚至有回声。 “约尔...蜜蜜蜜蜜...回家...明天早上吃烤大鸟...约尔好香....” 杂七杂八的念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约尔收回精神力,沉默了片刻。 他在认真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先打晕再治疗,可行性到底有多高? “…算了。”他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就到这。早点睡。” 塔斯特从地上站起来,看了一眼德克斯特,“都是你的精神力,吵到约尔了!” 被赶出去了吧! “你觉得我们俩谁更吵?”德克斯特语气平静,但信息素已经兜头砸向了塔斯特。 不想看家暴现场,约尔闭上眼睛:“…你们两个,出去。” 德克斯特立刻转身,拎着塔斯特的后领,把他拖出了监控舱。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约尔听到塔斯特在走廊里的嚎叫:“你干嘛!有信息素了不起啊!” “闭嘴。” “我就不!有本事你打死我....” 脚步声渐渐远了。 约尔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德克斯特准时出现在监控舱门口。 被投喂了一顿丰富的早餐后,约尔被带到了他的工作地点,大门门牌上写的是“精神力修复舱”。 进去后,在几排修复舱前,硬生生挪了一个工位给他。 这安排....有意思。 要是自己治不好,下一刻就把雄虫扔进修复舱,旁边甚至还有医疗虫待命,被治疗的虫疼就疼点,至少不会出事。 对于战部领主对自家虫崽子的“用心良苦”,约尔又加深了印象。 约尔在工位上坐下没一会,第一个病虫就被三个队友架进来了。 真的是架——两个虫架胳膊,一个虫从后面半扶半推,像押送一个即将暴走的定时炸弹。 那雄虫体型比塔斯特大一圈,浑身肌肉虬结,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还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咬出来的血痕。 “他之前从战场上下来,精神海就不大好。”架左胳膊的那个战虫喘着气解释,“前两天被....精神力又冲击了一下,已经开始时不时失控了。” 约尔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雄虫就猛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我不进修复舱!谁他虫的让你们把我弄来的?!”他吼着,手臂一挥,差点把左边的队友甩飞出去。 他转头看到了约尔。 “……你是谁?”他眯着眼,不自觉冒出来的触须探动,用淤堵不堪的精神海分析信息素,“你不是战部的。” 德克斯特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挡在约尔身侧。 架着雄虫的三个队友显然很有经验,趁雄虫注意力被约尔分散的瞬间,他们迅速动作起来,两边的队友钳住他的手臂往下一压,身后的那个从腰侧摸出一套禁锢装置,咔咔两下扣了上去。 那东西长得很像伊丽莎白圈,但大号得多,一套有两个。 一个套在脖子上,朝上展开,防止他头疼得过分,自己把脑袋拔下来,另一个扣在腰上,开口朝下,能把他的腿架得离地,让他没办法乱跑。 简单粗暴,但意外地好用。 雄虫不得动弹,气得双手不断胡乱拍打,把脖子上的禁锢圈敲得哐哐作响。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舱室里回荡,吵得约尔耳膜发胀。 其中一个队友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的战虫,那大概是病虫家属,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脸上写满了担忧。 “不然还是快塞进医疗舱吧,看他这样……” 两虫低声讨论,周围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许多看热闹的战虫。 约尔顾不得环境嘈杂,见雄虫被禁锢住,几步走上前。 透过“伊丽莎白圈”的面罩部分,约尔能清晰地看到雄虫挣扎的脸,眼中全是暴戾和抗拒。 “看着我。”约尔说。 声音不大,但精神力随着话语一起探了出去,像一只手,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握住了雄虫摇摇欲坠的意识。 雄虫的动作一下停住。 他的瞳孔聚焦,落在约尔脸上。意识海中混乱没有消失,但被暂时压住,就像被母猫叼住后脖颈,完全无法挣脱的幼崽。 约尔果断将精神力探入他的精神海。 很乱,超级乱。 淤结像一块块烧焦的沥青,黏在精神海的每一个角落,散发着沉闷、干涸又压抑气息。 好消息是,不吵,跟昏过去的状态差不多。 约尔没有急着动手,先在里面转了一圈,摸清了每处淤结的位置和大小。 随即他把精神力凝成比之前更细的丝状,但无比凝练,就像绣花针一样,精准地扎进最大那处淤结的中心。 开始层层拆毁。 从最大的开始,从外及内,一层一层地剥,像拆一件编织得过于紧密的毛衣。 淤结在他的精神力作用下慢慢松动,散成小块,小块又被搓成流沙,瞬间又被约尔的精神力过滤,最终变成清澈透明的模样,汇入精神海的流动。 约尔聚精会神地一边拆一边过滤,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他的精神力稳,又有耐心,有条不紊地干装修。他不知道自己花 了多久,精神海里,时间已经模糊。 在外界的虫看来,雄虫舒吉在“看着我”三个字之后就安静了下来。 暴戾烦躁消散,紧绷的肌肉松开,脑袋缓缓后仰,靠在禁锢器上,连呼吸都变得轻松。 一段时间后,他甚至打起了鼾,脑袋歪到一边去,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三个队友和那个家属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这是……治疗精神力?”架左胳膊的那个压低声音。 “不知道啊……”另一个小声说,“但他看起来确实不疼了。” 窃窃私语不断,都在看着舒吉的动静,只有德克斯特,担忧地看着约尔微拧的眉目。 约尔收回精神力的时候,眉心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力竭,而是这种精细操作比他预想的要耗费心神,精神力虽然够用或者说还很富裕,但具体使用显然需要多练习。 他揉了揉眉心,转过身,朝门口的家属点了点头:“好了,可以带去做个检测。” 舒吉的三个战友几乎是立刻扑过来。 其中一个试探着拍了拍雄虫的脸,叫了两声名字,舒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比之前清澈了许多,甚至有些茫然。 “……我睡着了?”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禁锢圈,愣了一下,然后自己把它拆了下来。 队友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扶起来,簇拥着去旁边的检测器。 约尔也跟了过去,想看看效果。 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负责操作仪器的医疗虫沉默了好几秒。 “怎么了?”家属凑过来,“是不是没好?” “不……”医疗虫咽了口唾沫,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约尔,“他这个数值,我只在刚出生的幼崽身上见过。” 周围的虫瞬间安静。 那个雄虫站在检测仪旁边,挠了挠头,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突然,他看到了约尔。 目光定住了。 他的眼神从茫然到清醒,从清醒到炽热,从炽热到滚烫。像一盏灯突然被拧到了最大功率,亮得刺眼。 “你……”雄虫迈了一步。 “您……”他激动起来,鞘翅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翅尖急速抖动。 德克斯特迅速挡在约尔面前,这个眼神,没有虫比德克斯特更懂。 这个雄虫的每一个细胞、每一缕精神力,都在叫嚣着靠近约尔。 “治疗完了,送他出去。”德克斯特对那三个队友说,语气不容置疑。 德克斯特是高级战虫,舒吉的队友们习惯听从上级指令,立刻一虫一边架住舒吉的胳膊,往外拖。 “不!!!让我再看看他!!就一眼,我还没问他叫什么,我要把我的生命献给他!!!” 说话间,精神力震荡开来,清理一新的精神力威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三个跟他同等级的队友,瞬间被掀翻在地。 别说周围的虫了,连舒吉自己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他看向约尔的眼神更加狂热:“求您,求您看看我…” 德克斯特反应极快,一个手刀砍在舒吉的后脑勺,嚎叫戛然而止。 “把他带走。”德克斯特对着舒吉的家属虫道。 家属愣了一下,赶紧接过舒吉:“是…额,他没事吗?” 有医疗虫上来接手,检查后摇摇头,“只是被打晕过去了,他很好…好过头了。” 本来被舒吉的狂热惊住的约尔,这才松了口气。他有些尴尬:“那…后面还治吗?” 周围安静一瞬,围观的几个战虫对视一眼,瞬间炸开了锅。 “我先预约!” “明明是我先来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刚才还在门口看热闹!” “我不管,下一个是我!!我可以付我所有的存款!!” … 星舰顶端,列奥尼乌斯看着监控中的动静,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16. 16 好好的工作间,一片混乱嘈杂。 舒吉的精神海已经梳理完毕,意味着约尔上午的工作已经完成,德克斯特抱过约尔,身后的鞘翅“唰”地一下展开,将约尔护得密不透风,从虫群中离开。 与此同时,领主的护卫队接到了最新命令:在精神力修复舱隔壁,单独整理出一间办公室,并增加岗哨,未接受过治疗的高等虫三个一组轮流值岗。 约尔还不知道自己有了新办公室,刚回到监控舱,终端就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笔款项到账的提示。 发工资了! 约尔美滋滋地点开通知,但跳出来的数字,却让他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呼。 他对工资当然是很期待的,并且之前跟德克斯特他们一起做过预估。 按照列奥尼乌斯提过的军医制度,就算按重症治疗、特殊疾病开创性疗法甚至副作用小都算上,算出来的数字虽然可观,但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 约尔的惊呼引得德克斯特看过来,塔斯特更是毫不见外地直接凑到终端跟前,随即发出了比约尔更大声的“哇!” 终端上显示的这个金额……这么说吧,约尔治疗一千个战虫,就能买一架顶配星舰。 顶配!星舰! 塔斯特把那个数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他抬起头,看向德克斯特,“哥,我们这点钱,哪还敢说供养约尔。” 震惊到连“哥”都叫上了。 德克斯特也跟着看了一下数字,随即表情有些茫然。“这……是一个月的,还是治疗一个虫的?” 约尔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可能得去问问你们领主。” 星舰顶层,监控屏幕前,列奥尼乌斯看着画面中约尔脸上那副“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约尔在疑惑,他点开账单明细,想给约尔发过去,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顿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转而改发了一条信息:“治疗效果不错,中午一起用餐,讨论你的薪酬。” 约尔看着终端上的信息,内心有些抗拒,有事说事就完了,谁没事干愿意跟领导一起吃饭啊.... 但是列奥尼乌斯毕竟是战部领主,平时肯定很忙,能抽出吃饭时间处理自己这点小事,也很合理。 他回复道:“好的领主,您几点方便?我去哪里找您呢?” 列奥尼乌斯敲了敲桌面,喊来护卫队队长,定下菜单后,才回复约尔,告知时间在半小时后。 午饭的地点在星舰顶层,列奥尼乌斯自己的办公室,他平时用餐的地方,不豪华,但安静。 约尔被德克斯特送过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餐盘,他扫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 烤肉、蔬菜、甜奶——糖和冰块的量都刚好是他习惯的比例。 “按照德克斯特之前买过的单子准备的。”列奥尼乌斯坐在对面,语气平淡。 约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们战虫,用物资数据反推喜好,真是一脉相承的习惯。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面上不动声色地坐下,端起甜奶浅浅喝了一口。 虽然但是,他现在压力不大,倒也没这么想喝糖浆。 列奥尼乌斯似乎没有在意他的用餐情况,也没有寒暄的意思,一如既往直入正题,从手边取了几份文件,推到约尔面前。 最上面的文件,是德克斯特的体检报告。 约尔有些好奇地打开,前面是一串串看不懂的数据,波动图、对比曲线、密密麻麻的标注。 看不懂,跳过,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果然有系统总结的结果,其中有一行加红加粗还加大了的文字: 体质评估由A级跃升至A+,波动稳定,无排异反应。 后面还有医生的批注,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没见过世面的震惊: 体质评估结果存疑。 该个体此前三年内共检测七次,均为A级,本次跃升幅度过大,不符合自然进化规律,已申请复查。 复查结果:A+。 再次复查:A+。 第三次复查:A+。 根据其他虫检测结果,判断仪器运行正常。 结论:该战虫体质确实发生了不明原因的跃升,建议长期跟踪观察。 约尔的手顿了一下。 体质从A到A+,不是精神海梳理能做到的,至少不全是。 是初蜜。 那滴他疼得半死才挤出来的、本来以为可能没用甚至有毒的初蜜,不仅治好了德克斯特淤堵多年的精神海,还把他的体质硬生生往上推了一个等级。 约尔手指无意识捏紧报告边缘,胸前那两处腺体又开始隐隐发酸发胀,他垂下眼,把这份报告翻过去压在下面,不让列奥尼乌斯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第二份文件是舒吉的报告。 这份“正常”得多,精神海状态从“重度淤堵”变成了“极度健康”,由于精神海的梳理,身体的反应力、感知力都有大幅提升,所以整体评估也上升了一点,但至少没有夸张的等级提升。 至于第三份,约尔翻开,愣住了。 这不是报告,是一份赠与声明。舒吉把自己名下所有的积蓄,甚至预支了退伍费的一大半,全部转给了约尔。末尾还有舒吉本人的签字和手印,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写下来的。 “这个不行。”约尔把文件合上,推回去,“这个得退回去。” 列奥尼乌斯看着他,没有接。 “以后也不收这种。”约尔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治疗费用按军医制度来就行,额外的不要。” 列奥尼乌斯沉默了一会儿。 “收了也无妨。”他说。 约尔不是真正的虫族,对精神海淤堵带来的痛苦无法感同身受,本该由虫母进行的全族精神力链接,在虫母消失后再无可能,每个虫都面临精神力的困扰,尤其是征战在外的战虫。 约尔实现的,是相当于虫母的安抚。 对于失去虫母的虫来说,得到这样的治疗,别说只是财产,就算献上生命,也是心甘情愿的。 约尔却不明白列奥尼乌斯的言下之意,只当又是虫母信息素作祟,他把文件又往列奥尼乌斯那边推了推,“舒吉现在脑子不清醒,过几天清醒了就知道,这份赠与不应该,我不想惹麻烦。” 列奥尼乌斯看着那份被推回来的文件,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它拿了过去,放在一边。 “……好。”他说。 约尔松了口气,但还有另一个问题,他看着明细上的体质提升奖励项,含糊道:“德克斯特...他的情况比较特殊。精神力梳理的效果,应该只是舒吉这样。” 看样子这个金额确实把约尔吓到了,列奥尼乌斯不动声色地在终端上点了几下,再转过来时,是一个购物界面。 “这是净族,提升体质药物的价格。”同样非常惊人的数字,列奥尼乌斯等约尔数了一下数字的长度,才继续道,“原本因为德克斯特的样本,计划拨款一笔作为你的研究经费,看能不能复刻这样的奇迹。” 不等约尔想理由推拒,他就自然道:“既然那只是特殊情况,那这项取消就是。” 约尔这下真的放松下来,“是的,感谢您的理解。” 列奥尼乌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刺激约尔,只安静地拿起餐具,示意约尔用餐。 他招了招手,有后勤虫进来,在约尔手边摆了一溜杯子,装着的从白水、清淡的提神饮品、果酒、果汁...到浓稠的奶制品,一应俱全。 这是看出来自己不想喝甜奶了? 约尔偷看了列奥尼乌斯一眼,这个虫,看着雄壮巍峨,居然这么细心,不过想想薪酬发放制度、监控舱的布置那些细节,大概是照顾战部的虫崽子照顾习惯了。 以后就称他为整个战部的男妈妈吧。 喝着清爽的饮料,约尔美滋滋想着。 午餐快结束的时候,约尔正要告辞,就看到列奥尼乌斯从桌下取了一个盒子,轻轻推过来。 又是盒子,不过这次只有巴掌大,表面依旧没有任何纹路 ,和上次那个骨灰盒风格一致。 虽然小了很多,但...约尔还是感觉有些奇怪。 迷你骨灰盒吗大哥。 约尔没忍住抬头看了列奥尼乌斯一眼。 不知道有没有看懂约尔的眼神,列奥尼乌斯靠回椅背,语气随意,“我看到了你递给医疗室的申请,但普通战虫用的缓和剂,不是很对症。” 约尔这下坐不住了,他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五支透明的针剂,液体是极淡的琥珀色,在光线下泛着微微金色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便携测试仪,最侧边附着一份说明书,表面上方简单粗暴地写着:缓和剂(实验品专用)。 约尔拿起一支药剂,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心跳快了半拍。 他知道这个东西,论坛有提过。 这是有逃出来的胆大实验品,辗转联络上净部,定制的药剂。 净部果然不在意他们出逃的事,反而有研究员愿意赚这个钱,虽然没有拿到明面上大张旗鼓地卖,但这么多年,产品也很稳定了。 除了药品,甚至还配套了便携的测试仪,在家就能测信息素,测完再照着说明书标准,决定缓和剂的用量。 “您……”约尔看向列奥尼乌斯,自己虽然知道有这个东西,但...他是绝对不是主动联系净部的。 至少目前不会。 “从净部那边弄来的,以后会加入医疗室的常备药物清单。”列奥尼乌斯说,“你现在不止是战部的家属虫,更是军医,以后不用申请,直接用信用点换购。” 约尔盯着那支针剂,心头微微发烫。 “谢谢。”约尔的声音有点闷,他把盒子盖上,小心收好,低垂的眼睫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列奥尼乌斯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别的什么,他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这是送客的意思。 约尔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我会好好治疗战虫的。” 既然男妈妈最在意战虫,那他会尽力的。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轻快,像卸下了肩头重担。 列奥尼乌斯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门口,停了很久。 约尔的背影已经消失了,他换了个方向继续看监控屏幕。 屏幕上,约尔抱着盒子走过走廊,嘴角微微弯着,和德克斯特说了句什么,然后德克斯特也高兴地点了点头。 列奥尼乌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 约尔治疗精神海的能力,对常年征战的战部来说太有用了。 如果联络上对精神力专精的域族,或许能让他的能力更进一步,一天治疗十个、二十个、甚至一百个。 但一想起之前感知到的,那股一闪而过的微妙气息,他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瑰宝就应该隐秘地保存,不应该被别族虫知晓,更何况,约尔现在是战虫的一份子。 作为战部领主,守护每一个战虫,是他的使命。 列奥尼乌斯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桌面上一排监控器正在运行——有的是星际风暴预测,有的是矿藏信息,有的是前线影像。 而最中间那一个,画面始终追踪在约尔身上,从走廊切换到电梯,又切换到监控舱。 列奥尼乌斯把约尔治疗的预约名单调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预约系统,把自己的名字拖进了前排。 除了那几个再不治就得崩溃的重伤员,他花点信用点插个队,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用过权限插队后,列奥尼乌斯开始处理繁杂的文件,但工作间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最中间那块屏幕上。 约尔在午休,在发呆,在刷终端,偶尔皱眉,偶尔抿嘴,手指在终端上划来划去的样子都能让列奥尼乌斯多看两眼。 把手边的文件批完,列奥尼乌斯又看了一眼屏幕。 约尔正在喝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列奥尼乌斯指尖微动,收回目光,继续批文件。 17. 17 新的办公室宽敞、明亮。 一整面舷窗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浩瀚的宇宙铺展在眼前,星云流转,星河流淌,恒星在浩瀚中燃烧成一个个炫目的光点。 约尔第一次进来的时候,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舷窗旁边还有个控制面板,一键切换,整面透明舷窗瞬间变成仿泥土地洞壁,灯光从暖白切换成暗棕,通风口微微调低了温度,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从出风口漫上来。 虫族巢穴模式。 这是虫族非常流行的环境模板,约尔不太喜欢这种地窖一样的感觉,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环境确实对虫族很友好。 连身为高等虫族的德克斯特进来,呼吸都平稳了许多。 为了病患,他可以习惯。 毕竟中午的时候,才给列奥尼乌斯甩过狠话,他一定会会好好治疗战虫的。 约尔说到做到。 短短一个下午,他一口气治疗了三个战虫。 第一个还算顺利,精神海淤结的情况跟舒吉差不多,拆解起来也顺手。 第二个就开始吃力了,那雄虫的精神海不止是淤堵,还受了很严重的伤,“拆迁”完后,还有更细腻的缝补、修复工作。 到第三个的时候,约尔已经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了,身体在提醒他,到极限了。 但既然已经开始了,约尔不想半途而废,更何况不逼自己一把,怎么知道天花板在哪? 莫名其妙卷起来的蓝星人,硬是撑下来了。 等最后一个淤结在精神力的拆解下化成流沙,被他自己过滤干净、汇入精神海的流动时,约尔才收回手。 眉心在发抖。 像是握了三个小时针,每一针都要比上一针更细、更稳、更准。 他的精神力还够用,但身体跟不上,手腕酸,肩颈僵,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又黏又痒。 约尔揉了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 德克斯特最近值晚班,对于这些雄虫崽子,他一点都不放心,因此也没回去休息,而是一下午都陪在约尔身边。 他端来温水,眉头皱得很紧:“太多了。” “还行。”约尔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就是有点累。” 他没有说实话。 不是单纯的劳累,是信息素又开始失衡了,那种燥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让他坐立难安。 德克斯特得去值班了,约尔不想让他担心,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分开。 回到监控舱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列奥尼乌斯给的测试仪。 指尖采血,滴入试剂槽,等待。 机器发出一声轻响,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 约尔看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比中午测的高了很多,一个下午的功夫,信息素失衡的程度加重了非常多。 从盒子里取出一支缓和剂,按照说明书上的剂量注射。 药液推入血管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手腕蔓延到胸口,把那团燥热压下去了一些,但还是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约尔饭都没吃,在睡眠舱里躺下,毯子拉到下巴。 药效上来得快,他几乎是闭眼的瞬间就沉沉睡了过去。 列奥尼乌斯看着终端上显示的睡眠舱警报数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体温偏高,心率不稳,信息素波动异常,这些数据从监控舱的维生系统实时同步到他的终端上。 他盯了一会儿,有心想发个信息,劝约尔不要这么勉强自己。 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手。 那是一个成年虫,自己不应该管束太多,讨虫嫌,相信经过今晚的不适,约尔自己会调整好节奏。 不过,他还是打开了内部通讯,吩咐后勤准备好消化的食物,等约尔醒了随时送过去。 列奥尼乌斯看了一会监控,又改了指令:备好放着,我会去取。 听着监控中约尔略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列奥尼乌斯加快了批文件的速度,如果不太忙的话,自己亲自送去也合情合理。 这是珍贵的军医。 应该好好看着。 然而这份食物到底没能用上,后半夜的时候,睡眠舱的警报突然升级。 持续高烧。 警报才刚刚响起几息,列奥尼乌斯就已经站在监控舱门口了,监控舱的门为星舰主人滑开,他看到了睡眠舱里蜷缩成一团的约尔。 明明脸颊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一看就知道温度很高,但他在发抖。 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额前的头发整个耷拉下来,贴在苍白的脑门上。 列奥尼乌斯伸手探了探约尔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没有犹豫,转身从冷藏柜里取出那盒实验品专用缓和剂,抽出一支,推入药液。 约尔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无意识地挥了一下,被他轻轻按住。 药注射完了,但体温还在升高,约尔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无处躲藏暴雨的幼鸟。 列奥尼乌斯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臂,将约尔从睡眠舱里捞出来,连人带毯子裹进自己怀里。 炽热的胸膛贴上脸颊的瞬间,约尔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又缩了缩,本能地往热源里钻。 他的意识其实没有完全丧失。 发烧到浑身难受,精神海沸反盈天,但思维还是清醒的。 他费力地抬手,推了推列奥尼乌斯坚硬的胸膛,声音沙哑:“不用这么麻烦……用了药,天亮就好了。” 列奥尼乌斯没有松手。 “冷的时候就应该抱在一起。” 约尔:“……” 你当我傻吗,冷的时候应该调高睡眠舱温度。 但他没有力气说出口,药效正在上来,身体在滚烫和寒冷之间反复横跳,而列奥尼乌斯的体温恰到好处,这个神奇的虫族,他的体温可以随心意调动,像一堵灵巧的墙,时而挡住寒意,时而又暖烘烘像个壁炉。 说来也奇怪,明明睡眠舱的恒温系统也能做到温控,但....跟活生生的怀抱就是不一样。 或许是心跳的频率,或许是呼吸的节奏,或许是被完全包裹住的、密不透风的安全感,又或者只是....孤单时候的陪伴。 约尔挣扎了两秒,然后放弃了。 他把脸埋进列奥尼乌斯的胸口,闭上眼睛。 列奥尼乌斯低头。 约尔的呼吸慢 慢平稳下来,紧皱的眉头放松,蜷缩的身体也渐渐舒展开,他的手无意识地抓着列奥尼乌斯的衣领,像抓住一根浮木。 列奥尼乌斯放缓呼吸,放空自己。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他的尾巴从腰侧探出来,细细的、覆盖着柔软鳞片的尾尖,在约尔背上轻轻拍打。 一下,一下,一下。 有节奏的,缓慢的,像是某种刻在基因里的安抚本能。 不用刻意,是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约尔的呼吸更沉了,整个人彻底软在列奥尼乌斯怀里,像一只信赖主人的猫。 列奥尼乌斯看着他的睡脸,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是战斗胜利的酣畅,不是谈判成功的放松,不是看到战部日益强盛的欣慰。 很难形容,大概是.....好满足。 想一直这样,想让他舒服,想让他不疼,想让他睡一个好觉。 列奥尼乌斯没有继续想下去,他靠在舱壁上,继续轻轻拍着约尔的背。 夜很长,他不急。 结果下一刻,监控舱的门突然滑开。 德克斯特站在门口,他浑身还带着值班时的寒气,军装笔挺,但眼睛里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看到约尔被列奥尼乌斯抱在怀里的那一刻,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列奥尼乌斯本该早就听到德克斯特的动静,他的感知力覆盖整艘星舰,任何虫靠近他都能提前察觉。 但刚才,他的脑子....大概遗失在了太空里,直到门打开,他才反应过来。 德克斯特的家属虫,正被他抱在怀里。 列奥尼乌斯轻咳一声,眉头随即皱了起来,先发制人:“为什么不直接跟我报告,早点过来照顾约尔?” 德克斯特刚升起的一丝异样立刻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对啊!领主应该是看到警报过来的,毕竟约尔现在是对战部很重要的军医。 他的警觉瞬间被担忧取代,急忙上前几步,想要把约尔接过来。 列奥尼乌斯下意识退了一步。 德克斯特的手停在半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凉。”列奥尼乌斯面不改色地说。 德克斯特恍然大悟。 他刚从外面回来,军装确实凉,虫族体温调节虽然快,但衣料本身的温度一时半会儿上不来。他急忙转身,去一旁把身上都烘暖了,才再次伸手,将约尔从列奥尼乌斯怀里接过来。 约尔在交接的过程中似乎清醒了一下,但看到是德克斯特,又安稳下来,他甚至在德克斯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谢谢您特地过来。”德克斯特抱着约尔,诚恳地对列奥尼乌斯道谢:“还得是您,照顾虫这方面,我还有的学。” 列奥尼乌斯看着空掉的怀抱,沉默了一瞬。 “……嗯。”他转过身,走出了监控舱。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直到走廊拐角,他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衣料被约尔抓出了几道褶皱,还有一小片被汗浸湿的痕迹。 他伸出手,把那些褶皱慢慢抚平。 18. 18 第二天一早,约尔醒来的时候,身体还有些酸痛,但监控舱显示检测指标都正常,体温降了,信息素也稳定了。 除了...... 他费劲地摸了摸背后肩胛骨位置,那里痒痒的,两边各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鼓起来,撑得皮肤发紧。 约尔脸颊微微绷住,他从论坛里看过,知道这个是什么。 虫翼。 雄虫才会有的虫翼。 用了那么多缓和剂,将体内的虫母信息素彻底压下,虫族基因本能让他开始向雄虫蜕化。 虽然无论是变成雄虫还是虫母,对蓝星人都不是什么多好的事,但...只能说两害相权取其轻,跟被关起来生孩子比起来,变成雄虫就变成雄虫吧... 约尔感受了一下,蜕化这件事,对精神力倒是毫无影响。 不影响工作,就得上班。 叹了口气,他从睡眠舱里爬出来。 后勤认真地执行了领主的命令,一接到约尔醒来的讯息,就立刻把准备好的食物送了过来。 约尔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半饱,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以后每天只安排两个战虫。”约尔一边喝汤一边对满面担忧的德克斯特说,“再多就不行了。” 德克斯特立刻点头:“两个已经很厉害了。” 约尔看了他一眼,眼角弯了一下。 战虫从某种角度来说,都很好相处,几乎不追问、不强求,有什么事都是先答应了再说。 将暖暖的羹汤一饮而尽,约尔出发去工作间。 今天塔斯特也完成了后勤部的入职手续,跟德克斯特一起,陪着约尔上班。 带着两个跟班,约尔倒也不抗拒,甚至....有点安心。 或许是知道昨天约尔身体状态不太好,今天的第一个患者,情况不算特别棘手。 简单打过招呼,约尔就准备开始治疗,只是刚刚抽出精神力丝,星舰突然一阵诡异的晃动。 约尔延伸出去的精神力丝线差点断掉,他猛地抬头。 晃动还在继续,甚至连绵不绝,不是飞行中遇到陨石带的那种颠簸,而是从内部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舰体里炸开的震动。 德克斯特已经站起来了,脸色凝重。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断断续续的喊叫,塔斯特原本在跟守卫聊天,感受到动静立刻从门外冲进来,速度太快,差点撞上门框。 他的表情是约尔从未见过的样子,脱去嘻嘻哈哈的稚气模样,眼底有火光在烧。 “是赛瑞安族!”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约尔还没反应过来,塔斯特已经完成了武装——腰侧的骨刺弹了出来,机械肢体发出低沉的嗡鸣,整个虫像一台被激活的战争机器。 他回头看了约尔一眼,嘴唇蠕动了一下,像是想交待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混入更大的嘈杂中。 约尔一把抓住德克斯特的胳膊,“他...他转去后勤了,现在是后勤虫!” 因为失去信息素、机械肢体的作战训练还没开始等等原因,被判定不宜前线作战,转去后勤,这样的情况下,怎么能冲出去呢? 而且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德克斯特眼底同样发沉,但他没有阻止的意思,“塔斯特有面对赛瑞安族的作战经验。” 说得含糊,约尔却一下反应了过来:“来的是那个……将塔斯特砍成两半的种族?” 德克斯特点头,没有多解释。 “我先送你去逃生舱。”他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很多,“万一......” “万一?”约尔打断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领主的星舰,怎么会有万一?” 德克斯特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言简意赅道:“在战部,领主的所在,就是敌人主要攻击的目标。” 约尔愣了一下。 “绝对听从指令是战虫的基因本能,在战场上,领主的命令毫无阻滞地下达,战虫如指臂使,毫无二心,这是我们作战的优势。“德克斯特一边警惕看着周遭,一边快速解释,”但同样的道理,如果领主被牵制……我们很容易变成一盘散沙。” 所以任何与战虫作战的敌人,都会优选选择攻击领主。 约尔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星舰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剧烈,头顶的灯闪了闪,走廊里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眼见走廊爆炸频繁,德克斯特张开鞘翅,护着约尔往医疗舱里间走。 约尔尽量放松自己,不给德克斯特造成额外负担,但第一波正面袭击比他想象中来的更快。 就在医疗室的正后方,舱壁被直接洞穿,一艘赛瑞安穿梭机从虚空中闪现出来,嵌在了舱壁里,像一颗铁钉敲进脆弱的木头。 下一秒,穿梭机轰然炸裂。 冲击波像一把巨大的扫帚,从医疗室后方向前横扫而过。 约尔被德克斯特死死按在身下,身体上丝毫无损,但挡不住耳边剧烈的尖啸声。 频率极高的啸叫震得约尔精神海翻江倒海,一阵浅浅的眩晕过后才发觉,这是精神攻击。 约尔趴在德克斯特怀里不敢吱声,生怕影响战虫的节奏。但……德克斯特的呼吸节奏不对。 太慢了...慢到几乎听不见。 爆炸余波平息后,外面没什么动静。 约尔试探着推了推德克斯特的胸膛,小声道:“德克斯特?” 没有回应。 “德克斯特?”他的声音抬高了一点,手指攥紧对方的衣料。 还是一动不动。 约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挣扎着从鞘翅里往外爬,金属翅缘刮过他的肩膀,但他顾不上疼。 等他从那层密不透风的保护下钻出来,抬头看向德克斯特的脸,黏稠的、温热的液体正从德克斯特的鼻腔和眼角涌出来,顺着下颌滴落 约尔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滴血就砸在了他的眉心,顺着鼻梁滑下来,接着又是两簇鲜血。 他脸上全是德克斯特的血。 约尔的手指发抖,他按住德克斯特的肩膀,不敢晃动,只敢轻轻拍了两下,“德克斯特?” 德克斯特的身体像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没有任何自发的反应。 空荡荡的医疗室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约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精神力探入德克斯特的精神海,等看清其中状态,手指忍不住发抖。 满是巨大的撕裂伤。 整个精神海像被暴力撕碎的渔网,边缘参差不齐,大的裂口能塞进拳头,小的密密麻麻布满整个边界。德克斯特的精神力正从那些裂口往外涌,像水从破桶里渗出去,拦都拦不住。 约尔试图缝合。 他将精神力凝成丝线,但精神海壁碎得太彻底,丝线无处着力,一扯就掉。 再缝,再掉。 就像试图用线缝住一张被揉烂的纸,纸都碎了,线还在那里空悬着。 他换了一种方式,把自己的精神力摊开、压平,像绷带一样贴在德克斯特精神海的外壁,试图把那些漏洞堵住。 但精神力像一块滑不溜丢的软绸布,无处借力的情况下,怎么也没办法把漏洞堵住。 德克斯特的呼吸越发缓慢。 “别……不要……”约尔的声音破碎不成调,手指死死攥着德克斯特的衣领,指节泛白,“求你....” 他语无伦次,无力感充斥着心脏。 他想求德克斯特不要死,求自己的精神力再强一点,求谁来帮帮他。 什么都好。 但回应他的只有德克斯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他手心里越来越湿黏的血。 约尔的肩膀开始发抖,喉咙里挤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 走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约尔不用转头,也“听”到了动静,满是战虫精神海被撕裂后发出的无声的惨叫。 冲进来的虫不是别虫,正是约尔的第一个患者,舒吉。 攻击开始的时候,舒吉的小队正在星舰中层的走廊巡逻,他们正面遇上了第一艘赛瑞安穿梭机。 正在执勤的虫反应飞快,疾速后退躲避,虽然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但还是挡不住穿梭机自杀式的袭击。 冲击波扫过的时候,小队三个战虫当场倒下,七窍渗出细密的血丝,精神海像被锤子砸碎的玻璃,碎了一大片。另外两个惨叫出声,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指甲都嵌进头皮里。 只有舒 吉站在那里。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队友。他的精神海也在震荡,但那种震荡像是水面上的波纹,而不是可以摧山毁石的爆裂性伤害。 虽然同样受了些伤,但刚被梳理过一遍的精神海,以健康的流动性卸掉了大半的攻击。 约尔又救了自己一次。 舒吉反应过来,迅速做了决定,去找约尔! 他蹲下来,把离他最近的那个队友扛上肩,第二个夹在腋下,第三个背在背后……将几个虫都勒紧在身上,他埋头往医疗室的方向跑,脚步快得像在逃命。 但他不知道,那只他以为在自爆中必死无疑的赛瑞安族,正藏在他队友的精神海里。 作为赛瑞安族这次奇袭中打头阵的成员,它的决心与实力毋庸置疑。 刚刚的自爆后,他还有余力,并没有选择依托本能回归母星,而是像一条寄生虫一样,蜷缩在受伤战虫碎裂精神海的最深处,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再来一波自爆,势必带走更多战虫。 舒吉冲进医疗室的时候,约尔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伤员......”舒吉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他把夹在腋下的队友放在地上,又回头解开背后的,“约尔大人,好几个....” 但舒吉的话,在看清约尔满脸的鲜血时,戛然而止。 “大人!!!”舒吉惊叫起来,声音都尖利了几分。 约尔却在看清地上的伤员情况时,突然眯了眯眼,“把他放到我的身边。” 约尔指着的是地上受伤最严重的那个伤员,他的精神海里,有一团灰白色的、雾一样的东西。 看到那团东西的第一眼,约尔整个意识海都在尖叫:“好吃的!!!” 舒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但就在他弯腰去扛那个伤员时,那团白雾动了。 它从碎裂的精神海里弹出来,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直袭德克斯特的面门。 它的目标不是德克斯特的身体,而是他的精神海。 德克斯特是这里等级最高的那个虫,虽然“看”起来受伤了,但精神海的反馈能量级依旧很高。 能量级越高,自爆的威力越大,带着这个高等战虫一起自爆,能炸毁小半层星舰。 约尔原本还不知道要怎么做,但那团“好吃的”居然自己蹦了过来。 他的精神力像是有了自己的本能反应,飞快窜了出来,在灰白雾气触碰到德克斯特精神海边界的瞬间,一把攥住了它。 然后紧紧包裹住。 他把那团雾整个裹进了自己的精神力里,看上去就像用泡泡包住了一朵乌云。只是这团乌云非常暴躁,在里面挣扎、膨胀、想要炸开,但约尔的精神力像一面柔软的墙,把它死死压住了。 几秒钟后,它安静了。 它毫无声息地被约尔的精神力压碎,然后静静融化在约尔的精神海里。 一旁的舒吉什么都没发觉,还在眼巴巴看着约尔,等约尔的下一步指令。 约尔坐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他学到了什么。 一种新的、更高效的精神力运用方式。 精神力可以像一把刀,用刀刃砍人;也可以像一团火,引燃一切;更可以像一团胶质,消弭伤痕。 他俯下身子,将头抵在德克斯特的额头上,几秒钟后,德克斯特睁开了眼。 瞳孔先是涣散的,没有焦点,视线里全是模糊的色块。 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瞳孔终于开始收缩。 他看清了约尔的脸。 满脸的血。 红色的、黏稠的、顺着下颌往下滴的血,沾在约尔的睫毛上,糊在他的嘴角边。 德克斯特的瞳孔猛地缩紧。 “您受伤了?”他的声音沙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手臂撑在地上直打颤,像是感觉不到疼。 约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看到德克斯特重新聚焦的瞳孔时,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整个人扑在德克斯特身上,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滚烫的泪顺着德克斯特的锁骨往下滑,一直淌到后颈,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约尔在哭,哭得德克斯特整个虫都在抖。 “别哭……”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求您……” 19. 19 或许是雏鸟效应,约尔发觉自己比想象中更在乎塔斯特与德克斯特。 他们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家人...家虫。 看着德克斯特乱七八糟的一身伤,再想想塔斯特那副拼命三郎的架势,约尔垂下眸子。 他应该做点什么。 比如......产蜜,把兄弟两喂得等级高些。 面对敌人时,活下来的几率大些。 至于信息素平衡...之后多用点缓和剂,总有办法的。 “我没事。”约尔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他拍了拍德克斯特的肩膀,把他扶到医疗舱旁边,“你先把伤治一治,我就留在这里。” 德克斯特的眉头拧成一团:“留在...医疗间?” “没有什么真正安全的地方,不是吗?”约尔用了些力气按住他,“更何况,我在这里,更有用。” 确实哪里都算不上安全,但现在受伤的战虫那么多,要是伤员都往这里送,虫员密集更容易成为赛瑞安族的主要攻击目标。 更何况治疗那么多伤员,对约尔来说,负担很重,明明昨晚发烧才好.... 德克斯特虽然没有反驳,但满脸不赞同。 约尔看着他,眼神柔和,声音很轻,“而且,万一塔斯特受伤了呢?” 德克斯特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 如果塔斯特受伤被送到这里,有约尔在,至少能捡回一条命... 但是明明...约尔不用做到这一步的,一直以来,是他们兄弟两一直被约尔照顾... 而现在,这个心软的虫母甚至还在安慰他:“你快些治疗,伤好了才能保护我。” 德克斯特看着他,声音沙哑:“当然……就算是我死...”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股磅礴的精神力撞了过来。 是领主的精神力链接。 不止是链接了德克斯特,列奥尼乌斯的声音在每一个战虫的脑海里响起,甚至包括约尔。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平缓,像一块可以压住所有慌乱的磐石:“战时指令,精神海受伤程度超九级的战虫,送往医疗室。医疗室安全等级提升为最高。” 链接断开。 约尔愣了一下,战时指令? 德克斯特也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个指令的意思,不过不等他多想,下一刻,列奥尼乌斯的身影就直接出现在了医疗室。 他静静看了约尔一眼,依旧是沉默寡言,没有寒暄,只是环顾四周,查看医疗室的情况。 这是列奥尼乌斯的星舰,随领主心意变动。 他抬手,医疗室周围的舱室突然开始动了。 星舰的墙壁在重组。 这一层其他舱室的金属板突然开始瓦解,一层一层地翻卷、拼接、卡合,像某种被激活的诡异金属活体。 从最外圈到最内圈,每一层舱壁都在“前往”约尔所在的这间医疗室,医疗室舱壁加厚、加固,直到除了正门那道供伤员进出的通道,整个医疗室被裹成了一枚铁壳核桃。 最后一道工序在医疗室后方。 金属地板裂开,升起一座高高的座椅,列奥尼乌斯坐上去,背脊挺直,随后..... 展开鞘翅。 跟同为领主的赞恩华丽的鞘翅完全不同。 作为战虫,他们的鞘翅从来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保证生存的武器。 因此列奥尼乌斯的鞘翅完全谈不上美丽,甚至可以说是狰狞。翅面呈深铁灰色,覆着一层细密的、像熔岩冷却后留下的纹路。 边缘也不是柔和的弧线,而是带棱角的锯齿,泛着冷冽的金属寒光。 翅翼展开的瞬间,磅礴的压力扑面而来。 它们在他身后缓缓铺展,像像两面张开的巨刃,紧贴舱壁,将医疗室整个纳入防护之内。 赛瑞安族的穿梭机再诡谲、再自爆,也穿不过这最后一道防线。 “精神力伤害对你无用。”列奥尼乌斯说,这是他进来后第一次开口,依旧声音平静,内容直接,“你可以开始工作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冲突还在持续,他的精神力像一张巨网,始终覆盖着整艘星舰,哪里有突袭,哪里有战虫倒下,哪里的防御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道道指令从那张网的中心发出,像无声的涟漪,穿过层层舱壁,落入每一个战虫的意识海里。 指引战虫前行的方向。 列奥尼乌斯坐在那里,闭着眼,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约尔明白了他的意思。 精神力伤不到自己,物质伤害则由领主亲自坐镇防御,因此约尔可以放心治疗那些被送过来的战虫。 放心做他想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舒吉那些已经被抬上担架、呼吸微弱的队友,轻轻抬手。 学会新的精神力运用方式,像是打开了新世纪的大门。 约尔的精神力不再只是探出一缕细丝,而是无数丝线编成细密的网,延伸铺展出去。 第一个伤员,精神海边缘碎裂,像被生生掰掉了一块。约尔的精神网自行分出一片,像是黏性极强的胶质,与碎裂的边缘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 第二个伤员,意识海里有赛瑞安族的精神力残留,像锈迹附着在精神海壁上。精神网局部硬质化,像一把细密的刷子,轻松刮掉那些多余的杂质。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伤员状况虽说千奇百怪,但精神网随心所欲地调整形态,约尔甚至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该怎么做,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伤员还在源源不断地被送进来。 只要进入约尔精神网的覆盖范围,那些躁动不安、濒临崩溃的精神海就会被托住,安安静静地躺在网里,等待被修复。 约尔的精神网在同一时间处理着十几处不同的伤害,像一座高效运转的多线程工厂,零件源源不断地送进来,经过处理,再安安稳稳地送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治疗了多少个。 时间在他意识海里失去了意义,他的修补动作来越机械本能,精神网越用越熟练,速度越来越快。 而精神网里的伤员,也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一个伤员被“送”出精神网,约尔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潜水中浮出水面。 他的意识从那张密密麻麻的精神网上缓缓收回,像潮水退去,精神力在身体周围安静地流动着,平稳、清澈,不再有任何阻滞。 他意识到,精神网上再也没有新的意识来触碰它了。 没有了。 他睁开眼。 医疗室里空荡荡的,原本那些担架、伤兵、忙碌的守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驱离。 连德克斯特也不在,他原本躺过的位置只剩一张空椅子,椅面上还留着一点未干的血渍。 周围安静到诡异。 约尔 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在不自觉颤抖,意识终于彻底回笼,他开始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一锅被煮到临界点的水,表面的平静只是假象。 身后传来一瞬粗重的呼吸。 约尔一惊,回头看去。 列奥尼乌斯坐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狰狞的鞘翅依然张开。 他静静地看着约尔。 只是那个目光,让约尔的呼吸顿了一拍。 “德克斯特呢?”不安让约尔下意识寻找德克斯特,只是发出的声音哑到他自己听着都心慌。 列奥尼乌斯没有回答,却在听到德克斯特的名字的瞬间,眼神危险。 约尔心头剧跳。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指尖的颤抖没有随着深呼吸平复,反而蔓延到了手腕、手臂、肩膀。 最重要的是胸前的腺体、下腹部的孕囊,都在发胀、发热。 像被捂了太久的种子,终于要顶破土壤。 约尔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的脸色剧变——刚刚的治疗中,他接触、修复了无数雄虫精神海,哪怕不是有意,也吸收了巨量的精神力。 大量雄虫精神力灌溉下,他的信息素平衡再次被打破。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光。 约尔忍不住眨了眨眼,但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极淡的金色微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光晕。 随后他的五感像是被突然打开,他“看”到了,也“闻”到了。 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薄雾,若有若无,像晨曦透过纱帘。 那层薄雾还在变浓,从若有若无变成清晰可辨,从金色变成蜜色,从淡淡的甜腥变得黏稠、浓郁、无法忽略。 那是他的信息素。 像一朵完全盛开的、糜烂的花,在空荡的医疗室里无声绽放。 花瓣层层叠叠地打开,每一片都在往外渗出甜腻的汁液,甜到发腻,香到窒息。整个空间都被他的气息填满了,浓得几乎有了重量,压在皮肤上,顺着呼吸往里渗。 约尔开始发抖。 控制不住的恐惧涌上心头,虫母的信息素,对雄虫而言,是不可抗拒的召唤。 他哆嗦着抬头,看向座椅上的列奥尼乌斯。 对方依然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正隔着满室的金色薄雾,静静地看着他。 原始、本能的眼神。 像一头饥饿太久的猛兽,闻到了血食的气息,睁开了眼。 约尔甚至能看清,列奥尼乌斯铁灰色的瞳孔在不停收缩。 他的呼吸无法平稳,捏着扶手的手指在收拢,指节泛白。 他的信息素叫嚣着让他站起来。 他在负隅顽抗。 医疗室舱壁上,那道狰狞的鞘翅始终张开着,而列奥尼乌斯坐在翅翼之间,纹丝不动。 “啪。” 一声极轻的金属卡合声。 医疗室正门那道供伤员进出的通道,缓缓合拢。 一层,两层,三层,像舞台上的幕布慢慢合拢,最后一道缝隙消失。 最后一丝光亮也随之消失。 约尔站在原地,绝望地闭上眼。 医疗室变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 没有入口,没有出口。 只有满室的金色薄雾,以及,盛开的虫母和一只雄虫。 这里,成为了他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