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年(种田)》 1. 第 1 章 嘉兴的六月,雨是说下就下的。方才还日头高照,转眼间檐角就挂起了水帘子,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碎珠子。 陆姨娘端着茶盘穿过穿堂,裙摆已经湿了半截,她心里骂了句这天爷,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把茶盘往怀里护了护,生怕凉了老夫人的参汤。 “姨娘来了。”守在正房门口的大丫鬟春兰掀了帘子,侧身让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熏得暖烘烘的。岳老夫人歪在罗汉床上,大房的周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正一口一口吹着茶盏里的浮沫;二房的钱氏挨着老夫人脚边坐着,手里给老夫人捶着腿。 陆姨娘把茶盘搁在桌上,揭开盖盅,参汤的热气袅袅腾起来。她偷眼打量了一圈屋里的光景,心说今儿这阵仗不对。大房二房媳妇都来了半天,独独三房才叫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陆,”老夫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咸不淡的,“去把你家三爷叫来,就说我有话吩咐。” 陆姨娘应了声是,退出门来,脚步却慢了下来。她站在廊下,雨声里隐隐约约听见屋里头周氏说了句什么。 三房的院子在东跨院,绕过假山石,穿过月洞门,远远就看见岳敬安站在书房的窗下,手里攥着一封信,眉头拧成了疙瘩。 “三爷,”陆姨娘进门收了伞,凑过去压着嗓子说,“老夫人叫您过去,大房二房都在呢。” 岳敬安把信往袖子里一塞,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陆姨娘没忍住,多嘴问了句:“三爷,那信上写的什么?” 岳敬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半晌才道:“嘉兴府来了新推官,姓方,听说是个硬骨头。要在各县清丈田亩,重新造册。” 陆姨娘心里咯噔一下。岳家名下多少田产,有多少是报在别人户头上的,她虽不全清楚,可也听岳敬安夜里翻来覆去叹气时漏过几句。她那点心思转得飞快,嘴上却只说了句:“那三爷您快去,别让老夫人等急了。” 岳敬安前脚出了院门,陆姨娘后脚就钻进了书房。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书案底下,果然在笔筒里翻出一张抄来的告示,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嘉兴府严禁豪强隐匿田产,违者按律治罪,田产充公。 陆姨娘把告示塞回去,站在窗前往外看。雨小了,天边透出一线白光,她忽然想起上个月老夫人过寿时,二房钱氏在席上说的那句话——“这老宅子啊,住了三十年,也不知道还能住几年。” 那时候全当是醉话,如今想来,怕不是早就听见了风声。 正房里,岳敬安到的时候,老夫人已经喝完了参汤,正拿绢子擦嘴角。周氏和钱氏分坐两侧,脸上都挂着笑。 “老三来了,”老夫人招招手,“坐吧。” 岳敬安在下首坐了,恭恭敬敬问了安。老夫人又拨了两颗佛珠,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今儿叫你们来,是有一桩事。昨儿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们爹了。他在梦里头说,老宅子住了这些年,该拾掇拾掇了。” 周氏立刻接话:“儿媳昨儿也这么想呢,正房廊下的柱子该刷漆了,还有后院那口井——” “不急,”老夫人摆摆手,打断了她,“我说的拾掇,不是这个拾掇。” 屋里静了一瞬。钱氏眼珠子转了转,笑着问:“那老夫人的意思是……” “分家。” 两个字落下来,周氏脸上那点笑意僵住了。 “娘,”岳敬修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分家的事,是不是再缓缓?爹才走三年—— ” “你爹走了三年,这家就三年没分。”老夫人声音不高,“我六十二了,再拖下去,难道要等我闭了眼,叫你们兄弟几个为几间破屋子打官司?” 话说到了这份上,谁也不敢再劝。老夫人从枕边摸出一张纸来,展开,上头是几行字:“祖宅归长房,东街铺面归二房,乡下田庄归三房。另拨银两千两做公分,各房均领。” 岳敬安盯着那张纸,心里跟被针扎了似的。田庄?三百亩田庄看起来是肥肉,可眼下新推官要查田亩,那三百亩里有近一半是挂在外头名下的。老太太这是把烫手山芋扔给了他。 他抬起头,正对上老夫人的目光。那双老眼里头平平淡淡,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岳敬安知道,老太太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老三,”老夫人忽然叫了他一声,“你媳妇身子不好,往后田庄上的事,你多上点心。有什么难处,跟老大老二商量着办。” 商量?岳敬安在心头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恭顺地应了句:“儿子省得。” 从正房出来,雨已经彻底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金红色的光,把院子里积了水的地面映得明晃晃的。陆姨娘撑了伞迎上来,见岳敬安脸色不好,也没敢多问。 回了东跨院,岳敬安把门关上,这才把那封信又从袖子里掏出来。他看了半天,忽然转头对陆姨娘说:“你去打听打听,上个月家里有没有进府城办事。” 陆姨娘一愣:“三爷怎么想起问这个?” 岳敬安把信纸折起来,慢慢塞进信封里:“方推官上任之前,在嘉兴府城住了半个月,清丈的事早该透出来,可庄子上却是如今才传来消息。” 陆姨娘倒吸了口气,还想再问,岳敬安已经把信扔进了炭盆里。 2. 第 2 章 分家的事说了不过三天,岳家老宅看着还是那个岳家老宅,可底下的人心已经乱了。 头一桩闹出来的是厨房的事。 岳家厨房设在后罩房东头,掌勺的是跟了老夫人三十年的刘婆子,一手红焖羊肉做得出神入化,岳老爷子在世时最爱,如今逢年过节才肯露一手。可偏偏是六月十六这日,大房周氏身边的丫鬟翠儿跑来说,大太太想吃口羊肉,叫刘婆子晚间做一碟送过去。 刘婆子正择着菜,头也没抬:“十六是观音斋,老夫人定了全素的,你叫大太太忍忍。” 翠儿回去传了话,没过半个时辰又跑回来,这回手里攥着块碎银子:“大太太说了,不拘什么肉,好歹弄一点。大少爷在县学里苦读了这些日子,明儿回来,总得补补。” 刘婆子把银子弹回去,嗓门提了三分:“大太太要补,自个儿院里开小灶去。老婆子这双手今儿只做素斋,这是老夫人的吩咐。” 这话传到周氏耳朵里,周氏把手里那碗凉茶顿在桌上,溅出来半盏。“她一个下人,拿老夫人压我?”周氏转头对身边的张妈说,“你且瞧着,明儿二房那边要是端出荤腥来,我当场把碗摔她脸上。” 张妈劝了几句,周氏到底没再闹。可这话不胫而走,到了傍晚,连东跨院的陆姨娘都听说了。 陆姨娘正蹲在院子里喂鸡,一把谷子撒下去,芦花鸡扑棱棱围过来。她对面坐着三房的小丫头春杏,两人压着嗓子嘀咕。 “大太太那份例银,一个月三十两,吃不起一碟羊肉?”春杏撇撇嘴,“她就是怄那口气。” 陆姨娘拍拍手上的谷糠:“怄气倒不怕,怕只怕有人借着怄气做文章。你瞧吧,明儿老太太跟前,必定有人提这事。” 春杏听不懂,睁着圆眼睛问:“谁提?二太太?” 陆姨娘笑了一声没答话。她站起身,把撒在地上的谷粒一颗颗捡回簸箕里,嘴里念叨着:“糟蹋东西,老天爷看着呢。” 次日一早,果然热闹了。 二房钱氏打发人送来一碟桂花糕,说是自家小厨房新做的,请老夫人尝个鲜。碟子用细白瓷托着,糕上点了红曲,看着就喜人。老夫人捏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甜淡正好,比大厨房做得细致。”说着赏了来人一吊钱。 周氏在旁边坐着,脸上笑盈盈的,手指头却攥紧了帕子。她今儿来时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绸衫,头上簪了支银镶玉的扁方,原是想着老夫人喜欢素净,刻意打扮得低调些。可钱氏这碟子糕端上来,她那份精心就衬得像东施效颦。 “二弟妹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周氏笑着说,“上回你那道醋溜白菜,我们家明远吃了两碗饭呢。” 钱氏拿帕子掩了嘴:“大嫂别寒碜我了,白菜梗子有什么好夸的。倒是大嫂家里的刘婆子,那手艺才是正经。昨儿我听说大嫂想吃羊肉,叫她做一碟都不肯,这样规矩的下人,如今可不多见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像夸刘婆子守规矩,实则把周氏吃瘪的事轻轻巧巧捅到了老夫人跟前。周氏脸色微微一变,刚要开口,老夫人把手里剩下的半块糕放下,拿茶漱了口,慢悠悠说了句:“灶上的事,都别争了。刘婆子是我定的规矩,十六素斋,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谁要吃肉,回自个院里开火,别难为老婆子。” 几句话,谁也不偏。钱氏讨了个没趣,周氏也没占到便宜。可周氏心里清楚,老夫人那句“回自个院里开火”——分家的事已经说到这一步了,往后大房二房三房各自开伙,怕是不远了。 晌午素斋做好了,四碟小菜一碗罗汉汤,刘婆子亲自端着往正房去。走到穿堂口,见春兰正拿着把大扫帚扫昨夜的积水,便凑过去递了个笑脸:“兰姑娘,老太太今儿精神可好?” 春兰停下手,压着嗓子说:“好着呢,方才大太太二太太来过,老太太刚歇下。你送进去轻些。” 刘婆子点点头,端着食盒轻手轻脚进了正房。老夫人歪在罗汉床上,手里那串佛珠搁在枕边,眼睛半闭着,听见脚步声也没睁眼。 “老太太,素斋送来了。”刘婆子把碟子一样样摆上桌,嘴里絮叨着,“今儿这白菜是灶后头园子里现拔的,霜打过一茬,甜得很。萝卜也是——” “刘婆子,”老夫人睁开眼,瞅了她一下,“你几十年没这么啰嗦过了,有事就说。” 刘婆子被一句话堵回来,讪讪地搓了搓围裙,到底忍不住了:“老太太,我听说……要分家了?” 老夫人端起那碗罗汉汤,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嗯,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刘婆子一颗心提了起来:“那……后罩房东头我那间屋,还有灶后那片菜园子——” “祖宅归大房,后罩房自然是祖宅的一部分。”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你要住,跟大房说。周氏不是刻薄人,不会撵你。” 刘婆子两只手攥紧了围裙的边,搓了又搓。她想起刚才翠儿来要羊肉时自己那硬邦邦的几句话,脸上就跟被人搧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灶后那片菜园子是她花了十年工夫伺候出来的,种了四季蔬菜,还有一架葡萄、两棵枇杷。她原想着在这老宅子里养老终身的,如今那片泥巴地要归大房了,她方才还把大房太太派来的人顶了回去。 “老太太,”刘婆子声音低了些,“那片园子,是老婆子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 “园子是岳家的地,你开垦了十年,地还是岳家的。”老夫人撂下碗,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不放心,一会儿我让人跟周氏说一声,往后那片菜还归你管。可有一条——大房往后要用那块地盖什么、改什么,你不能拦。” 刘婆子心里一阵发苦。老太太这分明是说,地归大房,她不过是借住借种。往后大房要是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把她连人带菜一起撵出去。 她端着空食盒从正房退出来,脚底下跟踩着棉花似的,晃晃悠悠往厨房走。走到灶后那片菜园子跟前,看见绿油油的小白菜正冒着头,两棵枇杷树上挂满了青果子。她站了一会儿,蹲下身摸了摸土,眼泪差点下来。 小满正在灶前烧火,见她回来脸色不对,吓了一跳:“师父,你怎么了?” 刘婆子摆了摆手,在灶跟前坐下,叹了口气:“往后咱们娘儿俩在这厨房里,怕是不能跟从前一样了。”她把今儿晌午老太太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补了一句:“要是早晓得分家的事,我方才那几句硬话哪里说得出口。” 小满眨巴着眼:“师父,那你给大太太赔个不是?” “怎么赔?”刘婆子拍着膝盖,“翠儿来,我拿老太太压她,一口回绝。明儿我巴巴地跑过去说大太太我错了,这算什么事?人家不更拿捏我?” 她翻来覆去想了半个时辰,忽然一拍大腿:“有了。”站起来把灶上的砂锅掀开,里头炖着半只老鸭,是头天剩的。她又翻出一把干笋泡上,切了姜片葱花,重新点上火。 从正房出来,日头已经高了,晒得院子里石板烫脚。周氏走得急,张妈在后头小跑跟着,边跑边劝:“太太慢些 ,地上滑。” 周氏脚下不停,拐过月洞门时,正撞上三房院里跑出来的两个小小子。一个是三房岳敬安的长子岳明礼,才七岁;另一个是二房的老二岳明义,比明礼大一岁。两人你追我赶,手里举着根竹竿,上头绑了根红绳,不知在闹什么。 “哎哟!”周氏被岳明义撞了个趔趄,扶着墙才站稳。张妈赶紧上前扶住,嘴里连连阿弥陀佛。 岳明义见撞了人,竹竿一丢就要跑。岳明礼却站住了,规规矩矩给周氏行了个礼:“大伯母,对不住。”又转头去拽岳明义:“二哥,你撞了人怎么不赔礼?” 岳明义被他拽回来,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撒腿又跑了。岳明礼站在原地,小脸涨得通红,又冲周氏鞠了一躬,这才追了上去。 周氏站那儿看了半天,回了大房院里,憋了一路的气忽然散了。她对张妈说:“你瞧瞧三房那个小的,才七岁,礼数比二房十二岁的老大都周全。你说同是岳家的种,怎么差这么多?” 张妈笑道:“三太太身子不好,平日里不大出门,倒是陆姨娘常带着这几个孩子。许是姨娘教得好。” 周氏哼了一声:“教得好?一个姨娘教的,比正经嫡母还强,这话传出去好听?”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去跟厨房说,今儿午饭做一道糖醋排骨,多做些,给三房送一碗去。就说明礼那孩子乖,我当伯母的心里欢喜。” 张妈应了声去了。周氏坐回窗下,拿了把团扇慢慢摇着。窗外蝉鸣得震天响,她扇着扇子,脑子却没闲着。三房那孩子才七岁就这般懂眼色,再过十年,还了得?老太太虽说要把田庄分给三房,可田庄的收成怎么算,佃户的租子怎么收,这里头能做的事多了。如今结个善缘,日后总有用处。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周氏探头一看,只见翠儿慌慌张张跑进来,后面跟着刘婆子的徒弟小满。小满头脸上的汗,手里端着一只砂锅,锅盖掀开一条缝,冒着扑鼻的香气。 “太太,”翠儿喘着气说,“刘婆子听说您要给三房送排骨,她自个儿做了碗笋干老鸭汤,说一并送过去,就当昨儿羊肉的事给您赔不是。” 周氏一愣,随即笑了。她接过那碗汤看了看,汤色清亮,笋干切得细细的,里头沉着一只鸭腿。她点点头:“难得她有心,送去吧。顺便把柜子上那匣云片糕也带上,就说给孩子们吃的。” 小满端着汤走了。周氏坐回去,拿起团扇继续摇。张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句:“太太这手棋走得妙。” 周氏笑笑没答话。团扇摇出来的风拂在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白兰花香。她忽然想起什么,问张妈:“方推官查田亩的事,二房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张妈压低了声音:“听说是托了人在打听,具体打听到什么,还没传过来。” 周氏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上,忽然说:“前儿老太太说要分家,咱们大房分的是老宅。可老宅地契上写的是多少亩,你心里有数没有?” 张妈一愣:“太太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周氏打断她,把团扇搁在桌上,“就是问问。你去吧,我眯一会儿。” 张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周氏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头顶那根房梁。梁上刻着祥云的纹样,是当年岳老爷子在世时请的苏州匠人手笔。她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眼,耳边还是窗外那些蝉,一声叠一声地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3. 第 3 章 分家的事说了半个月,岳家老宅的后花园又闹出动静了。 这园子是岳老爷子在世时亲手拾掇的,拢共也就半亩出头,可花木种得讲究。 东墙根一溜牡丹,西边太湖石旁栽了丛修竹,正当中一口荷花缸,里头养着两尾红鲤。最招人稀罕的是南边那架木香,年年四月开花,白盈盈的一片,香得半条街都能闻见。如今六月里花早谢了,只剩下一蓬绿油油的藤蔓,叶子密得透不进光,底下几块青石板,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 麻烦就出在这架木香底下。 天热,正房里待不住人,老夫人近来习惯午后挪到木香架子下头坐坐,拿把蒲扇,喝一碗冰镇酸梅汤,闭着眼听树上的蝉,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这原也没什么,可老夫人一走,正房里的丫鬟婆子便松泛下来,难免有人偷懒躲闲。头一个被拿住的是正房的大丫鬟秋兰,那天午后在耳房里歪着打盹,手里一把瓜子撒了满地,被出来寻东西的春兰撞个正着。 春兰跟秋兰是同一年进府的,两人平日里就暗暗较着劲。秋兰是老夫人跟前第一得意的人,春兰总矮她半头。这回叫春兰逮着把柄,她也没声张,回头悄悄告诉了陆姨娘。 陆姨娘正坐在窗下给岳明礼缝夏衫,听了这话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来:“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春兰绞着手指头:“姨娘,我不是要告状,就是……就是心里觉得不舒坦。秋兰姐姐平日里说得比谁都好,可背地里这样,老太太要知道,还不定怎么生气呢。” 陆姨娘低头继续缝衣裳,针脚走得细密匀称:“你舒坦不舒坦的,都搁心里头。老太太跟前有老太太的眼线,用不着你我去递话。你只记着一桩,做好自己的本分,旁人的事看过了就过了,别往心里存。” 春兰听了这话,抿了抿嘴,到底是咽下了后面半截话。陆姨娘缝完一只袖子,拿牙咬断了线头,又说:“倒是你那件藕荷色的比甲,领口磨得发白了,回头我替你补补,咱们自己人的事要紧。” 春兰眼圈一红,低低应了声是。 当日下午,老夫人照例去木香架子下乘凉。刘婆子端了酸梅汤过来,碗沿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老夫人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今儿秋兰呢?” 春兰守在旁边,听见问话,身子微微绷了一下。但她记得陆姨娘的话,嘴里只平平答道:“秋兰姐姐在屋里给老太太熨那件酱色绸衫呢,说晚上怕要用。” 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春兰偷偷松了口气,手心已经攥出了一把汗。 木香架子底下的阴凉确实好,老夫人歪在竹椅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着扇着她忽然坐直了,眯着眼往南看。春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花园月洞门那边,二房的大小子岳明孝正领着两个弟弟蹲在荷花缸旁边,拿树枝子捅里头的红鲤。 “明孝!”老夫人扬声喊了一句。 岳明孝吓得树枝一丢,拉着弟弟们站起来,规规矩矩走过来请安。老夫人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笑意,问他:“昨儿你爹说你背《论语》背到‘学而’篇了,背给我听听。” 岳明孝吭哧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嘴里零零碎碎挤出几个字来,“学而时习之”后面就接不上了,原地站着,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三岁的岳明智不懂事,仰着脸问:“大哥,你咋不背了?” 岳明孝瞪了弟弟一眼,脸上更挂不住。老夫人摆摆手叫他走了,等人走远了,才对身边的刘婆子说:“二房那孩子,脑子是灵光的,就是心浮。他那个娘一味惯着,往后吃亏的日子在后头。” 刘婆子笑着应了句“老太太看得准”,就没再多嘴。 正说着话,大房的岳明远从县学回来了。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青布直裰,肩上背着书箱,额头上一层薄汗,进门先朝老夫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祖母,孙儿回来了。” 老夫人看见长孙,脸色登时和缓了许多,招手叫他过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又瘦了。学里的饭食不合口?” 岳明远笑道:“学里饭食还好,就是天热,胃口差些。”他从书箱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糕,“孙儿回来路上买的,祖母尝尝。” 老夫人捏了一块咬了一口,点头说好,又吩咐刘婆子去切西瓜。岳明远陪着说了会儿话,把学里先生夸他策论写得有章法的事讲了,老夫人听得眉开眼笑,拍着孙子的手说了好些“好好念书给岳家长脸”的话。 这头祖孙俩说得热闹,那头二房院里,钱氏已经把岳明孝骂了个狗血淋头。 “叫你背书你不背,叫你写字你不写,天天就知道撵猫抓鱼!”钱氏气得拿手指头戳大儿子的脑门,“你祖母跟前要是考你,你一个字答不上来,丢的是二房的脸!你看看人家明远,回来又是桂花糕又是讲学问的,老太太脸上那笑,你瞎了看不见?” 岳明孝被戳得东倒西歪,嘴里嘟囔:“娘,先生说了,我才十二,明远哥都十七了,比我多念好几年呢。” “多念好几年?”钱氏声音拔高了,“你七八岁才开蒙,人家明远四五岁就背《千字文》了,那是谁耽误的?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 骂归骂,到底舍不得真打。钱氏骂累了,坐在床沿上喘气,又嘱咐身边的刘妈:“明儿你去书铺里,把那套《四书集注 》买回来,让他老老实实在屋里念。再叫厨房炖个鸽子汤,给他补补脑子。”刘妈应了,钱氏又补了一句,“鸽子汤多炖一碗,给老太太送去,就说明孝惦记着祖母天热身子乏。” 刘妈笑着说:“太太这心操得周全。”钱氏叹了口气,拿扇子扇着风,没再说话。 傍晚时分,三房岳敬安从田庄上回来了。他今儿回来得早,日头还没落尽,院子里还亮堂堂的。陆姨娘正带着岳明礼在廊下认字,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一个字一个字教。岳明礼学得认真,小手指头跟着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岳敬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明礼,‘仁义’两个字怎么写?” 岳明礼仰起头,在地上歪歪扭扭划了两笔,“仁”字左边的人写大了,右边那一横也歪了。岳敬安没嫌弃,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带着他重写了一遍。写完了,他拍了拍儿子的脑袋,说了句“今儿学得不少,去玩吧”。 岳明礼欢天喜地跑了。陆姨娘收了树枝,拍拍手上的土,试探着问了一句:“三爷,白天我给大房送了两把嫩苋菜,周太太收了,说改日回礼……” “你给大房送菜?”岳敬安忽然转过头来,“你知不知道今儿我在庄上听说什么了?大房派人去府城打听方推官的底细了。周氏那个精明人,她会平白无故承你的情?你送一把菜,她搭你一个人情,往后她叫你做点什么,你推是不推?” 陆姨娘被他这一通话说得脸上一阵发热,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心里委屈,原想着替三房交好大房是好事,谁知道反被泼了一盆冷水。低下头去,手指攥着衣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我也是为了三房好。” 岳敬安看见她那样,语气缓了些,可还是硬邦邦的:“为了我好就少掺和她们的事。大房二房斗她们的,咱们三房安安分分守着田庄过日子。田庄上的事我已经够头疼了,你还要给我添乱?” 这话说得重了。陆姨娘再好的性子也搁不住,眼圈一红,把灯往桌上一顿,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背对着岳敬安说了一句:“三爷要是嫌我添乱,明儿我跟老太太说,还回正房当我的丫头去,省得在您跟前碍眼。” 岳敬安愣住了。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两个摇晃的影子。岳敬安站在那里,看着门口那个单薄的背影,半天才闷闷地说了句:“我又没说叫你走。” 陆姨娘没回头,也没应声。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脸,那动作被灯影遮了大半,可岳敬安还是看见了。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抬手想去碰她的肩,手伸到半截又缩回来了。 4. 第 4 章 夏日,各房的菜都下了种,缺的就是水。 后园菜地那口井是老井,青石井圈磨得溜光水滑,打水的辘轳哗啦啦响起来,半边院子都听得见。井只有一口,水却有三家要浇。头天还好,各房错开了时辰倒也没起什么冲突。到了第四日,事情就来了。 那天早上天刚亮透,二房的婆子周大家的就挑着水桶去打水,打了三担才把二房那块地浇透。她扁担刚搁下,大房的张妈来了,后面跟着小满也挑了两只空桶。 张妈看见周大家的站在井边擦汗,笑着说:“周嫂子来得早,井水够用吧?” 周大家的一扬下巴:“够,怎么不够。井口又没上锁,谁家都能打。” 张妈笑笑没搭茬,让小满打水。桶放下去,辘轳摇上来,半桶是浑的。再放下去,还是一样。周大家的在旁边看着,也不走,抱着胳膊说:“哎呀,这井怕是叫我们二房今早打得太急了,底下的泥翻上来了。张嫂子要不等等?” 张妈脸上的笑淡了:“等倒不怕,怕只怕等到日头上来,晒蔫了秧子。昨儿大太太才费了功夫把那些茄子辣椒栽下去,指着今儿浇头遍水呢。” 两人正说着,三房的小丫头春杏也提着个木盆来了。她见井边站着两位,怯怯地叫了声“张妈”“周嫂子”,把木盆搁在一边等着。周大家的看了一圈,忽然换了笑脸,冲春杏招手:“丫头,你先来,你那盆子小,打满了就走,不耽误事。” 春杏受宠若惊地过去,打了半盆水就要走。张妈在后面“嗐”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春杏端着小半盆水回了三房菜地,倒在刚出苗的黄瓜秧根上,又折回去要打第二趟。这一回周大家的还站在那儿,一步没让,嘴里说:“丫头,你刚打过了,得让张嫂子先来。” 春杏看看张妈,又看看周大家的,不知怎么是好。这时候陆姨娘从院里出来了,她手里捏着一把生菜叶子,脆生生的,一看就是早起掐的。她走到井边,笑着把生菜往周大家的手里一塞:“周嫂子,地里头头茬的生菜,嫩着呢,拿回去给明义他们拌个凉菜。” 周大家的一愣,手被塞了生菜,倒不好再杵着。她讪笑两句让了开去,嘴里嘟囔着“姨娘客气了”,拎着生菜回二房院里去了。 陆姨娘这才对张妈和春杏说:“打水吧,别干站着。”又转头对春杏说,“打满了连跑两趟就够浇了,别折腾第三趟,省得招人眼。” 张妈打了水,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陆姨娘,低声说了句:“姨娘是个明白人。”陆姨娘摆摆手,只说:“都是自家人,没什么明白不明白的。” 水的事才消停,柴火的事又来了。 岳家各房烧火做饭用的柴火,原先是刘婆子管着,公中出钱从城外柴行按月买。如今分灶各过各的,柴火自然也要各买各的。 二房钱氏手脚快,当天就打发人从柴行拉了两大车硬柴,堆在二房院角,码得整整齐齐,拿油布盖了。大房周氏慢了一步,柴行那边的硬柴被二房买空了,只剩些松针和稻草。张妈跑了一趟空手回来,周氏听了没说什么,只叫张妈去城外找散户买些零碎凑合着用。 三房最惨。陆姨娘把事忙忘了,等想起来去柴行一问,别说硬柴,连松针都没了。她站在柴行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棚子发呆,磨了半晌才买回来一捆毛柴,又薄又脆,一点就完,烧一锅水得添三次柴。 当日晚饭时分,二房院里飘出来一股浓香,是红烧肉。那股油汪汪的甜香味顺着穿堂飘过来,大房饭桌上的清炒丝瓜和咸菜炖豆腐就显得寡淡了许多。岳明远从县学回来,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说:“娘,我怎么闻着二婶那边像炖肉?” 周氏夹了块豆腐搁在他碗里:“吃你的,读书人别老惦记着肉。”岳明远是个孝顺孩子,听了也不多问,默默把饭吃完了。倒是周氏自己,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跟岳敬修说:“二房这是故意显摆呢。柴火买得多,肉炖得早,生怕人不知道她日子过得好。” 岳敬修迷迷糊糊应了句:“一锅肉有什么好显摆的,你多心了。”说完又翻过身睡了。周氏瞪着他的后脑勺,真想拿枕头砸上去,忍了又忍,到底没动。 三房那边,陆姨娘用那捆毛柴凑合着做了顿晚饭,煮了一锅小米粥,馏了几个杂面馒头,又拍了个黄瓜。岳敬安从田庄回来,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吃完拿袖子一抹嘴,看了看灶台边那半捆毛柴,对陆姨娘说:“明儿我去庄上叫人拉一车硬柴回来,别省着。” 陆姨娘应了声,又低声说:“三爷,硬柴好是好,可咱们院门口的路窄,大车进不来,还得找人在门口卸了再搬,又是功夫又是人手。” 岳敬安想了想:“那就雇两个短工。” 陆姨娘笑了:“雇短工的钱,比买柴的钱还多呢。”她收拾了碗筷去洗,一边洗一边想,过两日让春杏去城外河边看看,有没有卖芦苇秆子的,那东西虽不经烧,胜在便宜,凑合着也能用一阵子。 第二日又是赶集的日子。 崇德县每月逢二逢七开集,东街口支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挤 成一团。各房的丫鬟婆子照例要去赶集采买,这一去,又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 大房的翠儿去买盐,称好了正要付钱,二房的丫鬟秋月也过来了,也要称盐。卖盐的老张头只剩最后小半包粗盐了,称了称刚好一斤二两。秋月抢先一步把铜板拍在摊上:“张老爹,这一包我全要了,我家太太等着腌咸菜呢。” 翠儿不干了:“我先来的,钱都掏出来了。” 秋月笑了一声:“翠儿姐姐,你来是来了,可你还没给钱呢,我给了就算我的。” 两人在盐摊跟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起来,周围几个摊子的人都扭过头来看热闹。翠儿脸皮薄,被看红了脸,咬了咬嘴唇,到底退了一步,气呼呼地走了。秋月抱着一斤二两粗盐,高高兴兴回了二房。 翠儿空手回去,一五一十说给周氏听。周氏正在院里择一把蔫了的菠菜,听了翠儿的话,择菜的手慢了下来。她把菠菜根一根一根掐掉,扔进旁边的竹筐里,好半天没说话。翠儿以为太太生了大气,吓得不敢吭声,垂手站一边等吩咐。 谁知周氏择完了菜,拍拍手站起来,忽然笑了。她说:“她家腌咸菜?这会儿六月天,腌什么咸菜?钱氏这是存心跟我别苗头呢。得了,一斤盐罢了,你明儿去东街拐角那家盐铺买,那家盐细净,比集上的好。” 翠儿应了声退下去。张妈凑过来,低声说:“太太,二太太这一出接一出的,咱们总不能老让着她。” 周氏洗了手,拿布巾擦着,慢慢说:“谁说让了?昨儿菜地的事,今儿柴火的事,加在一起,老太太心里有数。钱氏眼皮子浅,觉得占了小便宜就是赢了,不知道吃亏的在后头呢。”她把布巾搭回架子上,又说,“你去打听打听,二房那几个小子这几天在学堂里念什么书。我听说明孝又逃学了?” 张妈点点头:“听说是和隔壁赵家的小子去河边摸鱼了,叫先生抓住了,打了十下手心。” 周氏嘴角勾了一下:“小孩子贪玩是常事,不过也得有人提点提点。回头我见着老太太,闲话里带一句,叫老太太知道二房孙子读书不上心的事,比咱们自己去说管用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丛凤仙花上。花开得正盛,一朵朵粉红殷红的,像是谁用手指头蘸了胭脂点在绿叶间。 周氏走过去,掐了一朵在手心里揉碎了,看着花汁把指尖染红,忽然轻声说:“钱氏生了三个儿子就觉得自己稳了,也不想想,养儿子跟养花是一样的,光会开不算本事,得开得长久才行。” 5. 第 5 章 崇德县的六月尾巴,暑气是一天比一天重了。 岳家老宅的院子里,蝉从早到晚叫个不停,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这天一大早,周氏就吩咐翠儿把东厢房里那架绣绷子搬出来,摆在廊下阴凉处。绣绷上绷着一块月白色的绸子,上头描了半幅缠枝莲花的粉本,针线筐里各色丝线按深浅排好了,整整齐齐码了三排。 岳明兰坐在绣绷前头,拿了一根细针,对着光穿线。穿了三次才穿进去,额头已经沁了细细的汗。 “慢些来,别急。”周氏端了把竹椅坐在旁边,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这朵莲花的花瓣用三股线,先绣外圈的轮廓,再一层一层往里填。你上回绣的那片叶子针脚太疏了,回头拆了重来。” 岳明兰嗯了一声,低着头一针一针扎下去。她今年十六了,生得随了周氏,眉眼周正,皮肤又细又白,只是性子腼腆,说话跟蚊子哼似的。周氏时常为这个叹气,说姑娘家虽说不必跟男儿似的出头露面,可太闷了也不是好事。偏偏岳明兰这个脾气,打小就改不过来,见了生人脸先红,见了长辈说话声音先矮三分。 绣了大半个时辰,岳明兰忽然停下手,轻轻“嘶”了一声。针尖扎了食指,沁出一颗血珠来。周氏连忙放下蒲扇,拿帕子给她按住,嘴里念叨着:“叫你慢些你不听,扎了手又要歇两日。” 岳明兰抿着嘴不说话,任由母亲把她的手指包好。她低头看了看绣绷上那朵莲花,只勾了一圈轮廓,跟旁边她自己描的粉本比起来差得远,心里头有些懊恼。 这时候二房的秋月忽然来了,说是奉钱氏的吩咐来借一轴花样。周氏让翠儿去箱子里找了一卷牡丹缠枝的绣样出来交给秋月,顺口问了句:“你们太太要绣什么?” 秋月接了花样子,笑着回:“太太说要给明义少爷做双鞋,鞋面上想绣个虎头,怕花样不好看,找大太太借个样子描描。” 周氏点点头:“虎头鞋的花样我这儿还有,你等等。”她起身进屋翻了一阵,找出一张旧纸片,上头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虎头,浓墨勾的。她拿给秋月,又说:“这只老虎是当年明远小时候穿的,鞋样子还留着呢,你们太太要做就照着描。” 秋月谢了又谢,拿着两张花样走了。岳明兰这才抬起头来,小声说了句:“娘,明义都十岁了,还穿虎头鞋?不嫌孩子气么?” 周氏坐回椅子上,拿起蒲扇继续摇:“你二婶的心思你不知道?她哪里是给明义做鞋,她是借着做鞋的名头来串门子。昨儿傍晚张妈回来说,前街的赵媒婆进了一趟二房,坐了一个时辰才走。” 岳明兰手上的针顿住了。她脸慢慢红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周氏瞥她一眼,心里什么都明白,嘴上却不说破,只说了句:“绣你的花,别胡思乱想。” 可这话撂下去,明兰哪里还绣得进去。她手里拈着针,眼睛望着绣绷上那朵半成形的莲花,脑子里却是一片乱麻。赵媒婆这个名头她不是没听过,崇德县谁家姑娘要说亲,头一关就是赵媒婆上门。这会儿赵媒婆进了二房的门——二房没有姑娘要嫁,那赵媒婆说的是谁的事,傻子都猜得到。 中午吃饭的时候,岳明兰比平时更沉默。一碗饭拨了半天,米粒数得清清楚楚。周氏看在眼里,也不催她,只管夹了块酱瓜搁在她碗沿上。岳敬修倒是一无所觉,边吃饭边和明远说县学里的事,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功课文章。明兰听着,筷子在碗里画着圈,心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哥哥能去县学念书,往后能考秀才举人,自己只能坐在绣绷前头,等着一个不知是谁的男人上门来相看。 她忽然有些羡慕窗台上那只麻雀。扑棱棱飞进来,啄了两粒散落的米,又扑棱棱飞走了,翅膀一扇就出了院墙,谁也拦不住。 下午,赵媒婆果然来了。这回是大张旗鼓来的,先到正房给老夫人请了安,又到东院大房坐了半日。周氏让人端了茶点果子,亲自陪着说话。岳明兰躲在里间,隔着帘子听外头的声音,赵媒婆嗓门亮,一句接一句,夸的是什么“南街王家”“三进院子”“两百亩水田”“大少爷读了书”“公婆和善”……零零碎碎的。 明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块帕子搓来搓去,把帕子搓得皱巴巴的。她想起去年正月里去城隍庙上香,在庙门口见过南街王家的少爷一回,远远的只看见个背影,高高瘦瘦的,穿了件宝蓝色的直裰,走路倒是端正。后来就再没见过。她连人家圆脸长脸都不知道,如今媒婆就上门来了。这就是嫁人么?跟买菜似的,听人说好就付钱,拿回家吃了才知道咸淡。 正想着,帘子外头赵媒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大太太放心,王家太太亲口跟我说的,明兰姑娘模样好性子好,她家见了画像喜欢的什么似的。婚书的事好商量,六礼一步一步来,断不会委屈了姑娘。” 周氏笑着回了几句客套话,周旋得滴水不漏。送了赵媒婆出去,周氏回到里间,看见明兰缩在床角,帕子拧得跟麻花似的,不由笑了。 “你这孩子,躲什么?早晚是你的事,听听怕什么?” 明兰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娘,王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 周氏坐在她旁边,把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慢慢展平,说:“王家在南街开了两间绸缎铺子,家底殷实,人口简单。王少爷今年十九了,在府城念过几年书,虽说没考上秀才,倒也不是不学无术的人家。”她顿了顿,又说,“娘不叫你盲婚哑嫁,回头让你爹托人打听打听王少爷的品行。若是个正派的,这门亲事倒也使得。” 明兰低着头嗯了一声,手指还在床上划来划去。周氏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有些心软。她伸手摸了摸明兰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姑娘家都有这一遭。娘当年嫁给你爹的时候,比你还小一岁呢,头一回见你爹也是在喜堂上。日子过下来,不也好好过了二十年。” 明兰靠在她肩上没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窗外的蝉还在叫。 第二日,钱氏那边就有了动静。 一早起来,钱氏打发人把秋月借的那两张花样子还回来了,牡丹缠枝的还了,虎头那个也还了。可还回来的时候,多搭了一样东西——一只绣了花的扇套。扇套是米黄色缎子的,面上绣着一枝垂丝海棠,花瓣用深浅两种粉色丝线一层层铺出来,针脚细密,那花骨朵儿透着一股活泛的劲儿,像是风吹过来就会颤似的。 钱氏自己没来,只叫秋月带话:“这是我们太太闲时绣的,说给明兰姑娘做个体己。姑娘的针线好,我们太太献丑了。” 周 氏把扇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笑着,心里却咂摸出滋味来了。钱氏从来不做这种无缘无故送人东西的事。她送扇套是假,借着扇套显摆自家的针线功夫是真。这只扇套的手艺确实好,那海棠花的花蕊用金线点了芯子,旁人不说,就大房的绣娘都不一定做得出这份细致。 周氏把扇套搁在桌上,对秋月说:“回去替我谢过你们太太,说东西我收了,改日让明兰也绣个什么回送过去。” 秋月走了以后,周氏把扇套拿给明兰看。明兰接过来端详了半天,低声说了句:“二婶的活计真好,这海棠绣得跟真的一样。” 周氏看着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说:“好什么好?二婶那是存心拿过来比你的。你上回绣的那方手帕我看就比她这个强,只是你总不肯好好使力气,凡事凑合。你记住了,姑娘家出了门子,针线女红就是脸面,你绣得好,婆家高看你一眼;绣得不好,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瞧不起你。” 明兰被她一顿数落,眼圈又要红。周氏叹口气,把扇套收起来:“算了算了,娘不说了。你去把昨儿那朵莲花绣完,今儿别偷懒。” 明兰坐到绣绷前,拿起针线,扎了两针又停下来。她忽然转头问:“娘,二婶怎么忽然拿扇套来?她是不是听说赵媒婆来咱家了?” 周氏笑了一声:“你二婶的耳朵比狗还灵。昨儿赵媒婆前脚出了咱家门,后脚她就知道了。今儿送扇套来,一是显摆手艺,二是敲打我呢——她拿扇套来,回头你回了礼,她就能借机说‘咱们二房和三房走动得近,倒显得大房生分了’之类的话。反正她总有她的道理。” 明兰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大人之间这些弯弯绕绕比绣花还费心思。她低下头,专心对付那朵莲花的花瓣,一针挨着一针扎下去,渐渐找到了一点门道。外层的轮廓勾完了,里层的颜色要浅一些,她换了浅粉色的丝线,轻轻落针,再轻轻抽出来,绸面上留下一小段柔和的弧线。她抿着嘴认真看着,觉得比方才好看了些。 到了傍晚,张妈从外头回来,跟周氏回话。她压着声音说:“太太,我打听着了。赵媒婆去二房那天,说的是二太太娘家侄女的事,没说咱们家。” 周氏微微一怔:“钱氏娘家侄女?哪个侄女?” “就是她大哥的女儿,今年十五了,想嫁到县城里来,让赵媒婆帮忙物色人家。赵媒婆顺道跟二太太提了一嘴咱们明兰姑娘的事,二太太当时就回了句‘明兰的婚事是大嫂做主,我不好插手’。” 周氏听完,手里的蒲扇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又摇起来。“我就说呢,钱氏那人无利不起早。赵媒婆是来给她侄女说亲的,她顺水推舟,想拿明兰的事做个人情。要是王家这门亲事成了,她就能说‘是我牵的线’;要是不成,她也没损失。” 张妈点点头,又说:“还有一桩事。二太太娘家侄女这个月二十五要过来住几日,说是来走亲戚,怕是为着相看人家的事。” 周氏把蒲扇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凤仙花开了一整排,红的粉的挤挤挨挨。她忽然说:“二十五是吧?那正好,那两天让明兰绣个扇面出来,回头送给那侄女做见面礼。我倒要让钱氏看看,大房的姑娘针线到底怎么样。” 张妈应了声退下去。 6. 第 6 章 分家满了十天,岳家老宅的面貌跟先前大不一样了。 原来前前后后各房的人都算公中的,如今各院关起门来各管各的,丫鬟婆子们的脚跟也跟着换了地方站。 老太太说了,头一桩要闹明白的是月钱。 先前岳家没分灶的时候,各房丫鬟婆子的月例银子一律由公中出,老太太屋里的大丫鬟春兰拿得最高,一个月六钱银子;各房的丫鬟婆子按着等次,从三钱到五钱不等。 每月初一刘婆子领了银子回来,挨房分发,省事得很。如今分了,老夫人的话说得明白:各家下人各家用,月钱也各房自己出。老夫人屋里的人仍由公中管着,大房二房三房各自养活自己的使唤人。 这消息一传开,头一个不自在的是张妈。 张妈是大房的老人了,跟了周氏十几年,在岳家下人里头是有些体面的。往常她一个月拿五钱银子,另有大太太私下贴补的零花,日子过得颇为滋润。可如今大房虽分到了老宅,银钱上却没比从前宽裕多少。岳敬修管着粮行,进项原本是大头,可粮行有一半的利是要交公中的,剩下的才归大房自个儿。如今交公中的份例还没变,大房手头反倒紧了些。周氏跟张妈透了口风,说这个月月钱先按四钱发,等手头缓过来再补。 张妈嘴上应着“不急不急”,心里却不是滋味。她转头就打听到二房那边的秋月拿的还是五钱,一分没少。钱氏那人,日子过得好时满院子撒钱,日子紧的时候却从不在下人身上克扣,这是她的聪明处,做给全宅子看,显得二房厚道。张妈心里叹了口气,不好跟太太说什么,只在私下跟翠儿嘀咕:“咱们太太到底是绸商出身,精打细算惯了。二太太虽是举人家的女儿,手面倒大方些。” 翠儿听了这话,不敢接茬。她是大房的大丫鬟,月钱从四钱降到了三钱,心里头也不痛快。可她在岳家这些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只笑了笑:“张妈,太太也是没法子,粮行的帐您也知道,前几个月雨水多,粮价跌得厉害。” 张妈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可那股子滋味搁在肚子里,闷闷的,像吃了口生米,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二房那边倒是一片喜气洋洋。钱氏手面阔绰,不但没扣月钱,还额外赏了秋月和周大家的一人一吊钱,说是“分家了,大伙儿更辛苦了,该添些体己”。秋月接了赏钱,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太太心善”。周大家的更是拍着胸脯表忠心,说太太放心,往后二房的事就是她自个儿的事,水缸满了井水,灶膛里添了柴火,哪儿都不让二房短了。 这些话传到大房耳朵里,周氏嘴上没说什么,那天中午吃饭却多扒了半碗饭。岳敬修看了她一眼,问了句“你怎么了”,周氏回了句“没什么,今儿胃口好”。 三房那边,陆姨娘把几个下人的月钱算了一算,有些犯愁。三房本来就人手少,拢共就春杏一个丫头,外加一个看门的老陈头。陆姨娘自己拿了管家钥匙,厨房的事能自己干的都自己干了,省下的钱才够给春杏发二钱银子的月钱。春杏倒是没抱怨,这丫头实心眼,觉得跟着陆姨娘有饭吃有衣穿就知足了。可春杏她娘在城外住着,每月指望着闺女的那点月钱贴补家用,二钱银子到底少了些。 春杏还是跟往常一样早起洒扫,端茶递水,没露出一丝不快。倒是陆姨娘自己过意不去,趁着岳敬安在书房看账册的工夫,进去跟他说:“三爷,春杏那丫头的月钱,咱们是不是再添些?才二钱,大房的老陈头看门都拿三钱呢。” 岳敬安从账册上抬起头,想了想:“添吧,添到三钱。庄上这个月的租子收了些,短不了她那一星半点。” 陆姨娘应了声,刚要退出去,岳敬安又叫住她:“还有一桩事。老陈头看门也看了这些年了,如今分家了,他那份月钱从前是公中出的,往后算哪一房的,得说清楚。我这几天走的时候,老陈头拉着我说了半天,意思是他想归到咱们三房来,问我要不要人。” 陆姨娘一愣:“他归咱们?可门房那屋子是正房前头,按理该归大房管啊。” 岳敬安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慢慢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老陈头跟了我这些年,我出门回来他总要迎一迎,夜里门闩也是他上的。他要归我,我心里头领他这份情。你去跟大太太透个气,就说老陈头想归三房,月钱我们自己出,不叫大房费心。” 陆姨娘点点头去了。她心里知道,三爷这是借老陈头的事跟大房示好。一个看门的老头子,月钱三钱银子的事,大房不至于不放人。可这个人情送出去,往后粮行那边有什么事,三爷去跟大房开口也好说话些。 果然,陆姨娘去大房一说,周氏立刻应了,还多说了句:“老陈头跟老三投缘,归了三房也是他的福气。月钱你们自己看着办,缺什么跟我说一声。”态度大方得很。 陆姨娘回来路上碰见了二房的秋月。秋月正抱着一摞洗好的衣裳从井边过来,见了陆姨娘,脆生生叫了声“姨娘好”。陆姨娘笑着应了,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衣裳,是几件小孩子的褂子,料子不错,是二房三个小子的。 “明孝他们的衣裳你一个人洗?”陆姨娘随口问了句。 秋月点点头:“周嫂子腿疼,这两日洗不了,太太叫我帮把手。”她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姨娘,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周嫂子那腿疼是老毛病了,先前公中管着的时候,老太太还让刘婆子给她熬过几副膏药。如今分家了,周嫂子找太太说想支点钱看大夫,太太给了她两百个钱,说让她自己去抓药。周嫂子回来跟我说,两百个钱抓药不够,她自个儿贴了五十个。” 陆姨娘听了,心里转了个弯,嘴上只说了句:“周嫂子不容易。”又笑着跟秋月道了别,心里却想着,二房看着风光,底下人的苦处也压着呢。 下午,张妈和翠儿去后园收衣裳,撞见了周大家的和秋月也在那儿。两拨人碰了面,客气话照说,可手脚之间多少有些较劲。大房的竹竿上晾了几件岳敬修的细布长衫和明远的青布直裰,漂得干干净净,在日头底下晒着。二房那边晾的是钱氏的一件藕荷色绸衫和三个小子的衣裳,花花绿绿挂了一排。 张妈收了衣裳叠好,忽然看见地上掉了一方帕子,捡起来一看,是块素白绢子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草。她认得,那是岳明兰的帕子,昨儿晾衣裳时大概被风吹落了。张妈捡起来拍拍灰,刚要收好,周大家的眼尖,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这是明兰姑娘的帕子吧?绣得真秀气,兰草叶子的针脚跟真的一样。” 张妈笑了一声:“我们姑娘手巧,随了她娘。昨儿还绣了个并蒂莲的扇面呢,大太太说要送给二太太娘家侄女做见面礼。” 这话一出口,周大家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哼笑了一声:“那敢情好。我们太太娘家侄女二十五就来,到时候见了明兰姑娘的手艺,必定欢喜。”说着抱起自家衣裳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张妈看着她走远了,才低声跟翠儿说:“看见没?回去告诉太太,二房那边已经知道扇面的事了。”翠儿应了,两人抱着衣裳回大房去。 到了傍晚,各房都安顿下来,正房那边老夫人忽然打发春兰来传话,说老太太明儿要去城外水月庵上香,各房若有人要跟着去,趁着这几日收拾准备。 消息传到各房,周氏头一个应了,说要带明兰一起去给菩萨上柱香,求个平安。钱氏也说要去,还要带上明智,说给孩子求个长命锁。陆姨娘去问岳敬安,岳敬安说:“你去吧,我庄上有事走不开,你代我给老太太磕个头。” 三房便定了陆姨娘去。 翠儿那边得了消息,赶紧去跟周氏回话,说二房也要去,还带了小少爷。周氏正坐在灯下看着明兰绣那幅并蒂莲的扇面,灯花爆了一下,她拿剪子剪了剪灯芯,说:“去就去吧,人多热闹。你去告诉张妈,明儿把我的那件月白褂子熨一熨,还有明兰那件藕色的褙子,都拿出来晾晾。” 翠儿应了,转身出去时正碰上小满端着一碗银耳羹过来。小满是刘婆子的徒弟,如今刘婆子只管老夫人正房的小厨房,小满就跟在她后面打下手,月钱还是从公中出。可小满这孩子嘴甜手勤,哪一房跑腿递东西的事都愿意干,各房也乐意使唤她,偶尔给几文赏钱。 翠儿接了她端的银耳羹,笑道:“你倒勤快,又给大太太送东西?” 小满嘿嘿一笑:“刘婆婆炖的,说给大太太润润喉。多炖了一碗,大太太喝完了碗搁着,我明儿一早来收。”说完又噔噔噔跑了,说是还要给二房送一碟子桂花糕。 翠儿端着羹进去,周氏接过来喝了半碗,忽然问:“小满那孩子,如今算哪一房的?” 翠儿一愣:“还跟刘婆婆在正房,月钱是公中出的。” 周氏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慢说:“这孩子倒是个人精,哪一房的事都掺和,哪一房的赏钱都拿。回头你跟张妈说一声,往后小满送东西来,不要太热络,冷她几日。”她顿了顿,又说,“倒不是跟她过不去,只是如今分了家,各房的下人有各房的规矩。她还拿公中的月钱,却全宅子乱窜,回头各房有了什么龃龉,她是传话的,也是招事的。不如叫她规规矩矩待在正房,专伺候老太太就完了。” 翠儿听了,心里头咂摸着太太这话的分量。她想着方才小满跑得兴兴头头的模样,不知怎么的,觉得这孩子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夜里,各院都熄了灯。 三房的东跨院里,陆姨娘在床上翻了个身,跟岳敬安说:“三爷,明儿我去水月庵,春杏那丫头也跟着去,院里就剩老陈头看门了。你庄上回来要是早,自个儿热口饭吃,灶台上我温了粥搁着。” 岳敬安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又说了句:“去了庵里,多给菩萨磕两个头,求个家宅平安。” 陆姨娘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三爷,如今这家宅平不平安,怕不是菩萨说了算的。” 岳敬安没接话,呼吸渐渐沉了。 陆姨娘睁着眼看了一会儿窗纸上映进来的月光,听着远远的什么地方传来两声狗叫,闭上眼,也慢慢睡过去了。 7. 第 7 章 天还没亮透,岳家老宅的后门就开了。 三辆青布骡车停在巷子里,头一辆是正房的,老夫人坐在里头,春兰陪着。第二辆是大房,周氏和岳明兰坐着,后面跟了翠儿。第三辆是二房的,钱氏抱着岳明智,秋月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个包袱。陆姨娘没坐车,她挽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了供果和香烛,跟春杏两人步行走在车后头。 水月庵在城西五里外,靠着运河边的一片柳树林子。 庵不大,前后两进,白墙黑瓦,山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瘦金体的字,金漆剥落了大半。庵里的尼姑只有四五个,老尼姑静慧师太是主持,听说年轻时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不知怎么出了家,在这一带颇有善名。 岳家的车到了庵门外,骡车还没停稳,庵里的小尼姑已经迎了出来,合十行礼。春兰扶着老夫人下了车,老夫人今日穿了件赭色茧绸褂子,头上簪了根素银簪子,一脸慈和地跟小尼姑说话,问静慧师太身子可好。 周氏和钱氏也下来了,两人照面一笑,客气话说了两句。周氏今日穿着那件熨得平平整整的月白褂子,底下一条靛蓝马面裙,头上插了支白玉扁方,素净里头透着讲究。钱氏则是一件藕荷色窄袖衫,下头系了条松绿裙子,怀里抱着岳明智,明智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绸衫,脖子上还挂了只银锁片,看着精神得很。 陆姨娘从后面赶上来,裙摆沾了些露水和黄土,她不在意地拍了拍,走到老夫人跟前请了安。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老三家的没来?”陆姨娘笑着答:“三太太身子不舒坦,叫我在菩萨跟前多磕几个头,替她尽份心意。” 老夫人点点头,没说什么,由静慧师太亲自引着往里走。 庵里供的是观音大士,大殿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供桌上一对蜡烛燃得旺,香炉里檀香袅袅升起来,混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气,教人进了门就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老夫人带头拈了香,闭目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低,谁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周氏和钱氏等老夫人拜完了,才各自上前拈香跪拜。周氏磕头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一板一眼的,倒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仪典;钱氏抱着明智一起跪下,按住明智的小脑袋往蒲团上磕,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我们明智聪明伶俐”。 陆姨娘排在最后。她拈了三炷香,在蒲团上跪下来,额头贴着凉凉的蒲席,默念了半晌才起身。春杏跟在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磕了头。 拜完了观音,静慧师太引着老夫人去后堂喝茶。周氏和钱氏跟在后面,陆姨娘则落后了两步,带着明兰和几个孩子在大殿外头的院子里逛逛。明智被他娘抱走了,二房的大少爷明孝没来,二少爷明义也没来,只有明智一个小的,倒也清净。 明兰从大殿出来,轻轻呼了口气,觉得这儿比家里舒坦。院子里种了几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几只蜜蜂嗡嗡绕着转。明兰站在树下看了会儿,陆姨娘走过来,笑着说:“明兰姑娘,你头一回来水月庵吧?” 明兰点点头,脸上难得露了些笑模样:“这儿安静。” 陆姨娘也笑:“可不是。老宅里人多嘴杂,哪有庵里清静。”她说着朝后堂努了努嘴,“不过你瞧,就是到了菩萨跟前,该说的话一句也没少说。” 明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后堂的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老夫人和周氏钱氏坐在里头,静慧师太在倒茶。 这时候张妈和秋月几个人在庵门外的空地上歇脚。下人们不比主子,进大殿拜了拜就出来了,几个丫鬟婆子寻了株大柳树底下坐着,一边乘凉一边闲磕牙。 张妈从包袱里掏出几个自家蒸的菜包子,分给翠儿和春杏一人一个。春杏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张妈手艺真好,这包子比我们姨娘做的还香。” 张妈笑着摆手:“别捧我,我这点手段跟刘婆子比差远了。”她说着看了秋月一眼,秋月自己从包袱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来,一个人慢慢吃着,没分人的意思。张妈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跟翠儿说:“昨儿我叫你把那件月白褂子晾了又熨,今儿太太穿着果然精神。你没瞧见二太太那身藕荷色的,料子是细绸,可剪裁太贴身了些,在庵堂里穿那样的衣裳,到底不大妥当。” 翠儿抬眼看了看秋月,见她似乎没听见,才低声回:“张妈,咱们太太心思细,衣裳都是算好了的。” 张妈正要再说什么,秋月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糕屑,说:“张嫂子,我去瞧瞧我家明智少爷,别磕着碰着了。”说完扭身进了庵门。张妈看着她的背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跟翠儿交换了个眼神。 庵里的后堂,静慧师太端了一碟子素点心出来,核桃酥和芝麻饼,摆在炕桌上。老夫人喝了两口茶,放下杯子,说:“师太,我今儿来,还想求支签。我家近来有些事,心里不大踏实。” 静慧师太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取过签筒来递给老夫人。老夫人接过来,闭目摇了摇,一支签掉出来,上面写着“第十五签”。静慧师太翻开签本看了看,念道:“‘月到中天云自开,风波不动稳如台。行人莫问前头路,自有清风送客来。’”她合上签本,对老夫人说,“这是中平签。老施主家里的事,不必太过忧虑,时运到了自然就顺了。只是有一句,风波不动——凡事以稳为宜,莫要急切。” 老夫人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签文又看了两遍,折起来收进袖子里。周氏在旁边侍奉着,闻言插了一句:“师太,我们家老太太近来操心分家的事,夜里睡得不大安稳。求您指点指点,这签里说的‘风波’是什么风波?” 静慧师太看了她一眼,淡淡一笑:“签文只解大意,细处不好妄断。太太若是心里有挂碍,不如也求一支看看。” 周氏便也求了一支。她摇签筒的时候动作稳当,不疾不徐,落出来的签是“第三十七签”,上面写着:“花开两朵各争春,一树香来一树尘。若问东风归何处,不如看取眼前人。” 静慧师太看了一眼,笑意深了些,说:“这支签倒应景。太太问的若是家宅之事,怕是有两桩事在并行,一桩顺一桩不顺。且不必求远,先顾眼前要紧。” 周氏心里咯噔一下。两桩事并行,一顺一不顺——她不由得想到了明兰的婚事和王家那头,又想到了明远今年就要下场。她面上不露,只说了句“多谢师太”,将签文也收了起来。 钱氏在旁边看着眼热,也求了一支,签上写的是“第四十二签”,解签的批语是“三子登科本有期,莫将春色误秋时。园中桃李各争艳,霜后谁留老树枝。”钱氏看了那“三子登科”四个字先是一喜,再读下去又有些拿不准,尤其是最后一句“霜后谁留老树枝”,总觉得不是好话。她抬头想问静慧师太,师太却已被老夫人拉着说别的话去了,只好自己把签文折好揣起来,心里反复咂摸,面上笑得有些勉强。 求完了签,老夫人说要去后院看看师太新种的牡丹。周氏和钱氏陪着一道去了,剩下岳明兰一个人站在廊下,望着堂屋里香案上供的观音像出神。她犹豫了一会儿,悄悄走到供桌前,从桌上的签筒里也抽了一支,凑到窗下看,上面写的是一行小字:“莺啼深树柳含烟,莫待东风误少年。一叶扁舟随水去,青山何处不婵娟。” 明兰读了两遍,不太懂,只觉得“莫待东风误少年”那句话说到了她心里。她正发怔,听见脚步声从后院传来,连忙把签文塞进袖子里。 那边厢,张妈她们几个在庵门外歇够了,张妈说要进去给老夫人请个安。她进了大殿,见四下没人,却看见二房的秋月抱着明智从后堂出来了。秋月脸色不大好,明智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嚷嚷着要喝糖水。秋月压低声音哄:“小祖宗别嚷,回去给你喝。”一抬头看见张妈站在那儿,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张嫂子,你来得正好,帮我看一眼明智少爷,我去里头给太太搭把手。” 张妈不好推辞,接过了明智。小家伙在她怀里挣了两下,又不闹了,拿胖手指戳张妈脸上的皱纹玩。张妈被他戳得哭笑不得,正哄着,忽然听见后堂的窗子底下传来钱氏的声音,像是在跟周氏说话。 “大嫂,你那个并蒂莲的扇面,昨儿我看了,真真好看。明兰那孩子手巧,随了你。只是……” 周氏的声音响起来,平平淡淡的:“只是什么?” 钱氏笑了一声:“只是我听说,赵媒婆上回从你那儿出来,转头又去了王家。王家太太说,扇面绣得好是好事,可姑娘家的性子也顶要紧。她打听了一下,说明兰平日不大出门,见人也不爱说话,有些拿不准。” 钱氏那句话听着像是转述,可语气里那股子幸灾乐祸压都压不住。张妈抱着明智站在廊下,心里头冒火,又不好出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啃手指的明智,心想二太太这张嘴,菩萨跟前都不肯饶人,真是白拜了那三炷香。 里面的周氏沉默了半晌,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反倒带了一丝笑意:“弟妹说的是。明兰那孩子是腼腆了些,不过姑娘家稳重也是长处。王家那边若嫌她不爱说话,倒也罢,咱们岳家的姑娘不愁嫁。倒是弟妹娘家侄女,听说要来说亲了,那孩子活泼,想必比明兰讨喜。” 钱氏的声音顿了一下,笑意淡了些:“大嫂过奖了,那丫头野得很,不如明兰稳重。” 张妈听完了这半截话,心想得了,再听下去怕要出事。她抱着明智赶紧往院子里走,正撞上翠儿从月洞门那儿过来。翠儿见她抱着明智,一脸诧异:“张妈,你怎么抱了二房的小少爷?” 张妈把明智往翠儿手里一塞,压低嗓子说:“别提了。你赶紧去找二太太,说明智少爷要喝糖水,叫她自己来哄。我在这等着,你顺道去跟咱们太太说一声,就说我在外头等着她,有事回禀。” 过了小半个时辰,各房都从后堂出来了。老夫人走在最前头,跟静慧师太道了别,说改日再来添香油钱。周氏跟在老夫人身后,脸上挂着惯常的笑,钱氏抱着明智走在最后,明智手里已经捧着一碗糖水了,喝得嘴角下巴都是黏糊糊的。 一行人出了庵门上骡车,西边的天忽然暗了,日头被一片灰云遮了,风从运河那边刮过来,柳树叶子哗哗地翻着白边。 静慧师太站在庵门口仰头看了看天,冲老夫人合十道:“施主路上当心,怕是要落雨了。”老夫人也抬头望了一眼,眉头微皱,催车夫:“走快些,赶在雨前头进城。” 车帘放下来,老夫人和春兰坐在里头,可走了不过二里地,后面二房的车忽然停了。车夫跳下来蹲在车轮边看了看,脸上露出难色,跑过来隔着车帘跟钱氏回话:“太太,这车的轴子裂了道缝,方才庵门口还没事,许是刚才在土路上颠的。车上人多怕撑不住,顶多坐两个人。” 钱氏掀了帘子探头一看,车轮果然歪了一点,虽说不至于马上散架,但硬撑着回城怕要出事。她怀里还抱着睡着的明智,一时间进退两难。 周氏的车从后面赶上来,听了这情形,在车厢里略一沉吟,便掀帘探出半张脸来,语气和和气气地朝钱氏说:“弟妹,这雨眼看就要下来了,别磨蹭了,你带着明智坐我的车来,三个人挤一挤也坐得下。” 钱氏咬了咬嘴唇。她心里不想跟周氏挤一车,可眼下没别的法子,老夫人的车早就走远了,总不能抱着孩子步行回城。她脸上堆起笑来说了句“那就叨扰大嫂了”,抱着明智上了周氏的车。 明兰往旁边挪了挪,给钱氏和明智让出位置。钱氏上车时裙摆落到 了明兰膝头,沾了些庵门外地上的灰,明兰那件藕色褙子上顿时灰扑扑一道。她不敢说什么,悄悄用帕子擦了擦。车帘一放下来,车厢里顿时挤了,四个人挨着坐,明智占了钱氏大半边身子,周氏和明兰贴在一处,明兰的胳膊被挤得贴着车壁,硌得生疼。 钱氏的车夫把骡子解下来拴在周氏车后头,两个车夫商量了一通,最后二房的车先停在路边等回头再来拖,人都挤到周氏车上。车子重新动起来,走了不到一刻钟,雨果然下来了。哗的一声,雨线密起来,天地间白蒙蒙一片。车帘被风掀了一角,雨丝飘进来,打在钱氏脸上,她哎哟一声赶紧把帘子掖紧,另一只手护着怀里明智的脑袋。 车厢里闷起来,四个人挤在一处,各人的呼吸声都听得见。明智被雨声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换了地方,哇一声哭起来。钱氏赶紧拍着哄,嘴里“哦哦”地晃着,明智却越哭越来劲,两只小胖腿蹬来蹬去,一脚踹在周氏胯骨上。周氏眉头皱了一下,往明兰那边又挤了挤,明兰半边身子几乎贴在车壁上。 “这孩子认地方,”钱氏哄了两下没哄住,有些窘,笑着说,“对不住大嫂,踢着你了。” 周氏扯了扯嘴角:“没事,小孩子嘛。明兰小时候也爱闹,大了就好了。”她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却悄悄把明智的小腿往外推了推。 明智挣了两下,不哭了,又开始哼哼唧唧地扭,小手指头去拽钱氏领口的盘扣。钱氏被他闹得没法,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来塞他嘴里,小家伙这才消停了,含着糖咂摸,腮帮子鼓鼓的,瞪着圆眼睛看明兰。 明兰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头去看车帘缝隙漏进来的雨光。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钱氏忽然开了口:“大嫂,今儿在庵里,你求的那支签说‘一树香来一树尘’——你说这‘尘’字说的是谁?” 周氏眼都没抬,手指头在膝上慢慢地捋着帕子边:“签文的事,哪能当真。师太也说了,不可妄断。弟妹怎么忽然问这个?” 钱氏笑了一声:“我就是好奇。大嫂心思细,签文里的话想必早琢磨透了。我这人粗笨,不像大嫂想得周全。” 周氏也笑:“弟妹说笑了。弟妹那支签才是好签呢,‘三子登科’——将来三个侄儿都要考秀才中举人,弟妹的福气在后头。”她这话说得又轻又柔,听着像是在恭维,可末尾那个“后头”二字微微往上挑了一下,落在钱氏耳朵里,总觉着意有所指。 钱氏脸上的笑淡了一丝。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明智,孩子含着糖已经又迷糊了,眼皮一耷一耷的,她又开口说:“大嫂,明兰的婚事,赵媒婆那边可有准话了?王家那头要是真嫌咱明兰性子闷,我倒认识几家别的人,家里人口简单,公婆也好相处。” 明兰听到说自己的事,耳朵根腾地红透了,低头绞着手指,恨不得车厢底裂个缝让她钻进去。周氏却不急不慢地说:“不急。明兰还小,再留两年也不妨事。倒是弟妹娘家侄女,听说这月二十五就要来了,要相看的是哪一家?说出来听听,我也帮弟妹参详参详。” 钱氏嘴角动了动,还没答话,明智忽然打了个喷嚏,口水鼻涕喷了钱氏一袖子。钱氏哎哟一声拿帕子去擦,小家伙趁机翻了个身,小屁股正顶在周氏腰上。周氏被他顶得一歪,手肘撞在车壁上,闷哼了一声。 明兰赶紧扶住母亲,低低叫了声“娘”。周氏摆摆手说没事,笑着看了明智一眼,对钱氏说:“这孩子有劲,往后长大了必定结实。” 钱氏讪讪地笑着,把孩子往自己那边拢了拢,不再说话了。车厢里又安静下来,雨声更大了,打在车篷上咚咚响,车里四个人各怀心思,挤在一处却谁也不想看谁。 后面的情形倒比前头热闹些。老夫人那辆车早就跑远了,陆姨娘和春杏原本是步行的,雨一来就傻了眼。张妈眼疾手快,拉着陆姨娘上了周氏车后面的那辆跟车,那是装了供果和杂物的,好歹有个遮雨棚子。翠儿、秋月和春杏也挤上来,棚子底下顿时塞满了人,屁股底下坐着包袱和竹筐,肩膀挨着肩膀。 张妈拍了拍身上的水珠,看了看挤在角落的秋月,笑着说:“秋月姑娘,你倒好,你们太太带着小少爷上了大太太的车,省得你操心。” 秋月脸色不大好看,强笑着:“是呢,多亏大太太照应。”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膈应得慌。自家太太上了别人的车,自家的车轴子坏了撂在路上,她一个丫鬟反倒跟大房的下人挤在一处,怎么看怎么憋屈。 翠儿在旁边接话:“秋月姐姐,你身上那件衫子湿了没?我这有块干帕子,你擦擦。”说着递过去一块布帕。秋月接过来擦了擦脸和脖子,低声说了句谢。 春杏缩在最里头,抱着陆姨娘的竹篮子,篮子里供果给雨溅了些水,她拿了袖子去擦。陆姨娘按住她的手:“别擦了,回去洗洗就行,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春杏哦了一声,又把篮子护在怀里,生怕再淋着。 雨越下越大,骡车在泥路上走得越发慢了,车轱辘陷进泥里又拔出来,一颠一颠的。翠儿被颠了一下,脑袋磕在竹筐角上,哎哟一声叫出来。张妈骂了句“这破路”,转头又跟陆姨娘唠起来:“姨娘,今儿庵里头,可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陆姨娘笑了笑:“庵里头能有什么新鲜事,拜菩萨求签,年年都是那一套。” 张妈看了一眼秋月,没再多问,换了个话头说:“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到家怕是要湿透了。好在我走的时候带了把油布伞,等下到了巷口还能撑着进去。” 翠儿说:“张妈你带伞了?怎么不早说,方才下车的时候该撑上。”张妈从屁股底下抽出那把伞来拍了拍灰:“急什么,到了再撑,别在车里撑开了挤着人。” 8. 第 8 章 六月二十七,钱巧儿到了崇德县。她爹钱举人赶着骡车把她送到城门口就折回去了,说是府城有同年聚会,耽搁不得。巧儿带着一个包袱一个小丫鬟,独自进了岳家老宅的门。 她一到,二房就热闹了起来。钱氏领着她在院子里转了转,又带她去正房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见了这个侄孙女,难得露出些笑模样,夸了几句“这孩子精神”,赏了一支银簪子。巧儿嘴甜,接了簪子便脆生生地道谢,又说了几句“姑奶奶气色真好”“老宅子真气派”之类的奉承话,老夫人听着受用,留她喝了一盏茶才放回来。 回来路上,巧儿挽着钱氏的胳膊一路说一路笑,声音大得隔了两道墙都听得见。秋月跟在后头拎包袱,心说这位表小姐倒是一点不见外,头一天上门就跟回了自个家似的。 大房里,周氏正跟张妈说话,听见二房那边的动静,放下手里的茶杯。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姑娘在二房院子里蹦蹦跳跳地看花,裙摆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双绣着蝴蝶的鞋面。 “那就是钱氏的娘家侄女?”周氏问。 张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听秋月说叫巧儿,今年十五,性子跟咱们明兰姑娘截然两样。” 周氏“嗯”了一声,没再多看,转身回到桌边坐下来,“明兰那扇面绣好了没有?让她加紧些。王家的信儿昨儿递过来了,说是三十那天来咱们家花园里坐坐,顺便看看牡丹。” 张妈连忙应道:“绣好了,昨儿晚上就完工了。明兰姑娘熬了小半宿,花瓣上的金线锁了边,比二太太那只扇套的功夫还细致。” 周氏点头:“那就好。你去传话给门房,三十那日西角门留着别上锁,王公子从那边进来,方便些,不必经过正堂,省得惊动旁人。”她顿了顿,又说,“二房那边,最好让她们那天别去花园。” 张妈面露难色:“太太,这事儿怕不好明说。花园又不是咱大房自个儿的,她家人要去,老太太都没拦着。” 周氏想了想:“那就别说了。到时候她爱去就去,咱们该见的见,该说的说。”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张妈心里清楚,二太太那人最爱凑这种热闹。越是知道王公子要来,她越是不会让大房安生。张妈从屋里退出来,正好撞见翠儿端着茶盘走过,两人对视一眼,都是苦笑。 科举是另一件大事。 岳明远在县学里读了三年书,今年八月要参加府试。这是岳家这一辈头一个下场考试的男丁,老夫人嘴上不提,心里却看重。月初就派人送了两封银子去县学,让先生给明远多开几回小灶。周氏更是操心,每日让厨房变着花样给明远补身子,今儿炖鸡明儿煲鸭,把明远补得下巴都圆了一圈。 二房那边也在动,钱氏不知从哪里听说,今年府试的主考官喜好策论,便托人从府城买了一摞时文策论的刻本回来,叫明孝天天念。明孝念了两天就坐不住了,趁钱氏去正房的工夫,把书往桌上一摔,从窗台上翻出去找隔壁赵家小子斗蛐蛐去了。回来时衣袖上蹭了墙灰,钱氏一眼就瞧出来了,追着满院子撵了三圈,没撵上,气得在廊下直拍大腿。 “你小子给我听好了!人家大房明远今年就下场,你要是连个县试都过不了,往后你大伯娘看你的时候,你脸往哪儿搁?”钱氏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喊,明孝躲在假山后头不吭声,拿树枝戳蚂蚁玩。 巧儿坐在屋里窗户底下听见这话,剥着花生笑了笑,转头跟秋月说:“我表哥不爱读书,我姑妈急也没用。倒是大房那个明远表哥,听说功课很好?” 秋月正给她倒茶,闻言压低了声音:“表小姐可别提大房的少爷,提了我们太太不高兴。”巧儿“哦”了一声,眼珠转了转,心里想着那日上香时远远瞥过一眼的明兰,还有大房那个据说要来看牡丹的王公子,嘴角浮起一丝不明的笑意。 三十那日终于到了。天公作美,日头不晒也不阴,微微有些风,花园里的牡丹开了五六成,姚黄魏紫堆在枝头,煞是好看。 周氏一大早就起来了,把明兰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藕荷色褙子配月白裙子,头上簪了支小指头粗细的珍珠钗,耳上两粒米珠坠子,素净里头透着讲究。明兰的脸擦了一层薄薄的粉,嘴唇上点了些胭脂,在铜镜里看了半天,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认得自己了。她手指冰凉,攥着帕子坐在那儿,绞了又展,展了又绞。 周氏在她耳边说:“你只管坐着绣花,王公子来了自然有人领他赏花。他要跟你说话,你就应,声音别太小,眼睛看着人,别低着头。” 明兰嗳了一声,手指还是抖的。 王公子是巳时二刻到的,从西角门进来的,一身石青色直裰,腰里系了条素色绦子,手里拿了把折扇,斯斯文文的。张妈引着他穿过□□到了花园的凉亭跟前,亭子里摆着一碟子茶点,明兰坐在亭子边上绣一方帕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红了一红,站起来福了一福。 两人见了礼,王公子在对面坐下来,面上也有些拘谨,折扇开了合合了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张妈识趣地退到花丛后头远远站着,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岳姑娘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王公子终于憋出一句来。 “绣绣花,看看书。”明兰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看什么书?” “《列女传》……还有《诗经》。” 王公子点点头:“《诗经》好,我平日也读。” 两人又没话了。明兰低头看着自己绣了大半的帕子,上面绣了一对蝴蝶,翅膀还没完。王公子看着她绣的花样,忽然说了句:“这蝴蝶的翅膀用两色线过渡,倒是我没见过的手法。” 明兰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王公子正认真看着她的针脚,目光里没有敷衍的意思。她心里忽然松了一点,声音也大了些:“是我娘教我的,先用浅蓝打底,再用深蓝勾边,中间掺一绺银线,阳光下会闪。” 王公子笑了一下:“好看。” 亭子里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些。两人又说起了几首诗,王公子发现明兰虽不爱说话,但说起诗词绣花时,字字句句都在点子上,不觉渐渐放开了些。明兰也发现王公子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人,说起话来倒还实在。 可好景不长,巧儿来了。 巧儿穿了身樱桃红的衫子,头发梳了双鬟,鬓边插了朵新摘的栀子花,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她挽着钱氏的手,笑眯眯地进了花园,说是“姑妈说今儿牡丹开得好,带侄女来看看”。 周氏远远看着,脸上的笑纹没变,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钱氏走到亭子跟前,跟王公子寒暄了几句,又拉着明兰夸了番“姑娘今儿真好看”,这才施施然带着巧儿去看牡丹。巧儿从亭子前经过时,目光在王公子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 王公子被这一打岔,方才攒起来的话题散了大半,又不知说什么了。明兰手里的帕子绞得更紧,眼看着巧儿在花丛里转了一圈,桃红衫子映着牡丹,招招摇摇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身藕荷色素得过了头,像个影子似的贴在亭子里。 偏偏巧儿看完了一圈牡丹,又折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朵姚黄,笑盈盈地对王公子说:“王公子,你瞧这朵花开得多好,我摘下来给我姑妈簪在头上。”她把花举到王公子面前,王公子不便不接,只好伸手接了,道了声谢。巧儿便挨着亭子边站了,扯着王公子问东问西——家里几口人、开什么铺子、有没有兄弟姐妹,问得又脆又快,像是跟老熟人说话一般。 明兰坐在旁边,手里的帕子已经绣不下去了。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抿得发白。周氏远远看见这情形,放下茶盏站起来,正要过去解围,忽然看见老夫人身边的春兰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花园入口,正冲这边招手。 周氏走过去,春兰低声说:“大太太,老夫人叫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商量。” 周氏看了一眼亭子那边,巧儿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王公子面上已经有些窘了。她咬了咬牙,对春 兰说:“跟老太太说一声,我这就来。”又转头叫了张妈,“你过去陪着明兰,别让那姑娘没完没了。” 张妈赶紧过去了。周氏匆匆往正房走,心里一阵烦躁。她知道,钱氏这一手不过是拖延工夫,把她调走,让巧儿在亭子跟前多缠一会儿。可老太太那边叫,她又不能不去。 正房里,老夫人坐在窗下剥橘子。橘子皮一圈一圈地剥下来,完整的一条,清香四溢。她见周氏来了,把橘子递了半瓣给她:“尝尝,今早城外送来的,甜。” 周氏接过橘子,心里惦记着花园,面上却不敢露急。她咬了半瓣,果然甜。老夫人又慢悠悠地开了口:“王家的公子来了?” “来了,在花园里赏牡丹。” 老夫人点点头:“听说二房那个侄孙女也在?” 周氏的手顿了一下:“巧儿也去赏花了。” 老夫人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头,说:“让她去。年轻人在一起热闹。”她看了周氏一眼,目光不咸不淡的,“你着急什么?王公子是来看明兰的,又不是来看热闹的。一个二房的侄孙女,上蹿下跳还能把亲事跳没了不成?” 周氏被这句话点了一下,心里那团烦躁忽然散了些。她恭恭敬敬应了声“是”,退出正房时脚步稳了许多。她穿过月洞门回到花园,远远看见亭子里的情形已经变了——巧儿不知什么时候被张妈引开了,正蹲在花丛边上逗一只猫。亭子里只剩明兰和王公子两个人,虽还是坐得端端正正的,可手指着绣绷上的蝴蝶跟王公子说着什么,嘴角甚至弯了一弯。 周氏站在□□尽头看着这一幕,轻轻舒了口气。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吩咐翠儿:“午饭做几样精致些的菜,送到花园亭子里去。让张妈伺候着,别让旁人搅了。” 翠儿应声去了。周氏在窗下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心里想着老太太那句“年轻人在一起热闹”,真是又准又轻,一下就拿住了七寸。 下午,岳明远从县学回来了。他进门时看见花园那边有人在说话,远远认出了王公子的背影,也没过去打扰,径直回了自己书房。这几日他功课紧,先生额外布置了三篇策论,他天天写到掌灯才歇。岳敬修心疼儿子,时不时端一盅参汤过去,明远接过来喝了,眼睛还盯在书上,嘴里含含糊糊道了声谢。 周氏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儿子伏案写字的背影,心里头又酸又软。她没进去,只对岳敬修说:“明远这孩子苦,你也别太逼他。考得上考不上,都是岳家的子孙。” 岳敬修正翻着一本粮行的账册,闻言抬起头来:“你倒说得轻巧。明远要是考上了,咱大房往后腰杆硬得不是一星半点。二房那边三个小子,一个比一个不上道,明孝连《论语》都背不全。到时候老太太手里的东西留给谁,你心里没数?” 周氏被他说得无话可驳,叹了口气,转头又去厨房给明远炖汤了。岳敬修一个人坐在灯下翻账册,翻了两页,忽然听见书房里明远背着背着书停了,絮絮叨叨地在念什么,仔细一听,全是策论的论点论据,念得头头是道的。岳敬修听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低下头继续看账册了。 花园那边的午饭吃到未时才散。王公子告辞时,明兰送他到月洞门边,福了一福。王公子还了礼,低声说了句“改日再来拜访”,明兰耳朵红了一红,轻轻嗯了一声。 张妈送王公子出了西角门,回来时脚步轻快,跟翠儿说:“成了。我看王公子那意思,对咱们姑娘有几分心意。从头到尾他看了二房那侄女几眼?统共不超过三眼。倒是一直在看咱们姑娘绣的花样子。” 翠儿偷笑:“那还不是太太安排的扇面提前送过去了,人家心里有数。” 两人嘀嘀咕咕往大房走,路过二房院墙时,听见里面巧儿在跟钱氏说话:“姑妈,王公子家做绸缎生意的?那跟咱们家还有些往来呢……” 张妈和翠儿对视一眼,脚步快了些,回了大房的门里。 9. 第 9 章 岳敬德在嘉兴府城盘了半个月的帐,布庄那边积了三个月的赊账一笔一笔讨回来,终于在七月初二回来了,骡车上驮了三只箱子,里头是布匹银两和几刀府城新刻的时文。 钱氏得了信,早早就在二房门口等着了。她今日换了身新裁的暗红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远远看见岳敬德的骡车拐过巷口,脸上的笑就绽开了,扯着嗓子喊了声“老爷回来了”。秋月和周大家的连忙迎出去搬箱子,二房三个小子也蹿了出来,明孝、明义、明智排成一溜站在门口,明智嘴里还叼着块糕,含含糊糊地叫爹。 岳敬德下了车,先拍了拍明孝的脑袋,又把明义举起来转了一圈,最后蹲下来捏了捏明智的脸蛋,这才直起腰跟钱氏说:“这一趟还算顺当,府城的账都收齐了,还带了几匹好料子回来,回头你也裁一身。” 钱氏笑眯眯地挽着他往里走,嘴里说着“老爷辛苦了”,眼睛却瞟向那三只箱子,心里盘算着里头有多少现银。 消息传得快,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大房和三房都知道了。周氏听了张妈的回报,放下手里的绣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二老爷回来了,咱们该备一份礼过去,就当接风的。”张妈应声去了,周氏这才轻轻哼了一声。岳敬德这一趟回来,二房手里的现银怕是要宽裕不少,钱氏那张嘴往后就更不好堵了。 晚上,老夫人在正房摆了一桌接风宴。说是接风,其实不过是几碟子凉菜、一锅老鸭汤、一条清蒸鲈鱼,再加一道刘婆子拿手的红焖羊肉。各房的人围了一桌,难得凑得这么齐整。老夫人坐在上首,岳敬修和岳敬德分坐左右,岳敬安坐在末席。女眷们另开了一桌在侧间,隔着屏风,说话声也能听见。 酒过三巡,岳敬德拿筷子夹了块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对老夫人说:“娘,这回在府城,我听说了一桩事。城南有位姓张的老先生,从前在南京国子监做过助教,如今年纪大了回乡养老,住在南门外的别院里。听说他学问极好,教出过两个举人一个进士,如今退了休,有人请他去坐馆,他嫌累不肯,可要是束脩给得厚,倒也可以说动。” 老夫人正舀汤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张老先生?是不是从前在嘉兴府学教过书的那个张启明?” “正是他。娘也知道?” 老夫人点点头,把汤碗搁下,慢悠悠地说:“你爹在的时候请过他两回,他都推了。说是嫌咱们崇德县地方小,没有读书的苗子。”她说着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岳明远,目光里带了些深意,“如今他倒肯了?” 岳敬德笑了笑:“肯不肯的,只看束脩。我打听过了,他一年的坐馆钱要一百二十两,另包吃住。” 一百二十两这个数字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岳敬修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岳敬安低了头喝酒,都没接话。屏风那边女眷的说话声也停了片刻,隔着薄薄的纱绢能看见周氏和钱氏的身影都正了正坐姿。 老夫人沉吟片刻,忽然说:“一百二十两,公中出一半,剩下的一半大房二房平分。三房手头紧,就不摊了。” 岳敬安抬起头想说什么,老夫人摆了摆手:“你那份田庄的租子还得留着周转,我有数。”岳敬安便不再说了,只低声应了个“是”。 周氏在屏风那边听见这话,心里算了算,大房要出三十两。三十两银子虽不是小数目,可若是那张老先生真能把明远教出来,值。她便隔着屏风开了口:“老太太安排得妥当,我们大房没意见。” 钱氏也跟着说:“二房也出。为了孩子们的前程,银子该花就花。” 老夫人看了屏风的方向一眼,又看了桌上的三个儿子,说:“那就这么定了。明日让老三去南门递帖子,请张老先生过府来坐坐,谈妥了就从下月初一开始授课。”她说着目光落在岳明远身上,声音放柔了些,“明远,你是这一辈头一个下场的,好好用功,别辜负你二叔这份心。” 岳明远站起来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孙儿省得。”他脸上有些赧色,耳朵红红的,心里却涌起一股劲头。旁边二房的岳明孝坐在他斜对面,正拿筷子戳碗里的豆腐玩,被钱氏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才讪讪地收了手,端起碗来装模作样扒了两口饭。 宴散了,各房各自回去。二房那边搬了箱子开箱,钱氏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她把那几匹料子抖开来铺在床上看,一匹雨过天青的细绸,一匹银红的潞绸,还有一匹石青的暗花缎子。她把银红的挑出来抖了抖,对秋月说:“这匹给巧儿做件夹衫,那匹石青的给明孝做件直裰,出门见先生的时候穿。” 巧儿正坐在窗下嗑瓜子,听见叫她的名字,笑嘻嘻地走过来摸了摸那匹银红潞绸,嘴里说着“姑父眼光真好”,眼睛却往正房那边瞟了一下,问:“姑妈,张老先生来了以后,在哪儿教书?” 钱氏正比量着料子,随口答:“大概是在前院的学舍里。怎么,你也想去听听?” 巧儿摇了摇头,瓜子磕得咔吧响:“我一个姑娘家,听那些策论做什么。不过我听人说,张老先生出题刁钻,好多学生被他问得答不上来哭鼻子呢。” 钱氏听了这话,放下料子想了想,转头对岳敬德说:“老爷,那张老先生既然厉害,不如让明孝也跟着听几日?就算今年不下场,先熏熏也是好的。”岳敬德正坐在桌边喝茶看账册,闻言点了点头:“行,让明孝跟着去,只一条——别让他逃课,你盯紧些。” 钱氏连声应了。她心里盘算着,大房的明远再厉害,不过一个人;二房三个儿子,老大虽贪玩,底子却是不差的,只要有个好先生领着,未必就输给明远。 张老先生过了五日果然来了。他年纪六十出头,瘦高个,花白胡须,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旧藤箱,箱子里是几本翻烂了的书和一把戒尺。老夫人亲自接待了他,说了些客气话,又把明远和明孝叫来见了礼。张老先生上下打量了两个孩子一番,目光在明远身上停得久了些,点了点头说:“这孩子眼睛里有光。”转头看了明孝一眼,没说什么。 明孝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钱氏在旁边赔着笑,说“先生多费心”,张老先生捻了捻胡子,只回了句“好说”。 授课从七月初八开始。每天上午两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学舍设在老宅前院东厢,原是岳老爷子在世时读书的地方,窗明几净,院里种了棵老桂树,风一吹满屋子都是叶子窸窸窣窣的响。 明远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温书,吃过早饭准时到学舍;明孝的头几天还坐得住,到了第四日就开始在桌子底下抠墙皮玩,被张老先生拿戒尺敲了两下桌面,这才老实了。 大房里,周氏怕明远功课累着,每日让厨房炖汤送过去。汤盅用棉布包了,交给翠儿送去学舍,摆在明远的桌角。明孝看见了,吸溜着鼻子说“明远哥你天天喝汤,我都想喝”,明远便把自己那盅分他一半,两个人头碰头喝着汤,倒比在书桌前亲近些。周氏听说了,心里虽有些不舍,但想着两人同窗和睦也是好事,便让翠儿多送一盅,连明孝那份也包上了。 钱氏知道了这事,当日下午就打发秋月送了一碟杏仁酥过去学舍,说是“二太太给两个少爷加的点心” 。 到了七月十五那日,张老先生出了一道策论题:“论农桑为本”。明远坐在桌前磨墨构思,写了三行又划掉,笔尖在纸上点了半天也没落下去。明孝早趴桌上睡着了,口水洇湿了半张纸。张老先生背着手在窗前看桂树,也不催,由着他们自己想。 下午散了课,明远抱着自己的文稿回了大房书房,关起门来又琢磨了半个时辰,还是卡在第三段的转承处。他想写“劝课农桑乃守令之要务”,可后面接什么总觉着不顺。正对着满纸墨迹发愁,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巧儿的声音。 巧儿不知怎么逛到了大房院墙外头,正蹲在地上看一只断了线的纸鸢挂在枝头。她仰头看了看树枝的高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正踌躇着,看见书房窗子里明远的侧影,便扬声喊了句:“明远表哥,你的纸鸢啊?” 明远被这声喊惊了一下,转头看窗外。巧儿穿着那件新做的银红夹衫,站在桂树下仰着头,手指着树枝上挂的纸鸢——不知哪家孩子放飞的,刮了风缠在了大房院墙外的树枝上,纸鸢尾巴还在风里晃着。 “不是我的。”明远应了句,想缩回头继续写,可巧儿已经踮着脚扒了墙头探进来半个身子,一眼看见了桌上摊着的文稿。 “咦,你在写策论?”巧儿眼睛一亮,“农桑为本……这题目我见过。” 明远一愣:“你见过?” 巧儿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径自从院门走了进来。她也不见外,凑到书桌前看了看明远写的那几行,摇着头说:“你这个转承太硬了。我爹从前教我写策论的时候说过,写农桑不能光写怎么劝课,得先写民之困。民困了才需要劝课,所以你第三段应当写‘近年水旱频仍,田赋不减,农人终岁勤动而不足养父母妻子’,后面再接‘劝课农桑’就有理有据了。” 明远怔怔地听着,望着巧儿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脑子里把她方才的话过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文稿,忽然觉得豁然开朗——她那几句话正好把他卡住的地方接上了,比他自己硬凑的那些通顺得多。 “你……你从哪里学的?”明远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巧儿点头,大大方方地说:“我爹教了我好几年,要不是我是姑娘家,早就去考童生了。”她说着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忽然又收了笑,往窗外看了一眼,“你可别说是我教你的,我姑妈知道了要不高兴的。你就说是自己想出来的。” 明远心里五味杂陈,嘴上还是道了声谢。巧儿摆了摆手,又蹦蹦跳跳地出了院门,临走在墙根下还看了那纸鸢一眼,嘟囔了句“够不着”,便跑远了。 明远回到书桌前坐下,提起笔来,把巧儿说的那几句话斟酌着润了润色落到了纸上。果然,一顺百顺,后面的段落跟着就淌下来了,像水找到了渠一样。 夜里,巧儿在二房院里洗了脚上床,钱氏过来给她掖被角,随口问:“今儿下午去哪儿野了?秋月说半天没找着你人。” 巧儿翻了个身面朝墙,懒懒地说:“去放纸鸢了。” 钱氏笑骂了句“疯丫头”,给她吹了灯出去了。黑暗里,巧儿睁着眼睛盯着墙上的月光,嘴角弯了弯,又把被子往头顶一蒙,闷闷地睡了。 学舍那边,张老先生还没歇,把白天收上来的两篇文稿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一篇是明远的,规规矩矩,已有了些章法,只是气魄不足;另一篇是明孝的,只写了三行半,中间还夹了个错字,边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蛐蛐。老先生看着那只蛐蛐,竟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声,把文稿搁在桌上,起身去添了壶茶。 10. 第 10 章 天气热得没了章法,日头一早起来就白晃晃的,晒得院里的石板烫脚,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懒了,一声拖一声,有气无力的。 老夫人近来添了个毛病,一到午后便觉着胸闷气短,刘婆子熬了绿豆汤,又煮了荷叶粥,换着花样送过去,老太太喝了两口就放下,皱着眉说嘴里寡淡。春兰在旁边打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没扇几下自己先出了一脑门汗。 正房里的冰鉴是老早备下的,可今年天热得早,冰块用得快,公中原先定的份额眼看就不够了。春兰去找管采买的陈七说了这事,陈七搓着手为难道:“兰姑娘,不是我不办,城外冰窖的冰这个月涨了三回价了。往年六月一块冰二十个钱,如今要三十五,还抢不到。公中拨的银子就那些,买多了账上平不了。” 春兰回来把这话回了老夫人。老夫人正歪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听完了没睁眼,只说:“去跟各房说一声,这个月的冰各家匀着用。正房里每日放两块,各房各一块,多的没有。” 话传下去,各房反应不一。大房周氏听了,点头应了句“应当的”,转头却让张妈去城外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另买几块回来私用。张妈跑了一趟,回来说城南刘家冰窖还剩小半窖,可人家不零卖,要买就买一车,一车八块冰,三钱银子。周氏沉吟片刻,说:“买。回头冰到了,分两块给正房送过去,就说大房孝敬老太太的。” 二房钱氏听了匀冰的事,当着传话的春兰面笑着说“听老太太的安排”,等春兰一走,脸上的笑就收了。她对秋月说:“你看看,这还没怎么着呢,公中的东西先掐了。正房一天两块,咱们二房七八口人,一块冰够谁用的?你去冰窖问问,咱们自己买,不拘多少钱,别让大房那边独一份。”秋月去了,回来报说一块冰涨到了四十文,钱氏咬咬牙买了三块,拿油布裹了藏在耳房的木桶里,吩咐秋月:“别跟人说咱们有冰,用的时候化了水再端出来,只说是凉水。” 三房陆姨娘听了匀冰的消息,什么也没说,只去井边打了两桶凉水上来,把西瓜泡在桶里镇着。她对春杏说:“咱们人少,一块冰够了。天热少动,少出汗也就不那么渴。”春杏嗯了一声,蹲在井台边拿瓢舀了水往脸上泼,浇得前襟湿了一片,被陆姨娘笑着骂了句“猴儿”,拿了帕子给她擦脸。 井水镇过的西瓜又甜又凉,切开的时候瓜瓤红得像胭脂。岳明礼跑过来抓了一块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陆姨娘坐在廊下给他擦嘴角的汁水,嘴上说他吃相难看,眼角却带着笑。岳敬安今儿没去庄上,坐在书房的窗下翻一摞田庄的租册子,翻了两页放下,端起桌上切好的西瓜啃了一口,脸上被冰得皱了一下眉。他隔窗望见院子里陆姨娘给明礼洗脸的模样,目光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又低头去看那摞册子。 可那册子上的数字越看越让他心头沉。三百亩田庄,佃户二十八户,今春雨水多,麦子收成比往年少了三成。租子按年收,往年能入账一百六七十两,今年算下来顶多一百一二十两,这还不算田庄房屋的修缮和佃户农具的贴补。更叫他吃不下饭的是上个月嘉兴府已经发了告示,各县限三个月内自行查报田亩,逾期不报的由官府派人清丈,查出隐匿的田产一律充公。岳敬安手里攥着一份佃户的名单,上头一大半人名旁边的数字都是虚的——那些田是岳家数十年间陆续置下的,因着避税,挂在了十几个佃户名下,如今要查,翻出萝卜带出泥,补税都是小事,怕的是被人告一状匿产抗粮。 他翻来覆去想了几天,心里头那团乱麻越缠越紧,夜里翻身的动静把陆姨娘都吵醒了。陆姨娘知道他愁什么,可三爷的脾气她清楚,他愁到极处也不肯主动开口跟她说,顶多是在书房里闷坐。 这天早饭过后,岳敬安把租册子往桌上一撂,说了句“我去庄上看看”,披了件衫子就走了。陆姨娘站在院门口看他背影,见他走路比往常低着头,心里头酸了一酸,回屋把碗筷收了,坐在灶台前发了一会儿愣,忽然站起来,对春杏说:“我出去一趟,你看好明礼。” 春杏正蹲在地上拿草叶逗蚂蚁,仰起脸问:“姨娘去哪儿?” “正房,给老太太请个安。”陆姨娘理了理衣裳,又把头发拢了拢,深深吸了口气,出了东跨院的门。 穿过月洞门时,她脚步慢了半拍。嫁进三房这些年,陆姨娘去正房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她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自个儿身份,上不得正房的大台面,平日里有什么事都是岳敬安去说。可今儿三爷那副模样,她晓得他是开不了这个口的。三爷那个人,心里压着一座山,面上也只露出个土包,叫他去找老太太或是找大哥开口求人,比叫佃户交租还难。 可田庄的事拖不得了。陆姨娘虽然不懂田亩清丈那些官面上的事,可想着,今儿无论如何,替三爷把话递到老太太跟前去。 正房门口,春兰正拿了把大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见了陆姨娘过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笑着迎上来:“姨娘来了?老太太刚歇了早觉起来,正在里头喝茶呢。” 陆姨娘笑着应了句“我来给老太太请安”,跟着春兰进了正房。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摆了一碟子莲子羹,正拿勺子慢慢舀着。见了陆姨娘,老太太抬了抬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阿陆来了,坐吧。” 陆姨娘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双手搁在膝盖上,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老夫人也不催她,自顾自地把那碗莲子羹吃完了,拿帕子擦了嘴角,这才不紧不慢地问:“有事?” 陆姨娘咬了咬嘴唇,到底开口了:“老太太,我是为了田庄的事来的。三爷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佃户的租子和方推官查田的事。”她把声音压得低了些,“三爷的性子老太太也知道,他有了难处不惯跟人开口,可我瞧着实在心疼。老太太能不能……帮着拿个主意?” 她说完这话,低着头等了好一会儿。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窗外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老夫人慢慢端起茶盏来,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田庄分给了三房,就是三房的事了。我六十二了,管了一辈子家,到如今该放手了。老三要是连田庄那点事都理不清,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陆姨娘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张了张嘴,想说“三爷是怕惹上官司”,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老夫人的脸色她看得分明,那平静底下是不容再说的意思。老太太说得轻巧,可那话里的分量陆姨娘听懂了——分家就是分家了,各房的事各房自己兜着,老太太不会再像从前一样替哪个儿子兜底了。 她垂下眼,指尖抠着袖口的边缝,半晌才低低应了句:“老太太说的是。是我多嘴了。”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叹惜,又像是什么别的情分,但她开口时声音仍是平平的:“阿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老三的性子,你也该叫他自个儿硬起来。成日闷在书房里叹气,能把田庄的事叹出个结果来?”她说着摆摆手,“你回去吧,叫老三实在没法子,去跟他大哥商量商量,粮行人头熟。” 陆姨娘站起来福了一福,退出了正房。走到廊下时,六月的风迎面扑过来,热烘烘的,她站在廊下发了片刻的怔,春兰从里面跟出来,低声问了句“姨娘没事吧”,陆姨娘扯了扯嘴角说“没事”,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 日头渐渐往中天移,照得院墙上的爬山虎叶子油亮亮的。大房院里,岳明兰坐在绣绷前头绣一方枕巾,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拿袖子擦了又擦。周氏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递到她手边:“歇一歇,别中了暑。” 明兰接过来喝了半碗,冰凉的酸梅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些。她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娘,王公子那边……有信儿没有?” 周氏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你急什么?才过了几天。”她坐在女儿对面,拿过绣绷子看了看那枕巾的针脚,点 头说,“绣得不错。”她把绣绷子放回去,又说,“王家那边递了话,说王公子回去夸了你,说你‘静气’。这是好话。” 明兰耳朵根又红了,低头继续扎针,嘴角却弯了一下。 静气。她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她从前只知道自己不爱说话、见人就脸红,在母亲嘴里是“太闷了”,在二婶嘴里是“拿不准性子”,可从王公子嘴里说出来,倒成了好话。她想着心里头就有些甜丝丝的,连手上的针脚都比平日里走得快了些。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翠儿跑进来说,二房的明义少爷不知怎么跑到了大房后院的鸡窝跟前,拿石子儿砸鸡,把芦花鸡砸得满院乱扑腾,毛掉了一地。周氏皱眉站起来,出了院子一看,明义正蹲在鸡窝旁边拿树枝捅鸡屁股,捅一下鸡叫一声,他笑得前仰后合。 “明义!”周氏喊了一声,明义抬头看见是大伯母,脸上笑没收,嘴里说了句“大伯母好”又转过头去捅鸡。周氏走过去把树枝抽走,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提溜起来,也不骂他,只说:“你娘找你呢,在二房院里,快去。” 明义被她这么一提,老实了,乖乖跑了。周氏看着地上那几根鸡毛和扑腾得一团乱的鸡窝,对翠儿说:“把鸡窝门关严了,院里没人看着别放出来。”翠儿应声去拾掇。 这件事不过是个小插曲,可到了晌午吃饭的时候,不知怎么传到了钱氏耳朵里。钱氏放下筷子,在饭桌上问了句:“明义今儿去大房后院了?”明义低着头扒饭不答,岳敬德看了儿子一眼,对钱氏说:“小孩子跑哪儿玩不是玩,别大惊小怪的。” 钱氏不吭声了,可心里不痛快。她觉着周氏拎她儿子的后领子,是打她二房的脸。吃过饭她把秋月叫到屋里,说:“你下午去大房那边转转,跟翠儿说说话,看明义是不是真把鸡打坏了,要是坏了,咱赔她银子,省得她拿这事到处说嘴。” 秋月应了去了。 下午,秋月去大房转了一圈,跟翠儿说了几句闲话,翠儿倒没提鸡的事,只说“小孩子淘气,我们太太没当回事”。秋月回来把钱氏的原话回了,钱氏听了,脸色好看些,又说:“那你去跟大太太说一声,就说明义给她赔不是了,晚些我打发人送一碟子绿豆糕过去。” 秋月又跑了一趟,周氏接了话,笑着说“弟妹太客气了”,收了绿豆糕,回头转手就分给下人们吃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天气凉了些许。学舍那边散学了,明远和明孝走出来,明远肩上背着书箱,明孝空着两只手,嘴里哼着小调。走到二房院门口,明孝一个箭步蹿了进去,嚷着“娘,我饿了”。明远站在院门外笑了笑,转身往大房走,走了两步却看见巧儿从穿堂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见了明远就扬了扬。 “明远表哥,”巧儿跑过来,把手里那东西递给他,“你瞧,我让人把那只纸鸢够下来了,补了补,还能放。” 明远接过来一看,果然是那天挂在树枝上的那只纸鸢,断了尾巴接了一截红布条,虽说补得粗陋,倒也能看出巧儿用了心。他有些好笑又有些动容,说了句:“这是别人的纸鸢,咱们放不大合适吧?” 巧儿眨眨眼:“谁说是别人的?这纸鸢是隔壁赵家小子的,我拿一把桂花糖跟他换的。如今是我的了,我想放就放。”她说着把线轴往明远手里一塞,“你放给我看看,我够下来就没放过。” 明远被她说得没法,只好接过线轴。两人走到院子里空阔些的地方,明远把纸鸢抖开,借着傍晚的风跑了几步,纸鸢晃晃悠悠地升起来了,尾巴上那块红布条在天上飘着,像一绺晚霞。 巧儿拍着手笑,仰着脸看那只纸鸢越飞越高。 大房那边,周氏站在廊下远远看见了这一幕。张妈跟进来,低声说:“太太,巧儿姑娘跟明远少爷走得倒近。” 周氏坐回窗下,拿起那柄蒲扇慢慢摇着,过了一会儿才说:“一个表妹罢了,小孩子玩纸鸢,能有什么。” 11. 第 11 章 大房正厅里摆了两只冰鉴,张妈隔半个时辰换一回冰,可屋里头的空气还是闷沉沉的。周氏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头慢慢捻着一本账册的边角,捻得纸页都卷了毛。 这本账册是昨儿夜里岳敬修从粮行带回来的。他回来时面色不善,把账册往桌上一搁,难得地对周氏沉了脸:“你瞧瞧这一笔,三月里从粮行支了八十五两,走的是‘杂项开支’,可到了四月又有一笔八十八两的进账,走的是‘杂项收入’。这账对不上——出了八十五两,回来八十八两,多出来的三两不知算什么。最要紧的是,谁也不知道那笔钱拿去做了什么。” 周氏当时翻了账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粮行的账目她虽不亲手管,但每月收支她心里大致有数,三月里确实有一笔银子从账上划走,四月又补了回来,还多了三两。可中间那个月,那八十五两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账册上一个字都没写。如今分家后粮行归了大房,这笔银子虽然回来了,可账目不明不白的,年底盘账就是个说不清的窟窿——倒不是亏了钱,是怕落个“账目不清”的名声。 她连夜跟岳敬修对了半宿,又让张妈去粮行把三月的所有单据翻出来。翻到天明,只找到一张模糊的单子,上头写着“木料款”三个字,没有经手人签名,也没有具体数目。岳敬修看着那张单子发了一会儿愣,忽然说:“这字……瞧着像老三的笔迹。” 周氏的眼睛眯了一下。她接过那张单子对着灯细看,越看越觉得像——岳敬安的字她不陌生,横平竖直的,带着几分端正,跟账册上旁的字迹一比,确实有八九分相似。 “老三拿粮行的钱买木料?”周氏把单子搁下,眉头拧起来,“他买木料做什么?田庄上又用不着木头盖房子。再说银子已经还了,多出来的三两又算怎么回事?” 岳敬修揉了揉额头:“先别声张。明儿把老陈头叫来问问,他看门,宅子里谁进出拉了什么货,他多少知道些。” 第二日一早,张妈就把老陈头叫到了大房。老陈头已经归了三房,月钱由三房出,可大房的人使唤他他也不敢不来,佝偻着背站在周氏面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掌心搓来搓去的。 周氏也不绕弯子,把那张单子拿出来,指着上面的字问他:“老陈头,三月的后半月,有没有看见三房往院里拉过什么木料?” 老陈头眼睛往那单子上瞟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周氏又问了句:“你好好想想,不急着答。” 老陈头搓着手心,半天才含含糊糊地说:“三月里……好像是有一回,夜里来的车,拉了满满一车木板子,还有几条大梁,停在东跨院后门口。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就一车?”周氏追问他。 “头回是一车……过了一旬又来了半车,都是夜里来的。后来四月里又来了一辆车,拉走的,大概是做成了东西运出去了。”老陈头说着抬头看了周氏一眼,眼神闪烁,“太太,我就是个看门的,夜里车来了我开了门就回屋了,旁的没敢多问。” 周氏跟岳敬修对视了一眼。夜里偷偷摸摸拉货,分明是怕人看见。八十五两银子买木料,倒不算多离谱的价格,可三房一个管田庄的,半夜三更买那么多木料做什么?更古怪的是银子还回来了,还多了三两,这分明是用那笔本钱做了笔生意,赚了薄利又填了回去。周氏心里头转了七八个弯,只对老陈头说了句“你回去吧”,又吩咐张妈:“去请二太太过来,还有老夫人,就说大房有件事要问清楚。” 张妈应声去了。周氏又对翠儿说:“去三房,叫陆姨娘来一趟。” 消息传到三房的时候,陆姨娘正坐在大房院的廊下,帮明兰绣那方并蒂莲的枕巾。明兰这几日婚事虽还没正式定下来,但周氏已经开始张罗嫁妆了,枕巾被面帕子一套一套的,明兰一个人绣不过来,陆姨娘便隔几日过来搭把手,两人坐在一处安安静静地做针线,明兰倒比往常松快些。 翠儿跑来说“大太太请姨娘去正厅”时,陆姨娘手上的针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翠儿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寻常的闲话家常。她把针别在绣绷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对明兰说:“我去去就来,你先绣着。” 明兰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了句:“姨娘,出什么事了?”陆姨娘摇摇头:“没事,你坐着。”她跟着翠儿出了大房院往正厅走,一路走一路想,三房向来安分,大房忽然叫她去,还叫了老夫人和二房,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进了正厅,果然阵仗不小。周氏坐在上首,岳敬修坐在她旁边的太师椅上,面色沉沉。钱氏坐在下首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把团扇慢慢摇着,脸上带着一副看热闹的神情。老夫人坐在正中罗汉床上,春兰在旁边伺候着茶,老太太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陆姨娘进门时扫了她一眼,见老太太的手指一下一下拨着佛珠。 “陆姨娘来了,坐吧。”周氏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的。 陆姨娘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等着她开口。 周氏也不客气,把那本账册和那张单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桌沿:“三月里,粮行走了一笔八十五两的账,写着‘木料款’,可到了四月又回来了一笔八十八两。银子虽然还上了,可中间这笔钱做了什么、谁经手的、为何平白多了三两的利,账册上一个字都没有。我问了问,这单子上的字像老三的笔迹。陆姨娘可知道这事?” 陆姨娘的目光落在那张单子上,当初走的是岳敬安私下找粮行柜上通融的一条路子,柜上的伙计自作主张没签字,就把这笔账记成了“杂项”。 “大太太怎么断定这是三爷的字迹?账册上的字瞧着都差不多,单凭一笔看不出什么的。” 周氏料到她不会认,不慌不忙地说:“那老陈头说三月里夜里有人往三房拉了木料,一车半,四月又运出去了一车成品。他亲眼看见的,要不要叫他来对质?” 陆姨娘沉默了数息,微微吸了口气,换了个说法:“大太太说的木料,我不清楚。三房院子小,三月里有没有拉进木料来,我没亲眼看见。老陈头夜里开了门,黑灯瞎火的,看岔了也是常事。” 周氏皱了皱眉,刚要再问,钱氏在旁边拿团扇掩着嘴笑了一声,插话道:“大嫂,你跟她绕什么弯子?银子既然已经回来了,多三两少三两地也不过是账目上收拾不干净。你不如问问她,三房自己没钱,却拿粮行的本钱做买卖,赚了利钱自个儿揣兜里,这算不算吃里扒外?” 她这话说得阴,把一桩“临时借用还了本息”的事,说成了“吃里扒外”。陆姨娘正了正身子,不慌不忙地应道:“二太太这话说得太过了。银子回来的时候多出三两,若是三房贪了利,大可以不还那八十五两,何必连本带利送回去?再说账目不清的事,二太太屋里的账怕是也经不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三月修屋子的十二两,走的也是粮行的账,可银子修完屋子可没回来吧?” 这话不紧不慢的,条理又清楚,钱氏被她反手一记怼在脸上,团扇摇了两下没接上话。周氏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吃惊,她平日里只当陆姨娘是个安分守己的妾室,瞧着温温吞吞的,遇事只管缩在后头,没想到上了正厅当着老夫人的面,她竟能一句一句顶回来,半点不露怯。 周氏把账册往前又推了推,指着几笔旁的支出:“那这几笔呢?上个月还有一笔‘杂项’支出的二十两,也是一张没有签字的单子,还有一笔‘修车’的八两。如今粮行归了大房,这些账虽然数目不大,可来源去处都不清不楚。陆姨娘,你总不能说这些也跟你没关系吧?” 陆姨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几眼,抬起头来,目光迎着周氏:“大太太说的那笔二十两,是上个月老太太让刘婆子多备些素斋果子,给水月庵的静慧师太送了去,银子是老太太吩咐从公中走的,只是当时走的是粮行的账。那笔八两的‘修车’,是二房岳敬德老爷从府城回来的骡车在路上坏了,修车的银子走的是公中账,大太太可查查二房院里的帐,看看二太太那会儿有没有出过这笔银子?” 她这话一出口,钱氏脸上那点笑意就僵了。那八两修车的钱确实是二房花了公中的,她当时想着反正没分家,修车子的钱走公中天经地义,可如今分了家,这笔账又翻出来,倒显得是她二房占了大房的便宜。钱氏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当着老夫人的面又不好抵赖,只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扇子摇得快了几分。 周氏也没想到陆姨娘记得这么清楚,那笔二十两的素斋银子她确实经 手吩咐过,是老太太点的头。她被当场点出来,脸上微微有些发热,清了清嗓子,又把那张单子拿起来,声音沉了几分:“旁的暂且不论。八十五两的银子虽然回来了,可那一个月里拿这笔钱做了什么买卖、赚了谁的利、为何不走明账,你总得给个说法。老陈头亲口承认了,夜里拉了木料进三房又拉了出去,你再说不知道,那就请老夫人断一断。” 老夫人一直没开口,此刻抬眼看了看陆姨娘,佛珠拨了两颗,慢声说:“阿陆,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你说明白。银子既然没亏,账目上的事说清楚了就是。” 陆姨娘盯着那张单子,也知道三爷是个要面子的人,咬着下唇不吭声,周氏见她终于卡住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追问道:“陆姨娘,你说不上来了?银子虽然还了,可账目不清,总得有个交代。三房若是周转不开,明说就是了,何必偷偷摸摸走粮行的账做生意?” 钱氏逮着空子又插了句嘴:“大嫂,你还不明白么?她一个姨娘,原本就是伺候人的出身,哪里说得清这些生意上的事。怕是老三那边糊里糊涂做了笔买卖,赚了钱自个儿花了,她也不知道往哪儿填。”她说着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的,“说起来,陆姨娘在老太太房里做丫头的时候叫‘云儿’吧?那时候多老实本分,怎么做了姨娘倒学会跟大太太绕弯子了?” “云儿”这两个字一出来,陆姨娘的脸上血色退了一层。 她本名陆云雯,进岳家的时候才十岁,老夫人给她取了名叫“云儿”,在正房端茶递水做了几年,后来岳敬安的媳妇身子不好,老夫人把她指给了三房。她知道自己不过是老太太随手拨过去的一个人,多年来也不得人心,她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些方才顶得周氏哑口无言的本事,此刻忽然一点也使不出来。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老夫人眉心微微皱了一下,正要开口,门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了。 岳敬安站在门口,日头从他背后照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走得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胸口起伏着。他进门先看了一眼陆云雯,见她低着头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脸色发白,他眼底沉了一沉,随即转过身来面对屋里所有的人。 “大哥大嫂,那笔银子是我挪的。” 周氏面色一正:“老三,银子虽然还了,可你们拿这笔钱做了什么?账目不清的事你得说明白。” 岳敬安把手里的那卷纸展开,是一沓旧药方子和一张大夫的诊单。他把那些纸放在桌上,一张一张铺开来。 “我媳妇的病,大哥大嫂都知道。”岳敬安的声音低下去,“吃药这些年没停过,年初大夫换了方子,药里加了一味参须,每月的花销翻了一倍。公中给的月钱不够,庄上收成又不好,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三月里有人要订一批木器,我算了算,从粮行借一笔本钱,买木料加工了卖出去,前后不到一个月就能还上。我找了柜上的伙计通融,从账上支了八十五两,做成货出手后,连本带利还了八十八两,剩下的十来两当月抓了药。银子没亏大房的,账目不清是我的过错,大哥大嫂要罚要赔,我认。” 三房这门亲事,是岳老爷子在世时定的,那家小姐姓沈,是嘉兴府城一个大乡绅的女儿,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大夫说活不过十五。沈家急得没法,四处打听有没有人家愿意冲喜结亲。 岳老爷子想着自家庶出的三儿子性子闷、不擅交际,娶个病秧子也不算吃亏,虽说是拿了人家的钱,但门第上还算是高攀,便应了这门亲。拜堂的时候新娘子就被人搀着拜,脸白如纸,满屋子人都觉得这姑娘撑不过三个月。谁也没想到,冲喜过后她竟真的缓过来了,一日一日地熬着,参汤吊着命,竟活了这许多年。可这些年下来,沈氏带过来的那点嫁妆早就填进了药铺子里,如今每月还是要靠参茸续命,那点月钱哪里够用,一月十几两,几年下来确实是个无底洞。 钱氏在旁边原本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那些药方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拨佛珠的手早就停了。她看了看岳敬安,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老三,你媳妇的病,我这些年过问得少了。” 岳敬安没说什么,拉过陆云雯的手就往外走去。 12. 第 12 章 天蒙蒙亮,陆云雯就起来了。 岳敬安比她起得更早,已经换好了一身灰蓝色的布直裰,腰间系了条旧皮带子。 “三爷,今儿去庄上?”陆云雯站在门槛边问他。 岳敬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北坡看看。刘大牛那边递了话,说方推官的人上个月到他们村贴了告示,要各户自行报田。他慌了,说要把田还回来。” 陆云雯心里咯噔一下。刘大牛是北坡那片地的佃户,名下挂了岳家二十多亩的田,那些地是早年岳老爷子在世时为了避税挂过去的,如今方推官清丈田亩的风声越刮越紧,佃户怕出事想脱手,可那二十多亩地一旦从刘大牛名下撤回来,就得归回岳家名下重新报税,补缴的数目怕是能把三房压垮。 “我跟你去。”陆云雯解下围裙叠好搁在灶台上,“明礼送去学舍跟明远他们待着,春杏看着就行。” 岳敬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他知道她的性子,从前在正房做丫头时瞧着温顺,可该拿主意的时候从不含糊。田庄上的事他不擅跟人打交道,带她去,心里反倒踏实些。 陆云雯转身进了屋,把明礼从被窝里捞出来穿衣裳。小家伙迷迷糊糊的,闭着眼由着她套袖子,嘴里嘟囔着“娘我要睡觉”。陆云雯给他擦了把脸,塞了块糕在他手里,牵着他的手出了院门。 学舍那边已经开了课,张老先生的声音从东厢窗子里传出来,抑扬顿挫的。陆云雯敲了敲门,张老先生出来,她说明了来意,老先生捻着胡子看了看明礼,说:“这孩子还小,坐不住就让他到院子里玩,不碍事。”陆云雯千恩万谢地走了,明礼站在学舍门口冲她挥手,小脸上倒没有不舍,眼睛已经好奇地往窗子里张望了。 出了宅子后门,骡车已经套好了。车夫是田庄上来的老孙头,手里攥着鞭子等着。陆云雯扶着车辕上了车,岳敬安随后上来坐了她旁边,车帘子放下来,遮住了渐渐升高的日头。 骡子嗒嗒地走着,出了城门就是土路了,颠得厉害。陆云雯扶着车壁稳住身子,侧头看着路两边的田——早稻已经黄了,再过半个月就能割,风一吹整片田像铺了层金绸子。岳敬安沉默地坐着,眼睛望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田野,忽然说了句:“要是今年收成好,秋后就能把那笔账彻底清了。” 陆云雯嗯了一声,伸手把车帘掀开一角,让风吹进来一些,田里的稻香和泥土气混在一处,倒比宅子里闷着的栀子花香好闻得多。 刘婆子最近又忙了起来。 原先厨房各房自管自了,她只给老夫人正房的小灶上做几样小菜,剩下的功夫大把大把空出来。人一闲就爱生事,刘婆子坐在灶后头择菜的时候,脑子里就开始转各种念头。转了七八天,还真叫她转出了一桩事来。 她有个远房表侄,在城外东乡种花木的,姓马,排行老三,人称马三。马三这几年倒腾花草发了些小财,今年春天又育了一大批新苗子,有牡丹有芍药有月季有海棠,还有几盆稀罕的什么“十八学士”茶花、“绿萼”梅,满院子堆得下不去脚。可偏偏今年花市行情不好,大批苗子滞销,马三急得嘴角起了泡,上个月进城赶集时顺道来看刘婆子,一坐下来就唉声叹气,说再卖不出去入冬前就得当柴火烧了。 刘婆子当时没在意,如今闲下来一琢磨,忽然生出个主意来。岳家老宅后花园那片地,牡丹虽开了些年头,可缺稀罕品种;园子东南角还有一小片空地,原是堆杂物的,若腾出来摆些花苗盆子,拾掇得好看些,各房太太小姐们谁不爱赏花?大户人家的太太们走亲戚串门子,看见了好花,问一句“哪买的”,这生意不就来了么? 刘婆子越想越觉得可行,第二日就托人带了信去东乡,叫马三来一趟。马三来得飞快,后日一早就拉着满满一板车花苗到了老宅后门。刘婆子出去接了他,两人在后花园那堆杂物旁边站了一会儿,马三把板车上的油布掀开一角,露出一盆开得正盛的“醉杨妃”牡丹,花朵大如碗口,粉白相间,层层叠叠堆在枝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刘婆子蹲下来看了半天,拿手轻轻碰了碰花瓣,点了点头:“这品相好。你先把车停在这儿,我去跟大太太说一声。” 她去找周氏的时候,周氏正在院里看明兰试一件新裁的衣裳。听见刘婆子说要在花园空地摆花苗卖,周氏放下手里的衣料,沉吟了一下。她心里算了算——花园那片空地归大房管,若是刘婆子要在那儿摆摊卖花,租金总要收的。何况这生意若能做起来,来来往往的都是体面人家的太太姑娘,对大房的人情往来也有好处。 “行是行,”周氏开口了,“可有一条,卖花的银子,大房要抽三成。空地是大房的,往来的人情也是大房的面子,这不过分吧?” 刘婆子愣了一下。她原想着自己帮着表侄卖花,自己赚个跑腿钱就罢了,没想到周氏开口就要抽成。她搓了搓围裙边,心里不太情愿,可又想着马三那满院子滞销的苗子,到底点了头:“行,三成就三成,我跟表侄说去。” 她刚要走,周氏又叫住她:“还有一桩,这事既是在老宅里做的,老太太那边你也该去说一声。她老人家点了头,旁人就不敢说什么。”刘婆子应了,又颠颠地往正房去。 正房里老夫人正歪在竹椅上午歇,刘婆子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春兰出来问什么事,她才把卖花的事说了。春兰进去回了话,出来说:“老太太说知道了,随你们折腾去。只一条——别把园子弄乱了,她那架木香架子底下不许摆东西,她要乘凉的。”刘婆子连连点头,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消息传到二房不过一顿饭的工夫。钱氏正在屋里给明智喂米糊,秋月跑进来说了这事,钱氏喂米糊的勺子顿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她放下碗,拿帕子给明智擦了擦嘴,站起来说:“走,去后花园瞧瞧热闹去。” 后花园里,马三已经把板车上的花苗一盆一盆卸下来,沿着空地摆了两排。牡丹开得最好,几盆“姚黄”“魏紫”摆在最前头,旁边是几盆含苞的芍药和一丛丛月季。马三正拿了块木板子用炭笔写价钱,刘婆子蹲在旁边给花盆浇水。钱氏走过去,绕着那些花盆转了一圈,忽然笑着开了口:“刘婆子,你这表侄的苗子倒是好品相。这生意你做起来了,往后谁要买花,岂不是都要来找你?” 刘婆子抬头见是钱氏,连忙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二太太来了?您瞧瞧这盆‘醉杨妃’,开得多好。要是摆在二房院里,衬着那面白墙,可好看呢。” 钱氏也不答话,伸手拨了拨那朵“醉杨妃”的花瓣,慢慢悠悠地说:“花是好花。不过刘婆子,你拿了我们岳家的空地摆摊子,怎么只跟大房说了,不跟我们二房说一声?这花园虽是祖宅里的,可二房三房也有份吧?” 刘婆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搓着手:“二太太,我方才跟大太太说了,大太太准了的。又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也点了头……” “老太太点了头那是老太太的事,”钱氏收回手来,捏着帕子擦了擦指尖,“可这地皮的事,分家的时候可没说归哪一房管吧?老太太说的是祖宅归大房,可花园是祖宅的一部分没错,但花园里的花木草石,哪一样不是公中的?如今你拿公中的地方做买卖,大房拿三成,二房三房反倒干看着,说出去怕不合适。” 刘婆子被她这番话绕得有些发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旁边蹲着摆花的马三抬起头来,他常年跟花木打交道,是个老实巴交的性子,听了这话有些慌,扯了扯刘婆子的袖子低声说:“表姑,这……” 刘婆子咬了咬牙,心里把周氏和钱氏各骂了半句,面上却不敢露,只好赔着笑说:“二太太,那您的意思是?” 钱氏拿团扇掩着嘴笑了一声:“我的意思也简单——大房拿三成,二房也拿三成,剩下四成归你和表侄自个儿,不是比单给大房抽成划算?再说了,二房人脉也广,我娘家那边有几个太太小姐爱花成痴,改日我带她们来逛逛,你这生意不就更好做了?” 刘婆子心里飞快的算着账——单给大房三成,自己还剩七成;给大房二房各三成,自己只剩四成,哪里划算了?可钱氏那句“二房人脉广”又在她心里挠了一下。她正踌躇着,周氏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后花园,站在月洞门那边听了半截话,这时不紧不慢地踱过来,脸上带着笑。 “弟妹说得在理,”周氏开口了,“不过有一桩弟妹大概忘了——分家的时候,老太太明说了祖宅归大房。花园是祖宅的一部分,空地自然也是大房的。弟妹若觉得大房占了便宜,不如咱们请老太太来评评理,看看这园子里的地皮到底归谁管?” 钱氏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些。她当然知道祖宅归大房是老太太亲口定的,可她不甘心就这么认了——凭什么大房白拿三成利?她眼珠一转,换了个说辞:“大嫂说的是正经道理。不过大嫂,你要抽三成是抽三成的道理,我说二房也该拿三成是我们二房的道理。说到底这钱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何必闹到老太太跟前去?不如这样——刘婆子,你这花苗生意做起来,往后要是来买花的是大房的客,那三成给大嫂;要是二房的客,那三成给我。旁的你自个儿留着,岂不两全?” 周氏被她这番话气笑了,刘婆子站在中间左右为难,额头上沁出了细汗。马三拉着她的袖子小声说“表姑咱们走吧不卖了”,刘婆子瞪了他一眼,心里正没个主意,春兰忽然从正房那边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碟子切好的西瓜,笑盈盈地走到几人跟前。 “老太太说天热,让奴婢送碟西瓜来给太太们解解暑。”春兰把西瓜碟子放在花盆旁边的石头上,又看了刘婆子一眼,笑着说,“老太太还说了,刘婆婆要卖花就只管卖,她老人家喜欢看园子里热闹些。至于抽成的事——老太太说她不管,叫太太们自己商量着办,只一条,别为几个钱吵得全宅子都听见。” 这话传得妙,一句“别吵得全宅子都听见”把周氏和钱氏的面子都搁住了。两人面面相觑了一瞬,周氏先开了口:“既然老太太说了,那就按弟妹方才说的办吧——谁的客谁抽三成。刘婆子,你记好账就是。” 钱氏也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笑来:“还是老太太会周全。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她说着转头看了看那些花苗,指着一盆浅紫色的月季问马三,“这盆什么价?我买了放屋里去。” 马三报了价,钱氏二话不说让秋月付了钱,抱着那盆月季回了二房。周氏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轻轻哼了一声,也挑了两盆牡丹让翠儿搬回大房,说是给明兰的闺房里添些颜色。 刘婆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左右两边空空的花盆位置,长长吐了一口气,转头对马三说:“往后记清楚了啊,大房的客、二房的客,两边分开记,账目做细了,省得回头扯皮。” 马三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又埋头去摆他的花苗了。日头西移了些,后花园里渐渐热闹起来——各房的丫鬟婆子听说了消息,三三两两跑来看稀奇。翠儿和秋月在花盆跟前碰了面,两人一个指着一盆白茶花说“这盆我们太太要了”,另一个指着旁边的红海棠说“这盆我们太太方才看过了”,谁也不让谁。 刘婆子叹口气,蹲在花盆中间,拿炭笔在木板上刷刷地记账,嘴里嘟囔着:“一个两个都来掺和,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又要多操十年心。” 13. 第 13 章 后花园的花摊子开了十来天,生意竟出人意料得红火。 马三拉了四车苗子来,前前后后卖出去七成,牡丹和芍药最先走空,月季次之,连那几盆标价不菲的十八学士茶花也被南街布商家的太太一盆不落全包了。刘婆子每天坐在花盆中间的小马扎上收钱记账,铜板在围裙兜里丁零当啷响,日子一久,她那原本皱巴巴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些红润。 头一旬结算下来,进账统共十一两七钱。按着先前的约定,大房的客买了三两二钱,大房抽其一成——三钱二分;二房的客买了四两五钱,二房抽一成——四钱五分;剩下的是刘婆子和马三自己的。数目不大,可胜在长远,马三算了算,照这个势头卖到入秋,能净落五六十两,比他在东乡整年倒腾花木还划算。 刘婆子高高兴兴地把账本子抱去大房给周氏看。周氏翻了翻,见数目清楚,便让翠儿收了那三钱二分的银子,说了句“辛苦了”。刘婆子又抱着账本子去二房,钱氏却没急着收银子,反倒把账本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着其中一栏问:“这盆‘醉杨妃’不是张太太买的么?张太太上个月才跟我吃过茶,算二房的客吧?怎么记到大房头上去了?” 刘婆子探头一看,那盆“醉杨妃”是马三开摊第三天卖出去的,买主是南街张家的太太。张太太跟钱氏确实常来常往不假,可跟大房也有走动——上回周氏过寿张家还送了礼。刘婆子搓着手说:“二太太,张太太来买花的时候也没说是您的客还是大太太的客,我不好自作主张,就记了个中……” “中?”钱氏把账本子往桌上一搁,“什么中?刘婆子,咱们当初可说好了的,谁的客算谁的。你这‘中’字是什么意思?该不是想把两边的好处都落自己兜里吧?” 刘婆子被她这番话堵得脸一阵白一阵红,连声赔不是说记错了,连忙把那笔勾了重记到二房名下。出了二房的门,她站在廊下长长吐了口气,拍着胸口跟马三说:“往后记清楚了,来买花的先问一句‘您是哪房的客’,问明白了再下笔。” 马三老实,果真在花摊前立了块小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请买家自报家门。”周氏听说了,冷笑了一声没说话。钱氏听说了,倒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银子的事远没这么简单。 老夫人正房里的几个丫鬟私下里已经议论了好几日。春兰倒还好,她是个沉稳性子,月钱是公中出的,自己不多不少够用,从不在人前说长道短。可秋兰心里不痛快。她是老夫人跟前第一得意的人,从前岳家没分家的时候,各房的下人里数她体面最大,有什么赏赐好物头一份都是她的。如今分家之后,正房的月钱虽还是公中出,可各房的下人各有了各的进项——大房的翠儿隔三差五得周氏的赏,二房的秋月也得过钱氏的绸缎尺头,连小满那个小猴儿跑腿都能拿几文赏钱。唯独正房里几个丫鬟,除了固定的月钱和老太太偶尔的赏赐,再没有旁的进项。 秋兰端着一壶茶从厨房往正房走,路上碰见翠儿抱着一盆新买的杜鹃往大房去。翠儿见了她,笑着招呼:“秋兰姐姐,你看这杜鹃开得多好,大太太赏了我一盆摆屋里。”秋兰嘴上说了句“真好看”,心里却翻了一下,翠儿比她晚两年进府,如今月钱拿得不比她少,还有这盆那盆的赏,凭什么? 她把茶端到正房,老夫人正在歇午觉,春兰守在门口。秋兰把茶壶搁在外间的桌上,压着声音跟春兰说:“春兰,你听说了没有?刘婆子那花摊子,大房二房都抽着成呢,就咱们正房的几个,忙里忙外地替老太太操持,反倒一分没有。”春兰抬眼看了她一下,淡淡地说:“老太太没说过要抽成的事,咱们当奴婢的,安分守己就是了。”秋兰撇了撇嘴,没再吭声,转身走了。可她那股子不满却像灶膛里没灭尽的火星子,看着暗了,风一吹又亮起来。 第二日,秋兰趁着老夫人跟周氏钱氏在正房里说话的空当,端茶进去时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老太太,后花园那花摊子生意可真好,奴婢昨儿路过看见马三又拉了一车新苗子来,听说昨儿一天就卖了二两多银子呢。”她这话说得轻巧,像是闲话家常,可话里的意思周氏和钱氏都听出来了。 老夫人正在喝茶,放下茶盏看了秋兰一眼,不咸不淡地说:“卖得好不好是你该操心的事?”秋兰被噎了一下,连忙低头退到一边去了。可这话已经撂在了地上,屋里几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钱氏先开了口,笑着说:“说起来,老太太正房里的几个丫头月钱是不多,这花摊子既然在园子里占着地方,往后总归是要老太太照看的,是不是也该分一份给正房的丫鬟们添些体己?”她这话说得大方,可周氏立刻听出了里面的门道——钱氏这是在拿正房丫鬟当由头,想把二房的抽成再往上抬一抬。周氏不紧不慢地接了话:“弟妹说的是。不过正房丫鬟的月钱是公中出的,若是要分花摊子的利,也该是老太太做主,咱们做媳妇的不便替老太太分这个钱。” 两人把皮球踢来踢去,老夫人听了半天,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的:“花摊子是刘婆子的,她跟她表侄愿意怎么分是她们的事。谁要再拿这事到我面前来说,那花摊子就别摆了。” 一句话把各方的嘴都堵上了。周氏和钱氏各自赔了笑不再提,秋兰在门外听见了,咬了咬嘴唇,灰着脸退了下去。 这事表面上是按下了,可底下那股子劲儿还在。秋兰回屋后跟春兰嘀咕了半天,春兰被她烦得没法,说了句“你要是真缺钱,月底我借你些使”,秋兰气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日清早去井边打水时,碰见了小满,小满嘴甜,叫了声“秋兰姐姐好”,秋兰看都没看他一眼,端着水盆走了。小满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这位姐姐,蹲在井边发了半天愣。 花摊子又摆了七八日,马三卖完最后几盆月季准备回东乡补货。他算了算账,这前后大半个月统共卖了将近二十两,扣掉各房抽成和本钱,落下的净利有七八两。马三笑得合不拢嘴,跟刘婆子说“表姑你等着,我回去把南边棚子里那批新苗子全拉来,明年开春准能卖大价钱”。刘婆子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说“你先把车修修,别半路上散了架”。 可入夜的时候天变了个模样。白日里还好好的,傍晚忽然起了风,刮得院里的树哗哗响,后花园的木香架子也被吹得吱呀作响。刘婆子站在灶后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云层乌沉沉的,堆得像一座座山压在天际线上,边沿泛着一种不祥的黄绿色。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放下手里的 碗快步往后花园跑,马三正在往花盆上盖油布,手忙脚乱的。 “快!全盖上,往廊下搬!”刘婆子喊了一嗓子,自己也弯腰去搬花盆。可花苗太多了,几十盆大大小小的,哪里搬得完。两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把大半的盆子挪到了廊下和月洞门洞里,还剩十几盆搬不及的,只来得及用油布潦草地蒙了一层。 夜里亥时刚过,雨就下来了。 先是几颗大点子砸在瓦上,咚咚作响,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然后风猛地大了,雨线由疏变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变成了瓢泼之势。雨幕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天地,院子里积水迅速漫起来,下水口的落叶来不及冲走便堵住了,水汇成一片浅汪。后花园的木香架子上挂着的油布被风掀开一角,雨水灌进去,浇在底下几盆没来得及搬走的茶花上。 刘婆子躺在灶后头的小屋里,听见雨声越来越大,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披了件衣裳起来,点上油灯推开门一看,院子里水已经漫过了门槛,浑浊的黄汤裹着落叶和泥巴往低处淌。她心里一紧,连伞都顾不上打,赤着脚往后花园跑。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她眯着眼在黑暗里摸到花棚的位置,油布已经被风掀了大半,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盆花盆,茶花的枝干折了两根,那几盆刚移来的秋海棠叶子泡在水里,蔫成了一团泥。 “完了完了完了……”刘婆子蹲在水里,把倒了的盆子一个一个扶起来,可水已经灌进了盆里,根泡烂了,救不回来。她坐在泥水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马三也跑来了,两人摸着黑把剩下的几盆往高处搬,能救几盆是几盆。可雨势太大了,廊下已经堆满了花盆再也塞不下,两人最后只能把油布死死压紧。 那一夜,岳家老宅各房都没睡好。大房的屋顶有几处瓦松动了,滴答滴答落在周氏床边的青砖上,周氏叫张妈起来拿盆接着。 几十里外的庄子上,雨同样下得猛烈。陆云雯被雨声吵醒,起身去关窗,山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岳敬安也醒了,正坐在床边穿鞋,大概是怕雨把院里的干柴淋坏了。陆姨娘喊了一声“三爷,披件衣裳”,岳敬安应了一声,黑暗中听见他窸窸窣窣披上外衫推门出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小了些,刘婆子起来,扶着墙慢慢走到花棚跟前一看——心凉了半截。 油布被风扯成了几片破布条,地上积水退了留下一层烂泥。花盆倒了二十多盆,茶花折了三盆,最惨的是那几盆新来的秋海棠,连根泡烂了,花茎软塌塌地贴在泥面上,叶子全黄了。 马三蹲一样一样清点,点了半天,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跟刘婆子说:“表姑,折了二十多盆,最值钱的那几盆茶花全毁了,算下来赔了六七两的本钱。这趟白干了。” 刘婆子没说话,她蹲下去把那几盆还活的月季往廊下搬,背佝偻着,像是忽然间老了好几岁。她想起昨天还跟马三说等入了冬能赚五六十两,不过一夜之间,全没了。 天色慢慢亮起来,各房的人陆续起了。翠儿出来倒洗脸水时看见了后花园的惨状,跑回去跟周氏说了。周氏披了件外衫过来看了,站在月洞门底下望了一眼满地的狼藉,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14. 第 14 章 暴雨过后,后花园里的水才彻底退干净。马三清点了三天的账,最后叹着气跟刘婆子说:“表姑,这批货算全折了,本钱赔进去六两七钱,能救回来的那几盆值不了几个子儿。” 刘婆子坐在小马扎上没吭声,心里头说不出的窝火。可窝火归窝火,她只当是天公不作美,怨不得谁。 马三蹲在花棚旧址的泥地里清点花盆,忽然“咦”了一声。 他拿起一截断了的油布边角翻过来看,布边上有一道整整齐齐的切口,像用剪子铰过的,又把旁边几块残布翻出来看了看,其中最大的那块油布从中间被人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雨水顺着那道口子灌进最值钱的几盆茶花顶上,浇了个透心凉。 马三把布举到刘婆子跟前:“表姑,你来看。这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划的。” 刘婆子接过那块油布对着日头看了又看,脑子嗡了一下,把布攥在手里站起来,面色变了又变,好半天才咬牙说了句:“不是天灾,是人祸。” 她没声张,先把那块布收进灶间锁了起来,又让马三别跟人提。可纸包不住火,当晚马三跟春杏在小厨房门口碰上了,春杏问了一句“花棚怎么就毁成这样了”,马三嘴快,顺口嘟囔了句“花棚的油布让人划破了”。春杏回去没声张,可学舍那边明礼趴在窗台上听见了,第二天早课歇息时跟明远说了一嘴:“明远哥哥,刘婆婆家花棚的油布给人剪破了。”明远心里咯噔了一下,问了句“谁说的”,明礼说是马三叔说的。 不过半日的工夫,消息就传遍了各房。最先发难的是钱氏。她一听就炸了,拍着桌子说:“我二房还指望着那摊子赚几钱银子的利呢,谁这么缺德?”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周氏——前几日为着张太太那盆“醉杨妃”的事两人闹得不痛快,周氏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记恨。钱氏越想越觉得像,当天傍晚就叫秋月去大房那边听动静。 秋月去了大房院,正遇上翠儿在廊下浇花,便凑过去搭话:“翠儿姐姐,你们大太太今儿气色可好?”翠儿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好着呢。我们太太说了,花棚子那事查清楚了自然有说法,急什么。”秋月回去把钱氏的话回了,钱氏听了“查清楚了自然有说法”这几个字,心里越发笃定周氏心里有鬼,不然她慌什么查? 大房那边,周氏确实在查。这花摊子是她点了头才在后花园摆的,如今出了事,传出去叫人知道岳家老宅里出了偷鸡摸狗的事,丢的是大房的脸面。 周氏让张妈暗暗去问了一圈。张妈是个老到人,先把后花园附近当夜的情形摸了一遍。那夜下暴雨,各院门窗都关着,没人看见有人进出后花园。可张妈问到一个要紧的线索——暴雨那晚,正房那边的秋兰比平日里晚了半个多时辰才回屋。春兰记得清楚,说秋兰出去说是“看看廊下的衣裳收了没有”,可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周氏听了这条,心里已经有数了。她又让张妈去查秋兰那几日有没有跟谁闹过不痛快。张妈不用查就记得清楚,花摊子刚开那几天,秋兰为了分银子的事在正房外头跟春兰嘀咕过,老太太还当着面不软不硬地挡了她一回。 周氏把线头连在一起,心里有了个七八分的断定,可她没急着发作。这事牵涉到正房的丫鬟,老太太的面子她得顾及。她沉吟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去正房请安,把张妈问来的话不偏不倚地说给老夫人听了,末了补了一句:“儿媳不敢妄断,只是想请老太太查查,若真是秋兰做的,这规矩不能坏;若不是,也好还她个清白。” 老夫人听完,脸上的表情没变,拨了两颗佛珠,叫春兰去把秋兰叫来。 秋兰脸色发白,她从昨夜就开始不安了,可她想着天那么黑又下着雨,没人能看见。 老夫人开门见山问她:“暴雨那晚,你在后花园做了什么?” 秋兰扑通一声跪下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先涌出来,才断断续续说出口:“老太太,奴婢是一时糊涂……”她抽噎着说,那阵子因为花摊子的事心里不痛快,觉得凭什么旁人都有进项就正房丫鬟没有,暴雨那天傍晚她路过花园,看见马三搬花盆,回屋后越想越气不过,不知怎么就摸了一把剪子,趁雨还没下大的时候溜进后花园,她本想着不过是泄泄愤,没想到半夜暴雨下来把整批花都毁了。 “奴婢没想到雨会那么大……”秋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老太太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老夫人听了,佛珠在她手里拨了又拨,屋里安静得像没有人。周氏和钱氏坐在一侧都没开口,两人心里都在盘算,秋兰是正房的人,怎么处置,既关系到老太太的面子,也关系到各房能不能从这件事里拿到些什么好处。 老夫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慢慢悠悠:“秋兰,你跟我了六年,这点规矩都不懂。也罢,从明儿起你去灶上帮刘婆子烧火,月钱减半。这事就到此为止。” 秋兰哭着磕了三个头退下去了。周氏听了这个处置微微皱眉——烧火减月钱,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可比起花棚毁了的十几两损失,这点罚未免太轻了。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夫人已经转了话头,目光落在周氏和钱氏身上,声音不咸不淡。 “花摊子的事,我本 来不想管。可如今闹成这样,我这个当家主母也不能装聋作哑了。”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有句话我得说清楚——后花园那架木香,是我过门第三年亲手栽的。东墙根那几排牡丹,是老岳在世时从我娘家移来的苗子。那园子虽说是祖宅的地皮,可那些花木,大半是我这几十年添进去的。如今你们拿我栽的地界做生意,大房抽成、二房抽成,正房反倒一分没有,倒是我这个老婆子糊涂了?” 她这话说得轻,可话里的分量把满屋子人都压住了。周氏和钱氏同时坐直了些,钱氏先赔了笑:“老太太说的哪里话,花园里的花木都是您老人家的心血,我们做媳妇的哪敢忘了这个。” 老夫人不接她的话,自顾自地又开口:“往后花摊子的利,三家平分。大房拿一份,二房拿一份,正房拿一份。正房那份折成月钱添给丫鬟们,免得有人再为了几钱银子动剪子。”她说着扫了周氏和钱氏各一眼,“你们没意见吧?” 周氏在袖子底下攥了攥手指头。三成变两成——大房平白少了一成,她心里当然不乐意。可老太太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又是当着钱氏的面,她若开口反驳就是不孝。她咬了咬牙,挤出笑来:“老太太安排得妥当,儿媳没意见。” 钱氏也跟着说了句“听老太太的”,面上应得痛快,心里一样在滴血。二房原本就不比大房抽得多,如今再摊一份出去,赚头又少了一截。可她看了一眼秋兰方才跪过的地方,心知秋兰是正房的人,老太太这是在拿秋兰的事做筏子,名正言顺地把正房的那份钱从各房嘴里抠出来——到底谁是赢家,一目了然。 从正房退出来,周氏和钱氏在穿堂口碰上了。两人对望了一眼,脸上都带着笑。 周氏先开了口:“弟妹,往后花摊子的账可得做明白了,三家一份,清清楚楚才好。”钱氏扇着团扇回了句:“大嫂放心,我二房做事向来清楚。” 刘婆子傍晚得知了这个决定,愣了半晌,坐在灶后头的门槛上拿围裙擦了把脸,苦笑着跟马三说:“得,先前大房二房抽,如今又多了个正房。往后卖一两银子咱能落下四钱就算好的了。”马三蹲在旁边削一根树枝,闷声说:“表姑,那咱还卖不卖?” 刘婆子想了想,把围裙拍一拍站起来:“卖。怎么不卖?不卖连这四钱都没有。你去把东乡剩下的那批菊花苗拉来,入秋正好卖菊花,赶在霜降之前把本钱赚回来。” 马三应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刘婆子一个人坐在灶前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满是皱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15. 第 15 章 八月初三,崇德县城里忽然热闹起来。街口的茶棚子贴了红纸告示,说今年府试定了八月十六开考,各县的秀才和童生们纷纷收拾书箱往嘉兴府城赶路。粮行里的赵伙计头天就告了假,说是要送自家侄儿去赶考,周氏知道了,跟岳敬修说:“赵伙计走了,铺子里人手可够?”岳敬修正低头看货单,随口应了句“够了够了”,又抬头看周氏,见她正拿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着清单上的东西,忍不住笑了,“你给明远备的东西够他用半年的了。” 周氏不理他,把清单又看了一遍:换洗衣裳四套、布鞋两双、墨锭两笏、笔三支、银锞子十两……她想了想,又添上一行:艾草香包两枚,她放下笔,对张妈说:“按这个单子置办,明天前都备齐。” 张妈接了单子去了。周氏在窗下坐了一会儿,终究不太放心,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往正房去。她今儿是去跟老夫人商量另一桩事——明远头一回下场,她想在考试前去水月庵捐一笔香火钱,求静慧师太替明远在佛前点一盏长明灯,保佑他考场上不出岔子。这原是崇德县读书人家的老规矩,孩子头一回下场,家人总要到庙里求个心安。可捐香火钱不是小数,以周氏的盘算,怎么也要二十两银子才拿得出手。如今分家了,这钱从哪儿出,她得跟老太太说一声。 正房里,老夫人正坐在窗下看春兰晒茶叶,春兰把新买的茉莉花茶铺在竹匾上晾着,满屋子一股清甜气。周氏进门请了安,把来意说了。老夫人听完没急着答话,捻了颗茉莉花干放进茶杯里,冲了热水,才慢悠悠地说:“捐香火是正理,明远头一回下场,求个心安也是应当的。可这银子你打算从哪儿出?” 周氏早有准备,恭敬地回道:“儿媳想着,明远是大房的孩子,这银子理应从大房的账上出。只是明远也是岳家的长孙,他若考上了,光耀的是岳家的门楣。儿媳想请老太太从公中拨一半,大房自己出一半,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老夫人喝了口茶,还没开口,门帘掀开,钱氏端着碟子桂花糕进来了,笑盈盈地说:“老太太,我新做的桂花糕,您尝尝。”她把碟子搁在桌上,目光在周氏脸上扫了一圈,“哟,大嫂也在呢,说什么呢这么严肃?” 周氏不愿多谈,只说了句“跟老太太商量明远去考试的事”。钱氏捏了块桂花糕递给老夫人,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大嫂也太操心了些。明远在县学读了这些年,功课又扎实,还怕考不上?用得着又是备这又是备那的,连香火钱都要专门来说一回。我们明孝到时候要是去考试,我就给他包两件衣裳、十两银子,旁的什么都不弄,省得把他惯娇气了。” 明孝才十二岁,考童生都还得等好几年,她拿一个还没影儿的事来比周氏眼下的操心,分明就是嫌周氏小题大做,周氏脸上的笑淡了些,却也没跟她争执,只回了句:“头一回下场,多做些准备总不是坏事。弟妹几个孩子还小,往后你自然就懂了。” 钱氏被顶了回来,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转头跟老夫人说:“老太太,要我说大嫂这香火钱就甭从公中出了。明远若是真考得上,有没有那盏灯都一样;若是考不上,点了灯也是白点。何必费这个银子?” 她这话说得刻薄了些,老夫人抬眼看了她一下,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你这张嘴,该收一收的时候也要收一收。”钱氏被老太太一句话堵住,讪讪地闭了嘴,低头捏桂花糕吃。 周氏端坐着没动,目光落在老夫人脸上。老夫人拨了两颗佛珠,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公中出一半,大房出一半,这事就这么定了。明远是岳家的长孙,该做的礼数不能少。”她说着看了钱氏一眼,声音淡淡的,“二房也有儿子,往后明孝下场的时候,只要他争气,这份香火钱公中也照样拨。家不分大小,规矩一视同仁。” 钱氏原想再说什么,被老太太这番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放下桂花糕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 山脚下的稻子黄了尖,陆云雯和岳敬安离家已经半个多月,庄子上的事理了大半。那些挂名在佃户名下的田产,陆陆续续收回了七八十亩的地契,剩下的几户要么人在外地种田未归,要么心里头还有些犹豫,需要再磨一磨。 此时,几十里外的山脚下,两人正在一户佃户家的堂屋里。 这户是石门村的李老根家,岳敬安方才跟李老根闲聊今年的收成,李老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顺嘴说了句“北坡那片地今年可真好,亩产比去年多了一成多”。岳敬安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今年六月刚收过庄上管事的报账,老崔的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北坡地遭虫灾,减产四成。”一边是管事说减产四成,一边是佃户说增产一成,中间的差数不可能凭空消失。 岳敬安不好当场翻脸,只让李老根把自家的留底账本拿出来看看。李老根是个粗人,记账用一块破木板,拿炭笔歪歪扭扭地划着,可那数字倒清楚:三月播种四亩八分,九月收谷折租后余下自留的还有七石多。岳敬安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按这个数反推,北坡地的总产出至少比老崔报给他的多了将近三成。 他将木板还给了李老根,冲他笑了笑说“今年的收成不错,好好过个秋”。 下一个村子是柳树湾,管这片地的管事是老孙。岳敬安绕过了庄上的账房,直接去了佃户许老三家。许老三家的地是薄田,往年收成平平,可今年庄上账册上写的却是个丰年。岳敬安装作闲唠,问许老三今年收了多少。许 老三搓着手说:“三爷,不瞒您说,今年雨水不匀,比去年还少了半成呢。” 岳敬安听完这句话,眼里的光沉了一下,嘴上说“不碍事,今年雨水是不匀”,心里却已经有什么东西连上了。老孙那边的账册正好跟老崔那边反着来——老崔把好地的产出抹了,老孙却把差地的产出往高了报。一南一北两个管事,手法不一样,干的却是一回事。 出了许老三家的院门,岳敬安没急着走,站在田埂上望了半天。稻田尽头是灰蒙蒙的山影,几只白鹭从水田里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在日光底下翻出一片银光。他忽然转头问陆云雯:“上回老崔报总账的时候,是不是还拿了一张过磅的单子?” 陆云雯点了点头,轻声回他:“老崔总账上附了一张老周签字的过磅单,写着北坡地总收谷三十二石。” 岳敬安没接话,闷着头往前走。骡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上了车,把缰绳在手里攥了又攥,好半天才说了句:“老周、老崔、老孙,三个人的线对上了。过磅的秤在谁手里?” 陆云雯在车板子上坐稳了,知道这话是问她的,便答:“过磅是老周,农忙的时候他带着秤到处跑,佃户交了粮直接过数,他记了再报给老崔老孙。秤在他手里,他想往少里记,佃户也不知道。” 岳敬安“嗯”了一声,手里的缰绳松了松,又紧了紧,赶着骡车沿田埂慢慢走,两个人好一阵没说话。 走到王家坳的时候天色擦黑了。岳敬安在一户佃户家借了一间空置的守田屋,四面透风,墙角的灯盏只剩一盏。两人在屋里坐下,岳敬安把白日里问来的话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越理越觉得脉络清楚。 “老崔那边,北坡地是肥地,他报了个虫灾,抹了三成产出。老孙那边,许老三那几户薄田,他反着报了个丰年,把账面上的总数撑平了。可真正被吃掉的那笔数——”岳敬安伸出三根手指,“分成三份,老崔拿一份,老孙拿一份,过磅的老周拿一份。秤在他手里,他记多少就是多少。” 陆云雯坐在他对面,听他一个人把这整条线理出来,心里也松了不少。 借住的佃户婆子替他们留了一锅红薯粥,还热着。她盛了两碗端进来,一碗放在岳敬安手边,一碗自己端着。岳敬安睁开眼,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慢慢说:“回去之后,先别声张。我先把今年庄上的总账从头到尾翻一遍,把三个人经手的每一笔都捋出来,再看怎么动手。” 陆云雯嗯了一声,低着头喝粥,红薯粥熬得稠,甜丝丝的,她喝了两口觉得暖和了些,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说:“三爷,老周家住在哪个村?” “刘家湾,离庄上账房不到二里地。” 16. 第 16 章 天刚蒙蒙亮,两人就着昨晚剩的红薯粥草草吃了早饭,牵了骡车往刘家湾去。 土路沿着山脚弯弯绕绕的,路两边是刚割过一茬的稻田,禾茬子茬茬立着。日头渐渐升起来,照得露水珠子在草叶上发亮。 走了大半个时辰,刘家湾的村口到了。这是个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村口一棵老皂角树,树底下蹲着几个小孩在弹石子。岳敬安把骡车停在树荫底下,问一个小孩:“老周家在哪?”小孩往村子深处一指,说“最里头那家,门口有棵枣树的”。 两人顺着小孩指的方向走过去。枣树果然好认,树干粗壮,枝头挂着青红的枣子,底下两扇木门虚掩着。岳敬安上前叩了两声门环,没人应。又叩了两声,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只公鸡在院子里打鸣。 陆云雯上前推了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晾着一件旧褂子,在风里轻轻地摆着。 两人进屋,见灶台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陆云雯蹲下来,探了探灶膛。 “灶灰凉透了,怕不是昨儿半夜就跑了。” 岳敬安站在堂屋里,四下看了一圈。 “走得急。连衣裳都没收完。”岳敬安的声音沉下来,“有人给他报了信。” 陆云雯走到院子外面,绕到屋子后头看了看。后墙根下有一串脚印,往村后的山坡方向去了,又往坡上望了望,茅草被踩倒了一小片,一路通向林子深处。 岳敬安也端详了半晌,指着山坡方向说:“那边翻过山坳下去是李家集,集上有两家脚店,专供过路客商歇脚。老周在村里住了大半辈子,出了事头一个念头肯定是往外跑。他不敢走官道,只能翻山走小路。翻过这道梁子最近的落脚点就是李家集,天黑前他一定会在那儿歇脚。” 陆云雯看着他,见他方才还拧着的眉头松开了一些,眼神里有了笃定的光。 “你在这儿等着,我翻山过去截他。”岳敬安说着往山坡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别乱走,就在村里等。我去去就回。” 陆云雯点了点头,站在枣树底下目送他沿着那串脚印往山坡上去了。 岳敬安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升到头顶又往西偏了一些,陆云雯坐得腿都有些麻了,正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忽然听见村口传来骡蹄子踏在土路上的声响。她快步走到皂角树底下,远远看见岳敬安牵着一头灰骡子回来了。骡子后面跟着一个人,佝偻着腰,两只手被一根麻绳松松地拴在一起,低着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 是刘家湾的老周。 岳敬安走到枣树底下停住了,把缰绳往树上一系,转身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抬起头来,脸上一片灰败,见了陆云雯站在院里,他眼睛躲闪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岳敬安的声音不重:“老周,你在庄上做了七年,我待你不薄。你跑什么?” 老周没吭声,两只被拴着的手在身前绞着。岳敬安也不催他,进了堂屋倒了茶端出来,搁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说了句:“坐下,喝点水再说。” 老周愣了一下,慢慢蹲下去:“三爷,对不住。我是干了亏心事。” 岳敬安将账目摊开来放在石墩上。“北坡地收了三十二石,过磅单上只记了二十二石。那十石去了哪?” 老周低着头看着那一页纸,喉结动了动,半天才说:“三爷,是崔管事让我这么干的。他说好地的产出多记了也是白给庄上,不如截下来分了。每季截下来的谷子,老崔拿四成,老孙拿四成,我拿两成。我管过磅,他管报账,老孙管把账做平。干了三年了,每年每家分到的折成银子大概十几两。” 岳敬安面不改色地听着,把账簿合上了:“老孙那边报丰年的薄田,也是你们串通好的?” 老周点了头,抬起头来看了岳敬安一眼,眼眶有些发红:“三爷,我知道这事不对,可我家里五个孩子要吃饭,老崔说我不干他就换人,我……我没法子。” 岳敬安沉默了很久,站起来把拴着老周手腕的麻绳解开了。老周没想到他会松绳,抬头愣愣地看着他。岳敬安把麻绳收起来揣进怀里:“回庄上去。该退的银子退出来,该认的错认了,我留你条活路。你要是再跑,下一回我就不亲自追了,我直接报官。” 老周连声应了,帮岳敬安牵了骡车往外走。 骡车上了回庄的土路,陆云雯坐在车板子上,看着岳敬安的后背。他的背挺得直直的,可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鼓着。她知道他不好受——用了七年的人,一夜间成了贼,换谁都堵心。 天边起了些薄云,路两边的稻田静静地黄着,风吹过来,满耳都是稻穗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岳家老宅里正鸡飞狗跳。 王家来人了。 来的是王太太和她娘家嫂子,坐了辆青绸小车停在老宅门口,张妈迎进去时脸上的笑都堆满了。周氏头天就得了信,一大早就让翠儿把正厅收拾出来,摆好了瓜果茶点,又给明兰换了件新做的藕色褙子,在耳房里候着。王太太进门时满面春风,寒暄客套了一套,茶过三巡,终于说到了正题——庚帖已经请人合过了,八字相合,大吉大利,婚期定在明年三月最好。王太太说到这里顿了顿,脸上笑意不减,话锋却微微一转。 “只是有一桩事,想跟亲家太太商量商量。”王太太端了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接着说,“王家虽然在南街开了几间铺子,可这几年行情不好,铺面上的银子周转得紧。原先说好的聘礼,一百二十两现银加四抬绸缎首饰,我想着……是不是能减一些?如今岳家分了家,老宅归了大房,三房分了田庄,二房分了铺面,想必各房手头也都宽裕了,我们王家少出些,想来岳家也不至于委屈了明兰姑娘。” 这话一出,周氏脸上的笑纹就僵了一下。一百二十两的聘礼是两家早就口头议定的,如今临到换庚帖的时候忽然要减,周氏心里清楚得很,王家是听说岳家分家了,觉得大房虽然拿了祖宅可银钱上未必比从前宽裕,想趁着亲事定了不好反悔的当口砍一刀价。她心里拱着一股火,面上却还端着笑:“亲家太太说的哪里话,聘礼的事是两家早就说好的,临到头了改数目,传出去叫人笑话。” 王太太脸上的笑也淡了些:“亲家太太,不是我们王家小气。实在是今年布匹生意不好做,铺面上压了不少货,一时腾不出那么多现银。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先出八十两,剩下的后面慢慢补上?” 周氏正要回话,门帘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钱氏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外笑盈盈地接了口:“哟,王家太太来了?怎么也不叫我来陪着说话。”她也不等招呼,自己掀了帘子进来,在下首坐下,捏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刚才在外头听见了,聘礼的事是吧?要我说大嫂你也别太较真,一百二十两是多了些,八十两也不算少。如今分家了,各家各户手头都紧,能省些就省些嘛。” 周氏的脸色沉了一下。钱氏这话听着像是和稀泥,实则是在拆大房的台——聘礼若是少了,明兰嫁过去 面子上不好看,丢的是大房的脸。钱氏巴不得大房出丑,自然要帮着王家说话。周氏压着火气,不接钱氏的话,只对着王太太说:“亲家太太,这事我做不了主。明兰是岳家的长孙女,她的婚事老太太也是要过目的。聘礼的数目,得请老太太定夺。” 她说着给张妈递了个眼色。张妈会意,快步往正房去了。钱氏在旁边不慌不忙地吃着糕,团扇摇啊摇的,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春兰扶着胳膊把老夫人搀进来,老太太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什么也没问,在主座上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王家太太,聘礼的事我听说了。一百二十两是两家头回议亲时定的数,那时候可没说分家不分家的事。如今要改,那就不是聘礼的事了,是信义的事。” 她声音不高,可“信义”两个字往那儿一搁,王太太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王太太连忙说:“老太太言重了,不是要改,只是想先缓一缓,等铺面上周转过来,后面一定补上。” “缓可以。”老夫人把茶盏搁下,“一百二十两,可以先出八十两,剩下的四十两婚期前送到。若是婚期前送不到,那庚帖就不换了,明兰的婚事另议。” 王太太的脸色变了变。她沉默了一瞬,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放下,忽然笑了笑,声音不像方才那么急了,反倒慢了下来:“老太太,说句实在话,八十两现银加上四抬首饰,在崇德县也不算薄了。我们王家是诚心求娶明兰姑娘的,可眼下确实是周转不开。若老太太非要一百二十两一分不少才能换庚帖,那我们也没法子——只好先回去再想想,看看别家有没有宽裕些的姑娘。” 这话一出口,正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周氏的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都白了。王太太这话听着是退让,实则是在拿捏,崇德县姑娘多的是,岳家虽有些家底,可明兰十六了,好人家差不多都定了亲,错过了王家这一门,再找门当户对的就不容易了。王太太料定了周氏不敢真撕破脸,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老夫人,老太太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王家太太既然这么说,那就是信不过我们岳家的姑娘。也罢,亲事不急在这一时,两家都再想想,也是常理。” 她说完这话站起来,春兰连忙上前扶住。老太太冲王太太微微颔首,转身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明兰那孩子不愁嫁。大太太送客。” 周氏站起来送客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端不住了。王太太跟她客客气气地道了别,出门时还说“改日再来拜访”,可那改日是多久,谁也说不准。钱氏站在厅里没动,等王太太走远了,她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冲着周氏笑了一声:“大嫂,你这回可是碰了个软钉子。” 周氏不看她,只对翠儿说了句“把茶收了”,转身进了里间。 明兰在耳房里把外面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指尖冰凉。她是见过王公子的,想不通,为什么两家大人的事要让一桩好端端的亲事变成这样。 外头传来张妈收杯盘的声音,咣当咣当的,比平日里重了些,像是心里有气没处撒。 钱氏出了正厅回二房,步子比来时轻快。秋月跟在后面,压着声音问:“太太,王家的亲事要是黄了,大房那边怕是……”钱氏扇着团扇哼了一声:“黄了就黄了,关我什么事?她大房嫁女儿,二房又沾不着光。” 17. 第 17 章 八月十三,县衙在城隍庙前头搭了灯棚,各家商户凑份子挂灯,一连三夜,说是给放榜的学子们讨个彩头。 岳家老宅里,各房早就商量着要去看灯。周氏本不想去——王家的事还悬着,她心里不痛快。可明兰这几日闷在屋里不出门,周氏瞧在眼里,想着带女儿出去散散心也好,便让张妈备了车。 钱氏那边是兴致勃勃,早三日就让秋月去打听哪里的灯最好看,又给明智做了件新衣裳,说是头一回带他看灯,不能寒碜了。老夫人不爱凑热闹,只说“你们去,我看家”,春兰便留下来陪着。 天擦黑的时候,岳家两辆骡车停在了城隍庙街口。街面上已经人山人海了,两旁的灯棚一个挨着一个,从街这头望不到那头,红彤彤黄灿灿的灯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周氏拉着明兰的手,张妈和翠儿一前一后护着,挤了半天才走到城隍庙正门前头那棵大榕树底下,找了个稍微松快些的位置站定。 明兰站在人群中,目光却在四下张望着,心里存着一线说不出口的念头——王公子家在南街开绸缎铺子,灯会这样的热闹,他会不会也出来看? 她知道这个念头荒唐,可自从那日王家太太来过之后,就杳无音信了,此刻站在人群里,心下忽然浮起一丝微弱的盼望。 她攥了攥袖口,侧过头对周氏说:“娘,我想去买盒胭脂,上回那盒用完了。” 周氏正仰头看一盏莲花灯,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这街上挤,改日让张妈替你去买。” “我想自己挑挑。”明兰的声音不大,可带着平日少有的坚持。 周氏看了她一眼,到底不忍心驳回,叫了张妈过来:“你跟姑娘去,别走远了,半个时辰就回来。”张妈应了,护着明兰往街东头的胭脂铺子方向挤过去。 明兰其实并不缺胭脂。她只是不想站在母亲旁边被人群裹着,她想自己走一走。她顺着人流往南街的方向慢慢挪,目光在人群里寻寻觅觅的。张妈跟在后面,以为她真的要去找胭脂铺,便指了指前方说:“姑娘,前头拐角那家‘春和堂’的胭脂好,咱们去那儿看看?” 明兰嗯了一声,却忽然站住了。 南街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两个人正并肩站着看一盏兔子灯。 男的身量高挑,穿着件石青色的直裰,侧脸在灯影里忽明忽暗的。明兰的心猛地提了一下——那是王公子。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旁边那个人身上——是个年轻姑娘,穿了一身鹅黄衫子,梳着双鬟,鬓边簪了朵绢花,正仰着头跟王公子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的。 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婆子,妇人穿戴齐整,正跟另一个老妇人说话,语气热络得很:“我们莲姐儿跟王公子站一处倒是般配,你看看,两个人都爱看书,可不就是缘分么?” 老妇人连声附和:“是是是,王公子学问好,我们莲姐儿也是知书达理的,往后成了亲,夫唱妇随,再好不过了。” 明兰的脚钉在原地,终于明白那是王家的长辈在带着另一个姑娘“相看”。她手指冰凉地攥着帕子,身子有些发僵,可她的眼睛却没有挪开。她看见那个叫“莲姐儿”的姑娘又从摊子上拿了一盏小走马灯举到王公子面前,笑着问:“这个好不好看?我买给你妹妹玩吧。” 王公子接了灯,低头看着。 莲姐儿又笑了:“那就买这个。你可记着,下回带妹妹出来玩的时候一并给她。”她说着转头冲那个中年妇人撒娇般喊了声“娘,付钱”,又回过头来对王公子说,“你妹妹多大了?会不会怕生?改日我裁两方帕子给她带过去,小姑娘都喜欢花样子……” 明兰站在几步外的暗处,想起王公子在花园里看她绣蝴蝶时温和的目光,,跟此刻他对莲姐儿在一块儿时几乎没什么两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得很,以为那日亭子里的谈话是独一份的,可在旁人那里,大概也不过是一段寻常的寒暄罢了。 张妈已经看到情形不对了,凑过来低声说:“姑娘,走吧,咱们去买胭脂。” 明兰没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人说说笑笑,看着王公子伸手替莲姐儿挡了一下头顶垂下来的灯笼穗子,忽然鼻子酸得厉害,可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知道不能在这里哭。 她正要转身,身后忽然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钱巧儿。 巧儿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身后,看了一眼槐树底下的情形,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巧儿咬了咬嘴唇,忽然抬高了声音,喊了一声:“哎呀,王公子!这么巧啊!” 她喊得响,毫不避讳,老槐树底下那几个人齐刷刷回头望过来。王公子看见了巧儿,愣了一下正要打招呼,转眼又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明兰。 灯影底下,明兰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褙子,眼睛微微红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公子的脸色骤然变了,他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岳姑娘”。 旁边那个莲姐儿看看他又看看明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低声问了一句“这位是……”。 旁边的中年妇人目光在明兰身上溜了一圈,脸上笑意收了。 巧儿已经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明兰的胳膊,笑着说:“我们明兰姐姐出来看灯,正好路过这儿,王公子也来看灯啊?那你们慢慢看,我们先走了。” 明兰被她拽着走,腿像踩在棉花上,耳边全是嗡嗡的声响。 巧儿把她拉到街角人少些的地方才停下来,松开她的胳膊,喘了口气:“明兰姐姐,你别难过,他家算什么呀……” 她话没说完,明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拿手背抹了一下,可第二滴紧跟着又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她喉头哽着,嘴里说着什么,巧儿凑近了才听见她说的是“不看了,我要回家”。 巧儿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蹙眉,她平日嘴快心大,可此刻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好拉着明兰的手往人少处走:“好好好,咱们这就回。” 周氏那边等了小半个时辰不见明兰回来,已经有些急了。她让翠儿沿着街去找,自己站在大榕树下伸着脖子张望。正焦急间,远远看见巧儿拉着明兰从人群里挤出来。明兰低着头,用手挡着脸,可周氏一眼就看出不对。 周氏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明兰的手,把她挡脸的手腕拉开,灯光底下,明兰的眼睛红肿着,鼻尖通红,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周氏的心一沉,转头看向巧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巧儿嘴快,三两句就把槐树底下的事说清楚了,末了又补了一句:“大伯母,那个莲姐儿是跟王公子在一处相看的,旁边还有王家长辈,我看着像是赵家的姑娘……” 周氏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她松开女儿的手,转身就往南街的方向走,步子又急又快。 明兰在后头喊了声“娘”,周氏没回头。张妈连忙追上去拦住了她:“太太,太太您冷静些,这会儿街上这么多人,您冲过去跟王家理论,传出去不好听。明兰姑娘还在呢,您不能当着她的面去闹……” 周氏站住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 她咬着牙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过身 来,走回明兰身边:“不看了。回家。” 回程的骡车上,明兰靠着周氏的肩,一句话也没说。 车里安静得很,周氏侧头看着女儿安静的侧脸,灯笼的光透过车帘漏进来,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跳着。周氏忽然想起明兰小时候——五六岁的孩子摔了跤,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惊天动地;如今十六岁了,受了这样的委屈,却连哭声都不肯发出来。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说不出的疼。 钱氏那辆车走在后面,车里明智已经困得睡过去了,钱氏抱着他,问了一句秋月:“巧儿那丫头跑哪儿去了?”秋月说方才看见巧儿跟大房的明兰姑娘一起走的,钱氏皱了皱眉,没再问。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县衙门口的榜文就贴出来了。 门房老陈头天不亮就被前街的鞭炮声吵醒了,他披了件旧褂子开了门,看见一群半大小子从巷口跑过去,嘴里喊着“放榜了放榜了”。老陈头心里一动,几步赶到前头街上,挤进县衙门口那一堆人头里,仰着脖子往红纸上瞅。 榜文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从头往下数,数到第八行的时候看见“岳明远”三个字,旁边标着“崇德县学廪生,取第五名”。老陈头看了三遍,猛地一拍大腿,拔腿就往老宅跑。 “中了!中了!明远少爷考了第五名!” 他在巷子里就喊起来了。 春兰正端着水盆从正房出来,听见喊声手里的盆差点摔了。翠儿从大房院里跑出来,张妈也跟在后头,几个人面面相觑了一瞬,翠儿忽然尖叫了一声捂着嘴跑进去报信了。 正房里老夫人已经在梳头了。 春兰跑进来连礼都忘了行,张嘴就说:“老太太,明远少爷中了!县试第五名!”老夫人梳头的手顿了一下,镜子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来。她放下梳子,声音稳稳地说了句:“去把明远叫来。让他穿那件新的青绸直裰。” 大房院里已经炸了锅。 周氏正在给明兰梳头,听了消息手里的梳子啪地掉在地上,她转头看了明远一眼。明远站在门口,还穿着昨夜的旧衣裳,被日头照得眯着眼,嘴角弯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母亲。 周氏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明远被她拍得有些疼,笑着说了句“娘,轻些”,周氏这才别过脸去,飞快地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二房那边也得了信。钱氏正坐在廊下给明智喂米糊,秋月跑进来说了榜上的名次。钱氏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脸上挂了几分笑,嘴里说“恭喜大嫂”,明孝坐在旁边懵懵懂懂地不知道怎么回事,钱氏看了他一眼,拿勺子敲了敲碗沿,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好好念书,往后你也要给娘争口气。”明孝低头继续吃米糊。 学舍里张老先生正在收拾桌上的书。他听说了明远的名次,捻着胡子站在窗前笑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旁边描红的明礼说:“你哥哥有出息了,你也要好好用功。”明礼仰起脸来,不明白什么是“出息”,只认真地点头。 老夫人把明远叫到正房去说话。 坐在罗汉床上,她看着长孙穿着新做的青绸直裰站在面前,腰背挺直,眉目清朗,像一棵刚抽了条的小白杨,从枕边摸出一对玉佩来,递给他:“你爷爷在世时候戴过的。你爷爷当年也是县试考了前头,后来府试乡试一路考上来的。这对玉佩你带去府城,戴着,就当爷爷看着你。” 明远双手接过来,玉佩温润,掌心一贴就暖,他弯腰深深一躬:“祖母,孙儿一定好好考。” 老夫人摆了摆手:“去吧。你娘等你说话呢。” 18. 第 18 章 明远中榜之后,岳家老宅的门槛险些被踏破了。 不说自家的掌柜伙计,拎了酒道贺,连隔壁县一个开钱庄的刘员外都打发家人送了贺礼来,说是在府城听说了岳家公子的名号,特来结识。 周氏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回礼的单子、待客的茶点、给老夫人报备的每一笔进出,她都亲自过目。张妈和翠儿进进出出,腿都跑细了一圈。 谢师宴散之后第二日,王太太就上门来了。 门房传话进来的时候,周氏正在里间给明远试新衣裳。 她听了张妈的禀报,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她后头可带了东西?” 张妈:“一辆车,后头跟着两抬红漆箱子,看着像聘礼。” 周氏走到窗前往外瞥了一眼,果然看见巷口停了辆青绸小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去跟门房说,就说我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 张妈愣了一下:“太太,那王太太在外头等着呢……” “等着就等着。”周氏把茶盏搁下,“她上回在我这正厅里大放厥词,我就当这门亲事黄了。如今又抬着箱子回来,她当我岳家是什么地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张妈还想再劝一句,周氏摆了摆手,张妈便不敢多说了,出去传了话。 门房把话递给了王家的婆子,那婆子瞪圆了眼睛,又跑回车旁回禀。 不一会儿,婆子又颠颠地跑回来:“我们太太说了,上回的事有些误会,今儿是诚心来的,请大太太赏个脸。” 周氏可不吃这一套,坐在窗下剥桂圆,慢悠悠地说:“误不误会的,她心里清楚。你去告诉她,今日我确实身子不适,改日再说。” 王家人灰溜溜地回去了。 可这事到底瞒不过老夫人。不过半个时辰,春兰就来请了——老太太叫大太太过去说话。周氏进了正房,老夫人正坐在罗汉床上剥花生。 “王太太的事,你拦着不让人进门?”老夫人没抬头,声音平平的。 周氏在绣墩上坐下来,把上回明兰在灯会上如何撞见王家与赵家姑娘相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老夫人听完,把花生米搁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你说得在理。可如今她既然抬着聘礼上门来了,你把人挡在门外,传出去就是岳家没有礼数。错是在她先错的,可规矩不能跟着错走。你叫她先回去,这个台阶给了,可再下不来就是她的事。” 周氏低着头没说话,老夫人也不催她:“约个地方,茶楼也好,你正厅也罢,坐下来把话说开。你占着理呢,怕什么?话由着你说,亲事你愿意许就许,不愿意许就不许。可面子上要过得去,把门堵死了,外人看着是岳家刻薄。” 周氏回了大房之后让张妈去王家递了话——八月二十二,南街望月楼。 二十二那日,周氏换了件沉香色的绸褂子,头上簪了支白玉扁方,通身素净里透着讲究。明兰坐在隔壁雅间里,隔着一道竹帘,帘子半卷着,能看见这边的情形又不至于太露脸。周氏本不想让她来受这份罪,可转念一想,这是明兰自己的亲事。 王太太到得准时,头上珠翠齐整,可眉眼之间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显然比上回少了几分。王公子也来了,穿了件月白直裰,面容清俊,只是神色拘谨。 双方见了礼,茶点上了。王太太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亲家太太,上回的事,是我话说得急了些。铺面上的周转,如今也有了眉目……” 周氏端坐着听她说完,只是笑:“铺面周转开了,那聘礼的事就好说了。一百二十两现银加四抬绸缎首饰,跟当初议亲时一个数,王家如今拿得出来?” 王太太脸色微微僵了一下:“银子是凑了一些,可还没全齐。先出八十两,剩下的婚期前补上,上回我也说了的。” 周氏笑了一声:“八十两?您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可转头就去相看了赵家的姑娘。”她端起茶盏来慢慢吹了吹浮沫,“王太太,您要是觉得我们明兰配不上,直说就是了,何必两头吊着?” 王太太面皮一紧,连忙放下茶盏摆手:“亲家太太这话说的,什么两头吊着?那赵家的事,就是寻常走动。我娘家的嫂子跟赵家太太有些交情,那日灯会上碰着了,站在一处说了几句话,哪里就扯到什么相看上了。” 周氏笑道:“我的人可听见赵家太太说两人相配。您娘家嫂子的嘴,我总不至于冤枉了她……” 王太太的脸红了一瞬:“那是我嫂子自个儿说的,我可没接茬。亲家太太,你总不能把她说的话算在我头上。” 周氏:“王太太这么说,那就是您嫂子自作主张了。可您既然没打算接赵家的话,为什么这几日又不来岳家递信?您让我等了半个月,等我儿子中了榜,您才抬着箱子来了,这番用心的人家,我可不敢结亲。” 王太太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了两下:“亲家太太,您这么说可就冤枉人了。明远少爷中榜是喜事,我上门道贺也是情理之中的……” 周氏不接她这话,转过头看了王公子一眼:“王公子,上回灯会你是知道赵家姑娘要来,还是不知?” 王公子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伯母,我不知道。那日我娘只说带我出来看灯,到了才知道赵家也在。” 周氏目光缓和了一些:“你不知道,那你娘知道不知道?” 王公子张了张嘴,偏过头看了王太太一眼。王太太被他这一看,脸皮更挂不住了,连忙抢话道:“我知道什么?我也就是想着灯会上人多热闹,一道逛逛,哪里想那么多……” “您和赵家一道,却不叫我们明兰一道?”周氏的目光落在王太太脸上,将那封聘礼银子推了回去:“庚帖的事,先不提了。” 王公子猛地站起来:“伯母,我今日来,是诚心想求娶明兰姑娘的。” 周氏看了他一眼,那年轻人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眼睛里带着急。 周氏沉默了片刻:“王公子,你诚心是你的事。可你们王家的用心是你们王家的事。聘礼先拿回去,等你们王家上下都想清楚了,再来说亲也不迟。” 王公子的脸一僵,回头看王太太,喊了一声“娘”,声音里头带着压不住的急和恼。王太太被他这一声喊得没法子,终于低声说了句:“亲家太太,上回的事……是我做得欠妥了。可今儿我们是真的诚心来求亲的,您不能因为我一时的错处,就把王家的诚心全盘否了。” 周氏站起来,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递到王太太手边:“诚不诚心的,不在一时。王太太先回去再想想,我们也再想想。这门亲事若真有缘分,晚几日也不迟;若没有缘分,强求也没意思。” 她说完这话,朝王公子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竹帘那边走了:“明兰,走了。” 母女俩下了楼,坐着骡车回去。 刚迈进大门,张妈就迎上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几分说不清的古怪神色。她接过周氏手里的包袱,压着嗓子说:“太太,您可算回来了。里头来人了。” 周氏解披风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人?” “南街米行的许家,许太太亲自来了,带了媒人,坐了一个多时辰了。”张妈说着往正厅方向努了努嘴,“二太太也在里头陪着说话呢。” 周氏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南街米行的许家她是知道的,许老爷在崇德县开了三间米铺,家底殷实,比王家只强不弱。许家有个儿子,听说二十出头,在府城念过书,去年才回来接手铺面上的事。可周氏跟许家素来没什么走动,许太太忽然登门,又带着媒人,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已然有了数。 她转头看了明兰一眼。明兰站在门廊下,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听见“许家”两个字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周氏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回屋去,别出来。”明兰低着头应了,由翠儿领着往后院去了。 周氏理了理衣襟,抬脚进了正厅 。 许太太坐在客位上,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墨绿色的绸褂子,头上簪了支金钗,面容和善里透着一股子精明。 她旁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靛蓝布衫,手里端着茶,一看就是请来的官媒。 钱氏坐在下首陪着说话,手里那把团扇摇得比平日里殷勤些,脸上堆着笑。 许太太见周氏进来,连忙站起来福了一福:“亲家太太回来了?我冒昧登门,叨扰了。” 周氏还了礼,在主座上坐下,张妈重新上了茶。周氏端了茶盏抿了一口,不急着说话。 许太太倒是个爽利人,放下茶盏便开了口:“亲家太太,我今儿来也不绕弯子。我们家永昌今年二十一了,在府城读了几年书,去年回来帮着他爹打理铺面,人是本分老实。我听说明兰姑娘还没有定亲,就想着来问问亲家太太的意思。永昌那孩子我也问过了,他说只要姑娘好,旁的都不挑。” 周氏端着茶盏,目光在许太太脸上停了一瞬。许家这门亲事来得正是时候——她刚在望月楼退了王家的聘礼,一进门就有人登门提亲,这就是老天爷给的台阶。可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不紧不慢地说:“许太太厚爱了。只是明兰的婚事,先前跟王家那边议过几回,虽然还没有定下来,但总归是有过话的……” 许太太摆了摆手:“亲家太太,王家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灯会上那档子事,街面上都传开了。要我说,那样的亲家不要也罢,受那样的委屈,换了我是说什么也不肯结这门亲的。” 这话说得直爽,把王家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周氏听了,心里头舒坦了一截,可嘴上还是稳着:“许太太这么说了,我也不瞒您。今儿上午我就在望月楼跟王家谈了半日,聘礼我退回去了。明兰的婚事眼下是空着的,可我也不能急着定。姑娘家一辈子的事,总得多看看。” 许太太立刻接话:“那是自然。亲家太太多看看是应该的。我们永昌不急,什么时候您看定了,咱们再往下走。我只求一件事——改日您得了空,让两个孩子见一面。合不合眼缘,见了才知道。” 周氏点了点头:“那改日再说。” 许太太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时又说:“亲家太太,我今儿来,是真心觉得明兰姑娘好。您好好想想,我过几日再来。”她说完笑着走了,周氏送到门口折回来,正厅里只剩钱氏还坐在那儿,团扇摇得慢慢悠悠。 钱氏见周氏回来了,笑着开口:“大嫂,你今儿可真是春风得意。刚退了王家的亲,许家就上门了,这不是老天爷给您长脸么?” 周氏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淡淡地说:“那是姑娘争气。” 钱氏扇着扇子笑了笑:“大嫂的儿子争气,姑娘自然不差。” 周氏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弟妹,你这话是夸我还是损我?” 钱氏连忙摆手:“当然是夸你,大嫂别多心,我这是替明兰高兴呢,许家那永昌我见过一回,模样周正,性子也好,比王公子不差什么。”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行了,大嫂忙吧,我回去了。回头许家再来人,大嫂可别忘了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帮着参详参详。” 钱氏扭身走了,团扇在身后一摇一摇的。 周氏坐在正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边,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张妈从旁边凑过来低声说:“太太,二太太这是在探您的话呢,怕是回头就要传给王家听。” 周氏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让她传。传得越快越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大房里点起了灯。 明兰坐在里间的炕沿上,翠儿方才已经把许家来提亲的事说了,她听了有些恍惚,今天一整天像是过了一整年——上午在望月楼跟王家谈;下午回到家,又听说许家来提亲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慌,把针拿起来穿了一根线,扎下去又抽出来,针脚走得歪歪扭扭的,索性把帕子叠起来搁回了筐里,吹灯睡下了。 19. 第 19 章 第二天一早,王家那边就有了动静。 张妈从门房那边跑回来时,脸上带笑:“太太,王家来人了。不是王太太,是王公子自己来的,还带着那个婆子,在门口站着,说想见您一面。” 周氏正在梳头,对着铜镜慢悠悠地簪了支玉钗:“跟他说,让他进来。” 王公子今日换了件藏青色的直裰,眼底泛着青,像是夜里没睡好的样子。 他进门先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开口就说:“伯母,我听说许家来提亲了。” 周氏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王公子的喉结动了动,攥了攥拳又松开:“伯母,我昨儿回去跟我娘说了半夜。我说了,这门亲事若不成,我就不成亲了,她爱找谁找谁去。我娘已经松口了,说以后明兰的事她不多嘴,聘礼全凭我自个儿做主。” 周氏看着他这副模样,笑道:“王公子,你娘松口是一回事,你王家上下有没有想清楚是另一回事。明兰的婚事,我不急着定,都得再看看。” “许家也好,旁人家也好,您只管看。可我有一句话想请您转告明兰姑娘——往后我也不会再让我娘自作主张了。” 他说完这话,朝周氏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傍晚,学舍那边下了课,明远带着明礼往回走。路过穿堂时碰见了巧儿,巧儿手里捏着一把新摘的桂花,见了明远便递过去一把,笑嘻嘻地说了句:“明远表哥,这几日可热闹了,又是王家又是许家的,满宅子都传遍了。” 明远接了桂花,低头闻了闻,笑了笑:“许家的事我听说了一些。” 巧儿踮了踮脚:“那你觉得许家好还是王家好?” 明远想了想:“都好不好的,看我妹妹的意思。她乐意哪家就是哪家。” 巧儿撇了撇嘴:“你倒会说话。” 府试放榜不过七八日,崇德县的喜庆劲儿还没散干净,县学里几位先生已经找上门来了,围着明远说了一通“院试最迟十月就要考,不能耽搁”,又翻了翻他写的几篇文章,几个先生头碰头议论了一回,最后一致说“功夫够用了,临场别慌就行”。 老先生们走了之后,岳敬修坐在书房里翻了一夜的书,第二日一早跟周氏说:“院试的盘缠得备厚些,府城不比县里,处处要花钱。” 周氏正对着妆台上的几支簪子出神,闻言应了一声,又说:“银子的事你安排便是。我在想另一桩事。”她转过身来,“王家和许家的事,你到底怎么看?” 岳敬修坐到她旁边,把她手里那支簪子拿过来搁回妆台上,有些不耐烦:“你急什么?等明远把院试考完再说。明兰的亲事又不差这十天半个月。你想想,若明远这回再中了,明兰的亲事还能差到哪里去?到时候上门来的,怕就不止这两家了。” 周氏被他这么一点,心里忽然松快了些。她替明兰操心了这大半个月,今儿王家明儿许家的,都快忘了明远还有一场更重要的考试在等着。 “你说得对。那明兰的事就先放放,等明远考完了再定。” 岳敬修点了点头,又说:“明兰那边你也跟她透个气,别叫姑娘心里悬着。王家那小子若有心,院试完了再来也不迟。” 周氏应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站起来去了明兰屋里,明兰正坐在窗前绣东西。周氏在炕沿上坐下,把岳敬修方才那番话说了,末了补了一句:“你爹说得在理。等你哥考完了秀才,咱们大房的门槛更高一截,到时候谁家求亲都得排着队来。你现在不用急着想王家还是许家,先把心放宽些。” 明兰手里捏着针,低头听着,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她心里头是松了一口气的——这几日王公子每日都派婆子来递话,虽然不过是些“明兰姑娘安好”“今日天凉添衣”的琐碎话,可她总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赶着,喘不过气来。母亲说让她先不想这事,她忽然觉得肩上那副担子被人替她卸了一半。 钱氏这几日没闲着。 借着明远中榜的喜气,她往娘家递了几封信,请她大嫂帮着在府城那边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巧儿在岳家住了几个月了,钱氏想着这孩子总住在姑妈家不是长久之计,趁着秋凉尽快把亲事定下来才是正经。 信送出去不过五日,回音就来了。 钱氏大嫂在府城托了一个旧相识的媒人,介绍了一户姓陈的人家,在府城南街开着两间药铺,家底厚实,膝下一个儿子今年二十岁,考上了秀才,还没有定亲。钱氏看了信里的介绍,心里盘算了一番——秀才,药铺,府城户口,这条件放在崇德县算是顶好的了。 她喜滋滋地拿着信去找巧儿,巧儿正在二房院里的石榴树下坐着剥石榴吃。 “巧儿,你舅妈来信了。府城有户姓陈的人家,家里开着药铺,儿子还是个秀才呢,比你大五岁。你要不要见见?” 巧儿掰了一颗石榴籽塞进嘴里,不紧不慢地说:“姑妈,我都不认识人家,见什么见?您让我去了府城再相看,那不是把人家架子摆得太高了?回头人家看不上我,我倒落个没脸。” 钱氏被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笑了,把信纸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当是什么菜市场挑萝卜呢,还你挑人家人家挑你的。陈家在府城是好人家,多少姑娘想攀还攀不上呢。你先见了再说,若合了眼缘呢?” 巧儿又塞了一颗石榴籽进嘴,嚼着嚼着含糊道:“行吧行吧,见了再说。不过姑妈,那陈家儿子长什么样您见过没有?别是个歪瓜裂枣的,那我可不认。” 钱氏又拿信纸敲了她一下:“净胡说!人家是正经读书人,模样能差到哪里去?”她说完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盘算着什么时候安排去府城合适。巧儿已经剥完了手里的半个石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石榴汁印子,蹦蹦跳跳地跑了。 消息传得快。不过半日工夫,秋月去井边打水时就跟翠儿碰上了,两个人站在井台边说了几句话,秋月提了一嘴“我们太太要给表小姐相看府城陈家”。翠儿回去就跟张妈说了,张妈又跟周氏提了。 周氏正在吩咐翠儿给明远的书箱里多装两件厚衣裳,听了这话手里的衣裳叠了一半,抬眼看了张妈一眼:“陈家的儿子是个秀才?” 张妈点点头:“秋月是这么说的。” 周氏把衣裳叠好放进箱子里,忽然笑了一声:“二太太倒是会挑时候。明远才中了府试,她就替娘家侄女相看秀才了,这算盘打得真响。” 她说着又拿起一件夹衣叠起来,“也好。她忙着她侄女的亲事,就不会总盯着明兰这边了。” 张妈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正巧明远从书房出来倒茶,路过听见了这一句。 他在廊下站住,手里还攥着那本翻旧了的《孟子集注》,府城那个姓陈的秀才他并不认识,可“秀才”两个字落在耳朵里,忽然重得像块石头。 进学念了这些年,府试只是头一关,过了府试才是童生,过了院试才称得上秀才。 中间隔着的,还差一场考试的运数。 院试的日子定了,岳敬修跟他商量好了提前三天动身,路上从容些。 出发前一日晚上,老夫人把明远叫到正房坐了小半个时辰,让春兰包了两封银子塞进他手里,叮嘱了句“别省着,府城吃住不比家里”。 二房那边,钱氏跟岳敬德商量好了后日带巧儿去府城相看。 岳敬德刚好要去府城布庄进货,便说一道走省一趟脚程。钱氏满口应了,当晚就手忙脚乱地给巧儿准备衣裳首饰。巧儿坐在炕沿上看她忙活,手里捏着一把花生慢慢剥着,忽然开口说:“姑妈,那我要是没看上陈家那个秀才怎么办?” 钱氏正在柜子里翻找一匹藕荷色的绸料子,头也没回:“你少胡说。人家是秀才,还轮得到你看不上?” “万一呢?”巧儿把花生壳剥了一地,“万一他长得不好看,或者说话迂腐得不得了,那我可不要。” 钱氏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匹料子,想了想:“那就再说呗。不过你别先把话说满了,见了再说。”她说着把料子抖开在巧儿身上比了比,“这颜色衬你,明儿裁一件新衫子,去见人不能寒碜了。” 巧儿低头看了看那匹藕荷色的绸子,没再说话,拍了拍手站起来往自己屋里去了。 岳敬德原定带巧儿一道去府城的日子到了,临出门前却出了事。 布庄那边忽然来了个急信 ,说有一批从苏州运来的绸缎在码头上被扣了,要岳敬德亲自去衙门疏通。他看了信就变了脸色,把钱氏叫到一边说:“府城我去不了了,你带着巧儿坐我的车去,让秋月跟着伺候。” 钱氏一听就急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巧儿去陈家相看,没个男人陪着像什么话?再说那车是运布料的,里头塞得满满当当,人坐哪儿?” 岳敬德搓着手想了半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老三那口子不是要跟明远一道去府城吗?你去找大嫂说说,让巧儿搭明远的车去。明远那车宽敞,多一个人不碍事。” 钱氏的脸拉下来了。让她去求周氏,比让她吞一把生谷子还难受。可她看了看天色,又盘算了一下陈家那边约好的日子,到底咬了咬牙,换了件齐整些的衣裳往大房去了。 周氏正在屋里给明远收拾最后几样零碎东西,见钱氏来了,放下手里的布包在炕沿上坐下,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声:“弟妹来了?坐吧。” 钱氏在绣墩上坐下,手里那把团扇摇得有些紧,清了清嗓子才开了口:“大嫂,我有一桩事想求你帮个忙。敬德他临时有事走不开了,巧儿明儿要去府城相看陈家,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她出门不妥当。我想着明远正好也去府城赶考,能不能让巧儿搭他的车一道走?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周氏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弟妹,明远是去赶考的,路上要看书温习,车里又摆着书箱笔墨。巧儿姑娘坐上去,怕是不太方便。” 钱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可她知道这时候不能翻脸,硬是又把笑堆回了脸上:“大嫂,巧儿那孩子安静着呢,一路上不吵不闹的。她就在车尾坐着,绝不会打扰明远看书。” 思来想去,她又往周氏跟前凑了凑,“大嫂,我不瞒你说,巧儿她爹这回也要到府城来,说是要亲自替巧儿相看陈家。她爹是举人,在府城也认识不少人。明远院试前若有人指点指点文章路子,比他一个人闷头看书强多了。” 周氏的手顿了一下。举人——崇德县几年才出一个举人,能在院试前让举人指点一二,是多少考生求都求不来的事。 她看了钱氏一眼,目光里转了几转,终于点了头:“那行。让巧儿辰时到门口等着,路上别耽搁太久。明远到了府城还要安顿温书。” 钱氏连忙应了,站起来又说了几句“多谢大嫂”“巧儿懂事不会添乱”的话,这才出了大房的门。 第二日一早,巧儿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柳绿色小袄,背了个不大的包袱,站在大房门口等着。 明远的骡车已经在巷口停好了,青布棚子,里头放了两只书箱和一个包袱,剩下的地方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明远坐在车沿上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见巧儿来了便站起来:“巧儿表妹,上车吧。” 巧儿冲他笑了一下,跳上车,把包袱往角落里一塞,在车板上坐下来。 明远也上了车,赶车的赵老五甩了一声鞭子,骡车咕噜咕噜地动起来了,出了巷口往城门方向去。 车里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巧儿两只手搁在膝上,明远低头看书。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头时颠了一下,巧儿身子一歪撞到了书箱上,明远连忙伸手扶了箱子:“没事吧?” 巧儿揉了揉胳膊肘,笑着说:“没事。你继续看书,我不出声。”她说着当真安静了一会儿,可眼睛闲不住,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街边的铺子和行人。看了一会儿她又转回头来,见明远还在低头看书,便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里头是几块桂花糖和一把炒花生。 “明远表哥,你吃不吃?”她把布包递过去。 明远抬头看了看,接了块糖放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巧儿自己也剥了颗花生,两个人坐在车板子上各吃各的,车厢里的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些。巧儿吃了一颗花生又剥了一颗,忽然开口问:“明远表哥,院试难不难?” 明远把嘴里的糖咽下去想了想:“听说比府试难些。不过准备了这么久,总得去试一试。” 巧儿点了点头:“那你肯定能过的。我爹说读书人最怕的就是心里没底气,你说话这么稳,一看就底气足。” 明远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20. 第 20 章 骡车出了城,官道两旁的稻田黄澄澄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金色浪头。 巧儿掀了帘子往外看了半天,回过头来兴致勃勃地跟明远说:“你看那田,像不像铺了一地金子?” 明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像”。他本来还想低头看书,可巧儿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路边的景致,他手里的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索性合上了放在一边,靠着车壁听她说话。 巧儿嘴不停,从路边的柿子树说到村里的狗又说到她家的菜园有多大。 骡车走了大半日,快到府城的时候,官道上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车夫赵老五回头喊了一声:“少爷,快到了。” 明远把书收进书箱里,理了理衣裳,远远能看见府城的城墙了,灰扑扑的一大片横在天边。 巧儿掏出块小铜镜照了照脸,用手抿了抿鬓角的碎发。 骡车在南城门口停下来时,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男子已经等在城门边上了。 他约莫二十出头,个头中等,面容白净周正,戴着一顶细草编的凉帽,手里拿了一把折扇,见了骡车便笑着迎上来,冲车里拱了拱手:“是岳家的车吧?在下陈文昭,奉家父之命在此等候。” 巧儿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抬头看了陈文昭一眼。 陈文昭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礼数却周全地没有多看,转而对明远拱手道:“岳兄一路辛苦。” 明远还了礼:“陈兄客气了。” 陈文昭笑着说:“今日天色还早,我原想带二位在城南的护城河边走走,那里的秋水亭风景不错。岳兄若有空,不妨同去赏赏景再安顿也不迟。” 明远还没开口,巧儿已经接话了:“秋水亭?我听说府城秋水亭的桂花糕很好吃呢。”她眼睛亮晶晶的,转头看明远,“明远表哥,去看看吧?反正天还早。” 明远看了一眼城门上头的日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箱。院试只剩几日了,他本该抓紧每一刻温习功课。可他看见巧儿那副雀跃的模样,又看见陈文昭站在旁边温和地笑着等他答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先把书箱安顿了再温一温功课。后日就要进场了,不能耽搁。” 巧儿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可到底没再强求,转头对陈文昭说:“那咱们去?安顿好了再回来接他?” 陈文昭笑着应了,又冲明远拱了拱手:“岳兄刻苦,小弟佩服。那我和岳姑娘去转转,回头再叙。”他说着替巧儿拿过包袱,两人并肩往南城的方向走去了。巧儿不知跟他说了什么,陈文昭低头笑了笑,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 明远站在骡车旁边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手指攥着书箱的提手攥得发白。 赵老五在旁边问了句“少爷,咱们去哪儿”,明远回过神来把书箱往肩上提了提:“去西街的悦来客栈,先把住的地方安顿好。” 他转身往西街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巧儿和陈文昭已经拐过了街角,只看得见巧儿那件柳绿色的小袄在人群里一晃,然后被迎面来的人流淹没了。 客栈安顿好后,明远就坐在桌前看书,可翻了两页心思就飘了,合上书站起来倒了杯冷茶灌下去,又坐下来翻开书。 这回终于看进去了半个时辰,可抬头看见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又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巧儿的声音隔着楼梯间传上来,带着笑意:“……他说他家那株桂花树是上百年了,我才不信。” 陈文昭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温和地接了一句:“回头妹妹可来我家坐坐,家母做的桂花糕比外头的好吃。” 明远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两个人的对话,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攥了攥手里的书卷,深吸一口气,走了下去。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岳家田庄上,岳敬安和陆云雯正沿着南坡的田埂走着。 今日庄上的秋收差不多忙完了,佃户们正三三两两地在场院上晒谷子。岳敬安跟几个佃户说了会儿话,抬头的工夫忽然停住了脚步,眉头拧了起来。 “那是什么人?”岳敬安眯着眼指了一下。 陆云雯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那片田里站了七八个人,为首的穿一件酱色绸袍,叉着腰站在田埂上,旁边两个伙计模样的人正拿斗往车上倒谷子。 岳敬安忽然想到什么,拉了一下陆云雯的袖子,两人快步绕到田边的柳树后头,又走近了几步,在一丛矮灌木后面看得更清了。 那个穿绸袍的男人才从伙计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掂了掂,揣进了怀里,转身上了骡车,往官道方向去了。 “老崔把南坡的地卖了……” 岳敬安脸色铁青,已然看出这些人是在自家地上收租:“他一个管事,真是好大胆子,竟然敢私下转卖主家的地!” 陆云雯宽慰地拉住他:“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人。” 岳敬安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去了庄上的账房。 账房里只有小沈一个人,坐在桌前打算盘,见岳敬安进来脸色不对,手头的算盘珠子哗啦响了一声,连忙站起来堆了笑:“三爷来了?您坐,我给您倒茶……” “南坡的地契呢?”岳敬安没坐,站在桌前问他。 小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去够桌上的茶壶:“地契在柜子里锁着呢。三爷您先喝茶,我给您倒一杯……” 岳敬安没理他,绕过桌子就往里间走。 小沈手里的茶壶“砰”一下撂在桌上,快走两步抢到了里间门口,身子往门框上一堵,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底下已经有些慌了:“三爷,里间柜子钥匙在崔管事那儿,他走之前带走了,我打不开的。” “让开。”岳敬安语气沉沉。 小沈一只手扶着门框,又换了个说辞:“三爷,您要找什么跟我说,我替您找。里间账册子堆得乱,别把您衣裳蹭了灰……” 岳敬安看着他堵在门口的身子,往前迈了一步,小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陆云雯看得着急,几步进来:“小沈,你让三爷进去看看!没锁的柜子你用钥匙做什么?” 小沈的脸色变了一下,岳敬安立刻把他挡在门框上的胳膊拉开。 小沈被他拨得脚下一个趔趄。 岳敬安迈步进了里间,小沈跟在后头还想再拦:“三爷,那柜子真的锁着……” 岳敬安走到墙角那只樟木柜前,伸手一拉柜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账册和一只扁平的木匣子。 小沈站在里间门口,脸色已经白了。 岳敬安打开木匣子,南坡那片地的契纸确实不见了,只剩一张空荡荡的棉纸衬底。 他转过身来看着小沈。 小沈站在门口,嘴里还往外挤话:“三爷,那匣子……那匣子我一直没动过,确实在都是崔管事管的……” 岳敬安没有接他这个话,盯着他眼睛:“你在庄上做了几年了?” “四……四年了。” “四年。我待你如何?” 小沈低着头:“三爷待我不薄。” “那你告诉我,南坡的地契去哪儿了。” 小沈站在那儿,目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就是不敢抬起来看岳敬安。 陆云雯气愤道:“小沈,方才南坡来收租的老板,你认识吧?” 小沈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我……我见过一两回。是崔管事的客人。” “他来庄上几回了?” 小沈的嘴皮子动了两下,终于道:“三爷,崔管事走之前跟我说了。他说南坡 那三十七亩地他找人脱了手,章老板出了个好价钱。他说他家里急用钱,等周转过来了就把地买回来还给庄上。他说三爷平日不大管这些细账,南坡那几亩地又偏,一时半会儿查不到的……” 他抬起头来看了岳敬安一眼,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三爷,我……我不是有意瞒您的。崔管事说过了中秋节就回来补这个窟窿的。可如今中秋都过了快半个月了,他还没回来。我前几日去刘家湾找过两回,他媳妇说他去府城了,可府城哪个地方她又死活不肯说。我……” 岳敬安站在桌前,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好一阵:“老崔在府城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你仔细想想。” 小沈垂着头想了半天,抬起头来:“他好像提过一嘴,说府城南门外有个姓周的旧相识,开杂货铺的。他说有时候去府城办事就在那儿落脚。” 岳敬安没再看他,只对陆云雯说了句:“去府城。” * 府城南门外,骡车停在斜对面的茶棚底下,陆云雯掀了帘子看了一眼,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长脸的中年男人,正拿块破布擦一只陶罐。 岳敬安跳下车,回头看了陆云雯一眼:“你在车上等着。” “走吧,一起去。”陆云雯跟着下了车,站到他旁边,理了理自己那件水蓝褂子的领口。 岳敬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杂货铺。 柜台后面的瘦长脸男人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买东西?” 岳敬安拱手笑了笑:“周老板是吧?我姓岳,北边来的,听说周老板门路广,想打听个事。” 周老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岳敬安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陆云雯。“什么门路?我这小铺子只卖杂货,不卖消息。” 岳敬安从袖中摸出半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周老板别急着推,我想找一个人。姓崔,在崇德县那边管田庄的,听说他常来府城办事,在周老板这儿落脚。我有些生意上的事想跟他当面谈谈。” 周老板的目光落在那块碎银子上,停了两息,嘴上却还不松口:“姓崔的……我倒是有个老相识姓崔,可我也有日子没见他了。岳老板找他什么事?” “买地。”岳敬安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说,“听说他手里有几块好地要出手,我来晚了没赶上,想找他问问还有没有旁的。” 周老板听了“买地”两个字,面色明显松了些。他放下手里的陶罐,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在岳敬安对面的长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崔老哥确实有些日子没来了。他上回跟我说要去南边办点事,走了一个多月了。” 岳敬安又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周老板帮忙想想,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去哪里办事?留个口信没有?” 周老板看了看那第二块银子,没有急着拿,反倒把目光转向了旁边的陆云雯。他上上下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她的脸滑到脖子,又往下停了一瞬。 陆云雯皱了一下眉,把脸偏开了。 “岳老板,”周老板笑了一声,两根手指头夹着银子的边:“两块银子就想买消息,是不是便宜了些?” 岳敬安面色不变:“周老板开个价。” 周老板把银子往袖子里一塞,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又飘到陆云雯那边去了。 这回他干脆把下巴朝她扬了扬,对着岳敬安说:“我不要你的银子。你把你家这位留下来,陪我喝两盅,说说话。我这个人就好跟长得齐整的妇人打交道,聊舒坦了什么都好说。你出去转一圈回来,崔老哥在哪儿我一五一十告诉你。” 他笑容里赤白白的,不带半点遮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云雯。 陆云雯的脸一下子白了,手在袖子里攥紧,瞪着周老板那张笑嘻嘻的脸,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 21. 第 21 章 周老板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得更开了:“哟,脾气还不小。岳老板,我就喜欢这样的,怎么样,成交不成交?” 陆云雯的耳根烫得像是被人泼了滚水,往前迈了半步,手指头从袖子里抽出来攥成了一个拳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个……” 她后半句话没来得及说完,岳敬安已怒目站了起来,一步跨过桌子,一把揪住了周老板的前襟,把人提了起来。 周老板被他提得脚离了地,两只手扒着他的胳膊腕子,脸涨得通红:“你干什么!放开!我叫人了!” 岳敬安把他往地上一搡,周老板后背撞在柜台边沿上,柜台上的陶罐哗啦倒了一片。 他捂着后腰想要往旁边躲,岳敬安已经回头冲门口喊了一声:“进来!” 小沈带着两个壮实伙计从门外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把周老板按在了地上。 周老板的脸贴着地砖:“你们什么东西!我这铺子后头就是衙门,我喊一嗓子你们谁都跑不掉!” 岳敬安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往地上压:“你喊!正好省了我报官的工夫。你知道你替老崔打掩护的是什么罪名?偷卖主家田产,知情不报,收赃销赃,哪一条不够你蹲两年?” 周老板的脸贴在地砖上喘着粗气:“你算什么人!轮得到你说话!” 岳敬安冷眼看着他:“崇德岳家的人!南坡那片地是我庄上的。姓崔的偷了我的地契卖人,你替他藏人替他传话,我方才那两块银子就当是买你的命!你再敢拿眼睛看我的人一眼,我把你这铺子从里到外砸干净了再送你去县衙。你信不信?” 周老板两只手胡乱扒着地面,终于嚷了出来:“我信!我信!别按了!他去了青州!他说在青州有个远房表弟开客栈的,走之前跟我说要是有人来找他就说他去了南边,别让任何人知道青州的事!” 岳敬安松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青州哪个客栈?” “梅花客栈!他表弟开的!他去了那儿躲着!”周老板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腰上沾了一片碎陶片的渣子,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岳敬安看了两个伙计一眼:“放开他。” 伙计松了手,周老板从地上爬起来,靠着柜台缩在角落里,衣襟被扯得歪斜,脸上又是灰又是汗。 …… 夜里,岳家老宅 岳敬德身边的伙计小顺子连夜赶回来送信。 拍开老宅大门,已经过了亥时,老陈头提着灯笼开了门,见他满头大汗、衣裳上沾着灰,连忙问了一句“怎么了”,小顺子喘着粗气说“快叫二太太,老爷出事了”。 钱氏正歪在炕上剥桂圆,听见小顺子的声音披了件外衫跑出来,桂圆还攥在手心里没放下。小顺子见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廊下:“太太,老爷在府城码头被衙门扣了!” 钱氏手里的桂圆啪嗒掉在地上:“什么被扣了?你好好说!” 小顺子跪着说了原委。岳敬德到府城之后去码头衙门疏通那批被扣的绸缎,原本只是交些罚银领货的事,可衙门里管事的周主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岳家最近分家的事,又听说岳敬德手里有几间布庄铺面,便起了别的心思。他把岳敬德叫进去问话,问着问着就变了味儿,先是说“货里夹带禁物”要扣人查办,后又说“交了保金”才能放人。岳敬德跟他理论了几句,那周主簿当场翻了脸,差役进来把岳敬德带进了后衙,连小顺子都被轰了出来。 钱氏听完,脸色青了又白:“他要多少银子?” “头一回说要五十两,我凑了送去,他说不够,又说要一百两。我再回来取银子送过去,他又说要查什么底账,老爷的铺子得封了慢慢查……”小顺子说着也急了,“太太,他这是坐地起价,我看他就是赖上咱们家了!” 钱氏捏着帕子的手指头指节发白,在廊下来回走了好几圈。她先叫秋月把柜子里的现银都翻出来,又让周大家的连夜去钱庄取了一百两,天没亮就让小顺子带着银票再往府城赶。小顺子揣着银票骑了头骡子走了,钱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里那帕子已经拧成了一根绳。 另一边,周氏在灯下翻一本旧册子,上面记着早年周家陪嫁时列的嫁妆单子。明兰的亲事虽然还没定下,可嫁妆的事她已经盘算了好几日——无论最后是王家还是许家,明兰该带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大房如今出了个秀才,明兰的体面就是大房的体面。 第二日一早,周氏就揣着那本册子去了正房。老夫人刚用过早膳,春兰正在收拾碗碟,见周氏来了便撤了桌子换上茶。周氏把册子摊开在桌上,指着几处跟老夫人商量:“老太太,我想着明兰的嫁妆单子照着这个例来办。四床被子、六匹绸缎、两套银首饰,外加陪嫁的箱笼桌椅。只是如今布价涨了些,这些置办下来怕是要比往年多花二十两。” 老夫人戴上老花镜把那单子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数目差不多。陪嫁的衣裳料子,不要贪便宜,姑娘家进了婆家,头几年就靠这些东西撑体面。”她说着指了一处,“这匹银红潞绸换了,换成藕荷色的。藕荷色经脏,也好配衣裳。” 周氏应了,提笔在册子上改了一笔。两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兰掀了帘子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有些异样,凑到老夫人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夫人手里那支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周氏一眼,把笔搁下了。 “怎么了?”周氏见老太太神色不对,也放下了手里的册子。 春兰退到一边去了。老夫人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老二在府城码头被衙门扣了。说是绸缎的事,那边衙门里有人想讹银子。” 周氏手里的笔搁在桌上,滚了一下又停住了。“被扣了?人还是货?” “人。货本来就扣着,如今连人也扣了。钱氏昨儿连夜凑了五十两送去,人家没收。” 周氏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来喝了一口,放下,声音还算平稳:“二弟做布庄这些年跟衙门打过的交道不少,怎么这回就扣了人?” “说是换了个主簿,姓周,专挑外地的富商下手。”老夫人把茶盏搁回去,手指头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老二那个人脾气硬,大约顶撞了几句,人家就拿他开刀了。” 周氏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摊 在桌上的嫁妆单子,她跟钱氏这些年你来我往地斗惯了,听见二房出事心里头先浮起来的是一股说不清的松快。可当着老太太的面她不能露出这个,便只平平地说了句:“那二弟妹怕是要着急了。”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着急是肯定的。她昨儿连夜叫小顺子又凑了一百两,今儿一早就往府城送了。” 周氏抬眼看了老太太一眼,嘴里话说得客客气气的:“二弟妹人手不够,要不要我们大房这边帮衬帮衬?张妈在府城也有几个熟人……” 老夫人摆了摆手:“先让她自己去撞一撞。她那性子,不撞疼了不知道回头。”她把桌上的嫁妆单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换了个话头,“你这单子上的桌围椅披,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两匹藏青的缎子,是前年你爹留下的。你回头让张妈找出来看看成色,若还好的就用上,省得另买。” 周氏知道老太太不想再说二房的事了,便也顺着话头应了。 小顺子走了两日,又回来了,脸色比头一回还难看,站在钱氏面前低着头说:“太太,周主簿收了银子,居然改了口——说老爷私贩官盐,要罚三百两才肯放人。” 钱氏正端着茶盏要喝,听见这话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泼出来半盏:“私贩官盐?我们岳家什么时候贩过盐?他这是明抢!” 小顺子苦着脸:“太太,我跟他说了咱们家是正经布商,可他根本不听,只说要么交银子要么等着吃官司。我在府城找了几个熟人打听,都说那个周主簿是出了名的贪,专挑外地的富商下手,扣了人慢慢磨,磨到油水榨干了才放人。太太,老爷在那儿多关一日就多受一日的罪……” 钱氏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上攥着帕子,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她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嘴角起了两个泡,一说话就疼。她原本指望那些银子能把岳敬德赎出来,可周主簿越要越多,像是看准了她舍不得不救。三百两,二房铺面上的现银凑一凑倒是够,可若是交了三百两他又要五百两呢?她要搭进去多少才算完? “太太,”秋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要不……去求求老太太?这边太太们常说,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跟码头上的人有来往,府城衙门那边也有旧识,兴许老太太能帮上忙。” 钱氏猛地抬头看了秋月一眼,嘴唇动了动,她跟周氏别了一辈子的苗头,如今要她去老太太跟前低头,还是在二房出了事、大房正春风得意的时候——她光是想想那张脸就臊得慌。 可她看了看小顺子那双熬红了的眼睛,又想了想岳敬德在衙门后衙里关了这几天不知道是什么光景,那股子硬气就一点点塌下去了。 “明天。”她哑着嗓子说了几个字,“明天我去。” 第二日一早,钱氏换了件素净的赭色褂子,头上连银簪子都没戴,就插了根素木扁方。她站在正房门口的时候,腿肚子有些发软。春兰掀了帘子出来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二太太?您来得早,老太太刚用过早膳。” 钱氏扯了扯嘴角:“我请老太太安。”她抬脚跨进门槛。 老夫人正坐在窗下喝茶,手边摊着半卷佛经,见钱氏进来也没抬头:“坐吧。” 22. 第 22 章 钱氏在绣墩上坐下,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干:“老太太,敬德在府城出了事。衙门把他扣了,要银子才肯放人。我送了两回银票过去,那边越要越多,三百两了还不肯松口。”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我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来求老太太帮帮忙。” 老夫人喝了口茶,慢慢放下杯子。她抬眼看了钱氏一眼,那目光不咸不淡的:“老二出事有几天了?” “五……五天了。” “你两次银子,都送了多少?” “头一回是五十。” “第二回呢?” “又凑了一百。” 老夫人把佛经合上了,搁在桌边:“头一回五十,第二回一百,第三回人家张口就要三百。你也是个精明人,觉得送第三次他就能放人了?” 钱氏被她说得脸上一阵发热,低着头没接话。她当然也想到了,可小顺子说岳敬德被关在里面受罪,她哪里还能沉住气慢慢想办法?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低声应了句:“儿媳急了,没想周全。” 老夫人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府城码头衙门那个姓周的,我年轻时打过交道。他是周家的旁支,他叔父跟我娘家有旧。他贪归贪,倒也不是不讲规矩的人——你越送银子他越觉得你家底厚,他不把你榨干不会松手。” 钱氏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头有了光:“老太太认识他?”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什么东西让钱氏心里一紧。老太太没有直接答这句话,而是捻了一颗佛珠拨过去,慢慢说了句:“老二的事,我老婆子可以出面。不过有一个条件。” 钱氏的心悬起来了,手指头攥紧了膝盖上的帕子:“老太太请说。” 老夫人拨着佛珠,声音不高不低的:“明智今年三岁了,正是开蒙的年纪。你二房三个小子,明孝明义都大了,各有各的性子。明智还小,我想把他养在我身边,起居读书由我亲自看着,不用你们二房操心。” 钱氏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就变了。明智是她最小的儿子,也是她最疼的一个,从出生就没离过她的眼。老太太这话说得轻巧——“养在我身边”,可说到底就是要从她手里把明智要走。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尖:“老太太,明智还小,他离不得我……” “离得不得的,是惯出来的。”老夫人没接她的急,仍然不紧不慢的,“三岁的孩子正是学规矩的时候。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他,你每日来看他,他还是在二房的院里住,不过是白天到我这边念书用饭。你应了,我今儿就让人递信去府城。你不应,我也不是非管不可。” 钱氏坐在那儿,手指头攥得帕子变了形,看着老太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头又急又恨又没办法,敬德还在衙门里关着,三天两头不知道有没有饭吃,那个姓周的胃口越来越大,她若不应,靠她自己怕是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她咬着下唇想了好一阵。屋里安安静静的,春兰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钱氏终于开口了:“老太太说的,每日还能来看他?” “那是自然。” “他还住二房?” “白天过来,晚上回去。我让人看着他读书认字,用饭歇晌都在正房。你来看他,我不拦着。” 钱氏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闭了闭眼,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下去了:“好。我应。” 老夫人点了点头,对春兰说了句:“去跟门房说,让老陈头把东跨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我要写封信。”她又转头看了钱氏一眼,“信写好了让人送去府城,最多三日,老二就能回来。” 钱氏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她朝老夫人福了一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步子停了一下,背对着老太太,声音低低地问了一句:“老太太,什么时候把明智送过来?” “明天吧。” 钱氏没再说话,迈出门槛走了,在穿堂里,日头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踩着棉花。 她走到二房院门口时才停下来,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什么也没说,迈进了院门。 第二日一早,钱氏把明智送到了正房。明智还小,不知道要去做什么,穿着件簇新的宝蓝绸衫,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仰着脸问钱氏:“娘,咱们去哪儿?” 钱氏蹲下来替他把衣领理了理,只摸了摸他的头说:“去祖母那儿住几日,有糖吃。”明智一听有糖,咧嘴笑了,松开她的手颠颠地跟着春兰跑了。 钱氏蹲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正房的廊檐底下。 次日 钱举人来了岳家老宅,头上戴了顶细草帽,身后跟了个挑担子的小厮,担子上搁了两坛老酒和一包点心。 他上回来还是送巧儿的时候,几个月过去了,这回来脸上比上回多了些风霜之色。 钱氏得了信迎出来,脸上堆了笑:“大哥来了?怎么也不先递个信,我好准备准备。”她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大哥来得不巧,巧儿不在家。 钱举人进了二房正厅坐下,秋月上了茶,他喝了一口放下,环顾了一圈问:“巧儿呢?怎么不见她出来。” 钱氏在他对面坐下,扯了扯嘴角:“巧儿出门了,过两日就回来。大哥先歇歇脚,我叫厨房做几个菜。” 钱举人摆了摆手:“不急。我今儿来就是想看看她,顺便跟你说桩事——府城那边有个同年家的儿子,今年刚中了秀才,我想着跟巧儿年岁相当,打算找个日子安排相看相看。巧儿在你这儿住了这么久,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钱氏一听这话,手里那杯茶端到嘴边又放下了,眉眼间露出几分得意来:“大哥,你来晚了一步。巧儿的亲事我已经安排了。府城陈家,南街开药铺的,儿子也是秀才,去年就中了。我已经让巧儿去府城相看了。” 钱举人愣了一下:“陈家?哪个陈家?” “就南街那家药铺陈,他家的铺面在府城开了十几年了,家底殷实。他儿子叫陈文昭,我让人打听过,模样端正,性子也温和,配巧儿正好。”钱氏说着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脸上带着几分“你该谢我”的神色,“大哥,你整日在书院里教书,哪有工夫替巧儿操心这些事。我这做姑妈的替她想着呢。” 钱举人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两圈。他放下茶杯,忽然问了一句:“巧儿自己同意去相看的?” 钱氏被他一问,心里虚了半拍,嘴上却答得飞快:“那丫头一开始还别扭,我说陈家儿子是个秀才,她就不吭声了,我当她应了。” 钱举人点了点头,又问:“那她去府城相看,你让谁陪着去的?” 钱氏的笑容顿了一顿,手里的茶杯搁回了桌上,声音不自觉低了些:“她……她搭明远的车去的。明远要去府城考院试,刚好同路,我就想着让巧儿跟着一道,省得再另雇车……” “明远?”钱举人的眉头拧起来了,“是你大哥家的那个明远?他一个去赶考的后生,带着巧儿去府城相看别家?这成什么体统 ?” 钱氏连忙解释:“不是带她去相看,就是搭个车。到了府城有陈家人接应,陈文昭亲自在城门口等着呢,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钱举人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几分:“钱玉琴,你也是做姑妈的人。巧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你让她跟着一个年轻后生去府城,还让那边陈家在城门口接她?两家都没正式议亲,八字没一撇的事,她就自己跑上门去了。这要是传出去,你让她往后怎么做人?” 钱玉琴被他这一通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来了气:“大哥,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这是替巧儿谋划前程呢。她娘走得早,你一个大男人带着她过日子,能替她想到多少?我好不容易在府城找到一户好人家,不赶紧安排,难道等着人家被别家抢走?你倒好,一来就怪我办事不妥当。” “她娘走得早,”钱举人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你就把她推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还让她单独跟一个年轻男人同车?这府城来回少说要大半天的车程,他们车上就两个人?” “还有一个赶车的赵老五!” “赶车的不算数!”钱举人猛地站了起来,气得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你让巧儿自己去陈家相看,我这个当爹的连面都没露,陈家怎么看我们?他们只会觉得我们钱家不懂礼数,觉得巧儿轻浮!你这不是替她谋划,你是在害她!” 钱玉琴被他骂得眼睛都红了,也站了起来:“我害她?我为了她的事跑前跑后托了多少人!大哥你倒好,你在书院里教你的书,清闲自在的,我替你操心你还骂我?巧儿要是她娘还在,我用得着操这份心吗?”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了钱举人的要害上。他站在那儿,背对着钱玉琴,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紧紧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钱玉琴看着他那个背影,气焰也落了几分,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了些:“大哥,我知道你心疼巧儿。可我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她好。陈家确实是不错的人家,文昭那孩子我也让人打听过了,学问好,脾气也好。巧儿要是能嫁进陈家,不比嫁在崇德县强?” 钱举人慢慢转过身来,脸色虽然还沉,可语气比方才平了些:“那你有没有想过,巧儿自己愿不愿意?她一个人在府城相看,万一她不喜欢陈家那小子呢?你把她送过去,又把人家堵在那儿,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钱玉琴张了张嘴:“她若不喜欢就算了呗,又不是非嫁不可……” “那你就更不该让她一个人去了。”钱举人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声音疲惫了几分,“罢了。院试今天考完?” 钱玉琴愣了一下:“好像……就是今明两日的事。” “那就是今天。”钱举人放下茶杯,“明远考完了就该回来了。我直接去府城接她,省得你这边再出什么岔子。” 钱玉琴急了:“大哥,你才刚到家……” “她是我女儿,我不去接谁去接?”钱举人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把桌上的草帽拿起来扣在头上,“你给我写个地址,陈家在府城哪条街。我今儿就走,赶在天黑前到府城。” 钱玉琴看着他这副说走就走的架势,知道拦不住了,只好让秋月去拿笔墨纸砚来,把陈家的地址写在一张纸上递给他。钱举人接了纸折好揣进怀里,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比方才缓和了些:“玉琴,我知道你是好意。可巧儿的事,往后先跟我商量。她娘走了这些年,我这个当爹的该担的担子自己担。”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23. 第 23 章 钱举人走了之后,钱玉琴一个人在炕沿上坐了很久,心里不是滋味——她忙前忙后替巧儿张罗,到头来挨了一顿数落,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她正闷着,小顺子忽然从外头跑进来,满脸喜色:“太太!太太!衙门那边来话了,说老爷明儿就能回来,老太太递了信过去,那个周主簿松口了!” 钱玉琴猛地站起来,那股子闷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当真?” “当真!信是老太太身边的春兰亲自递出去的,府城那边有人接了,回话说老爷后天一早放人。”小顺子连比带划地说着,“太太,咱们得准备准备,老爷回来好好吃一顿去去晦气。” 钱玉琴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可另一半还悬着——敬德被扣了这几天,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她定了定神,对秋月说:“去厨房吩咐一声,明儿一早去买些好菜好肉,炖个汤,老爷回来要吃的。再把我那坛十年陈的花雕找出来。” 秋月应了,转身往厨房去了。钱玉琴又让小顺子去把二房院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被褥换新的,堂屋的桌布也换一块。小顺子领了话也跑了。二房忽然热闹起来,周大家的一边扫院子一边念叨“总算要回来了”,秋月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那坛花雕,找了半天在柜子最里头摸出来,坛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拿布一擦,露出底下朱红的封泥来。 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秋月揭了米缸盖子准备淘米煮饭,一勺下去舀上来半勺米,忽然“咦”了一声。她低头凑近看了看,又拿手拨了拨,脸色变了。米缸底下一层米泛着灰白色,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湿霉味。她又往深处挖了挖,底下那层发得更厉害,米粒上长了细细的绿毛,黏在一起像一团蛛网。 秋月连忙放下勺子跑回正厅,把这事说了。 钱玉琴正在叠一件岳敬德的旧袍子,听了秋月的话手上的动作一停:“发霉了?那缸米不是才买了十来天吗?” 秋月点头:“就是上回从大房粮行买的那袋,三十斤,我亲眼看着搬进来的。当时瞧着好好的,这才半个月不到怎么就霉成这样了?” 钱玉琴放下衣裳站起来,跟着秋月去了厨房。她蹲在米缸前面伸手拨了拨,那层发绿的米黏在指头上,一股子沤烂的气味散开来。她又让秋月把灶台底下另一袋米也搬出来看,打开袋口一瞧,里头也渗了些潮气,边角的米粒发黄了,跟刚买的时候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再检查第三袋,那一袋最严重,整袋米中间挖出来全是湿的,米粒已经软塌塌地黏在一起,彻底不能吃了。 钱玉琴站在厨房里,手里的碎米黏在指尖上没擦,心里头却转得飞快。这米是从大房粮行买的,她记得清楚,那天秋月去粮行买米,赵伙计还说“这批新米好,二太太放心”。十来天就霉成了这样,要么是粮行收了潮米卖出来,要么是粮行把陈米当新米卖给了她。不论哪一种,都是大房的账。 她拿抹布把手指头上的碎米擦干净了,对秋月说了句“把发霉的米装起来,用布包上”,自己理了理衣裳就往大房去了。 周氏正在里间歇午觉。 她这几天为了明兰的嫁妆单子熬了两夜,午饭后困得撑不住,歪在炕上迷迷糊糊的。张妈轻手轻脚进来在她耳边说“二太太来了”,周氏睁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二太太来了,脸色不大好看。” 周氏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披了件外衫走出里间。钱玉琴已经坐在正厅里了,桌上搁着一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周氏在主座上坐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问了句:“弟妹来了?有事?” 钱玉琴也不绕弯子,伸手把那只蓝布包袱解开,露出里头几捧发霉的米来。米粒上泛着灰绿色的霉斑,黏成一坨一坨的,隔着两步都能闻见那股子潮味。“大嫂,这米是从你们家粮行买的,才十来天。我今天准备给敬德做顿饭,一开缸全是这个。” 周氏低头看了看那堆发霉的米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米这东西,怕潮。你们二房放米的地方是不是太湿了?灶间潮气重……” 钱玉琴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大嫂,我二房灶间住了十几年了,米缸放的都是老地方,从来没霉过。上回从你家粮行买了三十斤米,半个月不到全霉了。这怕不是米缸的事,是米本身的事吧?” 周氏放下茶盏,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已经有了些绷不住的痕迹:“粮行的米都是新进的货,赵伙计经手的,我看着进来的。弟妹要是觉得米有问题,我叫人换一袋新的就是了……” “换?”钱玉琴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的,“大嫂,我一共买了三袋,三袋都霉了。您是一袋一袋给我换呢,还是把粮行的米全换一遍?我一袋米事小,可这米要是别人的吃出毛病来,那是大房粮行的招牌。” 周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脸上的笑纹淡了:“弟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钱玉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米灰,不紧不慢地说,“我就是来告诉大嫂一声,你家粮行的米有问题。我吃了亏不打紧。可大嫂若是管不住粮行的人,往后崇德县传出去说粮行卖霉米,那丢的不止是大房的脸。”她说到这儿看了周氏一眼,声音沉了沉,“大嫂没去粮行看过了吧?明远中了榜,天天有人登门道贺,老爷天天在外头应酬,铺子上的事怕是有日子没管了。” 周氏坐在那儿没动,脸上的笑已经彻底端不住了。她手里端着那杯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钱玉琴也不等她答话,拿起那只蓝布包袱裹好了,冲周氏点了点头:“大嫂,米我就拿回去了。好米霉米,你让人查查就知道了。”说完转身走了。 门帘落下来,正厅里安静了。 周氏把茶盏搁回桌上,搁得有些重,茶水溅出来两滴落在桌面上。她坐在那儿,手扶着桌沿,好一会儿没动。 张妈从里间出来,看了看周氏的脸色,试探着问了一句:“太太,二太太那番话……” “去 叫老爷来。”周氏的声音压着。 张妈站着没动,脸上有些为难:“太太,老爷从昨儿起就出门了。说是粮行对门的孙老板请吃饭,后来又去了刘员外的庄上,昨儿夜里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二更了,今儿一早就又出去了……” “去哪儿了?” “说是有个客商请他去城外看地,怕是要到天黑才回来。” “粮行里的米卖成了这个样子,他知不知道?” 张妈斟酌着说:“太太,老爷这些日子应酬多,铺面上的事怕是真的顾不上。可老爷那个人您也知道,他不是存心做什么坏事的人,就是……好面子了些,旁人请他去他不好意思不去。” 周氏听到“好面子”三个字,笑意从嘴角浮起来又落下去,“你在我身边这些年,你说说,我因为他这个好面子,咽了多少回气?” 张妈不敢接话,周氏也不等她答,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年王掌柜拖欠粮款,大半年不给。他去讨了一回,王掌柜灌了他两杯酒,他就回来了,跟我说‘王掌柜也不容易,再缓缓’。缓了三个月,我亲自去找的王太太,把银子要回来了。他回来还嫌我话说得太直,说我‘伤了王掌柜的面子’。面子是他的面子,可银子是大房的银子,他要面子就不要银子了?” 她说着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再说王家那件事。明兰在灯会上撞见王家跟赵家姑娘相看,我气得半宿没睡着。我跟他说了,他说什么?他说‘人家也许是误会了,别闹得太难看’。我不去望月楼把那话说开,他是不是就打算让明兰这么不明不白地等着?等王家那边把赵家的亲事定下来了,他再去跟人家说‘没事没事’?” 张妈嘴唇动了动,低声道:“太太,老爷也是不想把事闹僵了……” “他是不想自己出面去闹僵。所以他让我去闹,我做恶人,他来做好人。哪一回跟人撕破脸的事是我推给他做的?分家的时候,老太太一向不看重三房,却让三房得了田庄,他也不说句话。” 本来明远中榜,她心里高兴,岳敬修天天在外头应酬,她也不说什么,原想着男人在外面应酬结交是正事,可粮行出了纰漏,结交的客商再体面也无用。 “备车。”她站起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去粮行看看。” 张妈愣了一下:“太太,您一个人去?” “不然呢?等他应酬完了回来,粮行里的霉米都能铺成一条街了。”周氏进去换了件出门的衣裳,头上簪了支素银簪子,什么首饰都没多戴,出来时对张妈说了句,“你跟翠儿在家守着明兰,别告诉她我去哪儿。晚饭不用等了。” 秋日下午的日头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周氏走到门口时,刘婆子正端着茶盘从正房出来,叫了声“大太太”,周氏嗯了一声就过去了。 刘婆子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出了大门,跟旁边的小满嘀咕了一句:“大太太今儿走得这么急,怕不是出了什么事。”小满摇了摇头,不知道。 24. 第 24 章 钱举人赶到府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城门刚关了半扇,守门的兵丁正拿铁链子往门柱上绕,他挤在最后一拨人里进了城。那盏细草帽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钱玉琴写的那张纸条,照着地址问了几家铺子,七拐八拐地找到了南街陈家的药铺。铺面已经上了门板,旁边的侧门还留着一道缝,里头透出暖黄的灯亮。 他上前叩了门环。里面有个伙计应声开了门,见是个生面孔,钱举人报了姓名说“来寻小女巧儿的”,伙计连忙让了进去,说“陈少爷吩咐过了,钱老爷来了直接请到后堂”。 陈文昭迎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月白的家常袍子,袖子卷了两折,像是刚从书桌前起来的。他见了钱举人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口称“钱世伯”,又说:“巧儿姑娘在舍下住了两日了,因没有长辈陪同,家母不便让她独自住客栈,便留在了后宅。世伯放心,一切都妥当的。” 钱举人打量了他一眼。这年轻人面容白净,礼数周全,说话不急不慢的,瞧着倒不像是轻浮子弟。可巧儿的事还梗在他心里,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劳烦陈公子了”,跟着陈文昭穿过药铺后堂进了内院。 巧儿正在后院的小厅里坐着,面前摆了一碟子桂花糕,手里捏着一块掰了一半没吃。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喊了一声“爹”,脸上的神色又是意外又是心虚,手里的桂花糕搁回了碟子里。 钱举人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急着进去。他一路赶过来,从崇德走到府城,走了大半天的路,那口气一路上颠来倒去地想着怎么开口骂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跑到别人家去相看,成什么体统?可此刻看见女儿站在灯底下,那张脸比在家时瘦了些,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藕荷色新衫子,怯生生地抬头看他,他那些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迈进门槛,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家,你自己跑来的?” 巧儿低着头“嗯”了一声,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姑妈安排好了的,陈公子在城门口接的我,陈家伯母待我也好,我没受委屈……” “我不是问你受没受委屈。”钱举人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可那底下压着的情绪让巧儿不敢再说话了。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一个姑娘家,别人家说你来相看你就来了?万一陈家人不好呢?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巧儿低着头,指头在衣角上捻着,半天没说话。陈文昭站在门口,这时候轻声开了口:“世伯,巧儿姑娘到我陈家来,一切礼数都是周全的。家母陪着她,在家,我也只在正厅里见她,没有逾矩的地方。世伯若是不放心,明日我让家母亲自跟世伯说明白。” 钱举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审视没有全收起来,可脸色比方才缓了些。他摆了摆手:“明日再说。今日天晚了,先安顿。” 钱举人在陈家住了两日,把情形都看在了眼里,陈家家风正派,陈太太待巧儿温和周到,陈文昭那孩子规矩里头带着几分诚心,不是那种见了姑娘就油嘴滑舌的轻浮子弟。他心里那根弦松了七八分,第三日早上便跟陈老爷提了:“陈兄,两个孩子的事,我想着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 陈老爷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常年跟药材打交道,说话不紧不慢的,听了钱举人的话便把茶盏放下了:“钱兄爽快。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事。文昭那孩子回来之后一直跟我说巧儿姑娘好,我们家也喜欢这孩子的性子。婚事早些定下来,两家都安心。” 陈太太坐在旁边,闻言笑着插了一句:“钱大哥,府城这边的规矩是女方先出庚帖,合了八字再下定。我们家请了城南的赵先生合过了,说是大吉的,时辰也好。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把巧儿的庚帖写好了送过来?定下来之后,该走的礼数我们一样不会少。” 钱举人点了点头,心里把府城和崇德县的婚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家走的是正经营生,礼数上不会有差错,可他心里有一桩事放不下——巧儿是他唯一的孩子,她娘走得早,这些年他既当爹又当娘地把她拉扯大,如今要嫁到府城来,隔了几十里路,往后见一面都不容易。 “庚帖的事容易,我回去就让玉琴那边写了送来。”钱举人放下茶杯,看了看陈老爷,“不过有一桩事我想跟陈兄商量。下定之后姑娘就不能出门了,要待在家里绣嫁妆待到出嫁。可我在府城是住的学舍,老家离得远,又只有巧儿这一个孩子,她娘又走得早,我想着下定之后让她在崇德县岳家住着跟我妹子学学女工,等到婚期近了再接过来。” 陈太太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看了陈老爷一眼。陈老爷端着茶杯沉吟了片刻,开口道:“钱兄,不是我不通情理。只是府城这边的规矩,下定之后姑娘就是夫家的人了,再住在外姓人家怕惹人闲话。要不这样定下庚帖之后,让巧儿先留在府城,住在我家里,由内人照看着。你什么时候想来看她,随时可以来,我们当亲戚走动着。” 钱举人听了这话,心里不乐意了。他那张脸素来藏不住心事,眉间的褶子深了几分:“陈兄,还没过门就住进夫家,传出去同样不好听。我钱家虽不算什么大门大户,可也是正经读书人家,女儿还没出嫁就住到婆家去,这话我回去了不好跟亲戚交代。” “那钱兄的意思是?” “庚帖先换,定下婚期。下定之前巧儿跟我回崇德,下定之后我让她在崇德绣嫁妆,婚期前半个月我亲自把她送到府城来。旁的日子,两家该走动走动,我不拦着。”钱举人说着看了陈文昭一眼,“文昭若是想见巧儿,也可以来崇德走动。崇德县到府城不过大半天的路,不算远。” 陈文昭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耳朵微微红了一下,低声说:“世伯,我不急。巧儿姑娘在崇德住着也行,我赶考的时候路过崇德去拜望就是了。” 陈太太还想说什么,陈老爷在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自己开了口:“那就按钱兄的意思办。庚帖先换,婚期定了之后巧儿姑娘回崇德住着,出嫁前半个月再送来。两边离得近,往后走动也方便。” 钱举人松了口气,拱了拱手:“多谢陈兄体谅。” 庚帖的事说定了,接下来就是下定的礼数。陈太太把备好的单子拿出来,上面列着绸缎四匹、首饰两对、茶叶两斤、点心四匣,外加一对银镯子。钱举人看了看,单子上的数目中规中矩,不算薄也不算厚,他心里其实挺满意,陈家没有摆阔,也没有敷衍,可他看了一眼那对银镯子,心里头又有些不得劲。“陈太太,这对镯子……”他顿了一下,斟酌着说,“巧儿她娘留了一对金镯子给她,说往后嫁人的时候戴的。我看不如把这对银的换成金的?巧儿那孩子手上细,金的好看些,也衬她。” 陈太太有些意外,看了陈老爷一眼。陈老爷想了想说:“换成金的也行,银子上多加几两的事。不过钱兄,一对金镯子打出来要二十几两银子,比原定的多出不少。我们陈家不是拿不出,只是……”他放下茶杯搓了搓手,“前些日子铺面上进了一批好药材,压了些本钱。要不这样,银镯子照常下,金镯子等成亲那日作为添妆另给?” 钱举人听了,心里那根筋又拧了一下。金镯子添妆另给,听着体面,可到底不是下定时下的聘礼,往后若有什么说道,巧儿手里没有下定的金饰在婆家底气终归薄些。他正要再开口,陈文昭忽然站了起来,冲两位父亲拱了拱手:“爹,世伯,去年我替人抄了几部书存了些银子,不多,打一对镯子够用了。就当下定的时候一并下了。” 陈老爷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摆了摆手:“你存点银子不容易,留着当自个儿的私房吧。”他又转过来对钱举人笑道,“钱兄,金镯子就金镯子。二十几两银子的事,陈家还拿得出来。回头我让内人去打一对好的来。” 钱举人站起来拱了拱手:“那就有劳陈兄和陈太太了。”他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里悬着的一块小石头落了地。他看了一眼陈文昭,这孩子倒是真心实意的。 庚帖的事敲定了,婚期定了明年九月,春暖花开的时候。 陈太太说回头请人合了日子再定具体是哪一天。钱举人应了,站起来说“那我今儿就带巧儿回去”,陈太太连忙留饭,钱举人推辞了两回,到底被留了下来。 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陈太太亲自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搁在巧儿碗里,笑着说:“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常来常往。”巧儿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嗯了一声没抬头。陈文昭坐在她斜对面,时不时往她碗里看一眼,见她碗里的饭快见了底便伸手把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钱举人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端了杯酒慢慢喝着。 饭后钱举人带着巧儿出了陈家。 巧儿走在父亲旁边,回头望了一眼陈家门口——陈文昭站在门廊底下目送他们,见她回头便冲她挥了挥手。巧儿连忙转回头来,步子快了两步。 钱举人走在前面,背着双手,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陈家那小子,你喜欢么?” 巧儿的脸腾地红了:“爹!”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你跟我说实话。” 巧儿低头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还……还行吧。” 钱举人没再追问,嘴角却弯了一下。 她娘走得早,他一个大男人带着她,怕她吃苦怕她受委屈怕她嫁不好,如今总算定了下来。 陈家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可胜在踏实。陈文昭那孩子也有几分出息,往后巧儿的日子不会太差。 他想着想着脚步慢下来,等巧儿走上来跟他并肩了,才轻轻说了句:“你娘要是还在,今儿该高兴了。” 巧儿没接话,低着头走了一会儿,悄悄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25. 第 25 章 这天,钱举人和陈家夫妇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鞭炮响,像是从街口那边传过来的,一声接一声。 陈家的伙计跑进来说:“老爷、太太,府试的榜贴了!县学的差役正敲锣报喜呢!” 钱举人放下茶盏站了起来,他是个读书人,也知道院试放榜的日子就是这几日。“去看看。”他转头对陈文昭说了一句。陈文昭应了,两人出了药铺往县衙门口的照壁走,巧儿想跟去,被陈太太拉住了,说“街上人多,你一个姑娘家别挤”。 照壁前人山人海。 红纸金字的大榜贴在墙面上,从这头拉到那头,密密麻麻写着一个个名字。差役们正敲着锣从榜前走过,边走边喊:“第一名——嘉兴府秀水县李昭——第二名————” 钱举人挤进了人群里,眯着眼从榜上头往下看。 目光扫过前三甲,又在中间那一排停住了,一个一个往下数。陈文昭跟在他身后,也在抬头看榜。他忽然抬手往榜中间指了一下:“世伯,您看——岳明远,第三十七名。” 钱举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了“岳明远”三个字,排在中段靠后的位置。第三十七名,不算出挑,可院试是过了。过了就是秀才,跟名次高低没有关系了。 他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感慨。明远那孩子他是见过的,话不多,坐得住,县学里读了这几年,总算有了个结果。“走吧,去给他道个喜。”钱举人转身从人群里挤出来,陈文昭跟在后头,两人穿过拥挤的街面,往西街悦来客栈的方向走。 明远在客栈里还什么都不知道,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锣鼓声一阵一阵传进来,震耳欲聋。 客栈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钱举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陈文昭。明远猛地站起来,手里那本书啪一声掉在桌上。 “贤侄,恭喜了。”钱举人冲他笑了一下,“第三十七名,过了。” 明远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第……第三十七?” 陈文昭笑着拱了拱手:“岳兄,往后该叫一声岳秀才了。走,我请客,去醉仙楼喝一杯。” 明远被他们拉着出了客栈,走到街上时满街的热闹一下子涌了过来。卖糖葫芦的、卖鞭炮的、卖红纸喜字的挤在街两边,到处都是人。他走在钱举人和陈文昭中间,耳边全是锣鼓和恭喜声,脑子像是绷了太久忽然松下来,嗡嗡地响着。 路过县衙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榜,榜前面围满了人,有个老汉正举着个写着“喜报”的红牌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钱举人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先吃饭。你考完了,巧儿也在陈家等着,今儿一起热闹热闹。” 巧儿也在,他目光微变。 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里,陈太太把巧儿送过来了。 巧儿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袄,坐在窗边,见明远进来便站起来笑着道了句喜:“明远表哥,你中了!我方才在街上听见有人喊岳家少爷中了,真的是你。” 明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多谢”。 他在桌边坐下来,陈文昭坐在巧儿旁边替他斟酒,两人说了几句院试的事。钱举人在对面坐着,看着三个年轻人围在一处说话,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孩子们都长大了。 饭吃到一半,陈太太笑了笑,顺势把话头转向了明远:“说起来,岳公子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府城里有几户体面人家,也有适龄的姑娘,岳公子若是有意,改日我替你牵个线?” 这话来得突然,明远刚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闻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陈太太好意,只是我如今学业未成,家里也没有催我成亲的意思,这事不急。” 陈太太摆了摆手:“不急什么?中了秀才就是正经有功名的人了,府城多少人家想嫁女儿还攀不上呢。我认识一户姓郑的人家,城南开书铺的,家里有个姑娘今年十七,模样性子都好,跟你年岁也般配。回头我让文昭带你去见见?” “陈太太,”明远放下筷子,“我眼下真的没有成亲的打算。院试刚过,明年春天还要考乡试,这时候分了心怕耽误功课。” 陈文昭在旁边笑了一声:“岳兄,考乡试也不耽误成亲啊。我去年中了秀才,今年家里就开始替我相看了。两不耽误的事。” 明远还没来得及回话,陈太太又接上了:“就是。成了亲有人照应着,读书反倒更安心。再说了,府城这边的姑娘不比县城的差,读了书的也有好几个。你先见见,又不一定要定下来……” “陈太太,”明远有些招架不住,只道:“我家里还有一妹,今年也正在议亲。我想等她的婚事定下来了,再考虑自己的事。况且我出来的时候,家里确实没提过这事,我若是自作主张在府城相看了,回去不好跟父母交代。” 陈太太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又笑起来:“你这孩子倒是孝顺。也好,回去跟父母商量商量,改日你们来府城的时候再说。” 她说完放下茶盏,脸上又是一副喜气洋洋的神情,转向钱举人:“钱大哥,岳公子的事咱们往后再说。方才你跟我家老爷商量的那桩事,是不是也该让孩子们知道了?” 钱举人放下筷子,点了点头,看向巧儿:“巧儿,我跟陈老爷商量过了。你们俩的庚帖换了,八字也合过了,大吉大利的。明年秋天成亲。你姑妈那边回头我去说,陈家该走的礼数一样不会少。” 巧儿正低头剥花生,听见这话猛地抬头,手里的花生壳“啪”一声捏碎了。“明年秋天?”她的声音拔高了些,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怎么这么快……” 陈文昭在旁边耳朵也红了,轻声说:“巧儿姑娘,我爹问过先生,先生说明年秋天最好的日子是九月十八,往后要再等就是后年春天了。所以就定了九月十八。” 钱举人在旁边补了一句:“陈家这边的事我都看过了,礼数周到,你也别嫌快。早晚的事。” 明远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沉默不语,只听巧儿在旁边跟陈文昭说“怎么也不先问我一声”,声音娇憨里带着点嗔怪,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酒进了嗓子眼,又涩又辣。 陈太太还在絮叨:“你就安心待嫁吧,庚帖的事陈家这边已经托人写了,回头送到崇德去。九月十八的日子我让先生看过了,是大吉的。该置办的东西我们也开始准备了。” 明远在陈太太絮絮叨叨的声音里沉寂了好一会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股涩味在舌根上久久不散。 钱举人忽然转过脸来问他:“明远,你明年春天乡试,是还在县学念还是来 府城?若是来府城,到时候跟文昭一处温书也方便。” 明远被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放下酒杯,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还没有想好。回去问过先生再说。” 钱举人点了点头:“也好。你年纪轻,路还长着,不急着定。” 明远应了一声,巧儿在旁边剥完了一颗花生,把花生米放进碟子里,忽然偏过头来跟他说了一句:“明远表哥,明年九月你来喝喜酒啊,我带你去府城附近逛逛,可好玩了。” 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带着笑,那笑意是真心实意的,像是她跟一个要好的亲戚说一件开心的事,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可面上还是笑了笑:“好。到时候一定来。” 说完那句话,桌面上的菜还有大半没动,可他没有什么胃口了。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巧儿那件鹅黄色的小袄上,把她的侧脸照出一层柔和暖色,她正转头跟陈文昭说什么,嘴角弯着,睫毛在日光里微颤。 陈太太又端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上来,明远推说吃饱了,站起来跟钱举人和陈家父子告辞。陈文昭起身送他下楼,两人走到醉仙楼门口时,陈文昭拍了拍明远的肩:“岳兄,回去之后代我向伯父伯母问好。改日我去崇德拜望。” 明远拱了拱手:“陈兄客气了。告辞。” 他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下了楼,才觉秋凉,把身上的直裰拢紧了些,大步往客栈的方向走,袖口灌风鼓起又落,反反复复,像心里头那句说不出口的话,涌上来又沉下去,涌上来又沉下去。 街面上的人也散了大半。 明远走了两条街,胃里空落落的,醉仙楼上那顿饭几乎没动几筷子,酒倒灌了两杯,如今酒劲散了,肚子先替他醒了。 他在街角看见一个面摊子,一辆板车支着两口锅,热气腾腾往上冒。 摊主见了他便招呼:“客官来一碗?咸菜肉丝面,热乎的。” 明远在长凳上坐下来,说“来一碗”。 面端上来,热汽扑了一脸。他拿起筷子搅了搅,挑起一箸送进嘴里,面劲道,汤也鲜,可嚼着嚼着,脑子里又浮起醉仙楼上的光景来,那些人围在一处热热闹闹的,是一家人,他坐在边上,真是格格不入。 他低头又吃了一口面,热气熏得眼眶有些发潮,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落在面汤里,他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低头大口吃面。 “明远?”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明远抬头,手里筷子顿住了。面摊对面站着两个人——岳敬安穿一件半旧的酱色绸衫,旁边陆云雯穿着水蓝细布褂子,灯影底下明远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嘴里还含着半截面条,含糊叫了声:“三叔?三婶?” 岳敬安走过来,在长凳另一头坐下:“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们方才在县衙门口看了榜,大好的事,该下馆子乐一乐。” 陆云雯也在旁边坐下来,才见他的眼睛微微泛着红,鼻尖也有些发红,有些诧异。 明远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拿袖子又蹭了一下眼角,笑了笑:“我……喜极而泣。寒窗苦读这些年,三叔三婶别笑话我。对了,你们住哪家客栈?明日我过去同你们说说话。” 岳敬安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南街平安客栈,你得空就来吧。回去路上小心。” 26. 第 26 章 骡车在粮行门口停住,日头已经偏西了。西街的铺子正一家一家上门板,伙计们蹲在门槛上收拾一天的零碎,只有岳家粮行的门还敞着半扇,里头透出昏黄的灯亮。 周氏下了车,站在街对面看了一眼,粮行门脸不大,三间铺面打通了,柜台后面的货架上码着米袋和面袋,摞得整整齐齐的。她想起钱氏摊在桌上的那几捧发绿的米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没急着进去,先理了理衣襟,穿过街面,推开了那半扇虚掩的门。 门槛里头一个伙计正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麻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了她,手里那捆麻绳“啪”地掉在地上。 “大、大太太?”伙计连忙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您怎么来了?” 周氏没答他这句,目光从柜台扫到后堂的门帘,又落回那些码放齐整的米袋上。 “这批米什么时候进的?” 伙计的目光闪了一下,赔着笑说:“大太太,这批米是十天前进的,从南边运来的新米。” “南边哪个县的?” “松江那边的,赵伙计经的手。” 周氏点了点头,转头往铺面深处走了两步,停在一只麻袋前,拨开上面一层,底下露出来的米粒微微泛黄,有几颗已经起了白点。她捻了一颗在指间搓了搓,米粒酥松地碎开,散出一股陈米特有的气味。 伙计跟在她身后,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大太太,那袋是底货,没来得及翻晒……” “十天的米就发成这样了?”周氏把碎米拍掉,转过身来看着他,“米缸里潮,是仓房漏水了还是这批米进的时候就是潮的?” 伙计被她问得张了张嘴:“仓房上月修过一回瓦,不漏水的。许是……许是路上淋了雨?” 周氏站在那袋米跟前,看着伙计那双不安分的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只说了句:“把账册拿来,我看看这批米的进货单子。” 伙计脸上那点笑开始发僵:“大太太,账册都在后头屋里锁着呢,钥匙在赵伙计身上,他今儿告了假……” 周氏看了他一眼:“赵伙计告假了,柜上没有备用的钥匙?” “钥匙只有一把,赵伙计走的时候带走了,说是怕丢了,随身揣着。”伙计说着侧了侧身,往柜台后头退了一步,“大太太您先坐,我叫人给您沏壶茶,等赵伙计回来了我叫他拿着账册去府上给您过目……” “不麻烦了。”周氏绕过柜台,往后堂的方向走,“钥匙不在,账本子我先看看放在哪儿,回头赵伙计回来了再开。” 伙计的脸色变了,几步跟上来拦在她前头,两只手张开挡住:“大太太,后头堆的货乱得很,您仔细绊着。账房的门锁着,您去了也白去……” 周氏站住了,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他,伙计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在灯底下泛着油亮的光,那点慌张漏出来,藏都藏不住。 “你慌什么?”周氏问了一句。 伙计被她问得一噎,挤出一个笑来:“大太太,我是怕您磕着碰着,回头老爷怪罪下来……” 周氏没再跟他绕,迈步往后堂走。伙计在她身后追着说“大太太您等等,我去叫赵伙计回来”。 后堂的穿道窄暗,两边堆着麻袋和空米缸,灯盏的火苗从账房那边透过来,把走道照得明明暗暗的。 周氏走到账房门口,伸手推了推,门果然锁着,可隔壁那间岳敬修平日歇脚的小间,此刻却透着一线昏黄的亮。 方才被伙计拦着挡着,她满脑子想的都是霉米的事,此刻看见那间屋子的灯亮着,她才忽然意识到,方才拦她的那副架势,倒像防贼,不像是为了几袋潮米。 伙计追上来时喘得厉害,在她身后站住了:“大太太,那是……是老爷跟一个粮商谈事呢,您别进去……” 周氏没回头看他,只问了一句:“粮商?哪家的粮商?” 伙计顿了一下,声音小下去:“就、就南边来的一个客商,姓赵的……” “赵伙计姓赵,粮商也姓赵?你们粮行里姓赵的倒多。” 伙计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了。 周氏则是目光一变,快步走到那扇门前,猛地推了开来—— “砰”的一声巨响! 灯盏搁在桌角,火苗跳了一跳,映出炕沿上两条白晃晃的身子。 岳敬修的里衫掀到胸口,裤腰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露出来的皮肉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半靠在炕头,一只手还搭在旁边女人的腰上,那女人的裙子堆在膝弯,上身只余一件桃红肚兜,细带子挂在肩头,半边白腻的胸脯露在外头,红痕遍布。 空气里一股子混着汗味和酒气的热意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疼。 周氏的眼皮跳了一下,看见那只搭在女人腰上的手,胃里猛地翻了一下,像是吃了什么馊了的东西。 岳敬修先回过神来了。 他松开了那女人的腰,慢慢地坐直了身子,露出胸口一片潮红的皮肉,抬眼看了周氏,目光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倦怠。 “你来做什么?” 周氏嗓子里干得厉害,眼睛还盯在炕上那两个人身上,看见那女人慌慌张张地把一条腿从被褥里抽出来,扯了裙子往身上裹,手忙脚乱。 周氏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认出她来了。 西街江记布庄的江太太,去年秋天老太太过寿时来送过贺礼,穿一件墨绿绸袄,坐在花厅里喝茶说话,说话轻声细气的,统共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她男人江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在崇德县开了十几年布庄,从不与人红脸。 周氏认出来的那一瞬,嘴里的话终于挤出来了:“你不要脸……” 她抬起手来指着岳敬修,手指头还在抖,“你跟这个女人……在自家铺子的后屋里……” “什么叫这个女人?”岳敬修从炕沿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走过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江太太是粮行的老主顾,来谈生意的,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生意上的事?” “谈生意要脱衣裳?” “你看见了?”岳敬修把她那只手腕攥紧了些,周氏疼得皱了一下眉,可他反而往前逼了一步,把她迫得后退了半步,脊背贴上了墙:“周玉兰,我这些年给你脸给得太多了,你倒学 会查我的账了!” “我是你丈夫,这家里的天是我顶着的。我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兴师问罪了?” 周氏被他攥着手腕贴在墙上,那股痛从手腕一直窜到肩胛:“你放手……” 岳敬修低头看着她,声音冷然:“你现在知道让我放手了?你丢人现眼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放手?你知不知道今天粮行外头有多少人?” “我丢人现眼?”周氏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的泪光在灯影里晃着,“你跟人家老婆在屋里做这种不要脸的事,你说我丢人现眼?” “岳敬修,你摸着你的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粮行开不下去那年,是谁回娘家借的银子?你爹过世那三年,是谁在前头替你撑着门面?你倒好,我在家替你想明远的前程、替明兰的嫁妆东拼西凑,你在这屋里跟别的女人舒舒服服的……” “你够了!”岳敬修的声音也高了,脸色红得发紫,指着她,“你回娘家借银子那年我年年都还了你娘家利息!门面是我岳家的门面,我爹过世我也没有不管!你一天到晚念叨这些事,你当我不烦?” 周氏冷笑了一声,眼圈却红了,“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恬不知耻!一把年纪了,勾三搭四,真是猪狗不如?!” 岳敬修站在屋子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玉兰,你给我听好了,我养了你二十年,你吃我的穿我的,明远和明兰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从我粮行的银子出来的?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好好相夫教子,跑到铺面里来闹,你以为你是谁?” 这时,正在系裙子腰带的江太太手猛地抖了一下,动作慌张得磕了膝盖,只把裙子往身上裹紧了,赤着脚往门口挪了一步:“我……我先走了……” 周玉兰往门口横了一步:“既然来了,把话说清楚。” 江太太回头看岳敬修,眼里带着求助的光,声音又细又颤:“岳老板……” 岳敬修走到桌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周氏。 “你让她走。”他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谈。” 周玉兰看了他一眼,灯光侧面照来,把他胸口上的红痕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像是被针扎了似的:“你让她走,这事就算完了?” 岳敬修走到她面前,光着膀子,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周氏,你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你闹成这样,传出去好看?” 周玉兰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成亲二十年了,此刻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她是从未见过的——从容的、坦荡的,像是理亏的那个人是她。 周玉兰嗓子眼里的干涩化成了火,一路烧上来,“岳敬修,你在这儿跟人家的老婆赤条条滚在一处,你说我闹?” 话音落,岳敬修忍无可忍,大步走了过来猛地攥起她的头发。 头被迫仰着,脸疼得她半边眼睛都睁不开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岳敬修你放开我”。 岳敬修没放,反而猛地一甩手,把她整个人搡了出去。 27. 第 27 章 周玉兰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砖面上,眼前一阵发黑。 她顺着墙滑下来,腿软得站不住,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半边脸,嘴角有东西淌下来——红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闹啊!”岳敬修站在屋子中央喘着气,胸膛起伏着,那件外衫还没系好,敞着怀“你让外头听见!你让人知道你男人在外头养了女人!看看到时候丢人的是谁!” 江太太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岳老爷。” 岳敬修没理她,走到周氏面前蹲下来,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周玉兰半边脸已经肿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他捏着她的下巴晃了两下:“我告诉你,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跟老太太说一个字,你试试看。你儿子刚中了秀才,你女儿还没出门子,你要是想让全崇德县城都知道岳家长媳被男人打了、让明远在学里抬不起头来,你就去说。” 周玉兰被他捏着下巴说不出话来,两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往外掰,可她的力气跟他差太多了,他那五根手指头像铁箍一样锁着她的下巴,她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眼睛里全是泪,岳敬修看着她的脸,松了手。 周玉兰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一只手撑在地上,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江太太缩在角落里,看看岳敬修又看看周氏,想趁两人说话的当口往门边溜。 “江太太,你丈夫江明远在崇德县开了十几年布庄,老老实实的一个人。你让他知道了今晚的事,你觉得他会不会半夜拿把菜刀来找你?” 江太太的脸刷地白了,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像筛糠:“你、你认识我……” “去年你送贺礼来,你说你娘家在东乡,你男人待你极好。”周玉兰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平静得吓人,“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江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脸上的胭脂被泪冲花了,一抹一道红痕,看着狼狈不堪。 岳敬修皱了皱眉,伸手拉了江太太一把,把她从墙根底下扯起来,声音不耐:“你哭什么?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江太太被他拉起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裙子还歪着,到底什么也没再说,从周氏胳膊底下挤了过去,赤着脚跑进了穿道里。 周玉兰被她挤得踉跄了一步,转过身,看着穿道那头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回过头来的时候,岳敬修已经走到桌边坐下了。 他坐在板凳上,光着上身,翘着一条腿,“人走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吧。骂也骂了,拦也拦了,你还想怎么样?” 周氏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可笑,二十年,生了一儿一女,她还自以为是相敬如宾夫妻和睦,结果……都是个什么东西。 她忽然笑了一声,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似的,身上钝钝地疼着,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穿过门帘,穿过摆着米袋的前铺,出了粮行的大门。街上的风又灌进她领口里,她攥了攥袖口,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张妈从骡车上跳下来迎上来,看见她脸色白得像纸,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触到她手腕时猛地缩了一下手,压低嗓子惊道:“太太,你的手怎么了?” 周玉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子上那圈青紫的指印,把手缩回袖子里:“没事,回去再说。” 她上了骡车,车帘放下来,挡住了满街的灯火。 · 次日,陆云雯和岳敬安回来了。 夜半,老陈头听见扣门声,提着灯笼出来开了门,一见是两人,脸上堆起笑来:“三爷回来了?三爷辛苦了!”又看见陆云雯跟在后面,连声叫“三奶奶”,陆云雯笑了笑。 岳敬安把缰绳扔给老陈头,陆云雯在后头把包袱从车板子上拎下来,里头装着几包府城买回来的药材和一封老太太托春兰捎的口信。 两人进了东跨院,春杏正蹲在廊下给明礼洗脚,见了两人跳起来扑过来叫“姨娘三爷”,水盆差点打翻。 明礼一头扎进陆云雯怀里,小脸在她衣襟上蹭了蹭,闷声叫了声“娘”。 陆云雯蹲下来搂着他,觉得这孩子比走时长高了些,才半个月没见,眉眼间竟多了一丝小大人样儿。 她搂着明礼进了屋,把包袱里的桂花糕掏出来给他吃,又问了春杏这几日宅子里可有大事。春杏嘴快,三两句把近日的情形说了个大概——二老爷从府城放回来了,二太太前几天把明智少爷送去了正房,大小姐还在议亲。 春杏压低了声音,又说:“还有一桩事,大房那边……粮行好像出了些事,这几日大太太都不太出门。” 陆云雯和岳敬安对视了一眼,也不觉诧异。 翌日一早,老夫人那边就传了话过来——九月初八是老太太的六十二岁寿辰,虽不是整寿,但今年恰逢明远中了秀才,双喜临门,这寿宴得办得像样些。 各房到正房议事,商量寿宴的规制和花销。 陆云雯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褂子,跟岳敬安一道去了正房。岳敬修岳敬德都在,岳敬安坐到了末席。周玉兰坐在大房的位置上,穿了件墨绿绸褂,发髻梳得齐整,面上还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嘴角像有一道极淡的痕迹,看不真切。 老夫人坐在上首,春兰在旁边伺候着,老太太手里捏着一串新换的檀木佛珠,不紧不慢地说:“寿宴的事,往年都是公中办,今年分了家,银子各房摊。菜色按旧例——十六个热菜八个冷碟,酒用花雕,果子点心从城外李记定。戏班子请不请?” 钱玉琴先接话:“老太太的寿辰,戏班子自然要请的。今年明远又中了秀才,双喜临门,不热闹热闹说不过去。”她说着转头看了周玉兰一眼,“大嫂,你说是不是?” 周玉兰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惯常的笑:“弟妹说得是。戏班子该请,银子大房出大头就是。明远中秀才,是岳家的喜事,也是老太太的体面。” 老夫人点了点头,又看向三房这边:“老三,田庄上的收成今年如何?”岳敬安放下茶盏,回说:“比去年好些,寿宴上该出的份子,按例就是。” 议完了席面、戏班、宾客名单,又议到了谢师宴。岳明远的院试已过,秀才的名分定了,按规矩要摆谢师宴请县学的先生们。老夫人说:“谢师宴跟寿宴分开办,寿宴是岳家的体面,谢师宴是明远自己的事。银子大房自己出。”周玉兰应了,又说“谢师宴不如定在九月初六,早两日预备起来”。 散了议,各房出来,在穿堂口钱玉琴和周玉兰走到了一处,钱玉琴笑着问了句:“大嫂,明兰的亲事可定了?许家那边有信没有?”周玉兰步子没停,只淡淡说了句“还在议”。钱玉琴“哦”了一声没再问。 陆云雯走在最后头,看着前头两个嫂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周玉兰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肩胛骨在墨绿绸褂子底下支着,像是撑着一件空壳。 寿宴的日子定下来了,各房便忙开了。 大房忙的是宾客名单 、席面规制和正厅的布置;二房忙着张罗寿礼、定做寿桃和灯笼;三房搭不上手,岳敬安就让陆云雯去帮衬老夫人那边——春兰一个人忙不过来,正房院子里要张灯结彩,廊下摆花盆,许多零碎事要做。陆云雯二话不说,让春杏看着明礼,自己卷起袖子就去正房帮忙了。 刘婆子也在正房里忙活,她如今虽只管小灶,可寿宴那日的大菜还是她掌勺——红焖羊肉、清蒸鲈鱼、八宝鸭子,样样都是她的拿手菜。刘婆子一边在灶台边忙活一边跟陆云雯唠:“三奶奶,你回来了正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小满那孩子手脚慢,连个葱都切不好。”陆云雯笑着接过她手里的菜刀,把葱切了码好,又去帮春兰挂灯笼。 九月初六,谢师宴先办了。岳明远穿了新做的宝蓝绸直裰,腰里系了条月白绦子,站在正厅门口迎客。县学的几位先生来了,张老先生坐在上首,捻着胡子喝了三杯酒,说了些“明远这孩子的文章有章法”之类的勉励话。席上岳敬修也难得和气地敬了先生们几轮,众人夸赞明远少年英才,前程不可限量,岳敬修脸上的笑意比平日真切了几分。周玉兰在屏风后头听着外头的动静,面上不显。 谢师宴的夜里,陆云雯帮着春兰收拾杯盘,正房里只剩老夫人、岳敬安和周玉兰在灯下核对寿宴的宾客名单。老夫人念一个名字,周玉兰点一个头,偶尔划掉一个或添一个。念到“西街江记布庄”时,周玉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老夫人抬眼看了看她:“江家跟咱们家也有往来,去年她送过贺礼,今年不请不合适。”周玉兰低下头,笔描了一圈:“请吧。” 陆云雯在门外听见了这句,转头去看周玉兰的侧影,有些恍惚。 九月初八那日,天公作美,日头好得不得了。 岳家老宅从一大早就不消停了。后门进进出出送菜送酒送寿桃的,前门已经停了三辆青绸小车,是来贺寿的亲戚。正厅里摆好了八张圆桌,红木桌面上铺了细布桌布,摆着银碗银筷。老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绛紫的寿纹绸褂,头上戴了顶福字抹额,端坐在主位上,身边围了一圈请安的小辈。 宾客陆陆续续到齐了。大房的亲戚、二房三房的故旧、崇德县几个体面人家的太太老爷,外加县学里几位先生,正厅坐得满满当当。春兰和翠儿在廊下穿梭上茶,秋月和春杏端点心,满院子都是说话声和笑声。 周玉兰站在正厅门口迎来送往,穿着一件沉香色遍地金的褂子,头上簪了支赤金嵌宝的簪子,通身的气派端得稳稳的。她脸上挂笑,跟每一位进门的太太寒暄,日头升到正空的时候,院门口又停了一辆青绸小车。 帘子掀开,江太太下来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的绣花绸褂,头上簪了一支点翠簪子,身后跟了个丫鬟拎着寿礼包袱,两步走到了门口,朝周玉兰福了一福:“大太太,我来给老太太贺寿了。” 周玉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抹笑意没变:“江太太来了?快请进。”她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太太进了正厅,给老夫人请了安,呈上寿礼——一匹藕荷色的织锦缎子和一对珐琅花瓶。老夫人看了看,让春兰收了,说了句“江太太有心了”。江太太笑着退到女眷那几桌去了,坐下来跟旁边的赵太太寒暄。 那边的男宾席上,岳敬修正端着酒杯跟几位老爷说话。 江太太进门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那水红色的身影从门口经过,目光追了一下,端起酒杯跟赵老板说“再喝”。 28. 第 28 章 女眷席上已经热闹开了。 众人夸明远中秀才的事,从府城考场说到县学里的勤奋,又把岳家的门风从头到尾夸了一遍。许太太夹了一筷子菜,放下筷子笑道:“亲家太太,你们明远中了秀才,往后岳家的门楣更是要往高处走了。要我说啊,明兰姑娘有这样的兄长在前头撑着,往后夫家谁不高看一眼?” 王太太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还挂着笑,可目光在周玉兰那边快速地溜了一圈。自从望月楼那回之后,王家跟岳家大房的关系就悬着,王公子自己跑了几回大房递话,王太太面上虽没拦着,可这层窗户纸终究没戳破。许太太这番话听着是夸明远,实则是在敲边鼓——许家儿子的亲事还在等着呢。 赵太太在旁边接了口:“说起来,我们街坊前几日还在说,岳家的姑娘教养得好,明兰那孩子我见过两回,安安静静的,一见就让人喜欢。”旁边几位太太附和着点头,把话题又引到了明兰身上。 周玉兰端着茶盏听了一圈,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嘴里说着“诸位太太过奖了”,可眼底没有多少高兴的神色,目光时不时越过正厅里的人头,往男宾席那边望一眼。岳敬修正站在柱子旁边跟一个绸缎商人说话,可那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女眷席这边飘——不是看她,是看江太太坐的那一桌。 酒过三巡,男宾席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赵老板喝得满面红光,拉着张先生比划着什么,刘员外与李掌柜碰了七八回杯。 岳敬修又饮了一盏,搁下杯子的当口,看见江太太正侧身跟旁边的赵太太说话,水红的褂子领口被日光映出一小片莹润的光,底下那截细白的脖颈转过来又转过去,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搁在瓷碟子里。 他心里头一股燥热从丹田升起来,面上却纹丝不动,站起来接了新进门客人的寿礼,又回身路过女眷席。走了两步,他忽然脚下一绊——是自己绊的自己,身子猛地朝前一倾,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脱了手,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女眷席的桌腿边。这动静不大不小,正巧把旁边几位太太的目光吸引了一瞬,陈太太说了句“岳老板当心”,岳敬修摆摆手笑道“失礼失礼,喝多了些”,弯腰就去拣筷子。 他猫下腰去,上半身探进桌布底下,女眷席的桌布垂得低,几乎遮住了大半个身子,从外头看只能看见他半个脊背弓着。 桌布底下光线暗了些,却挡不住他把那只手伸出去,按在了江太太的鞋面上。他的手掌覆上去,隔着绸鞋面,底下那只脚的形状清清楚楚,拇指从鞋尖往上滑,贴着脚背的弧度缓缓碾过去,掌心压着足弓最软的那处,徐徐发力。 江太太正拿筷子夹一块糖醋鱼,忽察觉脚被底下的人握住,垂着眼低头看去,桌布底下那只手正摩挲着她的脚背,痒得她脚趾在鞋里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岳敬修的头埋在桌布底下,脸已经红透了,那红从颧骨漫下来,顺脖颈一路洇到领口底下,喉间滚了一下,一阵酥麻从脊柱往上蹿,后腰处像是被人拿手掌按了一按,暖烘烘的,酥得他半边身子都轻了一轻。 他的呼吸乱了,鼻息比方才急,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了半寸,胸口那绸底下白肉随着呼吸微颤。 江太太手心里也出了汗,攥着的筷子在指尖打了个滑,连忙换了只手握住,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垂下桌沿,与他交握。 旁边赵太太正跟周太太说府城新来的绸缎,说得口沫横飞:“那松江的绸子一匹才三钱银子,比咱们崇德便宜两分呢……”周太太连声应着“是是是”,两人谁也没往桌底下看一眼。陈太太正跟对面的刘家奶奶说今年桂花蜜的方子,嗡嗡地混成一片,桌布底下那只手的热度和那只脚的战栗被这一派热闹裹得严严实实,谁也瞧不见。 岳敬修终于把手从桌底下抽出来,慢慢直起腰,那股酥麻还没散净,后腰深处像有一小团火在慢慢焖着,面上的神情却端得滴水不漏——笑着冲旁边几位太太点了头,说了句“失礼了”,又对江太太补了一句“江太太慢用”,转身回到男宾席去。 周玉兰隔着大半个厅堂,侧过头早望见了这一幕,手里的茶盏搁回桌上,手心冰凉冰凉的,旁边许太太跟她说“明兰怎么还没回来”,她笑了笑:“这孩子野了,我去寻她。” 正厅里觥筹交错,席面到了中段,春兰上前给老夫人添了碗汤。明兰坐在女眷席的末座,面前的碗碟没怎么动,筷子拨着一块红烧肉拨来拨去。她今日穿了一身藕合色的绸褙子,头上簪了支白玉小簪,是周玉兰一大早给她挑选的,说是“寿宴上得体面些”。明兰知道自己坐在末座不太引人注意,正好让她松了一口气。可才松了口气,翠儿忽然从后头凑过来,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姑娘,王公子在花园那边,说想见你一面。” 明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慌忙低头捡起来,脸已经红到了耳根,飞快地看了一眼周玉兰的方向。母亲正跟许太太说着什么,没注意到这边。她攥着筷子,心跳擂得咚咚响,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翠儿又补了一句:“姑娘,要不我去回了?就说您走不开?” 明兰抬头看了一眼正厅窗外的天色——午后的日头明晃晃的,花园里的桂花应该开了。她咬了咬下唇,把筷子搁下,站起来低声说了句:“我去……更衣。”翠儿会意,替她挡了一下旁边太太们好奇的目光,两人从侧门溜了出去。 花园里比前厅安静许多。桂花果然开了,甜丝丝的香气弥漫了一整条□□。明兰沿着小径走了没多远,就看见王公子站在那架木香架子底下,穿了件石青色直裰,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来回踱着步。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目光落在明兰身上时,那脸上的紧张一下子松了几分,又紧了几分,张了张嘴叫了声“岳姑娘”。 明兰在他两步外站住了,没看他:“王公子,前头席上人多,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王公子把折扇合上攥在手心里,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我有话想跟你说。” 明兰一惊,之见他喉结一滚,凑近了些许:“明兰,许家那公子,你可见过了?” 明兰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垂着眼摇了摇头。 王公子往前又逼了半步:“那许东湖在府城念书时便是出了名的浪荡子,逛窑子喝花酒是常事,去年在府城醉仙楼跟人争粉头打破了头,他爹花了五十两银 子才压下去。他回家之后装作收了心,可骨子里那副做派改不了的。你嫁过去,便是跳进火坑里。” 明兰没想到他说出这番话来,脸上那点红褪去了一半,又羞又急地抬起眼来:“你、你怎好这样……许家上门提亲,我娘还没应呢,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是当我编排他?”王公子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意带着一股子酸涩的苦涩,“这些话千真万确,你若不信,只管叫人去府城打听,他在南城几个窑子里的花名谁不知道?” 他说着往前又迈了一步,明兰下意识往后退,脊背已经贴上了木香架子粗粝的藤干。那甜丝丝的桂花香气和着王公子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混在一处,直往她鼻子里钻,她抬了手要推开他,手腕却被一把攥住了。 王公子攥着她那只细白的手腕,温热顺着皮肤烫上来,明兰像是被烧了一下,整个人一颤,他另一只手忽然揽住了她的腰,隔着那件藕合色的绸褙子,掌心贴在她后腰的凹陷处,把她的身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身上那点少女的馨香从领口和袖口间散出来——皂角的淡、衣衫上新浆的米浆味,还有皮肤底下若有若无的一缕温腻的气息,混在一处,像六月里刚剥开的鲜莲子,清甜软糯。 王公子俯下头来,鼻尖几乎凑到她鬓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子一软,竟当真是酥倒了半边,脚下踉了一下,半边身子压在明兰身上,把她整个人抵在木香架子的枝干上。几片枯叶簌簌落在她肩头,明兰哪见过这等情形,整个人僵着,两只手抵在他胸口。 “明兰姑娘,”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息喷在她耳垂上,潮热麻痒,“你不知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白天想着你绣的那对蝴蝶,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梦见你坐在亭子里抬头看我那一眼,醒来枕头上湿了一片。你那日灯会上看见了我跟赵家姑娘在一处,你可知我回去之后跟我娘吵成了什么样?我说我这辈子除了你谁也不要。你若是嫁了旁人,我这颗心就再也掏不出来了,里头装的都是你。” 他说着说着,声音竟哽咽了半分,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又重又烫,隔着衣料那股热气直透进来,把明兰半边脖子都熏红了。她脑子里像灌了蜜水,又甜又黏,转不动了。她本是个腼腆的性子,从未听过这样直白滚烫的话,此刻耳朵尖烫得像要烧起来,心口扑通扑通跳得她自己都听见了,原先抵在他胸口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几分力,像是要推又舍不得。 他的唇贴上了她的额角,温软潮热的一触,明兰浑身一颤,轻声“啊”了一下,偏过头去,王公子的唇便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落在鬓边,又往下移,在她耳后那一片薄薄的皮肉上停了停,低低唤了一声“兰妹妹”。那声音缠绵黏腻,像浸了蜜的丝线,直往人心缝里钻,明兰腿下一软,身子往下一滑,被他一把捞住了腰。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水光潋滟的,红唇微张,粉腮泛霞,胸口起伏着说不出话来,两只手攥着他胸前的衣襟,松松地攥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怕一松手就沉下去了。 王公子见她这副光景,心中那一把火再也按捺不住,低头便要往她唇上凑去。 29. 第 29 章 明兰眼睫颤得厉害,又羞又慌又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偏了偏脸,他的唇便落在她腮边,温热的一口,她半边脸酥了一瞬,魂都飞了半截,身子软在他怀里。木香架子顶上的枯藤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下几片叶子来,落在两人交缠的衣摆上。 唇舌也胡乱交缠起来,那股子甜腻的馨香往他喉咙里灌,他像是吃了蜜一般,怎么吃也吃不够,心里生出一股卑劣的欢喜来——这一下他总算是真真切切地把她攥在手里了,谁也别想再跟他争。许家那纨绔?王家旁支的那几个表兄弟?都滚到一边去。 明兰这时仰头靠在木香架子的枯藤上,眼底水光迷离,脸颊绯红一片,连脖颈都染了霞色。她脑子里一片浆糊,浑浑噩噩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被人这样捧着搂着亲着,是这种感觉。她活了十六年,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此刻被他搂在怀里,他的唇舌搅着她,他的手隔着衣裳揉着她,他看她的那眼神像是恨不得把她吞进肚子里去,明兰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玉,从前搁在匣子里蒙了灰,如今被人拿出来擦了又擦,对着光左看右看,怎么看也看不够。 王公子觉出她在怀里微微发抖,心里又怜又爱又痒,那团火烧得更旺了,脑子里闪过无数不堪的念头——想把她这身衣裳一件一件剥下来,想把她压在床上听她哭、听她叫、听她在身下求饶。这些念头在他夜里独处时盘踞得太久了,此刻将她实实在在搂在怀里,那些念头便从脑子里窜出来,顺着血脉流遍了四肢百骸。 正此时,石径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 月洞门那边转过来一群人影——周玉兰走在前头,身后跟着陆云雯和许太太、赵太太等几位女眷,脚步正朝这边来,大约是在席上坐闷了要赏桂花的。 透过枝蔓缝隙,认出母亲那件沉香色的遍地金褂子,明兰浑身一激灵,半截飞散的魂魄猛地归了窍。 “松开!快松开——!”她压着嗓子急急地喊,两只手死命推他的胸口,王公子正迷着,被那软玉温香裹挟着,低低“唔”了一声,竟是不肯松手,反而把脸往她颈窝里更深地埋了埋:“兰妹妹,别怕,旁人看不见这里……” 石径那头的脚步声更近了,许太太的声音响着:“这园子里的桂花倒是比前头香……”赵太太在接话:“可不是,瞧那木香架子底下的荫凉,站一站倒是舒服……”明兰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近,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也不敢哭出声来,只把两只手拼命抵着王公子的胸口往外推,指甲隔着衣裳挠了他几下,他闷哼了一声,总算抬起脸来,嘴角带着一抹潮红的水光。 周玉兰正走在几位太太前头,手中捏着一柄团扇慢慢地摇着,目光随意地扫过园中的花木,可落在后头半步的陆云雯不一样,她方才从月洞门转过来的那一刻,余光便扫见了木香架子底下那片交缠的衣影——藕合色的绸褙子歪歪斜斜地贴在灰褐色的藤干上,底下压着一片石青色的直裰,两条人影密密地叠在一处,那姿势、那情态,她一眼便看了个分明。她也是经历过男女之事的,知道那粘腻的喘、那紧贴的腰腿意味着什么,心头猛地一沉,瞳孔骤缩,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周玉兰的背影——大太太正侧着头跟赵太太说话,而再走七八步,拐过那棵桂花树,木香架子就全无遮挡了,周玉兰只要一抬眼,两人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便会一览无余。 陆云雯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不及多想也来不及多想,就在周玉兰即将转过桂花树的那个刹那,她手腕一松,“哐当”一声脆响,青瓷茶盏脱了手,直直地砸在青石板上,热茶泼了一地,溅起一片水雾。 “哎呀!”许太太第一个叫出来,退了两步拍着胸口,“吓死我了!” “手滑了?”赵太太也停下来,低头看那一地碎瓷,“仔细别扎了脚。” 周玉兰也回了头,团扇停在半空,看着蹲下去捡碎片的陆云雯,眉头微蹙:“怎么这么不小心?” 木香架子底下,趁这片刻的空隙,明兰使出浑身力气猛地一推,王公子被她搡得踉了两步,后背撞在另一根藤干上,整个人总算松开了。明兰退后两步,背抵着树干大口喘气,飞快地低头去理揉皱的衣襟。 王公子靠在藤干上也喘着气,面色潮红未退,额发汗湿地贴在眉心,他低头看了一眼,狼狈地侧了侧身,拿折扇挡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明兰没看他,只背过身去,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你快走。从后墙那边出去。” 王公子站了片刻,那双眼睛还黏在她背上舍不得挪开,可石径那边的说笑声越来越近,他终于咬了咬牙,攥着折扇转身快步隐入了木香架子后头的竹丛里。 明兰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喘了几口气,耳朵里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擂着耳膜。她把散落的鬓发往耳后拢了拢,又低头检查了一遍衣襟裙摆,确认瞧不出什么异样了,才深吸一口气,从木香架子底下走出来。 陆云雯此时正站起来,落在了人群后面,抬眼跟明兰碰了个正着。 看清那红肿的嘴唇、那未褪尽潮红的腮,陆云雯瞳孔缩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道:“明兰,前头席上找你呢,快回去吧。” 夜里的风从后园灌进来,带着桂花将败未败的甜腻味。 正厅里的席面已经散了,丫鬟们正在廊下收拾杯盘,周玉兰听到翠儿说“姑娘回屋了,说有些乏”,便没再多问,转身往正厅的方向折回去。 后院的穿堂要绕过一座太湖石,石后头有一架浓密的蔷薇藤,入秋叶子黄了大半,枝枝蔓蔓地垂下来,遮住了往东跨院去的一条窄道。她正要走过去,却听见藤架那头有人的声息。 侧目望去,蔷薇藤的缝隙里透过来月光,照见两个人影。 岳敬修背靠着墙,一只手揽在江太太的腰上,另一只手掌贴在她后腰,隔着水红的绸褂缓缓往下按。江太太的脊背贴着墙,仰着头,岳敬修低头,鼻尖沿着她的颈侧滑下来,嘴唇贴上去吮了一吮,吮得有点用力,江太太身子一颤,喉间溢出半声低吟,又压回去了,两只手攀着他的肩,掐得岳敬修闷哼了一声,他偏过头来又去寻她的嘴,嘴唇贴上去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啵”。 “今儿人多,岳郎也不怕被人瞧见……”江太太的声音带着三分嗔。 岳敬修的手从她后腰滑下去,笑意从嗓子眼里渗出来:“怕什么?后院的灯早熄了,你瞧这月亮,照得你多 好看……” 周玉兰站在太湖石后头,月光把她丈夫的侧脸映得分明——那嘴角微微翘着,那眼神像蘸了蜜的刷子在糯米纸上拖过去,留下一道透亮的湿痕。那只手在她后腰揉动的姿势她太熟悉了,二十年前炕头上岳敬修对她做过同样的事,如今那只手贴着另一个女人的身子,动作一丝不差。她胃里头翻了一下,又涩又腻。 周玉兰绕出太湖石,脚步放重了些许,靴底故意踩出响声来。 藤架那头的人果然惊动了。 周玉兰走到蔷薇藤跟前时,岳敬修已经把那只揽在江太太腰间的手撤了下来,正了正衣襟。 周玉兰站在三步之外,目光定在岳敬修脸上:“老太太寿宴上的客,还没走完呢。三房的、二房的、县学先生们都在前头喝茶。你在这儿也不怕被人看见。” 岳敬修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江太太迷了路,我引她出去。你大惊小怪的做什么?” 周玉兰冷笑:“后园就一条路通前厅,来来回回走不丢,用得着劳动岳家大爷亲自送?” 江太太的脸白了一瞬,拢了拢领口,侧身往穿堂方向迈了一步:“岳太太,是我叨扰了,就先告退……” 岳敬修却伸手拉住了她:“你走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像是嫌周玉兰搅了他的局。 周玉兰忽然笑了一声:“岳敬修,那日你怎么说的?在外头就算了,不能弄到家里来。这才几天?你说话是放屁?” 岳敬修懒得回答,低头看着她:“你非要在这儿闹?前头满屋子的客,你一个当家主母跑到后院来撒泼,让人听见了像什么?” 周玉兰仰头看着他:“到底是谁不像话?!” 岳敬修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角的线条绷着:“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总翻旧账有什么意思?她今儿是来贺寿的,我总不能把人撵出去……” “你还知道今天是来贺寿的?!”周玉兰的声音终于高了一线,“当娘的大寿,当儿子的在这儿偷腥,像话么?!你到底要丢多大的脸才肯收手?!” 夜风从藤架那边穿过来,吹得蔷薇叶子哗啦啦响。 岳敬修被她那双眼睛看着,忽然别过脸去:“行了,你回去。她这就走了,你别在这儿站着让人看笑话。” 穿堂尽头的拐角处,钱玉琴背靠着墙站着,宾客散了,她招呼完秋月收拾二房的茶盏,走到穿堂口,正好听了个全乎,方才还想着“这可真是好戏”,可听到后来又笑不出来了。 想起自己也有过那样的时候,那时岳敬德在府城应酬,半月不归,回来一身的脂粉味,她跟周玉兰斗了这些年,到头来,还是一样的。 钱玉琴在秋夜的凉风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里捂出了一层薄汗,在裙摆上蹭了蹭,转过身往来路走,到正厅,秋月迎上来:“太太您可回来了,老太太问了几回了。” 钱玉琴嗯了一声,迈过门槛,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周玉兰已经坐回位置上了,跟旁边的赵太太说话,脸上那层笑又端起来了,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钱玉琴在自己那桌坐下,伸手去够碟子里的花生——花生壳剥了一颗又一颗,剥了三颗她才想起来自己不爱吃花生。 30. 第 30 章 夜已深了。 东跨院的灯熄了大半,只剩床头一盏小油灯,帐子半垂着,窗外那株老桂的枝桠被风推着,一摇一晃的,把那碎金似的花瓣影子投在帐上。 陆云雯侧身躺着,一只胳膊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岳敬安胸口。方才那阵缠绵的余韵还没散净,他身上还沁着薄薄一层汗。 岳敬安的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平了下来。 他偏过头看她,声音里头带着此刻独有的沙哑:“青州那边的人,我想让老孙头去。他是青州人,又认得老崔的字,去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陆云雯嗯了一声,声音困意里掺着清醒的那一种软:“老孙头是庄上的人,年纪大了些,长途奔波吃得消么?”她说着话锋一转,将脸转向他,“南坡那三十七亩地的契纸,老崔带走了还是卖了?章老板那边若是从老崔手里买的,咱们还能追回来吗?” 岳敬安的手从她腰窝往上滑了半寸:“契纸在老崔手里,章老板买的是地契,不是地。若老崔没把契纸交割出去,地还在咱们名下;若他已经转了手,那就要走衙门的路子了。”他顿了一下,拇指在她后腰轻轻一按,“我算过了,补齐那些挂名佃户名下的投献田,统共要补一百一十亩出头。按上回府城衙门出的章程,每亩补缴五两银子,加上三年的税差,算下来要七八百两。” 陆云雯目光一怔,七八百两,三房如今账上满打满算不到二百两现银,田庄上今年的租子收上来折了银也不过一百出头,缺口大得像个漏底的缸。“三爷,咱们账上拢共就那些,扣掉日常用度,连五百两都凑不齐。” 岳敬安的手停在她后腰上,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帐子上的桂花影子跟着晃了一下,他忽然翻了个身面朝她:“我前几日在府城,听一个跑船的老客说了一桩事。松江那边有人跑海贸,从福建运糖和瓷器去吕宋,回来时拉一船香料和象牙,一趟下来净落几百两。他说如今沿海查得松了,只要搭上那边的牙行,本钱够了就能分一杯羹。” 陆云雯微微撑起身子来看着他,散下来的头发垂在肩头,油灯光从侧面把她锁骨的轮廓照得分明:“海贸……三爷,那可不是种地养蚕的门路,里头水深得很。咱们连海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贸然投银子进去,怕是要打水漂。” 岳敬安也撑起身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薄被从肩头滑下来堆在腰间,帐子里的暖意还没散尽,可说话的语气已经换了一副。他伸手去够床头小几上搁的一本薄册子,翻开来递到她眼前:“我让老孙头打听过了。松江那边有个牙行叫‘通利号’,专做南洋生意的。他们出船、出人、出路子,外头的人投银子占舱位,一趟来回三个月,利钱按船货总价的一成分。我算了一下,若投进去三百两,一趟下来能净落七八十两。跑个三四趟,补田的银子就凑齐了。” 陆云雯接过那本册子凑到灯下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条船期和货品的名录,字迹潦草,是老孙头的笔。她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搁回枕边,沉默着想了想。 “三百两的本钱,咱们拿不出来。”她声音不高不低的,“可若是有别的法子凑呢?田庄上那批存粮,今年的新谷还没卖,折成银子大约七八十两。我那几件首饰——” 岳敬安打断了她:“你的首饰不能动。” “你听我说完。”陆云雯抬手把他按在胳膊上的手指头拨开,“我那对银镯子、两根素簪子,当出去也不过几两银子,顶不了事。可上回我在春兰那儿听说,老太太屋里攒了一笔体己银子,数目不小。若咱们跟她借,按月息还,说不准能行。” 岳敬安看着她,没急着接话。油灯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眼间那层温软的神情洗掉了大半,他忽然伸手,把她散在脸侧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去,指腹蹭过她耳廓时停了一停,声音里头那层沙哑还没完全退干净:“你倒想得比我周全。老太太那边,我去说。她若肯借,哪怕只借一百两,加上田庄的存粮和今年的租子,凑个三百两,先跑一趟看看水有多深。” 陆云雯点了点头,任他贴着,自己低头算了算:“三百两的本钱,你若能凑出来,我还有个主意——二房那边,上回二太太不是从府城带了几匹料子回来么?我听秋月说她裁了新衣裳,可见手头是有些松快的。若跟她搭伙,她出银子咱们出人手,利钱对半分,她未必不肯。省得叫老太太一个人担着。” 岳敬安嗯了一声,捏着她耳垂的手顺着下颌滑下去,夜里的暖意、帐子里还未散尽的潮热、她身上那股子皂角的清苦气,混在一处从她领口底下丝丝地冒上来,钻进他鼻子里去。 他忽然凑过去,嘴唇贴在她太阳穴上:“你近来辛苦了。” 陆云雯被他这冷不丁的一下弄得怔了怔,偏过头来正要说什么,他的嘴唇已经从太阳穴滑下来贴在了她嘴角上。她嘴里还剩半句话没说出来,被他堵了回去。那吻又轻又软,带着懒怠和暖意。 “不是……”她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偏开脸去,嘴角还留着他唇上的温热,可声音已经落回正事上了,“那海贸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松江?叫老孙头先去青州还是先跑松江?两桩事压在一处,人手不够。” 岳敬安被她这一推,顺势靠回枕头上,一只手枕在脑下,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老孙头去青州。松江那边我自己跑一趟,先跟通利号的人搭上线,摸清楚了再投银子,省得叫人坑了。你留在家里盯着田庄上的事,老周那边还要继续磨,把前头三年被他吞掉的租子一笔一笔吐出来,银数不大,可蚊子腿也是肉。” 陆云雯嗯了一声,靠回枕头上,侧过身面朝他,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两个人并排躺着,肩挨着肩,床板被压得微微吱了一声。她闭上眼想了一会儿,脑海里忽然闪过白日里寿宴上看见的一幕,王公子贴上去,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处,年轻人血气方刚,只怕要出乱子。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了岳敬安一眼。他已经闭上眼了,呼吸平稳,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带着什么满足的余韵在往梦里头沉。 说些什么她还没想好,但总归要找个时机说,哪怕只是提个醒,她闭上眼,在岳敬安均匀的呼吸声里慢慢沉进了睡意里。 次日,大房正厅里,周玉兰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刚从府城回来的刘旺。刘旺是粮行里的老伙计,办事稳妥,前几日周玉兰打发他去省城打听书院的事,跑了四五天刚回来,衣裳上还沾着路上的灰。 “太太,省城那边有名的书院有三家,城 南的崇文书院、城西的求实书院、还有一家叫白鹿山房的,在城外十里,山里头,清静。”刘旺躬着腰把一张纸递上来,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各家书院的束脩、山长名号和往年乡试的中榜人数。周玉兰接过来慢慢看着,拇指在纸边上捻了一道又一道。 “束脩最贵的是崇文书院,一年八十两,吃住另算。不过那家的山长姓罗,是前科进士出身,去年他门下的学生中了三个举人。”刘旺说着又补了一句,“求实书院便宜些,一年五十两,先生也不错,可地方在闹市边上,怕少爷分心。白鹿山房最清静,束脩六十两,只是下山一趟要走上大半个时辰,少爷若是要买书买纸笔便不大方便。” 周玉兰把那张纸折起来搁在桌上,她本想着一早去明远屋里商量书院的事,偏巧刘旺就回来了,倒是省了她再等。她正要把明远叫过来说话,却听见后头岳敬修从里间踱出来了——他今儿难得没出门,穿了一身家常的靛蓝绸衫,头发也没束齐整,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眼底下带着一层宿醉未散的青灰。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瞥见“八十两”几个字,眉头不明显地皱了一皱:“你叫刘旺去打听了?” 周玉兰没有看他,只对着刘旺说:“行了,你辛苦了,下去歇着吧。”刘旺退了出去,正厅里只剩夫妻两个。周玉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可她不觉得烫:“我打算让明远去省城读书。崇文书院山长是进士出身,师门广,明远在那儿待一年,往后的路子宽得多。” 岳敬修把那张纸搁回桌上,手指头在“八十两”那三个字上敲了两下:“八十两的束脩,加上吃住笔墨,一年怎么也要一百二十两往上。粮行如今银子紧,你又不是不知道。” “银子紧是银子紧的事,”周玉兰把茶盏搁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可那低里头压着的东西岳敬修听得出来,“乡试三年一科,全省几千人去争那几十个名额。明远若是在崇德县学里自己闷头读书,旁人的门路关系他一样没有,文章作得好不好也没个真正的高人指点。到时候差了那几分,再等三年,你儿子的前程就耽误了。” 岳敬修坐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上,两只手搭着扶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也不是不让他去。只是省城那个地方,你是没去过不知道——外头花花世界,年轻人一进去心就野了。在崇德好歹有先生管着、有你盯着,去了省城谁管他?” 周玉兰终于抬眼看他了,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岳敬修被她看了一眼,不知怎么的移开了目光,别过脸去看窗外。 周玉兰把那张纸拿起来:“我听说白鹿山房的罗山长不但教八股,还教经义策论。明年乡试的题目路子若跟前几年一样偏重时务策,那在崇德县学里死读《四书》是远远不够的。明远底子好,缺的就是名师点拨。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粮行的账你管着,旁的不用你操心。”她说完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站起来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若当真为明远的前程着想,就不该在这时候说银子紧。” 她出了正厅往明远的书房去了,岳敬修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脊背上发凉,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坐着,半晌没有动。 31. 第 31 章 九月初十,许太太让人递了帖子来,说东湖那孩子正好在崇德,想请明兰姑娘上望月楼吃杯茶,见个面。帖子写得客气,末尾还添了一句“许家诚心求娶,盼亲家太太成全”。 周玉兰拿着帖子看了一遍,放在了桌上,转头对翠儿说:“去跟姑娘说一声,让她换身衣裳,后日出门。” 翠儿去了,不到一盏茶工夫又回来了,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太太,姑娘说……说她身子不大舒坦,后日怕是不能出门。” 周玉兰正在挑簪子,闻言手里的簪子搁回妆台上。她站了起来,亲自往明兰屋里去了。 明兰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丝慌乱,周玉兰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方帕子拿过来看了一眼——绣了一半的一对鸳鸯,水纹和翅羽都还只起了个头。周玉兰把帕子搁回她手里,不紧不慢地说:“后日许家公子在望月楼等你。” 明兰垂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我不想见。” “为什么不想?” 明兰攥着那方帕子,指头捻着绣线头,捻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许公子……我听说他在府城的时候……不太正派。” “你听谁说的?” 明兰张了张嘴,到底没把王公子的名字说出来,只含糊道:“府城那边有人传的,说他花天酒地,不是正经人。” 周玉兰看了她好一会儿:“旁人传的话你也信?许家太太亲自上门提亲,三番五次递帖子,人家是诚心诚意来的。你不见一面就推了,传出去许家面子上不好看,咱们岳家也没道理。” “可万一那些传的是真的呢?” “是真的也见一面再说。你见了人、说了话,是正是邪你心里自然有数。若真是个纨绔子弟,娘头一个替你挡回去。可你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定了人家的罪,你这不是待客的道理。” 明兰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头把那绣线的头捻来捻去,捻出一团乱麻。周玉兰看着她那副拧巴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把那乱了的线头从她手里抽出来,替她理顺了放回绣绷上:“明兰,娘不会害你。你见见,好不好?” 明兰还是低着头不吭声。门外忽然传来张妈的声音,像是路过往里头探了探头:“太太,姑娘,我进来添壶茶。”张妈端着茶壶进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盏。她一边倒茶一边看了明兰一眼,搁下茶壶时像是随口念叨了一句:“姑娘,许家太太昨儿特意跟人说,许公子为了这趟相看,从府城赶回来,连铺面上的事都推了。” 明兰的手指头在绣绷上蜷了一下。 张妈退出去之后,窗外那棵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细碎的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一两片,落在明兰的膝上。她低头看着那浅金色的花瓣,觉得它们跟那天在木香架子底下沾在她衣襟上的是同一种。 那日从花园回来之后,明兰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夜里睡不着,翻了个身面朝墙,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绺,她想:我跟他那样了……我都让他那样了……那我算是他的人了么?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了,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自己,被窝里又闷又热,可她不想掀开,像是被子里那点黑暗和热气能把她藏起来,把她从那个念头里藏起来似的。 她在床上翻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头又是那架木香架子,他的嘴唇落在她颈侧时那一声湿热的“唔”。 她醒了之后满头细汗,胸口一片潮润,坐在床上发了半天的怔,连翠儿在外面喊她洗脸都没听见。 周玉兰这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娘知道你心里头有疙瘩。可咱们是体面人家,该走的礼数得走。你就当出去吃杯茶、散散心,旁的不要多想。”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你那个性子,总把自己关在屋里绣花,反倒容易钻牛角尖。出去见见人,说不定眼界就宽了。” 明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点了下头。 九月十二那日,天阴阴的,云层压得低,像是憋着一场秋雨。 明兰早起换了一身鹅黄色的绸褙子,外头罩了件月白的半臂,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坠马髻,插了支素银小簪。她对着铜镜看了半晌,忽然把翠儿叫过来,压着声音说了句什么。翠儿愣了一下,为难地说“姑娘,这……”,明兰又低声说了句,翠儿只好转身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 翠儿站在门口守着风,明兰背过身去,对着铜镜把纸包里那点磨细了的炭粉和着胭脂底子,往自己脸上点了七八处。她点得仔细——颧骨上两颗,鼻梁上一小片,眉梢边也匀了一颗。点完了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铜镜里的自己,那张原本白净的脸蛋上多了几星褐色的雀斑,不多不少,不至于太突兀,却也足够让一个看重容貌的人皱眉头。她又在手背上也点了一颗,这才放下纸包,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望月楼二楼的雅间里,许东湖已经坐着等了。 他穿了件宝蓝色的直裰,腰系一条月白绦子,面容白净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手里捏着茶杯慢慢地转着。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朝门口迎了一步,礼貌周全地拱了拱手:“岳姑娘来了。” 明兰福了一福,垂着眼走到桌对面坐下来。她抬头看了许东湖一眼,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果然微微顿了一下——她脸上那几颗雀斑在窗外的天光底下清晰可见。许东湖的目光只停了不到一息便挪开了,他端起茶壶替她斟了盏茶推过来,笑着说:“今日天凉,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明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故意偏了偏脸,让侧面那一片雀斑更明显一些,嘴里不咸不淡地说:“许公子久等了。我这人天生脸皮上不干净,出门时遮了遮,还是遮不住,叫许公子见笑了。” 许东湖端着茶杯,目光在她脸上又过了一遍,明兰等着他露出失望的神色来——她见过府上来的那些太太们看人时的样子,若是姑娘家面上有一点瑕疵,那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黏上去,然后客客气气地说“姑娘气色好”之类的话,转头便不提亲事了。 可许东湖看完那几颗雀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倒不是敷衍的,眉眼弯弯的,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岳姑娘说什么见笑。我有个表妹,打小脸上也有几颗雀斑,她娘愁得不行,天天拿粉给她盖。可我看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几颗小点跟着眉眼一块儿动,反倒比旁人都灵动。人好不好看,看的是气度和神韵,脸上那点子东西算什么?”他说着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明兰面前的小碟里,“你尝尝这个,这家的桂花糕比别处细。” 明兰脸上那点笑意维持着,可心里头那股闷气往上拱了一拱。她又捻了一块糕咬了一口,放下,忽然把话题引到了府城:“许公子在府城念了好些年书吧?府城那边热闹,酒肆茶楼多,听说南城的醉仙楼晚上尤其热闹。” 许东湖端着茶杯的手没顿,神色自若地接话:“醉仙楼是热闹,不过多是外来的客商爱去,我平日不大走那边。城南有几家书铺倒常去,有一家老掌柜收 藏了不少旧版的经义注疏,我在那儿一蹲就是半天。” 明兰又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慢悠悠地说:“许公子果然是好学之人。我听说府城那边有些公子哥儿,白日里读书夜里头喝花酒,两不耽误,也是本事。” 这话说得已经有些刺了。许东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头没什么恼怒,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声音不紧不慢的:“岳姑娘对府城的风气倒是了解。不过那些花天酒地的,大多是家里有底子、自个儿不上进的。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有两样东西不能沾:嫖、赌,沾了一样就毁了根基。” 明兰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接不上来。她原想把那些“府城浪荡子”的传闻抛出来,看他心虚慌张的样儿,没想到他不闪不避,一句一句都接着,还顺带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又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嚼着,心里头那股闷气越拱越高,只觉得对面这个人油盐不进,她那些小伎俩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许东湖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壶又替她添了半盏茶:“岳姑娘,看来你今日来之前是听人说了我不少闲话。我不怪你,换了我,也要先打听打听的。” 明兰的脸腾地红了,那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底下,手里的筷子搁也不是不搁也不是。她低下头假装去夹菜,心里头又窘又恼,窘的是自己被看得透透的,恼的是这人明明看破了却不戳穿,反而大大方方地把话摊开来说,倒显得她小肚鸡肠。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云层压得更低了。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雷,像是什么东西在天边碾过。 许东湖起身把窗户关小了些,转回来坐下时扫了一眼明兰的脸,眼底那点笑意微微变了些——那几颗褐色的小点边缘像是晕开了一点点,许是方才她低头喝茶时热气熏的,又许是她自己动作时蹭的,总之与刚进门时相比,颜色淡了些。他什么也没说,只端起自己的茶盏来喝了一口,嘴角弯起。 明兰浑然不觉,还在为方才那番话气恼,外面风雨欲来,天色灰蒙蒙的,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湿润的土腥气。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雨终于下来了。 先是几颗大点子砸在窗纸上,咚咚的,然后哗地一声,雨线密了起来,整条南街瞬间笼在白蒙蒙的水雾里。 许东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回身说:“岳姑娘,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送你和翠儿姑娘下楼,车在门口等着,趁雨还不大快些回去。” 明兰站起来,翠儿连忙替她披上那件月白半臂。 许东湖撑了一把油纸伞先下了楼,站在门廊底下回身接她。明兰走到檐下时一阵风裹着雨丝扑过来,她偏头躲了一下,湿气扑在脸上凉沁沁的。翠儿在后头撑开另一把伞,替她挡了一侧的风。 雨丝飘飘洒洒,裹在风里卷过来,落在明兰脸上。 她抬手想挡,却有几滴扑在了颧骨和鼻梁上。许东湖站在两步外的雨幕里撑着伞等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定住了——那几颗褐色的雀斑被雨水一润,正在慢慢化开,边缘洇成一片浅淡的灰黄,露出底下原本白净细嫩的皮肤来,雨水润过后透着一层潮润的薄光,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又像被露水洗过的玉兰花瓣。 许东湖撑着伞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松了半寸,雨丝落在肩上也没觉着。他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把伞举正了些,声音平平地说了句:“雨大了,岳姑娘快上车吧,别淋着。” 32. 第 32 章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雨终于下来了。 先是几颗大点子砸在窗纸上,咚咚的,然后哗地一声,雨线密了起来,整条南街笼在白蒙蒙的水雾里。 许东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回身说:“岳姑娘,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送你和翠儿姑娘下楼,车在门口等着,趁雨还不大快些回去。” 明兰站起来,翠儿连忙替她披上那件月白半臂。 许东湖撑了一把油纸伞先下了楼,站在门廊底下回身接她。明兰走到檐下时一阵风裹着雨丝扑过来,她偏头躲了一下,湿气扑在脸上凉沁沁的。翠儿在后头撑开另一把伞,替她挡了一侧的风。 雨丝飘飘洒洒,裹在风里卷过来,落在明兰脸上。 她抬手想挡,却有几滴扑在了颧骨和鼻梁上。许东湖站在两步外的雨幕里撑着伞等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定住了——那几颗褐色的雀斑被雨水一润,正在慢慢化开,边缘洇成一片浅淡的灰黄,露出底下原本白净细嫩的皮肤来,雨水润过后透着一层潮润的薄光,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又像被露水洗过的玉兰花瓣。 许东湖撑着伞的那只手不知不觉松了半寸,雨丝落在肩上也没觉着。他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把伞举正了些:“雨大了,岳姑娘快上车吧,别淋着。” 翠儿已经掀开了车帘,明兰提着裙摆踩着脚凳上了车。 她回过头来朝许东湖点了点头告辞,白净的一张脸在车帘半掩的阴影里一闪,车帘放了下来。骡车咕噜咕噜地动了,往街口驶去。 许东湖站在望月楼的门廊底下,看着骡车消失在雨幕里,肩头已经湿了大半,身后跟着的小厮撑着另一把伞凑上来,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缩回来,笑嘻嘻地问:“少爷,岳家姑娘怎么样?瞧着倒是个文静的。” 许东湖把伞收了收,抖了抖上面的水珠,把伞递给小厮,迈步走进雨里。小厮连忙撑着伞追上来,听见自家少爷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是个有意思的人。” 小厮愣了一下,追了两步:“少爷,有意思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许东湖没答,步子快了些,雨声哗哗地盖住了街面上的杂音,他走在雨里,嘴角弯着,那笑意淡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明兰回了家,翠儿替她把半臂上的水珠抖干净了,周玉兰过来问了几句“许公子人怎么样”“说了些什么话”,明兰低着头“嗯嗯”地应着,说“还行”,旁的也不多说。周玉兰见她面色如常,衣裳也整齐,便放了心,只说“先歇着”便走了。 明兰坐在自己屋里,对着铜镜,才发觉脸上的雀斑已经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皮肤白腻如初:“糟了。” 第二日,钱巧儿从府城回来了。 陈家那边的庚帖已经换过,她此番回崇德是来住一阵子绣嫁妆的,等着秋后钱举人把她接回去。钱玉琴早在二房院子里给她腾了一间屋,陈文昭前日亲自送她到城门口,叮嘱了“天凉添衣”“好好吃饭”之类的话才折回去。巧儿进门时脸上还挂着笑,秋月替她拎包袱,她把包袱往屋里一放就溜达到了大房院里去找明兰。 明兰正坐在窗下绣那方鸳鸯帕子,水波已经绣完了大半,两只鸳鸯的身子起了轮廓,翅羽的线条还没勾完。她听见脚步声抬起眼,见巧儿笑眯眯地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明兰姐姐,你绣什么呢?”巧儿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一对交颈的鸳鸯上停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托着腮看她,“鸳鸯啊?这可是好东西。” 明兰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没抬头:“随手绣的,瞎打发工夫。” 巧儿伸手拨了拨那对鸳鸯的翅膀线头,慢悠悠地说:“我娘从前说过,姑娘家绣鸳鸯,十有八九心里头有人了。明兰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明兰的针尖一下子扎进了手指肚里,她轻轻“嘶”了一声,把那根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没有的事”。可她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鸳鸯都是成双成对的,没有一只的道理。她跟王公子那样了,她还能嫁给旁人么? 巧儿看着她那副模样,把嘴里的笑意压了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回屋收拾包袱去了”。 九月十五那日夜里,翠儿来敲明兰的门。明兰已经卸了妆坐在床边拆头发,听见敲门声问了一句“谁”,翠儿推了半扇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低声说:“姑娘,有人递进来的。” 明兰接过纸条展开,借着灯盏的光看了两行,手一抖把纸条攥进了掌心里。她脸色微变,抬头看了翠儿一眼,声音有些发紧:“谁给你的?” “门房老陈头的孙子,说有人托他送进来,旁的没说。”翠儿垂着眼不敢看她,“姑娘若是不想去,我这就去回了,只当没收到。” 明兰攥着那张纸条,掌心里的纸边硌着她的皮肉,上面那几行字她只扫了一眼便记得清清楚楚——“木香架下,三更,有一言相告”——笔迹比上回在花园里说话时端正了些,可那最后一捺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急切的意味。她站在床边,心里头翻涌了好一阵,想去又怕去,怕去又想去,咬了咬嘴唇,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对翠儿说了句:“你回去睡吧,不用等了。”翠儿迟疑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掩上门出去了。 明兰在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把那根拆了一半的簪子又插回头上,站起来踱了两步,又坐回去,反反复复了三四回,最后推开窗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一盏灯笼还透着昏黄的光。她定了定神,披了件深色的披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秋夜的凉风迎面扑来,她拢了拢披风领口,沿着墙根的阴影穿过了月洞门。后园里静得很,草木都沉在黑暗里,只有桂花香还浮在空中,经了前几日的雨水,那香气淡了不少,透着一股子湿润的清苦。她沿着□ □走到木香架子底下,架子底下站着一个人影,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月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照在他石青色的直裰上,王公子上前半步,压着嗓子叫了一声“明兰姑娘”,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急切和欢喜。 明兰在他两步外站住了,没有上前。她把披风裹紧了些,偏着脸不看他,声音冷冷的:“你托人递纸条进来做什么?叫人知道了像什么样子?上回你……上回你那样对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她声音那股冷意里透出一丝羞恼的颤。王公子听了她这话,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往前挪了一小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满是柔和的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申诉的模样。 “明兰姑娘,”他的声音低下来,温柔得几乎要化在夜风里,“上回是我不对。我一时情难自禁,唐突了你。你打我骂我都成,可你别恼了我。你不知这几日我是怎么过的,白天想着你在绣花,夜里想着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翻来覆去睡不着,恨不得拿把刀子把那天自己的手剁了才好。” 他说着伸出手来,摊开掌心朝上,凑到她面前:“你若是气不过,只管打两下出气。我绝不躲。” 明兰低头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原想真的打他一下解气,可手抬到一半又落下来了,别过脸去低声说了句“谁要打你”。王公子顺势握住了她那只落下来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缠着,微微发烫的体温从相贴的掌心渡过来,明兰被那温度烫得指尖一缩,他那只手握着,磨得她的薄皮又酥又痒。 他拢了拢她被夜风吹散的披风领口,指尖擦过她下颌,明兰的呼吸微凝,那股酥痒从颈侧一直窜到耳根。 “明兰,”他忽然不叫“姑娘”了,声音像是揉碎了含在唇齿间,黏腻又缱绻,“你许是不信,可我这辈子头一回这样想一个人。你绣花的模样、你低头喝茶的模样、你生气时抿着嘴角的模样,我全记在心里头,白天想夜里也想,想得心疼。”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掌心里那颗心跳得她半边胳膊都麻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他的眼神又热又柔,像是裹了蜜的炭火,心里那点恼意不知什么时候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说不清的甜软,像含了一颗化到一半的冰糖,又甜又黏,在舌尖上融开来,让她说不出半个“不”字。 王公子见她眼神松动,便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这回比上回温柔了许多,没有急切地去箍她的腰,只是让她的身子松松地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环着她的背,掌心贴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抚着,隔着披风和衣裳的布料,那力道又轻又缓,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雀。 “你见许家的人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明兰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他直直地看着她,像是怕,又像是急。“我听说了。许家太太在望月楼替你安排了相看,你去了。” 33. 第 33 章 “你消息倒灵通。”明兰的声音低下去,有些窘,又有些恼,“你既知道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王公子收紧了环着她的那只手臂,把她重新揽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鬓角:“我怕你见了旁人觉得我好,便不想再理我了。你若真心要嫁许家,我不拦你。可得先听我说几句话。” 明兰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耳朵又被他的呼吸喷得酥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王公子的嘴唇贴着她的鬓发,低声说:“许东湖在府城念书时跟人争粉头的事,不是旁人传的。我有个同窗姓刘,他表兄跟许东湖在同家书院念书,亲眼看见许东湖在醉仙楼后巷跟人打架,为了一个叫牡丹的姑娘。后来那人被打断了鼻梁骨,许家赔了三十两银子才了事。你要是不信,我让人去府城把刘同窗请来,让他当面跟你说。” 明兰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许东湖在望月楼的模样坦坦荡荡,可王公子此刻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也不像在编谎,她不知该信哪一边。 王公子见她不语,低下头来,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几乎是在哄她:“我若有一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明兰,你要嫁谁是你的自由,可你若嫁了那样一个人,我死也合不上眼。” 他的气息喷在她唇上,热热的,明兰的心跳乱了,眼前这个人把一颗心掏出来摆在她面前,连怕带急的,倒像是真的。她闭了闭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信了。 王公子得了她那一声“嗯”,像是卸了千斤重的担子,松下来之后,箍着她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他把她的披风领口往下拨了拨,露出一段细白的颈子和锁骨上的肌肤,低下头去,明兰低低“啊”了一声,半边身子软在了他怀里。 他的唇一路蹭到她耳垂下,明兰的手指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气息凌乱得不成了样子,腿也软了,整个人往下滑,被他一把捞住了腰,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可那气息喷在耳廓里的湿润和暖意让她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披风探进去,隔着那件薄绸的褙子抚上了她的后背,明兰浑身发抖,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敢松开,整个人被他揉在怀里,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远。 他勾住她褙子侧边的系带,轻轻一扯,半片肩头露了出来,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柔润的白光。他低头吻肩,唇舌又热又湿,明兰迷迷蒙蒙的,只觉着自己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清醒的,又像是整个人都被他捧在掌心里揉着搓着,散成一团软泥也似的。她闭上了眼,身子软软地倚在木香架子的藤干上,任他的唇在她肩上颈间来来去去,这一回跟上回不一样——上回她是真怕,真慌,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这几日里,她让翠儿从外头带了几本话本进来,夜里熄了灯,捂在被窝里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本子里的画儿和字句,起初看得她面红耳赤,恨不得把书塞进枕头底下再也不碰;可翻了几夜下来,那些原本模糊的、羞人的事,渐渐地在她脑子里有了具体的模样——男子如何搂着女子,底下如何贴在一处、如何进退、如何颠簸起伏。 那些字句把她心里头那扇半掩的门推开了,她想要他再碰她,想要他像话本里画的那样,把她压在榻上,剥了她的衣裳,用他那滚烫的唇和手把她从头到脚摸个遍。 这个念头让她羞耻,可也让她心里头涌上一股子暗暗的欢喜——她已经是他的了。从他第一次把她抵在木香架子上、她心里就认定了这个。她嘴上说着“你我尚无婚约”,可夜里看着铜镜里自己身上那些淡淡的红痕时,心里想的是:往后嫁谁,身子也是他的了。那些话本里的女子,头一回给了谁,谁就是一辈子的人。她给的是王公子,便不能再给旁人了。 此刻被他箍在怀里,他的唇落在她肩头又急又重,可那点子疼混在酥麻里反倒成了滋味。她想起话本里写的“初时微痛,后则渐入佳境”,便忍着没有躲,明兰被他拱得又痒又酥,心里头那股子期待里掺了一丝好笑,想起话本里那些风流公子“檀口轻含,丁香暗渡”的字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我是他头一个碰过的姑娘么?话本里那些女子,头一夜被公子哥儿搂在怀里疼了一整宿,第二日起来那人便说要娶她、要八抬大轿抬她进门;可等翻到后几页,有的公子哥儿得了手便腻了,转头去寻更新鲜的,把那女子孤零零扔在后院里哭瞎了眼。她想起那些话本里被抛弃的女子,心里头那团热意忽然凉了半截。 他到底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只是一时新鲜?她相看这件事,到底是让他醋了、急了、觉得有人抢了便要夺回来,还是真的一辈子都放不下她?若她现在把什么都给了他,往后他腻了、倦了、觉得她不新鲜了,她就什么都没了。她连婚约都没有,他若拍拍手走了,她连哭都没处哭去。 王公子在那白腻的薄皮上辗转吮咂,明兰迷迷蒙蒙地靠在藤干上,酥意顺着肩胛骨一路窜到脊梁底下,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声:“不……不行。” 她抬起一只手来推他的脸,偏过头去,带着一股子强撑的矜持:“王公子……你我尚无婚约,你……你不能这样……” 她眼睛不敢看他,睫毛抖得厉害,一张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 王公子见她这副又羞又拒又颤的样儿,捉住她那只搭在腮边的手,翻过来吻了一下她的掌心,明兰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手。 “你嘴上说不行,”他的声音又哑又黏,“心里头想不想我?” 明兰不答,把脸别得更偏了些,只露出半片烧得通红的耳朵,膝盖被他一把捞起来贴在自己身上,她羞得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核桃。 王公子瞧见她这副欲拒还迎的模样,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一只手从她肩头滑下去,隔着她那件薄薄的绸褙子按在她腰侧,明兰“唔”了一声,咬住了下唇,夜里有几回她浑浑噩噩地入了梦,梦里头他把她压在软榻上,衣裳敞了大半,他的唇从她的颈子一路往下,又吮又咬。 此刻她被他箍在怀里,那梦里的光景活生生地贴着她,分毫不差。 王公子本是情场老手,经了些人事的,见她这副光景便知她已动了春情,一只手从她腰侧缓缓移到了她小腹上。 他箍得那么紧、贴得那么热,她感觉到那股热意从腿间一路窜上来,把她方才那些冷下去的念头又烧软了,若是她因为怕日后被弃,连眼前这一刻都不要了,那她岂不是白白活了一回?心里头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叫她推开他,说“等他下了聘再给不迟”;另一个勾着她的腰,说“管他以后怎样,此刻他是 你的”。 她正犹豫着,王公子忽然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脚下一空的瞬间她低低惊呼了一声,两条腿下意识地盘住了他的腰,浑身猛地一酥,她"啊"了一声,双手攀住了他的肩。 她忽然想明白了——她已经是他的了,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不过是自己折磨自己。 陆云雯陪明礼念书念到二更,披了件旧褂子起来,想去灶间倒碗水喝,可水壶空了,便出了院门,想往正房灶间去讨口热水喝,正听见一丝异响,当下便屏住了呼吸,只见架子底下那两道人影叠在一处,那男子低着头正埋在女子颈窝里,看不清面目,只瞧见一只手揽着女子的腰,另一只探在披风底下不知在做什么,压低了声音含含糊糊地唤“兰妹妹”。 明兰。 陆云雯的脑子里“轰”地炸了一下,心里头又急又怒,急的是这孩子糊涂,怒的是那男子三番两次诱她。 可此刻喊出声来是不行的。她一喊,满宅子都要惊动,明兰那副衣衫不整的模样落在任何人眼里都是致命的把柄。她咬了咬牙,四下飞快地扫了一眼,捡起石子捏起来攥在手心里。 她往木香架子里看了一眼。那男子还埋着头,后脑勺正对着她,她吸了一口气,瞄准了那发旋偏下一寸的地方,甩手掷了出去。 石子带着“嗖”的一声破风而去。 王公子正含着明兰的耳垂含得神魂颠倒,明兰低低哼了一声抖得不成样子。他正想往下吻去,后脑勺忽然挨了重重一击——“咚”的一下,闷闷的,砸得他眼前一花,脑仁里嗡嗡作响,捂着后脑勺“嘶”了一声,脚下踉了一步跌撞着退到了木香架子另一侧。 明兰惊惶地望向他:“你……你怎么了?”顺着他偏头的方向望过去,看见冬青丛旁边站着一个人,盘着家常的圆髻,身形她认得。 明兰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想叫“陆姨娘”,下意识地拢住滑脱的披风。 王公子捂着后脑勺站在架子另一头,那张清俊的面孔此刻有些狼狈,后脑勺上挨了那一下之后还在隐隐地发胀,看向陆云雯,显然也认出了她。 陆云雯往前迈了两步,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他们:“王公子,你夜半三更在岳家后园纠缠未出阁的姑娘,是想让岳家跟王家结仇结到地底下?” 王公子被她这句直白的话刺得面皮一红,想辩解却说不出话来,只低声道:“姨娘,我……我是真心求娶明兰姑娘的。” 陆云雯看着他:“夜半私会,搂搂抱抱,这是求娶的礼数?你王家若真有诚意,明日让你母亲来大房正厅,当着老太太和大太太的面把话说清楚。你今日做的事,哪里还有点大家公子的担当?” 王公子被她这番话堵得面红耳赤,看了明兰一眼,明兰整个人抖得厉害,月色底下那张脸又红又白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留恋了一息,到底别开了脸,哑声说了句“改日我再来”,转身快步隐进了竹丛后面。 只剩下陆云雯和明兰两个人站在木香架子底下。 陆云雯走过去,把那根松散了的系带系好,拍了拍明兰的肩:“回去睡吧。这样的事,不要再有了。” 明兰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转,终于扑簌簌地落了两滴下来,陆云雯揽了她的肩,把她从木香架子底下带了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34. 第 34 章 九月底,莆田来了一封信。 老夫人戴上老花镜看了,脸上难得浮起一层暖色,对春兰说了句“把东厢那两间空屋子收拾出来,被褥换新絮的”,又吩咐刘婆子多备些南边口味的菜。 莆田林家是老夫人的娘家。她姓林,闺名一个“蕙”字,当年从福建嫁到崇德岳家时,才十七岁。岳老爷子在世时常说,夫人娘家一门子科举功名从未断过——林老夫人的父亲是举人,长兄是进士,侄儿辈里也出了两个秀才一个举人。这些年虽走动得少了,可每年年节书信没断过,两家一直算是亲近的姻亲。 今年秋天,林家老夫人的孙儿林文翰要往嘉兴府城游学,顺道来崇德拜望姑祖母,随行的还有一位族中请来的先生,姓曾,在福建一带是出了名的举业高手。 老夫人接到信后心里就有了盘算。她让人把明远叫来正房,把信递给他看:“你曾先生来了,你正好把明年乡试的文章拿给他指点指点。他是正经举业出身,比你县学里那些先生强得多。”明远接了信看了,恭恭敬敬地应了,心里也存了几分期待,县学里先生讲得泛泛,他总觉着隔着一层。 二房那边得了消息,钱玉琴头一个坐不住了。她一早跑到正房来,殷勤地端茶倒水,眼角眉梢堆着笑,老夫人只看了她一眼便知她心里打的什么盘算:“你想让明孝也来旁听?” 钱玉琴连忙点头,把茶盏往老夫人手边又推了推:“老太太,文翰少爷和曾先生难得来一趟,指点一个也是指点,指点两个也是指点。明孝那孩子脑子是灵光的,就是缺人领着。曾先生若肯点拨他几句,比他自己闷头读一年书都强。” 老夫人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让明孝来也行。可得先说好,他若是坐不住、打瞌睡、在课堂上捣乱,我就让他回二房去,曾先生跟前不丢这个人。” 钱玉琴连声应了,回去便把明孝从床上拎起来,翻出一件新做的直裰让他换上,又按着他把《论语》中'为政'篇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临出门前还往他袖子里塞了两块桂花糖,说“听着听着困了就含一块,别打瞌睡”。 九月二十八那日,莆田林家的人到了。一辆青棚骡车停在老宅门口,下来三个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月白长衫,面容清秀斯文,手里拎着一只书箱,这是林文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高个子,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穿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都磨了毛边,这就是曾先生;后头还跟着一个挑担子的小厮,担上两坛子福建老酒并一篓龙眼干,是林老夫人娘家捎来的土产。 老夫人见了娘家人,那张素日里端着的脸难得松泛开来,拉着林文翰的手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跟你祖父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转过头来招呼曾先生,请坐奉茶,把正房里最好的那套青瓷茶具都搬了出来。 曾先生话不多,坐下来喝了盏茶,老夫人知这是个务实的人,不绕弯子,让人把明远叫了来。明远进门给曾先生见了礼,又跟林文翰拱手作揖,两个年轻人互相打量了一眼,各自都露出些欣赏的神色来。林文翰比明远长几岁,两人寒暄了几句便说到了今年的乡试题目,你一言我一语地竟搭上了话。 明孝站在明远后头缩着脖子,有些不情愿,被钱玉琴在背后掐了一下腰才上前作揖。曾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溜了一圈,点了点头。 第二日便开了课,东厢那间学舍原是岳老爷子读书的地方,窗明几净,曾先生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了一叠纸,身边林文翰磨墨,明远和明孝分坐两侧。钱玉琴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走,临走前又回头瞪了明孝一眼:“你给我好好听。” 曾先生讲的是《孟子·梁惠王》,从“王何必曰利”讲起,一句一句地拆解章句,引经据典,旁及历代注疏和策论时文的写法。明远听得入神,时时点头;林文翰在旁边有时插话补充一两句。 明孝坐了一刻钟便开始扭了,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丝秋末的凉意,他的眼皮开始打架了。昨夜为了背那篇“为政”,钱玉琴按着他读到二更,他困得不行,今早天不亮又被拎起来,此刻曾先生那不紧不慢的声调在屋里回荡,像一首催眠曲,把他的眼皮越拉越沉。他撑着下巴坚持了一会儿,下巴从掌心里滑脱,头往下一栽,又猛地抬起来;又撑了一会儿,彻底撑不住了,胳膊肘一松,整张脸“啪”地磕在了桌面上,打起了鼾声。 明远在旁边看见了,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明孝“唔”了一声抬起头来,茫然四顾了一圈,抹了一下嘴角,口水在书页上留下一小片潮印。他迷迷糊糊地看了明远一眼又看了曾先生一眼,见曾先生正放下书看他,连忙坐直了,窗外的风把桂花的残香一阵一阵送进来,明孝的头又“咚”地一下栽回了桌面上,脸埋在书页之间,呼吸渐渐均匀了。 曾先生讲完了“梁惠王”一章,合上书,目光落在明孝那颗趴在桌上的后脑勺上。林文翰在旁边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明远低头在纸上写,假装没看见。曾先生站起来,背着手踱到明孝身边,低头看了看他脸下压着的那页书——是《孟子》的原文,他在上面涂了一只拇指大小的东西,是一只蛐蛐,须子翘着,腿脚俱全,画得活灵活现的。 曾先生嘴角微微弯了,只对明远说:“方才讲到‘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你怎么看?” 明孝一直睡到散课,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太阳西斜,他头一个窜出了学舍门。 钱玉琴在穿堂口候着,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今儿可听进去了?曾先生讲得好不好?”明孝嗯了两声,挣开了她的手,一溜烟跑了。 钱玉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没底,又转向从学舍里慢慢踱出来的明远:“明远,明孝今儿可还老实?”明远犹 豫了一瞬,只道:“二婶放心,明孝听了一会儿。”钱玉琴这才放了心,转身回二房去了,心里盘算着明日再给明孝备一碟子核桃酥带去,补补脑子。 明孝心烦着,方才在学舍里睡了大半堂,曾先生是瞧见了的,如果回头把这事捅到祖母跟前去,祖母倒还罢了,他娘若是知道花了大工夫换来的旁听资格被他拿来睡觉,怕是要拿笤帚追他满院子跑。 他在假山后头玩了一炷香的工夫,又折回学舍去,曾先生还没走,正坐在书案后面收拾笔墨,明孝缩了缩脖子,到底还是进来了,走到曾先生跟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 曾先生看了那串铜钱一眼,有些疑惑。 明孝硬着头皮开了口:“曾先生,今儿课上那事……您能不能别跟我娘说?我孝敬您买壶茶喝。”他说完这句话脸就红了。 曾先生把那串铜钱拿起来掂了掂,打量了明孝一番,这孩子十二岁上下,眼神里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曾先生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来,身子往后靠了靠:“你这钱哪儿来的?” 明孝听他不提睡觉的事,反倒问起钱的来路,心里头松了一线:“上个月校场那边赶集,我在街口摆了两天摊,替人写帖子。一封帖子两文钱,我一天能写三四十封,净落六十文。后来集市散了,我又收了几个卖剩的旧笔筒和碎瓷片,拿回来打磨打磨,卖给城南收旧货的王老头,又赚了一笔。这些是剩下的。” 曾先生的眉头微挑。他重新上下打量了明孝一遍,这孩子衣裳穿“你写帖子,人家认你的字?”曾先生问。 “我字写得不算顶好,可赶集的时候那些小商贩识字的不多,他们记个账、写个清单什么的,两文钱不贵,比去铺子里找人写便宜多了。后来熟了,还有人把旧书拿来让我帮着抄,抄一页三文钱。”他说着摸出一叠纸来,“这个是昨儿接的活,东街布庄的赵掌柜要一份铺面交接的契底,叫誊一份留底。我今早刚抄完。” 曾先生接过那张纸条展开来,上头蝇头小楷抄着一份简短契文,字迹虽还带些稚气,可笔画端正,格式清晰,没有一处涂抹,最末一行还标注了“某年某月某日誊抄,计三页”,曾先生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深了些许,站起来,拍了拍明孝的肩:“你这钱我不要。睡觉的事,也不跟你娘说。你领我去看看你收旧物的那家铺子,我有些旧书想出手,认认路子。” 明孝愣住了,眨了眨眼,迟疑地问:“曾先生,您真的要跟我去?” 曾先生整了整袍子,朝门口偏了偏头:“走。趁天色还早。” 明孝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懵了,可到底是个孩子心性,有人要去看他的“生意”,他那股子得意劲儿就藏不住了。他收了钱揣回袖子里,三步并作两步领着曾先生出了学舍,从老宅后门溜了出去。林文翰原本也想跟去,被曾先生摆了摆手打发回去了,只说“你回去温书,我去去就来”。 35. 第 35 章 两刻钟之后,曾先生跟着明孝拐进了南街一条窄巷子里。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打盹。明孝蹲过去摇了摇他的膝盖:“王老伯,我来了!今儿有客人,想看看您这儿有啥好东西。” 王老头睁开惺忪的眼,见是明孝,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位穿青布袍的瘦高先生,咧嘴笑了:“小猴儿又来了!你上回送来的那只笔洗我转手卖了二十八文,刨去给你留的十文,我也赚了。”他说着朝棚子底下努努嘴,“里头新收了一摞旧书,你去翻翻,有好的你拿去抄,抄完送回来,我给你算工钱。” 明孝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布棚底下,蹲在地上翻那摞旧书。曾先生站在巷子里环顾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旧物,都是些不值几个钱的零碎,可明孝蹲在那堆杂物里头翻捡的样子却专注得像在挑拣什么宝贝似的,嘴里还嘀嘀咕咕地跟王老头讨价还价:“这字帖的封面破了,但内页还好着,五文钱卖我吧——我抄一份好的出来,把原稿修一修还能转手。” 曾先生站在巷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同窗里也有几个这样的。书读不进,可算起账来头头是道,天生是经商的料子,非按着头让他读八股,读到四十岁还是个童生,好好的家底都耗在科举上了。他捻了捻胡子,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到老宅后门口时,曾先生忽然站住了,低头看着明孝:“你娘的屋子在哪儿?” 明孝的笑容滞了一下,警觉地往后缩了半步:“曾先生,您……您不是说睡觉的事不跟我娘说么?” 曾先生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是说旁的事。你去前头等着,我跟她说几句话就来。” 明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忐忑不安地蹲在二房院门口等。曾先生理了理袍子,抬手扣响了二房正厅的门环。 钱玉琴正在屋里剥桂圆,听见秋月说曾先生来了,连忙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迎出去,满脸堆笑:“曾先生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明孝那孩子今儿没有给您添麻烦吧?”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虚得厉害,怕曾先生是来告状的。 曾先生在她对面坐下来,接过秋月斟的茶,开口直截了当:“二太太,我今儿来,是想跟你说明孝的事。” 钱玉琴的心“咯噔”一下吊了起来,脸上的笑僵了僵:“那孩子……是不是在课堂上不老实?曾先生您别见怪,他年纪小,性子浮,我回头好好教训他……” “不是说这个。”曾先生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这孩子坐不住课,可他不是笨。他靠给人抄帖子、转手旧物攒了小半吊钱,你让他坐在书案前头背《孟子》,那是拿南方的果树往北方的土里栽,活不了。” 钱玉琴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只觉得曾先生这话听着不像夸人,也不像骂人:“那……那您的意思是……他还能读书么?” “能,但走不远。”曾先生看着她,目光是认真的,“童生大概能过,秀才不好说,举人怕是一辈子也够不上。你若非要他走科举的路,把他摁在书桌前头熬到三十岁,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老童生。钱也花了,光阴也废了,他也憋屈了一辈子。”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些,“可这孩子有一样旁人没有的本事,跟市面上的人打交道,他天生就是那块料。你若放他去学商、跑铺面,三五年之后他就是一把好手。比他困在学舍里打瞌睡强一百倍。” 钱玉琴坐在那儿,听了曾先生这番话,心里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井里,沉下去砸到底,又“咕咚”一声泛上来,她一辈子盼着儿子读书中举光耀门楣,指着明孝给她挣那份脸面,可曾先生一句话把那条路封了大半,说不难过是假的。可她看了看曾先生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又想起明孝浑浑噩噩读书的样子,跟他爹顶嘴的时候倒是伶牙俐齿。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爹……怕是不肯的。敬德一心想着儿子能读出来。” 曾先生站起来:“你跟岳二爷商量商量,不急在这一时。明孝还小,再读两年也不妨事,可你心里要有数,别把力气使错了地方。”他说完朝钱玉琴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正厅。 钱玉琴把那颗桂圆拿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得发腻,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泛上来一丝酸涩。 院门口,明孝蹲在门槛上等了半天,见曾先生出来了,连忙跳起来跑过去,仰着脸问:“曾先生,我娘骂我没有?” 曾先生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只手在他脑袋上又拍了一下,语气随意温煦:“没骂。你去温书吧,明日的课照常。” 明孝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透曾先生到底什么意思。 · 夜里起了风,把窗纸吹得噗噗响。 陆云雯坐在炕沿上叠一件明礼的旧褂子,叠好了又摊开,摊开了又叠,心思显然不在衣裳上。 她心里搁着明兰的事。那夜后园里,她虽说压了下来,可压下来不等于解决了。明兰那孩子性子软,经不住人哄,那王公子又三番两次夜里来会,若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要被人撞破。她思来想去,觉得这话得跟周玉兰透个风,可又不知怎么开口。若直说“你闺女跟王公子在后园搂搂抱抱”,周玉兰那性子,怕是要把明兰关起来打一顿,再把王家闹个天翻地覆。若不说,明兰自己又没个分寸,她一个做姨娘的,夹在里头左右为难。 她叹了口气,把明礼那件褂子叠好放进柜子里,正要吹灯歇下,院门忽然被拍响了。那拍门声又急又短,惊得出奇。 岳敬安披了件外衫起来去开门,门一开,外面站的是庄上连夜赶来的伙计。那伙计衣裳上还沾着夜露,气喘吁吁的,见了岳敬安便弯腰打拱:“三爷,庄上传信来,三奶奶怕是不太好了。大夫说……说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让家里有个准备。” 岳敬安站在门框里,夜风灌进他敞着的外衫里,他像是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问了一句:“大夫怎么说的?” 伙计把庄上大夫的原话复述了一遍,说沈氏近半月滴水难进,全靠参汤吊着,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人已经不大清醒了,有时候连大夫都不认得。大夫说底 子早就亏空了,先前是靠着药材硬撑,如今油尽灯枯,开再好的方子也只是拖着,让家眷有个心理准备。 岳敬安沉默地听完,说了句“知道了”,让伙计去灶间喝碗热水歇一宿明日再走。他关上门回到里间,陆云雯已经站在灯下了,对上岳敬安的目光,见他面上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像是落了什么东西,压得眼皮都有些发红。 “我明日一早就动身去庄上。”陆云雯走到柜子前开始翻衣裳,“庄子上的事你走不开,我去守着,给她熬药、擦身、料理那些事。你在家里看着明礼。” 岳敬安看着她弯腰收拾包袱的背影,说了句“带几件厚衣裳,庄上比城里冷”。陆云雯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她心里知道,沈氏是三爷明媒正娶的正妻,虽说因病多年不理事,可名分在那里摆着。她一个妾室去料理正妻的后事,这事照规矩不合,可三房人手少,她不去谁去? 第二日一早,岳敬安去正房把这事禀了老夫人。 老夫人面上看不出多少波澜,只说了句“让她去吧。那孩子嫁进岳家这些年,我过问得少,苦了她了。”说完让春兰去库房支了二十两银子,交给陆云雯带去庄上,请个好些的大夫,多开些好药。 话传到各房的时候,已经是午饭之后了。 大房那边,周玉兰刚陪明兰用完午饭,正坐在窗下翻一本绣样册子。张妈从外头进来,把三奶奶病重的事说了,周玉兰翻册子的手一顿。她倒不是替沈氏难过——她和沈氏十几年没怎么说过话,那病秧子一年到头躺在屋里,几年前因为瞧病的缘故,一直在庄上养着,她一共也没见过几面——可“身后事”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她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 沈氏若没了,三房守孝是二十七个月。二十七个月内不能办喜事、不能下聘、不能过门。明兰已经十六了,若沈氏这一两个月里走了,那明兰就要等到十八岁半才能议亲。十八岁半的姑娘在崇德县不算太老,可总归比十六七岁难找好人家。许家那边她还没来得及给准话,王家那边也还悬着,若是拖上两年,谁知道这两家里头哪家会变了心。 她放下绣样册子,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对张妈说:“去正房。”到了正房时,钱玉琴已经在了,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各自笑了一下。 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搁着一碗没怎么动的参汤。 她看了两个儿媳妇一眼,不等她们开口:“沈氏的事你们也听说了。老三家的媳妇是正室,若她走了,三房要守孝二十七个月。明兰还在议亲,这事不能拖。” 周玉兰连忙接话:“老太太说的是。我想着,许家那边……是不是该给个准话了?许太太来问了三四回了,再晾着人家说不过去。” 钱玉琴在旁边剥了一颗花生,搁进嘴里慢慢嚼着:“大嫂,许家那边你还没给准话?上回相看不是好好的么,许公子也没挑什么不是,怎么拖到今天?” 周玉兰正被钱玉琴那句“怎么拖到今天”刺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辩,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帘一掀,岳敬德从外头进来了。 36. 第 36 章 他今日穿得齐整,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朝老夫人拱了拱手:“老太太,我方才听说了三弟妹的事。沈家那边,我有桩事想请您做主。” 他在下首坐下来,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开了口,“沈家在府城的绸缎庄,跟咱们二房布庄有三年往来了。每年订货都是沈老爷亲自过目的,而沈老爷是看在沈氏的面子上才跟咱们签的长约。若沈氏走了,这层关系怕是要淡。我想着……是不是趁她还在的时候,把明年的单子先定下来。沈家那边我派人去谈,只要沈氏能在这单子上点头画个押,往后两年续约就不愁了。” 他说完这话,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拨了两颗佛珠,不咸不淡地开了口:“老二,沈氏还没走呢,你就想着在她咽气之前让人按手印了?” 岳敬德被老太太这句话堵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老太太,我这不是……也是为了家里的营生着想。那单子若断了,一年少说也要少进二三百两的利润。”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这个话茬,目光转到了周玉兰脸上:“明兰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周玉兰道:“我想着许家这门亲事不能再拖了。许太太人爽快,许公子我打听过,人品也端正。不如趁着这段日子把庚帖换了、下定的事谈定,哪怕婚期推到明年秋天,也不怕守孝耽搁了。” 她说到“推到明年秋天”时看了老太太一眼,想知道这话老太太认不认。守孝是二十七个月,若沈氏这一两个月走了,明年秋天还在孝期里,婚期是办不了的。但她说的是“把庚帖换了、下定的事谈定”——只要婚约定了,守孝期间不办喜事就是了,等出了孝再办,名声上总比“守孝期间议亲”要好听一些。 老夫人想了想:“你先去跟许家谈,把话说在明处,别瞒着人家守孝的事。许家若愿意等,那就是真心求娶,这门亲事做得过;若不愿意等,那趁早拉倒,省得费工夫。”她说着看了周玉兰一眼,“你抓紧些。沈氏那边虽说不定什么时候,但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庚帖、下定、婚书,把能定的事先定下来。剩下的礼数等出了孝再慢慢补。” 周玉兰连忙应了,站起来告退,钱玉琴也站起来跟了出去,在廊下追上了周玉兰,并着肩走了几步,压着嗓子说了句:“大嫂,许家的亲事你可得抓紧了,别让明兰拖成老姑娘。”这话听着像是好心劝诫,可那“老姑娘”三个字落在周玉兰耳朵里,刺刺的。她没有接话,只加快了脚步往大房去了。 岳敬德还留在正房里,等两个嫂子走了才又搓着手朝老夫人凑了凑:“老太太,那布庄的单子……” 老夫人端起那碗凉了的参汤喝了一口,放下,慢慢说了句:“你要跟沈家签单子,去庄上找陆姨娘。沈氏的事如今是她料理,让她替你递话。可有一条——别在沈氏病床前头谈生意,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岳敬德连忙应了,心里盘算着怎么跟陆云雯开口,那人看着温吞吞,却不是好糊弄的。 周玉兰从正房出来之后没有回自己屋,径直拐进了明兰的院子。 推门进去的时候,明兰正坐在窗下绣一方帕子,见母亲面色沉沉,手里的针便不自觉地停了。 周玉兰在她对面坐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许家的亲事,我打算定了。明儿我就去许家递话,把庚帖换了,下定的事一并谈定。婚期推到明年秋天,若三房守孝,就推到后年春天。总之先把名分定下来。” 明兰抬起头来看着母亲,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有些发颤:“娘,怎么忽然这么急?上回不是说……再等等么?” “三房的沈氏怕是不行了。”周玉兰看着她,语气沉甸甸的,“沈氏若没了,三房守孝二十七个月。你今年十六,等二十七个月出来就是十八岁半了。十八岁半的姑娘,在崇德县还能挑到什么好人家?许家如今是诚心求娶,许公子人品端正,家底也厚实,错过了这家,下一家未必有这样好。” 明兰攥着帕子的手指头紧了紧,低头看着自己手底那对绣了一半的鸳鸯,声音低下去:“可我不喜欢许公子……” 周玉兰的眉头拧了一下:“你才见了一面,怎么就知道不喜欢?上回望月楼回来你不是说‘还行’么?” 明兰不说话了,她不能说她在望月楼上满脑子想的都是王公子。 周玉兰见她这副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说了句:“你心里头是不是还惦着王家那个?” 明兰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周玉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明兰这反应分明就是被说中了。 “怎么,这些日子,你们还有往来?” 明兰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里,猛地低下头去,含含糊糊地说:“没、没什么往来……就是说了几句话……” 周玉兰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怯的模样,心里头那股子气猛地窜上来,可又硬生生压住了。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住,转过身来看着明兰,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我不管你跟他说了什么,从今天起你不许再见他。许家的亲事我来定,你安心在家绣嫁妆。王家那边我替你回绝了,王太太那个人我信不过,王公子再好,有那样的婆婆你也过不好日子。” 明兰猛地抬起头来,眼圈已经红了:“娘,你不能替我做这个主……” “我不能替你做主?”周玉兰的声音高了一截,又猛地压下来,那压着的底下一股子又急又恼的火气,“我是你娘!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我不替你做主谁替你做主?你以为嫁人是过家家?你嫁进王家,他娘那个做派你受得了?你受了委屈,你觉得王公子能替你撑腰?他连自己的亲事都做不了主,你还指望他护着你?” 她一连串的话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明兰被砸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可她不敢让它掉下来。方才那声“你不能替我做主”出 口之后,她就后悔了——如果母亲再追问下去,知道她的身子已经被那个人碰过了,一定会打死她的。她不敢顶嘴,低下头去,眼泪扑簌簌地落在帕子上。 周玉兰看见她哭了,心里头那股火气也泄了几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明兰一眼:“这些天你别出院门了,翠儿我也不让出门了,你好好在屋里待着。等我跟许家那边谈定了再说。”说完掀了帘子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一阵急促,渐渐远了。 明兰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合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心里头的委屈和绝望混在一处翻涌着,又酸又苦,比黄连还难咽,他说“我这一辈子除了你谁也不要”是那样信誓旦旦,可她母亲一句话就把她关在了院里,连个递话的缝隙都不留。她和他中间横着母亲、横着许家、横着整个岳家,她怎么也够不着那个人了。 翠儿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端着茶盘进来。她看见明兰缩在椅子上哭,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茶盘凑过来,蹲在她膝前,仰着脸小声叫“姑娘”。明兰抬起脸来,鼻头通红,声音哑哑的:“翠儿,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翠儿蹲在她膝前,犹豫了一瞬,她收下王家那封银子的时候心里就清楚,这事若被太太知道了,她这半条命都不够赔的,可那封碎银子足足五两,够她娘在城外吃半年的药了,她咬了咬后槽牙,把那点心虚压下去,只抬起脸来,露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看着明兰。 “姑娘,您别这么说。”翠儿伸手把明兰脸上黏着的湿发拢到耳后,声音带着一股子热切的劲儿,“太太虽说关了院门,可只要姑娘心里头有那人,总能想出法子来的。我娘从前跟我说过一个故事——早年村里有个姑娘,家里也不同意她跟一个外乡后生来往,把她锁在屋里。那后生就在后墙根底下挖了个洞,每天夜里从洞里递吃的递信,递了整整一年。后来那姑娘的爹娘看他们这样都不肯松手,心一软,就应了。” 明兰抬起泪眼看着她,目光里一丝微弱火苗在晃:“真的?” “千真万确。”翠儿信誓旦旦地点头,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得尽快把事情告诉王公子,再做对策。 翠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塞进明兰手心里,“这是昨儿夜里他托人递进来的。您瞧瞧。” 明兰的手抖着展开那张纸,上面还是那端正的行楷,只有两行字:“卿如南枝梅,风雪何曾摧。且待春来日,白首不相离。”她看了那两行字,眼泪又涌出来了,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翠儿蹲在旁边给她擦眼泪,絮絮叨叨地说:“姑娘,您别灰心。话本子里头的那些姻缘,哪个不是一波三折的?那《西厢记》里的崔莺莺,跟张生隔着墙还递了好几回信呢;那《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为了柳梦梅连命都不要了。您和王公子这算什么难处?只要两个人心里都有对方,总能想出法子来的” 明兰听了那话本子上的故事,心里头又是羞又是暖又是酸。 37. 第 37 章 翠儿站起来,又往门外探头看了一眼,回身压低声音说:“姑娘,太太虽说关了院门,可后院角门那边的锁是旧的,您若真有急事,夜里可以从那里出去。” 明兰靠回椅背上,攥着那张纸的温度,心里头那团被压灭的火苗子好像又晃晃悠悠地亮了一点。她望着窗外秋末的风把院里一茬桂花吹得零零落落,带着一股子萧索。她想,他说“且待春来日”,可春天还有那么远,她等得了么? 庄上的院子比城里安静得多,夜里没有更鼓声,没有隔壁院的说话声,只有风从田垄上刮过来,吹得屋后那片竹林哗哗地响,像一整条河从天上流下来。 陆云雯到庄上已经第五日了,把明礼托给了春杏照看,自己带了两件换洗衣裳和一小包新开的药材。 沈氏躺在里间的床上,她比陆云雯想象中还要瘦,被子底下隆起的那一小团几乎看不出人形,一张脸缩在枕头上,颧骨高高地支着,陆云雯在床沿上坐下,握住沈氏伸出来的那只手。 沈氏见了她,水润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嘴角带笑:“你来了。” 陆云雯替她把被角掖了掖,低声应道:“三奶奶,您安心养着,大夫那边我带了新方子来,明日请他来重新把一回脉。” 沈氏轻轻摇了摇头:“你别哄我。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撑了这些年,够了。” 陆云雯握着她的手,沈氏偏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看到鼻梁,像是头一回认真打量她这个人:“你到岳家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 沈氏点了点头:“我病得最重那一回,大夫说熬不过冬天。老太太把你指给三爷的时候,我心里头是愿意的。我这个人,自打嫁进来就是个废人,不能理家,不能生养,你来了,这个家才像个家的样子。” 陆云雯的鼻头有些发酸,她偏过脸去,借着整理被角的动作掩饰了一下,低声道:“三奶奶说这些做什么,您好好养着……” “你听我说完。”沈氏的手微紧,那只枯瘦的手忽然有了些力气,“我从前年轻的时候,也怨过。怨老天爷给了我这么一副身子,怨我爹娘把我嫁给岳家拖累人。可后来我不怨了。好歹是活着,活过一天是一天。” 陆云雯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沈氏又轻轻地笑了一下:“我这一辈子没啥能留下的,希望你们活着的人,要好好过。” 陆云雯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用袖口去擦,越擦越多。 沈氏看着她的泪,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被子底下的一只手慢慢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大人哄小孩那样。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林的风声和远处田埂上偶尔传来的狗叫。 灯盏里的油快要燃尽了,火苗细弱地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挨在一处。 第二日午后,日头还好,陆云雯端着一碗参汤从灶间出来,正要往沈氏屋里去,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骡蹄子踏在土路上的声响。 她抬头一看,院门外停了一辆青布骡车,车帘掀开,岳敬德从里头钻了出来。他今儿穿了件酱色的绸袍子,腰里系了条簇新的绦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远远瞧着倒像是来走亲戚的模样。 陆云雯端着参汤站在廊下,心里头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上回在正房议寿宴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布庄和沈家那桩事,此刻见岳敬德亲自跑来庄上,肚子里装的是什么账,用脚趾头想都猜得出来。 岳敬德进了院门,朝陆云雯笑着拱了拱手:“辛苦辛苦,听说你在庄上照料,特意来看看。”他说着朝屋里张望了一眼,“三弟妹可好些了?我带了点补品来,回头让大夫瞧瞧能不能吃。” 陆云雯没说什么,进堂屋,搁下参汤,替他倒了碗粗茶。 岳敬德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庄上的粗茶比二房里的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他把茶碗放在桌上,搓了搓手,笑着开了口。 “我今儿来,除了看看沈家妹子,还有一桩事想跟你商量。”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来,在桌上摊开,是一张写着布匹种类和数量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行,“这是二房布庄明年的订货单子。往年都是沈家那边替我牵的头,沈老爷看在他妹子的面子上,给的价钱比市价低两成。可今年三弟妹的身子你也瞧见了,我怕……”他顿了顿,把“怕她走了之后这层关系断了”这句话换了个说辞,“我怕她病中分心,想着趁她精神还好时把这单子定下来,也让她安心养病。” 陆云雯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不紧不慢地说:“人家躺在床上连碗粥都咽不下,您让我拿这张单子去给她按手印?” 岳敬德脸上那点笑意滞了一瞬,又堆了回来:“误会了,不是让三弟妹按手印。我是想着,你在这儿照顾她,沈家那边来人探望的时候,你帮着带句话——就说二房的布庄跟沈家合作这些年一直诚信经营,明年的单子还照旧。沈老爷是个念旧的人,他妹子在岳家这些年,他不会不顾这份情面。”他说着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来,“这封信你替我递到沈家来人手里,旁的不用你多说。” 陆云雯接过那封信,抬眼看了岳敬德一眼:“沈家那边给的价钱比市价低了两成,可你布庄卖出去的价格是按市价走的吧?这一年你能攒下多少?” 岳敬德被她问得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也没多少,就一两百两的薄利。” “一两百两不是薄利了。”陆云雯笑道:“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沈老爷若是知道他照顾二房,而这份情是他妹子躺在病床上换来的,你觉得他心里头舒不舒坦?” 岳敬德坐在那儿,被陆云雯这番话堵得有些坐不住,可到底是个走南闯北经了多年 商的人,脸上那点窘迫很快就缓了过来,换了一副诚恳的神色,朝陆云雯凑近了些许:“你说得在理。是我心急了些。可这单子的事确实不能拖——沈家那边今年收了别家的报价,比我这边低了一成半,沈老爷虽还没松口,可人家也在观望。我这头若是再晚些,明年的货就续不上了。” 陆云雯听了这话,心里有了数,把那封信用手掌压着推回到岳敬德手边:“信我先不收。您若真想要这单子,不如等沈家派人来探病的时候,您亲自跟他们谈。人在这里躺着,您在她病床前头跟沈家的人把话说开了,反倒显得坦诚,比让我传话强得多。我做这个中间人,把传话传岔了反而误事。” 岳敬德对上陆云雯那双不闪不避的眼睛,站起来整了整袍子,这个丫头出身的姨娘,分家之后,腰杆子真是硬了不少:“说得有道理。那就等沈家来人的时候再说。你辛苦了,我先回去了。”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三弟妹那边……若是精神好些了,让人往城里递个信,我也好安排。” 陆云雯站在廊下目送他的骡车顺着土路走远了,转身端进了里间。沈氏半靠在枕头上,方才外面的说话声她大约也听见了些,她微微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问,只伸出那只手来握住了陆云雯的手。 周玉兰近来忙得脚不沾地。 粮行那批霉米的事虽压了下去,可账面上的窟窿比她想的深得多,岳敬修自那夜之后,白日里照常出门应酬,夫妻两个同住一个院子,却许久没有碰面。她懒得跟他理论粮行上的事,便索性自己揽了。每日清早出门,把赵伙计和几个老账房叫到铺子里来,一本一本对账,从春上卖了多少石米,到秋天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捋过去。有些糊涂账她让赵伙计另写了底单,签了字画了押,锁进铁柜里。粮行的伙计们见她比岳敬修还较真,原先那几个松散的也绷紧了弦,不敢再糊弄。 可家里那头就顾不上了。 午饭让张妈伺候着明兰吃,晚饭也常是翠儿端了去屋里,明兰在屋里吃什么、吃多少,翠儿也不常来说。周玉兰一连几日没见女儿的面,只夜里回来时经过她窗下,看见灯亮着,便安心些。 这日傍晚她回来得早了些,洗了手正要往明兰屋里去,张妈从廊下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的神色,低声说:“太太,姑娘这几日都没怎么出屋。翠儿说,粥喝了半碗就搁下了,菜也吃得少。昨儿夜里我路过她窗根底下,听见里头像是……像是哭过的声音。” 周玉兰正要迈出去的脚顿住,拧过头来看张妈一眼:“哭?哭什么?” 张妈垂着眼不敢看她:“翠儿没说。许是……姑娘心里闷得慌。太太这几日忙,姑娘一个人在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周玉兰站在那儿,晚秋的风从穿堂灌过来,吹得心凉,她没有急着往明兰屋里去,反倒转身往二房的方向走过去。 38. 第 38 章 二房的院门虚掩着,秋月正在院里收衣裳,见了周玉兰便笑着叫了声“大太太”,周玉兰问“你们太太呢”,秋月朝屋里努了努嘴,说“太太在里头看巧儿姑娘绣花呢”。 周玉兰进了正厅,钱玉琴正歪在炕沿上看巧儿绣一方盖头,巧儿坐在窗下,针线走得飞快,嘴里还哼着什么小调。钱玉琴见周玉兰进来,笑着说:“哟,大嫂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稀客。” 周玉兰在炕边坐下来,也不绕弯子:“明兰这几日闷在屋里,饭也不好好吃。我想着巧儿正好闲着,能不能去陪她说说话?两个姑娘家作伴,总比她一个人闷着强。”她说着看了看巧儿,语气放软了些,“你明兰姐姐性子闷,你去开解开解她。” 钱玉琴听了,目光在周玉兰脸上打了个转,她是个精明人,可她看了看窗下低头绣花的巧儿,又想了想明兰那孩子,心软了那么一瞬,便笑着应了:“巧儿,你明儿去大房转转,陪你明兰姐姐说说话。反正你嫁妆也绣得差不多了,闲着也是闲着。” 巧儿放下手里的绣绷,脆生生地应了句:“好啊!我正想与明兰姐姐解闷。” 周玉兰站起身来道了句“那就有劳巧儿了”,便出了二房,一桩心事了了半截。 第二日一早,巧儿穿了件鹅黄的小袄,手里拎着一小包桂花酥,进了明兰的院子便扬声叫“明兰姐姐”。翠儿开了门,明兰正坐在窗下,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下浮着一层淡青。 巧儿进来把桂花酥搁在桌上,挨着她坐下,只伸手把她手里的帕子轻轻抽出来放在一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松子糖塞进她手心里:“吃颗糖,甜一甜。” 明兰攥着那颗糖,低头不语,眼圈却慢慢泛了红。 巧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大约猜到了七八分:“明兰姐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在想着王家那个?” 明兰的手指头攥紧了那颗糖,咬着下唇,好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娘把我关在屋里,不许我见他……他说他要来提亲的,可都这么些日子了,一点信儿也没有。” 巧儿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心里头软了一截,想了想:“明兰姐姐,你可知道,我钱家二哥下个月要成亲了。” 明兰抬起眼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巧儿凑近了些,压着嗓子说:“钱家二哥娶的是城南赵家的姑娘,婚期定在十月十六。我爹已经递了帖子出去了,岳家这边也要去的,大房二房都算亲戚,都在请的名单里头。”她说着看了明兰一眼,眼底带着一点狡黠的光,“你说,王家跟赵家是什么关系?赵家姑娘是王公子他娘那边的表亲!” 明兰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光一闪而过,垂下眼去:“可我娘……不会让我去的。” “你娘不让你去,你不会想法子让她让你去?”巧儿剥了一颗松子糖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只管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脸上带点笑。你娘看你好了,自然就松口了。到时候婚宴上人多眼杂,谁还盯得住你?”她说着把嘴里那颗糖“咯嘣”咬碎了,“我钱家二哥的婚宴,二房那边肯定要去送礼的,我姑妈肯定要带上我。你若也能去,咱们俩在一处,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明兰听着她这番话,心里头那一团死灰像是被人往里吹了一口气,又泛上来一丝微弱的火星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你……你到时候可别撇下我。” 巧儿见她笑了,心里也松快了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我什么时候撇下过你?”两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巧儿又说起了她给钱家二哥备贺礼的事,翻出一只新绣的扇套来,说“我绣了两天两夜呢”,明兰接过来看了看,夸了几句“针脚细”“花色好”,两人便凑在一处叽叽咕咕地商量着配什么颜色的穗子好看。 巧儿在大房待了大半日才走,走的时候怀里揣着明兰送的一小匣绣线,脚步轻快。 经过穿堂时,她没留神,迎面撞上了张妈。张妈手里端着一碟子桂花糕,被她撞得歪了一下,碟子里的糕差点滑出来。巧儿连忙伸手扶了一把,嘴里“哎呀”一声,连声道:“张妈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路。” 张妈稳住了碟子,低头一看,见巧儿怀里抱着一只绣花小匣,匣子角上露出一截宝蓝色的穗子,便随口笑问了句:“巧儿姑娘抱的什么宝贝?” 巧儿拍了拍那只匣子,笑嘻嘻地说:“给我钱家二哥的贺礼呢。下个月他成亲,我绣了个扇套,正说拿去配穗子。” 张妈“哦”了一声,笑道:“钱家二哥要成亲了?那可要热闹了。” 巧儿点了点头,又说“我先走了”,便抱着匣子一溜烟跑了。张妈端着桂花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那头,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她端着那碟桂花糕回了大房院里,先把糕搁在了明兰屋外的廊下,嘱咐翠儿“给姑娘送进去”,自己便轻手轻脚往周玉兰的屋里去了。 周玉兰正坐在灯下翻一本粮行的旧账,见张妈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张妈把门掩上了,凑到近前,压着嗓子把方才穿堂里碰见巧儿的事说了一遍:“太太,钱家下个月办喜事,二房那边肯定要去的,赵家跟王家又是亲戚。到时候王家那位,十有八九也会在场。” 周玉兰翻账册的手指停了一下,把那页纸捻了个角折起来,慢慢合上了账册。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在灯影里头明明暗暗的。 “十月十六,王家那位若当真还在打明兰的主意,婚宴上免不了要凑上来献殷勤。到时候你若看见他往明兰跟前凑,不用声张,悄悄让人跟着。出了钱家的门,挑个僻静巷子,套了麻袋揍一顿,别打出伤来,叫他长长记性就是。” 张妈听得一愣,脸上浮起几分惊讶,可随即又被一股子压不住的笑意撑开了,太太这招又 阴又利落,比明着去王家闹一场强一百倍。 张妈应了声“我明白了”,退出了屋子。 十月十六那日,天公作美,日头落下去之后便起了满天的星,风不大,月亮半圆,挂在钱家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 钱家老二娶亲,排场虽比不得岳家,可到底是读书人家,办起事来讲究。正厅里摆了几桌男宾,东厢另开了两桌女眷,席面上酒菜齐整,瓜子花生堆了满桌,戏台子上请了一班唱评弹的,弦子一拨,软糯的唱腔便悠悠扬扬地飘出来。 岳家来的人不算少。周玉兰带着明兰、明远来的,钱玉琴带着巧儿来的,大房二房各坐了去。明兰穿了一身水蓝的褙子,头发梳了双鬟,鬓边簪了一朵绢丝桂花,整个人比前些日子清瘦了些,可精神头瞧着还好,一双眼睛在灯火底下亮晶晶的,来回地往男宾席那边飘。 巧儿挨着她坐,两个姑娘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什么,巧儿说一句明兰便笑一下,那笑里头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雀跃。 正说着,男宾席那边忽然热闹了一阵。钱举人的一个远房堂嫂从女眷那桌走了过来,胖墩墩的身材,穿着一件酱色的绸褂,满脸堆着笑,一把拉住了钱玉琴的胳膊:“玉琴啊,你来,我有桩事跟你说。” 钱玉琴被她拽了起来,脚底下踉了一步,回头朝巧儿摆了摆手示意她坐着,便被那堂嫂拉到了厅堂角落里。堂嫂压着嗓门:“玉琴,你大哥家那个明远,今年可中了秀才了,还没定亲吧?我跟你说,我娘家侄女今年十七,模样好性子也好,她爹在南街开了间书铺,跟你们岳家门第也算般配。你看什么时候安排见个面?” 钱玉琴一听是这事,笑意底下浮起一层不大自在的淡色:“大嫂,明远那孩子是大房的,他的亲事得他娘做主,我管不到他头上。再说了,他如今中了秀才,一门心思扑在明年的乡试上头,怕是顾不上这些。” 堂嫂还在絮叨:“哎哟,中秀才了也不耽误成亲啊,成了亲有人照应着,读书不是更安心?” 钱玉琴被她说得没法子,只好敷衍着“那我回头跟大嫂提一提”,把话头岔开了去。 男宾席那边,明远一个人坐在靠柱子的位置上,面前的酒杯没怎么动,听见堂嫂拉走钱玉琴时那番话,虽隔了几步听不真切,可大约猜到了是说亲的事,心里头浮起一股说不清的闷,总归是不畅快。 他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男宾席满桌喧闹的人头,不自觉地往女眷那边望了一眼。 巧儿正侧着头跟明兰说什么,笑得眉眼弯弯,穿着藕荷色的窄袖衫,伸手去够桌上瓜子的时候,手腕上一对细细的银镯子,叮铃铃地响了一声。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明兰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两个姑娘挤在一处,像是有什么天大的趣事。 明远看着那边,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送进嘴里,嚼着嚼着,那股子淡淡的涩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39. 第 39 章 钱玉琴被堂嫂拉着絮叨了半天,终于脱了身,回到女眷席坐下时脸色不大好看:“哪个都要来问,好像明远的亲事我做得主似的。”巧儿听见了,偏过头来笑嘻嘻地接了句:“姑妈,您就甭操那份心了。明远表哥心里头自有计较,您管多了反倒不美。” 钱玉琴瞪了她一眼:“你倒替他说话。” 巧儿吐了吐舌头,转回头去继续跟明兰咬耳朵。明兰的心思却早就不在瓜子上了,她的目光时不时往男宾席那边扫一圈,眼角眉梢带着一层淡淡的焦灼。 巧儿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急什么?我让人递了话出去的。他若来了,自然会想法子找你。” 明兰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假装理裙摆上的褶子,耳朵尖却烧得透亮,心里头又甜又慌,想起上一回在后园里被他箍在怀里的光景,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透过来的灼烫,她的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 这几日她被关在屋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些零碎的画面,她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烧得满枕头都是潮汗。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小声叫他的名字,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又软又涩,像是含了一颗化不尽的糖。 “巧儿,”她压着嗓子说,“你说……他真的会来么?” “我说会就会。”巧儿剥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我让人带的话明明白白的,他若还是个有心的,就自己想办法来。” 明兰不再问了,攥着手里的帕子,等着。 男宾席那头,王公子果然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的直裰,腰里系了条银灰绦子,面容清俊,只眉间略有些浮,像是这几日没有睡好。他坐在席上跟旁边的人应酬着,敬了几杯酒,可目光时不时往女眷那边溜。 他那颗心早就不在酒桌上了。 从接到巧儿递来的口信那一刻起,他的心思便全飞到了明兰身上。这几日他在家里坐立不安,夜里躺在床上,闭了眼全是她的模样,伸手想去够她,可怀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床被子。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搂紧了,想像那是她的身子——软、温热、带着一股子少女身上特有的清甜。 他想她想得发疼。 那股子疼不在心口,闷闷地烧着,一烧就是大半夜。他闭上眼,把那日未曾做完的事在脑子里反复地过了一遍又一遍——把她抱起来抵在木香架子上,隔着布料的厮磨已经叫他骨头缝里都痒了,只把她那件藕合色的褙子剥了半幅,她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每回想到这里他便醒了,又燥又闷,恨不得连夜翻墙去找她。 今夜他得了信,知道她就在隔壁的女眷席上,隔着一道院墙、一丛冬青,他浑身的热血都在往一处涌。席上敬酒的人来来去去,他耐着性子陪了几杯,瞅准了一个空当,借口出恭,从男宾席侧面的小门溜了出来。 夜风迎面扑来,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秋夜的凉意稍稍压了压他腹下那团火。他绕到院子东头,借着假山的阴影往女宾那排屋子望过去,见东厢的窗户半开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亮,隐约能看见两个姑娘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个是巧儿,另一个肩窄些的,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攥了攥袖口,又松开。 他绕到院墙后头,那里有一丛茂密的冬青,墙根底下堆着几块废弃的旧石料,正好垫脚。他踩上去,扒住墙头,翻身骑上去,脚底落在松软的泥地上。 他贴着墙根往东厢那边摸过去,心里头已经在想待会儿见了她要说些什么,那只手伸出去该往哪儿放——是先揽她的腰,还是先握她的手?他想起上回她在他怀里时那副又羞又软的模样,抹了一把额上沁出来的细汗,加快了步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方才踩上墙头的那一瞬间,院墙另一侧的老槐树底下,有两道黑影已经等了大半个时辰了。 张妈穿着件深灰色的旧袄子,蹲在树影里头,冷得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堵墙。旁边蹲着的是她从乡下娘家叫来的两个侄儿,都是二三十岁正当壮年的庄稼汉,五大三粗,手上茧子老厚。张妈拿胳膊肘杵了一下左边的侄儿,压低嗓子说了句:“看见了吧?翻过去了。等他从前头巷子出来,你们就上去。麻袋套头,别打出明伤。” 那侄儿闷声应了句“知道了姑”,攥紧了手里那只粗麻袋。 窗外的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带着秋末冬初那股子干冷的气息。 明兰坐在窗下,那方素白的帕子被她揉得皱巴巴的,眼睛一直往窗外那丛冬青的方向望着,望了不知多少回,始终不见有人影过来。 一炷香过去了,两炷香过去了,席上的评弹唱完了一折又唱了一折,瓜子壳在碟子里堆了小山高。明兰眼底那层亮晶晶的光慢慢暗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瓢冷水。 “巧儿,”她的声音低低的,“他怎么还不来?是不是……是不是我让人带的话他没收到?” 巧儿偏过头来看她,见明兰那副模样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收到没收到我不知道,可早先递话的时候他那边回得明明白白的,说今夜一定想法子来见你。你别自己吓自己。” “那他怎么还不来……”明兰的声音越说越小,“是不是他心里其实不想来了?上回在花园里他说那些话……说不定就是哄我的。他回去了想想觉得不值当,就不肯来了。” 巧儿把花生壳一丢,扳过她的肩膀来:“你胡说什么呢?他为了你什么事都干过,还能是哄你的?许是男宾席上人多,他脱不开身,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明兰被她这么一说,又踌躇起来:“那要是他来了,可叫他往哪儿找我?咱们在东厢坐着,外头又没个人接应……” 巧儿看着她那副又急又怕的模样,叹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花生搁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了行了,你坐着别动,我出去替你瞅瞅。男宾席那边我熟,就说去给我姑父敬杯酒,顺道探探他在不在。” 明兰连忙拉住她的袖子:“你小心些,别叫人看出来……”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巧儿朝她眨了眨眼,站起来理了理衣裳,端了一碟子点心在手里做幌子,推门出去了。 夜风迎面扑 过来,她沿着廊下往男宾席的方向走了几步,四下扫了一圈。男宾席那边灯火通明,猜拳劝酒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她踮着脚望了望,没看见王公子的影子。她又绕到院子东头,心想他若是翻墙进来,十有八九要从这边走,可冬青丛安安静静的,连只猫都没有。 她正踌躇着要不要再往前走走,忽然听见院墙外头隐约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肉上的声音,巧儿的心猛地提了一下,提着裙摆快步绕到院墙侧面的巷口,探头往外一看—— 巷子深处,借着月光能看见两个壮实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手底下按着一个人。那人被一只粗麻袋套了头,只露出半截鸦青色的衣摆和一双胡乱蹬着的腿,嘴里呜呜地闷叫着,脊背蜷着,整个人被按在墙根底下动弹不得。那两个汉子也不出声,一个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个抡起拳头一下一下捶在他后腰。 巧儿的脸色刷地白了,认出了人。 “住手!”她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提着裙摆冲进了巷子,“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那两个汉子被她这一声喝喊得愣了一下,手底下松了片刻。被麻袋套着的人趁机挣了一下,嘴里呜呜地叫得更急。巧儿正要上前去拽那个麻袋,身后忽然有人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往后拉了一步。 “别过去。” 她猛地回过头,对上了岳明远的脸,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她身后,眉头拧着,神色里带着一股子少见的沉,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反而又往后带了带,把她从巷口拉回来半步。 “你放开我!”巧儿挣了一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没看见那人被套了麻袋在打么!” “我看见了。”明远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那人是谁,你心里清楚。他为什么挨打,你也清楚。你现在冲过去拦,是想让满院子人都知道他是为什么翻墙来的么?” 巧儿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被打啊!万一打出好歹来怎么办?” “打出好歹来自然会有人管。可你现在冲过去,闹开了,被问起来你怎么说?‘我替明兰姐姐来会情郎’?”明远语气重了些,“你是想害她一辈子?” 巧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猛地拔高了:“我怎么就害她了?我不过是替他出来看一眼!再说了,光天化日他能干什么?你心里头那些龌龊念头别往我身上套!”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冲,连珠炮似的砸过去,明远被她当面一句“龌龊念头”砸得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松了一松,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半度:“我龌龊?我想的是怎么护住岳家的脸面、护住明兰的名声。你倒好,拉着她跟一个翻墙的男人私会,到头来出了事谁替她担?” “你——” 巧儿气得脸都红了,指着他“你”了半天,心里又急又恼,恼的是明远说的那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可她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凭什么他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站在那儿教训她,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人替明兰着想似的? 40. 第 40 章 巷子深处那两个汉子已经停了手。被麻袋套着的人蜷在墙根底下,呼吸粗重,像是疼得一时爬不起来。 巧儿听见那边没了动静,扭头一看,只见墙根底下只剩一团蜷着的人影,心里头那根绷着的弦猛地紧回来,甩开明远的手想跑过去看看,可才迈了半步,巷口忽然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 “巧儿姑娘。” 张妈从暗影里走出来,走到巧儿跟前:“巧儿姑娘,您别过去了。那人不会有事,皮外伤罢了,歇几日就好了。” 巧儿瞪着她,声音还带着方才的火气:“张妈,你早就知道了?” 张妈:“巧儿姑娘,老奴跟您说句实在话。明兰姑娘的亲事,大太太已经定了许家了。庚帖过了,婚书也拟了,只等出了孝期就办。王家那位公子,往后跟咱们岳家没有瓜葛了。您今日替他跑腿递话的事,老奴只当没看见,可往后,您再不能这么做了。” 巧儿两只手攥着袖口,又看了一眼站在面前挡着她的张妈,最后看了一眼几步外沉默不语的明远,狠狠跺了一下脚。 “好,我不管了。”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下去的委屈和恼,“你们一个个都是好人,就我多事行了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往女眷席那边去了。 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的灯影里,夜风从他敞着的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把外衫拢了拢,什么也没说,转身往男宾席那边走了。 张妈站在原地,听着巷子里头那人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了下去,才慢慢舒了一口气。 她往那边走了两步,隔着一丈的距离站定了:“王公子,今夜的事您心里有数。往后岳家跟王家没有婚约往来,您再翻墙,下一回就不止是皮外伤了。” 墙根底下那团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呜咽。 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冬日的寒气,庄上传来的消息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清早,庄上的伙计骑着一匹灰骡子赶到老宅门口,见了老陈头便弯腰打了个拱,喘着气说:“陈伯,烦您通报一声,三奶奶……三奶奶昨儿夜里走了。” 老陈头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脸上的褶子紧了一紧,转身就往正房去了。 消息传到各房的时候,老夫人正在梳头。春兰把话递进来时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夫人镜子里那张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沉色,过了好一会儿说:“让三房那边该备的都备起来吧。丧事的规制,按岳家正室的例办。” 沈氏的灵柩从庄上运回老宅那日,天阴沉沉的,正房外头搭了灵棚,白布黑幔垂了满院,纸钱烧起来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烟火气,满院子都是孝布的素白。 陆云雯从庄上回来之后便一直忙前忙后地料理丧事。她穿着素白的棉布衫子,头上簪了根素银簪子,连日来几乎没有合过眼。 沈家的族亲得了信从府城赶来,浩浩荡荡七八个人,为首的正是沈氏的亲兄长沈绍。 沈绍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素白的麻布袍子,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进了灵堂上了香,转头见了岳敬安,两人拱手见了礼,说了几句“节哀”“保重”之类的客套话。 丧仪办了三天,沈家人住了下来。白日里陪灵哭丧,夜里便跟岳家的人坐着说话。沈绍跟岳敬安谈了几回,问的都是田庄上的收成、佃户的租子、明年春耕的打算,句句落在实处,听着像是大舅哥替妹妹操心身后事。可岳敬安心里清楚,沈绍是来探底了。 出殡那日,天阴得厉害,棺木抬出老宅大门,陆云雯站在东跨院的门槛里,没有出去送。她是妾,正室的丧仪轮不到她披麻戴孝。她站在门框里头,望着那队素白的人影沿着巷子慢慢远了,风把纸钱的灰吹到她脚跟前。 丧事过后第三日,沈绍没有急着回府城,反倒客客气气地请老夫人过来说话。正厅里点了炭盆,暖意融融的,沈绍坐在客位上,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小妹走了,我心里头虽难过,可看她这些年在岳家受的照拂,也算没有白活这一场。”他说着看了老夫人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坐在下首的岳敬安,“只是有一桩事,我想跟姑母和敬安商量。小妹这一走,三房就缺了主事的人。敬安还年轻,田庄上的事也多,身边没个正经的内眷操持着,总不是长久之计。” 老夫人端着茶盏,面上不显:“有心了。你说的这个,我也想过。只是老三媳妇才走,丧期未满,说这些怕是早了些。” 沈绍摆了摆手:“伯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沈家还有个小的,是我堂叔的闺女,今年十八了,模样性子都过得去。小妹在世的时候,那孩子常来府城走动,跟小妹也亲近。我想着,若敬安不嫌弃,不如等丧期满了,把这门亲事定了。沈岳两家再结一门亲,往后田庄上、生意上都有个照应,比外人可靠得多。” 他说完这话,屋里安静了一瞬。 岳敬安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沈绍一眼。 老夫人倒是先开了口:“这话倒是实在。沈岳两家是正经姻亲,再结一门亲也是亲上加亲的事。只是这事不急,等丧期满了再说。”她说着看了岳敬安一眼,“老三,你说呢?” 岳敬安把茶杯搁下:“丧期未满,这事暂且不提。” 沈绍也不急,笑着说了句“那是自然”,便转了话头说起了别的。 沈绍走后,老夫人把岳敬安留了下来:“老三,沈家提的亲事,你好好想想。沈家是正经人家,你一个男人家带着孩子,屋里头没个正室撑着,往后明礼长大了也不好看。” 岳敬安坐在下首:“沈氏才走,我实在没有这个心思。”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逼他:“那就先放着。你自己掂量。” 可老夫人转头就把陆云雯叫到了正房。 那是一个阴冷的午后,陆云雯正在屋里替明礼缝一件过冬的棉袄,春兰来传话,她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老太太要说什么,一路走过去,步子比平日里慢了几分。 老夫人歪在罗汉床上,面前搁着一碗热参汤,见陆云雯进来,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吧。” 陆云雯坐下来,看着老夫人,等着她开口。 老夫人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阿陆,沈家提的亲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陆云雯淡淡开口。 老夫人把帕子叠好搁在桌沿上:“老三不肯应。我晓得他为什么——他舍不 得你。可你是个明白人,你应该知道,三房不能没有正室。明礼还小,往后读书、科考、成亲,一样一样都要正经嫡母撑着门面。你一个妾室,纵使再能干,台面上的事你上不去。” 陆云雯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了眼:“老太太,我不想再做妾了。” 屋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冻住了一下,老夫人拨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春兰站在角落里头,呼吸都屏住了。 陆云雯看着老夫人:“三爷娶沈家小姐那会儿,我还是老太太屋里的丫头,是老太太把我指过去的。那时候我是个什么东西,我心里有数,没名没分地跟着三爷,我也认了。可这些年我三房的田庄账目、租子是我一一经手,明礼是我一手带大,”她的声音微微紧了一瞬,又平下来,“您说我一个妾室上不了台面,可那些上得了台面的事,哪一件没有我的手?如今沈氏走了,三房缺个正经主事的,您要把沈家那闺女塞进来,我无话可说,但我不能装着无知无觉、心甘情愿。” 老夫人的目光沉了下来,手里那串佛珠搁在了枕边:“阿陆,你这是在跟我讨名分?” 陆云雯直直地看着老夫人,“十岁那年您收了我,给我饭吃给我屋住,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可恩情归恩情,日子归日子。我跟着三爷这些年,不想白跟。老太太若是觉得我贪心,那便是贪心罢。” 老夫人靠在引枕上,看了她很久,像是头一回认认真真地看她这个人。 “你倒是什么都敢说。十多年了,我头一回听你说这样的话。” 陆云雯只是看着她。 老夫人冷笑一声:“你不想做妾,那你想做什么?三房的正室,我方才说了,沈家那边已经有话了。你让我把沈家的亲事推了,抬你做正妻?” “您定的事我做不了主。”陆云雯看着她,“可如果我一句话都说不上,您又来找我作甚?” 老夫人见她这副神色,只好拿出杀手锏,冷道:“分家之后,你们手头紧。上回你跟我借的那一百两体己银子,我还没跟你提过还的事。你若真心替三房想,往后沈氏进了门,这一百两,就当是我给沈家姑娘的见面礼,你们也不必还了。” 陆云雯猛地抬起了头,眼底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百两银子,是岳敬安拿去投海贸的本钱。老太太早就知道这件事,一直摁着没有说破,选在这个当口提出来,就是要告诉她——你们欠着我的,仰仗着我的,在这桩事上没有说不的资格。 “阿陆,”老太太又叫了她一声,带着一种不容再推的意味,“你自己想想,是想让老三一辈子困在田庄上替别人还烂账,还是想他过好日子?你心里头若真有他,就不该拿自己那点儿女情长绊着他。” 陆云雯知道自己能坐在这里靠的是什么,没有三爷的依仗,老太太不会从她这里下手。 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春兰进来添了一回炭又退出去了。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噗噗响,她终于抬起眼来,轻轻开口:“您安排吧。”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柔和了些许,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拍:“阿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沈姑娘进门之后,三房的事还是你打理,她年纪小,许多事要你帮着。” 41. 第 41 章 陆云雯从正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有天边剩着一线铅灰的余光,把穿堂里的石砖照得影影绰绰的。她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掐着掌心,那点疼已经麻了,感觉不出什么了。 她其实早猜到了这个结果,老太太那个人,做什么事都是先盘算好了才开口的,叫她过去也不是商量。 走到东跨院门口的时候,她见院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亮,忽然不太想进去,不知道进去之后该怎么跟岳敬安说——说她方才跟老太太把话说绝了?老太太没应她,沈家那边还是要嫁进来?那些话像一团乱麻堵着,她理不出个头绪来。 正站着发怔,身后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 “云雯?” 陆云雯的身子微微一僵,转过身来,岳敬安正站在穿堂那头,手里攥着一卷纸,像是刚从庄上回来,见了她便快步走过来,走近了才看清她的脸色。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他低头看着她,眉头拧起来。 陆云雯把目光移开,扯了扯嘴角:“没什么,三爷你回来了?饭还没吃吧,我去热——” 她转身要往灶间走,胳膊却被他一把攥住了。 “你跟我说实话。”他的声音沉下来,“老太太是不是跟你说了沈家的事?” 陆云雯背对着他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三爷,您别问了。” “我问了就问到底。”岳敬安攥着她的胳膊把她转过来,看着她的脸,“沈绍那日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老太太若是拿这事压你,你跟我说。我自己的亲事我自个儿做主,用不着旁人替我做这个主。” 陆云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又轻又短,像是怕看久了就藏不住了:“老太太没压我,就是跟说了往后的安排。沈家那边的事,三爷心里有数,我也有数。老太太说得也对,三房不能没有正室,明礼还小,往后读书科考都要正经嫡母撑着。我一个妾室,确实上不了台面。” 她这话说得平淡,可岳敬安听出了她心里压着的东西。 他攥着她胳膊的手紧了半分:“什么上台面上不了台面?你这些年做的事,哪个正室做得比你多?老太太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就不会说一句你不想么?” “我说了。”陆云雯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沉默片刻,又压了下去,像是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了,“可那又怎么样呢?我说了她就会听么?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个——”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只听见穿堂那头传来脚步声,岳敬德披着一件灰绸袍子从二房那边踱了过来,大约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嘴里“哟”了一声:“老三,你们两口子站在风口里说什么呢?这大冷天的,进去说话多好。” 岳敬安没有回头:“二哥,没你的事。” 岳敬德却不肯走,往前踱了两步,目光在陆云雯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岳敬安攥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上,笑了一声:“老三,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陆姨娘再怎么得力,她到底是个丫头出身。母亲这么做也是为了三房好,沈家那边门第高、人脉广,娶了沈家的闺女,你田庄上的事不就好办多了?你犯不着为了一个女人跟母亲置气。” 陆云雯站在那儿,听见“丫头出身”四个字从岳敬德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手指在袖子里猛地蜷了一下, 岳敬安转过身看了岳敬德一眼:“滚。” 岳敬德被他这一个字堵得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老三,你这是什么话?我是替你——” “我叫你滚。”岳敬安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冷,“你是想听我把话说得更难听些?” 岳敬德的脸色变了又变,笑终于彻底僵住了,看了岳敬安一眼,又看了陆云雯一眼,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穿堂又安静下来,岳敬安转过身来看着陆云雯,她站在灯影和暗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昏黄的光照着,半边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往前迈了一步,低下头盯着她:“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什么上台面不上台面的,我不爱听。这些年我亏欠你,我知道。沈氏在的时候我什么也给不了你,让你没名没分地跟着我,心里头委屈你没说出口,可我不是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原想着沈氏走了,我就把这事办了,扶你上来,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 陆云雯的眼睫颤了一下,抬起眼来看他,却没有接他的话:“三爷不必如此。我说到底,也只是个丫头而已。” 岳敬安听见“丫头”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伸手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箍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地传下来:“你非要为了旁人跟我生分么?” 陆云雯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两只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又没使力气,声音闷在他衣襟里:“老太太对我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岳敬安把下巴从她头顶抬起来,低头看着她,“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给你的恩,能有我给你的多?” 陆云雯把脸别到一边去,不肯看他,耳根烧得通红,岳敬安看着她那副偏着头不肯就范的模样,一手托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扳了回来,不等她反应,低头吻住了她。 那个吻一开始是重的,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像是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潮水。 他的手从她下颌滑到后颈,她被揉得又痒又麻,半边身子都酥了,想躲又躲不开,张嘴想说什么,他趁机攫取,又压抑着不敢太用力,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他俩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越距了。之间不是没有过亲热,从前明礼还小的时候,夜里她总要听着那边的动静怕孩子醒了;后来明礼大了些,沈氏的病又一日重过一日,他心里头压着事,她心里头也压着事,两人在一处的时候多是闷闷地搂着睡,什么也做不了。 那些年里攒下来的渴望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干柴,近来已渐渐烧了起来,方才那个吻一撩,便从底部燃了起来,火苗子顺着缝隙往上涨,涨得他浑身都在发烫。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背滑到了她腰侧,贴着她腰窝慢慢揉。陆云雯的呼吸越来越重,她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吻上他的脖颈。岳敬安的身子猛地绷了一下,一声沉闷的喘息后,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暗影里又热又亮,像是被火照着的深潭。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故意的。” 陆云雯只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贴着他颈侧,她知道他那儿最经不住,每回夜里她若想叫他快些完事,便在那处停留,他便缴了械,什么也顾不上。 果然,他箍着她腰的那只手臂猛地收紧,顺着她的耳垂往下吻,温度一点一点地往上蹿,把她整个人泡在里头,泡得骨头缝里都酥了 。 不知温存了多久,他贴在她耳畔,呼吸又热又乱:“以后不许再说那样的话。” 陆云雯靠在他怀里喘着气,闭上眼,闻见他衣裳上那股子干草气息,心跳还咚咚地砸在胸口,那股子从正房带出来的凉意,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大半。 入了冬,天便短得厉害。 才刚过申时,日头就斜到了院墙外头,明兰坐在窗下,针搁在筐沿上,已经大半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翠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进来,搁在桌上,轻声叫了句“姑娘”,明兰像是被惊了一下,抬起眼来看她,目光空空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翠儿脸上:“嗯?什么?” “银耳羹,太太让人炖的,说姑娘这几日脸色不好,叫多补补。”翠儿把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退到一边去了。 明兰低头看了看那碗羹,白瓷碗里汤色清亮,枸杞和红枣浮在面上,她拿勺子搅了两下,没有喝,又搁下了。自从钱家夜宴那晚之后,王公子那边再也没有递过信来。翠儿说大约是路上出了岔子,她心里头也隐隐猜到那夜他被打的事跟母亲脱不了干系,可她没有证据,也无人可问。她只知道自己等了又等,等到院墙外面的冬青叶子落光了,等到窗台上结了霜,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 她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便想:他是不是被打了之后便怕了,不敢再来了?还是他回去了之后仔细一想,觉得为了她挨一顿打不值当,就干脆断了念想?她翻来覆去地把那些念头倒腾了无数遍,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要想,天明时枕头上总有一小片湿渍,也不知是泪还是汗。 周玉兰看在眼里,嘴上没有说什么,可心里头是着急的。她这几日忙着粮行年底的对账,每日天黑透了才回来,明兰的饭量一日比一日少,翠儿来报了好几回,她也不是没听见,只是实在腾不出手来。直到这日中午,门房递进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杭州周宅”,周玉兰拆开一看,是她娘家嫂子来的信,说老太太下个月初八过六十大寿,家里要办一场热闹的宴席,请她带着孩子们回杭州住几日。 周玉兰看了信,把纸折起来搁在桌上,想了想,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主意来。她让张妈把门带上,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带明兰回杭州贺寿,让她出去散散心,换个地方待几日,比闷在崇德县这巴掌大的院子里强。张妈点了点头,又想了想,凑过来低声道:“太太,老奴多句嘴。既然要带姑娘去杭州,不如也给许家那边递个信。许家太太不是常说想跟咱们多走动走动么?许公子若是有空,也到杭州去一趟,正好借着老太太寿宴的机会再处处。姑娘在杭州人生地不熟,许公子过去了,两个人一道逛个西湖、看看景,不比在崇德县关着强?” 周玉兰听了,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她看了张妈一眼,那笑意里头带着几分赞许:“你这主意倒是不错。许家那边我让人去递话,就说我母亲过寿,请许公子赏光一道去杭州热闹热闹。他们若是愿意来,那就是有意结这门亲;若是不肯来,咱们也不必再等了。”她说着又顿了顿,“明兰那边,先别跟她提许公子也要去的事,到了杭州再说。省得她知道了闹脾气不肯出门。” 张妈应了,退出去安排往许家送信的事去了。周玉兰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封杭州来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下月初八”几个字上停了片刻,心里头把日子盘算了一遍,觉得时间上还算从容,便放下心来。 42. 第 42 章 消息传到二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钱玉琴正坐在炕沿上对着一堆料子发愁。 二房的绸缎庄这半年生意越发不好做了,府城那边新开了两家铺子,价钱压得比她低了两成,老主顾跑了大半。她让秋月去各处绸缎庄打听了一圈行情,拿回来的样布不是价钱太高就是料子太糙,挑来挑去没一个合心意的。 她正对着那几块样布唉声叹气,秋月忽然跑进来说:“太太,大房那边传话了,说大太太下个月要带明兰姑娘去杭州给周家老太太贺寿,要住好几日呢。” 钱玉琴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杭州。杭州的绸缎行当比崇德县大了不知多少倍,绫罗绸缎应有尽有,价钱也比崇德公道。她早想亲自去杭州看一趟货,只是苦于没有由头,如今周玉兰要去,正好是个现成的伴。她把手里那块样布往桌上一撂,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就往大房去了。 周玉兰正在里间收拾几件出门要带的衣裳,见钱玉琴进来便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在炕沿上坐下来,笑着问:“弟妹来了?有事?” 钱玉琴在她对面坐下,也笑,可那笑里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大嫂,我听说你要去杭州给周家老太太贺寿?我正好也想去杭州看看绸缎的行情,咱们一道走成不成?路上也好有个伴,到了杭州你们忙你们的,我自个儿去看料子,不耽误你们的事。” 周玉兰听了,没有急着答话,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她知道钱玉琴最近绸缎庄的生意不怎么样,也知道她急着找新货源,这都是实话。可她周玉兰也不是白给人搭便车的性子,既然钱玉琴自己送上门来了,她没道理不顺手提个条件。 “弟妹要去杭州,那自然好,路上人多热闹。”周玉兰笑着说,“不过弟妹也晓得,我带着明兰一个人出门,到了杭州那边亲戚多、应酬也多,我怕照应不过来。巧儿那孩子又机灵又讨喜,若是弟妹肯带上她一道去,两个姑娘在一处也有个伴,我也省些心。弟妹觉得呢?” 钱玉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周玉兰的意思,她本来就有求于周玉兰,若是不答应这个条件,周玉兰怕是连车都不让她搭。 她想了不到一息,便笑着点了头:“大嫂说的是,两个姑娘家在一处确实有个照应。巧儿那孩子成天闷在家里绣嫁妆也怪没趣的,带她出去散散心正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跟巧儿说一声,让她收拾收拾。” 周玉兰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那就这么定了。弟妹回去把巧儿的衣裳备好,出门的日子我定下来再跟你说。” 钱玉琴站起来走了,出了大房的门,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她在廊下站了站,抬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的样子,可她心里头却觉得敞亮了些。杭州的绸缎行当,她这回总算是能亲自去摸一摸底了。 明兰那屋里,翠儿把太太要带她去杭州贺寿的消息说了。明兰正对着那碗凉透了的银耳羹发怔,听了这个消息,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目光里头有一丝微弱的光晃了晃,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翠儿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叹了口气,把凉了的银耳羹端走了。 十一月中旬,岳家祠堂的门开了。 素日里祠堂是不轻易开的,只在年节祭祖或婚丧大事才启锁。 这一日虽不是年节,可祠堂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香案上点了三炷高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梁间盘旋着散开。岳敬安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绸袍,站在香案左侧,陆云雯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新绸褙子,头上簪了支素银簪子,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各房的人都到齐了。 老夫人坐在祠堂侧面的太师椅上,大房岳敬修站在左首,周玉兰立在旁边,面上带着得体的笑。二房岳敬德站在右首,脸上没什么表情,抱着胳膊,目光在陆云雯身上扫,钱玉琴倒是笑着的,明远、明兰、巧儿几个小辈站在后头,巧儿好奇地探头探脑,被钱玉琴轻轻拽了一下袖子才收了回去。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管祠堂的老许把一本家谱摊开在香案上,又端来一碗清水和一支新笔,退到了一旁。 族老转过身来,说了几句“陆氏云雯入岳家门十余载,操持家务、抚养子嗣,今扶为正室”云云,陆云雯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才抬起眼来,朝香案上的牌位拜了三拜,又朝老夫人拜了一拜,礼数周全,不疾不徐。 老夫人受了她的礼,开口时声音不咸不淡的:“阿陆,今儿起你是三房的正室了。往后三房的事你多上心,明礼的功课也要盯紧些。”她说着顿了一下,“正房那边的待客规矩、账目往来,这几日你先来学着,有什么事不懂的问春兰。” 这话听着像是抬举,陆云雯只应声:“儿媳记下了。” 老夫人没再提什么,站起来说“散了吧”,春兰便上前扶着她往祠堂外头走了。 出了祠堂,各房的人便散了。 岳敬德走出去几步才压着嗓子跟岳敬修说了一句:“大哥,你瞧瞧,一个丫头也扶正了,咱们岳家的规矩真是越来越松泛了。” 岳敬修没接话,只“嗯”了一声便快步走了。 夜里,东跨院的灯亮到很晚。 炭盆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把窗纸上的霜花都融化了。 陆云雯把头上那支赤金簪子拔下来搁在妆台上,散了发髻,乌黑的长发散了一肩。岳敬安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茶,搁在她手边,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低头拆头发上的碎簪。 他伸手替她拈起一缕散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陆云雯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灯影里温温软软的,像化开的蜜。 “累不累?”岳敬安问她。 “有点。”她把手里的碎簪搁下,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老太太说要我学着理事,明日一早怕是要去正房点卯。” 岳敬安的手搭在她肩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绸衣,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肩头微微绷着的劲。“老太太那边我去说,你也不用太拘着。她叫你去你便去,做不来的事推到我身上就是了。” 陆云雯轻轻笑了一声:“你倒会说。老太太面前推你身上,她不是更恼我?” 岳敬安没有接她这话,低头把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刚洗过澡,头发上还带着皂角的清苦气,混着她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那点温腻的暖意,一股子柔柔地钻进他鼻子里,把他的呼吸微微带急了几分,从她肩上顺着脊背滑下去。 陆云雯被他这样贴着,浑身的骨头慢慢软下去,像是泡在温水里,一寸一寸地化开了。她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了些,手从他 领口滑了进去,听见他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是偷到了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甜头。岳敬安被她这一声笑烧着了,箍着她腰的那只手臂猛地收紧,另一只手顺着她衣襟的系带摸下去,指头勾住了那根细绳一抽,绸袄的领口便散开了半幅,露出一截雪白的肩颈和锁骨下那一片起伏。 帐子里的暖意一寸一寸地涨上来,把两个人都泡得绵软。陆云雯浑身是汗,薄薄的小衣贴在身上,被他蹭得歪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大片润白。岳敬安的手从她小腹滑下去,每一下都带起她一阵细细的颤。她攀着他的肩,指甲陷进他后肩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低头去寻她的唇,两个人便又缠在了一处。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把屋里那层暖融融的暗影晃了一晃。 一个时辰过去,陆云雯偏过头来喘息着,声音又轻又软,几乎只有气声:“三爷……把灯吹了……” 岳敬安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这副模样烙进眼里去:“不吹。” 陆云雯被他看得脸上烧起来,别过脸去闷在他肩窝里不吭声了。 次日一早,陆云雯去了正房。 老夫人歪在罗汉床上,面前搁着一摞账册和几张单子,见她来了便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那摞东西:“这是下个月各房的用度单子,还有年下要备的节礼清单。你先把这些看一看,理出个头绪来。”她说着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明远月底过生日,往年都是大房自己操持的,今年你大嫂怕是顾不上,你也一并理了吧。各房的礼数、席面的规制、请哪些人,都归你安排。” 陆云雯站在桌前,低头看了看那摞东西,明远的生日虽不是什么大日子,可如今明远是秀才了,各房亲戚、县学里的同窗、几户走动多的体面人家都要知会,该备的席面、该收的礼、该回的帖,一样一样都是人情账。老太太把这桩事甩给她,说是让她操持,实则是个下马威——她一个刚扶正的妾室,头一回接这种台面上的事,稍有差池便落人口实。 她正要应声,旁边忽然响起周玉兰的声音。 周玉兰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房,手里拿着一本账簿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这时迈步进来,笑着说:“老太太,明远的生日那日,正好我也在家。往年都是我张罗的,今年跟阿陆一起操持就是,也算给她搭把手。” 陆云雯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周玉兰。周玉兰没有看她,只是笑盈盈地跟老太太说话,语气不紧不慢的:“明远那孩子的脾性我清楚,他不大喜欢太闹腾的场面。席面上请几位先生和走得近的亲戚就够了,旁的那些远亲不如省了,省得他不自在。”她说着转向陆云雯,“阿陆,到时候你管着后厨的单子,前头的宾客观礼我来替你看着,你头一回料理这些事,不用慌。” 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看了周玉兰一眼,清楚周玉兰是在给陆云雯搭台阶,可当着陆云雯的面她也不好驳回,只把茶盏放下来,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既然你大嫂肯帮你,那就一道办吧。” 陆云雯朝周玉兰福了一福,低声道:“多谢大嫂。” 周玉兰摆了摆手,笑着说:“一家人,说什么谢。”说完,又跟老太太说了几句杭州贺寿的安排,便拿着账簿走了。 43. 第 43 章 入了冬的夜来得早,才刚过酉时,老宅各院就陆陆续续关了院门。天阴沉沉的,一颗星也看不见,风不大,可那股子干冷往里渗,冻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翠儿戌时三刻溜出去,跟明兰说去灶间烧壶热水,拐过穿堂却没有往灶间走,而是贴着墙根的暗影绕到了后院那排常年不用的杂物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来捂住了她的嘴。 “是我。”王公子的声音低得像气声,贴在翠儿耳边,热烘烘的。他松开手,翠儿转过身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整个抵在了门板上,嘴唇落下来堵住了她的话。 这个吻又重又急,带着一股子憋了好几日的燥热。翠儿被他压得背抵着冰凉的门板,胸口的衣裳被他揉皱了,她偏过头来喘息着,声音又轻又乱:“公子……别急……外头……” “这个时辰了,谁还能看见。”王公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夜里特有的沙哑,翠儿身上带着一股子灶间烟火熏出来的暖意,算不上好闻,却让他在寒夜里打了个激灵。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往上滑,翠儿“嘶”了一声,却没有躲,只是偏过头去,把脸贴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公子……您上回挨了那顿打,可好些了?” “好了。”王公子的嘴唇贴在她耳根上,气息潮热,“就是想着你,想得紧。” 翠儿知道他在说谎,他要真想她,大半个月不会连个影子都不露。可她不会戳破他,她收了那封碎银子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他这儿是什么位置。她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任由他的手从棉袄底下探进去。 王公子一面解她的系带,一面却还在想着别的事——明兰那副软白的身子,他上回只摸了一半便被人打断了,夜里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回。此刻他手里揉着翠儿的腰,嘴里问的却是明兰的事:“明兰到底怎么回事?我递了好几封信了,一封回信也没有。” “姑娘最近……出不来。”翠儿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太太把她看得很紧,院门白日夜里都锁着,我替公子递出去的信也都被张妈截了。公子那夜之后,姑娘哭了好几宿,饭也不好好吃……” 王公子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那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太太下个月要带她去杭州,给周家老太太贺寿……要住好些日子的。”翠儿被抵在了身后的旧木箱上,“公子若想见姑娘,怕是要等杭州那边了。可杭州那边……太太盯得更紧,怕是不好办……” 王公子的手从她身下抽出来,捧住了她的脸:“杭州的事,你替我想法子。到时候你们住哪家宅子、哪条街、前后门怎么走,你给我递信。”他低下头来,唇贴在她唇上“事成了,上回的银子再翻一倍。” 翠儿嘴被他含着,嘴里发出含糊的一声“嗯”,可心里头的算盘已经在噼啪响了。杭州那边太太盯得紧是实话,可再紧也架不住有心人钻空子。她搂着他的脖子多亲了一会儿,低声道:“公子放心,我一定想办法。” 过了许久,杂物房里的动静才慢慢平了。 翠儿坐在一堆旧麻袋上低着头系衣襟的带子,王公子站在旁边理着衣袍,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替我把事办好了,往后我不会亏待你。” 次日是个阴天,云层压得极低,像是憋着一场雪。巧儿一大早就抱着一只小布包来了大房,坐在明兰屋里把布包解开,里头是几样零零碎碎的东西:一方端砚、一支笔杆雕了竹节的狼毫、一沓澄心堂的素笺,还有一幅她自个儿描的山水小横幅。 “你看看,哪样合适给明远表哥做寿礼?”巧儿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歪着头看明兰,“砚台是好的,可我拿不准他写字是喜欢大砚台还是小的;这支笔倒是不错,可又觉着单薄了些;这素笺倒是好,可送一沓纸当寿礼,是不是太随意了?” 明兰坐在对面,把那几样东西挨个拿起来看了看。她这几日精神比前些天好些了,脸上虽还带着一层淡青的倦色,可眼里总算有了些活气。她拿起那支笔来对着光转了转,又放下:“笔是好笔,可二叔家的铺子里有的是好笔,他想要什么只管去拿,咱们送这个怕是不稀罕。” 巧儿撇了撇嘴:“那你说送什么好?我翻了半天也翻不出个又体面又不俗气的。” 两个姑娘正对着桌上的东西发愁,翠儿端着一碟子桂花糕进来了。她把糕搁在桌上,又顺手把明兰搭在椅背上的一件旧袄子拿起来叠了叠,一边叠一边像是随口念叨了一句:“姑娘,太太昨儿不是说月底要去杭州么?要不趁这几日出门逛逛,给明远少爷挑件像样的衣裳料子也好啊。读书人穿的直裰料子最讲究,送一件好料子做的衣裳,不比笔墨纸砚体面?” 明兰听了,微微愣了一下:“衣裳?” 巧儿在旁边眼睛一亮:“翠儿说得有道理!送笔墨纸砚的人肯定多,大伯娘那边肯定也备了文房四宝了,咱们再送那些就重了。送件好料子裁的衣裳,又贴身又实在,明远表哥穿着也体面。”她说着拉了拉明兰的袖子,“反正你娘也没说你不许出门,咱们出去逛逛?” 明兰被她拉着袖子,心里头那根弦动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每天被关在院子里绣花,快要闷出病来。翠儿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姑娘,后街新开了家绸缎庄,听说料子好花样也多,离得不远,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明兰低头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那……那咱们快去快回。” 巧儿登时高兴了,拉着明兰的手站起来就往外走。翠儿连忙跟上去给两人披了披风,又往袖子里塞了几块碎银子。三人从后门出了老宅,沿着巷子拐上主街,一阵冷风迎面扑过来,明兰缩了缩脖子,把披风拢紧了些。 街面上人不算多,路边几家铺子门口挂着厚棉帘,偶有伙计探出头来吆喝一声。巧儿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回头朝明兰招手:“快些走,后街那家铺子我上回路过看了一眼,门口摆的料子可好看了。” 明兰紧走两步跟上她,三个人顺着主街拐进了后街。 后街比主街窄一些,两边都是些小铺面,卖针线的、卖旧书的、卖杂货的,一间挨着一间。 翠儿走在最后头,目光不动声色地四下扫了一圈,在一家挂着“瑞锦绸缎庄”招牌的铺子门口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上前面两人。 巧儿一进门就被靠墙那匹银灰色的暗花缎子吸引住了,拉着明兰凑过去摸了摸,嘴里“啧啧”了几声:“这料子好,颜色素净又不老气,给明远表哥做直裰正好。” 明兰也伸手摸了摸,缎面光滑细密,指尖滑过去像过了水似的:“是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价钱贵不贵。”她翻了一下边角挂的价签,轻轻“呀”了一声,“三两八一尺……” 巧儿也凑过来看了 一眼,撇了撇嘴:“是贵了些,不过好料子都这个价。咱们再瞧瞧别的,若没有更合适的就咬牙买这一匹。” 两人便沿着货架慢慢往前走,一边看一边小声商量着颜色和纹样。 翠儿跟在两人身后,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 绸缎庄里进进出出的客人换了好几拨,可始终没有看见那个人影,她心里暗暗着急,想找个借口出去看一眼,又怕被巧儿看出什么来。 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妇人在柜台前头挑布头,两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翠儿正盘算着如何脱身,忽然觉得腰间一紧,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拽了半步,整个人贴进了一具带着酒气和寒意的怀抱里。 她猛地一惊,差点叫出声来,可随即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气,僵住的身子又松下来,偏过头去压着嗓子急道:“公子!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快放开,这么多人看着……” 王公子的下巴抵在她肩窝上,呼出来的气息又热又潮,带着一股子浓烈的酒气,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已经喝了不少:“我……我在街对面那家酒馆等了你们快一个时辰了……你怎么才来……”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嘴唇贴在她耳根上,低声嘟囔着,“想你了……” 翠儿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又急又慌,扭头看了一眼明兰和巧儿的方向——两个姑娘正背对着这边,低着头翻架子上的一匹宝蓝色料子,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她松了口气,回手轻轻拍了拍王公子那只箍在她腰间的手:“公子,你先松开,姑娘就在前头,叫她们看见就糟了。你喝了酒别在这儿闹,回头她们挑完了料子出来,你再想法子见我。” 王公子却不肯松手,反而把脸往她后颈埋得更深了,翠儿被他蹭得又痒又燥,心急如焚,使劲掰了一下他的手指头,低声道:“公子!你若再这样,往后我可不替你递信了!” 这话总算起了点作用。王公子的手松了一松,抬起脸来,迷迷蒙蒙地看着她,嘴角还挂着一抹被酒气熏出来的潮红,含糊道:“那你……那你别忘了杭州的事……” “忘不了,公子放心。”翠儿顺势从他怀里挣出来,理了理被蹭皱的衣襟,把他往旁边货架的阴影里推了推,“你先在这儿躲着,等她们走了我再寻你来。”她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快步往前头走去,心口还在咚咚地跳着,脸上那层红热半晌没退下去。 可等她绕过那排高高的货架走到方才巧儿和明兰站立的位置时,面前空空荡荡的,两个人影都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四下张望了一圈,又往前走了几步,踮着脚往店门口的方向看——没有。货架另一头的柜台前面也没有。她心里头“咯噔”一声沉了下去,快步走到店门口往外探了探头,街面上人来人往的,哪里有那两个姑娘的影子。 翠儿站在门口,手心里攥出了一把冷汗。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方才被王公子拽住的那一小会儿工夫里,巧儿和明兰已经挪到了铺子最里头的角落。 明兰正低头翻一匹石青色料子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从货架缝隙里望出去,看见一个穿酱色绸袍的男人正站在柜台旁边,背对着这边,正跟伙计说着什么。 那身形、那肩宽、那微微发福的腰身,明兰一眼便认出那是她父亲岳敬修。 44. 第 44 章 巧儿正举着一匹宝蓝的料子往她身上比划,见她神色不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柜台那边的人影:“咦,那不是大伯么?他也来给明远表哥挑料子?” 明兰摇了摇头,声音低低的:“不像。我爹从来不管这些事,明远的衣裳都是我娘一手操办的,他连明远穿多大的尺码都不知道。” 她盯着柜台那边那个背影,看着他跟伙计说了几句话,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什么递过去,伙计接了,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后堂。 岳敬修没有走,站在柜台前面等着,像是在等什么要紧的东西。 明兰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了,她拉了拉巧儿的袖子:“巧儿,咱们跟过去看看。” 巧儿愣了一下,压低声音回她:“跟过去?你不怕你爹发现咱们?” “他背对着咱们,不会看见的。”明兰说着已经往柜台的方向挪了两步,贴着货架的阴影猫着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旁边几个挑布料的妇人。 巧儿虽然心里头犯嘀咕,可看明兰那副认真的模样,也只好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绕到了柜台侧面的柱子后面。 岳敬修正站在柜台前头,伙计从后堂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岳敬修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合上盖子揣进了怀里,又跟伙计低声说了句什么,伙计点了点头,他便转身往店门口走去。明兰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一种她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带着几分轻快和餍足的神情。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拉了拉巧儿的手,低声道:“走,跟上去看看。” 巧儿扯了扯她的袖口:“明兰,你爹就是买了样东西,许是给你娘的寿礼或别的什么,你跟着做什么?” “你不懂,”明兰的声音有些发紧,“我爹从来不亲自买这些东西的。他连我娘生日都不记得,更不会自己去铺子里挑锦盒。这不对劲。” 她说着已经迈出了步子,小心翼翼地绕开几个客人,缀在了岳敬修身后丈余的地方。巧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前头那件酱色的袍子,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绸缎庄的门,远远看见岳敬修没有往崇德县老宅的方向走,反而拐进了街角那条窄巷子里。 明兰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攥紧了巧儿的手,两个人贴着巷口的墙根往里望了望——巷子深而窄,两侧是高墙,墙根底下堆着几口半旧的瓦缸,光线昏暗,看不清里头的情形。岳敬修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巷子深处,面朝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明兰拉着巧儿缩回墙后,两个人屏着呼吸,谁也没有出声。 冬日的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明兰耳边的碎发扑在脸上,她死死盯着巷子深处的方向,等着看,到底是谁会来见她父亲。 * 须臾,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裹着墨绿斗篷的身影走了出来,身形纤瘦,步子又急又轻,走到岳敬修跟前把兜帽往后掀了半幅,露出一张脂粉匀净的脸——正是江太太。 明兰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在寿宴上见过江太太,知道她是西街布庄的老板娘,却没想到她与父亲有染。 岳敬修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只锦盒从怀里掏出来,递到江太太手里。 江太太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头躺着一对赤金嵌宝的耳坠子,在暗光里闪了一下。她合上盖子,笑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软:“你倒有良心,我还当你把我忘了呢。”她把锦盒揣进斗篷里,上前一步,整个人贴进了岳敬修怀里。 明兰看到这里,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浑身的血像是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见父亲低头捧住了江太太的脸,嘴唇贴上去,含住了她的嘴。那吻又深又长,江太太的手攀着他的肩,两个人贴得密不透风。 巧儿在旁边已经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猛地就要从墙后冲出去,嘴里憋着一句“不要脸”几乎要脱口而出。 明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出奇,巧儿疼得“嘶”了一声,回过头来看她,却看见明兰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哆嗦着,可那双眼睛里头有一种什么东西——又冷又硬,像是冰层底下冻着一把刀。 “别去。”明兰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现在冲出去,只会打草惊蛇。他们咬死了不认,咱们两个姑娘家空口白牙的,说出去别人信谁?” 巧儿急得跺了一下脚:“那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他可是你爹!” “我知道。”明兰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微微发颤,“光靠咱们两个看见没有用。就算我娘知道了,她一个人也收拾不了他。”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里头透出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冷,“这事要让他栽,就得让他在众人面前栽。要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巧儿看着她,忽然愣住,从来没见过明兰这样,平日里那个低头绣花、说话像蚊子哼的明兰姐姐,此刻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整个人像个老道的军师。 “我爹这辈子最怕的人就是我祖母。只有让她亲眼看见,我爹才没法子狡辩。” 巧儿点了点头,心里的火气被明兰这一句话压下去大半,心里竟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又惊又佩服的劲儿。 没想过明兰姐姐能有这份沉着,透着一股子她从来没见过的狠,倒有些大伯母的风范。 两人又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的两个人已经分开了,岳敬修正低头替江太太拢斗篷的领口,两人又笑了一回,才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 明兰靠在墙上,没有哭出声,可肩膀在微微地抖。巧儿揽住了她的肩,什么也没说。 两人从巷口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层。 街面上的行人不比方才多了,几个摊贩正在收摊,叮叮当当地把木板往板车上装。 明兰的脸色还是白的,走在巧儿旁边,步子却格外沉稳。 翠儿从街对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一层又急又慌的红:“姑娘!姑娘你们去哪儿了!我方才一转眼就不见你们了,吓死我了……” 她说着,凑近了些,“姑娘,料子还没挑完呢,咱们再回去看看吧?” 明兰没有看她,也没有答话,只是继续往前走着,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巧儿在旁边拉了翠儿一把,声音淡了几分:“不挑了,天色晚了,该回去了。” 翠儿愣了一下,追上来两步,还在絮叨:“可是姑娘,那匹银灰的料子真的不错,错过了可惜了。要不咱们再回去看一眼,就一眼,挑完了马上走……” 明兰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翠儿,目光透着一股子翠儿从未见过的冷。 翠儿被她看得心里头发毛,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讪讪地住了口。 巧儿在旁边也看着翠儿,忽然瞥见她匆忙间没有系好的领扣,露出一小片泛着潮红的皮肤,像是被人揉过似的。 巧儿的目光微微一沉,没有 点破,只是伸手拉了拉明兰的袖子:“走吧,回家。” 翠儿跟在两人身后,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 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隔日一早,明兰便带着巧儿去了东跨院。 春杏正在院里扫落叶,见了两人便连忙放下扫帚迎上来:“明兰姑娘、巧儿姑娘,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快进屋里坐,屋里烧着炭呢。”她把两人让进了正厅,又跑去里间通报了一声。 明兰在绣墩上坐下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张名单上,嘴上却说着别的话:“三婶,我跟巧儿想着,明远哥哥生辰那日各房都要来不少人,我们两个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若有什么递茶端水的零碎事,您只管吩咐就是。” 陆云雯看了她一眼,也笑了笑:“这些琐事,怎么能让姑娘家来做。” 明兰笑了笑:“三婶,我们俩就是想来看看。我跟巧儿都快要出阁的人了,往后到了婆家总得学着料理这些迎来送往的事,正好趁这个机会跟着三婶学学。” 说完这话,心里头忽然浮起一层说不清的酸涩,“快要出阁的人了”,可那个在后园里抱着她说“这辈子非你不可”的人,已经大半个月没有消息。 巧儿往那张单子上瞅了一眼,嘴里“哟”了一声:“这么多家呢?明远表哥人缘可真好。” 陆云雯笑了笑,一一细数名单上的人家:“有一半是老太太定的,县学里请了张先生和刘先生,两位都是明远的授业恩师,不能不请。族亲这边,大伯那边已经递了话了,二伯那边也打了招呼。生意上有往来的几家,南街米行的许家、西街布庄的江家……” 明兰听到“江家”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江家……跟我们家里……有什么往来吗?” 陆云雯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江家开了好几年的布庄了,跟大房的粮行、二房的绸缎庄都有生意往来。逢年过节的礼数也没断过,所以这次便一并请了。”她说着把单子往明兰那边推了推,“怎么了?你认得江家的人?” 明兰被这一问,方才那层从容微微晃了一下,巧儿在旁边连忙接话:“昨儿下午去了江家的布庄,想给明远表哥挑一匹料子做生辰礼来着。” 她说着又转向陆云雯,把话题岔开了去,“三婶,江家来的话,席面上坐哪一桌?我姑妈说江太太那个人嘴碎得很,坐她旁边怕是要被她问东问西问一整个晚上。” 陆云雯被她这番话说得笑了一下:“那就把江太太安排在赵太太旁边,赵太太比她还碎嘴,两人凑一处正好。” 巧儿又笑了:“三婶,那明远表哥生辰那日,席面备几桌?我爹那边说要送一坛好酒来,也不知道摆不摆得下。” 陆云雯被她这一问,转了头去跟她算席面的事了。 明兰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头那根弦已经绷紧了,江家要来,江太太要来,她爹和那个女人要在同一张席面上碰面——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爷递到她手里的一把刀,可她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两人从东跨院出来的时候,巧儿走在明兰旁边,压着嗓子说了句:“江家果然要来。到时候咱们得想个法子,让老太太亲眼撞见。” 明兰“嗯”了一声,步子又快了几分。 东跨院的屋里,陆云雯还坐在窗下,思量许久,明兰从来不是个爱管闲事的孩子,她忽然跑来看宾客名单,又专程问起江家,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45. 第 45 章 明远的生辰宴设在正厅,四张圆桌摆得整整齐齐,银碗银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客人来得齐整,县学的张先生和刘先生坐了主桌,旁边陪着几位族里的长辈;女眷们占了东侧的两桌,叽叽喳喳地说着府城新来的料子和今年冬天的炭价,热闹得很。 周玉兰坐在女眷主位上,穿着一件墨绿遍地金的褂子,头上簪了支赤金嵌宝的簪子,通身的气派端得稳,几位太太围着她说话,恭维的话一句接一句:“明远这孩子真争气,才多大就中了秀才,往后举人进士还不是手到擒来?”“可不是嘛,大太太教子有方,我们这些人看了都眼热。”周玉兰面上笑着应酬,嘴上一句一句地客气回去,可她的目光时不时往门口飘。 张妈从廊下绕过来,借着添茶的工夫凑到她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句:“太太,江太太来了,刚进门,坐在西边那桌。我已经让小顺子在后头盯着了,有什么动静就来报。” 周玉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从容,仍旧笑着跟旁边的许太太说话,可心里头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她不怕江太太来赴宴,她怕的是岳敬修看见江太太之后又干出什么昏头昏脑的事来。那夜粮行之后她跟岳敬修已经许久没有同房了,两人同住一个院子,却形同陌路,她懒得管他在外头的事,可在明远的生辰宴上,她绝不容许闹出什么丑事来。 男宾席那边,岳敬修正端着酒杯跟刘员外碰了一回,仰头干了,又给自己斟满了。他今日喝得比平日里急,面上已经浮起一层潮红,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几分。旁边有人敬他便喝,来者不拒的,像是要把什么闷在心里的东西用酒压下去。 他正举着杯子跟赵老板说话,一个穿着短褐的小厮从桌旁经过,袖子不经意地蹭了一下他的手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便落在了他膝上。 岳敬修的手顿了一下,借着低头夹菜的工夫把那张纸条攥进了掌心里,若无其事地跟赵老板碰了最后一杯,放下酒杯,借着起身添酒的空当,在廊下无人处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后园假山后。” 没有落款,可那字迹他认得。 岳敬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股子又热又燥的劲儿从丹田蹿上来,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袖子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看了看席面上的情形——老太太正跟张先生说话,明远在另一桌敬酒,各房的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没人盯着他。他又看了一眼女眷席的方向,江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了席,位置上空空荡荡的。 他把酒杯搁下,站起来说了句“去更衣”,拍了拍袍子,不紧不慢地往后园的方向走了。 没人留意他,只有张妈朝周玉兰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周玉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了,可面上还是笑。 女眷席这边,许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明兰旁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家常。明兰面上应着,心里头却像吊着一块石头,她在等巧儿的信儿。她看见巧儿方才已经悄悄离了席,往老太太那桌的方向去了,她的心也跟着巧儿一起走了。 许太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明兰姑娘,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说,咱们到廊下站站?这儿人多嘴杂的,不好说话。” 明兰本想推脱,可许太太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站了起来,旁边几位太太也笑着起哄说“去吧去吧,年轻人说悄悄话”,明兰只好跟着许太太出了正厅,绕过穿堂到了廊下。廊子那头站着一个人,穿一件宝蓝色的直裰,身形挺拔,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正是许东湖。 许太太笑着把明兰往前推了半步:“你们俩说说话,我去前头看看茶点好了没有。”说完便走了,留两人站在廊下。冬夜的风从廊子那头灌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明兰笼着披风,低着头,没有看许东湖。 许东湖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微微缩着的肩头,忽然开口:“岳姑娘,你今日心事很重。” 明兰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许公子说笑了,我没什么心事。” “你上回见我时,还会拿话刺我。”许东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今日却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你要说没心事,我是不信的。” 明兰的嘴唇抿了一下,终于抬起眼,许东湖那张脸在灯影里清俊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耐心,跟她心里头那个翻墙越院、满口滚烫情话的人截然不同。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出来,就要把自己憋死了。 “许公子,我今日跟你说实话。我心里头有一个人了,不是许公子。我这个人认定了就不会改,旁的再好,我眼里也装不下。” 许东湖只是看着她,眼底那层温和的光微微深了一些:“你真是我见过最不会撒谎的人,要去做什么事,就去做罢。我不拦你。” 他说完转过身去,面朝着廊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把折扇展开来,像是在看扇面上的字。 明兰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瞬,心里头浮起一层说不清的酸暖,可她来不及多想,转身提着裙摆快步往正厅的方向走了。 正厅里,巧儿已经走到了老太太那桌。 老太太正跟明远说着话,问他县学里功课紧不紧、最近有没有新作的文章,明远一一答了,态度恭谨。巧儿凑到老太太身边,弯下腰来,脸上带着一副又急又不知道怎么办的神情:“老太太,大伯他……好像喝多了,在后园那边发酒疯呢。我方才路过假山那儿,听见他在跟什么人嚷嚷,怕惊着了别的客人,您要不要去看看?” 老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筷子,岳敬修喝多了发酒疯,这种事传出去丢的是岳家的脸面,更何况今儿是明远的生辰,满堂的客人都在:“又喝多了?多大的人了,在儿子的生辰宴上闹什么闹。” 她说着站起来,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明远,“明远,你去不去?” 巧儿连忙又补了一句:“明远表哥最好也去,大伯父喝多了说话没个轻重,旁人劝不住,明远表哥说的话他兴许还能听一听。” 明远便也站起来,跟着老太太一道出了正厅。 巧儿跟在两人身后,走得不快不慢。 陆云雯看着老太太和明远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里头隐隐约约觉得今夜有什么蹊跷。 夜风从廊子深处灌过来,吹得满院子都是干冷的气息。 后园的假山后头,岳敬修和江太太正贴着石壁缠绵。 冬夜的假山石凉得透骨,可两人身上烧得滚烫,谁也顾不上那点寒意。江太太的斗篷被岳敬修蹭开了大半,岳敬修的一只手探在她衣襟里头,指腹揉着她胸口,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按。江太太仰着头靠在石壁上喘着,两只手攀着他的肩,嘴里含含糊糊的哼声断断续续地往外溢。 岳敬修的嘴唇从她嘴角滑下去,顺着脖颈一路往下,江太太浑身猛地一颤,指尖掐进了他肩头 的布料里:“岳郎……轻些……” 岳敬修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来回碾着,把江太太碾得腿肚子发软。 江太太偏过头来喘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声音又哑又软:“你写的字条……我可收到了。约我在这儿……你可真敢。” 岳敬修正在她颈间啄吻的手猛地顿住了,抬起脸来看着她,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纸条?不是你让人送来的?” 江太太也愣住了,脸上的潮红褪了半分:“什么?我没让人送啊。我还以为是你的意思,把我叫到后山来……” 两人四目相对,那层缠绵的雾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岳敬修的手从她衣襟里抽出来,站直了身子,面色沉了沉:“那纸条是谁送的?” 江太太也拢了拢被蹭开的衣裳,脸上的红还未退干净,可眼底已经浮起了一层不安:“我不知道……我方才在席上坐着,一个小丫鬟过来跟我说你约我后山见,我还以为是你的人……” 岳敬修眉头拧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度:“真不是你写的?” 江太太摇了摇头,脸上那层潮红还没完全退下去,可神色已经变了:“我今儿一直坐在席上,丫鬟替我挡了好几回酒,我连出恭都没顾上去,哪里递得了条子。你那张条子上写的什么?” 岳敬修没有答她,把袖子里那张揉皱了的纸掏出来展开。 两人正愣着,假山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岳敬修心头一紧,猛地松开江太太往后退了半步,可身后就是假山的石壁,退无可退。江太太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拢衣襟,那件墨绿斗篷的系带被她自己方才扯散了,此刻怎么也系不回去。 假山拐角处走出来一个人,头上簪了支赤金嵌宝的簪子,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 周玉兰站在那里,在岳敬修和江太太身上扫了一遍,像是看一件什么意料之中的事。她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声音:“你们俩先分开。衣裳穿好,别让人看见不该看的。” 岳敬修被她这副平静震了一下,整了整衣襟,江太太则手忙脚乱地去系斗篷带子,系了两回都打滑了,最后是周玉兰走上前去,伸手替她把那根细带子穿进环扣里,轻轻一拉,打了个结。 江太太被她这一系,浑身的血都凉了:“你……你写的条子?” 周玉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头带着一丝淡淡冷意:“什么条子?” 岳敬修在旁边忽然开口了,他跟周玉兰过了二十年,知道她是个要脸的人,她恨他恨到骨子里也不会拿自己的体面去赌:“她不会做这种事,要是想做,也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周玉兰听见“下作手段”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只是把目光转开,望向假山外头那片冬青丛:“你们走吧,前头的席还开着,久了不见人怕有人起疑。” 可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假山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和脚步声,像是一群人正沿着□□往后园这边过来。 老夫人苍老声音隔着冬青丛传过来:“……明远这孩子争气,明年乡试若能再进一步,岳家的门楣也就……” 岳敬修的脸色刷地白了。 江太太整个人缩进了假山的缝隙里,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周玉兰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忽然伸手扯了一下岳敬修的袖子,压低嗓子说:“站过去,把假山洞口挡住。” 46. 第 46 章 岳敬修背对着假山洞口站定,把江太太所在的缝隙挡了个严严实实。 周玉兰退了两步,站到了假山另一侧,脸上一副惯常的当家主母的从容笑意,手里那把团扇轻轻摇着,像是在赏冬景。 老夫人带着明远和巧儿转过冬青丛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周玉兰站在假山旁边扇着团扇,岳敬修站在假山前面背着手,两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像是在说话。 老夫人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明远跟在老夫人身后,看着父母这副各自站在假山两侧的模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巧儿站在最后面,探头往假山后面望了一眼,看见那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一角水红色的衣料,可被岳敬修挡了个严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转头,明兰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正站在月洞门那边,脸色冷然。 老夫人没有往假山后面走,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老三在席上找你呢,说是庄上来了个人,要跟你对什么账。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快回去吧。” 岳敬修低低应了声“是”,周玉兰收了团扇,朝老夫人笑了笑:“老太太,后园的梅花开了两枝,我过来看看。”她说着往正厅的方向走了。 老夫人站在原地,目光在假山那露出来的一小片水红衣角上停了不到一息,像是看什么不关紧要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往回走,经过巧儿身边时淡淡说了句:“后园风凉,回席上去吧。” 巧儿应了一声,可她的脚步已经软了。 她跟在老夫人身后往回走,回头看了明兰一眼,明兰站在原地没有动。 看着母亲和父亲一前一后走回正厅的背影,面色如纸,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母亲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 十一月底,青州的信到了。 老孙头托人快马送回来的,拆开来只有薄薄一页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三爷,人找到了。梅花客栈后巷租了一间屋,躲了两个月,银票花了大半。契纸还在他手里,没脱手。我报了青州府衙,衙门口的人认得岳家的牌子,二话不说把人扣了。契纸和追回来的银两托人一并送回,大约七八日到。” 岳敬安把信看完,折起来递给了陆云雯。陆云雯接过来看了一遍,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许久的石头终于挪开了半寸。 “追回来就好,”她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银票损失了多少?” “老孙头说花了大半,大约折了四五十两。剩下的连同契纸一块儿送回来,够补庄上那笔亏空了。”岳敬安坐在桌边,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梢上,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过来看着陆云雯:“田庄上的事理清了,我想着……海贸的事,不能再拖了。松江那边通利号的人我上回见过一面,说了个大概,若真要把本钱投进去,得有人在那边盯着。我想着,不如咱们搬去宁波住。” 陆云雯正在收拾桌上那几张单子,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宁波?” “嗯。”岳敬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手里的单子抽走搁在桌上,两只手搭在她肩上,“田庄上的事交给老孙头管着,一年回来查一回账就是了。咱们带着明礼去宁波,那边的码头和牙行都比松江大得多,通利号的总号就在宁波。我打听过了,在那边赁一间铺面、租个小院子,比在崇德县闷着强。”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些,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老太太那边……沈家的事虽是压下去了,可老太太心里头那根刺还在。你留在老宅里,免不了要看她的脸色。我舍不得。” 陆云雯被他那句“我舍不得”说得心口软了一瞬,垂下眼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得轻巧。明礼的功课怎么办?宁波那边的学堂你打听过了?” “打听过了。城东有一家私塾,先生姓程,是秀才出身,教了好些年了。比崇德县学也不差什么。”岳敬安的手从她肩上滑到她后颈,拇指在她背上慢慢摩挲着,“你若觉得行,咱们过了年就动身。那边我已经托人看了两处院子,等信来定下来。” 陆云雯站在那里,被他掌心那点温热熨得整个人从脊背开始一寸一寸地软下去。 她闭上眼,轻轻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稳又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两只手交握在他背后。 岳敬安低头看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上,手从她后颈滑下去,沿着脊背那条线缓缓地摸到腰窝,陆云雯轻轻“唔”了一声,没有躲,反而往他怀里又贴紧了些。 他低下头来寻她的唇,两个人之间隔着的衣料被挤得皱成了一团。 陆云雯踮了踮脚,把手臂从他腰上抽出来勾住了他的脖子,他闷闷地哼了一声,箍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她把唇从他嘴上移开,贴在他耳根,气息又热又乱:“三爷,门闩……” 岳敬安没有回头,只是腾出一只手往后一推,东跨院那扇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窗纸把外头冬日的天光滤成一片朦胧的暖黄,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炭盆里的火噼啪响起来。 大房的院子里,周玉兰正坐在账房桌前听赵伙计报账。 粮行十一月的账册摊在面前,密密麻麻的数字从月初排到月末,赵伙计捧着册子一样一样地念:“……十一月初三收南城李记籴米银四十二两七钱,初七付仓房修缮银八两,十一日收张家屯租子折银三十四两,十四日付……付了一笔二十两的杂项开支,是老爷签的字,走的是铺面修缮的账目。” 周玉兰的目光落在“二十两”那一行上,指头轻轻点了一下:“铺面修缮?哪间铺面?” 赵伙计的声音低了几分:“这……账上只写了‘铺面修缮’,没有写明哪一间。是老爷亲自来支的,说是有间铺面的屋顶漏了要补,没说是哪一间。” 周玉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可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那页账翻过去,说了句“接着念”。赵伙计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往下念了。等到 一本账册念完,周玉兰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上回说老爷是不是在城南另置了一处院子?” 赵伙计的脸色白了一瞬,低声道:“是……老爷没有走粮行的账,是自个儿掏的银子,大约……大约一百多两。” “一百多两,在城南买一座小院,倒是够住了。”周玉兰的声音平平的,像是说别人家的事,把账册合好递还给赵伙计,“行了,你下去吧。账目清楚,没有错。” 赵伙计接了账册,快步退出去了。门帘落下来之后,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火苗子的轻响。 张妈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搁在周玉兰手边:“太太,老爷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周玉兰端起参汤来喝了一口,搁下,慢慢地说:“他愿意置院子就置,愿意养着谁就养着谁。我不拦他,也不闹他。你给我去做一件事——去打听打听,崇德县那几个有外室的,都是些什么人。城南开酒馆的陈老三、东街货栈的孙掌柜、还有布庄对面那个钱庄的周管事,这些人你想法子叫人去跟老爷认识认识。他们混在一处,不是喝酒就是聊女人,多走动走动,有的是门路带着老爷玩。” 张妈愣了一下,一时没有转过弯来:“太太,您这不是把老爷往火坑里推么?” “火坑?”周玉兰笑了一声,那笑意又轻又淡,“他自己早就在火坑边上了。我不过是在后头推一把,让他跌得痛快些。他跌进去爬不出来,粮行的事就没人跟我争了。” 她说着把参汤碗搁回桌上,“你只管去安排。他结交了那些人,自然是三天两头在外面喝酒,十天半月不着家,粮行的银子从今往后一块铜板也别想过他的手。” 张妈站在那儿,看着周玉兰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又凉又佩服。 太太这是把夫家的事当成了一盘棋,一步一步地算,一步一步地走,底下已经把棋盘翻了个个儿。 她低低应了声“明白了”。 次日一早,大房和二房便开始收拾去杭州的行李了。 钱玉琴一大早就把巧儿叫起来,翻箱倒柜地挑衣裳,嘴里念叨着“杭州那边比崇德潮,多带两件厚衣裳”“你那件藕荷色的夹袄带上,见人穿的”。巧儿坐在炕沿上啃着一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应着,目光时不时往窗外飘,她心里惦记着明兰,那夜在后园假山前看见的那一幕,只怕心里打击不小。 大房那边,明兰也沉默地收拾着箱子,翠儿在旁边替她叠衣裳,嘴里絮叨着“姑娘这件褙子要不要带上”“杭州那边冷,多带两条披风”。 明兰嗯嗯地应着,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可她的心早就不在衣裳上了,想起父亲和江太太在假山后面被母亲堵住的画面,每个人都在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也得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把叠好的衣裳放进箱子里,盖好箱盖,扣上铜锁,在那“咔嗒”一声轻响里头闭了闭眼。 窗外有风穿过巷子,带着冬末冷气,像是春天还远着,可又像是不远了。 47. 第 47 章 运河上的风比岸上冷。 船离了码头不过半日,吹得舱帘子啪啪地响。 岳家包了两条中等的客船,大房二房分坐前后,周玉兰带着明兰和张妈并几个丫头在前船,钱玉琴带着巧儿在后船,行李堆了半舱,满满当当的。 钱玉琴起先还靠在舱壁上剥桂圆吃,剥了半碟子便觉着闷了,起身掀了帘子往外看。两岸的田已经收割干净了,只剩一片灰黄的茬子地,远远近近散着几棵落了叶的老树。船行得慢,水声哗哗的,冬日的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白花花的亮。 她正看得出神,旁边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玉琴?” 钱玉琴猛地转过脸去,看见隔壁那条船上有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正站在船头冲她挥手。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温润气。 钱玉琴愣了一下,眯着眼看了好几息,忽然“呀”了一声,手里的桂圆壳差点掉进河里:“姓祝的?你怎么在这儿?” 祝友兰笑着朝她拱了拱手,两条船隔着几尺水面并肩行着,他声音顺着风送来:“我如今四处跑,到各处看诊开方,前些日子在嘉兴府待了一阵,如今正要往杭州去。方才在码头看见你上船,我还当自己认错了,细瞧了瞧果然是你。” 他打量了钱玉琴一眼,笑道,“你倒没怎么变,还是当年那个模样。” 钱玉琴被他这一句话说得耳根热了一瞬,像是被什么旧日的风吹了一下。 她跟祝友兰是打小的交情,两家住得近,他比她大两岁,小时候一块儿爬树摘枣、下河摸鱼,后来他家里送他去学医,她嫁到了岳家,各自散落了十几年没见。此刻隔着船舷重逢,那些少年时候的旧事忽然涌上来,像河面上碎成一片的白光,晃得她眼睛有些发涩。 “你倒会说话。”钱玉琴笑着把桂圆壳往兜里一掖,“你这是……自己开了医馆了?” “在城西开了间小药堂,还在慢慢置办东西。”祝友兰把手搭在船舷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这些年可好?我听说你嫁到崇德岳家了,你夫家是做生意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隔着水面说着话,船行了一程,各自又回了舱里,约好了到了杭州再寻个空叙旧。 钱玉琴放下帘子坐回舱里,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干净,手里捏着一颗剥好了的桂圆忘了往嘴里送。 巧儿在旁边探过脑袋来,笑嘻嘻地问:“姑妈,方才那人是谁?我看你跟他说话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钱玉琴瞪了她一眼:“小孩子家少管大人的事。” 前船上,明兰的舱里安安静静的。 她昨夜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天蒙蒙亮的时候被船身的摇晃晃醒了,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头重得抬不起来。她想叫翠儿倒杯水来,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只好又闭上眼躺着。 巧儿来找她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 掀开舱帘探进脑袋来叫了声“明兰姐姐”,见明兰蜷在被子里,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嘴唇干得起皮,吓了一跳,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怎么这么烫!”巧儿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转头冲舱外喊,“翠儿!翠儿你死哪儿去了!” 翠儿端着水盆从舱尾跑进来,脸上带着一层心虚的红,连忙把水盆放下,凑过来看明兰。 明兰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翠儿拿帕子蘸了凉水给她敷额头,手却有些抖,指尖触到明兰皮肤的时候被那温度烫得缩了一下。 巧儿在旁边看着翠儿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头那股火就冒上来了:“你昨晚上就没守着姑娘?她夜里着了风你也不知道?” 翠儿低着头,手指绞着那块湿帕子,声音又低又急:“姑娘睡着了我才去歇的……夜里起来看了一回,姑娘好好地睡着,谁知道天亮就……” “你夜里看了几回?” 翠儿没有答上来,她昨夜确实没起来过,猫在舱尾,等王公子的条子,在水马驿传来,等到三更天才伏在桌上打了个盹,此刻被巧儿当面一问,她脸上的心虚更重了,可嘴里还在辩解:“我真的看了好几回……” 巧儿没再骂翠儿,只转身出了舱去找周玉兰。 周玉兰正在舱头跟船夫说话,听见巧儿的禀报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进了明兰的舱。 她伸手探了探明兰的额头,那烫意让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沉声吩咐翠儿:“把厚被子盖上,烧一壶热水来。再拿条干帕子浸了凉水替她敷着,我让人去请大夫。” 可船还在运河上行着,离杭州还有大半日的水路,两岸都是荒凉的田地和零星的村落,哪里有什么大夫可请。 周玉兰站在舱门口,望着灰蒙蒙的水面,心里头又急又燥。 后船上的钱玉琴得了消息,心里也着急起来,正站在船尾探头探脑地往前看,旁边那条青布长衫的身影忽然又出现在船舷边。 祝友兰见她面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钱玉琴把明兰染了风寒的事说了,祝友兰立刻道:“我随船带着药箱,你带我去看看。” 钱玉琴忙点头,让船家靠过去,祝友兰便从自己那条船上过来,拎着一只旧药箱跟着钱玉琴进了前舱。 他进了明兰的舱,在床边蹲下来,先看了看她的面色,又伸手搭了脉,指腹贴在她腕上安安静静地停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动,松开了手。 “风寒是风寒,不碍大事。”祝友兰站起来,打开药箱取出一包药,“这个是退热的,给姑娘喝下去。到了杭州我再开几帖药,歇两日便好了。” 他把药包递到周玉兰手里,“周太太别太着急,姑娘底子不差,这回是夜里受了风寒,又兼着心事郁结,内外夹攻才烧起来的。” 周玉兰接了药包,心里头那股子急散了一半,让翠儿赶紧去熬药,自己则跟祝友兰走到舱外,笑着道了谢。 “祝先生,”周玉兰送他出去,随口寒暄,“我听弟妹说,你在杭州开了几家药堂?生意可好?” 祝友兰苦笑了一下:“原先还好,这两年多了几家新铺子,价钱压得低,利润薄得很。我正打算关掉南城那两家,留两家大的。” 周玉兰听了,心里头微微一动,这些日子一直在盘算粮行扩张的事——崇德县城里的铺面贵,好的位置都被占着,杭州这边地头熟、人口多,若能在杭州开一家分号,往后粮行的路子就宽了。 她面上不显,只笑了笑说:“祝先生若是有铺面要关,那屋子可有什么打算?是退租还是转手?” 祝友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头带着一丝探究,很快又笑:“屋子是赁的,契约还有两年到期。周太太若有兴趣,转租给你也成,租金按原先的算,不涨价。” 周玉兰心里算了一下,那位置若在杭州南城闹市,做粮行铺面是极好的,却没有急着应,只说了句“那回头我让人去看了地方再说”,笑着把祝友兰送了出去。 * 船到杭州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码头上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几盏油灯挂在棚子底下,被河风吹得晃晃悠悠的,把水面映出一片碎金似的晃影。 周家的人早得了信,派了两辆青绸小车并几个仆从在码头等着,为首的是周玉兰的娘家嫂子刘氏,穿了一件墨绿的绸袄,头上簪了支赤金簪子,见船靠了岸便笑着迎上来,一把拉住了周玉兰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可算到了!老太太念叨了好几日了,昨儿还在问你们什么时候能到,我说水 路说不准的,得看风看水,急不来的。你瞧瞧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路上可是没吃好?” 周玉兰笑着握了握嫂子的手,还没来得及答话,刘氏又转头去看明兰,明兰裹着一件厚披风站在船板上,脸还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刘氏“哎哟”一声,连忙伸手去扶她:“兰丫头怎么脸色这么差?瘦了一圈!下人是怎么照顾的?” 周玉兰刚要开口接话,刘氏已经把手里的暖炉塞进了明兰手里,转身朝身后的仆从们吩咐:“赶紧把暖轿抬过来!把姑娘扶上轿,裹严实些,别叫风再吹了。” 几个仆从应声抬了一顶小暖轿过来,刘氏又招呼钱玉琴和巧儿,“你们坐后头的车,车里备了炭盆和热茶,暖和着呢。” 钱玉琴道了谢,拉着巧儿上了后头那辆青绸小车,车帘子放下来,果然暖意融融的。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周家老宅去了。 周家老宅在杭州城南,坐北朝南的一座三进院子,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周宅”两个字,笔力遒劲,是周家老太爷在世时亲笔题的。 门口已经挂了红灯笼,两盏大灯把台阶照得通明,门房老远便迎出来,嘴里说着“老太太等了半日了”,一边引着众人往里走。 周玉兰穿过穿堂的时候,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她已经有多年没有回杭州了,上一次见母亲还是春天的事。 正厅里灯火通明,跨过门槛,看见母亲周老太太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酱紫色寿纹绸褂。 周玉兰走到跟前,弯腰请了安,叫了声“娘”。 周老太太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来,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眉头慢慢皱起来:“瘦了。瘦了这么多。你那个婆家,是不是没有好好照顾你?粮行的生意忙,你一个人操持着,明兰那孩子又还没出阁,你别什么都一个人扛。” 周玉兰笑着摇了摇头:“娘说什么呢,我在岳家好着呢。明远中了秀才,您不是知道的么?大房的日子越过越顺当,哪里就瘦了,是路上风吹的,歇几日就好了。” 她说着把话头岔开,朝明兰招了招手,“明兰前几日染了风寒,已经好了大半了,您别担心。” 周老太太的目光立刻转向了明兰,招手让她过来,明兰走到跟前轻声叫了句“外祖母”,周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脸色是不太好,这孩子在崇德怕是吃得不顺心。到了外祖母这儿好好养几日,我让厨房天天给你炖汤。” 旁边几位族亲围坐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起了明远中秀才的事。 “县试考了第五名?那可是顶好的名次了!” “院试也过了?正经的秀才了!” “乡试有没有把握?有没有请个好先生点拨?” 周玉兰一一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把明远读书刻苦、先生夸赞、县学里如何用功的事说得滴水不漏,面上一派荣光。 周老太太听着这些,脸上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漫开来,拍着扶手说了句“我外孙子争气”,又转过头来对周玉兰说:“你做得对,让明远去省城念书是对的。银子不够,回头从我这儿拿。” 周玉兰连忙摆手:“娘,银子够的,您别操心这个。” 周老太太摆了摆手里的佛珠:“什么够不够的,我是他外祖母,替他出几两银子读书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别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说着又看了周玉兰一眼,声音低了几分,“你们大房的事,我多少听到一些。你那个夫婿,不是个省心的。你能做的就做了,做不了的别硬撑,回头娘家这边还有人给你兜着底呢。” 周玉兰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还笑着:“娘,您别听外头那些闲话。我自己的日子我自己过得来。” 48. 第 48 章 钱玉琴坐在角落里的绣墩上,面前也有一盏茶,看着正厅里围坐成一团的那些周家人,周老太太拉着明兰的手絮絮叨叨,刘氏在旁边添茶,又有丫鬟端了热汤进来——热热闹闹的一家人,暖融融的一团和气。 周玉兰坐在她母亲身边,嘴角那层笑从进门起就没有断过,像是整个人被什么暖洋洋的东西包裹着,从头到脚都舒展了。 钱玉琴低头看了看自己茶杯底,有些入神了。 忽然想起自己母亲去世那年,她才十三岁,母亲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多话,她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好好照顾你哥和你爹”,她哭着点了头。可一个十三岁的姑娘,能照顾什么?父亲整日在外头应酬,哥哥在书院里读书,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后来嫁进了岳家,生了三个儿子,可那种“没有人在意我”的滋味从来没有真正散干净过。 巧儿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凑了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姑妈,你发什么呆呢?茶都凉了。” 钱玉琴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里的茶果然没有一丝热气了。 她笑了笑:“没什么,想事情呢。” 她抬头看了看巧儿那张年轻鲜活的脸上带着不加遮掩的好奇和欢喜,伸手替她拢了一下鬓边散下来的碎发,“你先去玩吧,不用管我。” 巧儿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又跑去跟明兰说话了。 * 明兰在周家养了几日,风寒终于退干净了。 周老太太让厨房天天炖鸡汤、银耳羹、莲子百合粥,换着花样往她屋里送,把明兰补得脸色终于又透出红润来。腊八那日一早,厨房里熬了一大锅腊八粥,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糯米、百合、栗子,八样东西熬得稠稠的,出锅时撒了一小把干桂花,满屋子甜香。 周玉兰亲自端了一碗送去明兰屋里,看着她吃了大半碗,又替她把被角掖好,又叮嘱了几句“别急着下床”“多穿件衣裳”才起身走了。 巧儿耐不住性子了。 她在周家闷了好几日,每日不是绣花就是跟明兰说话,早就想出去逛逛了。 腊八这日一早就跑来了明兰屋里,连门都没敲就掀了帘子进来,盘腿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支着下巴:“明兰姐姐,咱们出去走走吧!杭州的腊八节可热闹了,南城那边有庙会,卖糖人的、卖花灯的、还有耍猴戏的,比崇德县好玩一百倍。我在屋里闷得都快长毛了。” 明兰正靠在床头喝剩下的半碗粥,闻言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可我娘说让我多歇几日,外头风大,怕我再病了。” 巧儿摆摆手,凑近了些:“你风寒好了都几天了?昨儿你不还去院子里走了两圈么?出去走一走,透透气,比闷在屋里强。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想出去——翠儿也想出去吧?”她转头看了翠儿一眼。 翠儿正站在旁边收拾碗碟,被巧儿忽然点名,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连忙点头:“姑娘,腊八的庙会是杭州一年里头最热闹的,卖什么的都有。老太太这几日忙着应酬,也顾不上姑娘,您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明兰还是犹豫,巧儿便拉着她的胳膊晃了起来:“去嘛去嘛!我上回听周家嫂子说南城有家铺子的藕粉桂花糕是杭州一绝,咱们去买来尝尝。你不去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咱们俩一块儿,有说有笑的多好啊。” 她晃得明兰手里的粥碗差点洒了,明兰连忙把碗递给翠儿,被巧儿晃得笑了起来,终于点了头:“好好好,我去,你别晃了。” 两个姑娘便去正厅找周玉兰。 周玉兰正跟刘氏说着话,面前摊着一摞腊八节要用的年礼单子,见两个姑娘进来便住了口,抬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明兰被巧儿推着往前走了半步,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娘,今儿腊八,南城有庙会……我跟巧儿想出去逛逛……” 周玉兰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风寒才好几天,出去吹了风又病了怎么办?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天暖和了再说。庙会年年都有,你急什么?” “可我在家闷了好几日了……”明兰的声音越说越小。 周玉兰正要再说什么,旁边坐着的钱玉琴忽然开了口:“大嫂,我多句嘴。” 周玉兰偏过头来看她,有些意外,钱玉琴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窗边的光线里,整个人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的气韵。 她看着周玉兰:“两个孩子都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了,明兰眼看着就要出阁,巧儿也定了亲了。往后嫁了人,上有公婆下有姑嫂,一年到头能有多少松快的日子?趁着如今还没出门子,让她们多玩几日,往后想起来也是个念想。” “再说了,明兰病才好,出去走一走散散心,比闷在屋里强。你跟着一块儿去就是了,怕什么?腊八的庙会我也好些年没见过了,你若是放心不下,让我跟巧儿陪着明兰一道去,我看着她。” 周玉兰听了这话,看了钱玉琴一眼,目光里带着一层意外,钱玉琴平日里跟她不是掐就是斗,难得有这样温温和和替她女儿说话的时候。 “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往后嫁了人就没有几日松快日子了。” 她自己也从那时候过来的,想起自己出嫁前的那年腊八,她跟几个闺中密友去逛过庙会,买了一串糖葫芦、一盏兔子灯,在街上跑得发髻都散了,回来被母亲骂了一顿。如今想来,那竟是这辈子最后一回那样肆无忌惮地笑了。 她把茶盏搁下,沉默了一瞬,心口那一处软了一下,点了点头:“去吧。不过天黑前得回来,多穿件衣裳,把披风裹严实了。”她说着看了翠儿一眼,“你跟着,仔细照看姑娘,别让她在人堆里挤着,别让她吹了风。” 巧儿欢喜地“呀”了一声,拉着明兰就往外跑。 明兰被她拽着跑了半步,回头看了周玉兰一眼,又看了钱玉琴一眼。 那两人的目光落在两个姑娘的背影上,像是透过她们在看从前的自己。 * 腊八的杭州城热闹得不像话。 南城庙会从街口一直延伸到河岸边,两旁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各个摊位上冒起来,把整条街熏得暖烘烘的。 人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得明兰和巧儿几乎走不动路,两人手拉着手在人缝里穿行,巧儿的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指着左边说“那个糖人捏得好”,一会儿指着右边说“那个花灯好看”。 “明兰姐姐你看那个!”巧儿忽然拽了拽明兰的袖子,朝一个捏糖人的摊子努了努嘴,“那个师傅捏的猴子还会翻跟头呢!” 明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子正拿一块琥珀色的糖稀在指尖上翻飞,三两下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又在猴子的尾巴尖上蘸了点红颜料,往竹签上一插,那只猴子便翘着尾巴稳稳地立在签子上了。 周围几个小孩子拍着手叫好,巧儿也挤过去,掏了两文钱,对那师傅说:“老伯,给我捏一对鸳鸯!” 老头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小姑娘要成亲了?” 巧儿的脸腾地红了,跺了一下脚:“您捏就是了,别多问!”老头子哈哈 笑着,手里的糖稀又开始翻飞了。 明兰站在旁边看着巧儿那副又羞又急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她这几日头一回笑得这么放松,像是心里头那一层厚厚的冰壳子被人敲开了一道缝。 巧儿接过那对糖鸳鸯,一支自己拿着,一支塞进明兰手里:“喏,你一支我一支,咱们俩一人一半。”她把糖鸳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说,“等明儿回去了,我拿这个跟明远表哥换他那本《古今人物考》看,他准答应。” 明兰接过那支糖鸳鸯,低头看了看——两只鸟儿的脖颈交缠在一处,翅膀的纹路清清楚楚,连羽尖的弧度都捏出来了。 她看着那交颈的弧度,心里头不知怎么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对巧儿笑了笑:“走,去买藕粉糕。” 两人挤过人群,终于在那家藕粉桂花糕的摊子前站定了。 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正掀开一只大蒸笼,白花花的热气猛地腾起来,裹着桂花和藕粉的甜香扑面而来。妇人手脚麻利地切了几块糕,用油纸托了,撒上一小撮干桂花,递给她们:“姑娘尝尝,今早新蒸的,糯着呢!” 巧儿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比崇德县那家强一百倍!” 明兰也咬了一小口,藕粉糕又糯又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暖融融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两个人便捧着那包藕粉糕,站在路边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的热闹——有耍猴戏的,有唱小曲的,有卖灯笼的,灯火把整条街照得通明,人流像是不断涌动的河流,把那些声响和气味裹在一处,一股脑儿地往人身上灌。 明兰咬了一口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松快过了。 在崇德县的时候,她整日被关在屋里,母亲忙得顾不上她,父亲有等于没有,她一个人对着窗外的天发呆,从天亮发到天黑,可在杭州庙会的灯火和人声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巧儿一边吃一边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明兰姐姐,我方才看见街口有卖兔子灯的,咱们等会儿去买一盏。我上回在崇德县的时候就想买一盏,可我姑妈说那是小孩子玩的,不让我买。这回我自己掏钱,她总管不着了吧?” 她说着又压低声音,凑过来,“我还看见那边有个摊子在卖一种会转的走马灯,上面画的是《西厢记》呢!咱们待会儿去看看?” 明兰正要答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翠儿呢?她怎么还没回来?” 巧儿也回过头去望了望,在人缝里找了半天,才看见翠儿正捂着肚子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带着一层不自然的红,走到跟前时脚步有些虚浮。 巧儿打量了她一眼,皱了皱眉:“怎么去了这么久?我们都快吃完了。” 翠儿捂着肚子,声音有些发虚:“姑娘,我……我肚子不大舒服,怕是方才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闹得厉害。我怕耽误你们逛,可又实在撑不住……” “要不,你们先逛着,我去寻个地方再歇一歇,回头到街口的牌坊底下等你们就是了。” 巧儿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早不说晚不说,出来逛才说。罢了罢了,你自去吧,我们自己逛,你回头在牌坊底下等着,别乱跑。” 翠儿连声应了,捂着肚子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身影很快被人流淹没了。巧儿转头拉了拉明兰的袖子:“别管她了,咱们去买兔子灯。” 明兰被巧儿拉着往前走,哭笑不得。 49. 第 49 章 翠儿拐进巷子之后,快步拐过两道弯,在一家不起眼的绸缎庄门前停了下来——门脸不大,门板上挂着一块旧招牌,像是寻常的杭州本地布庄,若不是知道底细的人路过,绝不会多看一眼。 她推门进去时,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头看了她一眼,也不招呼,只是往通往后堂的门帘方向扬了扬下巴。 翠儿会意,掀了帘子进了后堂,沿着窄窄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紧闭着,只点了一盏小油灯,王公子正坐在桌边,听见楼梯响便站起来,几步迎上来,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声音又哑又急:“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了,酒都喝了三盅了。” 翠儿被他箍在怀里,半推半就地挣了一下:“路上人多,庙会那边挤得走不动路,我又是装肚子疼溜出来的,总得装得像些。姑娘和巧儿姑娘就在南街逛着呢,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她嘴里说着,手却已经攀上了他的肩,王公子的呼吸立刻重了几分,低头就来寻她的嘴,两个人便在桌边纠缠起来,衣裳窸窸窣窣地响着。 翠儿承着那个吻,任由他探着,可等到他的手指从她衣襟底下钻进去,忽然别过脸去喘了一口气:“公子……您先别急,我还有话跟您说。” 王公子的气息还喷在她耳根上,喉间滚出一声含糊的“嗯”,嘴唇顺着她的下颌滑下来,埋在她颈窝里:“你说,我听着。” 翠儿的身子被他蹭得微微发软,可她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她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肩,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抬起脸来看她。灯影底下她看见他眼底一层压不住的焦躁,忽然有些想笑——这个男人急成这副模样,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她嘴里那几句关于姑娘的消息? “公子,姑娘她近来……变了很多。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有提过您的名字了。从前她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念着公子的那些话,这几日她却睡得比谁都安稳,白日里跟巧儿姑娘说笑,好像把您的事忘了大半。” 王公子的手从她衣襟里抽出来,撑着门板看着她,眉头拧起来:“忘了?她怎么可能忘了?上回在后园她还说——” “上回是上回。”翠儿打断了他,声音还是软软的,“公子,您要想清楚,姑娘如今在杭州,离崇德隔着整条运河。许家那边虽然还没有正式下定,可太太心里头已经有了数了。您若是再这么干等下去,等姑娘回了崇德,许家那边八抬大轿一抬,您连她的面都见不着了。” 王公子的呼吸沉了一瞬,撑着门板的那只手攥紧了,低头看着翠儿,目光在灯影里变了又变,那股子焦躁从眼底浮上来,越烧越旺:“那你说怎么办?我在杭州这边人生地不熟的,她身边又有你们太太守着——” 翠儿忽然笑了一声,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了些:“公子在杭州不是有几个玩伴么?我听您提过,城南那边有些人手,给几两银子就能办事的。” 王公子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头带着一层试探的亮,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把话递到这个份上:“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姑娘如今在杭州,身边只有我和巧儿姑娘跟着。巧儿那丫头虽然机灵,可到底是个没出阁的姑娘家,遇了事比姑娘还慌。公子若是在城南找几个人,趁姑娘落单的时候把她掳走——不必真做什么,只要让她受了惊吓、乱了分寸——然后公子及时出现把人救下来,她便挂念上你了。” 王公子闻言,目光在灯影里又亮又沉,沉默了两息,随即低下头:“不用找城南的人。” 翠儿愣了一下,被他含得后腰猛地一酸,身子微微弓起来:“公子说什么?” 王公子的嘴唇从她胸前移开,抬起眼看她,嘴角带着一层潮红:“我在杭州有一队人,不是城南那些零散的地痞,是正经混码头的老手。绑人、关人、撤场,都是做熟了的,比临时雇的稳当。我让他们把人掳走,把她的外裳脱了,带到城外废庙里关两个时辰,等我到了的时候,她看见我冲进来救她,身上又只穿着贴身的衣裳——你想想,她那时候是什么光景?又羞又怕又感激,脑子里哪儿还装得下许家?” 翠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找人假扮歹徒做做样子,让明兰受一番惊吓,然后让王公子英雄救美。可她没想到王公子要把这事做到这个份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那股凉意从脊背窜上来,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那双眼睛还是从前那双眼睛,无毒不丈夫,她微微偏过头去,呼吸又热又乱:“公子想得真周到。姑娘那时候又羞又怕,您再温言软语地哄一哄,她哪里还扛得住?” 王公子往下沉了半寸,发出一声沉闷的哼。 “再说了,”翠儿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又低又软,“等她外裳被人脱了,名声就已经去了大半。就算她心里头还有什么念想,这件事传出去,她在崇德县还能嫁给谁?到时候许家那边退了亲,岳家那边也不敢再替她张罗旁的人家,她就只剩下公子您这一条路了。” 她的腰在他掌心里扭着,迎合着他每一个动作。 心里头像是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在说“你这是在把明兰往死路上推”,另一个在说“反正没有你她也是要嫁许家的,你不过是替王公子添了把柴火”。可她分不清哪个声音是自己的,哪个声音是她为了银子在替自己找借口。 王公子听了她那些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从里到外烧起来,翠儿疼得“嘶”了一声,可那疼混进酥麻里反而成了滋味,她勾着他的脖子把自己送上去,桌腿在地板“嘎吱”声,像摇晃得快要散架。 “翠儿,”他忽然在她耳边叫了她一声,是她从未听过的粘腻,“你替我做了这一桩事,往后我娶了明兰,你也不用再做丫鬟了。我给你另置一处院子,你照样跟着我,吃穿用度比在大房强十倍。” 翠儿闭着眼,跟了他大半年了,这个男人嘴里什么好听的都说得出来,可办起事来从来只紧着自己,虽然知道他嘴里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可此刻她不想分辨那些话的真假,只是把腰抬得更高了些,声音又腻又碎:“公子可别忘了今儿说的话。” * 庙会的人流越往河岸方向走越密,两旁的摊子已经连成一片灯海,把半条街映得亮如白昼。 明兰和巧儿挤在一处,手里各举着一盏花灯——明兰的是兔子灯,巧儿的是荷花灯——两个人被挤得几乎贴在一起,巧儿还在兴致勃勃地往前方张望:“听周家嫂子说前面有杂耍班子,翻跟头喷火的那种,咱们去看看!” 明兰被她拽着往前挤了几步,正要开口说什么,人群忽然从前方某个方向猛地涌过来,人挤人、人踩人。 “跑啊!有人拿了刀——!” “快跑快跑!前头打起来了!” 明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流裹着往侧面退了几步,手里的兔子灯被挤得脱了手。 她回头想找巧儿,可人流已经把她和巧儿冲散了,她只看见巧儿那盏荷花灯在一片混乱的人头里闪了一下,就被涌过来的人群淹没了。 “巧儿!”她喊了一声,就被人流推着往旁边一条巷子里退,脚下踉跄了几步,撞在了一个摊子的木架子上,胳膊磕得生疼。 她扶着木架站稳了,回头往巷口望了一眼——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喊着“有歹徒劫人”,有人喊着“快报官”,小孩的哭声和大人的叫嚷混在一处,像是泼了一地的热油。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回街上去,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还没来得及转头 ,胳膊已经被人攥住了。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背后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猛地往后一拽,她整个人趔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了一面冰冷的砖墙上。 她抬起头来,看见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壮实男人站在面前。 “哟,小娘子一个人跑这儿来了?跟哥哥们去喝杯茶?”疤脸男人捏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朝她脸上摸过来,手指头蹭过她脸颊的时候,指腹上粗糙的老茧刮得她皮肉生疼。 明兰的心猛地缩紧了,猛地挣了一下,可那只手像铁箍一样攥着她,把她整个人按在墙上,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披风的领口。 “放开我!”明兰偏过头去躲那只朝她脸上摸来的手,另一只没有被攥住的手在墙上胡乱地摸,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她猛地拿起来砸了过去。那块砖头砸在了疤脸男人的肩膀上,他“嘶”了一声松了手。 明兰趁机往旁边一缩,退了几步,可巷子是死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她退无可退。 “脾气还挺大。”疤脸男人揉了揉肩膀,脸上的笑变得阴了些,朝旁边那个黄牙男人努了努嘴,“抓住她。” 明兰的后背已经贴上了那堵高墙,看着那两个男人一步一步地逼近过来,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想起话本子里那些被歹徒掳走的姑娘,王公子若是知道她如今被人堵在巷子里,会不会赶来救她?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来,她自己也觉得荒唐。 杭州离崇德隔着整条运河,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可能知道她被人堵在巷子里?可人在绝境里总想抓住点什么。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像是什么人从高处跳了下来。 明兰猛地睁开眼,看见一道月白的身影从巷子侧面的墙头上翻落下来,挡在了她和那两个歹徒之间。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直裰,背影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显眼,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疤脸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哟,还有多管闲事的?” 两人便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来,刀刃在微弱天光里闪了一下。 明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小心!” 那人一只手攥住了歹徒的手腕,顺势一个扫腿,把人绊倒在地。 疤脸男人骂了一声,撸了袖子就冲上来。 那人侧身避开了抡过来的拳头,顺势抓住了他的胳膊借力一拧,疤脸男人被他拧得转了一圈,脸朝下摔在了青石板上。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两个歹徒躺在石板地上哼哼的声音。 那人转过身来,明兰才看清他,月白色的直裰被方才的搏斗扯得歪了些,他额头沁了一层薄汗,弯腰把那把短刀捡起来丢远了些,抬头看她。 明兰靠在墙上,嘴唇抖了两下,忽然意识到,她方才在绝望里想到的人,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完全不同。 许东湖看了她一眼,把那把短刀又往远处踢了踢,然后朝她伸出手来:“走,我带你出去。” 明兰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没有握住,从墙根底下走出来,走到他身边:“你怎么在这儿?” 许东湖把手收了回去:“我娘让我来杭州送年礼,顺道逛庙会。方才在前头听见有人喊救人,就翻墙过来了。” 明兰攥着袖口,看着他侧脸那道被巷口的灯火勾出来的轮廓,心里头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了一松。 她低下头去:“谢谢。” 许东湖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遮住了手背上那道血痕,说了句“走吧,你娘该着急了”,明兰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还蜷着的歹徒,自己像是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了,可又不完全是梦。 她抬头看着前面那个月白色的背影,灯火落在他肩上,格外耀眼。 50. 第 50 章 天还没亮透,杭州的晨雾薄薄地罩在院子里。 明兰被一阵刀兵破空声惊醒,从被子里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偶尔夹杂着衣袂破风时的簌簌声,又像是有人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踏得极稳。 她披了一件厚袄子推门出去,顺着那声音穿过月洞门,走进了西边的小院。 晨雾还没有散干净,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和架子上的兵器之间丝丝缕缕地飘着。 院子靠墙立着一排木架,一个人正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杆枪,枪尖在雾气里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灰色的弧线。 是许东湖。 他换了一身灰蓝布衣,袖口扎得利利落落,那杆枪在他手里时快时慢,时轻时重。 明兰站在月洞门口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他一转身,枪尖在身后划了半轮满月般的弧线,猛地向前一送,枪定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他呼吸微微起伏着,在冬晨的薄雾里凝成一团白气。 许久,许东湖收住了枪势,转过身来看见了她,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吵醒你了?” 明兰摇了摇头,从月洞门里走出来,站在院子边上的槐树底下,拢了拢披着的厚袄子,声音还带着早起的低哑:“没有,我自己醒的。我听见外头有声音……就出来看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杆枪上,“你的功夫很好,我从前不知道你会。” 许东湖把枪靠在旁边的木架上,从架子上抽了一条旧布巾擦了擦手心的汗:“我爹原想让我走文举的路,可我自己考了两回县试没过,后来想了想,还不如考武举。在府城跟一个退役的参将练了三年,今年打算下场试试。” 他说着看了她一眼,“怎么,你也想练?” 明兰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练功夫,又想起昨夜里被那两个歹徒堵在死胡同里时的绝望和无力,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若是有人在就好了”。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犹豫,“我能学么?” 许东湖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笑了一下:“你想学,自然能学。不过长兵器费力,且不方便带出去。” 他转头朝院子角落那排木架努了努嘴,“你先看看那边有没有合眼缘的。” 明兰走到木架前面,一根齐眉棍,一柄短剑,一把旧弓,还有一对极小的东西——两只银色的短刺,比人的手掌略长些,像两片薄薄的柳叶,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冷光。 她伸手把那对短刺拿起来,觉得那重量刚刚好,不重不轻的,掌心握住中间那一截的时候,两端尖刃朝外。 “这个是什么?” 许东湖走过来看了一眼:“峨眉刺。江南一带练的人不多,北方倒常见。短小轻便,藏在袖子里也看不出来,真要动手的时候也不至于手足无措。” 他伸手接过来一对,给她示范了一下握法,“掌心握中间这一段,两边刺朝外,用来戳、刺、挡。” 明兰接过其中一根,照着他教的姿势握在手里,比划了一下,心里头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说不清的踏实感——像是她手里终于有了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许东湖没有笑她动作笨拙,只是退了两步,给她让出空地来:“你先试试最基础的,直刺。不要用肩膀的力,用腰带手臂。” 他说着自己也握了一根,与她并行站好,“你看我怎么做。” * 正厅里,周玉兰和许夫人正面对面坐着喝粥。 许夫人是昨儿夜里到的,来杭州送年礼,顺道住几日。 一大早她便来了正厅,跟周玉兰坐着说话,面前摆着一碟酱菜和一笼小笼包,两个人边吃边说着闲话。 许夫人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东湖那孩子天不亮就起来了,说是要在院子里练功。他这个人,不大会说话,就喜欢闷着头干。” 周玉兰笑了笑,端着粥碗正要喝,旁边的丫鬟小荷从外头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她看了看许夫人,声音里头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许太太,方才下人来报,说看见明兰在西边院子里跟许公子说话呢。” 许夫人目光微怔,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各自眼底都浮起了心照不宣的东西:“年轻人在一起走走说说,比闷在屋里强。明兰那孩子性子好,我家东湖要是能跟她多说几句话,也是他的福气。” * 西边院子里,明兰握着那对峨眉刺练了快半个时辰了。 冬日的日头从东墙头升起来,把她额上一层薄汗照得亮晶晶的。 巧儿搬了一把小竹凳坐在槐树底下,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两条腿晃来晃去的,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明兰姐姐,你歇会儿吧,再练下去手该酸了。” 她说着把茶杯搁在膝上,歪着头打量了明兰一眼,“我看你对习武倒是挺上心的。怎么,那许公子教得好?” 明兰收了势,把那对峨眉刺握在手里走到槐树底下,在巧儿旁边坐下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还带着练功之后微微的气喘:“他教得挺好的,不急不躁的,也不笑话我动作笨。” “就这?” 巧儿凑近了些,“我问的是你对他这个人是什么感觉。” 明兰握着那根峨眉刺,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是个很好的人。” 巧儿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好人?我瞧他模样也不差,昨日倒也有几分英雄救美的意思呢。你对他……就没有别的意思?” 明兰沉默了一瞬,手里的峨眉刺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像是借着这个动作在想什么:“昨夜里若不是他,我怕是……可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头没什么大的起伏。” 巧儿皱了一下眉头,把茶杯放在脚边,认真地看着她:“那个王公子呢?” 明兰攥着峨眉刺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就是……让我觉得自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巧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看着明兰侧脸上那层被日光照出来的淡淡绒毛,忽然觉得这个从前在屋里绣花的姐姐好像变了一些。 她伸手拍了拍明兰的手背:“那你慢慢想,不着急。反正还在杭州呢,日子长着。 ” 槐树另一边,翠儿正蹲在月洞门口假装给廊下的花盆松土,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嘴角浮起一层弧度。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端着空花盆转身走了,脚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知道自己该往哪儿递话了。 远在崇德县,岳敬德近来日子过得不痛快。 钱玉琴带着巧儿去了杭州之后,二房整日里冷冷清清的。 明孝在学舍里跟着曾先生念书,明义和明智被送去正房跟着老太太用饭,岳敬德一个人坐在二房的正厅里对着一桌子没人吃的饭菜,喝着闷酒,日子越发无趣。 这日他有一批冬布要出手,打听了好几户人家,终于探到南城新开了一家成衣铺子,掌柜姓吴,听说是个手面宽的,正四处寻货。 岳敬德头天就让伙计递了帖子过去,约好了今儿午后上门看货。 他早起便换了一件新做的石青绸袍,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对着铜镜照了好几遍,觉得气色不错,这才拎着一卷样布出了门。 到了那铺子门口,却只有个小伙计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岳敬德把样布往柜台上一搁,问了一句:“你们吴掌柜呢?我姓岳,昨儿递过帖子的。”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堆起笑来:“岳老爷,实在对不住,我们掌柜的临时有事出去了。说是大房粮行的岳大爷那边来了个客商,叫他过去一道喝茶谈生意,他推不开就去了。您要不改日再来?” 岳敬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没想到竟会被岳敬修捷足先登了。他心里头那股子被人拔了头筹的感觉涌上来,又酸又涩,把样布从柜台上拿起来又卷好了,对伙计说了句“我去粮行找他”,便转身出了铺门。 冬日的风迎面扑过来,他把袍子拢了拢,往大房粮行走。 路上他盘算着见了岳敬修该怎么开口——是直接提那批冬布的事,还是先寒暄几句再说?他大哥那个人最好面子,在客商面前总要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他若是当着外人的面叫一声“大哥”,再把话说得客气些,岳敬修不至于当场驳了他的面子。 他推开粮行的门进去,里头热气腾腾的,一股子酒气和炭火的暖意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岳敬修正坐在柜台后面的一张太师椅上,左腿架着右腿,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酒杯,脸上泛着一层被酒气熏出来的红,旁边围着三四个穿绸着缎的男人,其中就有那个成衣铺子的吴掌柜。 几个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什么,说得岳敬修哈哈直笑,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后来呢?那寡妇当真打了你一巴掌?”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岳敬德认得那是城南开酒馆的陈老三:“可不就是嘛!我还没碰着她呢,她一巴掌就上来了!那手劲大的,我半边脸肿了三天!” 另一个人接口道:“老三你那是活该,那寡妇的男人死了还不到三个月,你上门去调戏人家,不扇你扇谁?”这话又惹得几个人一阵哄笑,吴掌柜也在旁边跟着笑,端起酒杯来跟岳敬修碰了一下:“岳大哥,你这儿热闹,我都不想回去了。” 岳敬德站在门廊底下看着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51. 第 51 章 吴掌柜坐在岳敬修右手边,两个人碰杯时那股子热络劲儿,像是认识了十几年的老交情,而他站在门口像个走错了门的陌生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层笑来,迈步走了进去,朝岳敬修叫了一声:“大哥,巧了,你也在呢。” 岳敬修抬眼看了他一下,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放下来:“敬德来了?坐。” 他说着朝旁边的一张空椅子抬了抬下巴,可那语气里头没多少真心留客的意思,像在打发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岳敬德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笑着开了口:“大哥,我今儿去找吴掌柜谈冬布的事,伙计说他上你这儿来了,我就过来看看。你们谈你们的生意,我在旁边坐坐不碍事。”他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吴掌柜也听出来了——他是来截这笔生意的。 吴掌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看了看岳敬德又看了看岳敬修,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二位岳老板是一家子,这倒巧了。我原想着找岳大爷聊聊明年的粮价,顺便看看冬布的事儿……”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口,显然是在观望兄弟俩的态度。 岳敬修倒是先开了口,靠着椅背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也不看岳敬德,只对着吴掌柜说:“吴老板,冬布的事你跟我谈就行,我粮行虽然主做粮食,可布匹的路子也不少,价钱保证公道。” 岳敬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大哥说的是,大哥路子广,吴老板跟大哥谈也是一样。不过大哥,我那儿那批冬布料子确实好,南边来的细棉布,比市面上那些粗货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若是粮行这边有路子能走一走,咱们兄弟俩合着做,不比单打独斗强?” 他这话已经放得很低了,把姿态放到了“求人”的位置上。可岳敬修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后半句,只端着酒杯跟旁边的陈老三说了句什么,陈老三笑了一声。 岳敬德坐在那儿等着,等了五六息,岳敬修才像是忽然想起他还在似的转过头来:“你那批布回头让赵伙计去看看品相再说。今儿我跟吴老板还有旁的事谈,你先回吧。”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岳敬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慢慢地站了起来,把那卷样布夹在腋下,朝岳敬修笑了一下:“行,那大哥跟吴老板先谈,我改日再来。” 没有停步,推开粮行的门出去了。 冬日的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冷意从鼻腔灌进肺里,把他从牙根到脊背都浸透了。 沿着街走了几步,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一幕——岳敬修那种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的神情,一桌人都在看着他被晾在一边,像看着一个来讨饭的穷亲戚被人撵出去。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靠在一堵灰墙上,把那卷样布搁在旁边的石墩上,两只手插进袖子里。 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冬日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刚接手二房的绸缎庄,手头紧得连年关的账都平不了。他去求岳敬修帮忙周转,岳敬修当着铺子里几个伙计的面把一张银票递给他,说“拿着吧,以后别再来了”。 那时候他还当是大哥嘴硬心软。如今回头想想,岳敬修打从心里没把他当过一家人。 “你等着。”他低声说了一句,说给自己听,“你总有栽在我手里的时候。” * 钱玉琴在杭州这几日,脚底几乎没沾过地。 她每日天一亮就出门,有时带着巧儿,有时独个儿带着秋月,一家一家绸缎庄地跑。杭州的绸缎行当果然比崇德县大了不知多少倍,光是城南一条街上就开了七八家,料子花色从苏杭的绫罗绸缎到松江的细布棉纱,应有尽有。 她一家一家地看货、问价、跟掌柜的攀谈,拿了一叠子样布回来,夜里在灯下一块一块地翻看比对,在纸上记下各家的价钱和品种。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 跑了五六日之后,她到底找到了两家合意的——一家专做杭绸的老字号,料子细密匀净,价钱也比崇德那边低了将近两成;另一家是做苏绣料的,花色比她在崇德见过的都齐整,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听她说要进货便笑盈盈地搬出三匹新花样子让她挑。钱玉琴摸着那匹银红底子的料子,心里头那个高兴劲儿不用多说,跟那妇人约定了月底先订一批试试手,又留了岳家在崇德的地址,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这日午后,她带着巧儿从绸缎庄出来,两人在街边买了一包热栗子边走边剥。巧儿正低头剥着栗子壳,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叫了她一声:“巧儿姑娘?” 她抬头一看,街对面的茶棚底下站着一个穿鸦青直裰的年轻男人,正朝她微微点头,嘴角带着笑意——不是别人,正是王公子。 巧儿一愣:“王公子?你怎么也在杭州?” 王公子从茶棚底下走出来,朝她这边走了两步,目光在她身周飞快地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巧儿看见了那个目光的方向,心里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可她面上不露,只是笑盈盈地站着,剥了一颗栗子丢进嘴里。 王公子在她面前站定了,先说了几句“我娘让我来杭州走亲戚”“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你们”之类的闲话,可说了没几句便忍不住了:“巧儿姑娘,明兰姑娘近来可好?我在崇德好些日子没见着她了,听说她来了杭州,心里头有些挂念。” 巧儿不紧不慢地笑着回了一句:“明兰姐姐好着呢,自打议亲之后,吃得好睡得香。” 王公子听了她这番答话,眼底微微沉了一下。他又问了句“你们在杭州要住多久”,巧儿想了想,慢悠悠地答了句“说不好,看太太的意思吧”,便转头喊了声“姑妈”,又对王公子笑了笑说“我先走了,改日得空了再说话”,便提着裙摆跑回到钱玉琴身边去了。 钱玉琴方才站在几步外跟秋月说话,余光瞥见了这边的情形,等巧儿回来了便随口问了一句:“那是谁?你认得的人?” 巧儿接过她手里那包栗子,剥了一颗递到她嘴边:“姑妈尝尝,这个甜。那人是我在崇德认识的一个同窗家的亲戚,不熟的。” 钱玉琴嚼着栗子没有多问,两个人沿着街往前走,把王公子远远地落在了身后。 * 次日,周玉兰安排了游湖。 起因是许太太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东湖来杭州好几日了还没去西湖看过”,周玉兰便顺势接过了话头,说“正好明兰也闷了好几日”,转头就让张妈去问了船。 许东湖站在旁边听着两个母亲你来我往地敲定了日程,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饭后经过明兰身边时低声问了句:“你想去么?” 明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其实也说不上有多想去,可她知道母亲和许太太都在看着,也知道自己若是摇头,许东湖面上多少会有些过不去。 她这几日跟着他练峨眉刺,虽然话不多,可总归是欠着他一份人情。陪他游一趟湖,算还了。 许东湖得了她点头,便说“那我去备船”。 次日一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未下的雨。 两人乘了一艘小乌篷船从涌金门码头出发,船夫在后面摇橹,船头的小炉子上煨着一壶热茶,明兰坐在舱里,许东湖坐在船头,两个人隔着一道竹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 p>船行到湖心的时候,风忽然大了些。 明兰裹紧了披风从舱里探出头来,看着灰蒙蒙的水面和远处被雾气笼罩的山影,忽然觉得这样的安静也不错。 她转头看了许东湖一眼,他正握着船桨调整方向,袖口卷到肘弯。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你从前在府城的时候……读武举之前,都做些什么?” 许东湖手里的桨顿了一下,随即又划了下去:“给我爹跑腿、看铺子,后来铺子里头生意不好,我便出去□□挣钱。” 明兰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打架?” “嗯。”许东湖目光沉沉,“府城那边的码头常有纠纷,货主跟船工、船工跟搬运工,三天两头闹事。我那时候有把子力气,又不爱管闲事,打完架拿了钱就走,时间长了反倒混出点名头来,有纠纷了,就有人来找我去镇场子。” 明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从小在岳家长大,接触的男人要么是像她父亲那样精明算计的,要么是像她三叔那样沉默寡言的,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他这样的人。 “你不觉得……那样不好么?”她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傻。 许东湖看向她,目光在冬日的灰光里显得格外真:“那时候家里米行要倒了,我爹愁得头发白了大半。我若是坐在书房里念那些‘之乎者也’,也变不出银子来。打架来钱快,又不耽误功夫,我就去了。”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丢人?” 明兰摇了摇头:“不丢人。就是……没想到。” 许东湖没有再说什么,又转回去划桨了。 船头的水花细碎地溅起来,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珠母色的光。 明兰坐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背,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这个人。 雨忽然下来了。 砸在篷顶,咚咚作响,风猛地一拽,转眼间湖面上便白茫茫一片。 船夫喊了一声什么,许东湖站起来跟他交谈了几句,又蹲下来对舱里的明兰说:“风太大了,划不回去,得先往岸边靠一靠。可这边水势急,一时半会儿靠不了岸,恐怕要在湖上待一阵子了。” 竹帘放下来大半,挡住斜泼进来的雨丝,他把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脱了递给她,“披上,别着凉。” 明兰接过来,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熨在她肩头,微温。 她拢了拢那件袍子,看着许东湖只穿一件单衣坐在船头,背影在灰白的水天之间显得格外沉肃。 船身摇晃得厉害,几次被浪头推着往湖心深水处漂去,明兰看着他的后背被雨打湿,微微缩了一下肩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许东湖常年在府城码头上混,水势最熟,此刻已经故意绕远了一射之地。 算好了风向和水流的速度,也看准天色,今日雨夹雪,只要绕远,必定要在这水面上耗到天黑。 可面上没有露出分毫,他目光微凝,汗水和雨水顺着下颌淌下来,凝成细小的水珠挂在睫毛上。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来,雨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船终于在一片芦苇荡旁边勉强停住了,可那水势实在太急,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灰茫茫的水面。 天彻底黑透之后,风小了些,可寒气顺着水面上来了。 天把船尾那只小炭炉生了起来,把明兰让进了最里头干燥的位置。 明兰裹着他的外袍,又把自己的披风也裹了一层,还是冷得打颤。 看着许东湖坐在炉子旁边,似乎冻得不轻,他只是搓了两下手,又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 “你……你过来坐吧。”明兰忍不住开了口,“这里坐得下。” 52. 第 52 章 许东湖转过头来看她,声音像是被冻出来的沙哑:“我……我不冷,你坐你的。” “你声音都抖了,还不冷。”明兰的声音提高了一线,连她自己都没察觉里头掺了一层又急又恼的劲儿,“这件衣裳两个人裹得下,你过来。” 许东湖看着她,似乎在犹豫,沉默了两息,站起坐到她身边,把那件厚鹅氅掀开钻了进去。 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拢在嘴边呵着气。 明兰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那股又急又恼的劲儿忽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酸软,伸手把自己的手炉递过去:“你拿着焐焐手。” 许东湖没接,反而把手按在她手背上,两人一道拢着那只温热的铜炉。 他靠过来,那一侧肩膀微微挨着她,像是怕压着她又舍不得松开。 明兰的身子绷了一下,感觉到他那半边身子似乎还在微微发着抖,便没有躲。 两个人挨着坐了一会儿,鹅氅里的温度在彼此的体温之间慢慢升起来,从凉到温,从温到暖。 许东湖像是支撑不住似的,脑袋微微往她肩上靠了靠:“抱歉,我……有点冷。” 明兰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上还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脸颊被炉火映出一层薄薄的暖色,鼻间满是他衣裳上的气味,心底微微一漾,竟生出了心疼。 炭炉里的火光在舱壁上投出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温温吞吞地晃着。 许东湖靠在她肩头,脸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外面的雨夹雪还在下着,船身在水面上微微摇晃,鹅氅底下两个人的体温一点一点地融在了一起。 舱外雨夹雪还在下着,噼噼啪啪地打着篷顶。 许东湖靠在她肩上,呼吸轻浅而均匀,可明兰似乎知道他没睡着,他搭着她的手,正不动声色地挪了半寸,她装作没有发现,可心跳已经从胸腔里浮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地擂着,震得她自己耳朵都在嗡嗡响。 她偏过头去,想借着看炉火来掩饰什么,却正对上了他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炉火的光芒在他眼底跳跃着,把那一片深潭般的东西照得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面等着浮上来。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岳姑娘,”许东湖的声音像是被炭火熏软的,“这些天……你是一点都不喜欢我么?” 明兰愣住了。 全然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话在嗓子眼里打着转,心里头乱得厉害,想说“喜欢”又觉得不对,想说“不喜欢”又觉得更不对,心绪在她胸口里挤成一团,堵得她连呼吸都短了半拍。 许东湖安静地看着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极慢地环过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腰侧,一点温热的压力透过层层衣料渗进来,烧到她心口。 明兰身子僵了一瞬,没有推开,侧过脸看他。炉火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出一道柔和的弧,鼻梁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 她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他,他的眉毛浓淡合宜、嘴唇的轮廓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耳廓在火光里透出一层薄薄的暖红。 巧儿说得不错,他其实长得很好看。 如此一想,明兰的心跳得更快了,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看着他的唇,被炉火烘出来的淡红,像是冬日寒梅,心里头的弦,忽然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嗡嗡地响着,从胸口一直震到指尖。 不知道自己是先动的念头还是先动的身子,她慢慢地凑了过去。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的唇已经贴上了他的。 触感又软又热,像是一块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的冰糖,外头那层硬壳终于化开了,底下化成一包温热的甜水,顺着舌尖漫开来,许东湖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 炉火在两个人脸上跳着明明灭灭的光,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明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舌尖顺着她唇缝滑进去,明兰的脑子里像被泼了一瓢温水,她整个人都软了,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脸上起伏着,又急又乱,跟他平日一本正经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闭着眼,手滑到了他肩上,又顺着他的肩颈往上摸。 许东湖一声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一点,舌尖在她唇齿间慢慢地拓着。 明兰被他吻得整个人都在往后仰,可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不让她退开,只好环着他的脖子把自己吊在他怀里。 炉火在两个人脸上跳着明明灭灭的光,他的唇从她嘴上移开的时候,带出一声极轻的、水润的声响,明兰的嘴唇泛着一层被吻出来的潮红,眼底水光潋滟的,像是隔着雨帘看一盏灯。 许东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岳姑娘……你看着我。” 明兰抬起眼来看他,睫毛上还挂着一层细碎的水光。 他眼神微沉:“我们尽快完婚吧。” * 从湖上回来之后,明兰就有些不对劲了。 那日傍晚两人上岸时,明兰裹着许东湖的外袍,衣裳倒是干的,可脸上的神色总归有些异样,周玉兰迎上去,许东湖嘴唇还有些发白,见了她规矩地叫了声“伯母”,又看了明兰一眼,什么也没多说便告辞回去了。 周玉兰把明兰拉进屋里,给她倒了一碗热姜茶,看着她喝了大半碗,才开口问:“怎么了?湖上出什么事了?” 明兰捧着那碗姜茶,没看母亲:“没什么事,就是雨下得大了些,船在湖上耽搁了一阵子。许公子……他把自己衣裳给我披了,自己冻了大半日。” 周玉兰听了这话,心里不由满意,看着明兰说话时那副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比什么“许公子人品好”“许家家底厚”都管用。 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明兰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声音温和:“人家把自己冻坏了也要照顾你,这是有心了。你回头该谢谢人家。” 明兰“嗯”了一声。 可接下来的几日,这两人倒没有像她盼望的那样越走越近。 许东湖还是照旧每日早起在西院练枪,可明兰没有再去练峨眉刺。 巧儿头两日还催她:“你怎么不去了?许公子每日都在那儿等着呢。”明兰便说“这两日身 子不大舒坦”,或是“天太冷了起不来”,巧儿起初信了,可一连三四日都是同样的托词,她便不再问了,心里头只当明兰是彻底对许东湖死了心,连练功的由头都不肯用了。 可明兰不去西院,却是因为不知道再见到他的时候,该说什么,她现在一看见许东湖,耳根就先烧起来了。 两人偶尔在周家宅子里碰面,一个从东院出来,一个从西院进去,在穿堂里撞上了,明兰的脸便腾地红了,低着头叫一声“许公子”,从他身边擦过去,许东湖倒是面色如常,应一声“岳姑娘”,旁边的丫鬟着,觉得这两个人奇怪得很,怎么见了面连句话都不好好说就走了。 周玉兰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暗喜,做了几十年当家主母,见过多少年轻男女谈婚论嫁的模样——越是热热闹闹说笑打闹的,反倒未必成得了;越是见了面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那才是动了真心思。 明兰那副“一看见许东湖就脸红”的模样,俨然是少女怀春了。 翠儿也看在眼里,看见的却是明兰不去练功了,姑娘对许家公子果然没意思,去练那几日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这让她松了口气——若是明兰真的铁了心要跟许家定下来,那王公子那边的计划就全泡汤了。她得趁着明兰的心还没有彻底定下来,把王公子那步棋走完。 周老夫人的寿宴定在腊月十八。 周家上下这几日都在忙碌,张灯结彩、备办席面、安排宾客座次,里里外外热闹得像提前过年。 周玉兰忙得脚不沾地,明兰也帮着张妈一起理宾客的单子,翠儿便趁着她忙碌的空当,借着“姑娘要的绣线用完了我出去买些回来”的由头,溜出了周家。 她照旧去了南城那家绸缎庄,上了二楼。 王公子已经等在那里了,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直裰,见她推门进来便放下茶杯站起来,顺势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在她额上落了一吻:“可算来了。这几日可想死我了。” 翠儿被他搂着,半推半就地挣了一下,仰着脸笑道:“公子是想我,还是想姑娘?” 王公子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腰:“都想。” 他把嘴贴在她耳根上,“明兰那边怎么样?姓许的还在缠着她?” 翠儿被他蹭得有些痒,偏了偏头:“公子放心,姑娘这几日跟许公子都没怎么说话。两个人碰了面跟不认识似的,话都不多说一句。我看姑娘心里头还是惦着公子,只是被太太看得紧,没法子。” 王公子的眼睛亮了一瞬,低头看着翠儿的脸,确认她不是在敷衍自己:“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翠儿的语气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嗔怪,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戳了一下,“公子若是不信,那寿宴那夜的计划就别做了。横竖姑娘嫁了谁都是嫁,与我有什么相干。” 王公子连忙攥住她那只手,低头亲了一下:“信信信,我什么时候不信你了?”他把她又往怀里带了带,“寿宴那夜的事我都安排好了。南城那几个人我已经见过了,收了定金,到时候在周家后巷候着。你把明兰引出来,带到巷口就行,旁的不用你管。” 翠儿点了点头,可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踏实:“那几个人靠得住么?上回庙会的事后来闹得有些大,官府还在查歹徒,我怕……” 53. 第 53 章 “上回是上回。”王公子的手指已经顺着她腰侧滑下去了,隔着衣料揉着她肋下那一片软,声音也黏腻起来,“他们是杭州本地混码头的,没那么张扬。再说了,寿宴那夜人多眼杂,周家的客进进出出的,谁还留意后巷那边出了什么事?” 翠儿的呼吸微微乱了,手攀着他的肩,被他揉得话也断断续续的:“那就好……那夜我酉时把她带出来,公子在巷口等着。事情成了之后,姑娘的心就收回来了。往后公子娶了姑娘,可别忘了今日答应我的事。” “忘不了。”王公子的嘴唇已经滑到了她颈侧,“到时候给你置一座院子,你爱住多久住多久。” 翠儿闭着眼,任他的唇在她颈间辗转。 两人在二楼缠绵了大半个时辰才分开。 翠儿下楼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才站稳,把衣领理好了,又把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对着门边那面小铜镜照了照,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才推门出去了。 街上冬日的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裹紧了袄子,快步往周家的方向走。 她回到周家的时候,明兰正坐在窗下理一张宾客名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翠儿手里空空荡荡的,问了一句:“绣线呢?” 翠儿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出门时说的由头是买绣线,连忙拍了拍脑门,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哎呀,我光顾着跟铺子里的伙计讨价还价,最后价钱没谈拢,空着手回来了。明儿我再去别家看看,姑娘别急。” 明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又低下头去看那张名单了。 翠儿站在门口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又像是别的什么。 转身去灶间端了一壶热茶来,搁在明兰手边,笑着说了句“姑娘喝口茶暖暖手”,便退到一边去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丫鬟们正在挂寿宴用的红灯笼,一盏一盏的,像是一串刚摘下来的柿子,在暮色里泛着暖融融的光。 * 寿宴的夜来得比预料中更热闹几分。 周家老宅从午后便开始进人,正厅里摆了六桌,偏厅又加了两桌,把周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灯笼从门口一路挂到后院,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远远望去像一条落在人间的火龙。 翠儿原计划好的时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打乱了。 她拎着一壶茶从穿堂经过的时候,门房的小厮急急地跑过来,在廊下跟另一个伙计低声说了句“后巷那边马车停满了,都是客人的车,挤得严严实实的,连人都过不去”。翠儿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快步走到门房跟前:“后巷进不去了?” 小厮认得她是明兰跟前的贴身丫鬟,连忙点头:“全是车,一辆挨着一辆,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方才赵家太太的车想停进去都挤不动,绕了好大一圈才从侧门进来的。”翠儿的心往下沉了半截。王公子若是在后巷露面被那些赶车的伙计看见,便说不清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低声对门房小厮说:“你去找一辆青棚小车,就说是大房太太吩咐备的,待会儿要送姑娘去城东看灯。别从后巷走,从侧门绕出去,停在巷口拐角那棵老槐树底下等。” 小厮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可翠儿是太太跟前的红人,他没有多问便应了,转身跑去安排了。翠儿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影里,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女眷席那边走去。 明兰正坐在女眷席,手边搁着一只喝空了的甜酒盏。她方才被巧儿拉着喝了小半盏桂花酿,那酒入口甜软,可后劲却温温地浮上来,把她的脸颊蒸出一层薄薄的粉色。 巧儿从旁边凑过来,手里捏着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她:“你是不是想出去透透气?我看你坐在这儿半天也不跟人说话,跟个闷葫芦似的。” 明兰正要摇头,翠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弯腰替她添了一盏热茶,顺势凑到她耳边:“姑娘,我方才听人说今晚城东河上放了祈福河灯,这会儿正热闹呢。您要是闷得慌,不如出去走走?小车已经备好了,就停在巷口,坐一会儿就回,太太那边我替您说一声。” 明兰偏过头来看她,那双被甜酒晕得有些迷蒙的眼睛在灯影里闪了一下:“河灯?” “嗯,祈福的,点了蜡烛顺着水漂下去,可好看了。”翠儿的声音带着热切,“您看今儿满屋子都是大人说话,姑娘家坐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巧儿姑娘要是想去,也能一道。” 巧儿一听河灯眼睛便亮了起来,拉了拉明兰的袖子:“走嘛走嘛!去放个灯也好,反正这席上也没咱们什么事。”明兰看了看巧儿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又看了看翠儿替她整理披风时那双殷勤的手,心里头那层闷气确实需要一口新鲜的风来吹散。她站起来拢了拢披风,跟着翠儿和巧儿从侧门溜了出去。 侧门外头果然停着一辆青棚小车,车夫蒙着半张脸,看不清面目。翠儿扶着明兰上了车,巧儿也要跟着上,却被翠儿一把拽住了胳膊,笑着说了句:“巧儿姑娘,您先别急,我落了件东西在里头,您帮我去取一下,就在我屋里枕头底下。” 巧儿“啊”了一声想说什么,翠儿已经把她往门里推了半步,“就一小会儿,我陪姑娘先走着,您取了东西再来巷口找我们。” 她说着已经跳上了车,车帘放下来。 巧儿站在侧门口看着那辆青棚小车,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只好往回走。 正厅里,许东湖已经寻了明兰小半个时辰了。 他本不是个爱在寿宴上与人说话的性子,可今晚不知怎么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女眷席那边飘。 方才明兰还在坐位上,他敬完一轮酒再回来,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正要转身回厅里去,却看见巧儿正从侧门方向回来。 “巧儿姑娘,”他几步走上前去拦住了她,“你看见明兰没有?” 巧儿抬头看见是他,脚步停了:“翠儿说城东有河灯,我们要去看河灯,只是到了门口,让我回去取个东西再追上去。可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翠儿那副样子不太像平日……” 许东湖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上回庙会的事,如今歹徒如此之多,此刻出去决不太平。 “她们往哪边去了?”他的声音比平日里快了半度。 巧儿往巷口的方向一指:“侧门出去右拐,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许东湖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就往侧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路过穿堂,他顺手从廊下牵了一匹马,那是周家一个护院骑来的,马鞍还没卸,他一脚蹬上去,扯了一下缰绳,那马便撒开蹄子冲进了夜色里。 * 马车在城东的石板路上颠簸着往前跑了一阵,忽然慢了下来。 翠儿坐在车帘旁边,心里正盘算着待会儿见了王公子该怎么把 明兰交到他手上,感觉到车子一滞,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掀开车帘往外探头。 月光底下,一匹马横在路中央,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手里攥着缰绳,几步走到车前。他的脸被灯火映出半明半暗的脸,翠儿看清了是谁,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许……许公子?” 许东湖没有看她,伸手一把掀开了车帘,车里暖烘烘的,一盏小油灯挂在车壁上,明兰歪在坐垫上,披风裹了一半,脸颊被酒气和暖意蒸出两团薄薄的红,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许东湖站在车门口,看着她在灯影里安安静静的睡脸,手里攥着车帘的手指顿了一下。 明兰没有醒,只把脸往披风里又埋了埋。 翠儿在旁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许公子,姑娘她喝了些酒睡着了,您别吵醒她,我这就送她回去……” 许东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在月色底下又冷又亮:“谁让你带她出来的?去哪?” 翠儿的嘴唇抖了一下,正要编个谎,暗影里忽然传出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压来。 许东湖的脸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色——听了出来,来的人至少有三十个,而且步伐整齐,不是寻常的街头混子。 山林涌出来一大片黑影,刀光在月色底下闪成一片白晃晃的鳞。 许东湖猛地退后半步,挡在了车前。 翠儿坐在车里,听见外面传来刀兵破风的锐响,脑子里“嗡”地一下炸开了——王公子说只安排了五六个人做做样子,撑死不过一炷香的事,外面那些人至少几十个,这是怎么回事! 车身被人狠狠撞了一下,明兰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醒来,睁开眼,披风从肩头滑落。 听见外头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慌忙掀帘一看,车外,许东湖正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棍子,抡圆了扫开两个人,可后背立刻被人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前踉了一步。 她看见他咬牙把面前那两个人逼退了三步,可围着他的人还在不断涌出来,像是永远也打不完。 明兰的手攥紧了车帘,知道他撑不了太久了,他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那些刀太快了,人又太多。 她没有犹豫,从袖中摸出峨眉刺,跳下了车。 冬夜的冷风灌进她领口,她打了个激灵,攥着那对短刺往战圈里冲过去,朝一人的手臂狠狠扎了过去。 那人吃痛惨叫一声,手里的刀脱了手,明兰没有多想,矮身避开旁边扫过来的一拳,反手把另一根刺朝那人腰侧捅去——不知道自己捅在了哪里,只听见那人骂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许东湖猛地转过头来看见是她,瞳孔缩了一下:“你怎么下来了!回去!” 明兰站在他旁边,攥着那对短刺的手在发抖,看见前方又涌上来四五个人,刀刃朝着他们两人压过来,不知道自己挡不挡得住,但她不能看着他一个人挡在前面。 翠儿缩在车里,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这是她一手促成的事。 外面那两个人背靠背站着,迎着那些潮水一样压过来的刀光,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攥在手里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来。 许东湖的肩头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他把明兰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握紧手里那根已经卷了刃的铁棍:“你跟紧我。” 明兰攥着峨眉刺的手心全是汗,点了点头。 54. 第 54 章 刀刃擦着肩头过去,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哪些是汗、哪些是血了。 她的虎口被峨眉刺硌得生疼,手掌心里全是粘腻的潮意,一松一握之间都像在揭一块刚结痂的皮。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听见许东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像是“往左冲”,她来不及想便跟着他往左迈了两步,把手里那根峨眉刺朝挡在前面的一个人脸上猛地戳过去。 待清了场,这才发现翠儿不见了。 车厢里空荡荡的,那盏小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许东湖一手捂着肩头那道伤口,指缝间全是暗红色的湿意。 他们的两匹马倒在路边,脖上有道极深的刀口,已经不动了。 明兰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官道的方向走。 许东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旷野里往前。 雪就是那时候开始下的。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碎屑便变成了纷纷扬扬的大片雪花,密密地往下倾洒,把路面、屋顶和远处灰黑的树影一寸一寸地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明兰仰起头来看着那些雪片落在脸上,许东湖的右肩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整个人半边的重量都压在她扶着他的那只手上。 两个人走得极慢,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看不出来路也望不见去路。 许东湖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见她半边脸上沾着一道干了的血痕,在雪光里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开在雪地里的一小片红梅。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浮现出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那是一间寺庙,山门上的匾额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许东湖上前叩了叩门,过了好一阵,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露出一个穿着旧僧袍的老和尚的脸。 那老和尚看见门外两个人满身血污、衣裳破了大半、相互搀扶着站在风雪里。 “施主这是……遇上歹人了?” 许东湖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点了点头:“我们是从城里来的,在城东巷子里被人围了。马车毁了,马也死了,走了大半夜才到这儿。”他说着看了明兰一眼,“她也受了伤,能不能借个地方歇一晚?” 老和尚侧身让他们进了门,引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前院的时候,明兰注意到廊下还站着另一个年轻和尚,手里攥着一根长棍,神情紧张地望着门外的方向。 老和尚朝他摆了摆手,那年轻和尚才松了手里的棍子,退到一边去了。 “施主们今夜遇上的,怕不是寻常的街头毛贼。贫僧这几日也听说了,杭州城里最近涌进来一伙流寇,少说几十人,兵器齐全,行迹隐蔽。听说是南直隶那边的巡抚在大力清剿,沿海一带的寇盗待不住了,便沿着水路往南逃窜,有不少流窜到了杭州一带,专挑夜路和偏僻巷子下手。” 老和尚说着摇了摇头,“官府虽然也派了人查,可那些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怎么也抓不着。施主们能活着走到这儿,已是菩萨保佑了。” “两位施主今夜先在禅房里歇下罢。老衲明日一早就替你们去城里报信,请府衙来查今夜的事。这雪要下到后半夜去,现在出去,怕是连路都找不着了。” 明兰道了谢,扶着许东湖进了偏殿那间小小的禅房。 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旧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光在窗缝漏进来的冷风里微微晃着。 她把许东湖扶到床沿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染了血污的袖子,又看了一眼他腰侧伤口,衣衫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洇红了大半。 许东湖靠在墙上,看着她蹲在火盆旁边添炭的侧影,忽然开口叫了她一声:“岳姑娘。” 明兰回过头来,看见他靠在床头的姿势有些狼狈,听他道:“能不能帮我上药。”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 明兰看着他底下被刀刃划破的皮肉,血已经凝了大半。 “你把衣裳脱了。” 许东湖“嗯”了一声,抬手解了系带,把那件破了的单衣从肩上褪了下来,露出整个上半身。 明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去,看见他胸膛上横着几道旧疤痕,最长的从锁骨斜到肋侧,颜色已经淡了,是早年的旧伤。新伤在肩头,还渗着细密的血珠,在灯火底下泛着一层潮润的暗光。 她把目光移开了,耳朵尖烧得发烫。 她从小在深闺里长大,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完整的身体,他比她想象中结实得多,肩背的线条在灯火底下被勾勒得分明,从颈侧到锁骨往下,起伏的弧度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低下头把布蘸了药水,凑过去,感觉到他微微绷了一下,连忙把手缩回来,声音也跟着乱了:“弄疼你了?” “没有,”许东湖看着她,“你继续。” 她咬着下唇重新把手贴上去,滑过他肩头和后背的皮肤,那层触感温热干燥的,贴着她的指尖,带着一种她从未触碰过的柔韧。 她不敢看他的脸,只盯着自己手指绕出来的布条,一圈,又一圈,在最后打结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好了。”她退后半步,正要把手收回来,许东湖忽然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身上也有伤。”他盯着她的眼睛,“你把衣裳脱了,我替你上药。” 明兰的脸腾地红透了,挣了一下手腕,声音又急又短:“不、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你够不着后背。” “那我自己想办法。” 许东湖看着她,笑了笑:“岳姑娘,你方才在荒地上跟那么多人搏斗了一回,你身上的伤有几处你根本看不见。若是不上药,明日发热了,你又不能去跟别人说是在城外跟三十多个歹徒打过架。你想让你娘怎么想?” 明兰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搭在床头的腰带上。 “那……你把你腰带给我,我把你眼睛蒙上。” 许东湖看了她一眼,那根腰带的扣子解开递了过来。 明兰走到他面前,踮起脚 ,把带子覆在他眼上,在他脑后系了一个结。 “能看见么?”她问了一声,声音有些紧。 许东湖偏了偏头,像是在试那条带的松紧,然后摇了摇头:“看不见。” “不许偷看。” “好。” 明兰背过身去,解开了自己外裳的系带,只剩下那件月白的主腰,薄薄的绸料贴在身上,在灯火的映照下几乎透出底下肌肤的肉色。 她咬了咬牙,坐到床沿上,背对着许东湖,低声道:“好了……你、你帮我上药吧。” 许东湖伸手摸索着探过来,碰到了她的肩头,顺着肩胛骨那条线慢慢滑下去,触到那道细长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可被蒙着眼之后,又十分笨拙,指腹在她后背的皮肤上慢慢摸索着,像是花了额外的功夫去找,碰得她腰窝猛地一酸,呼吸跟着乱了半拍。 “别动,”他低声说,“药瓶在哪儿?” 明兰喘了一口气,把药瓶从桌上拿起来塞进他手里。 他的手收回去蘸了药,又摸索着探过来。 从肩胛骨抚到腰侧,像是借着上药的名义一寸一寸地把她的身子描了一遍。 明兰的呼吸越来越乱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药布在她脊背上移动,腰就软一分,从脊椎底下往上漫,一寸一寸地把她骨头泡软了。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的。 他那只手终于从她后背收回去,她憋着的那口气就呼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看着他那张被腰带蒙着眼的脸,在灯火底下,鼻梁的线条被照得明晰,嘴唇抿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她忽觉得自己很想吻他。 明兰往前凑了一点,将嘴唇贴上去。 许东湖明显愣了一下,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又深又重,随即扣住了她的后脑,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嘴唇比她想象的软,可那底下带着一种克制了很久的滚烫。 他蒙着眼看不见,手指在她的后颈慢慢摩挲着,顺着她的脊椎一路滑到后腰,贴着她那件薄薄的主腰,温度烫得让人发颤。 她被他吻得整个身子都在发软,手撑在他胸膛上,听见自己在喘息,那声音又细又碎,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烛火。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后背滑下来,勾住了她主腰的系带,明兰浑身猛地一颤,从他唇上分开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声音又哑又乱:“别……” 许东湖的呼吸也乱得厉害,蒙着眼的那根腰带底下,睫毛在轻轻颤着。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密密地叠在一处。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垂上,声音微哑:“你最近……都不理我。” 明兰偏着头,半边身子都是软的,攥着他肩头,声音闷在他颈窝里:“我觉得……上次在船上,太轻浮了。” 许东湖虽然眼睛被那条深蓝色腰带蒙着,可那张脸正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层又哑又懒的笑意:“那这次呢?” 55. 第 55 章 明兰看着他的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的轮廓,唇上还泛着潮红,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子说不清的促狭来,明知道不该说,仍然把声音压低了半度,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东湖的呼吸重了一瞬,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头埋进她肩窝里,喉间滚出一声闷闷的哼:“你……你什么时候出孝期?” 明兰心里头那点促狭里掺进了一丝软软的甜,在他肩上笑了一声,带着一点得意的颤:“还有好久呢。” 他气急,箍着她的腰把她往床沿里带,两个人贴着坐得更近了些,偏过头来:“那你把那条蒙眼的腰带解开。” 明兰听出他声音里又急又克制的哑,嘴角慢慢翘起来:“不行。” 许东湖低笑,手慢慢滑下来,轻缓底下的滚烫像是要把两人从里到外都点着了。 明兰仰着头,腰身微微抬起来,不自觉地迎过去,心里忽然闪过了另一个人的脸。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脑海里滑过去,她忽然觉得它们隔得很远,像是一张旧纸,上面的字迹还在,可她已经读不出那份滚烫了。 可是怎么会这么快? 不过月余的工夫,她就可以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放不下王公子了,以为那种“他不在我就活不下去”的疼会跟着她很久很久,可现在被许东湖搂在怀里,她竟然觉得踏实。 这份踏实让她忽然有些茫然,像是走在一条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踏上的路上,回头看时,来路已经模糊了。 许东湖感觉到了,停了下来,偏过头来,蒙着眼的脸朝着她的方向,声音带着一层敏锐的温和:“怎么了?” 明兰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没什么。” 许东湖没有追问,低下头来,轻轻地咬了一口。 像是猫用牙齿轻轻叼住了什么东西,明兰“啊”了一声,腰身一下子弓了起来,她听见他闷闷地笑了一声,震得她胸口发麻。 “专心。”他说了两个字,像是一颗糖在她胸口慢慢化开。 明兰喘着气,低头看着他,看见那条绸带还好好蒙在眼睛上,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心里头忽然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方才那片刻的出神,可她知道自己不想再想那些事了,至少今夜不想。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雪停了。 禅房窗纸外透进来的光白得刺眼,明兰是被冷醒的,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 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蜷进了许东湖怀里,他的胳膊搭在她腰侧,两个人裹着鹅氅挤在窄窄的木板床上,像两只在雪洞里取暖的雀。 她动了一下,许东湖几乎是同时醒了,他惯于习武,哪怕在睡梦中,身体也比旁人警觉几分。 他的手在她腰上微微一紧,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根深蓝色的绸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自己扯掉了,搁在枕头边上,眼睛在晨光里清清亮亮的,像是雪夜里沉了很久的深潭终于被天光照透了。 明兰别过脸去没有看他,可她耳根上却红起来,坐起来拢了拢衣裳,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些被包扎过的伤口,药布还好好地贴着,没有渗血,她松了口气,才站起来把外裳穿好。 许东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根深蓝色的腰带重新系回腰上,低头的时候又忍不住笑了。 两人去向老僧道了谢。 老僧念了一声佛号,又叮嘱了几句“回去之后记得换药”“伤口不要沾水”的话,便送他们出了寺门。 雪后的官道上一片寂静,白茫茫的,远处几棵老树的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一小片。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远远看见杭州城的轮廓从雪幕里浮出来。 城门刚开,行人稀稀落落的,几个赶早的菜贩挑了担子往城里去。 周家老宅的门房小厮见明兰和许东湖两人一起回来,又都带着伤,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拔腿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太太!太太!姑娘回来了——” 周玉兰一夜没合眼。 昨夜巧儿跑回来说“明兰姐姐被人带走了”,她当时手里的茶盏摔了个粉碎,把周家老宅里能派出去的人全撒出去了,沿着城东官道找了大半夜,只找到一辆被砍翻了的青棚小车和一地狼藉的刀痕血迹,人却不见了。 她坐在正厅里等到天亮,听见小厮那一声喊的时候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扶着门框才走了出去。 明兰跨进门槛的时候,周玉兰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她,见明兰的衣裳上沾着干涸的血污和灰尘,胳膊肘那块衣裳破了,露出底下缠着的药布,头发也有些散乱。 周玉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快步走过来把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攥住了明兰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又不见了。 “你昨夜去哪儿了?”周玉兰的声音有些抖,“巧儿说翠儿把你带走了,说你去看河灯……到底出了什么事?” 明兰回头看了许东湖一眼,他把昨夜的事简短地说了一遍——城郊官道上遇袭,三十多个歹徒从荒地里冲出来,他追上去拦,两个人杀出重围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一座寺庙借宿。 周玉兰听了,脸色变了好几变,手里的佛珠攥得几欲断裂:“三十多人……在城郊官道上?杭州的衙门是做什么吃的!” 她气得胸口起伏了几下,又压住了,转头看向明兰,“伤得重不重?让大夫看过没有?” “寺庙里的师父给上了药,都是皮外伤,不碍事的。”明兰的声音有些哑,可语气还算稳当。 周玉兰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一夜未眠的青灰和脖颈上那一片怎么也不像是“磕碰”出来的红痕,心里头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下去,只是把明兰拉进了屋里,让下人赶紧去请大夫,又让张妈把热粥和姜汤端来。 大夫来看了,开了几帖药,说都是皮肉伤,仔细养几日便好。 周玉兰坐在明兰床边看她喝了一碗粥,又看她喝了药,等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张妈从旁边凑过来低声说了句:“太太,那翠儿还没找着,人说她昨晚就没回府。”周玉兰沉默了一下,说:“不用找了。” 她心里头盘算了一整夜的事,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处。 杭州不能再待了,她原以为带女儿出来散心是好事,可杭州比崇德凶险十倍。那些歹徒能对两个年轻人下手,谁知道下一回会不会摸到周家宅子门口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层厚厚的积雪被早起的下人扫出一条窄道来,果断地做了决定。 她先去找了周老太太。 老太太听说了昨夜的事也吓了一跳,又见外孙女受了伤,连声说“早走早好”,又让刘氏去备了些杭州的土产和药材让她们带上。 周玉兰又去找了许太太,许太太也正急得满屋子转圈,见了许东湖一身伤地回来差点没晕过去,可听了来龙去脉之后,两个母亲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只说“那就一道回崇德罢”。 收拾东西只用了半日。 巧儿把明兰的衣裳一件一件叠进箱子里,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憋不住问了一句:“明兰姐姐……昨夜……” 明兰没有说什么。 许东湖的伤要重些,腰侧那道口子缝了三针,肩膀上缠了厚厚的药布,可他还是自己牵着马站在周家门口等着,见了明兰从门里出来,便走上前来。 钱玉琴这几日在杭州的绸缎庄里跑了个遍,已经谈下来一些货路,听说昨夜歹徒的事也吓得不轻,麻利地把样料子包好装上了车。 秋月替她抱着包袱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太太那匹松绿的缎子还没拿全呢”,钱玉琴说“下回再来拿,命要紧”。 两辆青棚小车一前一后停在了周家门口。 周玉兰扶着明兰上了车,又回头朝周老太太和刘氏挥了挥手,嘴里说着“娘保重”。 老太太站在门口抹了抹眼角,刘氏在旁边挽着她的胳膊,目送着那两辆车沿着长街往城门方向驶去。 * 船离了杭州码头之后,两岸的雪景渐渐稀了,船行得比来时慢些,大约是水路上有些薄冰,船夫不敢划得太快,怕碰坏了船底。 明兰坐在舱里,靠着一只软枕,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着。 那夜受的伤已经不太疼了,可走路时腰侧还会微微牵扯一下,她便索性窝在舱里不动,偶尔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的水色。 许东湖借着“问安”的名义过来,踩着两块船板之间的窄隙跨了过来,在舱门口弯下腰,先是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岳姑娘的伤好些了没有?” 他隔着一道半掩的布帘,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下去的弧度。 明兰看着他这副“我不是来私会,我是来问安”的正经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偏过头去没有看他,声音却软了几分:“好多了,多谢许公子关心。” 许东湖笑了一声,顺势在舱门口坐下来,也不进来,就那么隔着门槛跟她说话:“你昨夜睡得好不好?我半夜醒了两回,总觉得你那边的船晃得厉害。” “船哪里会半夜晃,分明是你自己睡不着找借口。” 明兰把汤碗搁下,里头那一丝藏不住的笑意还是从话尾泄了出来。 许东湖没有否认,偏着头看她,两个人隔着那道半掩的帘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杭州哪个糕点的桂花放得多、崇德今冬的雪有没有杭州的大。 须臾,舱外的甲板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许东湖站了起来,端正了脸色,朝舱门口的方向拱了拱手:“伯母好。” 周玉兰手里端着一碟子切好的橘子,看见许东湖站在舱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往舱里扫了一眼,看见明兰缩在软枕后面低垂着眼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周玉兰面上什么也没说,把橘子碟子搁在桌上,朝许东湖点了点头:“许公子有心了,还特意过来看明兰。她伤好些了,你不必挂心。回头我让人给你那边也送些热汤过去,你的伤也仔细些。” 许东湖应了声“是”,又看了明兰一眼,转身离去。 周玉兰在他出去之后,坐下来,拿起一块橘子剥了,递了一半给明兰,然后自己也吃了一块:“你跟许公子,那夜在寺里……都做了些什么?” 明兰接过那半块橘子的手顿了一下,垂着眼没有看母亲:“没做什么,就是上了药,歇了一夜。” 周玉兰看着她女儿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那一片绯红,知道她没说谎,可也知道她没说完。 她伸出手来,把明兰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年轻人血气方刚,在一块儿待久了,难免有些心热的时候。可娘要跟你说一句——还没成亲,出格的事做了,到头来都是祸端。你是姑娘家,坏了名声,这辈子就抬不起头来了。” 明兰的手指在橘子瓣上停了一下,听出了母亲话底下那层意思,那夜在禅房里,两人温存了大半个晚上,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脸红透了,手里的橘子瓣被她捏得微微出了汁水。 她低下头去说了一声“娘我知道了”。 周玉兰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再追问,只是把剩下的橘子又剥了一瓣递到明兰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些:“娘不是说你做错了什么,娘只是告诉你,有些事要等一等。等过了孝期,等正正经经地过了门,到时候娘什么也不拦你。可在那之前,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明兰攥着那瓣橘子,点了点头。 周玉兰站起来,把那碟子橘子留在了桌上,转身出去了。 布帘落下来之后,舱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船底水流拍打船板的哗哗声一阵一阵地传上来。 56. 第 56 章 时光匆匆,又是一年秋冬。 崇德县的风刮过城南那条长街,卷起满地的银杏叶子,黄澄澄地铺了一路。 钱家今日办喜事,钱举人的女儿巧儿出阁,嫁的是府城陈家药铺的公子陈文昭。 钱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可钱举人这些年教书的积蓄加上钱玉琴帮衬着,排场摆得颇为体面,从巷口到正厅一路铺了红毡,两旁的柱子上贴了簇新的喜联,院子里摆了八桌酒席。 巧儿的闺房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旺,把窗纸上的霜花都融化了。 巧儿坐在妆台前,已经换好了嫁衣——一身大红织金的通袖袍,头上戴了一顶沉甸甸的凤冠,垂下来的珠串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映着灯盏的光碎成一片金红。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又伸手拨了一下鬓边那朵绒花,转头朝坐在炕沿上的明兰笑了一下:“明兰姐姐,你说我今儿好看不好看?” 明兰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绸褙子,头上簪了支素银簪子,通身利落干净。她看着巧儿那张被胭脂映得粉白透红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子又酸又软的暖意,笑着点了点头:“好看。陈家公子见了怕是要看傻了。” 巧儿咯咯地笑了一声,可笑着笑着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些,伸手拉住明兰的手,声音低了几分:“明兰姐姐,你的事……怎么样了?你跟许公子,孝期快满了吧?” 明兰的手指在巧儿手心里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了,只是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正热闹着,几个小孩子追着一只红纸扎的灯笼跑过廊下,笑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又脆又亮:“快了。还有不到一年。” 巧儿的眼睛亮了起来,攥着她的手紧了几分:“那回头你跟许公子的事定了,可要头一个给我递信。我虽然在府城,可你若是成亲,我就是爬也要爬回来喝你这杯喜酒。” 明兰被她这句话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你好好做你的新娘子,嘴里说什么爬不爬的,叫陈公子听见了该哭了。”巧儿吐了吐舌头,两个人又笑了一回。 外头的爆竹声忽然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一串,把窗纸震得嗡嗡地颤。 接着便是一阵锣鼓和唢呐的热闹声,新郎到了。 巧儿的脸腾地红了,两只手攥着膝上的裙摆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明兰站起来替她把凤冠底下最后一根珠钗别好了,又替她理了理领口的盘扣,退后两步看了看,笑着说:“行了,我的新娘子,该走了。” 巧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着明兰的手走了两步才稳住。两个人走到门口,巧儿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明兰一眼,然后由喜娘搀着跨出了门槛。 前厅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钱举人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石青绸袍,满面红光地站在正厅门口迎客,见了谁都是拱手作揖,嘴里说着“来了来了”“请坐请坐”。他这些年一个人把巧儿拉扯大,如今女儿出嫁,他心里头又高兴又酸楚,脸上的笑没有断过,可眼角那一层薄薄的水光也一直没有褪干净。旁边几个亲戚围着他道贺,他一一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门口飘,像是在等什么要紧的人。 正厅另一头的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说了句“岳家的大公子来了!中举的岳老爷来了!”钱举人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快步拨开人群迎了上去。 岳明远站在门口,一身石青色的细布直裰,肩头还沾着赶路的风尘,面色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下颌的轮廓也分明了些,像是一棵移栽到外头见了风雨的树。 他手里拎着一只书箱,身后跟着一个小厮,见了钱举人便作了一揖:“钱世伯,恭喜了。” 钱举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贤侄!你可算回来了!听说你中了举,我就盼着你回来喝这杯酒。快进来快进来,你娘等了你大半日了。” 他把明远往里让,明远迈过门槛的时候目光在满堂热闹的红绸和灯笼之间掠了一圈,在女眷席那边停了一瞬。 周玉兰早就坐不住了,站在女眷席的桌边,目光一直盯着正厅门口,看见明远进来的那一瞬,她手里的茶盏微微晃了一下。 那个穿石青色直裰的年轻人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比一年前高了些,肩宽了些,眉眼间那股子少年人的稚气已经被一种沉静的东西盖住了。 他走到她跟前,弯下腰叫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周玉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攥住了儿子的胳膊,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跑了一样。 她上下打量着他,看见他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和眼底一层熬夜熬出来的暗色,嘴里的埋怨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先变成了别的:“瘦了……书院里的饭食是不是不好?回头到家让刘婆子给你炖汤补补。” 明远嘴上答着母亲的话,目光却越过了周玉兰的肩头,往正厅侧门的方向扫了一下。 侧门那边红绸映着一团簇拥的人影,盖头底下的巧儿正被喜娘搀着往正厅走,那件大红嫁衣在人群里像一朵被风推着往前走的花,隔着满院的宾客和灯笼,只看得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周玉兰没有看见儿子那一眼,正低头替他理着袖口的褶子,嘴里絮叨着“回头让厨房给你炖个汤补补”。 正厅里鼓乐响了,陈文昭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走了进来,斯斯文文的模样,嘴角带着笑,拱手行了礼。 钱举人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个穿大红喜服的年轻人朝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他想起巧儿她娘走的那年拉着他的手说“好好把巧儿养大”,想起去岁在府城,她拉着陈文昭的手跟他说“爹,我喜欢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伸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了,脸上那层笑端得稳稳的,对陈文昭点了点头:“起来吧。往后好好待她。” 陈文昭应了声“是”,站起来退到一旁,转身把巧儿从喜娘手里接过来,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去。 满院子的 宾客都涌过来道喜,爆竹又响了一回,噼里啪啦的,热热闹闹地炸开在半空里,碎红纸屑落了一地。 明远站在厅堂的柱子旁边,看着那对大红的身影穿过人群往门口走去。 周玉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那队热闹的人影,伸手把他手里那只书箱接过来搁在自己脚边,拍了拍他的胳膊:“进去喝杯茶吧。” 明远垂下眼去,转过身来跟着母亲往厅里走了。 女眷席的末座上,钱玉琴正跟秋月说着什么,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慢慢摇着。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绸褂,头上簪了支赤金簪子,气色比一年前好了许多。这一年多她在杭州谈下的几条货路把二房绸缎庄的生意拉上去了一大截,岳敬德也跟着沾了不少光,手头宽裕了,人在外面走动腰杆也直了些。 院门外又有新到的宾客进来,几个小孩子手里攥着喜糖追着跑,爆竹的碎红纸撒了满院子。 * 夜渐渐深了,喜宴已经散了大半,客人们陆续告退,只剩下几桌近亲还在喝着最后一轮酒。 明兰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觉得风有些凉了,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回走。 路过西院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见有个人影坐在树底下的石墩上,月光把石青色的直裰照出一层薄薄的银灰,一只酒壶搁在边。 她走过去,明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你怎么还不去睡?” “你不也没睡。”明兰把披风裹紧了些,“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闷酒,也不怕着凉。” 明远没有接话,把手里那只空了的酒杯转了转:“自打三叔三婶搬去了宁波,我便许久没见到他们了。本以为这次回来能遇上他们回来看看,见见人。” 明兰听见他提起三叔三婶,心中一动,去年秋天岳敬安和陆云雯带着明礼搬去了宁波的事。那时候海贸的路子已经走顺了,通利号那边的分成入账丰厚,岳敬安便跟老太太说了要搬去宁波长住,一则方便盯着船上的事,二则明礼在那边念书也能由陆云雯亲自照料。老太太面上不说什么,可明兰听张妈提过一句,老太太那夜一个人坐了很晚才睡。 “他们出海去了,自然不能说回来就回来。”明兰说,“上回春兰不是带话说,三叔年底或许要回来一趟的么?” 明远“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再过一年你也要出嫁了。” 明兰的心里忽然酸了一下,坐在石墩上,夜风从穿堂灌过来,明远那张侧脸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安静,忽然想到:这一年多来,母亲忙着粮行的账目和生意上的事,几乎整日不着家;父亲更是跟那几个酒肉朋友混在一起,家里的日子过得跟两个屋檐下住着的陌生人一样;哥哥远在省府,一年到头也就回来两三回,每回待不过三五日又走了。如今连巧儿也出嫁了——往后能跟她说说体己话的人,还有谁呢? 她低下头去,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比她记忆里的大了许多,也空了许多。 57. 第 57 章 十月中旬,嘉兴府就要不太平了。 倭乱的消息传到崇德县,一开始还没人信。 先是嘉兴府那边有船商带信来说,海面上漂了几艘不明来路的快船,像是从东边过来的,后来又有从平湖逃难过来的商户说,沿海几个村子遭了劫,官兵去了一回没能挡住,那些人便更加猖獗,一路往西面的县城蔓延过来。 消息传到岳家老宅,正厅里坐了一屋子人。周玉兰坐在老太太右手边,钱玉琴坐在左首,岳敬修坐在靠门的位置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岳敬德倒是坐得端正些,可脸上那层忧色掩也掩不住,手指头在膝盖上来回地捻着袍子。 周玉兰把一封信摊在桌面上,是她在杭州的娘家嫂子刘氏派人送来的,信上写着杭州城里已经加派了官兵,城门口的盘查也紧了,周家那边屯了些粮米,问她要不要把家眷先送过来避一避。 “如今嘉兴府那边已经不太平了,听衙门里的人说,那些倭寇前几日已经摸到了海盐县的地界,离崇德不过几天的路程。我想着,不如趁着路还通,咱们举家搬到杭州去住一阵子。这些年两房在杭州置办了不少产业,粮行的分号在那边也开了,明远读书时置的那所宅子一直空着,收拾出来也够住。”她说着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您看呢?” 老太太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有抬:“我不走。”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钱玉琴看了老太太一眼,又低下去,心里头明白,老太太不走,不是不怕倭寇。她是不愿意到了杭州之后寄住在周家的屋檐底下——若是带着一家人躲到杭州去,住的是周玉兰娘家的地界,走动的是周家的亲戚,她岳家老太太到时候连开口说话的立场都要矮上一头。她在这崇德老宅里做了一辈子的主,如今要她搬到一个事事都要看亲家脸色的地方去,比让她死在倭寇刀下还难受。 周玉兰自然也明白这层,把信折起来收进袖子里:“老太太,杭州那边的宅子是咱们自家置的,不是周家的产业。您去了,照样是岳家的主母,谁也不敢怠慢您半分。” “我说了不走。”老太太把佛珠搁在桌上,语气底下透着一股子不容再劝的硬,“这老宅子是你公爹在世时亲手建的,我嫁进岳家那年他才盖好东厢。我在这宅子里住了几十年了,生了你三个兄弟,送走了你公爹。如今要我一把老骨头搬到别处去,我宁可死在这儿。” 岳敬修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也开口了,语气带着一股子懒怠的烦躁:“我也不走。粮行的货都在码头上堆着,这节骨眼上走了,东西被劫了算谁的?再说了,杭州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去了能做什么?” 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你们要走就走,我不拦着。我留在崇德看着铺子。” 周玉兰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早在半个月前就听张妈说了江太太有孕的事——这孩子有了七八个月了,那处别院里的下人嘴不严,早传了出来。此刻看着岳敬修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头一个盘算慢慢地落定了。 她要趁着这次搬家的机会,把这个人彻底从她的日子里摘出去。 他爱留在崇德就留在崇德,爱养那个女人就养那个女人,可粮行的账目她这半年多来已经逐步收了回来,那些大笔的进出货权柄都已经挪到了她手里。 他留在崇德,守着那间没有实权的空铺子,跟江太太和小梨花厮混去罢。 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对张妈低声吩咐了几句。 张妈听完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三日后,岳敬修在城南那座别院里喝了一夜的闷酒。 倭乱的消息让街面上的生意淡了许多,粮行的伙计也走了几个,他心里头烦,却又不肯在周玉兰面前露怯,便躲到别院来喝。 江太太挺着快足月的肚子,说腰酸,早早就歇下了。 岳敬修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面前那只白瓷酒壶已经空了,他拿起来晃了晃,一滴也不剩了,他骂了一声,把酒壶往桌上一顿。 正想着要不要再开一坛的时候,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小梨花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桃红的薄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头发松松散散地盘着,几缕碎发垂在腮边,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随手拢了一把。 她跨进门来,带进来一阵冬夜的寒气。 “岳爷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她把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碟子酱牛肉和一碟子桂花糕,还带着灶台余温的热气,“我听说岳爷在这儿坐了大半日了,饭也没吃。城南的铺子都关了门,我在巷口那家买了点现成的,岳爷好歹垫一垫肚子。” 岳敬修抬眼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小梨花没有挣扎,顺着力道坐下来,腰肢柔柔地贴着他,侧过身来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岳敬修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桂花糕,嚼着嚼着嚼出了些滋味来,那只空落落的胃里有了东西垫着,那股子烦闷劲儿才稍稍散了些。 小梨花坐在他腿上,也不催他说话,只是伸手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半个身子贴着他,桃红薄袄底下那层单衣透出来的体温隔着衣料渡过来,带着一股子她身上茉莉花油的软香,一阵一阵地往岳敬修鼻子里钻。 他的呼吸慢慢重了些,把筷子搁下,低头把脸埋进了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城里都在传倭寇的事,”小梨花由着他埋着,一只手搭在他后脑上“岳爷是在愁这个?” 岳敬修闷在她肩窝里:“粮行的伙计跑了三个,码头上的货也不敢往这边运了,周氏又要带着一家子搬去杭州,这个要走那个要走的,好像就我一个人是多余的。” 小梨花的手指从他后脑滑下来,摩挲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声音又低又软:“那岳爷怎么不跟着一起去杭州呢?太太虽说跟岳爷不睦,可到底是一家人,到了杭州也有个照应。” “我不走。”岳敬修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层被酒气和烦闷熏出来的红, “她爱走就走。她眼里早就没有我这个丈夫了,我跟着去杭州做什么?看她和许家太太来来回回走动,看她替我儿子张罗明年乡试的事,一样一样都是她做的主,我一个正头丈夫反倒像个外人。我留在崇德,好歹还有自己的人自己的事。” 小梨花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急着接话,只是伸手把他额头上一缕汗湿的头发拨开,指腹贴着他的额头往下滑,沿着鼻梁落到嘴唇上,在那片被酒气蒸得微烫的唇上停了一下,随即把自己那件桃红薄袄的领口往下拉,往他怀里送。 “那岳爷往后一个人留在崇德,谁来照顾你呢?”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子黏腻的软,“你那个大着肚子的江太太再过个把月就要生了,到时候又是孩子又是月子的,你一个人张罗得过来么?大半夜孩子哭了你怎么办?你能把她从床上拎起来去哄孩子?她连给你倒杯茶都费劲。” 岳敬修的手在她腰上慢慢收紧,隔着桃红薄袄揉着那一处,呼吸越来越重了。 小梨花被他揉得轻轻“嗯”了一声,腰肢在他掌心里微微扭了一下,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又轻又热:“要我说明爷干脆把那个黄脸婆甩了算了。反正她如今眼里也没有你了,你留着她也不过是个摆设。她搬到杭州去,你在崇德另起炉灶,粮行那边的大头路子你不是熟得很么?把账面上的银子挪一挪,咱们开一间新铺子,你来坐镇,我来招呼,不比看人家脸色过日子强?” 她说着用手指在他胸口勾着:“你想想,往后这崇德县的粮行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想跟谁喝酒跟谁喝酒,想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再也不用听人念叨‘你怎么又在外头喝到这么晚’‘粮行的账目你看了没有’,日子不是舒坦多了?” 岳敬修闭着眼,她每一个字都贴着他的耳廓灌进来,像是裹了蜜的温水,又烫又甜。每一个字都正正好扎在他这几年来最痒最痛的那一处——他早就受够了周玉兰那种“你什么都不行”的目光,受够了她说“粮行的货我来安排”时那股子理所当然的语气,他渐渐变成一个谁都不再需要的人。 小梨花说的话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头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推开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让他觉得浑身都在发热。 他猛地把她抱起来,让她背靠着桌沿,嘴唇落在她颈侧用力,小梨花轻轻“啊”了一声,像是猫被踩了一下尾巴,随即又变成一种带着笑意的喘息。 她的手勾着他的脖子,腿微微抬起来:“岳爷……你轻些……把人家衣裳扯坏了……” 岳敬修没有理会她,一只手在她腰间滑腻的皮肉往上摸。 小梨花的呼吸跟着他的指尖越来越急:“甩了她吧,岳爷……你留着她,她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往后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比现在强?” 岳敬修笑了,把她整个人压在了桌沿上。 桌上的碗碟被撞得哗啦响了一响,小梨花闭着眼,在他身下轻轻地笑着。 窗外有风在屋檐下呜呜地吹着,把窗纸吹得噗噗响,隔着一道墙,江太太在隔壁屋里睡着,什么也不知道。 58. 第 58 章 岳敬德路过粮行,隔着半掩的门看见岳敬修坐在柜台后面,面前堆着一摞没人看的账册,连伙计都不怎么搭理他了。 城南那家成衣铺子的吴掌柜恰好从门里出来,脸上带着一层不大好看的脸色,看见岳敬德便拱了拱手,含糊地说了句“岳二爷来了”,便匆匆走了。岳敬德问了一句“怎么了”,吴掌柜只是摆了摆手,说“没什么,跟岳大爷的价钱没谈拢”,便头也不回地拐进了巷口。 岳敬德站在粮行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嘴角那一点弧度压了又压,到底没有压下去。 他没有进去打招呼,只是转身往回走了。 一年前自己站在粮行柜台前面被岳敬修当着众人的面晾着的时候,心里头那股子又酸又涩的滋味此刻想起来,竟觉得有些远了,走回家的路上甚至还哼了两句小曲,哼完了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回到二房院里的时候,堂屋里亮着灯,钱玉琴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账册,明孝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一张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那孩子今年个子窜了一大截,原先那种毛毛躁躁的劲儿褪了不少,眉眼间多了些沉静。他的手指头沾了墨,低头写得认真,嘴里还在念叨着:“上个月绸缎庄的进账是四十三两七钱,刨掉本钱二十二两,净落二十一两七钱,比前个月多了二两。杭州那边新来的那批料子走得好,南街李太太一个人就买了三匹,回头要是能把价钱再压一压……” 钱玉琴在一旁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岳敬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做生意那是没法子的事,正经人家的儿子还是要读书做官才有出息。可这些年看下来,明孝的《孟子》还是背不全。 他迈进门槛,在桌边坐下来。钱玉琴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弧度,问了一句:“怎么这么高兴?外头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岳敬德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就是碰见大哥了,他那粮行如今跟个空架子似的,伙计跑了大半,吴掌柜的生意也没谈成。我看他一个人坐在柜台上头,跟个孤家寡人似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可说到“孤家寡人”那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头莫名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钱玉琴没有接他这话,把面前那本账册合上,搁在桌角,又看了明孝一眼。明孝把笔搁下,甩了甩手腕,抬头问了一句“爹,杭州那边的铺子咱们什么时候搬过去?那边的账我已经理好了,娘让我先把那边的人手捋一捋,免得过去了手忙脚乱的。”岳敬德听了这话有些意外,看了钱玉琴一眼:“杭州那边的铺子,你打算让明孝接手?” 钱玉琴把账册推到桌子中间:“我这一年多跑了多少趟杭州,你也看见了。那边的绸缎路子已经走通了,我总不能两处跑,崇德这边也要有人看着。明孝今年十三了,跟在铺子里学了也快一年了,账目算得比铺子里的老账房还清,不如就让他先接手崇德这边的铺面。等他自己能独当一面了,再去杭州也不迟。” 岳敬德坐在那儿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桌上那本账册,上头列着绸缎庄近三个月的收支明细,每一项都标清楚了来源和去处,末尾还写了一句“建议下月减少南边粗布的进货量,存银用来屯一批春绸”。 “你比爹强。” 钱玉琴闻言,趁热打铁,又把杭州那边产业转移的安排说了一遍:粮行的分号要并过去,绸缎庄的货路也要重新铺,老太太不肯走,周玉兰打算带着大房的人先走,二房这边也不能耽搁太久。“咱们先把能搬的东西搬过去,铺面上的伙计留几个可靠的,明孝盯着就行了。崇德这边只要没有乱起来,照常开着铺子也不碍事。” 岳敬德听完点了点头,过去他非要让明孝读书,是存了跟大房攀比的心思——明远读书好,明孝凭什么就比不上?可这些年看下来,明远是天生的读书料子,明孝不是那块料,硬把他往那条路上赶,不过是白白耽误。 他看着明孝低头收拾算盘珠子的侧影,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好好干,你爹这间铺子往后就交给你了。” 明孝被他拍得一缩脖子,抬起头来咧嘴笑了一下:“爹你放心,我比你算得清楚。”岳敬德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骂一句什么,可到底没有骂出口,只是笑了一声。 大房那边,周玉兰接到许家的消息时已经是傍晚了。 许太太的来信写得急,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些,大意是:许家祖籍在山西,那边还有老宅和族田,加上许东湖的祖母年迈,几番催促他们回乡。如今倭乱蔓延,许太太想了又想,与其留在浙江等事态平息,不如趁早带着家眷回山西避一避。信中末尾提了一句:“东湖这孩子心里头放不下岳姑娘,此次回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浙江。若岳家愿意,明兰可随我们一道走,到了山西便是正经许家的媳妇。若岳家舍不得,那这门亲事只怕要遥遥无期了。”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周玉兰拿着那封信在灯下看了,心里头清楚,许太太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要么明兰跟着许家人一起走,把婚事在山西办了;要么许家人走了,这门亲事也就断了。 倭乱不知要闹多久,一年两年是它,三年五年也是它,到时候许东湖在山西那边被家里安排了别的亲事,谁又能说什么? 她让张妈去把明兰叫过来。明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见母亲脸色不对,忙坐下来:“娘,怎么了?” 周玉兰把信推到她面前:“许家要回山西了,许太太问你要不要跟着一起走。若是不走,这门亲事便只能算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明兰的肩,“你先自己看看,想好了再跟我说。” 明兰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灯盏里跳动的火苗出了好一会儿神。 窗外有风穿过后院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冬天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她忽然想起巧儿来了。 要是巧儿在就好了,她一定有什么话可以说给她听,可巧儿已经嫁到府城去了,此刻大概正窝在新房里跟陈文昭说着体己话。 明兰把那封信折起来,听着窗外风穿过枝桠的声音。 *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正房廊下那两盏还亮着,昏昏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把积了一夜的霜映出一层白蒙蒙的冷光。 明兰正准备吹灯歇下,门忽然被轻轻叩了两声,她披了件外衫去开门,张妈站在门口,裹着一件旧棉袄,压着嗓子说:“姑娘,许公子来了,在后园等着呢。” 明兰愣了一下,手指攥着门框,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换了件厚些的披风,又拢了拢头发,拢到一半又觉得多此一举,便放下手来,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后门。 夜风扑过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往后园走去。 月亮在云层后面半遮半掩的,把满园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被人用淡墨描过的画。 树下站着一个人影,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许东湖穿了一件深色的厚披风,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脸,可那双眼睛在暗影里亮得分明,见了她便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那掌心是凉的,在夜风 里站了许久。 “你怎么来了?”明兰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层又惊又急的软,“这都什么时辰了,被人看见……” “我明日一早就要走了。”许东湖的声音也有些哑,见了人却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他低头看着她,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我娘信里写了,你收到了?” 明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许东湖看着她那双在月光底下微微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在路上想好了的、该怎么劝她跟他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了,只是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掌心贴着她的后背,隔着几层厚衣裳也能感觉到他胸口那团热气。 “跟我去山西吧。”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带着一层沙哑的、几乎没有商量余地的软,“等倭乱平了,我再带你回来走亲戚。那边有我家的老宅,院子比崇德的还大些,后头有一片杏树林,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白的。我祖母脾气很好,比我娘好相处。你去了不会受委屈的。”他说着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若是想家了,我就陪你回来住,住多久都行。你把许家当成自己家,你就是许家人了。” 明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心里头翻涌的那些东西并没有被压下去,反而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翻得更厉害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带着一点颤:“可是……山西那么远。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你家里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你祖母再好,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娘……我娘还要搬到杭州去,我哥在省城念书,我三叔三婶在宁波,我一个熟人都不在那边……我怕……” 她咬着下唇,偏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那副没出息的模样,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落进他衣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许东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偏过去那张侧脸上泛着水光,那层水光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他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伸手把她的脸轻轻扳回来,擦了擦眼角那一道湿痕:“你别哭,你一哭我心里就乱了。” 他说着低下头,顺着她的泪痕滑下来,轻轻吻着她颧骨上那片被眼泪流过的皮肤。 吻又轻又软,像是怕重了一点就把她碰碎了,含着她下唇慢慢吮着,明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他的唇又落下来,扣着她后脑的手收紧了,把她往自己怀里嵌得更深。 感觉到他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咚咚地敲着门,急着要出来。 她微微偏开脸喘了一口气,额头抵在他下颌上:“你等我一等……等倭乱过了,等你那边安顿好了,你再来接我。我会去的。我一定会去的。”终于从一团乱麻里理出了头绪,虽然还没有完全理清楚,可至少有了方向。 许东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月光底下还泛着薄红潮的眼睛,看着她说“我一定会去的”,话砸在他心口上,自己来时那种“今日一定要把她带走”的念头没有那么急了。 他把她重新搂进怀里,脸埋进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在她耳边:“好,明年。明年春天我来接你。不管倭乱平不平,我都来。你若是不来,我就把你绑上花轿带走。” 明兰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手从他前襟滑到他后背上,许东湖被她这一下整个人绷了一下,低下头来,嘴唇又落下来。 明兰轻轻“嗯”了一声,仰起头来,两个人被彼此的呼吸和体温填得满满的,谁也不急着松开。 远处传来两声更鼓,许东湖在她额头上又落了一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走了。你回去睡吧。” 59. 第 59 章 这几日老宅里闹哄哄的,各房进进出出收拾东西,箱笼堆了半院子,连廊下的花盆都搬走了好几盆。可老夫人那间正房安安静静的,外头的响动透不进来。刘婆子端着托盘进来,老夫人正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佛经,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上,那棵桂花树是她过门第三年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长到屋檐高了。 刘婆子把托盘搁在桌上,站在桌边没有急着走,老夫人没有回头,可她知道刘婆子在那儿站着:“你也有话要劝我?” 刘婆子搓了搓围裙,在老夫人下首那张小杌子上坐了下来。 她这辈子在老夫人屋里站了几十年,坐下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可今儿她坐得自然,像是早就该这么坐似的,看着老夫人那只半侧着的背影:“老太太,我跟了您三十年了。从您刚嫁进岳家那年起,我就在灶上帮工了。那时候您才十九,梳着圆髻穿着红袄,头一年过年的时候您亲手包了一锅饺子,分给满院子的下人。我那时候年轻,嘴馋,多吃了一碗,您看见了也没骂我,还给我添了一勺醋。” “您心里头想什么,我大抵是知道的。您不肯去杭州,是怕到了那边寄人篱下,说话不硬气,您做了一辈子的主,临老反而要看别人的眼色,心里头过不去那道坎。” 老夫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被人说中了什么不太愿意承认的事。 刘婆子继续说下去:“可老太太,您今年高寿了。我比您还大三岁。咱们这个年纪的人,膝下的儿子孙子都大了,该放手的就放一放手吧。您在这老宅子里操持了一辈子,从大少爷娶亲到三少爷分家,哪一件事不是您拍板定的?如今宅子空了,各房各走各路,您一个人守着这座老宅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灶台上那口铁锅用了二十年,锅底都漏了两回了,我舍不得换,总觉得还能再补一补。可小满前几日跟我说,师父,换个新的吧,旧的烧不出好菜了。我想了想,她说得对。有些东西到了该换的时候,硬留着也不过是空耗。老太太,您守着这座老宅子,守着那些已经过去了的人和事,守着您做了几十年的主,可这老宅子里的主,该做的您都做完了,没有一件对不住岳家的。如今也该替自己想一想,含饴弄孙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您推出去做什么呢?” 老夫人的目光从窗外的桂花树收回来,落在刘婆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刚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圆脸的年轻媳妇,一晃三十年过去,她自己也老了,可那双眼睛还是清亮的,里头没有什么算计,就是实实在在替她着想。 老夫人心里头那层硬壳子慢慢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进来的光暖洋洋的,可她又觉得那道光刺得她眼睛有些酸涩。 她伸手把桌上那碟桂花糕往刘婆子那边推了推:“你也尝尝,做了半辈子饭,没见你正儿八经坐下来吃过自己做的糕。” 刘婆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伸手捏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嗯,今儿这糖放得正好,比上回强。” 老夫人自己也捏了一块,两个人一人一块桂花糕,坐在灯下慢慢地嚼着。 老夫人端起那碗莲子羹喝了一口,像是累:“我走了,这老宅子就空了。你公公当年盖东厢的时候,我还帮你婆婆和过泥呢。那时候满院子都是人,进进出出的,我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如今倒好,院子大了,人却少了。连你都要撵我走了。” 刘婆子被她最后那句话说得鼻头酸了一下:“老太太,我不是撵您走。我是怕您一个人留在这儿,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递药的人都没有。您到了杭州,有大太太和二太太照应着,有孙儿孙女在跟前转着,含饴弄孙的日子,不比一个人守着空宅子强?再说了,您这一辈子操心操得够多了,如今也该让人家操操心您了。” 老夫人接过那串佛珠,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跟我一起去杭州,给我做饭。” 刘婆子笑了一声,那笑意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慢慢漫开:“老太太放心,您到哪儿,我灶上的火就到哪儿。到了杭州我把您那间屋里的炭火也烧得旺旺的,回头咱们再在院子里栽一棵桂花树。” 城南别院里,岳敬修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 他翻了个身,手搭过去摸到的是软的、暖的,小梨花的胳膊还搭在他胸口上,桃红薄袄松散地挂在肩头,露出被夜里的缠绵弄得凌乱的皮肤。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着,呼吸均匀绵长,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岳敬修低头看了一眼,又闭上了眼,小梨花在睡梦中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岳爷你醒了”。 他正要回一句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了。 江太太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宽松的靛蓝棉袍,肚子高高地隆着,把棉袍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她手里端着一碗汤,碗里的热气和脸色一样白。目光从床榻上那两道交叠的人影掠过,碗从她手里滑了下去,砸在地上碎成几片,汤水溅了一地,她整个人站在那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浑身微微发抖。 “岳敬修!”江太太的声音又尖又抖,“你……你趁我睡着,把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弄到我屋里来了?你还说你烦家里那个黄脸婆,你说你往后要跟我好好过日子,结果转头就把这个卖唱的弄到了床上?我替你怀着孩子,你知道我昨晚腰疼了一夜没睡着,你倒好!” 小梨花从被子里坐起来,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昨夜留下的几道红痕,不紧不慢地把那件月白小衣的系带拢了拢,脸上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无辜:“江姐姐,你这话说的,这院子是岳爷租的,又不是你的。岳爷想请谁来坐坐,还要跟你报备不成?再说了,你挺着个大肚子,伺候得了岳爷么?我不过是替江姐姐分分忧罢了,你反倒来骂人,这可不讲道理了。” 江太太的脸从白涨成了红,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肚子里的孩子像是被她的怒气惊到了,猛地踢了一脚,她疼得弯了一下腰,脸色白了一瞬,指着小梨花的鼻子往前冲了两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唱曲的,在南城巷子里谁都能花几文钱听你哼两声的货色,仗着年轻不要脸!你知不知道我肚子里怀的是岳家的种!你勾搭他,你——” “你肚子里怀的是岳家的种,那又怎么样?”小梨花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看了岳敬修一眼,那一眼又软又腻,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慵懒,“岳爷想要几个种没有?你替他生一个他就非得守着你一个人了?我可没听岳爷说过要娶你过门的话。江姐姐,你自个儿拎拎清楚,这院子是岳爷的名字,你住在这儿,不过是他看你可怜收留你,真把自己当正头太太了?” 江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被她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来。她转头看向岳敬修,目光里头又恨又委屈:“岳敬修,你说句话。你是要她还是要我?你要是要她,我这就走,我把这孩子生下来送到你门口,我自己走。” 小梨 花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靠在床头慢悠悠地理着自己衣襟上的褶皱:“走就走呗,你走了岳爷还清净些。反正孩子生下来岳爷自然会有法子养的,又不用你操心。”她说着又往岳敬修那边靠了靠,把脸贴在他肩头,“岳爷,您说句话呀。您是要她还是要我?我一个人清清静静地陪着你,不比被她一天到晚盯着强?” 岳敬修坐在床上,被子拉在腰间,露着上半身,左右两个女人一个红着眼眶一个带着笑,屋里还飘着昨夜未散尽的酒气和脂粉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张了张嘴想说“都别吵了”,可话还没出口,江太太就抓起桌上那只白瓷茶壶朝他砸了过来——茶壶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哐当”一声碎成几片,碎瓷片溅了一地。 小梨花在旁边“哎哟”了一声,带着一股子看好戏似的夸张,身子往后缩了缩,嘴上却没有闲着:“江姐姐你可仔细着肚子,别把孩子砸没了,那可是岳爷的种。你要是把孩子砸没了,你拿什么跟岳爷交代?” “岳爷你看她,动不动就砸东西,这日子可怎么过呢。你留在她身边,往后天天鸡飞狗跳的,你受得了?” 江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弯下腰来捂着肚子,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岳敬修,我替你瞒着我男人,替你怀孩子,替你在这别院里住着不见天日,我什么都替你了。你就这么对我?” 岳敬修终于从床上坐直了,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伸手去扶江太太:“你先坐下,别激动,对孩子不好——” “我激动?”江太太甩开他的手,眼泪终于下来了,顺着脸颊淌成两道亮晶晶的痕,“你搂着这个女人睡了一整夜,你叫我别激动?”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岳敬修,我算是瞎了眼了。我找过你一次,信任你,你给过我什么?你连一个安稳觉都不肯让我睡。我走了,这孩子生下来我送回我娘家去养,跟你岳家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她扶着门框慢慢挪了出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小梨花坐在床边晃着腿,嘴里还在哼着小调,哼的是昨晚岳敬修喝了酒之后让她唱的那首,慢悠悠地开口:“岳爷,她走了岂不是更好?往后这院子就咱们两个人,你想怎么过怎么过。你也不用看她的脸色,也不用听她念叨,多清净。” 岳敬修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追着江太太消失的方向,那扇门还在晃着,回头看了一眼小梨花,她半靠在床头,嘴角带着笑,手指绕着一缕头发玩,整个人像一只吃饱了餍足了在舔爪子的猫。 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哪哪都不对劲,床上的暖意散了,连小梨花那张脸都让他觉得有些烦了。 他不耐烦地弯腰捡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好,外袍胡乱披上,系带扯了两回才扯平。 小梨花在后头叫了一声“岳爷你去哪儿”,他没有回头,只说了句“我回老宅看看”,便推门出去了。 小梨花在背后笑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他待不住似的。 他快步穿过院子,推开大门走进了巷子里。 晨风迎面扑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那股子被窝里的暖意和脂粉味一下子被吹散了,他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两口气,觉得肺里终于灌进来一点干净的冷。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落雪了。 发了片刻的怔,他拢了拢敞着的外袍,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60. 第 60 章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到天明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整座老宅的屋顶、院子、墙头都裹进了白茫茫的天地里。 正厅里烧了三个炭盆,可那股子寒气还是从门缝里渗进来,把每个人的呼吸都凝成一团白雾。 各房的人都到齐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身上多披了一件厚绒的坎肩,周玉兰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张杭州宅子的图纸和几页写了事项的纸,墨迹还是新的,像是昨夜里才赶着写出来的。钱玉琴坐在左手边,岳敬德挨着她坐,明远站在大房那边的角落里,明兰坐在母亲身后的绣墩上,手里攥着一块手炉。 岳敬修坐在靠门的位置,昨夜里没有换过衣裳,面色有些发白,眼底带着一层熬夜的青灰,整个人缩在椅子上。 周玉兰先开了口:“杭州那边的宅子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昨儿夜里刚收到最后一批回信。三进的院子,比咱们崇德这座老宅还宽绰些。前院四间正房两间耳房,后院有一个小花园,虽然比不得这边后园大,可也有假山和一□□水井。西边跨院空着,可以给二房住,东边那排厢房我打算让下人住。” 她说着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住正院最好的那间,朝阳,窗户也大,光线比这边正房好得多。张妈已经让人把炕重新盘了” 老太太端着茶盏没有喝,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下人呢?你打算带多少人过去?” “我打算带张妈春杏过去,正房的丫鬟再添两个当地雇的。刘婆子说她跟您走,灶上的事她管着。厨房另外再雇一个帮工,不必带太多人过去,免得挤得慌。各房的丫鬟婆子各房自己定,总的算下来,连主子带下人二十来口,住得开。” 老太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把茶盏搁回桌上:“你安排得妥当,我没别的说的。” 周玉兰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动声色,又转头跟钱玉琴商量起了二房那边的起居安排。 钱玉琴把带来的那本小册子翻开:“二房这边我打算带秋月过去,再雇一个杂役,铺面那边已经让明孝盯着了,等他上手了再送他去杭州接手那边的分号。西跨院有五间屋,我们一家子住足够了,就是后头那排小屋子能不能给秋月和杂役住?”周玉兰点了点头:“那排屋子我原想着堆杂物,既然弟妹要用,回头让人腾出来就是了。” 岳敬德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大嫂,杭州那边的绸缎行情跟崇德不太一样,我过去之后想先看两个月的行情再决定铺面的位置。这期间能不能先借你粮行分号的一间屋子放放样布?” 周玉兰应了:“那间铺子二楼空着,弟妹要用随时去就是了。” 屋里人正说着,角落里的岳敬修忽然开口了。 “我不留下了。”他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崇德这边的粮行没有什么起色,这半年进账越来越薄,不如索性关停了。我也去杭州,你们把铺面那边的事腾一间出来给我,我另开一间新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玉兰抬眼看了岳敬修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老太太倒是先开了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上回不是还说粮行的货都在码头上堆着,走了东西被劫了算谁的?怎么这才几天就改主意了?” 岳敬修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我想了想,粮行那点货也没多少了,与其守着个空架子,不如趁早关停,省得到时候亏得更多。杭州那边的行情比崇德好,我再开一间铺子,也比在这儿硬撑着强。”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只要别给旁人添麻烦就行。”这话落在岳敬修耳朵里,他的耳根红了一瞬,低下头去没再吭声了。 周玉兰低头继续跟钱玉琴说着话,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散会之后,周玉兰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把张妈叫到跟前来:“你打听一下,他那边出了什么事。他昨儿还在别院里跟那个女人厮混,今儿忽然说要跟着去杭州,这不对劲。” 张妈应了,转身出去。小半个时辰之后她回来了,掩上门,凑到周玉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玉兰听完,那张脸上浮起一层说不清的神情,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荒唐:“早上那边闹了一出?他跟小梨花被江太太撞见了?” 张妈点了点头:“江太太气走了,说是要回娘家去生孩子,跟岳家没有半点关系。小梨花倒是在那儿,可我看老爷这架势,是连小梨花也不想留了。他忽然说要跟着去杭州,怕是两边都待不住了,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周玉兰坐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两下,她这大半年一直在等一个干干净净甩掉岳敬修的机会,可他忽然说要跟着去杭州,这就麻烦了。到了杭州,他还是大房的男主人,她好不容易收回来的粮行权柄,若他又要插一脚,这大半年的心血就算白费了。 “他绝不能去杭州。” 张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太太,小梨花那边……方才让人递了句话来,说她有一个法子,能让岳爷彻底留在崇德,再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只是……”她顿了一下,“她要银子。” 周玉兰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多少?” “五十两。” 周玉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放下:“给她。让她把事办得干干净净的,别让人查到我头上。”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把整个崇德县城裹成了白色。 明远和明兰是在午时出的门,去城西的镖局雇马车和护送人手。 倭寇的消息让城里的车马行都涨了价,镖局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明远站在队伍里,明兰裹着厚披风站在他旁边,被风吹得脸都白了。排了大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明远跟镖头谈妥了价钱和路线,又定好了出发的日子,两人这才从镖局出来,雇了一辆小车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了,车轮陷进路面的积雪里,走了不到两里 地便卡在了一处低洼的地方,车夫跳下来看了看,说路太滑,得找人帮忙推。 明兰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青绸小车从雪幕里慢慢驶过来,在她们的车旁边停了。 车上跳下来一个人,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貂皮大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到陷住的车轮旁边,朝车帘的方向笑了一下。 “岳姑娘,好久不见。” 明兰的手攥紧了车帘的边缘,看着那张一年前她曾在后园里为他流过不少泪的脸,此刻正站在雪地里朝她笑着。 王公子。 他把手里的折扇合上,朝身后挥了挥手,他带来的两个伙计便上前去推车了。 “你怎么在这儿?”明兰的声音平下来,不冷不热的。 王公子往前走了两步,隔着车辕看着她:“我家也要搬到杭州去了,今儿出来办些事,正好碰上你。” 他嘴角那一点弧度微微翘了翘,“我听说许家走了。山西那么远,岳姑娘怕是不舍得跟去吧?这门亲事怕是要泡汤了。” 明兰没有接话,只是把车帘又放下来了些,遮住了自己半边脸:“王公子有心了。车既然有人推了,就不劳王公子费心了。” 王公子笑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到了杭州,咱们来日方长。岳姑娘不必急着把话说死——这世上的事,兜兜转转的,说不准谁跟谁才是缘分。” 他说着伸手想去碰车帘。 下一瞬,身后那辆青绸小车的车帘猛地被掀开了。 “王景行!”一个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又尖又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恼意,“你在外头勾搭人家姑娘,当我死了不成?” 翠儿从车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穿着一件水红缎面的袄子,头发梳了妇人髻,插了两根赤金簪子,耳朵上一对金坠子随着她下车的动作叮叮当当地晃着。 她的脸比一年前圆润了些,眉眼间那股子做丫鬟时的低眉顺眼被一层薄薄的倨傲盖住了,腮上擦了薄粉,嘴唇点了胭脂,瞪着王公子,又转头看了明兰一眼,那目光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恨,又像是妒,又像是别的什么。 “翠儿?”明兰看着她,十分诧异,“你……你怎么——” “我如今是王家的姨娘了。”翠儿站在雪地里,水红的袄子在白茫茫的雪幕里格外扎眼,她看着明兰,嘴角弯了一下,“姑娘别来无恙啊。我瞧姑娘气色不错,比在岳家的时候白净了些,想必是日子过得舒坦。” 王公子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去拉翠儿的胳膊:“你别闹,我就是跟岳姑娘打个招呼——” “打个招呼?”翠儿甩开他的手,往前迈了两步,站在王公子和车帘之间,“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可都听见了。好大的本事。家里还养着一个妾呢,在车上坐着呢,你当着我的面就敢跟人说这些。你当我耳朵是聋的?” 61. 第 61 章 王公子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伸手去拽翠儿:“你当着人说这些做什么!回车上!” 翠儿被他拽得踉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王公子站在雪地里,脸色变了好几变,想跟明兰再说什么,明兰已经把车帘放了下来,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王公子,多谢你的人把车推出来。我先走了,你们慢聊。” 车夫吆喝了一声,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往前滚动起来。 王公子站在雪地里还想追两步,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袖子,看着那辆车在雪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融进了白茫茫的天色里。 * 雪停了两日,可路面上还积着半尺厚的白,岳敬修坐在正厅里翻了几页账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别的事——城南别院的椅子空了,江太太走了,小梨花从前日见他甩手出门后也没再来找他。 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了两夜的闷酒,想回老宅住,可那间屋子他大半年来总共没踏进去过几回。 正对着空屋子发怔的时候,小梨花突然来了。 她换了一件藕荷色的绸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碟子热腾腾的葱油饼和一壶温过的酒,香气扑鼻地漫开来,把那间冷清了一夜的屋子熏出了几分活人气。 “岳爷怎么一个人闷着?”小梨花在他对面坐下来,替他斟了一杯酒,“我当岳爷还在生我的气呢,两日没敢来看你。” 岳敬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股子堵在心口的闷气散了些,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我生你什么气?” 小梨花笑了一声,没有接这话,自顾自地吃了一口葱油饼,慢悠悠地说:“岳爷前日走的时候那脸色可吓死人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要见我了呢。不过今儿我来,是有桩正经事跟岳爷商量。”她说着压低了声音,往岳敬修那边凑了凑,“有个山西来的客商,姓贾,听说在那边做的是粮食转运的生意。他手里有几条从陕西往山西运粮的固定路子,一年能走好几趟。可他在江南这边没有熟人,运粮的货运到这边来之后,卖不出去,想找个本地粮商合伙。我寻思着,岳爷手里虽然崇德的铺子不大行了,可您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若跟他搭上,这不比守着崇德这几间铺子强百倍?” 岳敬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酒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山西来的客商?你认得他?” “认得他太太,贾夫人。”小梨花脸上浮起一层暧昧的笑意,“贾夫人跟我原是一个巷子里的姐妹,后来嫁了这姓贾的客商,跟着天南海北地跑。我前几日碰见她了,说起岳爷这边的情形,她倒是有意牵个线。贾客商这几日就在崇德落脚,若是岳爷得空,今晚在城南望江楼摆一桌,两方见个面,谈谈合作的事。” 岳敬修端着那杯酒看了小梨花一会儿,心里头那团被江太太出走和粮行败落压得发闷的灰烬里,忽然冒出了一点火星子,把酒一饮而尽,杯子搁在桌上:“你安排吧。” 当晚,望江楼二楼雅间里,炭火烧得旺,把窗纸上的冰花融成了一片潮润的水痕。 岳敬修换了一件新做的宝蓝绸袍,头发梳得妥帖,坐在主位上等着。 小梨花坐在侧首,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不多时,门帘掀开,一个穿靛蓝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圆脸微胖,笑容可掬,拱着手连声说“岳老板久等了久等了”。 这便是贾客商。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穿了件银红的窄袖袄,腰肢细软,身段窈窕,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堕马髻,鬓边斜插一支银簪,簪头坠着一粒米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晃着。她的面容在灯影里透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眉眼温润,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不刻意却让人移不开眼的柔媚。 岳敬修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挪开了。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气话,把两人让到席上坐下。 贾客商是个爽快人,三杯酒下肚便开始说他的运粮路子——从陕西往山西走哪条官道,沿途有几个关卡,他打点好了哪些人,一年能走多少趟,利润几何,说得头头是道。岳敬修听着听着,原先那点犹疑慢慢散了,端起酒杯跟贾客商碰了好几回,两个人越说越投契,酒也越喝越多。 小梨花在旁边替两人添酒布菜,偶尔插一两句嘴,恰到好处地把话头往合作的方向引。 贾夫人坐在贾客商旁边,低着头慢慢喝一盏桂花酒,不怎么说话,可目光时不时从杯沿上方抬起来,往岳敬修那边飘一下,又收回去,像一根羽毛扫过水面,什么也没留下,可水面已经起了细纹。 “贾夫人是山西人?”岳敬修端着酒杯问了一句。 贾夫人抬起头来,目光跟他碰了一瞬又垂下去:“我是太原人,跟贾家做了十几年生意上的亲。山西那边风沙大,不比江南水乡养人。”她说着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岳老板这崇德县城,比我去年路过时热闹多了,街上铺面也多,就是冬天冷了些。” “比太原还冷?”岳敬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没有挪开。 贾夫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似的,偏过头去理了一下鬓边的碎发:“太原是干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这边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倒比太原更叫人受不住。我来崇德这几日,夜夜抱着汤婆子还觉得脚底下凉,贾家老爷说我娇气,我哪是娇气,实在是这边的冬跟北边的冬不一样。” 岳敬修把自己面前那杯热茶推了过去:“那贾夫人喝口热的,崇德的冬天确实比旁处阴冷些。” 贾夫人低头看着那杯茶,端起来浅浅地抿了一口:“多谢岳老板。” 贾客商正讲到他去年冬天在山西碰上的那场大雪,说运粮的骡车在官道上困了三天三夜,最后靠着一队过路镖局的人才把货拉出来。 岳敬修“嗯嗯”地应着,目光却落在贾夫人那根垂下来的银簪米珠上,看着它在灯影里晃出细碎的、柔和的光。 桌下,她的脚尖沿着他的靴筒往上攀了半寸,抵在他小腿内侧那一片薄薄的布料上, 鞋尖微微压了一下。 岳敬修喉结动了一下,搁在桌下的手微微往左移,碰上了她的裙摆,隔着那层银红的绸料,感觉到底下那截腿弯处温软的弧度。 贾夫人端起那杯桂花酒来抿了一口,在杯沿后面看了他一眼。 酒过三巡,贾客商忽然发起酒疯来。 他拍着桌子唱了一句不知哪里的戏文,把半盏酒泼在了桌布上,然后站起来东倒西歪地转了一圈,忽然一头栽倒在旁边的软榻上,鼾声如雷地睡了过去。 小梨花连忙站起来,拿了条毯子替他盖在身上,嘴里说着“贾老板喝多了,睡一会儿就好”,又转头朝岳敬修歉意地笑了笑。 贾夫人坐在桌边,手里那杯桂花酒端在唇边没有喝,脸在灯影里泛着窘迫的红。 她看了自己丈夫一眼,声音低低的:“让岳老板见笑了。他这人一喝酒就容易上头,平日不是这样的。”说着把那杯酒放下,站起来走到屏风旁边,像是想去看看丈夫睡得安不安稳,可脚步迟疑了一下,偏过头来,正好撞上了岳敬修的目光。 岳敬修坐在桌前,看着那个女人站在屏风边,银红的窄袖袄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把她的腰线和肩线描得格外分明。她方才喝酒时沾了半滴酒在唇边,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极淡的、湿润过的痕迹。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站起来也往屏风那边走了两步。 贾夫人站在屏风边,侧着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她垂着眼,睫毛在灯影里微微颤着,像一只停在水面上的蜻蜓,翅尖还在轻抖,却不肯飞走。 岳敬修往前又迈了半步,屏风那边传来贾客商的鼾声,又沉又绵,像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他的手落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贾夫人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又羞又怯,却又没有半点推拒的意思。 岳敬修搂住她,走了进去。 屏风那边贾客商的鼾声还在响着,均匀而绵长,把屏风这一侧隔成了一个密闭的小小的世界。 贾夫人的后背抵在墙上,头微微往后仰着,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岳敬修低下头来。 “他……他还在那边……”贾夫人的声音碎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狭窄的热气里,带着一股子又羞又慌的颤,手已经攀上了他的肩。 岳敬修偏过头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贾客商的鼾声还在继续,又粗又稳,听不出任何要醒的迹象。 他低下头来:“听不见的,他睡死了。” 贾夫人点了点头,攥着他肩头,屏风上那两只鸳鸯的图案被烛火照着,明暗交错地晃着,像是真的在浅水里轻轻游动,一晃一晃地。 屏风另一侧的鼾声和这一侧的喘息隔着那道薄薄的纱屏叠在一处,谁也不打扰谁。 屏风对侧,小梨花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桂花酒,慢慢地喝着,偏过头看了贾客商一眼,贾客商趴在软榻上,鼾声依旧绵长,可他的一只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在昏暗中朝小梨花的方向极快地眨了一下。 62. 第 62 章 天光刺进眼皮的时候,岳敬修脑子里还塞着一团隔夜浆糊。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青石板。 睁开眼,发现自己仰面躺在一条街巷的中央,身下是昨夜不知什么时候落的一层薄霜,后背冻得几乎没了知觉。他的外袍不见了,只剩一件里衫,敞着怀,露出被寒风吹得青白的胸脯,靴子少了一只,脚趾露在外面,被冻成了紫红色。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后脑勺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人拿钝器抡过,眼前发黑了好一阵才慢慢恢复。 他这才看见周围蹲着七八个穿青灰短打的年轻男人,面皮白净,眉目清秀,可眼神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戏谑和冷,像围着一只被扒了毛的鸡在打量该从哪儿下刀。 领头的一个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不紧不慢地敲着自己的掌心,见他醒了便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哟,岳老板终于醒了?我们爷等您呢。” 岳敬修哑得几乎发不出来:“你……你们是谁?” 领头的那人站起来,把竹条收进袖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爷是织造局的钱公公。昨儿跟你喝酒的贾夫人,是我们爷的人。你倒好,趁我们爷不在崇德,搂着她又是摸又是亲,屏风后面闹了大半夜,可把我们爷的脸面丢尽了。” 岳敬修的后脑勺像是被人拿钉子又钉了一下,昨夜那些零碎的画面猛地涌了回来——银红的窄袖袄、她在他怀里喘息。 领头的太监笑了一声,直起身来朝旁边的人挥了挥手:“我们爷本来说要把你扒皮抽筋的,可又想了想,你这一身老皮也不值什么,扒了倒脏了手。今儿就给你留个教训,往后见了织造局的人绕着走就是了。” 他说完一转身,那些小太监便一拥而上,竹条和短棍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每一下都避开了要害,可每一下都打得又疼又响,像在打一块死肉。 岳敬修蜷在地上,抱着头,身子被抽得一下一下地蜷缩又松开,嘴里呜呜地叫着什么。 打了一盏茶的工夫,领头太监吹了一声口哨,众人住了手,把岳敬修那件宝蓝绸袍从旁边的水沟里拎出来扔在他身上,袖口沾着污泥和碎冰。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脸贴着青石板,听见那些脚步声渐渐远了,又听见巷口传来几声看热闹的笑声,像是路过的人看见了什么有趣的光景。 他慢慢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身上到处都在疼,可最疼的、最让他喘不上气来的不是那些皮肉上的伤——是他终于想明白了。贾客商是假的,贾夫人是假的,那场生意从头到尾都是个局,让他以为还能重振威风,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他摔进泥坑里。 谁设的局?他心里头冒出来一个名字,又不敢想下去。 他躺在大街中央,身上只裹着一件污损的绸袍,光着一只脚,满脸青肿地喘着粗气。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认出了他,低声交头接耳:“那是不是岳家粮行的岳大爷?”“好像是……怎么被打成这样了?”“听说是织造局那边的人动的手,说是他睡了人家太监的女人。”“啧啧啧,活该。” 岳敬修把脸偏过去,不想再看那些围观的人的脸,可他闭上眼之后,黑暗里浮现的却是贾夫人那张温润的脸,从头到尾都是冷冰冰的算计,拿他当一只待宰的肥猪在数他身上的毛。 他觉得自己的胃里翻了一下,撑起身子来把昨夜的酒菜吐了一地,酸臭味混着冬晨干冷的空气散开来,围观的人都退了几步。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半个时辰不到就传遍了崇德县的大街小巷。 周玉兰是在账房里听到的,正对着杭州宅子的修缮清单核对数目,张妈推门进来的时候神色就不对。 “太太,出事了。” 周玉兰手里蘸了墨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张妈快步走到桌前,把身子弯下来,声音压到最低:“城南望江楼那条街上,大老爷被人扒了衣裳丢在大街当中,浑身上下只剩一件里衫,光着一只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满街的人都看见了。听说是织造局钱公公的人动的手,因为他半夜偷了钱公公的女人。” 周玉兰放下笔,把纸从桌上抽起来,翻了个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变,端起桌上的茶来喝了一口:“人呢?现在在哪儿?” “还在街上躺着呢,太太。听说半边脸肿得认不出了,围观的人围了好几层,有认出来的,都在议论。”张妈说着声音更低了,“我方才路过城南的时候挤进去看了一眼,大老爷趴在地上起不来,旁边有人把一件旧袍子扔在他身上,他裹了裹才站起来走了,一瘸一拐的,往小梨花那边去了。” 周玉兰嘴角那一丝弧度几乎看不见,可张妈跟了她二十几年,当然看见了,那是一个人在听见一个等了很久的消息终于落了地之后才会露出来的表情——不是痛快,不是高兴,是一种尘埃落定了的松快。 “知道了。”她说,“老太太那边,该有人去说。” 她话音刚落,外头廊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春兰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来:“大太太,二太太去正房了,走得急,像是有什么大事。” 周玉兰站起来理了理衣裳,不紧不慢:“走吧,去正房。” 她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钱玉琴已经坐在里面了,正端着茶盏跟老太太说话。 眉眼间压不住的兴奋,她一开口就亮出来:“老太太,您可听说了?城南那边闹了大动静,咱们家那位大爷,赤条条被人扔在街上,从头到脚挨了一顿好打。我方才问清楚了,跟他一处的是织造局钱公公的一个姘头,钱公公不在崇德,他倒好,借着谈生意的名头,跟人家女人滚了大半夜,您说这事闹得,满县城都传遍了,我方才从南街过来,连路边的馄饨摊子都在说岳家大爷那点事。” 她说着吸了一口气,又往下灌:“那些人下手可真狠,我让人去瞧了一眼,说是 两只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半边脸全是青的,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糊了一脖子。他身上那件宝蓝袍子也不知道哪儿去了,就剩一件单衣,冻得浑身发抖,光着脚踩在冰碴子上走,一瘸一拐的。旁人都说,这是织造局那边的人存的什么心,怎么不找个偏僻地方打,偏要扔在大街上,就是存心让全崇德的人都看见。” 老太太坐在上首,手里那串檀木佛珠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闭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正房里安安静静的,周玉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老太太终于睁开了眼:“他自己做下的丑事,让满县城的人看岳家的笑话,让岳家的女人和子孙替他丢这个人。他在街上被打了,他疼的是皮肉,疼过就忘了,可岳家的脸面是被人踩在脚底下擦了又擦,擦出了血来。” 老太太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来想喝一口,可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声音忽然老了许多:“传我的话下去,叫门房把他的东西收拾了扔到别院去,往后他再踏进这个家门半步,报官。岳家族谱上把他的名字先划了,等我不在了,你们爱怎么弄怎么弄。” 钱玉琴原以为老太太最多骂几句、发一顿火就完了,没想到老太太直接说出了“划掉族谱”的话,她垂下眼去,没有再说话。 从正房出来之后,钱玉琴沿着穿堂回了二房。 推开门,岳敬德正坐在炕沿上,见她进来便把账册合上搁在膝盖上:“你去了正房?老太太知道了吧?” “知道了。”钱玉琴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外头的披风解了搭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那股子从正房带出来的沉劲才散了半截,“你那个大哥,这回可真是栽得干干净净的了。老太太气得把茶盏都打翻了。” 她说着把在正房说的话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从岳敬修怎么被扒了衣裳、怎么被扔在大街上,说得眉飞色舞的,末了又补了一句,“你说他是不是脑袋叫驴踢了?织造局公公的女人也敢碰,人家设了局就往下跳,跟饿了三天的猫见着鱼似的,管它香不香先叼了再说。” 岳敬德听着听着,嘴角那一点弧度先是压着的,可压着压着就弯了起来:“他那个性子,早晚有这么一天。从前仗着粮行还有点底子,在崇德地面上横着走,见了谁都要压一头。如今粮行空了大半,老婆不搭理他,儿子也不跟他亲近,他身边就剩两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一个怀了孩子跑了,另一个把他往火坑里推。他不栽谁栽?” 钱玉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膝上那本账册抽走扔在桌边:“你也不用替他叹气。他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在粮行里被他晾在柜台上头,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你,连个‘坐’字都没给你。那时候他怎么不想想你是他亲弟弟?如今他遭了报应,你在这儿假惺惺地叹什么气?” 岳敬德被她这一通话说得别过脸去,嘴角那一抹笑终于藏不住了。 63. 第 63 章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杭州的冬天比崇德来得更湿一些,风从运河方向来,吹在脸上没有那么割人。 码头上的石板路被霜浸了一夜,泛着一层白蒙蒙的冷光,几艘船靠在岸边,船工们正在收缆绳。 周家的人在码头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周玉兰穿了一件沉香色厚绒的褂子,头上簪了支素银簪,没有戴多余的首饰,可那通身的气派却让人瞩目。 张妈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只暖炉,明兰站在周玉兰旁边,裹着一件厚披风。 船从苏州方向来,船头一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靠岸时,一个穿石青直裰的年轻人从舱里探出身来,站在船头朝岸上挥了挥手。 他比几年前又长高了些,肩背更宽了,下巴上蓄了一层淡淡的须痕,踩上跳板,下了船走到周玉兰面前,先叫了一声“娘”,又转头看了明兰一眼,叫了声“妹妹”。 周玉兰伸手替他把肩头上沾的灰掸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说着“瘦了”“路上可辛苦”“苏州那边冷不冷”,没等明远答完一句,自己先笑了,把手里那袋暖炉往他手心里一塞:“拿着焐焐,手都冻红了。” 明远接过暖炉,看向明兰:“又长高了,比去年冬天瞧着精神了些。” 明兰笑了一声,把披风裹紧了些:“你是见谁都先说长高了,跟对小孩子说话似的。分明是你自己在船上待久了眼花了,我哪里还能再长个儿。” 明远被她堵了一句也不恼,只是笑。 周玉兰在中间挽着两个孩子往车边走,嘴里念叨着“先上车,回去再说,外头冷”。 马车停在码头外面的巷口,张妈替三人掀了帘子,周玉兰和明兰先上去,明远最后上来,车帘一放,把外头冷风挡在了外面。 车里备了炭盆和热茶,暖气融融的,明远把手炉搁在膝上,靠着车壁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在船上绷了一路的精神终于松下来了。 马车穿过杭州城的长街走。 岳家在杭州买下的这处宅子在南城,比崇德的老宅宽绰,老太太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和一壶热茶,手里没有拿佛珠,像是特意放下了那串东西在等什么。 门房小厮跑进来禀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老太太,大爷的车马上就到了!”老太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等了两盏茶的工夫,门房又跑进来了一回,脸色有些尴尬,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老太太……大爷那边,车拐到周家去了。大太太说,先带大爷去周家那边歇一歇,让老太太别等了。” 老太太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搁回桌上,旁边的心腹是去年从福建带过来的一个老嬷嬷,姓赵,在福建林家做过事,跟老太太也算旧识,此刻见老太太脸色不对,便凑过来斟了一盏热茶,声音不紧不慢的:“老太太,大少爷中了进士,头一站便到杭州来拜见老太太,心里肯定是惦记着您的。先去了周家,想必是那边亲戚多,推不过去应酬,过两日自然就来了。老太太不必往心里去。” 她说着把茶盏往老太太手边推了推,“倒是有另一桩事,老奴想着也该跟老太太提一提了。大爷今年二十了,进士已经中了,亲事却还没有着落。老太太福建老家的几位姑娘,如今正当年纪的就有两三个,都是正经书香人家的女儿。老太太若是觉得合适,不妨趁着大爷在杭州这些日子,寻个机会提一提。” 老太太端过那盏茶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赵嬷嬷脸上,脸上不悦淡了些:“福建那边的姑娘,你认得?” “认得。林家三房的二姑娘今年十八,模样好性子也温顺,从小跟着她祖父读书,女工针线也是一把好手。三房有人在福州府衙门里做事,也算是体面人家。”赵嬷嬷说着替老太太又添了半盏茶,“老太太若是应了,老奴这就给福建那边递信,让她们把姑娘的生辰八字送过来,先合了八字再说。” 老太太把那盏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你写信去,就说我说的,让三房把姑娘的画像和八字一同送过来。”赵嬷嬷应了一声,退到旁边去了。 而周家大堂里此刻正是热热闹闹的。 周老太太拉着明远的手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我们明远出息了”“进士老爷回来了”,又催着刘氏去厨房加菜。 周玉兰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看着儿子被一圈亲戚围住问长问短,心里头又暖又踏实,等那圈人散了些,才把明远叫到堂屋西边的小间里坐下,桌上摊着一封信,是前几日从山西寄来的。 “许家来信了。”周玉兰把那封信推到明远面前,又看向一旁的明兰。 明兰耳朵尖微微泛了红。 周玉兰便开口:“许家那边说,二月下旬派人来接亲。我想着,等你妹妹出嫁的时候,正好你也放了假在家,不如你陪她一道坐船去山西,路上也好有个照应。许家在山西那边落脚的地方离你翰林院不远,你送完妹妹再去上任,两不耽误。” 她说着看了明兰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层又欣慰又舍不得的笑意,“二月出阁,如今腊月了,没多少日子了。” * 次日,正厅里暖融融的,炭盆烧得旺,桌上摆了几碟小菜和一笼新蒸的包子。 老太太喝了一口粥,放下碗,忽然道:“明远中了进士,咱们岳家上上下下都跟着沾光。我在杭州也住了快一年了,还没有正经请过一回客,这次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在杭州摆一场大的。把浙江这边能请的亲戚朋友都请来,该递的帖子都递出去。席面摆五十桌,菜色要体面,戏班子请最好的,酒用绍兴的老花雕,不醉不休。也让杭州城里的体面人家都知道,岳家虽是崇德搬过来的,可门楣没有矮半分,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周玉兰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放下碗,脸上挂着一层笑:“老太太说的是。五十桌席面,酒菜加戏班,再算上打赏和迎送的车马,我粗粗估了一下,大约要三四百两银子。老太太若是觉得这个数目能走公账,我这就让张妈去张罗。” 老太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搁下茶盏看了她一眼。 “公账上不够,各房凑一凑就是了。明远是岳家的长孙,是这一辈头一个进士,这个脸面是整个岳家的,不是大房一家的事。二房那边该出多少就出多少,老三远在宁波,回头给他去封信,让他也把份子寄回来。” 周玉兰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接话。 钱玉琴坐在桌角剥着水煮蛋,动作不声不响的,二房若真要出这个份子,平摊下来少说也要七八十两。她倒不是拿不出,只是这七八十两花出去,若只是给老太太撑一场面子,门面上好看是好看,可里子终究是空的 。 周老太太隔日听说此事,坐在周家后院的花厅里喝茶,刘氏端着瓜果进来,顺嘴说了岳家要摆进士宴的事,末了添了一句:“说是要摆五十桌,排场大着呢。可岳家那处新宅子拢共就那么几个厅,摆开了也挤得慌,要是把咱们城南那间酒楼借给他们,又能省他们一笔场地钱,又显得咱们周家大方体贴。娘,您看呢?” 周老太太喝了一口茶,搁下茶盏,想了一会儿:“帮自然是要帮的。咱们城南那间‘望湖楼’腾一天出来给他们用。那酒楼盖了三层,能摆几十桌,顶楼还有雅间。咱们让出场地,周家面上也有光。你去跟玉兰说一声,就说我给的。” 消息传到周玉兰耳朵里的时候,张妈正替她理着宴席的单子。 周玉兰听完刘氏传的话,先是愣了一下:“我娘倒是舍得。行,那场地就省了,这笔银子拿来添几道好菜。” 至于岳敬修那份,谁也没有提,像是这个人已经人间蒸发了。 宴席那日,望湖楼门口停满了车,从三层楼顶挂下来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门廊下一排灯笼从午后就点上了,照得整条街都暖融融的。 席面铺了四十几桌,到底没有凑够五十,但坐得满满当当,远远近近的宾客把望湖楼上上下下三层都占了大半。 正厅的主桌上摆了金边碗碟,菜色体面,冷盘热炒一道一道地往上端。 岳老太太被赵嬷嬷扶着下了马车,在望湖楼门口站定。她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绛紫寿纹绸褂,头上簪了支赤金嵌宝的扁方,通身的体面端着。 可抬起头来,看见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望湖楼”三个大字,脸上的笑意就慢慢收了起来。 赵嬷嬷在旁边扶着她,凑到她耳边,一副替主子不平的语气:“老太太,这望湖楼是周家的产业,大太太把宴席摆在这儿,虽说地方宽敞,可这满院子的宾客进了门,看见的是周家的招牌、周家的伙计、周家的排场。知道的说是岳家请客,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是周家在替外孙庆功呢。老太太您想想,明远少爷是岳家的进士,可在周家的酒楼里被人簇拥着敬酒,旁人议论起来,倒像是岳家挪不开地方、借了亲家的场子充门面。” 老太太没有接话,朝正门里扫了一圈。堂内的宾客正三三两两坐着说话,望湖楼的伙计穿梭其间端茶递水,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褂,胸口绣着一枚“周”字,扎得人心口发闷。 她站了好几息,才抬脚迈过了门槛。 周玉兰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老太太来了,快请进。望湖楼的场地是我娘家那边的意思,说是让咱们省些事。我想着这里地方宽敞,也好让宾客们坐得松快些——” 老太太的脚步没有停,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丢下一句话:“岳家请客,借周家的酒楼。好,好得很。” 又走了两步,偏过头来看了周玉兰一眼,“往后杭州城里的人提起岳家,大约头一句便是‘就是那个连摆宴都要靠亲家撑场面的岳家’。你替你儿子挣的这个脸面,倒是不小。” 周玉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只是跟在老太太身后半步的位置:“老太太,是儿媳考虑不周。不过望湖楼这边的排场确实比别处大,菜肴也精细,宾客们吃着满意,便是给岳家长脸。场地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儿的客人是为了明远来的。” 64. 第 64 章 老太太径直走到主位落座,赵嬷嬷替她斟了一盏茶,目光在满堂宾客的热闹喧哗中掠过。 钱玉琴坐在不远处,把方才那两句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站起来端着一碟子桂花糕走过来,放在老太太面前,笑着打了圆场:“老太太尝尝这桂花糕,望湖楼的师傅做得比咱们老宅那边的软些,您试试合不合口。明远方才跟我念叨呢,说今儿的席面比崇德那边办得体面,都是杭州这边的师傅手艺好。”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只是“嗯”了一声,钱玉琴见她没有继续发作的架势,便趁机挨着坐下来。 周玉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钱玉琴替她打圆场的背影,心里头浮起一层说不清的复杂——搬到杭州这一年多来,两房之间的走动确实比在崇德时多了,日子不再像从前那样掰着手指头争这争那,反倒“难姐难妹”似的相互照应。 酒过三巡的时候,门口又热闹了一回。 刘氏扶着周老太太下了车。 周老太太穿了一件墨绿色遍地金的褂子,满面春风地进了门,刚一进来便扬声笑道:“亲家母!我来迟了!明远中了进士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也不让人早些知会我,我好早点来帮忙招待客人。” 岳老太太站了起来迎了两步,两位亲家母在正厅门口握了手,面上都是笑盈盈的。 岳老太太先开口:“亲家太太来了就好,快请坐。今儿这望湖楼的场地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岳家还真找不出这么大的地方待客。亲家太太费心了,连自家酒楼的生意都停了,腾出这整栋楼来给我们摆宴,这份情意,岳家记下了。” 这话听着像是感激,可“连自家酒楼的生意都停了”那几个字,像是在说周家为了岳家这顿饭连门面生意都不做了,上赶着替我们撑场面。 周老太太一边落座一边摆了摆手,笑了一声:“亲家母说的哪里话。望湖楼是我前年盘下来的,平日里也没什么大生意。明远中了进士,莫说停一天生意,就是停一个月我也乐意。我那外孙争气,我这做外祖母的,恨不得把杭州城里最好的酒楼都打开来替他庆祝。” 岳老太太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端起面前那碟桂花糕往周老太太面前推了推:“亲家太太尝尝这桂花糕,望湖楼的师傅做的,比我崇德那边刘婆子的手艺细致些。你们杭州的东西,到底是精细。” 周老太太捏了一块送进嘴里:“亲家母说笑了,什么你们杭州我们崇德的,如今岳家也在杭州落了脚,咱们两家就是一处了。明远是岳家的孙子,也是我的外孙,一家人分什么彼此?再说了,明远往后在翰林院当差,他那前程是皇上的恩典,又不是哪家酒楼给的。咱们做长辈的,替他操持这些场面上的事,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锦上添花”四个字落进岳老太太耳朵里,像是被什么细针扎了一下。 席到中段,气氛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赵嬷嬷从侧门进来,走到老太太身后俯耳低语了几句。 老太太听完,目光微微一动,朝明远招了招手:“明远,你上楼去一趟,三楼雅间里坐了几位苏州来的老先生,都是翰林院里退下来的,算是你正经的前辈。你去敬一杯酒,替祖母尽尽礼数。” 明远应了一声,端着酒杯上了楼。 推开门,迈进雅间,面上带着一团和气:“几位先生久等了,晚辈来迟了——” 后半句话忽然卡住。 雅间里只坐着一个姑娘,藕荷色的衣裳,垂着眼坐在窗边,面前一盏茶,等了很久的模样。 “我……我姓林。”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明远站在门口,明白了事情原委,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被叫上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祖母平日安排应酬从不会让他单独“上楼敬酒”,苏州的先生们也不会坐在雅间连个陪客都没有。 他退后了半步,声音平平的:“打搅姑娘雅兴,在下走错地方了。”说完,转身便下了楼。 * 老太太扶着赵嬷嬷的手走出望湖楼,天已经暗下来了。 车帘放下来之后,车厢里闷闷的,炭盆里烧着一块银霜炭,把那一方小小的空间熏得暖融融的。 老太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搭在膝上,像是累了,赵嬷嬷坐在对面,看老太太那副闭着眼不想说话的模样,欲言又止。 回到岳家宅子之后,老太太进了正房,赵嬷嬷替她把披风解了,又倒了一盏热茶搁在手边,正想退出去,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一个丫鬟探进半个身子来,低声说:“老太太,林二姑娘来了,说要见您。” 老太太端着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让她进来。” 林疏桐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袄子,头发还梳着白日的双鬟,鬓边只剩一支素银小簪。 她走到老太太跟前,声音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颤:“老太太,我……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让岳公子不高兴了?”她说着抬起眼来,眼眶里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我什么都没说,就坐在那儿等着。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站起来福了一福,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我是不是该主动些……” 老太太看着她这副又委屈又慌乱的模样,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蓄着的泪像要落不落的,心里头那根弦微微动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朝赵嬷嬷扬了扬下巴:“给二姑娘搬个绣墩来,坐下说话。”赵嬷嬷连忙搬了一只绣墩放在老太太下首,林疏桐坐了下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又不敢抖毛的雀。 老太太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放缓了些许:“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不该站起来,也不该说话。你坐在那儿等,就是最好的礼数。旁人看不上你,那是旁人的眼力不够,不是你的过处。” 她说着顿了一下,端起茶来喝了 一口,“他只是还没转过弯来。年轻人中进士之后,总觉得自己能挑拣一番,旁人的安排都是多事。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他做主。” 赵嬷嬷在旁边替林疏桐倒了一盏热茶递过去,又低声宽慰:“二姑娘别往心里去。大爷那人面冷心热的,头一回见了面难免生疏些,往后多走动走动就好了。老太太心里头有数,您的亲事她做主,大爷拗不过老太太的。” 林疏桐接过那盏茶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站起来朝老太太福了一福:“那我先回去了,老太太早些歇着。”她转身出了门,走到廊下时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赵嬷嬷送她出去又折回来,站在老太太面前,脸上带着一层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老太太,您说大爷是怎么回事?姑娘的模样、品性、家世,哪一样不是上上之选?二姑娘在福建那边也是出了名的温婉懂事,多少人家排着队求娶都求不着。大爷连句话都没多说。老奴实在想不明白。” 老太太靠在罗汉床的引枕上,目光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上:“他中了进士,心里头正得意,觉得自己能走的路多了,旁人安排的自然看不上。可他忘了,他再怎么中进士,也是岳家的子孙,是我孙子。他的亲事,我若不做这个主,谁来做?” 正房里安安静静的,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老太太闭了眼:“你去给福建那边回信,就说二姑娘暂且住在杭州,日子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 * 与此同时,南直隶的雪下得比杭州大得多。 风裹着鹅毛似的雪片子从运河上灌过来,扑在窗纸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巧儿坐在陈家堂屋里,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上的墨迹被雪水洇湿了大半“文昭赴义,尸骨未收”,她的手微微发着抖,把信纸搁在桌上,走到里间,把箱笼打开,开始收拾衣裳。 婢女小桃从灶间跑进来,看见巧儿在收拾东西,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收拾东西,去杭州。”巧儿面容平静,“文昭没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姑妈在杭州,我去投奔她。” 她把一件厚袄叠好放进箱笼里,“你也收拾收拾,跟我一道走。到了杭州,我求姑妈给你安排个去处。” 小桃把粥碗搁在桌上,眼睛红了一圈,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屋子,把包袱翻出来开始装衣裳。 窗外的大雪还在下着,把那些破败的屋顶和空荡荡的巷子一层一层地覆住。 巧儿的封信,辗转了好几道到明兰手里。 送信来的是钱玉琴铺子里的伙计,说是一个妇人托他带过来的。 明兰拆开信的时候手还带着冬日的凉意,看到第一行字,那股凉意就顺着手指一直窜到了心里——“明兰姐姐,见字如面。南直隶倭乱,文昭死了,我不知能去哪里,想来想去,只好来杭州投奔你。巧儿叩首。” 65. 第 65 章 明兰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快步往正厅的方向走。 周玉兰正和钱玉琴对着一本新到的绸缎样册说话,周玉兰抬头,见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明兰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掏出来递到桌上:“巧儿来信了。她在南直隶……文昭没了。” 周玉兰接过信看了,脸色微变,把信递给了钱玉琴。 钱玉琴看着看着把信纸攥紧了。 “那时候倭寇从沿海一路往内陆打,陈家原本是想带着家眷往南直隶避一避的,可谁知道……走了就没了消息。那年我们刚到杭州,我还托人往南边打探过,也往府城去过信,那边回说陈家已经走了,我原想着,兴许过几年又回来了,谁知道……” 钱玉琴想着巧儿,眼中泛起泪光:“这孩子命苦。她娘走得早,她爹在府城书院里教书,一门心思扑在学问上。好不容易找了个陈文昭,真心实意待她好,可如今……她说要来杭州投奔咱们。她是我的侄女,我不能不管。大嫂,让她住到我那边来,我腾一间屋子给她。” 周玉兰点了点头:“先住到你那边去。明兰这几日念叨着巧儿呢,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她来了也好。”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那年若不是咱们走得早,老太太又肯动身,怕是在崇德也落得跟陈家一样的下场。好些人家那一年没能走得脱,我们当年认识的几户,如今要不就是散了,要不就是没了音信。” 钱玉琴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说起来,咱们家那位,对外头可不也是说‘死于倭寇之手’么。” 她没有点明是谁,可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周玉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只笑道:“不说这个了。” * 林疏桐住进岳家的第三日,赵嬷嬷找上她了。 彼时林疏桐正坐在客院窗下绣一方帕子,帕面上几枝兰草才起了轮廓,是她从小练到大的手艺。 赵嬷嬷端着一碟子刚蒸好的桂花糕推门进来,搁在桌上,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先是夸了几句“二姑娘手真巧”“这兰草绣得跟活的一样”,然后话头一转:“二姑娘,老奴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爷那个人,老奴也瞧了几日了,他不是那种见了姑娘就热络的性子,越是上赶着往他跟前凑,他越躲得远。您若是天天在他面前晃,他反倒觉得烦。可您若是敬而远之,他倒会多看你几眼。” 林疏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眼来看着赵嬷嬷,目光带着一层又羞又茫的薄雾:“那我……该怎么做?” 赵嬷嬷伸手把她那方帕子拿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她:“您就做您自己的事。大爷的书房在西跨院,每日午后都要经过花园那条石子路,您就在那棵老梅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着,手里拿一卷书,不必抬头看他,他自然会看见您。男人都是这样的,你越不理他,他越想看你在做什么。” 林疏桐听着听着,耳根又泛了一层薄薄的粉,低下头去重新拿起那根针,扎了两下,才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午后,林疏桐便拿了卷书坐在花园那棵老梅树底下的石凳上。 老梅开得正好,疏疏落落的几枝斜伸出来,红萼白蕊在冬末的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润光。她穿了件鹅黄的袄子,头发梳了双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翻书,翻了两页便抬头往花园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 明远没有来。花园入口空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梅枝时簌簌落下来的几片花瓣。 她又坐了一刻钟,终于站起来,把那卷书夹在腋下,沿着石子路慢慢往西跨院的方向走。 她想,既然他不来花园,那她去西跨院附近走走,总该碰上了罢。 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西跨院的月洞门就在前面了。 在那扇月洞门前站了片刻,正犹豫着要不要往里走,余光瞥见西跨院书房的门没有关严,半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又想起赵嬷嬷说的那句话——“男人都是这样的”,于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书房的陈设不算繁复,一张大书案靠窗放着,案上摊着几本翻旧了的书和一叠写了字的纸,笔墨还没收,像是主人临时出去了还会回来。靠墙立着一只樟木书架,架上排满了书册,墙角还有一只半开的旧木箱。 林疏桐的目光在那只木箱上停了一瞬,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她蹲下来,伸手抽出最上面的一卷画轴,展开来。只展开到一半她就愣住了——那是一个女子仰卧在榻上的侧影,外裳松散着,月白的中衣敞开,露出底下锁骨那一道薄薄的弧线和一小片润白的皮肤。她的头偏在枕上,散下来的黑发铺了半幅,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腰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半梦半醒之间被人画下来的。 画者的笔触很细,让人看了就不敢多看第二眼。 林疏桐胸口一起一伏的,那层潮红从脖子漫到了颧骨,又从颧骨漫到了耳根,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画。 在福建林家长大,她祖父的书房里也有画,山水、花鸟、仕女,可那些仕女衣裳齐整,眉眼温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供人观赏。 可这画显然不是画给旁人看的,是画给他自己看的。 她咬着唇把画轴完全展开——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很淡,像是不想让人看见:“癸未年秋,书窗夜读,伊人倦卧于侧。余不敢惊,遂以目为笔,以心为纸,默记其形。” 她把这幅画慢慢卷起来,抽出下面一幅。 这一幅只有半身,画的是那个女子低头剥花生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再看几眼就看出不对劲,画者的目光落得太低了,落在半遮半掩处。 他的笔在那处停得比别处重,描了好几遍才满意,左 下角又有一行字:“常记此笑,梦中犹在眼前。” 她的脸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底下,几乎不敢再看下去了,可已经碰到了第三幅画轴。 咬了咬牙,抽出来展开,这一幅私密,画的是那个女子赤足坐在床沿上的模样,裙摆堆在膝弯,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和半个脚背,脚趾微微翘着,像是刚从被子里伸出来。 林疏桐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烫的,把那幅画卷起来,烧得像是被人拿炭火贴着烤了许久。 不知道三幅画上那个女子是谁,却也看得出来她是他是夜里睡不着时翻来覆去想了千百遍的人。 每一处笔触都藏着占有,她活到十八岁,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画成这样——每一幅画都像是偷来的,像一个贼把别人的珍宝藏在自己的箱子里。 她抱着那三卷画轴站起来,手捂着心口,觉得自己像是撞破了什么秘密。 她咬了咬牙,把那三幅画轴卷好抱在怀里,快步出了书房。一路走到正房的路上,风从穿堂灌过来吹在她脸上,可那层烫意怎么吹也吹不下去。 她推开老太太的门时还在微微喘着气,脸上那层潮红还没退干净,赵嬷嬷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二姑娘,您脸怎么这么红?着凉了?” 老太太正在罗汉床上打盹,听到这声,睁开眼坐直了些:“怎么了?” 林疏桐把那三幅画轴一幅一幅在桌上展开。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那几幅画上,顺着画上那张含笑的脸一寸一寸地描过去。她的眉头先是微微拧着,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那拧着的弧度在一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冻住了。 “是她?!” 赵嬷嬷凑过来看了一眼,她不认得画上的人,只看出老太太脸色不对,连忙端了盏热茶递过去:“老太太,您认得这人?” 老太太没有接那盏茶,她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慢慢收紧了,把那卷画的边缘攥出几道深深的褶子:“怎么是她……怎么会是她……”她抬起头来看赵嬷嬷,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近乎失了章法的急,“巧儿。二房钱氏的那个侄女,前两日才听说了消息,她男人死了,成了寡妇!” 赵嬷嬷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她做了大半辈子的嬷嬷,自然知道“寡妇”两个字在一桩亲事里意味着什么——尤其是新科进士的亲事。若是明远娶了一个寡妇进门,外头会怎么传?堂堂进士老爷不娶门当户对的黄花闺女,偏要娶一个死了丈夫的丧门星。 老太太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他什么时候存了这份心思?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画上的巧儿跟在岳家住时那个蹦蹦跳跳的巧儿完全不一样,眉眼间也带着一种她本人大概从来不知道的柔媚。 老太太猛地伸手把画轴按住了,按得那么用力,像是怕再往下展开会看见什么更不堪入目的东西。 66. 第 66 章 赵嬷嬷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脸上浮起一层惊骇。 “那丫头就要来杭州了。” 老太太转过身来,声音冷沉,“到时候住在钱玉琴那边。她成了寡妇,我倒替她想过要不要给些银子安置,可如今……如今我这好孙子,居然一直惦记着她。一个新科进士,堂堂的岳家嫡长孙,跟一个寡妇……若传出去了,岳家还要不要在杭州城立足?列祖列宗的脸面还要不要?” 她拍了一下桌面,桌上的茶盏都跟着颤了一下。 林疏桐已经花容失色,原以为他只是性子冷、不爱说话,可此刻看着桌上画,终于明白了:他是把所有的热都给了画上这个人。 “老太太,您别气坏了身子。这事……总会有法子的。” 老太太站在那里,转过身去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赵嬷嬷,你去把钱玉琴叫来。我有话问她。问清楚,那个巧儿,到底是来杭州走亲戚的,还是来长住的。” * 正房的灯燃到很晚。 赵嬷嬷在旁边替换了一回热茶,便退到一旁站着,没有出声。 老太太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又搁下:“你觉得,明远这份心思,是打什么时候起的?” 赵嬷嬷斟酌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老太太,老奴瞧着,大爷这份心思怕不是一日两日了。那画上的姑娘是巧儿姑娘,老奴虽没见过本人,可听二房的秋月提过几回,说那姑娘性子活泼,嘴甜人俏,跟大爷自小一处长大的。大爷在府城赶考那年,巧儿姑娘还搭过他的车一道去的,那时候怕就……生出些情意来了。只是碍着陈家那头定了亲,大爷又是读书人,便一直压着没说出口。如今陈家那孩子没了,巧儿姑娘又成了寡妇,大爷心里头压了这些年的心思,怕是又起来了。” 老太太听了这番话,半晌没有作声。 窗外的风穿过廊下那些枯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寡妇。”老太太苦笑,“堂堂岳家长孙,新科进士,京城里的翰林院庶吉士,如今要娶一个寡妇进门。传出去,让旁人怎么看他?让那些同年同科、座师房师怎么看他?福建那边好不容易说定了的亲事,林家的姑娘也是正经书香门第,模样性子样样拿得出手,他倒好,看也不看一眼,心里头装着个死了丈夫的。”她的声音越说越低,那股子急和恼混在一起,像是被什么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 赵嬷嬷连忙替她顺了顺背,声音又低又稳:“老太太说的是。若是放在几年前,大房的亲事老太太说一句话,谁也不敢反驳。可如今……”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挑合适的字眼,“如今大房二房在杭州站稳了脚跟,粮行绸缎庄的生意都做得大了,大太太和二太太各自手里都有产业。老太太说一句‘不许’容易,可她们若是铁了心要把巧儿姑娘接进来,老太太也未必拦得住。” 老太太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层又沉又锐的光,像是在等她往下说。赵嬷嬷便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老太太,拦不住巧儿姑娘来,可拦得住大爷见她。巧儿姑娘要来杭州投奔二房,那是二太太娘家侄女,老太太管不着。可大爷若是不在杭州呢?老奴听说,跟大爷同科的那几位进士里有两位如今就在杭州,其中一位姓柳的,就住在城西的别院里,前几日还递了帖子来,说要请大爷去游西湖看梅花。老太太何不借着这个由头,安排大爷出去住几日、玩几日?游山玩水的,几十日回不来,等巧儿姑娘到了杭州,两个人也碰不着。” 闻言,老太太眼底的光像被什么东西熨平了些许:“你去安排。把那位柳进士的帖子接过来,就说岳家这边应下了,让明远多住几日,不必急着回来。再让赵伙计去打听打听,杭州附近几处景致哪个时节最好,安排好了告诉柳家那边,只说是我这个做祖母的替孙子备的。” 赵嬷嬷应了一声“是”,退出了正房。 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老太太在屋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一早,赵嬷嬷便拿着柳进士的帖子去了大房。 周玉兰正在院子里看张妈晾晒过冬的被褥,接过帖子看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抬眼看了赵嬷嬷一眼:“柳进士请明远去游湖?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晚上送来的帖子,老太太看了觉得是好意,便应下了。”赵嬷嬷脸上挂着笑,声音温温和和的,“说是同科的几位进士都在杭州,想趁着年前聚一聚。老太太想着大爷中了进士之后一直忙着应酬,也没有正经出去散过心,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出去走走。柳进士那边说了,吃住都在他的别院里,不用咱们操心。” 周玉兰倒没觉得不妥,只把帖子递还给了赵嬷嬷:“老太太安排得妥当。你去跟明远说一声,让他收拾几件衣裳,后日动身便是。只是路上天冷,让他多带件厚些的披风。” 赵嬷嬷应了声,正要走,周玉兰又叫住了她:“赵嬷嬷,福建来的那位林姑娘,这几日可还住得惯?老太太有没有说什么时候送她回去?” 赵嬷嬷跟了老太太多年,自然能从这平静的语气底下听出些别的。 “二姑娘且住着呢,老太太说让她多住些日子,跟大爷熟悉熟悉。”赵嬷嬷笑着答了一句,便退了出去。 * 天色已经暗透了。 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照着院门口那几级青石台阶,明远回来,见书房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跟他走时不太一样。 走的时候窗是关着的,此刻窗子虚掩了一道缝,夜风从那道缝里钻进去,搁在桌角的几页纸吹落了一两页在地面上。 他推门进去,就看见了墙角那只半开的旧木箱上,掀开了一指宽的缝隙,没有盖严。 走过去掀开箱盖,那几卷画轴还在,可摆放的顺序变了,最上面那卷他明明放在了最下面,此刻被翻到了面上来。 他随即走到门口,朝廊下站着的守夜小厮招了招手。 那小厮十五六岁的年纪,见他招手便快步跑过来,弓着腰:“大爷,您回来了。” “今儿下午,有人进过我书房?” 小厮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目光往旁边飘了飘,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等着。 沉默比追问更让人发毛,小厮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终于低声道:“大爷,下午的时候……林二姑娘来过。她推开门进去待了一小会儿,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卷画轴,小的不敢拦她,她是老太太那边的客……” “林二姑娘。”明远把这个称呼重复了一遍,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出来后去哪了?” “去……去了老太太房里。小的远远看见她抱着那些画轴进了正房的门,待了大约两刻钟才出来。” 明远站在廊下,夜风吹过来把肩头衣料吹得微微拂动,对小厮说了句“去帮我把灶上那壶热水提过来”,便转身回了书房。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 眼。 老太太知道了。 那几幅画已经到了她手里,又被她看过了,然后送回了他的书房。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猜测祖母如今如今一定是又急又怕,怕他真的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开口说“我要娶巧儿”。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又冷又薄。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是赵嬷嬷的声音:“大爷,歇下了吗?老奴有几句话说。” 明远把脸上的神色收了收,站起来开了门。 赵嬷嬷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手里端着一碟子热腾腾的核桃酥:“大爷还没歇吧?老奴想着您在茶楼上没吃多少东西,怕您饿着。” 明远侧身让她进来,拿起一块核桃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嬷嬷有心了。这核桃酥做得好,酥脆,甜淡也适中。” 他说着又拿了一块,“嬷嬷这么晚过来,除了送点心,还有旁的事罢?” 赵嬷嬷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没想到明远开门见山把话递到了跟前。她清了清嗓子,顺势坐下来:“大爷真是聪明人,瞒不过您。老太太那边托老奴来问一句,那几位同科进士都到了杭州了,老太太想着,正好趁着天好,请诸位公子去钱塘江边走走,船都备好了。” 明远把那块核桃酥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抬起头看赵嬷嬷,脸上带着一层温煦的笑意:“去。怎么不去。几位同科远道而来,专程陪我去游山玩水,我若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嬷嬷回去跟祖母说,让她放心,我明儿一早便同他们一道出门。” 赵嬷嬷被他这声“放心”砸得微微一愣,抬眼看他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她只好也笑着应了句“那老奴这就去跟老太太回话”,站起来退出了书房。 门合上之后,明远坐在书案后面,听着赵嬷嬷的脚步声沿着廊子渐渐远了,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那只旧木箱,抽出最上面的那卷画轴。 展开来,巧儿的脸在灯影里慢慢露出来。 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得恰到好处,她的眼睛朝画外看着,亮晶晶的,像是随时会开口说“明远表哥,你傻站着做什么”。 本以为,有些话这辈子都不用说了。 她嫁了人,他考他的功名,各自沿着各自的路走,可他没有想到她还会再回到他的视线里来,更没有想到她是以“寡妇”的身份回来的。 如今他想见她,又怕见她。 低头看着画上那张脸,他搁下画轴,慢慢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把外衫的系带松开,低着头,闭着眼,手指在自己身上慢慢的,像是在描一幅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画。 想起巧儿那件鹅黄的小袄,她拽着陈文昭的袖子跑了——他想把她拽回来,可每一次他伸手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 那些念头在他脑海里翻涌着,又热又涩,像是一口含了太久的酒,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攥着自己,把自己那些年攒下来的、不曾说出口的热意,一点点地挤出来。 呼吸越来越重,额头上沁了一层细密的汗,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许久,他低低地喘了一声,肩膀微微绷紧了又松开,把自己那股积压了太久的、滚烫的温热,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慢慢呼出一口气,把腰带重新系好,画卷起来放回木箱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夜色里,像是透过那片夜色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67. 第 67 章 巧儿进府的前一夜,老太太把赵嬷嬷叫到了正房。 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留床头一盏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出了声:“赵嬷嬷,明儿人就到了。你心里头有没有主意?” 赵嬷嬷早就等着这句话了,在老太太跟前,要的就是眼色。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老奴想了一下午了。如今二房那边不比从前,钱太太手里宽裕得很,在杭州城里的绸缎庄子开了好几间,明孝那孩子把崇德的铺子打理得也不错。巧儿姑娘来投奔,钱太太有的是银子安置她,就算不住在岳府,另赁一处院子养着她,也花不了她几个钱。老太太若是明着说不让她住进来,反倒显得岳家刻薄。” 老太太捻着被角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不能硬拦,得让她自己觉得在府里待不下去。”赵嬷嬷的声音又低了一线,像是怕隔墙有耳,“要让她自己开口说要走。” 老太太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赵嬷嬷:“细说说。” 赵嬷嬷往老太太跟前凑了凑:“老太太,您那只从林家带来的青瓷缠枝牡丹瓶,不是一直搁在正厅多宝阁最上头那层么?那瓶子是您嫁妆里的老物件,林老太爷当年亲手挑的,您这些年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大太太碰一下都要说两句。明日巧儿姑娘来,必是要到正房给老太太请安的。请安的时候,要端茶、行礼、磕头。那个多宝阁就在正堂西侧的墙角,去端茶的路正好要从那儿过。” 老太太的目光在灯影里沉了一下,听懂了赵嬷嬷话里有话:“你是说……” “老奴明儿一早,让人把那瓶子挪到下面那一层来,摆在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巧儿姑娘头一回来,人生地不熟的,端茶时一紧张,那瓶子那么薄,哪里经得住碰?” 老太太沉默了一瞬,看向桌角那只青瓷瓶,那是她嫁进岳家那年从福建带来的,瓶身釉色温润,缠枝牡丹开得饱满,是林老太爷临终前一年亲手挑的,给女儿的添妆。 从福建到崇德,在岳家老宅的正厅里搁了几十多年,如今又搬到了杭州。 宝贝了半辈子的东西,如今却要拿它来当一颗棋子。 她闭了闭眼:“那瓶子,是咱家最后一个老物件了。” 赵嬷嬷的声音放得更低了:“老太太,等巧儿姑娘走了,老奴让人找最好的锔瓷匠把它修好。锔好了,裂缝上打几枚铜钉,比原先还好看。老太太若是心疼,那便换一件旁的瓷器,不拘什么——可咱家的东西,做起来才真。巧儿姑娘初来乍到,见了旁的东西碎了,不至于吓破胆,可若是老物件在她手里碎了,那就是天大的过错,老太太怎么罚她都不为过,二房那边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老太太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它罢。明儿一早,你去罢。” 次日辰时,巧儿的车到了岳府门口。 下了车,站在门廊底下,只见岳家在杭州的这处宅子比崇德老宅气派了不少,门楣上挂着新漆的匾额,两扇朱漆大门敞着,门框上贴着一副新写的对联。 想起自己上一次在岳家老宅里走动时,府城那边还没有乱,崇德的日子很平静,她替自己绣嫁妆,每天想的是明天要裁什么新衣裳、后天要去哪儿逛,好像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叫苦。 直到跟在逃难队伍里走了半个多月,往南直隶的方向去,后来又折回来,又往西走,辗转了好几座城,她记不清那些城的名字了,只记得每个地方的墙都是灰的,路像走不完似的。 那时想,如果她跟文昭能一起走这条路,哪怕尽头什么也没有,也能走下去。 可他已经不在了。 院子也比崇德宽敞,青砖铺地,廊柱上的雕花比老宅那边精致了许多,刘婆子手栽的桂花树虽还小,可枝桠上已经冒了嫩绿的芽尖,像是春天已经急不可耐地要钻出来了。 巧儿站在门廊下,等人,一身素面袄子,头上没有戴花,只插了一根素银簪,比从前清瘦了些。 明兰从门里快步走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几步跑上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两个姑娘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巧儿先笑了一下,那笑意挂在嘴角:“明兰姐姐,许久不见。” 明兰攥着她的手,觉得她比从前瘦了一大圈,心里头酸了一下,可当着人前不好哭,便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指头:“来了就好。走,先进去,外头风大。” 她挽着巧儿的胳膊往里走,穿过院子,绕过穿堂,一路走一路说,问路上顺不顺、车马累不累、府城那边的宅子怎么处置的。 巧儿一一答了,声音平淡,比从前文静太多,可见世事磋磨。 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明兰松开她的胳膊:“我祖母要见你。我姑妈也在里头等着呢。” 巧儿站在门槛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迈步跨了进去。 正房里暖意融融,老太太端坐在罗汉床上,钱玉琴坐在右手边的绣墩上,见巧儿进来便站了站,拍了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 巧儿走到老太太跟前,福了一福:“巧儿给老太太请安了。”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嘴角浮起一层得体的笑:“来了就好。路上辛苦罢?坐下说话,赵嬷嬷给姑娘倒盏热茶来。” 赵嬷嬷应了一声,端着一盏茶从侧边走过来。 到巧儿面前时弯腰:“姑娘,请用茶。” 巧儿伸手去接茶盏,福了一福,还没来得及直起腰来,那盏茶的托盘正停在了多宝阁旁边半臂。 手臂擦了一下多宝阁的边沿,那尊青瓷牡丹瓶在格子里一晃。 巧儿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手刚从茶盏上收回来,碰到瓶身,那瓶子却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整个往外一倾,摔在了青砖地面上。 “哐当”一声脆响。 瓷片四溅,碎成七八片,缠枝牡丹的纹路在碎片上裂开了,釉色在碎片的断面上泛着温润的、冷白的光。 巧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褪尽了血色,想起自己刚进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把主人家的东西打碎了。 茶盏在托盘里晃,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明兰站起来冲到了巧儿身边,攥住了她的手,又转头看向老太太:“祖母,巧儿不是故意的,她刚进来还不熟悉这边的摆置——” 钱玉琴也站了起来,绕到老太太身边:“老太太,巧儿这孩子打小就毛手毛脚的,可她真不是有心的。您看在她头一回来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 老太太看着那些碎瓷片,四十多年的东西正在那一瞬间真正地死去了。 她的眼皮微动,攥着佛珠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赵嬷嬷。” 赵嬷嬷应声走上前来,弯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退到一旁。 老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巧儿姑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是常情。可那瓶子是我从林家带来的嫁妆,跟了我四十三年了。”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看着 巧儿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今儿这瓶子碎在巧儿姑娘手里,也算是天意。我不罚你重的,只去祠堂里跪着。钱氏,你也不必替她求情了,这是我的规矩。” 巧儿的腿已经软了,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连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本是一只误入别人屋子的鸟,想找到一个温暖的落脚处,没想到一翅膀就打翻了别人家最贵的物件。 * 夜已经深了,祠堂里的烛火晃动,巧儿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跪了多久她自己也记不清,腰酸得厉害,脊背勉强挺着。 祠堂的门开着半扇,晚风从门缝里进来,把她鬓边碎发吹得扑起,她抬手拢了一下,指尖冰凉。 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巧儿没有抬头,以为是谁路过,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脚步声在祠堂门口停住了。 巧儿终于忍不住抬起眼来,看见一个人站在祠堂门槛外面。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出一道银灰色的边,肩上还落着夜里行路的寒气。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什么话都还没说,已经把门里这个人的模样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 巧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明远……表哥?”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好几年没有叫过这个称呼的生涩。隔了两年的光阴和一个人的生死,再这么叫时,真是不习惯。 明远没有答话,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廊下站着的小厮招了招手:“去灶上拿些热饭菜来,送过来。” 那小厮应了一声快步跑了。 明远这才走进祠堂的门,在她旁边,跪了下来。 巧儿侧过头看他,眼眶里忍着潮意,在烛火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你怎么回来了?姑妈说你要出去游山玩水要好几日呢。” 明远看着前方香案上袅袅升起的香:“同科们去了灵隐寺挂单,我夜里睡不着,便先回来了。”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儿跪了多久了?” 巧儿垂着眼:“不知道,老太太那边也没人来传话说可以起来。” 明远侧过身来,看着她:“巧儿,你这段日子……过得还好么?” 这话大可不必。 他也看得出来,那年府城醉仙楼上,她说说笑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永远热腾腾,像一壶刚烧开的水。 如今跪在祠堂的冷风里,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连发间那朵绢花都摘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根素银簪子,当然不好。 巧儿听了他的问话,沉默了一会儿:“文昭待我极好。” “他家里虽然败了,可他从来没有让我受过委屈,表哥也不必为我难过。” 明远听着她嘴里那句“文昭待我极好”,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面上还挂着得体的笑:“那就好。他对你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巧儿没有察觉他那片刻的停顿,抬起头来看他:“我听说了,表哥考上了进士。这些年,真是前途无量,当年在崇德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肯定能成大事,连张老先生都说你的文章有章法。” 她微微垂着眼,“表哥如今这样体面的人,我实在不该在这儿跟你说这些落魄事。” 明远听出了她话里讨好的意味,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像是从前,可她从前夸人是真心实意的,嗓门大得连廊下的小厮都听得见。 如今夸人却像是怕夸过了头,怕说错了话惹人不高兴,每说一句话都要想一想,明远心里冷不伶仃被刺痛了。 68. 第 68 章 晚风又从门里进来,巧儿缩了一下肩膀。 明远一愣,见风从她领口进去,把素白的孝衣领口吹散,露出颈侧细腻的弧,顺着弧度往下一寸,在昏黄的烛火里浮出模糊的轮廓。 她比从前丰腴了些,那件素白的孝衣裹着她,把腰身和肩线都映得更分明了。 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石青色的外袍,站起来,绕到她身后,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袍子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清气,落在她肩头,巧儿微微怔了一下,仰起头来看他:“表哥,你自己穿着,我跪在这儿不冷……” “你不冷,我热。”明远盯着她,说着一件不必商量的事,“你穿着。” 巧儿攥着那件袍子的领口,厚实暖和,被人的体温焐过、让人忍不住想靠一靠。 她刚要说什么,眼前的烛火忽然晃了一下,又黑了一瞬。 明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肩,隔着孝衣,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凉得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掌心贴上她的手臂,皮肤的温热一寸一寸地传过来,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沉了半度。 “你怎么了?”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比方才急了,“哪不舒服?” 巧儿靠在他手臂上缓了两三息,眼前那些飞转的星星才慢慢散了,眨了一下眼,发现自己半靠在明远怀里,脸一下子烫了起来,连忙挣了挣想要自己坐直:“我没事……就是忽然有点晕,许是跪久了腿麻了……”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低着头,声音又轻又涩,“我好像……从今早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明远愣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你一天没吃饭?” 巧儿低着头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不敢看明远的眼睛,怕自己一看就会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 他站起来,伸手把她从蒲团上扶了起来,巧儿被他扶着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了:“我不能走……老太太还没说让我起来。” 明远低头看着她,烛火下泛着薄薄苍白的脸,想起很多年前她拽着明兰跑,那股子什么都不怕的劲,心里头那根针又往里扎深了半分。 他盯着她:“老太太那边,我去说。你先跟我走。” 巧儿低着头还站着不动。 明远看着她那副不敢迈步的模样,心下气急,一把拉着她出去。 钱玉琴原是来给巧儿送饭的,心里头放不下这个侄女。 巧儿自打进了府门便跪在祠堂里,水米未进,她做姑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让人热了一碗鸡汤、蒸了一碟子桂花糕,趁着夜静亲自端着往后院走,想着趁老太太歇下了,偷偷给巧儿送进去,好歹垫垫肚子。 她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脚步却停住了。 祠堂里的烛火还亮着,可蒲团上没有人。 她愣了一下,正要往里去探看,才看见两道身影正从廊下往西跨院的方向走,前头那个穿石青袍子的,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旁边那个裹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厚袍子,身量比旁边那人矮了半头,步子有些发虚,被那人半扶半揽着往前走,很是亲昵。 钱玉琴手指猛地收紧了,明远和巧儿? 脑子像被人拿钝器敲了一下,嗡嗡地响了好一阵,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看着那两道人影拐过月洞门,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跟了上去。 食盘里的鸡汤还在冒着热气,隔着盖碗晃,她端得稳稳的,沿廊子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几步,在西跨院书房的窗下站定了。 窗户半开着,里面的灯已经点上了,里头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她明远扶着巧儿在桌边坐下,巧儿仰着脸跟明远说了句什么,明远低头看着她,巧儿浑然不觉,低头去够桌上的筷子,她的手有些抖,夹了一筷菜送到嘴边,还没有吃到,明远已经伸手替她把那碟菜往她面前推。 钱玉琴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像是有两股水在冲撞着,心沉了下去。 屋里,明远的心思不在那碟菜上。 他坐在巧儿对面,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模样,后颈在灯影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脖子像是从素白的孝衣领口里伸出来的一枝玉兰花枝,细而直。 她喝了一口汤,抬起头来,唇上沾了一点亮晶晶的油光,伸出舌尖来舔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起来。 她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她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热劲儿,连说话都是连珠炮似的往外蹦,他根本来不及细看她。 如今她安静地坐在灯下,素白的孝衣裹着更丰腴的身子,衣裳贴着从前没有的弧度,让他移不开眼。 他知道这种念头不该有,她刚刚没了丈夫,他是她的表哥,她如今在岳家寄人篱下,他要是多看她一眼,都是趁人之危。 可他的眼睛不听他的话,目光肆意从她后颈滑了下去。 巧儿喝完了半碗汤,把碗搁下,抬起头来看着他:“表哥,你不吃么?”声音带着一点被热汤泡软的哑,那声“表哥”叫出来,尾音往上翘了一下,落在明远耳朵里像一根羽毛扫过耳膜。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冷茶喝了一口,茶水的凉意下去,把那股从丹田处往上拱的热气压了压:“我吃过了,你吃你的。” 屋外廊下,钱玉琴已经走到了穿堂口,站在风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食盘,她端着这只食盘走了这么远的路,原是要亲手端给巧儿的,如今不知道该端给谁了。 回到自己屋里,秋月正在灯下替她铺床。 钱玉琴把食盘搁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忽然开口:“秋月,你今儿在院子里,有没有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事?” 秋月手里的被子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钱玉琴,目光带着一丝诧异:“太太是说……什么事?” 钱玉琴听着这话,没有再说什么,她做了大半辈子的当家太太,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的心定了定:“明儿你跟巧儿说一声,让她搬到我院里东边那间空屋去住,离西跨院远些。就说我夜里想有人陪着说话,让她搬过来住几日。” 她顿了一下,“还有,你找机会跟巧儿透个话,老太太那边规矩大,她一个刚进府的年轻寡妇,跟表哥走得太近,落在旁人眼里总归是说三道四的把柄。这话别说得太重,她刚遭了事心气弱,别把她吓着了,可该提点的还是要提点。风言风语最是伤人,她如今在岳家没有根基,一根稻草就能把人压弯了。” 秋月 应了一声“知道了”,低头继续铺床了。 第二日一早。 赵嬷嬷端了盥洗的热水进正房,老太太正坐在镜前梳头,银丝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白的光。赵嬷嬷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弯腰替老太太把篦子上的落发理了,低声道:“老太太,昨晚大爷回来了,回来之后便去了祠堂。” 老太太梳头的动作停了一瞬,篦子停在发间没有动:“祠堂?” “巧儿姑娘在祠堂跪着。大爷进了祠堂,把巧儿姑娘扶去了西跨院,叫灶上热了饭菜,两个人用了饭。”赵嬷嬷眼神深沉。 老太太把篦子搁在妆台上,看了一眼铜镜里自己的脸,“那孩子真是不知廉耻,刚进了岳家的门,就凑了上来,叫人看见了传出去,一名声还要不要?” 赵嬷嬷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老太太说的是。老奴想着,老太太既然拦不住他们见面,不如索性放在眼皮子底下。搁在看不见的地方,两个人反倒越想往一处凑;搁在眼前头,倒能看得住。老太太不如想个法子,把巧儿姑娘安排到正房跟前来,叫她每日在老太太跟前抄抄经、做做针线。旁人瞧着,这是老太太怜惜她新寡无依,给了她体面,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她到正房来抄经。你去找一本《地藏经》,让她每日抄两卷,抄不完不许歇。她不是刚没了丈夫么?替亡夫抄经祈福,也是应当的。” 那本《地藏经》是当日午后送到巧儿面前的。 赵嬷嬷亲手端了一方端砚、一叠裁好的宣纸,连同那本翻旧了的经书一同摆在正房东厢的小几上,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巧儿姑娘,老太太说了,您初来乍到,旁的事也插不上手,不如先替亡夫抄几卷经,也算是积了功德。每日抄两卷,不着急,慢慢来。”那“不着急”三个字落在巧儿耳朵里,是一只套在她脖子上的绳圈,不紧不松,正好够她喘气。 巧儿没有说什么,坐下来,拈了一管细笔,蘸了墨,低头开始抄。 那两卷经文抄完,日头已经从窗纸的这边移到了那边。 她搁下笔,甩了甩酸痛的手腕,赵嬷嬷端着一盏冷茶过来收了抄好的纸,又换了一叠新的,便出去了。 第二日又抄,第三日接着抄。她的手肿了,腰也僵了,可不敢慢下来,赵嬷嬷每日准时来收。 抄到第四日,巧儿看着面前那一叠空白的宣纸,觉得自己的膝盖和手腕一起疼了起来。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像是一粒火星子滋地亮了起来。 她偷偷把膝盖往前挪,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手里的笔滚落在桌面上,墨汁甩出一道黑痕。 “巧儿姑娘!” 见她不应,丫鬟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叫人了。 巧儿趴在桌沿上,闭着眼,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火星烧着,烧成了一团火,藏在垂下来的睫毛底下。 明兰是第一个赶到正房东厢的。 她今日本来在绣房中绣出嫁的盖头,春杏急匆匆跑进来喊“巧儿姑娘晕倒了”,她手里的针在帕子上猛地扎了一下,刺破了指肚,来不及管,便跑了过来。 冲到东厢门口,看见巧儿趴在桌上,像一根被风吹折了的细枝,心里头猛地揪了一下,快步走到她身边,握住手:“巧儿!你怎么了?” 69. 第 69 章 她的手被巧儿的指头在底下轻轻勾了一下,明兰愣了一下,低下头,看见巧儿趴在臂弯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别声张。” 明兰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转身对守在门口的几个丫鬟说:“巧儿姑娘怕是这几日抄经抄得太累了,身子虚,你们去打盆热水来,再熬一碗姜汤。我去跟老太太说一声。” 屋里人散了之后,巧儿慢慢睁开眼,抬起头来,轻声笑了一下。 明兰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得逞了”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走回来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你倒会演。怎么,才几日就撑不住了?” 巧儿把手腕伸到她面前,指上深红的痕清晰可见:“你瞧瞧我这手,再抄几日就该废了。”她说着甩了甩手腕,“老太太的法子可真妙,让我替亡夫抄经,又体面又堵嘴。我要是说她磋磨我,旁人只会说‘老太太心善,让你替亡夫积功德呢,你倒不识好歹’。我这冤屈连诉都没处诉。” 明兰听着她这番吐露,那双眼因为装病成功而微微发亮,从前在巧儿眼里常见的、带着狡黠和热气的神采,此刻又浮出来了,隔着素白的衣裳和憔悴的面色,像是一根埋在灰烬底下的炭被风拨了一下,红光一闪,又亮了一分。 明兰心里头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巧儿这几日在老太太眼皮底下受的磋磨她看在眼里,她心里头原是替巧儿不平的。可此刻看着巧儿这副“我又活过来了”的模样,她忽然觉得,祖母这法子未必全是坏事。 巧儿自打进府以来,整个人像被霜打过一样,这几日在老太太跟前抄经,被她逼着磨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反倒被逼出来了。 “老太太这回做得也许并不是全无好处。”明兰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拿不太准的斟酌。 巧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影里,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也是。我这些日子老是想着文昭,老太太故意磨我,倒让我顾不上想那些远的了。” 她说着忽然抬起眼来看明兰,底下闪着清亮亮的光,“再者说,她越是这样逼我,我越不能叫她知道我怕了。我若真怕了,她就赢了。” 明兰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太太听赵嬷嬷说巧儿“晕倒”了,眼皮都不曾多抬一下,端着那盏参汤慢慢呷了一口,拿帕子擦了嘴角,才不紧不慢地开了一回口:“她倒是个有主意的。这头抄了几日经,知道再抄下去手要断了,便想出一个晕倒的法子来。我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她那点小心思也敢拿到我跟前来使?” 说着她看了赵嬷嬷一眼,那目光里头的冷意比外头正化着的冬雪还淡,“你且去告诉钱氏,让她养着。养好了,再接着抄。” 赵嬷嬷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出去,站在那儿搓了搓手。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赵嬷嬷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了些:“老太太,二夫人那边方才差了人来传话,说她已经在外头寻了一处小院子,离岳府不远,两进的小宅,收拾得也算齐整。等巧儿姑娘身子养好了,便搬到那院子去住。到底是自家侄女,不好长久在府上叨扰老太太清静。” 老太太听了这话,佛珠在指间停了那么一停,端起那盏参汤来又喝了一口:“她倒是有心。那就养着罢。” 赵嬷嬷听出来,老太太心里那口气终究是顺了些。 巧儿若真搬了出去,明远便见不着她了。什么事,都会慢慢地被日子磨没了。 午后,明兰出了门,去城南那条长街上买脂粉。 她的嫁期越来越近了,虽说嫁妆里该备的早备齐全了,可姑娘家总有些零碎的东西要自己采办,什么口脂、胭脂、粉盒,都要亲自挑拣才放心。 翠儿不在之后,这桩差事便落到了春杏头上,春杏跟着她出了门,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沿着街面慢慢走着。 长街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沿街的铺面都开了门,卖糖炒栗子的、卖竹编篮筐的、卖胭脂水粉的,一家挨着一家,在薄薄的日光下飘着各色气味。 明兰在一家铺子前,低头挑了一盒口脂,对着光看了看,正觉得颜色有些重了,抬起头来,看见了街对面的望湖楼。 望湖楼二楼的窗子半开着,窗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了件沉香色的绸褂子,侧影端正,发髻一丝不乱,正端着茶盏听对面的人说话;对面那人穿一件青布长衫,瘦高个,一只手搁在桌沿上,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像是在说什么要紧的话。 明兰微微攥紧了袖口,前一个是她母亲,对面那个男人却是那年去杭州的运河船上替她看过风寒的祝大夫,后来听说跟母亲在粮行和药铺之间有些生意往来。 可此刻隔着一条街看过去,那两个人在窗边坐着的姿态,似乎有些古怪,她也说不上来。 母亲端着茶盏,很轻地摇了一下头,祝大夫的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却落在母亲脸上。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念头飞快地闪了一下,想起母亲这些年在岳家独自撑着,父亲被逐出家门前那些夜晚,母亲还在灯下独自对账,从杭州回来之后,她瘦了一圈。 那个念头是应该往深里想想的,可她又怕往深里想。 旁边的春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姐,还要买胭脂么?巧儿姑娘怕是等急了,您不是说挑完东西早些回去陪她说话么?” 明兰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胭脂,把东西递给春杏:“包起来,走吧。” 巧儿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 昨儿她去东厢看她,巧儿在床上坐起来喝粥,还嫌粥里没有放糖,让秋月去柜子里找了一罐桂花蜜来。 拧开罐子往里舀了一大勺,明兰想着她那个劲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把那盒胭脂攥在手里,沿着长街往回走。 望湖楼二楼的窗边,周玉兰把茶盏搁回了桌上:“祝大夫,你方才那番话,我就当没有听见。” “这些年你把药堂做得越来越好,粮行的货从你那边走,我也承你的情。可旁的事,旁的心思,我一个做婆婆做母亲的人,没有那个闲工夫去想。” 祝友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睛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熬过的温煦:“我方才说那番话,你也不是头一回听了。我在你家粮行对面开了几间药堂,你心里明白是为什么。总说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可我不信你一点都不知道。” 周玉兰的手指在茶盏的边沿上转了一圈:“我替岳家守了二十几年的门,如今粮行是我在撑着,明远的功名是我供出来的,明兰也许了人家,这一辈子该做的事,做到这里差不多已经做完了。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别在我这儿耽误了。” 她把那盏茶喝完,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 祝友兰没有拦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窗外日头偏西,把他面前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浮沫安安静静地漂着,一片沉寂。 * 除夕前 一日,岳家正厅里已经挂了新灯。 廊下八盏红纱灯笼从檐角垂下来,正当中那一盏最大,上头金线绣了“岁岁平安”四个字,席面摆了六桌,比明远中进士那回少了许多,可胜在坐的都是近亲故旧,一屋子人挤在一处,酒杯碰着酒杯,说话声压着说话声,倒比上回那冷清的排场多了几分热乎气。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新裁的绛紫色绸褂,衣襟上压了一枚老玉扣子,面上带着一层淡得恰到好处的笑,看满屋子的子侄辈推杯换盏,点了一下头,右手边坐着林家的两位远房表亲,左手边是周家的一个老姑太太,再往下便是各房的儿孙辈,一圈一圈地排开去,把那六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明远坐在男宾那一桌,被几位族亲按着灌了三巡。 林家大表哥端起酒,满面红光地拍着他的肩:“明远老弟,中了进士也不给老家去封信,我们在那边还是听老太太来信才知道的!这杯你得喝,不喝就是看不起老家的亲戚。” 明远只好端起来喝了,酒杯刚放下,林家二表哥又站了起来:“这一杯是我敬你的,往后在翰林院当差,可别忘了还有几个兄弟指望你提携。” 明远又喝了一杯。 林家大表哥的妻弟又站了起来,酒杯端得高高的:“岳大哥,我论辈分也是你表弟,这一杯算是认个亲,往后在杭州有事,还望岳大哥照应。” 明远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沉了一下,没有推辞,仰头喝了。 周玉兰隔着半个厅堂看着儿子,他那双清明的眼底浮起了被酒气熏出的水光,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把筷子搁下,朝旁边的张妈使了一个眼色。 张妈会意,端着一碟醋溜白菜走到男宾席那边,不动声色地绕到明远身侧,把那碟菜搁在明远面前的桌面上,顺势伸手去拿他面前那只半空的酒盏:“大爷,这道菜解腻,您尝尝。” 主桌那边,老太太的声音忽然递了过来:“他大过年的高兴,喝几杯算什么。又不是明日就要上公堂当差,你让他松快松快。” 张妈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周玉兰手指收紧了,面上却笑意不变,只是朝张妈摇了一下头。 张妈把酒盏放回桌面上,退到一边去了。 钱玉琴坐在周玉兰左手边,看着老太太今日格外热络的言谈举止,侧过身来,借着夹菜的动作压低了声音:“大嫂,今日来的那几位族亲,看着都是生面孔。方才听赵嬷嬷跟后厨交代说‘林家的表少爷们吃不得辣,菜里少放花椒’,那几位怕是那边的人。” 周玉兰端着茶盏的手指没有动,看那几个年轻人跟明远碰杯时那股子热络劲儿,微微皱眉。 又过了两盏酒的工夫,男宾席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林家几个年轻的表兄弟围着明远你一句我一句地劝酒,一人端一杯,像是要把他灌到桌子底下才罢休。 岳敬德坐在他旁边,眼看着几个林家子弟又倒了一轮酒,终于忍不住起来拍了明远的肩:“行了行了,别喝了。大过年的喝成这样,明日起来头疼,还怎么过年?” 他说着把明远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先回房去歇着,酒醒了再说。” 明远被他扶着站起来,脚下踉了一下,半真半假地靠在了二叔肩上,脑袋微微垂着,像是已经醉得没有力气抬起来了。 岳敬德扶着他往厅堂外走,经过老太太身边,老太太端着茶盏看了他们一眼:“老二你送他回去也好,让赵嬷嬷去熬碗醒酒汤。”说着朝赵嬷嬷的方向抬了下巴。 70. 第 70 章 赵嬷嬷跟在岳敬德和明远身后走出了正厅,看岳敬德扶着明远往西跨院的方向走去,转身快步绕到了客院。 叩响了林疏桐的房门:“姑娘,歇下了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林疏桐探出半张脸来,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小袄,头发已经拆了髻,披散在肩上,像是正要准备歇下了。 “嬷嬷?前头席面散了么?怎么这么早就……” 赵嬷嬷往前凑了半步:“姑娘,大爷喝多了,被二老爷扶着回西跨院歇着了。老太太说,他身边没个人照顾总是不妥,让老奴来问问姑娘,若是不累,不如过去替他倒盏醒酒茶。今儿来的都是林家的亲戚,您是林家姑娘,过去照应一二也是应当的。”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把门前让出来,像是在等林疏桐自己迈过那道门槛。 林疏桐站在门缝后面,手攥着门框,想起母亲送她上船,拉着她的手说——“你爹是庶长子,在林家只是个管账的,能在岳家老太太跟前走动,已经是林家族里几个婶娘替你争来的脸面。那位岳家公子是新科进士,咱们家的门第跟他差了十万八千里。你若是能攀上他,你这辈子就算熬出头了。你若是攀不上,回了福建,也不过是嫁给哪个铺子掌柜的儿子,一辈子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藕荷色的小袄,绣着几枝兰草,针脚是自己缝的,线头藏得再好也抵不过料子便宜,跟岳家女眷身上绸缎比起来,只是一株野草。 赵嬷嬷说这哪里是问?这分明是替她把路铺好了,可这一步迈出去了,就再也退不回来了。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夜里去一个喝醉的年轻男子的房里,哪怕只是端一盏醒酒茶,被人撞见了,闲话传出去,她除了嫁给他,就没有第二条路了。 可她忽然想起他那双客客气气的眼睛,握紧了门框:“嬷嬷……我去了,我的名声……” 赵嬷嬷伸手搭在她手背上,那掌心是温的:“姑娘放心,西跨院那边老奴已经安排好了,大爷醉成那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除了娶您,还有什么法子?” 林疏桐知道自己这一去便是把后半辈子都压在上面了,松开了攥着门框的手,低声道:“那便有劳嬷嬷带路。” 赵嬷嬷走在她前面,穿过穿堂,借着灯笼光看了她一眼。 林疏桐换了一件新做的鹅黄小袄,头发重新拢过,簪了一根银簪,脸上还敷了一层粉,眉心微微蹙着。 赵嬷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前头引着路,穿过月洞门,走到西跨院门口,停住了脚:“大爷就在里头,老奴不便进去,姑娘自己进去便是。” 林疏桐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从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桠间穿过来,带着一股子将落未落的花香,明明暗暗地浮在她面前。 她迈过门槛,穿过院子,走到房门前,迈步跨了进去,忽然愣在原地。 许久,没有动静,赵嬷嬷也跟了进来,往屋里张望了一圈,脸色跟着变了,快步走到里间又折回来,绕过屏风看了一眼:“怎么会不在?明明方才二老爷扶着他往这边来的……” 林疏桐看向她:“嬷嬷,咱们回去吧。大爷大约是醒酒了,去哪里走动了,今夜的事,便当没有过罢。” 赵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见林疏桐的脸已经恢复了平静,便朝她福了一福:“那姑娘先回去歇着,老奴再去寻寻大爷。” 林疏桐眼见她离开,也走出了西跨院,往客院的方向回去,走过花园月洞门,忽然听见假山那边传来几个女人的说笑声。 而花园假山后面,巧儿正贴着冰凉的山石,那几个杭州大户太太的话音从梅树那边一句一句地灌进她耳朵里。 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她今晚本来不该从席上出来的,可满桌的太太奶奶们说着家长里短,她插不上嘴也不想去插,便趁着没人注意,裹了件旧披风出来透气。 原想站一会儿便回去,可走到梅树底下时,几个声音正从假山另一头响起,还没来得及转身,那些话就已经飘过来了。 “方才席上那个穿素衣的姑娘是哪家的?我瞧她坐在钱太太旁边,一个人低着头不说话,模样倒是清秀,就是那身衣裳……” 一个穿宝蓝绸袄的太太从假山后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团扇,跟旁边的绿袄太太说话,“看着就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姑娘。岳家怎么请了这么个人来吃席?” 绿袄太太捂着嘴笑了一声:“那是二房钱太太的侄女,府城陈家的小媳妇。听说陈家那年逃倭乱的时候败了,男人也死了,她一个人没处去,才来投奔姑妈的。你想啊,一个寡妇,大过年的穿着孝服在岳家席上坐着,这也不嫌晦气。” 她又往旁边太太那边凑了凑,“她婆家那些人都死光了,这样的女人真是命硬,谁沾上谁倒霉。我听说她刚进府就把老太太陪嫁打碎了,你说这不是丧门星是什么?” “人家老太太怕是心里头也膈应得很,只是当着亲戚的面不好说什么。”蓝袄太太把团扇摇得快了些,像是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扇走,“这姑娘命硬成这样,男人死在她前头,进了岳家门又砸人家东西,谁敢留她?也就她姑妈心善,换了我,早就打发她住到外头去了,省得放在眼前头碍眼。” “可不是么,我听说钱太太已经在外面给她寻了一处小院子了,等过完年就搬出去。到底是自家侄女,也不能不管,可放在府里头,成日穿着孝服走来走去,家里头还有男人没娶亲呢,冲撞了可怎么好。” “要我说啊,这样的寡妇就该老老实实躲在屋里头,别出来见人才是正理。你瞧她方才在席上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头不痛快……” 那几个声音又笑了一阵,像是一群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啄东西。 巧儿站在梅树底下的暗影里,夜风凉得像一把钝刀,贴着脖颈慢慢拉了一刀。 她的手指攥着梅枝的末端,指甲几乎掐进了树皮里。 那几位太太的话打在她心口最软的那处皮肉上,说不上哪里最疼,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隐隐地刺着。 巧儿正气恼着,忽然有一双手从背后拢住了她的腰。 那双手带着浸透了梅香的凉意,掌心贴上来的时候却是热的。 隔着那层素白的孝衣,巧儿的脊背猛地绷紧了一瞬,浑身的血像是先冻住了半息,随即又猛地烧起来,从尾椎骨一路燎到了后脖颈,她回过头去,正对上一双被暗火浸透了的眼睛。 明远站在她身后,那张平日里温润清正的脸此刻离她不过半臂。他的眉梢拧着,呼吸又热又重,隔着那点距离喷在她额头上,带着梅花的冷香,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巧儿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细:“表兄,你怎么……” 后半截话还没有 出口,明远便低了头。 他的嘴唇比她想象的烫得多。 那股热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憋了许多年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唇压在她唇上,带着一股子急,一丝笨拙的生涩,像是头一次做这件事的人,明明已经想了千百回,真的碰上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下口了。 舌尖探进来,巧儿从背后被猛推了一下,撞上了假山岩面,冰凉的石头隔着衣裳硌着,身前却被他整个人覆着,一团滚烫的、压不住的热气从她胸口一直焖到小腹,把她整个人夹在那一冷一热的缝隙里,像是一片被夹在炭火和冰砖之间的薄纸,两头都在烧。 她抬手去推他的胸口,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两个字:“你醉了……” 可他像没有听见,一只手滑上来捧住了她的脸,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扳正了,重新含住了她的唇。 巧儿攥住了他前襟的衣料,想推又使不上力,腰往下沉了半寸,被他那条横在她背后的手臂托住了。 假山另一头,那几位太太的说话声又响起来。 “我倒瞧着她年纪轻轻的,模样也周正,总不至于守一辈子寡罢?”是那个蓝袄太太的声音。 “她还能嫁什么好人家?你方才没听见么,她一个破落户出身的寡妇,手里没有嫁妆、没有家底、还带着一身丧气。她姑妈顶多替她寻个二婚的鳏夫,或者是哪家死了老婆的掌柜,四十来岁,凑合着过日子罢了。”绿袄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替旁人叹可惜的拿腔拿调,“但凡有个好人家的子弟,谁愿意娶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进门?” 巧儿被明远压在假山上,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了她耳朵里,身前被他一团滚烫的热意罩着,像是被人同时泡在冰水和沸水里,可她心里头最烫的那一处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那几句“二婚的鳏夫”“四十来岁的掌柜”像几根烧红的针,扎进了她最怕被人碰到的那些旧伤上。 想起文昭走的那天,她站在府城灰蒙蒙的街口,像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根绳子也断了。 她已经自己站了这么久了,凭什么再被踹回悬崖底下去? 而对面假山那边,另一个太太又接了口:“我倒是听说岳家那位新科进士还没有定亲呢。你们说,他如今是翰林院的人了,前程似锦的,以后怕是京城那边的贵女都排着队要嫁给他。也不知道哪家的姑娘有这个福气。” 身边太太道:“我娘家侄女今年十七,模样性子都是好的,虽说门第差了些,可若能让岳家老太太相看相看,说不准……” 那话还没说完,巧儿忽然觉得心里头涌起一股气,是一种她自己都辨不太清的、又冷又热的赌气。 你说我克夫,说我只配嫁给二婚鳏夫,我偏不。我偏要找个好的,比你们说的那些都好一万倍,吓死你们。 心里头那个念头像一粒火星子落在干透了的柴堆上,轰的一下就烧起来了。 她没有推开明远,反而踮了一下脚,把自己往他那边送了半寸。 他目光微荡,含着她下唇的力道蓦然深了几分,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默许。 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顺着脊背那道沟壑往下。 巧儿觉得自己腰间那一处的皮肤在发烫,那温度顺血脉一寸一寸地往四肢百骸里渗,把她那些被风冻僵了的骨头一根一根地焐热、泡软了。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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