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情契:最后的神女》 1. 第 1 章 墨城的春天总是湿哒哒的,然而连绵的烟雨笼罩着粉墙黛瓦的那种意境,却也正是她最动人的时节。 微雨冷冷地落下,正值梨花将要开尽的时候,同样洁白如雪的槐花却暗自铆足了劲,准备好了一场花事的接力赛。 空气中,已隐隐可以嗅到淡淡的甜香。 无名山上,一座三进的家庙如同一颗满蜜的琥珀,静静镶嵌在一片茂密神秀的绿色山林中。雨丝串起泛着冷香的梨花瓣,一齐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就给横在家庙门槛外、那只小小的身影上,盖了一层柔白的花毯。 花毯下依稀可见,在这小婴孩的身上,只草草裹了一条酒店里最常见的那种粗糙的大白浴巾,而她柔嫩的小嘴里却叼着一枚五彩的石头,质地莹润、像是美玉。 山路的那一头,钟海潮撑着伞搀扶着鞋底打滑的妻子,慢慢转过了弯曲的山道。 他好笑地看着都已经爬到了山顶,却还在不断冲着穹顶大翻白眼的妻子,温声提醒道:“慢一点,当心脚下积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早上天气预报说了上午要下雨,你何必非要这会就上山呢?” 说着话,他还不时地回头,看看身后乖巧地独自撑着伞的儿子有没有跟上来。 玉明月,著名墨商世家的大小姐、兰城最大的商业帝国——海月集团的一把手,闻言撇了撇嘴,幼稚地对着阴沉的天幕又翻了个白眼:“谁知道天气预报也会有那么准的时候啊······你不懂,今早我的那个梦,太真实了!” 接连一个月,玉明月和钟海潮夫妇都梦到了他们终于如愿有了一个女儿。可家里新买的验孕棒都给拆完了,夫妻俩也没有真的收到好消息。 玉明月不禁和丈夫商量着要回老家的祠堂拜一拜——钟家的这座家庙啊,据老一辈们口口相传,一向是很灵验的。而他俩的姻缘,也正是始于这座古朴典雅的家庙。 缀在这对相依相偎的夫妻身后,一条名叫钟一明的小尾巴也没忍住撇了撇嘴,一双秀美的丹凤眼和玉明月几乎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十分灵动地眨巴了两下:“妈妈,你就那么想要女儿啊?等我长大了娶一个媳妇回来给你当女儿不行吗?” 钟海潮是大学教授,听着儿子稚嫩的话语,知道这小子是吃味了,忙拉着妻子的手使了个眼色,等孩子走上前来时,他探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温柔地解释道:“爸爸妈妈是觉得和梦里的那个小宝宝很有缘,所以才会那么期盼她的到来。” 其实钟一明也梦见那个小宝宝了。 他被教养得很好,爸爸妈妈准备生二胎的时候也已经跟他商量妥当了,所以很快他就扬起了一个清朗的笑脸:“那待会我也帮忙多磕几个头吧!” 夫妻俩欣慰地对视了一眼,正打算进行赞美式教育,就见儿子一蹦一跳地举着伞直往前蹿,夫妻俩怕他摔着,连忙跟了上去。 钟一明眼尖地看到了家庙门槛前的那只小小身影,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爸爸妈妈你们快看!咱家祠堂门口有一只大白猫!” 因为湿冷饥饿,忍不住在浴巾里挣扎起来的小小女婴皱着淡淡的小眉毛,却怎么也不肯松开嘴里的石头。她露在浴巾外的皮肤全都泛着潮红,看起来有些病态。 钟海潮夫妇依言朝家庙门口看去,不由大惊,赶忙丢开伞,手拉着手小跑了过去——那哪是什么大白猫啊!分明是一个不知为何被遗弃在了此处的小婴儿! 玉明月蹲下身,拂开花瓣将浑身发烫的小女婴从湿透了的浴巾里抱出来,一旁的钟海潮早已脱下外套,递给妻子让她给孩子裹上。 钟一明凑过来摸了一下小婴孩红得有些不大正常的脸蛋,惊呼道:“好烫啊!老天爷怎么送了个生病的妹妹给我?” 虽说童言无忌,但这毕竟是在祖宗祠堂门口。玉明月低头用一双美目瞪了儿子一眼,紧蹙眉毛又抬头瞪了一眼身旁傻乎乎盯着婴孩看的丈夫:“愣着干什么?孩子发烧了!快点打电话找人上山来接我们啊,得快点带孩子去医院才行!” “哦哦哦!”钟海潮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摸裤兜里的手机。 钟一明原本被妈妈瞪了一眼心里有点发怵,见爸爸也被瞪了,紧抿的小嘴不禁一咧,偷偷笑了两声。 他轻轻抓起小婴孩的手,试图用自己温度正常的小手给对方降温,就见小猫儿似地窝在妈妈怀里的小婴孩脑袋一偏,朝着他的方向睁开了眼睛,然后绽开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钟一明哇了一声,如痴如醉般地叹道:“妈妈,妹妹好可爱啊······” 玉明月也看到了,心中惊异,越发觉得这个孩子同他们家缘分匪浅。 她小心地把孩子嘴里的玉石抽出来,给她塞在了裹着她的衣服底下。 见小婴儿被拿走了东西立刻揪起了小脸望向她,玉明月不禁轻笑着哄道:“妈妈不抢你的宝贝······别怕,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宝贝了,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很喜欢你,以后就让我们来陪着你长大,好不好?” 小小的婴孩居然像是听懂了,不要钱似地冲着她笑了一下又一下,竟比小路两旁的山花还要甜,简直要把人的心都给笑化了。 ······ 钟晴雪是一个被遗弃在山中的女婴。爸爸妈妈给她取了“晴雪”这个名字,祝愿她此后的人生都能像他们相遇那天不断飘落回旋的梨花般美丽,又希望她今后的日子都能像那足以消融冰雪的大晴天般甜蜜。 她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有些臭屁,但是很护短。在这样一个有福之家里,曾经病歪歪的小女婴很快就幸福快乐地长大了。 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外貌条件十分优越的钟晴雪随着心意报名参加了全国大学生歌舞比赛,由此为契机进入公众的眼中,从而飞向了她心心念念的娱乐圈。 然而,刚签了经纪公司没多久,她就在一场选秀类综艺节目才播出两三期之后,主动宣布了退赛退圈。 正式退出娱乐圈的那天,她转身离开节目组办公室的时候,听着身后那个什么狗屁经理嘴巴里一直不干不净地哔哔着,她扭头就杀了回去,干脆利落地扬手、狠狠给了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一个大逼斗。 在一众人惊呆的表情中,她笑着摸出了裤兜里备用的手机冲那人扬了扬:“我原本只想清清静静地离开,但是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都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之前李经理默许剪辑组恶意剪我镜头还不肯发文澄清,那我就亲手向李经理你讨债了,至于此前的恩怨,便算到此了结了吧!希望你我从此能够井水不犯河水。” 学着海月集团老总的派头放下狠话,钟晴雪甩了下她那头乌黑靓丽的长发,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没再回头。 等人走远了,确定不会再杀个回马枪了,那个被扇肿了嘴巴子的中年男人才哆嗦着嘴唇怒吼了出来:“哔哔的个哔哔永远都别想再混这个圈子了!哔哔的!想了结?!我跟她了结个哔——” 站在他对面,未及离开的钟晴雪的经纪人其实早几天就收到了解约通知。他听着耳边哔声连天,不禁皱着脸抬手用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吓得那个中年男人立马收了声。 耳边骤然清净,经纪人的脸色这才稍稍舒缓了一些,他笑眯眯地劝道:“李哥啊,咱们家妹妹被家里给宠坏了,还请您多多海涵啊!可您要是实在不能海涵的话,那么恐怕就要请您陪妹妹一起离开这个圈子了!” 闻言,中年男人低着头脸色阴晴不定地想了好一会,记忆中闪过了几个片段。他忽然想起昨晚酒局上领导突然点他的那番话,不觉有些后怕了起来——幸好刚才签解约合同的时候,他已经同那个艺人吵得累了,这才没有说出除了常用的国语外更加出格的词汇。 在钟晴雪的经纪人始终温和却不卑不亢的目光下,他阴着脸强撑起体面,清了清嗓子拖长声音低低嗯了一声,这才拿腔作势地说道:“我还不至于跟他们这些年轻人斤斤计较呢······” 经纪人笑叹了一声,有些遗憾地阖上手中的文件夹走了出去。 这只 文件夹里正夹着一张海月集团法务部一大早派人送来的律师函,他原本还想借大小姐的势,正好治一下这个“李哥”出一口气呢,没想到个老油条居然这么识时务。 ······ 海月集团的大老总玉明月坐在宽敞无比的办公室里抬头看了眼时间,连忙推开手边的文件找到手机,给宝贝女儿打了个电话。听女儿说解约手续都办好了,她悄悄松了口气,关心道:“午饭吃了没?” 电话那头,钟晴雪不太高兴地嘟囔了声还没,就听她妈妈说待会派人来接她。之前她一直没有订到的那家私房小菜馆,早上玉明月找熟人商量了一下,把今天最后一间包厢的预定让给了她们娘俩。 钟晴雪立马高兴了起来:“我最爱妈妈了!” 忙活了一上午,她是有些饿了,这会正想大吃一顿美味佳肴呢! 玉明月却笑着拆穿了她:“可昨晚在客厅里,我好像听到有一只小哭包抱着爸爸的胳膊,说她最喜欢爸爸了呢?” 钟晴雪不禁脸颊一红,转了转清澈的大眼睛灵机一动,用上了她百试百灵的撒娇大法:“那我今天就比喜欢爸爸更多喜欢妈妈一点吧!” “你这个小滑头······忠叔已经出发了,你就在那里等一会吧,不要乱跑了。” “知道啦!那一会见~” ······ 坐在清幽的包间里定定心心地享用过美食,钟晴雪心中的阴霾一下子全消,她依偎在妈妈身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哈秋······也不知道老哥这会在干嘛,真是可惜了,昨晚他还嚷嚷着说想吃套四宝呢,可是打包回去的话就不好吃了······” 玉明月眼睛不离面前的平板,却是抬手摸了摸她肩膀上多长出来的那颗毛绒脑袋:“困了就让忠叔送你回家吧!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等你想好了想做什么,妈妈再给你在公司里安排。” 听到这个,钟晴雪的困意一下子被不安给挤走了,她沮丧地坐直了身子,偷觑了眼妈妈姣好的侧颜垂下了脑袋:“我好像有点笨,不知道能不能做好······”这次失败的娱乐圈之旅对她信心的打击还蛮大的。 钟海潮夫妇没有强制给兄妹俩安排未来的路,兄妹俩在毕业后就都选了各自喜欢的行业。钟晴雪已经梦断娱乐圈,而她哥钟一明却是年纪轻轻就已经在考古圈里小有名气了。兄妹俩这两天商量了一下,决定由追梦失败的钟晴雪来试着接手妈妈的商业帝国。 真羡慕妈妈啊,又漂亮又聪明!简直是女神嘛!可惜她不是妈妈的亲生女儿,虽然侥幸拥有美貌,却不能遗传到妈妈睿智的基因。晴雪的头越垂越低。 这丫头。玉明月看着女儿垂头丧气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平板抬手给她把乱糟糟的长发理顺:“我们晴晴不笨的,只是没有人是全能的······如果觉得自己在哪方面有所欠缺,那么只要记住——勤能补拙。不论做什么事情啊,只要能够坚持到底,总能换来一个不错的结果的。” “真的吗?”钟晴雪仰头孺慕地看着她的妈妈,大大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小星星。 每次看到女儿这样的眼神,玉明月的心里就无限柔软,她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女儿香香软软的脸蛋:“小的时候,妈妈是不是经常同你和哥哥讲愚公移山的故事?” 钟晴雪也笑着亲了亲妈妈的脸颊,跟个小孩子一样熊抱着妈妈的胳膊,一点也不害臊地用力点头,中气十足地回答道:“那我当一当愚婆也无妨!再不济,要是能有个关于我的小故事流传下去,那也不赖嘛!” 想要学会经营管理好海月集团这座庞大的商业帝国,必然是很困难的,那她就坚持一直学、一直学呗!反正妈妈肯定会一直在一旁指导着她的! 钟晴雪原本不那么笃定的心里,有了妈妈的开解后忽然就充满了力量。 “哟!我们家晴晴这么有志气?居然想要名留青史!那你可得好好努力啊!” “必须滴!哈哈哈!” ······ 2. 第 2 章 钟晴雪失业后,钟海潮带着她疯玩了大半个月——下了班后就很闲的大学文科教授表示,人在该玩的时候不好好玩一下的话,那人生也太遗憾了。 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钟晴雪和爸爸一起体验了父女俩一直都很好奇的头皮护理、芳疗沙龙、户外瑜伽,还有森林疗愈等等。 全职女儿全程无需支付任何费用,只要花点时间把每一次行程的攻略规划好就行,而到了每个周末,她的银行卡上还能从妈妈那里收到一笔名为母爱的爱心基金。 这小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惬意!以至于晴雪每天看着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卷事业的哥哥,总觉得莫名有些心虚。 她看着大落地窗上倒映着自己日益丰盈、光彩照人的小脸,而面前这只大帅锅日渐拉长、越来越肖似牛马的脸,在不小心把他藏在地下室里自酿的草莓酒给喝掉后,晴雪顶着哥哥幽怨委屈的眼神,迟钝的良心终于感到了一丝小小的刺痛。 于是,在又一个周一的早上,钟晴雪低调地换上了一身白衬衫加西装裤,捏着简历去了海月集团旗下、一家做美妆产品的公司面试。她决定等她的第一笔工资到账,就立刻给她哥买一瓶盖的82年拉菲! 顺利通过了面试,钟晴雪作为一名普通小文员,迅速在公司的三大部门——销售部、市场部还有研发部轮了一圈岗,最后她选择留在市场部。 全家就属她的养气功夫学得最差,不论是做销售还是做客服,她都老容易跟客户吵架了;而研发部的那一堆技术文件,她只是远远看一眼都会觉得胸闷气短、浑身不得劲······倒是她为自己的新工作新开的小绿书账号,已经在短短一个多月里就粉丝过万了,这很有利于她在运营这个岗位上继续深耕。 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公司的对家——白氏集团的小公子白安,在半个月前忽然递了简历过来,居然成了她隔壁工位的新同事。 眼看又快到午餐时间了,钟晴雪余光瞄了眼隔壁还在认真打字的人,小心地抬起屁股,蹑手蹑脚地打算早退。 可她刚迈出了一步,就听见身后响起了一道带着笑音的男声:“晴晴,今天你想吃哪家?” 周围同事们八卦的小眼神立刻就嗖嗖地射了过来,其中还夹杂着好几道带刺的嫉妒眼神。钟晴雪脸都涨红了,试图婉拒:“我今天身体有点不大舒服——” 不料,白安听到这话后腾地站了起来,冲到她面前轻轻扶着她的肩膀仔细打量起了她的脸色,在同事们的一片哇声中他焦急地问她:“严重吗?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吧?” 他的语气里满是关切,动作也没有太出格,手甚至还小心地避开了她无袖连衣裙肩带外裸露着的细白皮肤。 可她还是浑身僵硬了一下,连忙推开了白安的手。 此刻,她的脚趾大概已经把办公室的地板抠出了两颗地鼠洞了吧? 钟晴雪强忍着身上一阵阵蹿起的鸡皮疙瘩,眯缝着眼尴尬地朝对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就好······” 说完后,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办公桌上的小包,趁对方还在蹙着眉不知道沉思些什么,立刻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了办公室大门。 冲出办公室后,晴雪狂摁呼梯按钮,嗖地钻进了电梯,待电梯门关上后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边搓胳膊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下意识就想打给爸爸吐槽,但转念一想她还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先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她尽量控制住情绪,假装平静地道:“妈妈,我觉得我还是适合当空降兵······”至少她能拥有一个独立的工位。 玉明月立刻警觉:“怎么了?是在公司里待得不开心了吗?告诉妈妈,发生了什么事?” 妈妈也太敏锐了,晴雪见瞒不住,只好实话实说:“大月月,我真的受不了那个白安了!我不喜欢他,上周就跟他讲清楚了,但他还是缠着我······同事们都要看笑话了,我、我尴尬死了!” 之前逐梦娱乐圈,每天要面对那么多高清镜头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社死过! 闻言,电话那头的人舒了口气,但也有些烦恼:“我们囡囡真是辛苦了······又不好直接同他们家翻脸······虽然我们和他们家是商业上的对手,但白家不论是同咱们钟家还是同玉家,到底是世交。你先别着急啊,让妈妈想想怎么办······” 电话那头,玉明月的秘书喊她开会,她只好先安抚了女儿一句,然后匆匆挂断了电话。 钟晴雪抱着手机走出公司大楼,随便挑了家路边的苍蝇小馆走了进去——白安大概率是连看都不会看这些店面脏兮兮的小餐馆一眼的。 其实平心而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白安长相清隽、甚至比一般的小网红还要养眼一些,而他身为贵公子,身上虽然免不了有一些骄矜,但他说话处事都很温文尔雅,赞一句风度翩翩也不为过。而且在她决定了要接班后,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就已经提醒过她了,她早晚会遇到像白安这样的人的,因此她知道自己也没有必要太抗拒这种事。 可是吧,唯一让她不太舒服的是,在她拒绝了对方的手捧花告白后,她暂时不好再斩钉截铁地拒绝对方“给一个机会相处看看”的说法了,但白安却仿佛已经对她势在必得了一般,无孔不入地介入到了她的生活里! 钟家兄妹都是百里挑一的好相貌,但俩人至今都还是母单。兄妹俩在学生时代就都是那种酷到没朋友的小孩,回到家后,兄妹俩凑在一起,也曾漫天漫地地瞎聊过,在感情观方面他俩颇有些“惺惺相惜”。 比如说钟一明,他单论长相就已经很酷了,一双丹凤眼清冽黑亮、炯炯有神,不论扫到哪里都能像机关枪一样,轻易带起大片的尖叫声。而他又是品学兼优的顶级学霸,所以他的男同学们曾坦言,说站在他身边太自卑了。 因此钟一明并不介意没人主动找他打球玩游戏,他自己加入就好了,反正也没人忍心拒绝他。至于爱情,其实他有些腻烦自身自带的那种死囚犯集体枪毙现场般的那种特效,可他不论站在哪、坐在哪,身边方圆一米内又总是真空一片,并没有人敢真的踏入他的社交“圈”——他有些看不大上可怜巴巴的胆小鬼呢。 至于钟晴雪这边,情况也是大差不差。只不过女同学们没有那么直白,碍于她的家世,女孩们只敢在她背后嘀嘀咕咕。但晴雪可没那么大方,她不屑与那些爱吃酸葡萄的人为伍,就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自己的培养兴趣爱好了。 这会正和同事们一起坐着大巴车往老家墨城赶的钟一明,一收到妹妹那没头没尾的表情包就知道她又落了单,大概正在不高兴,索性就拨了语音过去,随便同她瞎聊了起来:“吃了没?······盖浇饭啊,不错······味道怎么样?” 同样从小到大都很难交到朋友、仿佛自带真空领域的钟晴雪点了一份宫保鸡丁盖浇饭,戴上耳机看了会古装玄幻剧,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咬着饭勺抓着手机骚扰她哥,得到秒回后心情立马就多云转晴了:“贼好吃!老板娘说他们在调酱料的时候加了点鱼汤一起炒的,鸡丁的味道又鲜又滑嫩,简直绝了!下次我带你来吃啊!” 闲扯了几句,她到底没忍住跟哥哥吐槽了起来:“那个白安好烦啊!我都明确拒绝他了他还天天缠着我,我感觉这都可以算是职场性骚扰了——呃,哥你别激动啊,我没吃亏的,就是觉得好烦!而且,为这种事打他一顿的话只会让我更麻烦的。” 同样养气功夫没到家的钟一明刚骂了一句就被喊停,他好笑地叹了口气,想到妹妹那么苦恼了还知道为他着想,心里美滋滋的。 他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今天是周五······听说明天白家要给他们留学刚刚回国的女儿办接风宴,我记得这两天妈妈给你买了一套新礼服——不会就是为这事准备的吧?你最好还是先不要去白家了!” 学霸的脑子一转就闪过了无数念头,他越想就越为妹妹担心。身为男人,他可太清楚男人们“狩猎”女人们时用的那些卑劣手段了。 但万变不离其宗,归结下来,无非就是先向周围所有潜在的竞争对手宣誓自己的主权——大部分情况下其实这不过是虚张声势,待“猎物”身上打上了自己的烙印后,就可以定定心心地慢慢收网了——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全方位攻破“猎物”的心防。 万一那个白安在他们世交的几个长辈面前还对晴晴表现得那么“亲密”,那晴晴就算拒绝了他,圈子里其他适龄的男孩也大概率要掂量一下才敢接触她了。可这个世道对女孩子们太过苛刻,能容得下她们“回头”几次?啧,还真的是挺烦的啊! 倒是晴雪,一吐槽完心情就好多了:“其实我还挺好奇白家的姐姐长什么样的,听说是个大美人呢~~~” 她明天确实要和妈妈一起去白家参加晚宴,但她也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那个从小就出国接受顶尖精英教育的白家骄女,和一直以来默默无闻的白家小公子白安可不一样。 白家大小姐从小就有神童的美名,据说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尤其是一手古筝,弹得是出神入化,年纪轻轻就已斩获世界级音乐赛事AWCE金奖,很是展露了一番华夏传统艺术瑰丽之风姿。 而更难得的是,这样一个富有才情的女孩,听说不但长得很漂亮,性格还特别好——晴雪想帮她母单的哥哥先下手为强啊! 毕竟圈子里适龄的人就那么一些,一个萝卜一个坑呐! 自从家里把“商业联姻”这件事摆到台面上聊过了后,兄妹俩都很默契地一致认为,如果接下来不想一直被狂蜂浪蝶骚扰,最好还是尽快摆脱单身的状态。而要是处得来能早点定下来,那也没什么不好的。 所以,电话另一头的钟一明一听到妹妹有些古怪的语气,立刻就猜到了这个憨憨的小心思。 他无语了一下,提议道:“那你自己决定吧。要是明天不想去白家的话,今晚就回墨城来找我。昨天墨城下了一天的大雨,今早村民们在无名山脚下挖出了古物,我们导师已经赶过去看了,说附近很可能有‘大家伙’······考古的挖掘现场一向是可遇不可求的,你要是贪玩好奇、或者体恤匆匆离家什么都没来得及带的哥哥,想帮忙跑腿送点东西,那么长辈们应该是不会怪你的。” “哎呀,不愧是我哥,就是聪明!说吧,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带!” 钟一明见妹妹那么上道,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不愧是我妹,就是贴心!这次又不知道要在泥坑里趴多久了,就帮我多带些惠姨做的小点心吧!” 钟一明的嘴刁得很,他爱吃各种做法复杂的中式糕点,可市面上出售的那些点心,就算再贵再抢手他都不乐意吃,又是嫌弃配料表不干净,又是嫌弃香精味太重,一向是宁可馋死饿死也绝不在外面买了吃的。在其他方面都不怎么讲究的钟一明,在吃这一方面,倒是很符合他集钟家、玉家两府之宠爱于一身的大少爷的身份。 钟晴雪叽叽咕咕地嘲笑了一会她这馋嘴猫似的哥哥,看了眼时间遗憾地道:“时间不早了,你还有多久到无名山?······那你快睡一会吧,我也要回公司了。” 兄妹俩挂断电话后各自忙活,暂时不表。 这边钟晴雪结了账,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往公司的方向挪,回了办公室后见白安还没回来,不觉松了口气,连忙翻出午睡毯趴在桌上小憩。 ······ 傍晚,处理完手头的文件后钟晴雪就偷溜着早退下了班。最近她都是自己开车上下班的,今天没有“护车使者”缀在她车子后头,她格外轻快地开回了家里,一路都在哼小曲。 到家后,爸妈都还没回来,她跑到厨房里对着惠姨报了一长串“菜名”,然后就被惠姨塞了一嘴的点心给赶回客厅里了。 期间,钟一明担心她晚上赶路不安全,发消息来叮嘱她要是出发得晚了,等到了墨城后就先找个酒店住下,不必急着回到他们家位于山顶的祖宅。 她回了个表情包,闻着屋子里越来越浓郁的黄油香气,站起身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快活地转了个圈后,她估摸着时间转身回房间里收拾东西了。 妈妈已经跟公司里打过了招呼,下周起她就去市场部经理的办公室里当助理。等她业务熟练了,就需要独立负责 起一支团队——妈妈认为她可以好好发挥一下她审美佳的特点,为公司打造一个原创的IP萌物,以此来吸引更多和她一样的年轻客户来关注他们家的美妆品牌和产品。 至于白安,玉明月以市场部的业务有些敏感为由,委婉拒绝了白安继续留任,在给他内推了一家世界百强公司里的一个清闲岗位后,白家客气地表示给他们家添麻烦了,算是承了这个情。 然而,飞快地吃好晚饭后,钟晴雪抱着大包小包登上自己的爱车,哼着歌刚开出小区不久,一辆熟悉的白色大奔就出现在了她的后视镜里。 她不禁有些心慌,但想到哥哥刚刚告诉她的关于白家的一个奇闻,她定了定心后略微加了点油门,不再管跟在后头的车子,只专心握着方向盘,快速向着通往郊外的高速公路驶去。 据说,白家有一个奇怪的祖训,勒令子孙后代非必要不得去名胜古迹,国外的倒是无所谓,因此白家人不像现在大多数人那样酷爱四处旅游,一向是圈子里最宅、最低调的人家。 甚至有传闻说,白家人轻易不会踏出兰城这座建立在半个多世纪前才形成的冲积平原上的“新”城市的,而且除了出国外,白家人每出远门,必先焚香卜卦。 钟晴雪一口气开出了兰城,却发现后视镜里那辆白色大奔还是像幽灵一样紧紧地跟在她后面。 她咬牙又开了半个多小时,见对方居然一直跟着,不觉有些怀疑她哥的消息靠不靠谱,又开了一段路后,她无奈地呼唤智能助手拨通了对方的电话:“白安······我听说你们家的人不能随便出城的。” 白安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问她:“你的身体真的不要紧吧?我一回家就听我妈说,明天的晚宴你不来了,我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你真的生病了······” “······我哥出差忘带了东西——” “我知道,今天一大早你们家祖祠附近发掘出了一大片历史遗迹。但是晴晴,可以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惹你讨厌吗?” “你就是为了这个一直跟着我的?” “也不全是······一开始我没听我妈把话说完,赶去你家小区本来是想确认一下你的情况的,路上接到我妈的电话,说你只是要回老家帮忙送东西我就放心了······可后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着你哼着歌开车往外跑后,我就这么跟着你的车一路开出了兰城······” “你知道你这样子有一点······呃,变态吗?我觉得你同我并不算很熟悉吧?”虽然两家的小孩从小就认识,但两家的关系并不亲密,在成为同事之前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知道······对不起,是我让你困扰了。” “那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对方始终彬彬有礼的,钟晴雪想发作也拿不到由头,简直有些崩溃。 她暴躁地摁了摁喇叭,让前面没打灯就突然变道的车子注意点,好悬没错过一旁的高速公路出口。 墨城与兰城离得并不远,出城后再开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呃,来都来了······”白安忽然轻笑了一声,跟着她下了高速,“你知道吗,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兰城呢!” 闻言钟晴雪有些惊讶,看来她哥没诓她啊,可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只能提醒他:“再开十几分钟就要到无名山了,你应该不方便去名、胜、古、迹的吧?” 白安嗯了一声,自顾自地说道:“我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好,我爸妈哪都不让我去,即使偶尔能出门,也总是磕磕碰碰的······但自从遇到你后,我好像不论去哪里都不会再——” “喂!你小心点看路啊!”钟晴雪看着对面车道忽然驶来一辆大卡车,后视镜里本来想要变道与她并排开的白色大奔险险地避了开去,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晴雪对这个白安或者白家到底有什么秘密并不感兴趣,发现自己冒险当了一回出逃公主也没能如愿甩掉烦人的狗皮膏药,她脸黑得都快滴出墨汁来了。 叮嘱了白安专心开车后她就挂断了电话,等开到无名山的半山腰将车停在了停车场后,她下了车一言不发地就往山上走,目不斜视地。 她还就不信了,这人难不成真能厚着脸皮跟着她冲去她们老钟家的宗祠吗? 然而,仿佛化身游客的白安竟然真的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山顶爬:“为什么不直接开车上去啊?咦?这是槐花吗?真香!哇!有小鸟诶!······” 钟晴雪停下脚步,气呼呼地跺了跺脚,转身赶他:“我们家家庙不招待外客的!” “没关系,我到你家家庙门口看一眼就下山。”白安好脾气地笑笑,举着手机四处咔嚓,就连山道旁静立的残破石墩都没被他放过。 山中忽然下起了雨,看这天色雨恐怕只会越下越大。 赶人的话实在说不下去了的钟晴雪打开雨伞,无奈地带着人加快脚步往山顶爬:“那你跟紧了!山上岔道多,这种天气迷路的话,会很危险的!” 已经淋成了落汤鸡的白安快走几步与她并肩,见她一脸嫌弃却还是心软地给他分享了半边雨伞,笑着道:“让我来打吧?” 小雨已经变成了暴雨,砸在伞上力道不轻,还要对抗四面八方吹来的风,钟晴雪要给他撑伞还得把手臂抬高一截,便没有逞强,将伞递给他后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 春夏之交,白天越来越长了,可山里一旦下雨,光线就消失得飞快。这会应该是晚上七点多,可头顶的天色却沉凝得像是子夜,钟晴雪不禁皱了皱眉,一边提醒身旁的人小心脚下,一边催促他快点爬。 从没爬过山的白安脚步很快就迟滞了起来,钟晴雪心底不耐,但也只能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这人的速度慢慢走。 这时,雨忽然变小了一点,但砸在伞上还是噼里啪啦地吵耳朵。 越到山顶山路就越是曲折难走,四周的雨声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些别的什么声音,配合着周围仿佛潜藏着鬼魅般的夜色,多少有点瘆人。 “你看那是什么!”白安恳求钟晴雪停下来让他歇一会,可他没喘两口气,忽然抬起手指指向了山道旁黢黑的密林。 3. 第 3 章 钟晴雪被白安这一惊一乍的吓了一跳,拍着胸口伸长脖子凝神看去,半晌后,她撇了撇嘴告诉他:“这是在山里!随时都可能遇见野生动物的!看那体型,应该是一只小獐子吧······” 伴随着人声响起,雨声中凄厉的呦鸣停顿了一会,很快又继续响起。 而徘徊在山道边缘的那只小动物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居然没有蹿进山林里躲起来,反而是冲着他们的方向脑袋一点一点地叫了起来,似乎很是焦急的模样。 这只小动物在向人类求救。 钟晴雪看了看身旁衣服淋湿后紧贴在身上,因而显得有些文弱的男生,她让他站在原地不要动,然后离开伞下,独自向那只很像獐子的小动物走了过去。 鼻端忽然闻到了一股异香,她低头看了眼随着她走近后显得越发娇小的动物,原来是一只长着短短的尖牙的林麝。 小麝朝着钟晴雪发出了两声轻柔的哨笛般的鸣叫,然后转身对着山路下的斜坡不住点头。 看来方才那阵吭哧吭哧的怪声,应该是这只小麝被困在下面陡坡上的同伴发出来的。 钟晴雪打开手机的照明往下瞧了瞧,不禁蹙眉。情况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只见那险险掉在了陡坡边缘处、正被一株不算粗壮的小树托住了身体的小麝,后腿不时地抽搐着,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其实在这座无名山的山脚下就有官方的岗亭,而钟家还另请了巡护员增加了巡山频次,就是为了禁止这种偷猎行为。没想到还是禁止不住人类的贪欲啊。 山坡下的小麝受了伤,在照明下它后腿上的捕兽夹反射着寒光,像是卡在了石缝里,就算她找来绳索做成绳套套住小麝,也不一定能顺利地把它拖上来。 必须有人下去把那个捕兽夹打开,小麝才能逃出生天。 白安见她站在山路边缘久久不动,有些担忧地走了过来,怕吓着她还有一旁的小麝,他压低了嗓音轻声问她:“怎么了?” 钟晴雪瞅了他一眼,察觉到他的这份细心,便决定赌一把。 她看了眼挂在一旁大树上的粗壮藤蔓,指着藤蔓扭头问他:“够得到吗?帮我把那些藤蔓都扯下来。” 白安点点头把伞给她,听话地上前,抬手把七八根树藤都从大树身上扯了下来。 钟晴雪喜欢户外运动,会打双渔人结。她先将所有藤蔓编作了一股,扯了扯测试了下牢固度,然后将编绳的一端拴在腰上打了个漂亮的绳结。 她握着藤蔓编绳的另一端递给白安,凝视着他的双眼问道:“兄弟,你不会害我吧?” 雨下个不停,夜色越发深浓,四处偶尔会响起不知名的野兽鸣叫,气氛其实有些诡异和紧张,但白安不知为何莫名有些想笑,他摇了摇头,承诺道:“放心,我不会松开绳子的。你······你小心一点,实在救不了的话,你就自己上来吧!” 钟晴雪点点头,深呼吸了一口气,伏在地上顺着坡度一只脚一只脚地慢慢往下探,在快要接近小麝时,她一边轻声安抚着看到陌生人后微微挣扎起来的小麝,一边调整姿势准备去够那个被卡在石缝里的捕兽夹。 大自然里的小动物们其实都很有灵性的。这只受伤的小麝似乎知道来人是想救它,竟很快就不再哀鸣也不再乱动了,乖乖地伸着纤细的后腿,任由人类在它的小腿上摸摸索索,被弄疼了也只是轻轻地颤栗一下。 晴雪将脚尖像钉子一样牢牢地插在斜坡湿泞的土坑里,趴在有些湿滑的植被上尽量小心地将捕兽夹从石缝里平移了出来,紧接着她眼疾手快地双手往两边一掰再一甩,沾着血迹的金属器物就这么被抛下了山崖,迅速被崖下浓稠的夜色无声吞噬了。 她不禁咽了咽唾沫,抬手用胳膊刮了刮脸上混合着汗湿的雨水。她尽量不去想那黑暗之中无底的深渊,小心地探手,将小麝轻轻抱了起来。 “要我拉你上来吗?”白安就着地上手机的照明,见状连忙问道。 钟晴雪飞快地回答:“你千万别动!我自己慢慢爬上来就行!” 硬拉的话,万一早已浸透了雨水的土坡塌方,或者藤蔓刮擦间磨断了,又或者藤蔓带落碎石砸下来,对她来说都将是极为致命的危险。 钟晴雪一手将小麝半抗半抱在怀里,另一手牢牢抓着绳子稍稍借力,一节一节地往上攀,双腿则跪在泥泞里顺着陡坡一点点膝行着往上挪动。 幸好山雨停了,然而这一小段上坡的路她还是爬了仿佛有半个世纪那么久。 等视线终于和平整的山路齐平了,她铆足了力气托着小麝的屁股将它推了上去。 一直等在路边的那只小麝立刻雀跃着跑了过来,它围在逃过一劫的同伴身边不住地嗅闻、呦鸣,摇晃着短短的尾巴欢快地在原地打着转,就像在跳舞一般。 手脚酸软俱在打颤的晴雪双手扒在山路边缘,笑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欣悦。 白安见她平安地爬了上来,狠狠松了一口气,蹲下身拿起手机用照明晃了晃她:“女英雄,要不要我拉你上来?” 其实已经用不着藤蔓编绳了,但他果然一直没有松开抓着绳子的手。 “啊呀!你真烦!”钟晴雪下意识眯着眼睛挥了挥手,不防脚下一滑,“啊!” 白安吓得丢开手机扑了过去,却还是没来得及抓住她的手,探头见女孩死死抓住了陡坡下的那棵小树,他差点停摆的心脏漏跳了两拍才终于沉沉地重新跳动了起来。 他连忙拾起慌乱间被他丢开的藤蔓编绳,试图将女孩慢慢拉上来。 钟晴雪的手方才在胡乱挥舞间被草叶割伤了,剧痛,她的双脚也发酸发麻脱了力,只能祈祷自己运气好一点。她动也不敢动地任由腰间的编绳拖着她在泥泞的山坡上缓缓往上移动。 雨好像又开始下了,还专门往她脸上砸。晴雪抬头看去,手电惨白的光打在白安脸上,啊,原来是眼泪。 她刚想开口安慰他两句,就见青年那被自下而上的打光弄得有些阴森的脸忽然抽搐了起来,然后蓦地扭曲成了一副狞笑的模样。 钟晴雪心中咯噔了一下,她忍着剧痛连忙将双手用力地往土坡的泥里扎,惊疑不定地喊道:“白安?白安?” 白安没有回答,看他不断变幻的面色似乎十分痛苦。 忽然,他闭了闭双眼大吼了一声,丢开绳子后捂着脑袋身体轧在地上不住地翻滚了起来。滚着滚着,他竟然和自己打起了架,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则不断拍打着掐自己的手试图解救自己——简直跟中邪了一样。 山坡的泥土被越来越多的雨水浸泡得越发泞烂,钟晴雪手脚并用死死地抠着坡壁,身体却还是止不住地加速往下坠了下去······ 快要失去意识前,她好像产生了幻觉。 在两只小麝不住的哀鸣声中,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清越的鸟鸣,然后她居然在雨幕中看到了一只半透明的海鸥似的虚影急急飞来。 只见鸟儿叼着一块石头愤怒地砸到了山道上,那不住的嘶吼怪声便停息了。然后它就扇动着翅膀悬停在山崖的上方,一双分明没有色彩的眼睛却似乎正悲伤地凝望着她。 在眼前彻底变黑前,钟晴雪的胸口忽然像被一块烙铁压着,她听到那只鸟儿发出了一道极为哀恸、凄厉得仿佛要穿透天地的啼鸣······ ······ 玄天福地,万千神明的化身、神子神女,还有各种魔物、精怪等等,在下界玄云大陆上再次混战作了一团。 这一场持续了百年的大战后来被凡人们称为混沌之战——因为在这场仿佛永无止息的战火之下,天坼地裂,到处是狼烟,最后徒留尸横遍野,整个宇宙就好像回到了天地初分之前。 九霄之上,天后常曦坐在天帝俊的身旁冷冷地看着下界,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心悸,遥遥地,她的双耳似乎捕捉到了一声悲伤的啼鸣,她不禁瞪大了一双美目——是她的女儿! 天后霍然起身,疾速运转起体内只剩了一半的神力仔细感应着,终于感应到了她女儿微弱的气息。 她那在三百年前偷溜下凡玩耍,却被魔物残忍杀害,她甚至未及为之取名的幼女如今再次性命垂危!她感觉到她的神魂正如风中的烛火般忽明忽灭着! 常曦神女再也忍不住,怒而拔剑,遥指九霄之上无穷的寰宇大骂道:“昊天不惠,我欲戕之!” 天帝阻拦不及,叹息着看着妻子提剑冲上了碧霄,给这片已经岌岌可危、濒于崩溃的天地又添上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幸而,这是三百年前为了救幼女已经损失了一半神力的天后的一击,这才不至于一剑就劈裂了那穹顶。 常曦神女一边飞快地自裂隙中将女儿虚弱的神魂自那三千世界外新生的平行世界召回,一边流着泪毫无保留地将体内剩余的神力尽数输出,轻柔却密实地包裹住了那枚一直以来保护着她女儿残魂的五彩玉石。 可是比起施展医术救人,她还是更擅长打架。她哀哀地呼唤着,却怎么也得不到女儿的回应,痛怒之下,她将颜色黯淡的雩琈玉单手捂在心口,另一手抬起长剑恨恨地挥下,欲用体内最后一丝神力劈裂那丑陋的天地。 忽然,一道柔柔的风疾速扬到了九霄之上,缠在女神的剑尖,给她捎来了一位旧友的声息。 那自混沌之战伊始便陷入了沉睡、天地间最后一棵建木的树灵居然醒了过来,她发出请求,愿与天后定下契约:“我愿以我剩余的全部神力修补天女的魂魄,恳请天后对这方天地容情!” 常曦神女知道梨树神女不舍离开那下界的缘由,哀叹她痴情,但到底还是不甘不愿地收回了闪烁着烈烈寒芒的长剑。 她叹息一声,不舍地将怀中捂着的玉石小心地托给了柔软的风带,看着风卷着石头降去了凡间,这才抬起手,隔空与东海之滨那道顶天立地的神树虚影遥遥一对。 两位神女的契约便就这么结成了,各留了一道金印烙在彼此的掌心。 ······ 钟晴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棵光秃秃的紫黑色巨树上。她不太意外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却很担心她的家人听到她死去的消息后会怎么样。 她低头瞥见胸口依然稳稳挂着的五彩玉石,这石头形状浑圆、质地温润,如果刻成长方形,那就很像近几年来流行的那种保平安的无事玉牌了。 听爸爸妈妈说,这块玉佩一直跟着她,很有可能是她的亲生父母送给她的。 总觉得是这枚玉佩保佑了她,那么当初又为什么要遗弃她呢? 思绪如杂草猛长、纠缠不休,她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现在她已经怕极了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胡乱挥手去抓树干,幸好真的抓住了。 待缓了好一会后,晴雪才慢慢地试探着习惯起了这个灵体的活动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晴雪百无聊赖地坐在树枝上,默默打量着眼前这座宽阔无比的寂静庭院。其实在庭院的角落里有一座陈设简单的小屋,偶尔会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过来小住。 但他从不敢直视神树,每次都是低着头跪拜着请安,进小屋,再跪拜着祷念,然后离开。无趣极了。 可奇的是,钟晴雪似乎比以前做人的时候耳聪目明多了。虽然她出不去,但这座大宅院里每天发生些什么,只要她愿意就都能知道。 就比如今天,这座庭院隔壁的那个院子里就格外地热闹,不断有人来回奔跑低呼,叫着要热水、要布帛什么的,忽然又有人大喊着快请大巫祝······字字句句,她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禁攀着树干小心地滑到了地上,再次试探着在庭院里溜达了起来,然后就悲催地发现,她还是没法离开巨树三十步开外。 而且除了巨树外,她什么都触碰不了,只好撅着嘴伸长了脖子看着院门外闪烁着灯火的隔壁院落,郁闷地唉声叹气。 她这究竟是飘到了哪里呀?莫名感觉离家好远! 月华洒落了一地 ,一阵轻柔的风扬起,耳边分明没有声音,但晴雪却知道刚才有谁同她说话了,那道意念在叫她“过来”。 她下意识看向了身后的巨树。 “是我。”果然,神树见她扭头,便冲她轻晃树枝,就好像在点头一般。 脑海中的这股意念给人的感觉很是柔和,钟晴雪想着反正她都已经变成一只孤魂野鬼了,便大着胆子屈腿一跳,一下子就飘回了大树的身旁。 她张开嘴没能发出声音,但却觉得她的意念应该已经顺利地传达了出去:“是你收留了我吗?” 每次远离巨树,她都会感觉到自己的灵体会突然变得衰弱,就好像沙子堆的人一碰便要溃散了一般。 风温柔地绕着巨树转着圈,须臾间拂过了晴雪凌乱的头发,将她的发丝给她在耳后别好。 晴雪不禁猜测眼前的这棵巨树如果有性别的话,那一定是女性。 树灵又用意念同她说话了:“我是万年的梨树之灵,因为真身的树枝坚硬无比、树身高大直入云霄,又总是慷慨地赠予人们木材让他们建造家宅,所以他们喜欢尊称我为建。久而久之地,我身为梨树的原名反而没人记得了······如今人们称呼我为建,或者建木,但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梨。” 钟晴雪自认情商不如她哥,但还是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树灵话语中的落寞,便眉眼弯弯地轻笑着唤她“梨树仙女”,而树灵并没有否认。 她不禁狡黠地转了转眼珠,心道:果然是仙女啊! 神树的一根树枝忽然变得如同藤蔓般柔软,伸长后将她捞到了自己身上,还给她重新理了理发丝:“救你我本不想求回报,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需要有人帮我做一件事。” 晴雪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但她并不愚蠢,感恩是应该的,但不能把自己给套进去。 于是她扑闪了两下灵动的大眼睛,试探着问道:“你是仙女,应该不会骗我更不会逼我去帮你做坏事的吧?” 听树灵似乎在笑,整棵树的树枝都轻颤了起来,她不禁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吧?如果是能答应的事情,那我一定帮你做成!” 树灵又笑,用树枝轻轻戳了戳她的脸蛋,痒兮兮地惹得晴雪直发笑,然后就听树灵说道:“好孩子,等我死后,你将继承我剩余的全部神力——这可以帮助你的神魂恢复,兴许等你好全了,就能回到你来的地方······” 听到能够回家,晴雪淡定不能,连忙抓着树枝焦急地同她确认:“真的吗真的吗?我还能回家见到我的家人吗?” 神树温柔地轻抚她的脑袋,听见她十分紧张挂念她在另一个洞天福地的“家人”,叹笑了一声,却不好透露天机,只能宽慰道:“是真的。此间百年,之于你来的那个世界,或许不过是弹指一瞬间······所以,我想请你代我,再保佑脚下的这座大宅百年平安。” 闻言晴雪有些呆愣住了,一百年啊,对于她一个凡人来说感觉好漫长。 神树似乎能猜到她的想法,安抚道:“等你继承了我的神力,便可以分出一丝元神镇守在此处——这样不论你飘到了这方世界的天涯或是海角,心念一动间便可以立刻赶回······其实等你再恢复一点,就可以到处去看一看这片天地了······这里有很多奇妙的风物,我很希望你能喜欢这片天地······” 晴雪听出了她话里的伤感还有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心一软不由脱口而出:“好······”一说完她就后悔了,她应该还一还价的! 妈妈教她的知识她到底还是白学了,晴雪不禁有些沮丧地嘟了嘟嘴。 树灵却十分高兴地挠了挠她的头发,像在撸一只小猫一样:“伸出手来,我们来定一个契约吧······” 结契完成后,晴雪好奇地看着掌心中小小的、金色的一横,又有些担心地问:“这个契约对我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梨虽然不清楚什么叫做副作用,但大抵能猜到她的不安:“别怕,我已时日无多,与你也并无仇怨,实在是没有必要坑害你。何况你是天女,此后又有我的治愈神力在身,或许你能成为下一个无敌的神明也说不定······” 说着说着,她叹息了一声,声音就远去了,伸长的树枝也缩回去变成了原样。 钟晴雪莫名知道,神树树灵已经消散了。感受着灵体的力量越来越充沛凝实,她却懒懒地不怎么高兴得起来。 她摸了摸身下托举着她的树枝,又抠了抠掌心随着她的心意在闪烁个不停的金印,脑海中忽然多了许多信息。 原来,梨树仙女要她庇佑的这个家族叫做钟离氏。 钟离氏治下的胥国,位于玄云大陆的东海之滨,隶属于白玉王朝。而在晴雪来到这里之前,梨已经在此处守护了千年之久了——那时候甚至还没有白玉王朝,而这片玄天福地也还没有分三界以治,人、妖魔精怪,甚至还有神族,混居在一处。 梨说,以后会有祭司来照应她,不会叫她一直孤单的。梨还说,她就曾有过一个祭司——那是她唯一认可的祭司,是一个很可爱的人类,叫做钟离彧,他们曾相伴过九百多个春秋······脑海中突然冒出的信息到这里就没有了。 晴雪的心里莫名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惆怅,就好像前世追剧的时候,看了一个虐心凄美的爱情故事后,久久走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隔壁院落里忽然传出了一道清亮的婴孩啼哭,紧接着是大人们欢喜的笑声。再之后,没过多久,随着夜幕降临,整座钟离氏大宅重新安静了下来。 钟晴雪对着隔壁院落的方向轻轻道了声恭喜。 她仰躺在宽阔的树枝间,欣赏了一会天上的银月,试着想要听得更远,以凡间的烟火气来排遣心中的愁思和孤寂。可人们都已沉沉睡去。 循着风声,她大致描摹出了整个胥国的轮廓,终于困意袭来,她在浑身暖融融的气息包裹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4. 第 4 章 这一睡不知过了多久。钟晴雪是被一道绵绵不绝于耳的悲伤哭声吵醒的。 她挣扎着撑开眼皮,忽然感觉身下有些刺挠,探手一摸,居然摸到了一大把柔嫩的树叶。她不禁吓了一跳,一骨碌爬了起来,然后就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棵巨大的梨树上,俯瞰着一处有些陌生的低矮庭院。 底下一道清澈的嗓音絮絮地响起,似乎在哀求着什么,但他大概是没能如愿,因为这道让晴雪莫名觉得有些耳熟的哭声很快又再次响了起来。 晴雪呆呆地看着身下的老树逢春,不知何时长出了满树的新叶,终于一点点想起了自己此前的遭遇,还有和神树树灵的约定。 回神后她重新打量四周,发现底下的庭院其实并没有变矮,而是她身下的神树长高了许多。 耳边的哭声还在持续,她连忙扶着长满了一层嫩叶的茸茸树枝探头往下看去,这一看就不禁怔愣住了——好一个梨花带雨的美人、啊不,美少年啊! 树下的少年看起来年纪还不满二十岁,但即便是跪着,他满身的风华也是掩不住。 他那白皙莹润的面庞,还有清亮偏圆的大眼睛,让他看起来像是还未成年,而他怀里正抱着一个比他年纪还要小得多的女孩。 只见小女孩脸色发青、气息奄奄,欣赏美少年还意犹未尽的钟晴雪瞥见了女孩的面色,心中不由一凛,头脑迅速恢复了清明,她下意识就想摸裤兜掏手机打120。 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在一个玄幻的古装世界里后,她赶忙飘到了树下,蹲在美少年的身旁,自然而然地用神力探查起了他怀里女孩的情况——这孩子的胸口居然盘踞着一团黏腻渗人的古怪气息。 掌心的金印忽然微微发热,晴雪的脑海中自动跳出了答案:是魔气! 这个世界竟然有魔吗?哦也对,她区区一个凡人都被梨树仙女给施法变成了树灵了。 就在晴雪犹豫到底能不能施展神力救人的时候,她身旁的美少年忽然惊喜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神树一眼,然后就见他将怀里的人放下,深深地跪拜到底,朝着神树的方向坚定地祈愿道:“恳请家神建,以我钟离翛之命,续我外甥女钟离瑶之命!” 晴雪被他昙花一现般的笑容美得一愣一愣的,可听清他说的话后却有些惊奇。 她想了想,学着树灵那样只动意念,然后就感觉灵体上好像有什么无形的触角伸展了出去,这些触角顺着她的心意晃晃悠悠地朝美少年的方向探去,然后······像糖丝一样搭黏在了他的身上。 晴雪有些尴尬,觉得这样做好像有些不太礼貌,但收回了意念触角后,她尝试了很多方法,却无论如何也不能直接发出声音,就只好用刚才的办法,重新探出触手般的念力搭在少年的身上同他沟通:“你可以叫我晴雪。我不需要你的命,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就帮你救这个孩子。” 说到这她稍稍有些心虚,按照她同梨树仙女的约定,她本来就应该救治钟离氏族人的,但她之前忘了讨价还价了嘛,那么问受惠方的钟离氏族人讨点好处也不为过吧。 其实她有些好奇这对年纪不大的舅甥到底遭遇了些什么,但她同他们还不熟。而既然要代替梨成为这钟离氏的守护神,她就不好表现得轻浮,更不能展露无知,就只能按捺住了八卦之魂,试图给自己设立一个威严神秘的神明人设。 第一次聆听到神谕的钟离翛怔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听到神明的自称变了他倒是并不惊讶——玄云大陆有史以来,人们发现自己供奉的家神其实也会像人族繁衍一样更新换代。 少年喜得泪水潸然而下,他擦了擦眼泪,连忙将外甥女挪到了神树脚下,可他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了。叔祖父生前曾教过他的那些繁琐礼节,这会都纠缠在了记忆深处的角落里,任他怎么捡都捡不出来哪怕完整的一条。 少年只好跪在地上咚咚地磕起了头,哽咽着道:“只要无害于钟离氏,不论您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说完后他便闭上双眼身体完全匍匐在地上,就好像一名等待着刽子手的刀落下的死囚犯一般,僵硬地轻轻战栗着。 生生受了好几个大礼却没能反应过来阻止的钟晴雪在心底土拨鼠尖叫,虽然已经接受了来到异世界的事实,但她还没习惯别人像这样虔诚郑重地叩拜她啊!好别扭好难受! 看着少年在风中单薄发颤的身影,她又不忍心责怪他,有些心酸地抹了把额头上无形的汗滴后,她操控着树枝轻轻扶了下少年的手臂,让他起来。 她头大地迅速放弃了她刚刚操起的神明人设,直白道:“你别害怕,我只是待得有些无聊了,只要你每天都给我带一些好吃好玩的,那我就承诺保你钟离氏百年平安!你若答应,那我们便定下契约。” 说着说着,女孩透明的脸上眉眼忽而生动了起来,唇角上翘露出了标准的八颗贝齿,而她漂亮的杏眸中则闪烁着凡人肉眼看不见的狡黠得意的光芒。 钟离翛被扶了起来,诚惶诚恐地看着刚刚苏醒的神树在这须臾间便已变得越发高大、几乎要探入云霄的树身,听清神谕后他不觉大大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郑重地承诺道:“今日我的师父前任大巫祝钟离宁已不幸身殒,我本就是您的下一任祭司,那么从此刻起,便由我来侍奉您吧!我会每日寻来鲜果佳酿、奇石美玉······一切您想要的东西来供您享用!多谢家神晴雪愿意继续庇佑钟离氏,我愿代钟离氏全部族人,聆听您的圣音、终生侍奉您······” 钟晴雪听着少年唠唠叨叨的耳朵有些发痒,她摇头晃脑地对着一旁的小女孩身上吹了一口仙气,见她身上的魔气被吹散后面色迅速恢复了红润,也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心中又有些得意了起来,原来用仙法救人这么容易呀!看来这守护钟离氏百年的差事并不难办嘛! 犹在诵念祷文的钟离翛余光注意到了外甥女身上的变化,侧眸看着自己忽然被神树树枝抓起来悬在半空的手,两行清泪再次滑过他秀美无匹的脸庞,只见他丹唇微颤,忽然有些羞涩却直白地说道:“······作为您的祭司,钟离子鱼万分荣幸!感谢您的恩泽!余生我愿当牛做马侍奉您!如果您欢喜的话,子鱼也愿以己身来取悦您!” 这个少年以后就是她的祭司啦,晴雪正抓着美少年的手与他对了下掌定下了契约,然后好奇地掰着他的手掌看,只见他手心也慢慢浮现出了一道金色的小横,不防下却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她品了下,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理解错,惊得唰地立马就收回了抓着对方的双手和树枝。 忽然一阵花瓣雨落下,浇了钟晴雪满头满脸。她抬头一看,就发现之前不过才只长了薄薄一层嫩叶的梨树,不知何时又长高了,而且竟然开了满树洁白幽香的小花。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脸上带着盈盈泪意的美少年,明知他看不见她,可在他清澈的眼波流转间扫过她所在的方向时,她还是没忍住心头一颤,只觉痒兮兮的不自觉地就蜷缩起了脖子。 作孽啊,不论前世今生她都比他年长了好多吧?虽然贪看少年貌美的脸蛋,但她心中并无邪念啊。听少年这样轻易地把自己给许诺了出去,不知为何她心底竟觉得有些酸涩。 又是一阵簌簌的花瓣雨猛地落下,晴雪不禁捂住了发烫的脸颊。 她偷偷打开指缝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开得比上一刻还要绚烂的梨花,好像有点明白这还在不断长高、并卖力开着花的巨树是怎么回事了,不由羞得身体都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 啊,都是春天惹的祸! 少年清朗羞涩的话音还萦绕在耳边,而她越想控制体内澎湃的神力却越是控制不住,她的灵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庭院里四处乱飞了起来,就好像一只突然漏了气的气球。 霎那间,梨花花瓣漫天飞舞,美极了。 风来,少年愣愣地抬头,看着短短一个早上就彻底恢复了生机的千年神树,忽然发现庭院上空好像刮起了大风,不一会就已卷得他的衣袍都猎猎作响。 他猛地想起了从前叔祖父对他的谆谆教诲,还有古籍里记载的家神们各种各样的古怪脾气,不禁心中寒意陡生——方才他说愿以身侍神的话虽然是祷文里常见的结语,但家神们的脾性迥异,冒然使用这样热烈的词句好像是有些唐突了,毕竟他才刚成为这位神明的祭司不久! 他小心翼翼地跪伏在地上,将犹在昏睡的外甥女笼到了身下,紧闭双眼暗暗祈求神明降下神罚的时候不要迁怒才好。 收束神力失败的晴雪还在啊啊啊地大叫着到处乱窜,瞥见下方少年被大风弄得惊恐瑟缩的模样,不禁彻底捂住双眼,心中觉得丢脸极了——虽然严格来说这会的她只有灵体,根本没有脸面可丢。 蓦地,万里晴空响起了一记惊雷,一道电光劈下,居然生生削断了建木的一根坚硬无比的树枝。而这树枝落下时,正巧划在了晴雪灵体的印堂上,刻下了一道细细的新月形的红痕。 钟晴雪痛呼一声捂着这道又刺痛又灼烫的疤痕,惊疑不定地瞪向天空,正要破口痛骂贼老天不当人子,天上的乌云却已经唰地一下顷刻间就散尽了。 咒骂的话语还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就见一朵白云飘了过来,在重新现出的日光照耀下凝成了一片七彩的祥云。晴雪不由感叹,这老天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这就是妈妈口中所说的,先打人一棒再给颗甜枣吗? 待这七彩祥云当真飘落下来环绕着梨树转了一圈,而晴雪感觉着自己越发凝实了的灵体,下巴都快惊掉了——老天爷竟然也懂人类所用的驭人之术吗? 终于能稳稳控制体内神力,重新端立在神树枝头的钟晴雪,忽然无比想念她的手机。 因为她这会好想百度一下啊:老天爷也会精分的吗?如果不是精分的话,那么刚才的落雷和祥云是怎么回事? 脑子里乱糟糟的,晴雪这才留意到庭院外嘈杂的声音正在渐次迫近,急忙对她新鲜出炉的少年祭司道:“那个谁,好像有人来了,我感觉他们来者不善啊!” 要是钟离氏族人之间相互打了起来,她又要怎么履行同梨树仙女的约定呢?看来这任务到底还是不简单,幸好她聪明地给自己要了“幸苦费”了。 晴雪扫了庭院外一眼,拣了根花开得最好的树枝坐下,晃悠着脚丫子边回想《金牌调解》里主持人和专家们说话的腔调,边等着看戏。 听神明的语气,不像责备。钟离翛怔怔地爬了起来,连忙扭头看向禁地 之外。 是三位长老带着人来找他了。 钟离氏自第一代祭司钟离彧身故后,便多了一条祖训:除祭司外,其他人无神谕不得擅入禁地。 今日族中遭逢大变,还未正式继任大巫祝的钟离翛带着生机几近断绝的外甥女偷偷闯入禁地,原本这是他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念头做的一个尝试,不料家神仁慈,竟真的显灵救人,却并未向他索要他承担不起的代价。 只见不断走近的众人身着缟素,来到了禁地门口三十步之遥就止了步,不敢再往前寸进。他们低着头收敛声息静立在外面,就连眼神都收束着生怕乱看冒犯到了神树葳蕤的神体。 唯有大长老钟离雁拄着拐杖独自上前。他站在禁地的门口,愕然地飞快抬头瞥了一眼忽然生出了新叶还开满了花的参天大树,却很快就压制住了心念,以免对神明不敬。 他越发谦卑地垂着头,颤颤巍巍地慢慢走进了禁地里,一边踱着古怪的步伐一边忐忑地连声告罪“神明勿怪”。 只听他嘴里念念有词地陈述起了自己违背祖训擅入禁地的缘由:“不肖子孙钟离翛擅自带少宗主闯入禁地,亵渎神威,我等必将严惩!只是如今,宗主和大巫祝刚刚身殒,少宗主又生命垂危,钟离翛作为十八年前混沌之战终结之日,由大巫祝卜卦得您指示选定的继任祭司,恳请家神建宽恕他年少莽撞下的冒犯,钟离氏愿举行最盛大的祭典为您供奉牺牲和宝物······若您不能平息怒气,就请让钟离雁代这两个擅闯禁地的孩子接受您的惩罚吧!毕竟身为他们的伯父,是小人没能管好他们,我身上的罪孽更为深重,惟求神明怜悯,不要迁怒其他族人,钟离雁愿以己身为祭······” 大长老向来铁面无私,钟离翛原本以为他这番前来是要在神前训斥他,闻言不禁含泪喊道:“大伯,不可!” 坐在梨花丛间嗅着馥郁花香的钟晴雪晃了晃腿,算是听明白了,这个钟离氏大概也有许多古怪的祖训,动不动就要献出自己的身体啊生命啊什么的。 她可看不得须发皆白的老人对她行大礼,但神明应该是不能随便同人搭话的,即便她不愿再立什么累人的人设,那也不能对着谁都自曝性格底色。 于是她用意念告诉钟离翛:“我不怪你们今日冒犯之事,但下不为例。你将我的话转告大长老他们,然后就让他们安心回去吧——记住了,叫他们安静离去即可,不必行大礼。” 感激之下,钟离翛又想对着神树磕头,在大长老惊异的眼神中,他被神树伸展出来的树枝阻止并扶了起来,不由有些赧然地向大长老原原本本地传达了神明的旨意。 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神迹的钟离雁不禁激动得老泪纵横,却不敢违逆神意行叩拜大礼,他深深地对着庭院中央那棵生机盎然的参天大树弯了弯腰,然后就带着族人们一丝声音也未发地离开了禁地。 离开前,三位长老相互交换了一下讶然与欣喜交织的眼神,离开时脚步都不再那么沉重了,连带着满脸的哀色都淡然了许多。 神树复苏,新生的家神仁慈,看来是天不愿亡钟离氏啊! 钟离翛也抱着气息恢复稳健绵长的外甥女一起退出了禁地,临走前他恭敬地询问:“家神现在可要享用供品?” 之前晴雪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是听到过胥国城池之外的纷乱,可那毕竟离钟离氏的大宅有些远了,她没有义务去管。她猜测这些钟离氏族人今天大概有很多事要忙,而她的灵体又并不会感觉饥饿,便轻笑着回他:“三日后再行供奉吧。” “多谢家神体恤。”钟离翛余光瞥见一旁蠢蠢欲动的神树枝条,心中忽然灵光一闪,猜测神树大约是并不喜欢他们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便学着刚才大长老那样,抱着外甥女对着神树的方向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开。 晴雪啧啧赞叹了两声,有些高兴自己摊上了一个很有眼力价的美貌祭司。 待人都走远后,她凝神听了一会大宅前头的说话声,心中忽然生出了些愧疚,不禁庆幸自己刚才多给了那美少年几天时间。 原来今日在胥国郊外的山林里,钟离氏的宗主率领商队回归时,居然在青天白日里就遭遇了魔潮的袭击。宗主钟离攸为了保护族人的安危,与大巫祝钟离宁一起永远地倒在了距离族地不过五里开外的山野中。 钟离攸是晴雪新上任的祭司钟离翛的亲姐姐,据说是个十分睿智勇敢的女子。她拼死护住了部众,让大半的族人得以逃离魔爪,自己和尚且年幼的女儿却被围困在魔物群中,若不是随行的大巫祝以身相护,那么钟离氏这一任还有下一任的宗主就要当场一同死在魔物爪下了。 有钟晴雪的神力环绕在胥国的城墙上,魔物们不敢继续追击已经逃入城内的钟离氏族人,这才让被族人们一起拼死抢回的钟离瑶,得以被她的小舅舅钟离翛不计后果地带入禁地,接受她的施救——这个年方七岁的小女孩,再次睁眼时便已是钟离氏这一代的宗主了。 钟晴雪之前用意念巡视的时候曾经评估这个世界,按文明进程来看,说这里是蛮荒世界也不为过。在这样一个科技和生产力都十分落后的世界,居然还有魔祸,她不禁轻叹了一声,怜悯玄云大陆的人类,活得是万分地不易啊! 5. 第 5 章 这几天里,钟晴雪听着整座钟离氏大宅为了她的祭祀大典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心底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便寻思着礼尚往来,也给钟离氏族人准备一份“见面礼”,却一时不知道送什么好。 无法触碰实物的她,总不能操控着树枝去野外打几头野味或摘几朵野花拖回来吧? 不料一大早,转机就自己出现了。有一群百姓忽然一起涌到了钟离氏祖宅门前,跪在地上哭求胥国的统治者——钟离氏族人帮大家铲除魔物。 听他们吵吵嚷嚷的,似乎是之前袭击了钟离氏商队的魔物,居然还一直盘踞在郊野外的山林里。这群魔物日夜对着胥国城墙的方向虎视眈眈,百姓们一时都不敢出城,不少以打猎砍柴为生的人都断了生计。 刚继任了大巫祝之职,还要代替年幼的外甥女打理族内族外事务的钟离翛,以及胥国各类事务的宰执们也都正在为此事烦恼不已。 因为就连听闻噩耗后,刚刚赶回胥国的三长老钟离厚的手下、代表胥国最强战力的天字营武卫队都拿那群魔物束手无策。 于是到了晚上,钟晴雪便趁着月华最盛、她浑身灵力最充沛的时候,她指挥着巨树的树根自地底不断伸展,直通城外,去会了会那群魔物。 漆黑的山林中,一群浑身缭绕着漆黑魔气的野兽们,正赤红着双眼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胥国的城门,就好像一旦自那城门中有活物走出来,它们便会蜂拥而上将那活物撕碎一般。 借着灵视,晴雪大致能看清这群魔物的模样。这是一支由一头仿佛中风了一般嘴巴合不拢的、嘴角一直在往下滴涎水的狼怪领头,主要由野猪和灰狼,还有一些别的中等体型的动物组成的肉食者狩猎小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魔气侵蚀的缘故,这群动物每一只都长相七歪八扭、奇丑无比,她借用模糊的灵视都没法再多看一眼,索性将树根化作长鞭用力一抽,心随意动,那领头的狼怪瞬间就被她变成了一只缩小版的透明捏捏。 周围其它的魔怪瞧见了这一幕,浑身缭绕的漆黑魔气都被这突然的一击给吓得凝滞了一瞬。 紧随狼头领身后的两头野猪倒是忠心耿耿,张大嘴巴嘶吼着就朝树根的方向冲来。可它们就算咬住了树根也咬不动的,但晴雪却怕附着着她灵力的树根沾染上魔怪的口水,连忙收回树枝向后蓄力,再往侧边重重一甩。 这角度被她调整得很是刁钻,只见两头野猪怪就像桌球一样,冲在前面那只一下子被抽成了旋转的陀螺,然后这陀螺倒退着撞到了另一头野猪,带得另一头野猪怪也在一声哀嚎后急速旋转了起来,然后它们就一起被抽下了山道,骨碌碌地滚了下去,一路带起无数枝叶被压断的哔啵脆响。 钟晴雪遗憾地啧啧了一声,她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白球”也给抽下“桌”了,看来她还是玩得不够好啊。 在她小的时候,除了哥哥外没有什么别的同龄玩伴,要是哥哥出去找人玩了,她就一个人玩可以在室内进行的游戏,或者独自蹲在电视机前看动物世界。狼其实是一种很识相的动物,其余的歪嘴狼看见首领和“二当家们”接连被那古怪的树枝打惨了,立刻就伏低了身子肚皮紧贴地面以示臣服。 但这些狡诈的狼啊,这样四肢屈曲的姿势其实同时也正方便它们暗暗蓄力,好加速逃跑或趁机反攻呢。 看来魔气并没有让这些野兽失去理智,那它们为什么会突然群集而猎杀人类? 晴雪继续用神力操控树根,卷动着一旁软趴趴的捏捏狼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研究了一番,只见狼怪变透明的身体里,那些同样变得透明的脏器一览无余,都已经被魔气渗透了,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现什么别的异常。 可她担心自己对此方世界的常识不够用,便想着索性就将这群“嫌犯”送给钟离家的人当礼物好了,他们或许有办法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要不然能亲手为族人们报仇也很解气的吧? 心念转动间,她无意识的动作让树根也跟着扭动了起来,却让其它还没被变成捏捏的野兽们误以为她在示威。 当她操纵着树根对准着它们思量着要怎么“打包”好时,以狼怪们为首,这群魔化了的野兽们忽然纷纷发出了哀求的低鸣,然后就地一滚,齐齐将毛茸茸的肚皮朝向了树枝的方向,表达了彻底臣服的决心。 透过灵视看到这一幕的晴雪好悬没从神树身上摔下来,她喉头哽了一下,实在消受不起这些丑陋魔怪的卖萌,索性眼不见为净,在魔物们的呜咽声中她挥舞着树鞭利落地把它们都变成了迷你捏捏,然后树枝一捆将它们统统打包,顺着树根钻出的地洞将它们一下子都拽到了钟离氏的大宅门前。 她怕吓着人,将这些被神树树枝五花大绑、已经毫无威胁的魔物捏捏们按照颜色像拼拼豆一样组了个图案。 她本来想拼一句“回礼,勿谢”的,结果发现魔物数量不够用,苦恼了好一会,她还是按心中所想,用魔物们拼了个简笔冰淇淋图案——她好久没吃东西了,虽然灵体不会饿,但她馋得慌啊! 次日一大清早,钟离氏族人便洒扫庭院大开家门,准备开启祭典。门人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外头古怪的“阵法”,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去找大巫祝救命了。 钟离翛连忙放下给外甥女喂了一半的汤药,跑到了大门口,看着那用透明的缩小版魔物拼成的图案,他先温声安抚了门人两句,而后回到住处换了一身没有沾染药味的干净衣服,匆匆赶往了禁地。 “请家神明示,门外的那些怪物您想如何处置?”钟离翛看到了那些古怪的野兽身上紧紧捆绑的紫黑色树枝,却不怎么看得明白那个图案,依稀觉得像是一种食物,但神明为何要拿野兽在钟离氏家门口画食物的图案? 钟晴雪坐在树上闲闲地晃着脚丫,将身上洁白的长裙踢飞得老高,反正也没人看得见她。 她看到钟离翛匆匆跑来,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只觉美少年不论做什么表情都好萌好养眼,昨晚受到了伤害的眼睛瞬间就被少年的美貌给治愈了,她心情很好地告诉他:“这是我送给你们的回礼,感谢你们为我准备盛大的祭典。门口的那些怪物正是伤害了钟离氏族人的那群魔物,要怎么处置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不必太感谢~” 钟离翛直起身子,壮着胆子看了眼缭绕着巨树树身悠然飞舞的梨花花瓣,嘴角不知为何轻勾了一下,他再次鞠了一躬,清澈的嗓音温柔地说道:“承您恩泽,今后钟离氏族人愿任凭您差遣······呃,对于供品,您有什么吩咐吗?” 他总觉得家神晴雪在大门外画的那个图案,是有所暗示的。 果然,就听神明轻叹了一声,在他脑海也不知是心底说:“我有点想吃甜品了······最好是冰冰凉凉、入口即化的那种。” 虽然听不出性别,但很像一个爱撒娇的女孩子,少年轻笑一声郑重地向这位新生的神明许诺:“一切如您所愿。” ······ 另一边,前院议事厅里已经吵作了一团。 钟离翛刚抱着钟离瑶踏进门槛,就感觉到各方视线凝集到了自己身上。 他安抚地拍了拍了外甥女的后背,让她在最上首的紫黑色大座上坐定,然后自己退立至一旁。 叔祖父前任大巫祝钟离宁那一脉的叔伯兄弟们静立在人群中默不作声,倒是他们嫡宗这一脉庶出的二叔、也就是二长老的女儿先插嘴了,她是她那一房的独女,向来骄纵,开口毫不客气地直指钟离翛:“七弟,瑶儿继任二姐的位置为宗主,我等自然没有异议。但不能好事全让你们嫡长房给占了吧?” 钟离翛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在场人的神情,而后才笑了笑看向这位族姊:“四姐姐有何指教?” 这个七弟打小游手好闲,不是关起门来读书,就是在外面云游四方,性子倒是随和不算讨厌。钟离徵听他语气谦和,便也冲着他展颜一笑:“我 的意思是,既然换了新家神,那么这大巫祝的位置是不是应当重新选定?” 三长老是钟离攸、钟离翛姐弟的嫡亲小叔,第一个不赞同:“四侄女啊,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说出口的话要先过过脑子!新家神是神明建的后嗣,焉有不听长辈遗训的后嗣?若有的话,那倒是值得怀疑一下那后嗣究竟是神明还是妖——” “老三慎言!”大长老厉声喝止了弟弟的指桑骂槐,他担心神明怪罪,连忙踱着祖传的方步急声告罪了一番,这才继续说道,“大前日我亲眼所见,新家神甚是看重子鱼,祭神盛典在即,大巫祝一事不容生变!子鱼,你去拜见过家神了?家神对门口的那些······有何指示?” 被点了名,钟离翛这才开口,朗声道:“传家神旨意,门外那些遭到神罚的魔物,是祂回赠钟离氏的礼物,最终如何处置,家神让我们自行决定,只是不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方才众人听闻了消息后,都已亲自去大门口看过,那场景真是怪诞得很。听闻居然是神明的礼物,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倒是刚才还一副仿佛不愿侍奉来路不明新家神的三长老钟离厚,闻言率先朝着北方禁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请神明不要怪罪小子对家族的拳拳维护之心!蒙您恩泽,解了百姓之困,更为钟离氏报了仇!今后但凡是您的旨意,钟离厚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大长老斜睨了他一眼,长舒了一口气。新家神与方国志中记载的其他家神不同,却是与他们前任的家神建一样,都是性情温和的仁慈之辈,他见弟弟诚心道了歉,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钟离徵撅着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堂哥、大长老的次子钟离仁拉了一把,她不由小声嘟囔了一句:“三哥,我这可是在为你还有大哥打抱不平呐!” 钟离仁尴尬地冲周围朝他们侧目的族人笑了笑,好声好气地劝道:“那就当三哥领了你这份情了,只是我们并非嫡宗嫡脉出身,怎好擅自争权?” 听得“嫡宗嫡脉”四个字,钟离徵只得气鼓鼓地闭嘴。她是嫡女,但她的父亲二长老却是庶子出身。 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钟离翛代表年幼的宗主,与大家议定了对门口那些沾染了族人鲜血的魔物的处置,众人便各自散去了。 等议事厅里只剩下了舅甥俩,一直安静坐在主位的钟离瑶不再忍着,重重咳嗽了起来。 钟离翛连忙上前,给她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探手摸了一下她还有些发烫的额头,微蹙眉头:“不必逞强,管家治国,有舅舅还有叔伯们在,你慢慢跟着学就行。舅舅先送你回去睡一会吧?到了傍晚的时候,祭神盛典你却是不能缺席的。” 钟离瑶乖乖地点了点头,和钟离翛有三四分相似的小脸洋娃娃般精致可爱,只是因为刚刚经历了魔物之祸,又每日半夜里思念母亲对月偷偷流泪,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她的一张小脸上满是病容,显得很有些憔悴。 钟离翛轻叹了一声,不用仆人,依然是亲自抱着她。 他边往主院走边轻声叮嘱道:“哪怕是为了你娘亲,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阿瑶,你要相信舅舅的话,只要我们活得够久,那有什么心愿是不能达成的!” 他当然知道怀里小小的孩童经过家神救治后,身体一直没有多大起色的原因,全在一个心字。可不论是揪出黑手为至亲报仇也好,还是励精图治振兴家族,进而守卫胥国也罢,都得先把身体养好了,才有精力去应对那一切风云变幻。 钟离瑶窝在小舅舅的怀里,将被泪水濡湿的面庞藏到了他肩头的衣服里,用力点了点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钟离翛脚步顿了顿,心疼地抚了抚小家伙的背脊,没有再多劝什么。 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生病了,都得慢慢养着,才能一点点好起来。 反正只要他活着一天,必会守护好他阿姊唯一的血脉的。 6. 第 6 章 黄昏时分,整座钟离氏大宅的人都聚集到了西边社坛所在的广场。 天气渐渐暖和,广场四周点燃的篝火更是将空气烘烤得暖融融的,引得蛾虫们围着火堆乱舞个不休。 火光映照在钟离氏族人们微微汗湿的脸上,天色虽然黯淡了,但他们的眸子却异常晶亮。 新任宗主钟离瑶站在众人的最前方,在舅舅鼓励的眼神下,她迈着小小的步伐,率先登上祭坛,焚香后跪地叩拜。行完礼,她微微提起身上厚重礼服拖地的衣角,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而后跪在了最靠近祭台的那张席子上。 钟离翛看了眼外甥女单薄却如小山般稳当的背影,这才朗声命所有人随他一起朝着社坛的方向跪下,而后一齐连声高呼:“祈愿神明庇佑!祈愿神明庇佑!祈愿神明庇佑!” 三拜之后,钟离翛独自起身往祭台走去,他一挥手,广场两边的乐师们也纷纷起身,敲响编钟发出悦耳的声响。 钟离翛脚步不停,再一挥手,人们自动分向两边跪到了各自的草席上,留出中央一条主路,好让候在后方捧着各色玉器还有青铜礼器的家仆们走上前来。 家仆们俱都垂首敛目,一步一挪如履薄冰,万分小心地将盛满了肉食、果品、佳酿等供品的礼器端至高高的社台下。 他们没有资格登台,排着队将手中的礼器逐一转交给钟离翛,由这位新任大巫祝亲手将供品端放至祭台中央的那张巨大香案上。 许久之后,钟离翛重新点燃了一簇香,他用他那清朗如松风的嗓音,朝着北面禁地神树的方向高声颂念起了祷文: “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神。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 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 ······ 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 五音纷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他每念一句,就拿着手中长长的雉尾羽毛向八方轻扬一下,衣袂翩飞间,就好像在跳舞一般。 遥遥地,钟晴雪已经听到了少年的声音。她弯了弯水润的杏眸,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少年时,他正在哭,而其实在她第一次知道他这个人时,他也是在哭。 这次祭典过后,他就是她正式收编的小弟啦,她必不会再叫这个性情温和的美少年流泪了! 早上族人对少年的发难她听到了,还有献给她的那些供品里,居然有人鱼目混珠。 随着空气里的异香源源不断地飘来,钟晴雪忽然心有所感,她乘着风向大宅的西面飞去,竟真的终于飞出了这个禁地的院门! 她在风中快活地笑了两声,待来到广场上,她先是居高临下好奇地看了眼祭神典礼盛大的排场,不禁有些唏嘘她那历史迷的哥哥不能亲眼看到这一幕。 晴雪扫了眼前排比较靠边的一个位置,忽然抿唇坏笑了一下,卷起疾风在飞向祭坛的路上,她顺手弄倒了那钟离徵头上高耸的礼帽。 如此肃穆的场合,哪怕是年幼的孩子都被再三教导,没有大巫祝的指示绝不可随意发出声响。可钟离徵被风吹了一下就唬得惊叫了起来,捂着脑袋身子歪倒在地上。 闻得动静,昂然立在祭台之上的钟离翛双目沉沉扫来,他静默地凝望着这位族姊。这会他的袖子里正藏了一颗被他匆忙从青铜豆中捡出的烂了一角的嘉果,而果品正是由二长老这一房负责准备的。 钟晴雪听到身后的尖叫声愣了一下,有些怀疑地看了看自己透明的双手,她刚才操控的风并没有用多大力气啊? 然而,供桌上满满当当的美味佳肴散发的香气争先恐后地钻进了她的鼻子里,她立刻就把这件事给抛到脑后了。 钟离氏没有为她准备餐具,可她也顾不得了,对着色泽莹润的桃粉色点心就将脑袋凑了过去,张开嘴就咬,不料却咬了个寂寞——她还是吃不到哇! 晴雪急得围着摆满美食的香案团团转,发现不论怎样做都没法将美食吃进嘴里,不禁操控着一缕风带轻轻牵起美少年的衣袖晃了晃,用意念在他脑海中凄然地唱道:“啊……肚子真的好饿,想要坐个火车冲进云霄,一口干了星河~” 这魔性的歌词真是应景啊!虽然她不是饿极了而是馋极了。 这歌词钟离翛听得半懂半不懂,他感受到了一股力道,不禁微微低头,然后发现他藏着烂果子的那只衣袖正被风来回扯动着。 但他心底的歌声听起来并无责怪怨怒,可他还是对着袖子扬起的那角深深鞠了一躬,柔声问道:“家神可是对供品不满?” 除了那盘不大新鲜的嘉果,其他供品都没什么问题,然而,三房(二长老钟离厦一脉)如此胆大包天,居然做出这种极有可能会祸及全族的蠢事,实在该罚。 晴雪没那么小气并不打算追究,但她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立刻支使她的小弟代她动手:“诶,那个谁,你帮我拿一只甜糕丢到篝火里试一下?” “您也可以称呼我的字——子鱼。”钟离翛不问缘由,听到家神的要求后立马欣然照做。 于是,台下众人就看到了大巫祝这一奇怪的举动,他们不禁又想起了这会正被关在地牢里的那些受了神罚的魔物,只觉这位新家神的神谕还真是高深莫测,不觉间他们跪坐的姿势越发地端正了。 钟离翛看糕点的边缘被火舌燎得有些焦黑了,连忙用匕首给甜糕翻了个面,然后对着空气问道:“是要将糕点彻底焚尽吗?” 钟晴雪凑到火焰上方,火苗伤不到她,但糕点被烤焦的地方她也还是触碰不到,只好实话告诉她的小弟:“小鱼啊,供品我吃不到,呜呜呜。” 先是被软软的一声“小鱼”唤得愣了一下,尔后听得那声颓丧却没多少悲伤的呜呜呜,钟离翛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看来家神并没有因为族人不够诚心的侍奉而生气,而是在苦恼无法享用美食。可他一时想不出他一界凡人要怎么帮助一位神明,不免也有些沮丧了起来:“要不······要不我将甜醴洒到火堆里再试一下?” 酒浆是他亲自准备的,宗谱记载家神建擅长酿酒也爱饮酒,他猜想这位性情似乎有些活泼的新生神明,应当不会讨厌甜甜的果酒。 闻言,晴雪却是连忙出言阻止:“使不得!酒精不能靠近明火,很危险的!” 钟离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他无措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负手请罪道:“是我准备不周!还请家神责罚!” 听到大巫祝这么说,台下众人惊得面面相觑,纷纷在大长老的带领下对着高高的社台叩着头请起了罪。 晴雪呆了一下,连忙扯着少年的袖子让他阻止大家:“你们已经很用心啦!吃不到供品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能怪你们。既然如此,大家就早些散了休息吧!” 她叹息了一声,乘着风飞回了禁地。路过那钟离徵的时候,她没忍住把那已经被扶正的礼帽又给吹歪了。 怪风袭来,被两次针对的钟离徵这下是真的害怕了,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双眼紧闭着动都不敢动,就连身旁她父亲二长老担忧的小声询问她都不敢应,唯恐出声愈发触怒了神灵。 跪在她前头的,是大长老的次子钟离仁。他的大哥钟离信一家远在王畿赶不回来,所以他占了他大哥的位置,正紧挨着大长老钟离雁。 再次听闻身后的动静,钟离仁也没忍住和父亲一起扭头朝后看去,就见他的四堂妹正衣帽凌乱地趴伏在地上,一副被吓得魂飞天外的模样,他不禁扭回头将身体摆得更加端正了,低垂着脑袋表现出了十二分的恭敬。 大长老钟离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见侄女这么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他轻轻摇了摇头转回身重新跪好,心底却是叹了一口气:他的亲弟弟,好像把女儿给惯坏了。 ······ 月华洒了满地,将整座禁地都照亮。 钟晴雪躺在神树树干上,伸着纤长的玉指百无聊赖地数枝头梨花的花瓣:“一二三四五······一二三四五······怎么都是五片呢?······” 忙活了一整天,今日的钟离氏大宅安静得格外早,并没有什么八卦听。 忽然,一道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晴雪一骨碌爬了起来,探头探脑地望向庭院门口——果然是她的美男祭司来了。 钟离翛不是空手过来的,他捧着一只匣子来到树下,将盒盖打开,露出了里面精美的挂饰。 他向钟晴雪请了安,征得同意后,将匣子里华美的挂饰一一系在了梨树的树枝上:“这是贝壳风铃,还有草编蝴蝶流苏花环······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希望能给您解解闷。” 晴雪最喜欢他最后拿出来的那串由彩色羽毛和大小不一的银铃铛组成的编织挂帘,当她用风抚过铃铛时,便会发出音调高低不同的乐声,很是好听。 “哇!都是你自己做的呀!你可真厉害!” 猝不及防得到了神明夸赞的少年祭司耳根一下子烧红了,他嗫喏了一会,小声道:“您喜欢就好。” 见神明仿佛爱不释手般地拨弄着那串银铃铛,他的脸上绽开了一抹极为清艳的笑容,他试探着一点点挪到树荫深处,四周的风依然柔柔的,他便索性席地而坐,然后将后背慢慢倚靠在了神树的树身上。 身体终于找到了支撑,他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就听耳畔响起了一支悠扬婉转的小调。 钟晴雪记清了大小铃铛的音调后,操控着晚风,用这串铃铛弹奏起了古韵极浓极雅的《青花瓷》。 钟离翛听了两遍,大致记住了曲调,在晴雪弹第三遍的时候,他小声跟着旋律哼唱了起来。 他清朗的嗓音与他俊逸的外貌相得益彰。月色溶溶,穿着白袍的少年坐在开满花的大树下,半眯着双眼温柔地哼着小调,这场景可太绮丽勾人了。 正专心演奏的晴雪不经意间瞥见了这一幕,手一偏一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 在少年的轻笑声中,她鼓了鼓腮帮放开了铃铛,飘落到了看不见她的少年的身旁,与他并肩坐在巨树下。她操控着风扯了扯少年乌黑柔丽的长发,歪头看着他俊秀的侧脸问他:“小鱼,你会讲故事吗?” 他要是回答不会,那么她也要嘲笑他两声。 其实并无恶意的钟离翛,侧眸看了眼身边空荡荡的空气,弯眸望向夜空中的圆月,叔祖父教他的东西他都一点点捡起来了,比如这会这个侍神的时辰他似乎就选得极好。 听着脑海中神明那带着一丝俏皮的声音,他沉吟了一会,温和地开口,将心底第一个浮现出的故事向祂娓娓道来:“从前,在这座钟离氏大宅里,住着一对调皮的兄妹,还有一棵成了仙的梨树······” 刚听了个开头,晴雪就知道这一定是个很有听头的故事,连忙催促少年:“然后呢然后呢?” 感受到神明孩童般无邪的意念,钟离翛勾起嘴角,明亮的桃花眼中眸光越发温柔:“然后啊······” 7. 第 7 章 钟离攸、钟离翛姐弟的父亲钟离原出身高贵,却有一颗仁爱之心。 他不愿跟着白氏王族一起,肆意用刀兵收割人命,便只好将尖刀对准了自己。不料,他右手的残废却触怒了王室。 钟离氏一直以来就遭受着来自本家钟氏的打压排挤,而自百年前家神建时不时陷入沉睡开始,他们一族的日子便越发艰难了。 被褫夺了爵位封号后,身上因为常年征战而伤痕累累的钟离原,没多久就在家中郁郁而亡,年终时才不过而立。此后,钟离攸姐弟便由他们的母亲风清晏独自拉扯着长大。 风清晏是已经没落的大姓风姓的族裔,从小颠沛流离的生活让她的身体不如常人那样康健,再加上经年累月的夙夜操劳,在代夫执掌权柄后没几年,一场风寒轻易就带走了她的性命。 在这之后,便只剩钟离攸、钟离翛姐弟俩相依为命了。 十六七岁便要挑起宗主之位,钟离攸为了带着弟弟一起好好地活下去,几乎是一夜长大。 然而,族人的忮忌算计层出不穷,她既要小心应付王室,又要留心身边的暗箭,几乎没有能好好喘口气的时候。曾经胆大地经常偷闯禁地,甚至顽皮得爬到神树上摘梨子给弟弟吃的少女,脸上再也不见了明媚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她眉心深刻的川字。 一次部族会盟,钟离翛与本家的一位钟氏少年起了冲突,但是与钟离氏一样早已从钟氏离祖成家的白氏王族却拉起了偏架。当时才十一岁的少年便明白了,人这种动物其实和虎狼并无分别,也是一样地弱肉强食。 他为了不让姐姐的日子变得更加艰难,主动提出愿往王畿学习礼仪,实则是表达认错态度并自愿为质。若不是后族(白玉王朝历任王后都出自该族)玉氏老族长不忍心,从中斡旋,让他得以去最重礼教的玉氏族地听学,他恐怕已经走上了他父亲的老路了。 “听我阿姊说,家神建在我四岁之后就不再开花结果了,可惜阿姊摘给我吃的那些梨子的味道,我已经渐渐记不清了······”钟离翛那双温润宁静如湖水的大眼睛里倒映着明月,忽然似有层层涟漪皱起,看得莫名叫人揪心。 钟晴雪撅着嘴拿树枝戳他胳膊:“你应该讲个高兴的故事给我听的,害我也跟着你一起难过了······” “对不住······”钟离翛连忙说,今夜分明没有饮酒,他却禁不住对着树神吐露了心事。 晴雪并不是真的怪他,叹了口气用树枝敲了敲他的肩膀,宽慰道:“别难过啦!其实吧,我甚至连我亲生父母的面都没见过呢······凡事往前看吧!即使会一路失去,我们依然可以努力让未来变得越来越幸福哒!” 听到晴雪这样说,钟离翛有些惊愕,新家神竟然不是神明建的后嗣吗? 他想了想,委婉地问道:“那您为何愿意继续庇佑钟离氏呢?” 钟晴雪一点也没听出少年话语中的试探,爽朗地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调侃道:“看你可爱呗!” 回想起来,她可是见证了他的出生呢! “噗嗤。”从小身高便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的钟离翛,还是第一次被人夸这个词,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您是觉得我像您的孩子一样可爱吗?” 啊这,好不会说话的一张嘴。尽管他看不见,但晴雪还是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四舍五入一下,我们同龄啦!什么孩子不孩子的,我还年轻着呢!” 钟离翛一愣,终于确定了这位新家神的性别,定是女孩子无疑了。他立刻朝身旁扭成了麻花状的树枝负手道歉:“是我不好,家神勿要生气。” 晴雪才不想老得快呢,腮帮子鼓了没一会就松开了,她同少年解释道:“梨树仙女是我的恩人,而且怎么说呢,”她低头看了眼掌心两道金印中更亮的那一截短横,“她也可以算是我的师父吧,我答应了她,要保护你们钟离氏大宅百年平安。” 几日相处下来,家神晴雪的性格实则是太率真了,钟离翛渐渐地便无法再像初见时那样畏惧她了。此时听到神明说他们“同龄”,他唇畔的笑意不禁更浓,顺从地拱手答道:“那么,多谢仙女不弃!” 听少年学着自己用了仙女一词,晴雪先是脸一热,但是想到自己不俗的容貌,便昂了昂下巴坦然接受了。 然而她掌心的金印却忽闪着提醒她,她和梨都是神女,而非仙女。 神女,顾名思义是女性神族,或者神族的女性后裔。而仙女,通常是指凭借自身修炼飞升的女性仙族。然而仙族不论是寿命还是法力,都难以与先天神明相提并论。 钟晴雪越发熟练地读取了传承记忆中的两条概念,不由冒出了满脑袋的问号:她,也是神女??? 余光忽然瞥见胸口那枚颜色比穿越前黯淡了不少的玉佩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答她一般,晴雪不禁抿紧了唇瓣。 她抬头望月,却见不知何时飘来了大片浮云,给月亮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这是要下雨了。 她连忙用意念提醒少年:“好像要下雨了,你快回去吧!” 钟离翛依言起身微微行礼,抱着匣子离开了禁地。 少年离开后,禁地里又只剩了一片寂静。晴雪跳到神树的身上,扯来一根叶片浓密的枝条盖在头上,权且充当雨伞。 不一会,雨丝淅淅沥沥地落下。其实雨水淋不到她的灵体,但她这会心情已经够潮湿的了,不想身体再被绵绵无绝的雨丝穿透。 ······ 胥国东临大海,暖风起,雨季至。 连日的雨水下,胥国的百姓们一开始还为地里正处于生长期的庄稼而高兴,但随着依傍听澜江而居的人们屋舍被涨潮所侵,一股恐慌渐渐在胥国上下蔓延。 钟离翛已经有两天没来禁地陪钟晴雪说话了,但还是按时让人送来了鲜花香草供她赏玩。 晴雪用风拨弄着鲜妍欲滴的名贵花草,嗅着沁人心脾的芳香。这几日无聊时,她翻出了传承记忆中一个通过吸纳日月精华来增益神力的方法,便试着修炼了一番,这几日明显感觉灵体比之前更为凝实了,只是出了钟离氏大宅后依然无法离得太远。 她低头看了眼胸口,那枚五彩石玉佩的色泽渐渐恢复了往昔的光华,她大眼珠子忽然骨碌碌一转,抬手调动灵力试着注入其中,而后她便慢慢睁大了双眼。 见果然触发了新知识,晴雪连忙依照梨留给她的这个“伴学系统”的指示,集中精神将全身灵力汇聚至眉心,待再次感觉到那玄之又玄的状态后,她心随意动,竟噗地一声就钻进了她胸口这枚一直戴着的五瓣花玉佩里。 透明的雨幕中,散发着柔和光芒的玉佩显出了形状,飘飘忽忽地飞出禁地,循着钟离翛的气息一路往前院飞去。 钟离家的下人们经过了上次的“阵法”图事件后,胆子变大了不少。这会冒雨清理道路上落叶残枝的仆婢们,眼见着一枚玉佩在庭院的半空中自由地穿梭往来,纷纷默契地装作一切正常的样子,继续忙活着各自手头的事情。 只是,他们脸上有些不大自然的僵硬表情,到底还是透露了一丝他们面对未知力量时内心的惶惑。 钟晴雪正为自己的机智疯狂点赞中,并未留意到别人的反应。再说了,新家神展露个小小的神迹,给新上任的大巫祝“送”一枚玉佩,也不算出格吧? 然而,她前脚好不容易找到了前院议事厅的大门,钟离翛已经后脚迈出了钟离氏大宅的门槛。她支起耳朵听了一会,是外面有人送来了急报,说是西城的百姓们因为不断上涨的江水失去了庇护所。 她连忙加快速度往大门口疾驰而去,趁着钟离翛登上马车的刹那,她嗖地蹿进了马车里,然后就被钟离翛一把握在了手里。 少年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炙烤着母单女孩的脸颊,她赶紧挣扎着从他掌心中游了出来,意念传音:“是我是我!你要去哪?我护送你啊~” 钟离翛眼中的利芒一闪而逝,听到脑海中熟悉的语调,他仅仅是错愕了一息便急急松开了手,叹笑道:“您是在家中呆得无聊了吗?” 被猜中了心思的晴雪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啊。但这不妨碍我和你们一样担忧胥国的百姓嘛!” “家神仁慈,乃我胥国之幸。”钟离翛很是上道地捧道。 晴雪高兴了,玉佩稳稳地挂在了少年的脖子上:“我们要去哪里?” 钟离翛扬声让马车夫启程,尔后回道:“西城的尖嘴湾,那里聚居着胥国六成的平民。” 晴雪在玉佩里点了点头,忽然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便用意念回复他:“哦。” 马车度过百果桥驶入尖嘴湾,脚下的街道不再平整洁净,潮湿的空气里污浊之气团团扑来。 这个时代的民居实在太过简陋,路旁一排排歪斜的草棚瓦舍,灰扑扑的就好像是野兽们随意拱出来的窝。 钟晴雪早已飘出了玉佩,她倚在车壁上看向车窗外道旁衣不蔽体的平民,忽然扭头仔细观察起了身边的少年。 只见他身穿一件通体纯白,却在领口、袖口等位置绣着会随光线变化而时隐时现的浅银色暗纹的缎袍。而他头上只简单用一根镶嵌白玉的抹额将大部分头发束在身后——但抹额中央那颗鸽子蛋大的白玉,却是百里挑一、毫无杂质的羊脂玉。 少年也正看向车窗外,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目光微微沉凝,却并无任何鄙夷或者不耐。 晴雪心底不禁涌起了一丝淡淡的欣悦。她天生心脏发育不全,因此被亲生父母遗弃在了无名山上。如果不是遇见了善良的爸爸妈妈,她可能早就死在那片泥泞里了。所以,她虽然从小长在锦绣堆里,却总是能轻易共情那些最无助孤独的人群。 钟离翛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微微散发莹润光芒的五彩玉佩,见神明不再出声,便也未出言打扰。 下车后,他在侍卫们的簇拥下,沿岸一家家探察起了百姓们房屋的受损情况。 百姓们听说这位丰神俊朗的公子是钟离氏的大巫祝,都很配合地回应着他事无巨细的询问。听大巫祝说会想办法给他们改建屋舍或者在汛期为他们另置安身之所,他们俱都用力弯着腰叩着首,大声感谢大巫祝的仁德。 钟离翛看着百姓们感恩戴德的叩拜,莫名有些理解家神晴雪面对他们三拜九叩时的无措了。他,真的能照料好这些百姓们吗? 马车离开时,他一直倚在窗边看着乌泱泱跪在湿泞道路上恭送他车队的人们,他那双清澈的桃花眼中随着光影变幻而泛起了粼粼的波光,底色却和此刻头顶的天空一样,显得有些暗沉和压抑。 ······ 这天夜里,钟晴雪发现偏远的下人房里出了两只夜行的“老鼠”。虽然他们刚到钟离瑶歇息的主院后,就被拿着糕点前来探望生病少宗主的钟离仁给惊走了,但晴雪为了安全起见,还是立刻摇醒了睡在前院书房里的钟离翛,让他拿“耗子”。 可惜这两只“老鼠”实在狡猾,她和钟离翛两厢配合下都没能捉住他们。而不知为何,她的灵力在围捕这两只“老鼠”的时候居然短暂地失灵了一下,只好任由他们从她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但钟离翛一向做事靠谱,晴雪见他连夜就重新部署了府中兵防,加强了戒备,便将这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 又一日,钟晴雪照旧跟着钟离翛一起出门。 梨传授给她的治愈神力在这种时候派上了大用场,她每天都自己掏空自己,帮着钟离氏族人一起救治因为潮气横生而滋生出各种病痛的人们。 钟离氏新任大巫祝的名头渐渐响亮了起来,可钟离翛心中却并无喜悦。 到了午时,钟离翛与侍卫们一同席地坐在道旁的大树下,沉默地大口吃着附近百姓们送给他们的饭食。 吃惯了府里的精细饭菜,武卫队成员们捧着乡亲们热情送来的还在冒着热气的饭食,心中百感交集。 这两日在家神和大巫祝的指示下,钟离家天、地、玄、黄,四支武卫队统统出动了。 他们要给百姓们加固并垫高窝棚、每半天就要清扫一遍街道,还要帮忙救治伤病,有时还 得抽出空协助巡逻队处理一些百姓间的小摩擦······每天都累得够呛,可嘴里同样是出自百姓之手的粟米吃进肚里时,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加绵甜踏实了。 钟晴雪托腮在一边撅着嘴看他们吃饭,她是不稀罕这些粗陋的饭食啦,但看着别人畅快地吞咽的模样,她就是不高兴了。 忽然,她感应到脚下的一丝微震,不禁嗖地站了起来,凝眸感应了一会后她急忙扬声冲众人高喊道:“发大水了!快远离河边!” 然而,她并未能发出任何声音。 当河道里的巨浪拍来时,她只来得及用体内仅剩的灵力将正在吃饭的钟离翛、还有这支天字营的侍卫队成员们给丢上了头顶的大树。 可河岸两边利用午休时间,正自发帮忙清扫主干道上淤泥的百姓们却是闪躲不及!只见他们被滔天的水墙拍入河道内,瞬间就被卷走! “快想办法去仓库里取木板救人!”晴雪只来得及用意念冲大树上的钟离翛叮嘱了一句,便转身疾速运转起浑身的神力,操控着四周所有草木的枝条和根系疯长,尽她所能地救人。 钟离翛被丢上大树后还没反应过来,低头看着下方已然如龙一般跃出了河道的浑浊江水,有那么一瞬,他似乎看到了一道年轻女子半透明的窈窕身影。 他眨了眨眼,这会顾不上想别的,听清神谕后他连忙招呼身边的侍卫们一起小心地爬下树,而后手拉手趟过这会已经漫过了他们膝盖的江水,一步步往屋舍后方的仓库挪去。 晴雪能感觉到她体内的神力快要耗尽了,但她看着在洪流中惊恐哭泣的人们,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里不觉蓄满了泪水。 或许是过度透支了神力和体力的缘故,她的心脏久违地刺痛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眼掌心更明亮的那道金印,焦急地问道:“可以借我一些力量吗?” 金印急促地闪烁着,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晴雪透支着体内的神力已是濒临极限,打捞落水者的枝条渐渐变得无力了起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孩子好不容易被树枝缠住了腰,却很快就被愈发湍急的激流卷来的漂浮物砸中,瞬间就沉入了浊黄的水流之中不见了踪影。 她印堂上的新月形疤痕也开始发烫发疼,她在心中不断地问着,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问谁:要怎么办要怎么办? 梨的神力主治愈,能够促进草木无限生长,但是这些普通的草木再坚韧也无法与这样凶猛的洪水相抗衡,可是她这会已无力去调动远在钟离氏祖宅禁地里的神树树根了。 她茫然地飘荡在河道的上方,看着被大水凌虐的人们绝望的面孔,她的心脏仿佛要开裂一般地痛。她轻泣着捂住了心口,蓦地,一丝微弱的五彩神光自她心口逸出,带着一丝凉意,慢慢抚平了她胸腔里那股叫人无比煎熬的绞痛,紧接着,她掌心的金印开始微微发热。 忽然,晴雪淌满了泪水的小脸上一喜,她抬手抹了抹眼泪闭上双眼,用意念读取了传承记忆中浮现的金色曲谱,而后她微张檀口朗声吟唱了起来: “洪水吞天来,冲散旧屋檐 哭过莫绝望,攥紧手中线 一针补衣衫,一针缝山河 眼中光不灭,照见新世界 星火不灭,堤岸如山 只要心中有光,希望就在眼前 ······ 长风撕破浪,正好挂征帆 惊涛拍碎岸,千钧也敢担 若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你我并肩,就是最高的堤岸 星火不灭,堤岸如山! 只要心中有光,希望就在手边! ······” 神女的歌声清越如珠玉碰撞,声声入耳,直抵心间。霎时,就连洪水的咆哮都似被这不屈的气势压得减弱了两分。 在水龙王暴虐的鞭笞下渐渐放弃了抵抗的人们听到了心底的歌声,眼中渐渐恢复了一丝光彩。他们重新挣扎了起来,努力舞动手脚寻找身边一切能够得着的“救命稻草”,拼命求生。 终于,钟离翛率领着侍卫们返回。 不知是脑海还是心田里,神明的歌声越发激昂了起来,似乎是在鼓励他们。 他看着在大水中苦苦挣扎的百姓们,匆匆扫了眼空荡荡的河道上方,听到神明催促的意念后他连忙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木板,冲身后高喊道:“一起救人!”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朝着湍急的江水奔去。一条由七八根树枝编成的绳子从水中缓慢上升,攀上了他的腰,护着他和木板一点点接近落水的人们。 侍卫们看着被水龙王卷走的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中的恐惧都被悲伤担忧暂时压了下去。他们看了眼大巫祝腰间那条仿佛有灵性一般的“绳子”,在家神嘹亮激越的歌声中,他们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们有家神庇佑,水龙王没有什么可怕的! 终于,他们或推着木板或抓着木盆木桶之类的物什,直视着凶猛的洪水再也面无惧色。 随着大巫祝又一声催促,这群男儿们一齐高呼了起来:“救人!救人!救人!”似在壮胆,又似在回应神明的歌声。 他们义无反顾地向前冲,一头扎入水墙中,然后被牢牢缠在腰间的树枝编绳牵引着朝河道中央慢慢挪去。 一双双焦急的手被稳稳握住,在树枝编绳的帮助下,越来越多的人获救。 先被送上岸的人们又手着拉手一起去寻找可以在水中漂浮的工具,再攀着快要在河道中织成网的树枝帮忙救人,这让晴雪稍稍轻松了一点。 而之前自她心口逸出的那一缕五色神光威力极强,她甚至觉得它在帮助她将洪水的力量都化为她所有,因为她明明已快枯竭的神力,竟然重新变得充盈了起来,居然能让她操控着树枝树根在水中探得更深,将包括之前被漂浮物砸入水中的那个孩子在内的快要溺亡的人们一起都从河底捞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神明的歌声已经嘶哑,但与人们的各种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早已将水龙王的怒吼声都盖过······ 8. 第 8 章 之前钟晴雪的额头被天雷劈断的建木树枝划伤时,紧跟着就有七彩祥云飘来为她赐福,她没想到那一缕汇入她灵体内的神光威力居然如此强大。 借着五彩神光的力量,她将所有人救出浊黄的大水后仍由余力,便毫不吝惜地将体内剩余的神力全部散出,结合神女梨的治愈神力一起催动了河岸边的植被,让它们的枝条不断生长、相互交错,临时搭出了一条沿岸蜿蜒的护栏,将水龙困在了河道内。 做完这一切,她便耷拉着脑袋飞回了钟离翛胸口的雩琈玉佩中,强撑着倦意提醒了一句:“小心防疫,我、我先睡一会······”而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钟离翛抬手抚了抚胸口温润的五彩玉佩,抹了把滴落到眼眶中刺痛双眼的汗水,继续与天字营的护卫们一齐组织百姓们撤离河岸附近。 靠岸的两三排屋舍刚刚加固过,但都已经或多或少受到了损坏,这下他们不得不为百姓们另建庇护所了。方才神明交代了要防疫,那还不能让失去屋舍的百姓们都挤在一处,需要尽量疏散安置他们。 待到日光被夜幕吞噬,钟离翛将尖嘴湾的居民们护送到临时安置点,又马不停蹄地处理完一些紧急事务后才骑马回了府。 还未迈入大门,他胸口的玉佩就自动脱离,悬浮在半空中径自往禁地的方向飞去,就好像一块受到牵引的磁石一般。 他不放心,跟着去了禁地,看着玉佩稳稳地停在神树的一根粗壮树枝上后不见了踪影,又待了好半晌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应该是家神与洪水相抗了大半天,又努力救下了所有人的缘故,那道直入云霄的高大树影沉默地站在夜色里,满树雪白的花瓣与叶子纷纷无力地飘零,落了满地苍茫。 钟离翛试着在心底轻唤了神明两声,没有得到回应,他蹙着眉举步往前院议事厅走去。现在他能想到的可以为家神做的事,也只有尽快安排妥当洪灾的善后事项,好让祂醒来后少费一些心了。 ······ 钟晴雪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醒来时浑身的酸痛和不得劲都一扫而空。 她不由坐在神树枝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清澈的阳光穿过她的灵体洒了满地,她看着铺满白色花瓣和落叶的地上堆成小山状的各色物品,不禁吓了一跳。 钟离氏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又举办了祭神典礼吗?好多供品啊! 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只是,其中有一大半供品的卖相看起来似乎有些寒碜。 她飞下大树,好奇地捡起了一支插在野花花束中的竹蜻蜓。这只竹蜻蜓一看就是手工制品,竹柄有些歪斜,但是每一个小部件都打磨得十分光滑,没有一根毛刺。 从小爸爸妈妈就给她还有哥哥买过无数玩具,但要说玩不腻的,反而是这些最简单的小玩意,烦闷的时候盘一盘、玩一玩,特别解压。 晴雪双手搓着竹蜻蜓的竹柄往半空中轻轻一抛,竹蜻蜓就旋转着悠悠飞到了庭院的另一端。 听到竹蜻蜓落地的脆响,她忽然反应了过来,低头双眼放光地看着她那双依然透明的双手:她可以碰到东西了! 晴雪大喜,双手叉腰呈茶壶状,咧嘴乐了好半天才蹲下身,沉浸在了拆礼物的快乐中。 她一会摸摸锦盒里光滑的绸缎布料,一会捏捏草篮子里装着的泥偶、布娃娃之类的小玩意,她忽然瞥见了旁边一只简陋的竹编食盒,里面是用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盛着的微微金黄的炒米。 钟晴雪用手指拈了两粒表面油亮的炒米放到嘴里,倏地睁大了漂亮的杏眸:好甜! 炒米被炒得金黄松脆,表面还裹了一层透亮的糖衣,却掩不住粮食独有的那股清香,一下子就勾起了晴雪肚子里的馋虫。 她顾不得没有餐具的问题,抱着陶碗就将炒米往嘴里倒,然后享受地咀嚼了起来。嘎嘣的脆响接连不断,很快陶碗就见了底,她不禁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残留的那一丝甜滋滋的糖衣。 十八年了!她终于在异世界吃上饭啦! 晴雪打量着手中有些眼熟的陶碗,很像尖嘴湾的居民们给钟离氏侍卫送饭时用的那种,她连忙调用意念询问钟离翛:“小鱼小鱼,这些供品是百姓们送我的吗?” 下一刻她就听到了肯定的回答,少年的嗓音还是那么的温润清澈,仿佛一道清泉滑过心间:“是的,除了一小部分的绸缎和甜酒,其他供品都是这七日来百姓们自发送来的,都是为了感谢您的仁心!” “能帮到你们我也很高兴啦,不必太感谢~”晴雪忽然意识到,她不再需要操控意念“糖丝”接触钟离翛就能与他沟通了。 而她只是一个念头,便感觉到了美人祭司这会并不在府中,而是远在城西的一处堤坝边。 “你先忙吧,我继续拆礼物了!”晴雪匆匆扫了眼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群,不再打扰。 另一边,再次听到神谕的钟离翛不觉松了口气,七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沉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眼前明显是被人为凿穿的堤坝,让手下继续在这附近搜寻蛛丝马迹。 听澜江由西北向东南横穿胥国,而此处堤坝的下游,正是听澜江向西南分流至尖嘴湾的那一条河脉。 周围有好事的百姓围观大巫祝一行,听说此处莫名垮塌的堤坝居然是人为损坏,哪怕不是尖嘴湾的居民们也义愤填膺了起来:“这是什么人干的?也太不是东西了!干坏事终会遭报应的哩这人还真是胆肥~” 忽然,有一位老者颤颤巍巍地拄着木棍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对着钟离翛作揖道:“禀大巫祝,小老儿我一向觉头短,七日前的清晨快要涨潮的时候,我散步路过这里,看见了两个面生的后生哩!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不像是好人呐!” 钟离翛连忙搬来椅子让老者坐下,请他详述那两人的面貌。 虽然画师根据老者的描述绘出的画像,与从钟离氏府中叛逃的那两名下人的长相并不相符,但这两个嫌犯的行为特点却和那两名仆人一模一样:他们中有一个是左撇子,另一个则总是眼珠子不停地骨碌碌转着东张西望。 那两名仆人是奴隶出身,进府前的痕迹恐怕混杂难辨,就算查了也无用。 钟离翛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又很快否决了。前段时间与家神一起医治百姓的时候,家神曾说过她不愿过度插手胥国的事务。 奸细混进了钟离府的事,还是他们钟离氏族人自己想办法查吧。 被钟离翛在心底狠狠记了一笔的两名奴隶,这会正骑着骏马马不停蹄地赶路,头也不敢回。只因七日前他们事成后不久,就收到了密信,让他们尽快远离胥国。 “大哥,那位家神竟这么厉害吗?这次行动,胥国居然一个人都没死。”稍微落后一些的人用左手单手握着缰绳,他的大腿已经酸痛不已,但领头的没有发话他不敢稍稍减速。 “听说是新生的神明,可玄云大陆在十几年前就被神明抛弃了啊······我也不清楚,总之,宁可信其有吧!我们得尽快回去把这消息告诉主人!”为首的这个眼珠子微微凸出眼眶,他们明明驰骋在郊野的开阔丘陵地带,他却还是习惯性地用他这双看起来有些怪异的眼睛四处扫视着,就好像周围随时会有什么凶禽 猛兽蹿出来一般。 “······我还以为我们在躲避神明的追杀。大哥,你也太小心了,我们能不能停下来稍微休息一下?”左撇子偷偷松了松手中的缰绳,他身下的骏马立刻会意,稍稍放慢了速度。 凸眼珠子想了想,同意了。 这些年待在钟离氏府中,虽然钟离氏并无苛待奴隶的恶习,但他的确很久没有摸到过这样的好马了。他们已经日夜兼程地赶了七天的路,就算他们运转体内的玄力身体能够勉强抵御奔波的劳苦,但马儿们也的确该好好休整一下了。 然而,两人牵着马找到河边刚休息了没多久,就有飞鸟传信,命他们速归。两人对视一眼,不敢有任何异议地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 东海之滨,笼罩胥国半月之久的阴云被阵阵大风直扫落进东海里。 雨季过后,空气中很快就燥热了起来。 到了夜晚,明月高悬。夜空晴朗,就连群星都显得格外璀璨耀眼。 钟离翛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不断往外冒白丝丝凉气的食盒来到了禁地。 禁地里难得地四处都静悄悄的,一丝风也没有,他不禁轻唤了两声:“家神?家神晴雪?” 回应他的,是脑海中一串意味不明的轻声咕哝,像是小猫的撒娇。 他狭长的桃花眼不觉弯成了两道月牙状,眼神亮晶晶地扫过梨花落尽后反而显得愈发葱茏蓊郁的巨大树冠。 他亲手系在枝丫间的那些风铃、挂饰都还清清爽爽地悬挂在半空,他的目光触及绿叶浓密处,忽然眼神一凝,就此呆愣住了。 天上的彩云拂拭过月盘,将更为澄澈明亮的月光抛洒至人间,为神树轻柔地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同时也笼罩住了蜷缩在枝叶间的一抹窈窕倩影。 那是怎样一位美人啊! 冰肌玉骨、体态袅娜,仿若巧匠用无上的美玉精心雕就。只见她饱满的额头上有一抹小巧的殷红色月牙,衬得她未施朱黛的眉眼越发鲜妍秾丽。她紧闭的双眼长着又长又翘的睫毛,浓浓两片阴影斜斜打在她细挺的秀鼻和精致的颧骨上,让人忍不住想知道她睁开眼睛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月光温柔地披洒在神女脸上,她那水润的樱桃小嘴一翕一张着,发出的轻微声响与方才在他心底响起的那串软侬娇语如出一辙。 将至弱冠的大巫祝,自认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他突出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两圈。 钟离翛用他那温柔清澈的目光轻轻描摹着眼前这绝美的一幕,心里正犹豫着要不要唤醒沉睡的家神,让她尝一尝他亲手做的樱桃酥山,禁地外却忽然响起了踢踏的脚步声。 钟离翛一向待人随和,但在这一刻,他的心头却莫名涌上了一丝不愉和烦躁。他下意识靠近了神树,高大的身形将将挡住了那一株长得格外葱茏的树枝。 来人站在禁地门口,看向大巫祝时神情平常,他拱手行礼道:“大巫祝,宗主请您移步外书房。” 钟离翛暗暗打量着侍从的反应,似乎是并未看见神女的真身,他如往常一般勾起嘴角露出了春风般和煦的笑意:“你先去回话,就说我马上来。” 侍卫应声离开,忽听耳边传来了大巫祝温柔的语声:“嘘!脚步放轻点。”他陡然想起了府里关于家神的种种议论,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蹑手蹑脚地远离了禁地。 钟离翛将侍卫的反应尽收眼底,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转身将手中的食盒放到神树下,抬头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神女那比月色还要纯洁妩媚的容颜,依依不舍地放轻脚步离开了。 9. 第 9 章 钟离翛迈进外书房的那一刻,看到里面的情形后脸上的微笑迅速淡了下去。 忙过了丧仪、祭神大典,近期正跟着长老们学习洪灾的善后事项,病愈不久的钟离瑶小脸瘦了一圈,她正捏着一封信呆呆地望着门口,抬眸与舅舅的眼神对上的瞬间,她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但小姑娘依然稳稳地坐着,只是飞快眨了下眼睛,而后声音平静地挥退了左右:“我有话要单独与大巫祝说。” 侍从们鱼贯而出。钟离翛阖上大门,快步走到外甥女的身边坐下,温声问她:“出什么事了吗?是谁写来的信?” “是宝珠姨寄来的······玉氏老宗主出事了。”没有外人在场,钟离瑶把信递给舅舅后,扁着嘴拿袖子搵了搵眼角。 钟离翛没有急着看信,他拦住了外甥女胡乱擦眼睛的手,取出绸缎做的方巾给她轻轻擦了擦眼泪:“别把眼角擦红了,既然不想让外人看出来,那你就要装得足够像才行。” 重孝在身,除非需要出门,钟离氏族人穿的都是素色的麻衣,布料比较粗糙。 钟离瑶眨了眨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硬生生把泪意憋了回去,接过方巾自己擦泪,鼻音浓重地应了一声。 钟离翛抬手轻抚了下她的脑袋,这才低头看信。 “宝珠姨想求我们钟离氏的家神帮忙救治老宗主。”钟离瑶年纪虽小,口齿却很伶俐,言简意赅地给她的小舅舅拎了一下信件的主要内容。 钟离翛赞许地点了点头,继续细看信件的内容。 没想到分别不到半年,那位曾经帮他解过围、德高望重的敦厚老者竟是命在旦夕了。钟离翛一行行看着信纸上的文字,眉头越皱越紧。 玉氏族地远在北境,那里气候寒冷、土地贫瘠,魔物精怪一类的向来是不多见的。 然而半个月前,久不外出的玉氏老宗主听闻边境刚刚归顺的无启国有所异动,不放心亲自前去巡视,竟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北地三五年也碰不上一回的魔潮。这也太不巧了! 而且,魔物、突袭、重伤难治······这情形与他的姐姐、外甥女,还有师父的遭遇也太相像了。 钟离翛抬头问道:“阿瑶,你怎么看?” 才不过七岁的小姑娘闻言越发正襟危坐了,沉吟了一会后她板着小脸道:“如今在我们自己的家宅内,我都不敢轻信于人了。想来,一向与世无争的玉氏突遭此难,很可能是遇到了与我们一样的麻烦——小舅舅,我们得赶紧把坏人给揪出来!”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魔物不早不晚在钟离氏商队的护卫队——黄字营的主力为了救治沿路难民暂且离队时发起攻击,并选了不远不近距离胥国城池外五里的那座无人山林突袭,加上后来有家神帮忙证明,那些魔物并非失去理智的魔怪,这种种一切,说不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都很难叫人信服。 钟离翛冲外甥女温和一笑,但这抹温雅如昙花般的笑意转瞬即逝,他扭头看向书房四周门窗上倒映着的幢幢黑影,轻声说出了他的看法:“阿瑶,我觉得我们应当帮助玉氏。” 闻言,小姑娘好看的眉毛拧成了麻花状,强撑了半天她到底还是垮了腰背,垂着头有些丧气地道:“家神会同意吗?小舅舅,我最近翻看了一些古籍,书上说家神们的脾性大多古怪,甚至残暴——” “阿瑶!”钟离翛连忙制止了外甥女,但他的语气虽然严肃却依旧柔和,“我们钟离氏极其幸运,千年来所侍奉的两位家神都是十分善良仁慈的神明,你不可再在神明的背后妄自非议,可记住了?” 钟离瑶忽然想起来古籍上还说了,神明无所不知,吓得她连忙用一双小手捂住了嘴,泪眼汪汪地连连点头。 缓了一会,她才期期艾艾地小声嗫喏:“那么······在这个府中,至少我们还可以相信家神,对吗小舅舅?” 钟离翛笑着点头,抬手揉乱了她那一头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是啊!所以,不要再愁眉苦脸的了!有家神保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舅舅!我的头发被你弄乱啦!” “阿瑶,你这样子好像一只松鼠啊!哈哈哈······” 钟离瑶今日梳的是双丫髻,发包顶端被揉散后,发丝炸开,就好像小松鼠耳朵上的那两撮细长的绒毛。而她生气鼓起了两腮后,就更像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钟离瑶一把拂开了对面的幼稚鬼的手,唰地离座扑上去就揪住了钟离翛的腮帮子肉往两边扯,直到少年呼痛求饶小姑娘才笑眯眯地松开了手。 舅甥俩笑闹了一会,钟离翛抱着外甥女,长手一伸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拈起两枚樱桃,分了一颗给她:“这样才对嘛······你还小,虽然当上了宗主不能再随着心意行事了,但也没必要把自己······逼得太狠了!”就像他阿姊曾经那样。 钟离瑶窝在小舅舅宽阔的怀抱中,沉默地接过果子放进嘴里,用牙齿咬开果皮,她大口咽下鲜甜的果汁果肉,让这甜蜜暂且压过了心头缠绵不散的苦涩哀伤。 小姑娘努力扬起笑脸,看了看最近清减了不少的小舅舅说道:“好!我知道啦!那么小舅舅你也要多笑一笑,你不知道,每次你笑的时候旁边都会有侍女伸长了脖子偷偷看呢!” 钟离翛吐出果核呛咳了起来,他缓了口气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突然用手指戳瘪了外甥女软弹的脸蛋:“小丫头片子,胡说什么呢!” 舅甥俩就这么相互用手指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哎哟!松鼠怎么咬人呢?!” “谁让你以大欺小的!” “好啊,那舅舅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以大欺小!” “哇啊!”小松鼠惊叫一声从钟离翛的怀里滚到了地上。 “你这是做什么?还没过年呢,舅舅可没准备压岁钱啊~” “钟离子鱼!” “你叫我什么??” “嘿嘿······舅舅!我的好舅舅!!” ······ 在舅甥俩轻快的笑语声中,时光就仿佛回到了钟离翛的阿姊、钟离瑶的母亲——钟离攸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两小只就是这么打打闹闹地度过每一天的好光景的。 ······ 北边禁地里,神树葱茏的树冠中,钟晴雪小憩了一会爬了起来。 她按照梨树神女留给她的传承记忆的指点,修习心法运转神力,果然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灵体更加凝实了。 她试着操控灵力在体内运转,发现已能将双手和双脚实体化,并维持至少一炷香的时间了。 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她仗着艺高人胆大,双腿勾着树枝向后一仰身子倒着看向树下的食盒。她耸动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雪松般清雅的香气告诉她,这只食盒一定又是钟离翛忙完之后抽空给她送来的。 梨树神女的神力主控风,天然带有治愈的奇效。她只是一个念头,无形的风就为她打开了食盒的盖子,然后将里面的琉璃盏卷起来稳稳地放到了她的手里。 居然是一碗冒着丝丝凉气的冰淇淋。 这几日天气开始热起来了,而且断粮了十八年的钟晴雪早就馋这一口了!她小心地捧着琉璃盏直起身子,发现没有勺子,便又探头去看地上的盒子。 她的美人祭司果然心细,她乐呵呵地操控着风将静躺在食盒里的琉璃勺子也捞了上来。 奶香浓郁的冰淇淋像一座小山,上面点缀着用果脯拼成的红色小花,而“小山”的顶端则点缀着两颗红润饱满的大樱桃,看起来诱人极了。 冰淇淋在古代叫做酥山,没有科技与狠活,但这纯天然的奶香和果香也太顺滑可口了。钟晴雪用琉璃小勺舀了一块放进嘴里,很快就享受地眯起了双眼。 古代的冰品做起来不易,水果果脯也都是难得的金贵美食,她很是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不由摊开手掌,对着掌心那两道金印中更亮的那一道咕哝道:“阿拉丁神梨,能变一本书给我看看吗?随便什么书都行~” 金印闪烁了两下,梨树神女留给她的传承记忆立刻在她脑海中提示,让她再探一探她的雩琈玉佩。 晴雪乖乖照做,可这次向雩琈玉佩中注入梨留给她的神力后,五色玉佩闪烁了一下,一缕五色神光却是自她胸口的位置向外逸出,悬浮在半空中像一条流光溢彩的纱带般悠悠飘摇着。 不一会,这条发光的五彩纱带竟然吸引来了成片的金色光点。 钟晴雪看着这一幕萤火飞舞般的美景,不禁赞叹道:“哇!” 原谅她没有耐心,小时候没有跟着教授爸爸好好背诵美文和诗歌,这会想要对着眼前的美景说些什么,却只能吐出一个没滋没味的拟声词。 那片金色的光点围绕着五彩纱带上下飞舞着,很快就汇入其中织就了一条更加粗壮耀目的纱带。待吸收完所有光点后,纱带并没有像抗洪结束时那样直接钻回钟晴雪的心口,而是突然嗖地一下就钻进了她的眉心。 晴雪吓了一大跳,险些把手里的琉璃盏丢出去,她稳了稳身子,赶紧抬手摸向额头,没发觉什么异样,身体却渐渐感觉到了一阵无比的畅快。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好呢?就好像大伏天里吃到了冰西瓜,寒冬腊月里窝进了大暖炕。 钟晴雪垂眸细细感应着,传承金印告诉她那些金色的光点叫做功德——应该是来自那些被她救了的胥国百姓们吧! 她不禁哼哼着快活地晃了晃修长的双腿,三两口吃完樱桃酥山后,她将琉璃盏放回食盒里,目光扫到禁地角落里不知何时变得破破烂烂的小木屋,她很是好心地随手刨了一些树皮,一甩手就把小屋四面的漏洞全给封住了。 只是,她这修补屋顶破墙的手艺实在是粗糙。只见大块的厚重紫黑色树皮,东一块西一块地黏在棕色木屋的外墙和屋顶上,就好像重病乱投医的人给自己身上贴了一层又一层膏药般,臃肿又怪诞。 然而晴雪见缺了皮的神树树身自动愈合后,就没有心思再去细看她修补的成果了。 这座小木屋很久没住人了。钟离翛继任大巫祝后琐事缠身,他为了随时能处理庞杂的事务,索性搬进了外书房。晴雪也只是担心再有风雨小木屋会垮塌才顺手“救”了一把。 钟晴雪低头打量着胸口犹自在闪烁不定的花形玉佩,她似乎触发了这枚玉佩的真正用法了。 随着她的灵力不断地注入,她居然在玉佩的内部探到了一片折叠的空间,然而这次传承记忆回答她这也是一种传承后,就给不出更多的详细解释了。 晴雪好奇地用灵视打量着玉佩里的这片空间,这处空间像是一座布置了一半的古风书房。 她用灵力卷起书桌上的一只笔搁,是一只玉雕的小兔子。小兔子的神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如果把一旁笔架上的毛笔放上去,就会看到一只后腿蹬地,前爪抱着毛笔,憋足了劲仿佛正在从地里拔萝卜的小兔子了。 作为钟家大小姐长大的晴雪,在一众珠宝中最喜欢玉石。她总觉得佩戴玉石能让人保持心神安宁,甚至还能让人常常与古时候的君子之风发生共鸣。然而眼前的这只笔搁,她却分辨不出它的材质究竟属于哪一种玉石。 它既不是羊脂玉,也不是翡翠,或者其他常见的石材,但它油润通透的质地依然让人一眼就心生喜爱,觉得它定是价值不菲。 晴雪用灵力抚摩着小兔子笔搁,爱不释手。 忽然,她瞥见桌角有一本未写封面的书,便抓着笔搁又去翻书看。 霍!还真的是传承啊,就跟修仙里一样,竟是一本带有插图的修炼秘籍呢! 只是,这本秘籍上除了剑法、刀法、鞭法、拳法等各种武术的详细招式图解外,却是少有文字说明,只在最后一页潦草地写了一段话:修炼最重亲身体悟,吸纳天地灵气后细分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不断将清气化为己用,而后时常寻人切磋即可又快又好精益修为。 啊这,不就是通过不停地打怪来升级吗?好简单粗暴的修炼秘籍哦。 晴雪放下这本无名功法,啧啧着摇了摇头,她总感觉还是梨树神女留给她的那本厚厚的心法更靠谱呢。 忽然,书桌后的书架上有光芒闪过,钟晴雪用灵力将发光的那本古籍小心地取了出来,发现是薄薄一卷乐谱。 翻开封皮,乐谱的第一章就是洪水袭来那天她唱的那首曲子。只不过书里只有曲谱没有歌词,因为歌词是她临场发挥想出来的。 她将小册子往后翻了翻,发现这部乐谱总共只有五首曲子,而且越往后翻谱子上的符号就越是密集繁复叫人难懂,看久了莫名令人头晕眼花犯恶心。 这五支曲子都是只有曲谱没有歌词的。晴雪揉了揉脑袋,将书翻回第一页,在心里默默给第一首曲子取了个名字叫做《踏浪歌》。 不料她心念刚起,书卷的扉页上就自动在曲谱上显现了歌名和歌词——正是她那天随口吟唱出的歌词。 其实这会她都有些不太记得她随口唱出的那些歌词了,可这会看着纸张上不断浮现出的黑字,她默读着这些她在情绪起来时脱口而出的词句,忍不住用脚趾抠起了建木树枝。 啊!她写的歌词好像狗屎啊!早知道就不要那么矫情地在心底给这首励志动人的曲子起名字了,总觉得有些冒犯作曲的人。 晴雪试着用灵力抹了抹纸张,却怎么也无法消除字迹,只好尬笑着阖上薄册将它重新塞回了书架。 剩余的四首曲谱对现在的她来说晦涩难明。她虽然勉强看懂了旋律,却无法把握这些旋律所蕴含的情感和意味,所以她暂时无法演奏出这些曲子,只能先把这本疑似是另一大传承秘籍的乐谱放在了一边。 玉佩空间里的这座书房似乎是为小孩子准备的,填满半个房间的陈设都是小号的物品,而书架上则主要是启蒙的读物,其中包含了大量的百科类书籍。 这些书上的文字虽然陌生,但不知为何,晴雪都能轻松看懂。 她扫了眼有些空荡,却所有陈设无不精美讲究的古代版儿童书房,对着书桌抽屉里一只做了一半的玉雕小兔子出了会神,待晚风拂面将发丝吹到了她的眼皮子上,她才意念一动退出了不再有新发现的玉佩空间。 她仰头对着头顶的月亮发了会呆,慢吞吞地取出梨树神女的心法小声诵念了起来。这套心法真的很能让人心情宁静,就像梨树神女一样,莫名让人心神放松。 晚风温柔地萦绕在钟晴雪的身周,四周清新的空气越发沁凉舒爽了起来。肉眼不可见的月华之精、花木之灵气从四面八方的空气里渐渐被分离出来,一点点汇入风带,自动钻进了晴雪的眉心。 然而,她额头上的月牙形伤痕逐渐变得鲜红,它似乎自带斥力,竟是阻挡住了风带卷来的大半清灵之气,只让剩余的一小部分凝聚在她眉心。 晴雪有所察觉,却并未在意,她手中捧着的厚厚功法不知道翻到第几页了,只懒洋洋地背靠着巨树的树干眼皮子打起了架。 忽然,她耳边敏锐地捕捉到了庭院门口一道极轻微的窸窣声响。 她立马瞪圆了眼睛,明亮的杏眸扫视过去,只见在月华的投射下,来者毛茸脑袋的剪影被清晰地拓印在了月洞门的门缝边。 “咦?是流浪猫猫吗?好长的聪明毛啊!”听说古代的夜晚,各种野生动物会跑出来游荡,除了狼群外常见的还有独行的猞猁、山猫之类。 钟晴雪一把丢开书本,她掌心的金印一闪自动将心法秘籍隐匿了起来,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结实的树枝上,低头朝着下方张望了起来。 只见躲在门边的那团身影极为谨慎,在微风中左右晃动着脑袋和脑袋上两撮长长的“聪明毛”,警惕了半天确定了四下无人,这才从墙后绕了出来,身影藏在地上的阴影里静静地匍匐前行。 待看清来者的面貌后,晴雪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原来是一只萌娃啊。 幸好只要她不主动,人们是听不见她的声音的。 只见那道极为谨慎的小身影爬进禁地的门后也没有松懈,她后背紧贴着墙根站直了身体,匿在阴影中一点点往禁地中央挪动,待靠近神树所在的角落时,她才忽然捣腾着双腿加速扑向了神树,双手往树身上一攀就吭哧吭哧地爬上了高大的巨树。 钟晴雪目瞪口呆地飞到了她身边,而后捂着嘴偷笑着打量起了小姑娘炸了毛的两只发包,却见小姑娘忽然仰起头泪眼汪汪地喊了声:“娘亲!” 晴雪唬了一跳,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再回神,她顺着小姑娘的目光看去才意识到,原来孩子是在对月思念亡母。 “呜呜呜呜呜······”凄楚压抑的哭声响起,不 住地在偌大的禁地里幽徊飘荡着,要是这会有人从禁地的门口路过,定要被吓得不轻。 钟晴雪挠了挠头,看着小姑娘像考拉一样紧紧抱着神树树枝,哭得小脸通红的可怜模样,心里很是同情。 初中的时候,她班上有一个男生,他的妈妈忽然病逝了,那个平时喜欢在教室里和同桌一起奔跑着打闹玩耍的男孩,在这天之后一下子就变得沉稳安静了起来,叫人看着十分心酸。 钟晴雪叹了口气,操控着风带轻轻拨响树枝间悬挂的风铃,发出低频的悦耳白噪音。 钟离瑶听到耳边的铃铛声忽然响起先是一愣,然后便将脸埋进浓密的枝叶间哭得更伤心了。 晴雪无措地绕着大树飞了两圈,想了想,她学着梨树神女当初的模样,用风带温柔地摸了摸小姑娘凌乱的发丝。 哭声果然放缓了一些,晴雪的双眸亮了亮,她索性坐在小姑娘身边,耐心地用风一下下轻抚着她的毛茸脑袋。 许久之后,这孩子大概是终于哭累了,她耸动着单薄的小肩膀抽噎了几下,一点点平复了呼吸。 小姑娘顶着炸毛的双丫髻,忽然低下头抱着树枝亲了一口,发出了啵唧的一声脆响,这声脆响在沉凝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嘹亮。 “谢谢你,家神。小舅舅没有骗我,您真的好温柔啊。”钟离瑶轻轻松开树枝,坐直身子掏出手帕开始擦脸,一板一眼的动作好像一只认真洗脸的小花猫。 晴雪没忍住拿手戳了戳她的脸蛋。 “霍!”小姑娘感觉到脸颊边轻柔的触感,惊得瞪圆了一双与钟离翛有三分相像的桃花眼,她飞快眨了两下眼睛镇定了下来,微微鼓起粉嫩白皙的腮帮子,越发显得娇俏可人。 “哎呀,好可爱啊~”晴雪捧着脸姨母笑地看着这个小团子,在收到了小家伙的夸赞后,她的心情愉悦值那是蹭蹭地直往上涨,她没忍住抬起手指对着这只瓷娃娃般的小团子继续戳了起来。 钟离瑶擦完眼泪鼻涕后叠好方巾收入袖袋,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树枝上耐心等着神女戳完她的脸蛋,而后才轻声说出了她心底的祈求:“家神,过两天家里要来客人了,您能不能特别关照一下我的小舅舅?保佑他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见小孩不光长得可爱,还很有孝心,钟晴雪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索性用风带把她乱了的发包轻轻拆开,给她松松地编了个不勒头皮的单股麻花辫发型。 晴雪用意念回答她:“好~” 虽然不知道这孩子为啥突然产生了危机感,但她本来就是钟离氏的保护神嘛,小意思。 钟离瑶感受到了头皮上轻柔的触感,她好奇地把麻花辫拿到眼前看了看,终于咧开小嘴露出了一抹软乎乎的微笑:“谢谢家神、祝福家神,家神您也一定要一直平平安安的哦!我先走啦,不然要被发现了。晚安,家神姐姐。” 这是什么称呼?晴雪笑着摇了摇头,温柔地冲着她挥手:“晚安阿瑶,祝你好梦~” 听到那声如晚风般轻柔的呼唤,钟离瑶鼻头一酸,但她很坚强地绷住了小脸点了点头,之后在晴雪惊叹的目光中,她手脚麻利地爬下了巨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禁地。 这孩子还真是谨慎,出了月洞门后专拣花木阴影深浓的小径走,当真是一路都没有惊动府里值夜的人。 禁地里响起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只见神树巨大的树冠间,悬挂着的贝壳风铃、银铃铛相互碰撞了起来,发出了俏皮快乐的旋律。 不论是正准备进入梦乡、还是已经入睡的钟离氏族人,都在这悠悠回荡、似有还无的轻柔旋律声中睡得格外香甜,待次日醒来后,他们莫名倍觉神清气爽。用常年倒班熬夜的门房老大爷的话来说,就好像一夜回春了一般。 ······ 天亮后,钟晴雪见钟离翛没出门,果然在府中安排起了招待宾客的仪程,便钻进她胸口一直戴着的雩琈玉佩里,跑去前院凑热闹了。 钟离氏族人看见玉佩自己飞进飞出的,已经见怪不怪了,有条不紊地忙活着各自的事。 外书房里,钟离翛抬手接住玉佩端正地戴在脖子上,问了家神是否安好后,他便接着处理起了事务。 钟晴雪从玉佩中飘出来,打量着外书房的陈设。此处的风格与它的主人保持着高度的一致,低调而精致、讲究却不奢靡,就连各种家具陈设都很是宜人。比如她就特别喜欢那架放在窗下的安乐椅。 晴雪躺在安乐椅上悠哉地摇晃着,钟离翛看了窗边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闪过一抹笑意,他示意突然卡壳的下属继续汇报工作。 “······安置营地今日没有新增病患,只是药材不够用了,还请大巫祝帮忙尽快调配一些急用的药材。”天字营武卫队队长钟离节收回目光,恭敬地继续回话。 钟离翛赞许地道:“你有心了,是百姓之福。药材不必担心,前几日三长老就已经带着黄字营出城采办了,最迟今日下午就会回来。” 钟离节高兴地大声道:“谢过大巫祝!”他转身朝着钟离翛行了一礼,又转身对着窗户的方向鞠了一躬,就脚步不停地离开了。 他和钟离氏大宅里的仆婢们不同,他被家神救过,所以并不害怕那个他肉眼看不见、正像孩童般顽皮地晃动着摇椅的神明。 钟离节离开后,钟晴雪对着钟离翛感慨道:“看来这些冷面的侍卫们是和乡亲们打交道的时间长了,已经被老百姓们的淳朴可爱感染了啊~小鱼,尖嘴湾的居民们都还好吗?” 听到家神的声音,钟离翛不自觉勾起了嘴角,待听到问题后又渐渐敛去了笑意,他语气有些沉重地说道:“虽然您竭力从洪水中将他们救了回来,可病魔却没有放过他们。前段日子,安置营地里不断有人死去,直到这两天情况才渐渐稳定了下来。” “果然是爆发瘟疫了吗?”钟晴雪惊得蹭地跳了起来,她原本还想瞅着钟离翛有空的时候,让他带她去看望那些乡亲们呢!不会全被瘟疫害死了吧? “家神勿忧,并非瘟疫。只是落水的百姓们身上大多带伤,又泡在脏水里久了,伤口难免染上风疾······还有人不幸被水里飘来的毒虫毒蛇咬伤,无药可医的······大家已是尽力救治他们了,却还是有两成的百姓没能熬过来。” “天呐两成的人!那些乡亲们,他们的生活并不富裕,却给我送了那么多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舍不得享用的供品······”晴雪有些难过,不安地在书房中踱起了步。 钟离翛看了眼被碰得乱晃的摇椅,上前轻轻推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他柔声安慰这个也许还处于幼年期的神明道:“您不要自责,只是在这天地间,人族生存一向艰难。有您的庇佑,他们至少都好好地与家人们告别过了······您千万要保重好自己,或许您还不知道,在您沉睡的那些日子里,大家都很为您担心。” 晴雪闻言有些惊讶,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决定道:“你这会有空吗?带我去看看乡亲们吧!” 之前协助钟离氏为百姓们义诊时,晴雪才知道梨树神女的治愈之力对于外伤还有不洁之气,比如魔气是最有效的,但这治愈之力却并不能像神医一样包治百病。她在现代世界也没学过医学方面的知识,不会看病也不会制药,但她想了想,只要有心,她一定能为那些受灾的人们做些什么的! 听到新的神谕,钟离翛毫不意外。他在心底轻叹了一声,他家新生的神明,也太心善了。 他忽然想起了他那早逝的姐夫往日里对阿瑶不放心的殷殷叮咛,不禁也像老父亲一般操心了起来,按照家神的这个性格,她恐怕很容易会被人利用的。 但钟离翛还是答应了神明的提议,立刻唤来侍从们作出行的准备。 在马车上,钟晴雪忽然支支吾吾地问他:“我唱歌······好听吗?” 钟离翛睁圆了眼睛,忍住笑意不吝夸赞:“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歌声了!”他顿了顿,忍着耳朵隐隐要发烫的感觉,问道,“那么,我做的樱桃酥山好吃吗?” “哇!原来是你自己做的吗?特别好吃!” 马车内顿时响起了爽朗的笑声,坐在外面的车夫握着手中的缰绳吆喝了两声,他听着大巫祝又在自言自语了,平凡的脸上不觉会心一笑。如今外面战争、魔祸四起,而他们有神明随行,他感觉很是安心。 ······ 10. 第 10 章 钟晴雪看着钟离翛漂亮的眼睛里那赞赏的目光不似作假,心头因为前世逐梦歌星失败而笼罩的阴云散去了一些,她弯了弯明亮的大眼睛,听说这是美少年第一次尝试做美食,便不吝各种溢美之词。 俩人互捧了一会,钟离翛告罪他还有重要事务需抓紧处理,他从他面前的矮几抽屉里变戏法似地取出了一盘糕点后,就埋头批阅起了文书。 钟晴雪也不敢与他深聊,怕多说多错平白惹猜疑,见他有事要忙乐得独自倚着车壁,一边小口啃甜糕,一边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疾速后退的古代街景。 到了安置营地后,晴雪发现这里是一片临海的荒地。 此地位处胥国的西南角,虽然与城中闹市的直线距离不算太远,但因为中间隔着江海还有尖嘴湾,不得不沿着曲折的海岸线绕路才能去到城里,因此这里格外荒芜。 放眼望去,周围除了这片新建的临时营地,只有一座由零星屋舍组成的小渔村,孤零零地矗立在更南边一点的土地上。 安置营地中用麻布和木桩搭建的简陋棚屋之间,萦绕着海风也吹不散的药味和病气。 钟晴雪没有跟着戴着她的雩琈玉佩的钟离翛一起行动,而是独自在营地间驾着风四处游荡。 忽然,前方的棚屋内传来了破碎的哭声,很快又响起了一道有些走调的歌声。 晴雪听着耳畔熟悉的曲调,飘落在了棚屋门前,她用风微微掀开帘子的一角,轻轻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屋子人都围绕在病床前的画面。 一位只用毛了边的布带束发的年轻女子眉眼含悲,坐在床沿搂着床上年幼的孩子,用手一下下轻拍她的背脊,那悲怆的歌声正是从她口中轻轻吐出的。 随着孩子的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迟滞,屋内的其他人也哽咽着跟着唱起了神明赐福他们时所唱的这首歌。 他们不是大巫祝,听不懂神语,但那昂扬悲壮的曲调却被他们深深印刻在了心底。 晴雪快步走到床前,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孩童,她尝试用梨树神女的治愈神力,可很快她额头上的新月疤痕就发着烫再次警示她不可妄用神力。 她曾问过掌心的传承金印,为何她所继承的梨的神力时灵时不灵的——分明在她刚醒来时,救助钟离瑶那回毫不费力。 金印是这样回答她的:神女梨的风之神力具有这天地间极为珍稀的治愈奇效,但她曾发过誓,决不会因一己私欲而滥用这神力。 可一样是救治小孩子,她将钟离瑶胸口盘踞的魔气驱逐后,顺带着轻松就治好了她身上剩余的内外伤。可眼前这个小孩子,仅是外伤导致的感染,她持续输出了半天神力也丝毫不见效用。 微风起,屋内响起了轻轻的猎猎之声,晴雪侧眸,这才发现这一家子面容憔悴悲苦的人们,竟个个穿着破布烂衫。只是他们将自己收拾得很干净,整个屋子里除了药味外,并没有其他任何一丝异味。 晴雪瞥见他们中,就连才不过十岁出头的男孩手上都布满了淡黄的老茧,她望了望这间只有角落里堆放了一些零散杂物作家当的棚屋,心底兀地划过了一丝明悟。 她的鼻子止不住地发酸,小心地蹲坐在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小女孩身旁,用风一下下轻抚着她稀疏泛黄的发丝,至少她的神力能为她缓解一些痛苦。 忽然,小女孩睁开了她那双肿胀的眼睛,露出了一对懵懂清亮的瞳仁。她冲着围在她身边的家人们挤出了一抹浅笑,艰难地用气音安慰他们:“娘亲······爹爹,阿兄······别难过,我······我不疼了······” 小小的棚屋内歌声戛然而止。当家的男人再也绷不住,背对着床板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晴雪看着小女孩纯净的笑容,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样,她抽了抽鼻子通了通气,展开歌喉选了一首曲风欢快的《稻香》清唱了起来。 这个小小的孩童是这样地坚强,在她临走前,晴雪想送给她最后一段快乐的时光: “······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 微微笑小时候的梦我知道 不要哭让萤火虫带着你逃跑 乡间的歌谣永远的依靠 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 ······” 在神明轻快的歌声中,小女孩惊讶地颤了颤稀疏的睫羽,不一会,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了,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加深了许多,直到眼皮再也撑不住阖上的时候,她都笑得好甜好甜。 一旁的男人、女人还有少年,在听到突然响起的歌声时先是惊异了一下,再低头看着女孩临去前脸上安然的笑容,他们不禁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宝儿啊宝儿······感谢神明赐福······” 永不止歇的风在这一刻似乎短暂地凝滞了那么一瞬,很快,金色的光点自女孩身上如萤火般腾飞而起,萦绕在钟晴雪的身边欢快地舞动着,就好像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正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道谢。 钟晴雪怜爱地掬着一捧纯金色的光点,蓦地感觉到空气中气流的变化,她唰地一下警觉地昂起了头。 她似乎看见了两道模糊的黑影凭空出现在了这个小小的棚屋中,她不禁揉了揉眼睛,却看见病床上的小女孩身上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白光,很快这道白光就嗖地一下被那两道黑影吸走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差勾魂吗?这两个鬼差怎么连面貌都看不清? 鬼差似乎也留意到了晴雪的存在,祂们竟是躬身对着她下拜道:“天女万安!” 附近还有许多亡魂要接引,因此祂们不待晴雪反应,就又凭空消失在了屋内。 钟晴雪怀疑自己听错了:“天女?”她已经知道了神女和仙女的区别,天女又是什么? 然而,她这会根本没有心思去翻阅传承记忆,在屋内悲伤的哭泣声中,她乘着风离开了。 她要去找她的祭司帮忙做一件事,她不想白白接受人们对她的感谢——方才小女孩病逝时,又有许多代表功德的金光汇入了她的眉心。 “子鱼,我想在此处建一座我的神庙,不要豪华,只要能放得下一张供桌就行······但是,我要此地的难民们来帮我建造神庙,而且得给他们足以维持生计的工钱。”钟晴雪找到了钟离翛的营帐,一把将他手上的竹简摁在了桌子上,急急地说明了来意。 钟离翛感觉到了家神的焦急,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谨遵神谕。” 但他心思玲珑,只是心念一转便已明了了家神的意图——她是想救活这里的每一个难民吧? 方才钟晴雪四处巡视的时候,发现营地里的百姓们虽然有药有粮,却无不神情委顿。她思忖着,得给他们一个好好生活下去的念想才行。 如此,百姓们每日有事可忙,又有工钱可拿,便不会因为一时的困境而心生绝望了。或许,她还能借此找到正当的理由,避开那冥冥中定下的禁制,额外“赐福”一下大家呢? 午时,借着向百姓们分发餐食,钟离翛以大巫祝的身份公布了神谕。 安置营地里很快就响起了浪潮般的高呼:“谨遵神谕!感恩吾神!谨遵神谕!感恩吾神!” ······ 建造神庙的材料,全都由钟晴雪从神树身上砍下的水火不侵的建木树枝来充当。 大约是一下子砍伐了太多枝条的缘故,凌云的神树也一下子显得清瘦了许多。而晴雪还未十分凝实的灵体也受到了一些影响,这段时日以来,她吸收月华木灵修炼的速度变缓了很多。 但她本着技多不压身的原则,已经开始修习雩琈玉佩里那本传承秘籍上画的拳法了——前世时,连续三年心脏复查了都没有问题后,女儿奴的爸爸却忽然做了个梦,他实在担心以后女儿不在他们身边时会挨欺负,就连哄带骗地给她报了个散拳兴趣班。所以面对没有文字说明的秘籍,晴雪选了从拳法开始入手。 有了越发粗壮的五色神光作支撑,每天砍树枝、新生树枝的损耗,她自觉还能受得住。 钟晴雪担心钟离翛代她发出的指示有人阳奉阴违,索性大大展露了一番神迹——之前决堤的大坝缺口处,被她连夜用从郊外拖来的巨石给堵严实了,钟离翛这才得以命人着手重修堤坝。 但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晴雪又用神树树根结出的树维网,拜托胥国周围树龄古老的灵树从更远的地方为她找来红柳、芦苇等植物的种子。她将这些根系发达的植物沿岸遍植,这样就能进一步加固她和钟离氏族人合力修好的大坝了。 如今正值初夏,红柳开了满树深浅不一的粉色小花。茸茸的花枝顺着听澜江支流一路蔓延至尖嘴湾,将那片刚刚清理完断垣残壁的水中浮岛点缀得美如仙境。 胥国的百姓们从未见过这种远看像桃花、近看像紫荆的树,便每日都来河边遛弯赏花,洪灾带来的惊恐不安,竟就这么奇迹般地从百姓们的心中散得一干二净了。 而既然是神谕,钟离氏全族自然不敢对修建神庙的事有异议。被特意点名参与此等盛事的尖嘴湾难民们,一时受到了全体胥国人的羡慕。 他们受恩于神明,发现自己每天干活居然还有工钱拿,更是加倍地卖力劳作,不过半个月,在晴雪特意嘱咐要简约的前提下,还是被钟离氏族人设计成了三进院落的神庙,竟已初步显出了雏形,隐约可窥其庄严恢弘的轮廓了。 只是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在建木树枝一车车被运往西南荒地的途中,竟有人偷盗神木树枝。 这些人里,有钟离氏的族人,更有闻讯天天侯在车道两旁的百姓。 经钟离翛派人暗自访问后才知道,百姓们偷拿一两根建木,是想拿回家求个平安。可钟离氏族人,竟有合起伙来偷挪神木的,而他们偷得神木居然只是为了给自己装点屋舍,甚或,还有将挑剩了的形状不够优美的神木树枝出售给他人,想顺带发一笔横财的。 但钟晴雪懒得计较这些,而且这件事反而给了她一个不赖的灵感。 她发现,与只能吸收月华和木灵的风之神力不同,藏在她眉心的那缕五色神光对于五行元素皆有十分强大的亲和力,而且它居然能够炼化建木树枝,变幻成任何她想要的形状——要知道,神木有灵,她砍下来的那些神木树枝若是没有用在建造神庙上,那么那些木材之坚硬是任由凡人怎样折腾都锯不断、劈不裂的。 所以,那些被查到偷拿神木装点屋舍的钟离氏族人,那是一搜一个准哇,毕竟整根整根粗大的神树树干,那是连藏都没处藏的。 钟晴雪试着用五色神光汇聚周围的清灵之气,调控其中的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几番试验下,终于做出了一种“镀金”的树枝。在和合了五行灵力形成的“镀金层”内,封存有少许的风之力和五色神光,具有辟邪安神的奇效。 晴雪瞅着天色,唤来了钟离翛,蔫头耷脑地把她炼化出的这一捆金树枝丢给了他:“小鱼啊,这种金树枝具有辟邪安神的效果,放在家中可保家宅安宁,随身佩戴则可除秽安神。你帮忙问一问胥国的贵族们,可有想要的?如果想要,用钱换就行,钱也不必给我,直接交到府衙用以修桥铺路、改善民生。” 在她的建议下,胥国在尖嘴湾的南北两岸都增设了两三座跨江大桥,这样一来,以西南荒地为起点,就可以通过横穿尖嘴湾直达内城的闹市区了。如此,原本从西南海岸进内城需要一天的时间就缩短了一大半,半天内即可往返。 听闻了这个好消息后,尖嘴湾的难民们再也不惦记着回那座狭窄潮湿的浮岛了,他们安心在钟离氏的指挥下,以神庙为中心向周边建造他们新的家园。 近来更有机灵的小生意人,或挑着担子、或推着拖车,跨过新建的渡桥前往西南海岸吆喝叫卖了,其中要数小吃摊最受安置营地和渔村村民的欢迎。 辛勤劳作了一天后,用赚来的两三枚铜板就可以换一碗热汤汤的吃食,既便宜又享受哇! 话说回来,钟离翛站在树下,稳稳接住了那捆金树枝。 他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分量,看着金树枝在沉沉夜色下兀自闪耀着炫目的光彩,不禁失语了好一会。 他仰头看了看变瘦了很多的神树,不觉揪起了眉头:“家神,还请您多多保重自身······这些树枝,恐怕又耗费了您不少神力吧?” “不要紧,我睡一觉就好了。”晴雪俯身抱着树枝,将全身的重量都交托给身下的巨树,没忍住打了个哈欠道。 感觉到神明的疲惫,钟离翛加快语速提问,好让家神早些休息:“这些树枝定是供不应求,您认为用多少供奉来换一支比较合适呢?” “让他们随自己的心意给就行······”提到钱,晴雪来了点精神,她歪了歪嘴角坏笑着补充道,“但是啊,你记得提醒他们,金树枝数量有限,先到者先得哟~” 钟离翛仰望着树枝间快活摇摆的风铃,他没法瞧见神女俏皮的笑颜,心底有一抹遗憾暗暗滑过,但他听着家神顽皮的语气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再开口语气里也藏着一丝蔫坏:“小的明白~一定挑选最诚心的十位信徒赐下金树枝!” 晴雪见他会意,捂嘴偷乐了 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摸了摸她学着古人用钟离氏供奉的丝绸给自己变的古装衣裙,从宽大衣袖里暗藏的内袋中掏出了一朵“镀金”梨花,然后操控着风带将这朵金花精准地簪在了美人祭司的鬓边:“哎呀呀,真俊俏!” 耳边微微一沉,钟离翛不由抬手轻碰了下鬓角,听到神女的调侃,他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状,沉吟了一会还是问道:“这是只有我才有的吗?” “当然啦!做这朵金花可比给树枝镀——咳,度灵力更难呢!前两天你追查偷木材的事情时险些遇刺,我想着你应该会需要一个护身的法宝······以后你再遇到危险,只要念一句‘金钟罩啊铁布衫’,那么这朵金花就会变大把你罩住——哪怕是之前我抓的那几只魔怪联合起来攻击你,那也伤不了你分毫哦!” 闻言,钟离翛抚摩着鬓边有些硌耳朵的金花,眸中流光溢彩,他轻笑着翩翩行了一礼:“多谢家神厚爱。” “嘿嘿嘿······不谢,你是我的大巫祝嘛!”好歹是她钟晴雪的小弟,既然她的神力越来越强了,那她的小弟也必须更加有排面才行。 三天后,钟离氏大宅举办荷花宴,广邀胥国名门望族。 如今,钟离氏只要举办较为正式的宴席,开席前必先焚香敬神。 来宾都是胥国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勋贵官员,也有富户豪商,这会却无一不恭恭敬敬地学着钟离氏族人的模样,特别是上首钟离氏小宗主和大巫祝的动作,一板一眼地跟着焚香、念颂、鞠躬行礼。 礼毕,钟离翛取出了一只紫黑色的木匣子,胥国人现在对于神树之木已是不再陌生了,都纷纷猜测起了这只贵重的匣子里会放的什么宝物? 钟离翛起身,将木匣子放到钟离瑶面前的案几上,便退回了自己的席位静坐着,只微笑着冲外甥女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钟离瑶回以淡淡一笑,当众打开了匣子,向众人展示其中的宝物。 竟是一捆金光灿灿、自带宝气的金树枝! 一位行商了三十多年的豪富立马跳了起来,他抖了抖脸皮勉强压抑住心底的激动,先朝钟离瑶行了一礼,这才恭声询问道:“敢问小宗主,匣子里装着的可是仙家的护身法器?” 他一言出口,引得满座哗然。 一直以来,玄云大陆就流传着各种修仙的传说,而在他们白玉王朝的正史中也明确记载了各类仙神的事迹。他们胥国何其有幸,竟能在混沌之战后,近二十年里神明们纷纷离奇消失的诡谲浪潮中,还能得到神明的庇护偏爱! 要知道,在胥国之外,玄云大陆已成神弃之地的流言早就甚嚣尘上了。 钟离瑶端坐在大座之上,她示意一旁的侍女捧着匣子在会客厅内逡巡展示,好让贵客们将金灿灿的宝物看得更加真切。 她微微勾起嘴角,弧度不多不少,不会显露过多的天真,又已足够彰显她的好意:“这法宝乃是我钟离氏家神所赐,仙家的法器如何能与之相提并论?家神晴雪降下旨意,这些法宝只能赐予心诚者——” “小宗主!我赵进愿以三箱上好的东珠供奉吾神,只求吾神能赐予一件护身的法宝护我平安!”这位第一个发问的富豪不问金树枝的具体效用就求起了宝,他见多识广,只看那金树枝通体散发的耀目五彩光芒他便可断定,这宝物绝非凡品,甚至有可能是传说中五行俱全的神器! 大长老钟离雁不喜他打断他们钟离氏宗主的话,沉声喝停了大厅内嗡嗡响的交头接耳声:“诸位贵客!还请先听我们宗主把话说完!” 钟离瑶感激地看了伯祖父一眼,小脸上微笑不变,仿佛没听到赵进的话一般,扭头问坐席位于大厅中段的司寇顾礼道:“顾司寇,听闻前段时日令夫人夜夜梦魇缠身,而在借用了我钟离氏的木材后,令夫人这病就不治而愈了,这可是真的?” 忽然被点名,顾礼愣了一下,听这小宗主直接把他家参与私下交易神木的事给抖落了出来,他也不敢显露不满,只是有些尴尬地抚了抚胡须,笑着应道:“哦,确有此事。感恩吾神,也谢过贵府借宝之情。” 顾礼可不敢撒谎,哪怕这会不是身处钟离氏大宅。 自钟离氏家神大显神威以来,胥国境内各种偷盗、欺凌弱小之类的事几乎是一夜之间绝了迹,只因在这天灾不断、烽烟四起、魔祸侵扰的世道,大家都不想被具有强大神力的神明所厌弃。 见这老滑头居然就这么承认了,钟离瑶反而有些忘词了,她不动不声色地看了眼小舅舅,见他端起茶盏,食指指尖朝着左侧方的席位抖了两下,她转动小脑瓜想了一会,板着小脸接着点下一个名字:“姚司空,贵府府上近来可有什么奇闻?” 大司空姚文彬立马坐直了身体,毕恭毕敬地回话:“禀宗主,五天前下官的母亲忽得急病,口中胡话不断,家中遍请了名医也是束手无策······幸而次日问贵府借来了神木放到母亲床头,竟立时就好了!今晨她老人家还多用了一碗小粥呢!呵呵呵!钟离氏大恩,小人铭刻五内,感恩吾神!感恩吾神!呵呵呵······” 钟离翛笑看了一眼上首忘了词的小机灵鬼,适时打断了这场君臣问话:“家神不求回报,只是特别提及,愿捐资修桥铺路、救助穷苦百姓者,可优先获得求宝的资格。” 富商赵进这会不敢再莽撞发声了,待在座的贵宾们纷纷响应他才跟着附和了起来,面上对着钟离氏宗主的神情也是越发恭敬。 宴席散后,众宾客们相互客气谦让着走出钟离氏大宅的大门,却在一登上自家马车后就立刻催促着车夫火急火燎地往家里赶,飞快地清点了资财后,争抢着往未有空闲参加此次宴会的大司徒的府衙里送去了一只比一只大的大箱子。 饶是已提前得了大巫祝的消息,大司徒陈继云还是被眼前的一幕唬了一跳,紧跟着他就乐呵了起来。 他负责掌管胥国民事相关的一切,洪灾以来,安置灾民、采办物资、延医用药、清理废墟、重建屋舍桥梁道路······哪一样不要用钱? 这下好了,这帮老油条一旦把钱帛作为供奉神明的礼物送到他这里来,即便之后没求得宝物,他们也绝对不敢再伸手把东西给要回去了! 让他来想想,西南那块地还得建多少屋舍才够?还有百姓们新的耕地要如何规划?······看来他还得找大司空那只老狐狸一起商讨商讨呀。 陈继云看着三长老钟离厚带着黄字营的武卫队来到了府衙门口,便留了两名小吏在门口协助清点宝箱,自个儿哼着歌回书房写拜帖去了。哎呀,今天这天气可真好呀! 11. 第 11 章 金树枝全都送出去后,胥国西城尖嘴湾的百果桥就多了三个兄弟姐妹,其中百花桥和百善桥打通了西南荒地与内城之间,一道近乎笔直的通行线路。 钟晴雪将她的灵体化成了巴掌大小,坐在戴着她雩琈玉佩的钟离翛肩头,晃着脚丫悠闲地看着来往的客商。几日没来,这个西南荒地是越来越不荒了啊。 钟离翛看不见她,但五彩的玉佩随着他行走间微微晃动着,偶尔轻叩两下他的心门,他只觉得心中十分安宁。 路边有老翁挑着担子在喝卖芝麻油,那香味,隔了半条街都能闻到。 “老师傅,请问梨树湾的神庙怎么走哇?俺想带我婆娘去神庙里拜一拜哩。”一个身着短打衣裳的粗黑汉子,却格外细心地扶着他身边孕肚突出却面庞消瘦的女人,挠着头憨憨地向卖油翁问路。 “嘿,你们来得真巧哇!神庙正是在今日开光咧!你们看那棵大树——神庙就在那棵梨树的旁边,你们继续朝着那个方向走就是了。”老翁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棵被砖木平房挡住了一半的葱茏大树。 “梨树湾?好名字!是谁给取的?”晴雪好奇地问钟离翛。 如今的西南荒地已不再是荒地,名字也改成了梨树湾。 “您还记得神庙庙顶封最后一块瓦片那天,您赐下的那根带着嫩叶的神木树枝吗?”钟离翛顺着老翁手指的方向朝不远处的那棵大树望去。 那棵树远看不算高大,但其实已经有三四个成年人摞起来那么高了。 “哇!都长这么高了······就因为这里有一棵梨树,所以就取名叫梨树湾了吗?”晴雪有些惊讶。 “是,也不是。”钟离翛温柔一笑,一双形状极为好看的桃花眼中波光粼粼,竟比春水更动人,“其实是百姓们不愿再称呼他们的新家园为荒地,然后大家不约而同地就慢慢这么叫了起来。” 钟晴雪不禁有些感慨。 说要建神庙的是她,可她每天只要像切土豆丝一样切一些神木树枝就行,但这里的百姓们,他们却是日赶夜赶辛苦了一个多月才把这座三进的小庙给建好的。而这个名字,似乎是他们在表达对她的感激呢。 钟晴雪的五感其实早已远超凡人,但她并不想因此就去肆意探查别人的隐私,平时除了乘着风例行巡视胥国周边魔物的情况外,其余时候她并不会主动使用她的超凡五感,因此西南荒地被人们改名为梨树湾的事,她直到这会才知道。 今日神庙正式落成、开光。为表达虔诚,钟离翛是一路从钟离府走过来的。 他率领着钟离氏的天字营武卫队,带着尾随在队伍后头、好事的内城百姓们,一路悠悠行来。他特意走了尖嘴湾北岸新建的百福桥穿过如今已被改为岗哨的浮岛,又跨过了红柳开得格外好的百花桥,最终来到了西南海岸。 在钟晴雪再三叮咛下,神庙的开光仪式非常简单。 钟离翛指挥着乐队演奏一曲后,揭开罩在神庙大门匾额上的红布,便遣散武卫队,任由百姓们争先恐后地往神庙的大门里挤了。 就在此时,天上忽然飘来了成片的七彩祥云,声势之浩大,仿佛有天神要降临一般。 胥国所有的百姓们都注意到了这场异样的天象,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上的事情,走到开阔地带望向了胥国西南方向的天空。 钟晴雪单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望着天上闪耀着炫目光芒的云彩感叹了好一会——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她一次彩霞都没看到过,这次的七彩祥云倒是让她大饱了眼福。 就在她坐在美人祭司的肩膀上,伸着手指数到底有多少片祥云的时候,那股熟悉的玄妙感觉再次降临。 在众人惊羡的目光下,一束五色神光破开云彩倾洒而下,照耀在钟离翛的肩头,还有神庙前的那棵梨树身上。 而凡人不可见的是,有一道金色的符文自天际飘落,像一片雪花一样轻柔地落在了晴雪的眉心。 耳畔似乎传来了一阵仙乐,遥遥地,有一道温柔的女声问她:“孩子,你可愿继承神女梨的神格?” 掌心的传承金印闪烁了起来,自动为晴雪解惑。 原来,自这片玄天福地诞生出自己的天道之后,世界便渐渐开始分为天地凡三界。 三百多年前,随着神族内战的终结,三界彻底划分了界限、各自治之,不再能随意通行往来。而在此后的混沌之战中,滞留凡间的神明们渐渐地发现,由于凡间的清气几乎被损耗殆尽,祂们竟是再难返回天界了,一时间,恐慌笼罩了整个凡界。 于是,为了安定下界,天道与天帝联袂降下旨意,只要具备天道所承认的神格——即正神之资格——那便可在凡界称神,享受凡间的香火供奉,待功德圆满之际便可飞升天界。反之,不论是谁,若无神格便与精怪妖魔无异,妄图跨越三界者必受殛雷之刑。 钟晴雪在金印的催促下连忙回答了“愿意”。 她抬手轻抚了下眉心,上次祥云送给她的那缕五色神光就存在这里,而这一次代表天界认可的神格符印也存在了这里。 随着那符文的烙下,晴雪心中多了许多模糊的概念,粗略一扫,竟是足足百条天规,其中分为八十条禁制——即神明不得在凡界所行之事,还有二十条补充律例,是在特殊情况下特别允许神明们采取的一些行动。 看来,这就是她能救阿瑶,却没法救棚屋里那个小女孩的原因了。 晴雪瞥见了众多天规中的某一条,嗖地自钟离翛的肩膀上站了起来,跳到了旁边那棵梨树的树冠上。 她叉着腰仰头有些戏谑地问道:“敢问天、呃,天爷,‘不可搅乱凡界气运、干涉王朝兴替’这一条,写得太过宽泛了,可以具体告诉我一下,怎么样算是搅乱啊、干涉的吗?”见天象不变,她眨了眨眼继续发力,“嗯姆······那我打个比方吧,要是我给胥国的百姓们人人赐一颗能治百病的仙梨,这算不算违背了天规呢?” 七彩祥云如同平静时的大海,波浪般轻柔地滚动着,其中一朵落下来绕着晴雪飞了一圈,又很快依依不舍地飞回了天上,与第一次时那朵给晴雪带来五色神光后就融入她体内的云彩似乎不大一样。 可方才的那道缥缈女声却并未回答晴雪的问题。 七彩祥云很快就被海风吹散了,露出了更加湛蓝的苍穹。 空气里好像有些安静,钟晴雪低下头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幸好周围痴痴抬着头看着这场“祥瑞”的百姓们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不然,她大概能当场把脚下的梨树用双脚钻出一只直通地心的无底洞来。 忽然,晴雪感觉她的眉心处有些发痒,可还未待她伸手抓挠,便有五彩流光自她的眉心逸出。 只见一盏含苞待放的粉色莲台自她的眉心缓缓漂浮了出来,悬停在半空中。而在莲台的底部,正印刻着那枚象征着她正神资格的金色符文。 晴雪连忙去翻传承记忆,这座自她体内脱离出来的莲台,叫做灵台。灵台是每个神族天生就具备的法宝,祂们修得的神力便是储存在这灵台之内,只要灵台不灭,神族便不会真正死亡。 晴雪看了看自己花苞状的灵台,问她的传承金印:“那我这个灵台是还未成年还是怎么回事?” 她这会缩小了身形,可这朵莲花居然还没有她的拳头大。 传承记忆在她脑海中细细解释:神族的灵台自出生起模样便是固定的,若有变化,那必然是遭遇了什么巨大的变故。晴雪的灵台异常地小,还又呈现出这样半闭合的状态,很可能是她的灵台曾受过重伤。 钟晴雪蹙眉轻轻用手戳了下莲花花苞,灵台嗖地一下回到了她的眉心。她运转体内神力,试了几次,很快就能收放自如地调动灵台了。 她看着莲蕊中那耀目的五色神光,想了想,还是仰头对着苍穹轻声道了句谢:“谢谢你啦,天爷~” 天际亮起了一抹微微的异彩,很快就淡去。要不是晴雪瞪大了眼睛盯着天空,恐怕一眨眼的功夫就会错过这一抹异象。 而周围的百姓们已经开始骚动了起来,人人都面带笑容地大喊着天降祥瑞、天佑胥国。 钟晴雪看着这些百姓们身上粗陋的衣裳,皮肤上还或多或少因为体内的病灶而显现出的异色,撇了撇嘴,心道:什么祥瑞啊,分明一点实际的好处都没给。她这里反而还收到了明文的“法律文书”呢,恐怕以后再行差踏错,就不会是只在额头上留一道浅浅的疤痕那么简单了。 但是么——晴雪忽然转了转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作为萌新犯一点小错应该不至于不可原谅的吧? 她能感觉到这次获封神格后,她的灵体已经能彻底实体化了,而且应该是不会再闪烁不定了。 而自那枚金色符文烙在了她的灵台上,她明显感觉到,这会远在钟离氏府内的神树之于她,不再像寄居蟹的空壳那样,只是个能暂时容纳她灵魂的地方了。如今她隐隐觉得,似乎她真的成了神树或者说树神了! 而神树,包括她脚下这棵从神树身上分出的小树,似乎也能如手臂般随 意受她支使,却并不需要她额外耗费辛苦修炼积攒的神力去操控了。 晴雪笑着闭上双眼,蓦地,钟离氏禁地内建木那高大的树身,还有对比之下西南神庙前这棵娇小的梨树树身,周围都出现了一圈散发着柔和青光的虚影。 建木树身周围的那道虚影所带的光芒更加纯澈明亮,正不断生长,直到它的树根触碰到了幽冥的边界,而树冠直插九霄之上。 “梨树之神显灵了!” “啊!吾神在上!” 胥国的百姓们全都看到了那道自钟离氏大宅长出的巨树虚影,他们看着神树就这样不断地向上生长、直抵天穹,心中既震撼又骄傲。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很快,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张开双臂对着天际那道巨大的神树虚影高呼起来:“吾神在上!天佑胥国!吾神在上!天佑胥国!” 无数白色的光点自百姓们的身上逸出,汇聚聚拢到两棵梨树的虚影周围,一点点汇入了神树柔和的青色光芒中。 钟晴雪舒服得长叹了一声,心随意动,她操控着带有夏日暖融融温度的长风,轻轻拂过每一个胥国百姓。她用青色的神光为人们赐下祝福:一祝出入平安,二祝身体康健,三祝多福多寿岁月悠长。 每个胥国人都感觉到了神明那充满爱意的温柔祝福。耳背的人,耳畔忽然就清晰了起来;老寒腿发作的,也再不用受那刺痛的折磨;还有虚弱的孕妇,半倚着丈夫跪在地上惊喜地轻呼,因为她终于感觉到了她期盼已久的胎动······ 人们不禁再次高呼了起来:“吾神在上!天佑胥国!” 给百姓们赐福还是很累的。钟晴雪收束了风带,偷偷抬头扫了眼风平浪静的天空,连忙飞回了钟离翛肩头一屁股坐了下来,抬手抹了把脸——虽然她并没有流汗。 “您······辛苦了。”不料,钟离翛竟侧头看向了她。 晴雪惊讶地同他大眼瞪小眼:“你······你能看到我啦?” 钟离翛也正惊奇地看着就坐在他肩膀上的小小神明,呼吸都不敢重一点,此刻他的心里不知为何,忽然软和得像堆满了七彩的云朵。 晴雪手指一动,调动五色神光笼罩住自己,问他:“现在你还能看得到我吗?” 其他人都还陷入在获得了神明赐福的狂喜当中,显然是并没有看到她。 钟离翛屏息轻轻晃了晃脖子:“看不见了······”语气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晴雪抬手看了眼她掌心中忽然亮了起来的那条短横,看来是与他们之间的契约有关。 望了望周围还在山呼神明保佑的人群,晴雪感受着体内肾虚般难以言明的亏虚感,忽然有些苦恼,看来“接受供奉可适当给予回馈”这一条确实比较灵活,她刚继承梨的神格就任性地玩了一把,却并未受到任何惩罚,但要是以后每次赐福都要这么掏空身体,她好像有些吃不消啊。 晴雪收回五色神光,捂着青色神力被耗尽后有些酸痛的眉心,小脑瓜子转得飞快。 她突然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旁边俊俏的大脑袋问道:“小鱼啊,以后每个月你来神庙代我为百姓们赐福,好么?” 想到前世那些道士们“包治百病”的符水,晴雪的心中有了主意。 钟离翛怎会对家神说不,他笑看着重新显露出真身的三头身家神轻点了下头。 于是晴雪晃动指尖,用神力把钟离翛拎了起来,让他漂浮在神庙的大门前。 她还特意瞄了眼钟离翛的表情,见他居然没被吓到,不禁无趣地撇了撇嘴,她用意念传音给胥国的每一个人,告诉大家钟离翛将作为她的使者,在今后每个月月初的时候,来到神庙代她为百姓们降下赐福。 百姓们欢呼不尽,而突然飞了起来的钟离翛微笑不变,姿态优雅地立在半空中,坦然接受了周围百姓们的叩拜。 ······ 到了傍晚,钟离氏宗主钟离瑶宣布,胥国将举办庙会庆祝神庙建成之盛事,在这三天内,胥国城内不设宵禁。 消息一出,胥国的百姓们又是一番欢呼雀跃,比过年还要高兴。 北城门,忽有轻骑驰来,马背上的人出示令牌后,不做停留地穿过城门直奔钟离氏大宅,将一封书信送到了他们宗主的手上。 钟离瑶打开珍贵的纸笺,看到里面熟悉的笔迹竟有些凌乱,她的心不由悬了起来,直接跳到了信纸上的最后一行字,看完后她连忙命人去找大巫祝和长老们前来议事······ 12. 第 12 章 半个多月前,镇守北境的恒国玉氏就递来了正式拜帖,可如今眼看着都快到五毒祭了,胥国城门口依然不见玉氏族人的踪影。 钟离翛和三位长老们看过钟离瑶递给他们的信笺才知道,玉氏族人是被困在了胥国边境的一座不知名小山村里了。 钟离翛语气微沉地质问那个送信回来的地字营(主要负责对外战争,是钟离氏武卫队中战力较强、人数最多的兵营,由大长老庶出的次子三公子钟离仁掌管)侍卫长:“你作为接引使者,为何要带玉氏族人走山野乡道?” 这个名叫钟离菲的地字营队长乃是钟离仁的亲信,他难得见到这位七公子如此严厉的模样,不禁垂首小心翼翼地答道:“小人是觉得,走小路可以节省一些时间······” “三哥没有嘱咐过你吗?这次的任务当以安全稳妥为上!”钟离翛并没有就这么被糊弄过去。 钟离仁今日不在府上,大长老钟离雁看着儿子的亲信跪在地上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到底还是开口打破了这沉默:“你也是武卫队的老人了,若确有原因,那大巫祝定不会苛责你未按指令行事。但你若是玩忽职守才闹出了这样的差错,那就怨不得要受重罚了!还不快老实交代,究竟是怎么回事?” 钟离翛没有反驳大伯的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侍卫,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没有笑意的时候,深沉如暗夜之海。 在这样的目光下,钟离菲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正经的理由,只得伏地认罪:“是小人该死!平日里三公子管得严,虽然近些年来我们营没有什么任务,但平日里一直都是严格按照军营的制度轮流休沐的。难得这次有了一个重要的任务,三公子特许我从北境回来后可以多休息两天,我······我只想着能早点完成任务,好回家多陪陪婆娘和孩子了······如今玉氏族人包括准太子妃在内都身陷险境,全是小人办事不力所致!但还请七公子先暂且记下小人的罪过,待日后再罚,眼下还是快些派人随我去救人为妙!我侥幸逃出来的那座山村······似乎闹鬼!” 就他一个人侥幸地逃了出来?钟离翛淡淡地收回了目光,未动声色,只纠正了他一句:“你应当向宗主请罪。”他没想到此行宝珠阿姊竟是亲自前来,眼下情形容不得耽搁,他打断了钟离菲转而向钟离瑶请罪的声音,拱手请示,“吾愿代宗主前去迎接贵客!” 钟离瑶板着小脸,端坐在上首沉声道:“准。” ······ 临行前,钟离翛特来禁地向家神禀报。 “未来太子妃亲自来了?你放心,如果真是魔物所伤,那我一定能帮她治好她的祖父。”钟晴雪爱出门,但不爱社交,她懒懒地倚在树干上抻了抻纤长的胳膊,一副懒猫样儿。 神女今日穿了钟离翛为她选的烟粉色纱裙,更衬得她肌肤欺霜赛雪,秾丽的眉眼更显娇媚,他眨了眨眼贪看了两回,这才拱手告别:“那我先代玉氏明玥谢过家神了!子鱼告退。” 猛地听到熟悉的名字,晴雪不觉瞪圆了一双杏眼,她一骨碌爬了起来,扬声问道:“你刚刚说,那个未来太子妃叫玉什么来着?” “玉明玥。” “玉——!!!”玉这个姓氏可不多见,而且还是同名同姓,钟晴雪很难不激动。 在这里待得越久,她越觉得这里似乎与她穿来的世界、与她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她一下子缩小成了三头身,双脚在树干上一蹬就跳到了钟离翛的肩膀上。 她将雩琈玉佩往少年脖子上一套,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道:“我和你一起去!咱们快点出发吧!” 看着如此急切的家神,钟离翛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立刻加快步伐走出了禁地。出发前,他特地询问了备马的下人,确保随行的队伍用的是府中脚力最快的一批骏马。 “家神认识准太子妃吗?”钟离翛一边策马飞奔,一边侧眸看了眼坐在他肩膀上,虽不受颠簸却伸长了脖子不住往前瞟啊瞟的神女,好奇地问道。 “不知道。但我的······我有一位故人就叫玉明月。”钟晴雪不好说这是她妈妈的名讳,关于她的来历,还是保持点神秘感吧。 钟离翛不是多话的人,但他这会有些想问家神,她认识的“玉明玥”是她的什么人?也是个女子吗? 想起外书房的抽屉里,被他小心地锁在一只锦盒中的那卷署名“钟离彧”的侍神手札,他有些后悔出门匆忙忘了带上了——自从在藏书阁翻到了这卷古老的竹简后,他每日都会抽空读上几帖。 ······ 胥国东西狭长,南北扁平,钟离氏马队一路走官道往北出了城,很快就到了界碑附近。可此处群山环绕,也不知玉氏族人被困在了哪一片山林? 对于那个钟离菲,钟离翛实在无法信任,让他画出地图后就将他交给大长老带去玄字营(主要负责胥国境内的治安与刑罚,由旁支已故大巫祝的长子钟离庞掌管)的刑堂了。 钟离翛取出地图仔细对照眼前的地形,命此次队伍中熟悉周边情况的黄字营(主要负责行商与外交,由三长老钟离厚掌管)侍卫同天字营(主要负责仪仗、祭祀和保卫祖宅,是钟离氏武卫队中人数最少,但最精锐也最忠诚的兵营,由嫡宗嫡脉的七公子钟离翛掌管)的斥候一道向前探索,终于找到了一条与地图上用红线勾出的曲折山路相吻合的野道来。 可刚走进那片泛着淡淡清凉竹香的山林,钟离翛就在家神的提醒下叫停了队伍,让他们小心脚下。 只见眼前曲折的小径上,两边都是笔挺青翠的细竹,然而怪诞的是,如今已是仲夏,可那小径的地面上,却密密麻麻布满了竹笋的尖头。 竹笋虽然脆嫩,但冷不丁地踩下去,那笋尖定会惊了马匹,而人若不慎摔落,也极有可能被刺伤。 众人看着这青色的“滚钉板”一直从脚下蜿蜒至路尽头被山林掩映处,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字营的队长钟离节蹙眉问道:“大巫祝,我们要绕路吗?” 钟晴雪运转灵力找到了附近山林的树维网,她只是想问一问最近的山村要怎么走,不料竟没有灵植敢吱声。 晴雪能感觉到地下交错的树根间传递着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她蹙眉提醒她的美人祭司:“这里有些邪乎,你们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前面探探路。” 钟离翛低声应诺,约束马队在原地等候。 距离目的地越近,晴雪心中的急迫感就越强烈,就好像考试中临时抱佛脚的学渣,对着一道题干极简的判断题反复纠结:到底是是还是不是啊? 越往竹林深处,四周就越是寂静。 钟晴雪知道人的眼睛有时候会欺骗大脑,她看似一直按照直线往前飞行,实则早已被两旁越来越茂密的植物迫得不得不歪曲了路线,她索性飞到高空,俯瞰着这片竹林,终于看到了前方不远处,有一道水晶帘似的山涧垂挂在一片如云的绿意中,而一些简陋的小木屋正如星子般零散地分布在山涧两侧,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那座小山村了。 只是,大白天的,小山村中不见人影也不闻人声。 晴雪想到钟离翛说的“疑似闹鬼”,闭上眼睛试着用灵识去探,不料她刚放出灵识,周围的竹林就猛地齐刷刷往小山村的方向一倒,之后拔地而起,成片翠竹汇成一条绿色瀑布一起飞向了大山之后,就好像一条突然被天敌惊走了的巨蟒。 时间不断地流逝着,钟离翛控制住有些受惊的马匹,抬头看了眼日头,蹙眉有些焦急地用意念呼唤神明:“家神?您还好吗?” 钟晴雪正自惊讶着,她用灵识跟着那条“巨蟒”,想去探一探这片飞起来的竹林到底要飞往哪里,一时没顾得上回答,就听钟离翛情急之下在她的识海中大喊起了她的名字:“家神?晴雪?晴雪!” “嗳!嗳!在呢在呢!”太久没人喊她的名字了,晴雪愣了一下才连忙用意念回答她家大巫祝,柔声安抚道,“别担心,我找到小山村了,只是村子里好像没有人啊?我这就回来,给你们指路。” “好······”山林入口处,钟离翛重重舒了口气,但直到他亲眼看见变作小娃娃模样的神女自山林中飞了回来,才一点点松开了紧蹙着的眉头。 待钟晴雪重新在他的肩头坐稳,他一抖缰绳,顺着家神小手指着的方向,带队继续前行。 晴雪前世的时候看过不少玄幻,她忽然有些担心那座小山村会“跑掉”,不由拍了拍钟离翛催促了两声:“小鱼加油!小鱼快点!” 钟离翛无奈地笑了笑,想了想还是大着胆子僭越直言:“家神,在这个世上神鬼精怪混杂,您要多加小心才是——” “我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妈妈教过她的嘛。 晴雪同他越来越熟了,忍了忍,到底还是伸出小爪子抓住了这人不断在她眼前飞舞的柔丽青丝,握在手中把玩了起来。 她猜想他大概是被刚刚那一小会的“失联”给吓到了,便解释道:“别担心,我还得保你们钟离氏八十年平安呢!在这之前我一定不会浪、咳,不会狼狈地让自己陷入险境的。你看周围的竹子——全没了,方才你喊我的时候,我正在观察它们逃走的方向呢!” 钟离翛回想着之前他们在入口处看到的震撼场景,他还以为竹林突然拔地而起,是要飞去一起攻击他家家神的:“······原来这片竹林,竟是逃走了吗?哈哈哈。” 想到先祖彧的手札中记载的那些厉害妖物,他担心新生的神明天真懵懂,易被狡诈的妖魔欺骗,但他还是没忍心打击这会正坐在他肩头得意晃腿的家神的信心。 “哈哈哈!是呀,我一使出神力它们就逃了!你别怕!我会罩着你还有所有钟离氏族人的!” “家神威武,那在下就多多仰仗家神庇佑了!” 两人日常相互捧哏,彼此都挺高兴。 钟离节等侍卫看着打头的大巫祝依然和平时一样,轻松地在和空气说笑,方才被突然成片飞起的竹林震 撼到的心灵慢慢平复了下来。 呃,这大概就是他们这种有神明庇佑的家族与众不同的地方吧?日常见证各种“神迹”。 紧跟在大巫祝身后的钟离节表面镇定,实则瞪着眼前自动清出路来的宽敞野路,心里正不停地偷偷默念着:我有神明保佑,见怪不怪,见怪不怪,见怪不怪······ 没了“滚钉板”拦道,又少了竹林遮掩,一行人顺着山道没转几个弯就看到了那条挂在山林间闪闪发亮的山涧,还有山涧旁的小村落。 钟离翛回头叮嘱他的族人们:“小心点,村中确有古怪,大家尽量别碰任何东西。” 然而,他刚转述完家神的话,就耳尖地听到,前方不远处距离村口最近的一户人家院子里轻轻吱呀一响,而后就见一颗花白的脑袋小心翼翼地自地底下探了出来。 老者仔细打量了来人一番,待看清他们的马鞍上绣着建木图腾后,这才慢吞吞地爬出地窖,脚步颤颤巍巍地迎了上来。 他不敢高声,缩着脑袋左右看了看四周的山林,凑到为首的钟离翛跟前压低了嗓子问道:“请问,你们是钟离氏族人吗?” 钟离翛立刻应是,跳下马微微弯腰细听老者说话。 老人家见他君子如玉,心中的警惕放松了一大半,确认了是他要等的人后,他自袖中摸出了一只薄胎玉瓶递给他,轻声道:“公子请看,这是前两日来到俺们村,被······被抓到后山的那些外乡人中,领头的那个姑娘偷偷塞给小老儿的,她想让我帮忙转交给你们。” 钟离翛接过瓶肚上雕刻着川形水纹图腾的玉瓶,心中着急,面上却不显,他温声问道:“敢问老人家,那些外乡人为何被抓去后山?那后山又是什么地方?” 听到这两个问题后,老者却是连连摆起了手,不肯回答,甚至脸上渐渐开始显现出了惊恐之色:“莫问!莫问呐!公子,如果你们随行的队伍里没有法力强大的巫者,那俺劝你们还是不要去救人了,不然救人不成,恐怕反而会把自己给搭进去哩!” 钟晴雪坐在钟离翛的肩膀上看了眼掌心的金印,点点头赞同了老者的话:“那股气息,确实不简单。但你们这会就算去了后山,恐怕也找不着能走的路了。” 正如晴雪所言,此刻水帘村的后山,通往此处的小路统统被迷雾笼罩,而在一块断壁下的山洞内,则忽然翻涌起了异常浓郁的清冽竹香。 一名长相清隽非凡的绿衣男子倒腾着一双大长腿,急急地走进山洞最深处。 待来到珠帘隔开的洞府门口,他探头看了眼里面影影绰绰的身影,又停下了脚步,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在门口从山洞的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蹩回来,像是要在洞府门口用脚生生磨出一条护城河来。 洞府内,放着一张绣着莲开并蒂图案的屏风,倒映着一道窈窕的身影,那女子静坐在小桌子旁,双手灵巧地翻飞,只闻沙沙声响不断,像是纸张摩挲的声音。 “哎呀!娘子!”故意加重了脚步声的竹妖被忽略得彻底,他不禁星眸一瞪,跺了下脚拂开珠帘绕过屏风,一把搂住女子的肩膀,将别着一根翠竹簪子、发丝凌乱的脑袋拱进了她馨香的颈窝里,“你们这小小的山村,居然会有神女驾临!娘子你说,那神女来这里做什么呀!” 被他唤作娘子的女子面若桃花,一对翠眉如远山,一双杏眼似秋水,只是绛唇含悲,脸上不见半点笑影。 她冷淡地回道:“你不是跟我说过,那些神祇常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争斗不休,甚至不惜相互残杀的么?不会是你曾得罪过她罢?” 她吓唬完竹妖,就又继续专心地叠起了手中的白纸,将它们从一张张扁平的纸张,变成了一只只栩栩如生的白蝴蝶。 竹妖看着快要堆满桌子的纸蝴蝶,有些生气,他一挥手,就将这些纸蝴蝶全都轰出了山洞外。 低头见女子眼神木木地看着屏风,竹妖的心里一下子酸了起来,他扬起手,对着眼前这张脸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只好长叹一声放软了声音:“娘子~蓉娘~你看看我——你就不能喜欢喜欢我么?哪怕是一天也好呀!” 蓉娘侧眸乜了眼这张近在咫尺,美得几近妖冶的脸,她颤抖着睫毛闭上双目恨声道:“你做梦!” 就是她生气的样子他都好喜欢呀,竹妖讪讪地直起身,不想再惹她不快,撅起嘴走到一旁,撩起衣袍下摆单脚踩在了旁边的凳子上:“算了,我比你厉害,所以我就让让你吧······只是蓉娘,我要是被那神女杀死了,你也捞不着好呀!快帮我想一想,要怎么才能打发走外面的那个神女?” 蓉娘垂眸看着随着她动作间,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臂上,正覆着淡淡一层青箨,心中泛起了阵阵悲凉,她到底还是轻启樱唇,问道:“前两天你半夜里突然离开山洞,干什么去了?” “我······我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蓉娘折纸的手一顿,终于抬头正眼看向这个皮囊美艳、身带异香的妖怪:“你不会是又害了人了罢?!” 13. 第 13 章 钟晴雪拗不过她的美人祭司,只能带着不放心的他一起去后山吊威亚。 钟离节等侍卫也放心不下,然而迷雾之中马匹不肯前行,他们只得在家神用不知什么方法点亮了的两旁树枝的指引下,一步步小心地深入了后山。 直到他们走到了一棵通体散发青光的大树旁,大巫祝的声音忽然从前方的迷雾中传来:“止步,前方是悬崖。你们就先在此处等候接应吧!” “喏!”钟离氏武卫队齐声应道。 之前晴雪为了节省神力缩小了身形,此刻她恢复了原本的身高,抬头看了眼面前足足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美男,眨了眨黑亮的杏眸问他:“你看啊,底下是几乎垂直的悬崖,你确定要和我一起去那妖怪的洞府吗?” “子鱼已饱阅玄云大陆的异物志,到时候万一要与那妖怪交手,也许我还能帮上您一点小忙。”钟离翛垂眸温柔地望着神女,神情却很坚定。 “好吧······伸手——啧,不对!是左手~”晴雪吩咐道,抬起右手与他的左手掌心相对,借助他们之间的契约金印给他输入了一缕五色神力,眉心微微刺痛了一下,她撇了撇嘴,在脑海中传承记忆的提醒下换了青色的建木神力渡给他,这次成功了。 渡好神力,钟离翛的手掌被神女轻轻拍开,他感觉到他的四肢百骸都忽然变得无比轻盈,就好像若此时吹来一阵风,他便能随风飞舞一般。 他回忆起先祖彧的侍神手札中曾描述过类似的感觉,不禁垂下长长的睫羽偷看了一眼又不知道在独自忙活些什么的神女,唇畔悄悄勾起了一抹浅笑。 “发什么呆呢!”晴雪这次能操控充当安全绳的藤蔓了,可以确保其不会断裂,为了以防万一,她选了八九根扎根在悬崖顶上的粗壮树藤,编好后给钟离翛系在了腰间,然后让他选择,“抓肩膀和搂腰,你能接受哪个?” 钟离翛看着她仰起红扑扑的柔嫩脸蛋,直直望进了他的眼睛里,耳朵有些发热:“······抓肩膀吧。” 钟晴雪理解地点点头,前世当歌手的时候,她还幻想过以后要是有机会演戏演女主角,要和男演员亲密接触的话怎么才能避免尴尬——那当然是尊重彼此的感受啦。 于是,晴雪确认了他腰间的系绳牢固后,就双手抓着他的肩膀,带着他一起飞下了悬崖。 这片迷雾对晴雪来说造不成困扰,她用她继承了的神女梨的风之力轻轻一吹,就将云雾吹散了一大片,露出了断崖下方的山洞口。 待站到妖怪洞府门前的巨石上后,晴雪叮嘱钟离翛不要解开腰间的藤蔓,就这么带着他直直往里走,直到看到了一扇仿佛青玉雕成的大门后,她抬手正打算敲门,不料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咚地一声,只见自飞快打开又飞快合上的门缝里被丢出了一大把冒着浓郁香气的翠竹。 “霍!干什么呢!”晴雪差点被砸到脚,急退两步吓了一跳。 定了定神后看到了地上的灵竹,她不必刻意就能感应到这捆灵竹所蕴含的精纯灵气,不觉面露困惑地瞪着地面:啥意思?想用宝贝砸死她? 被她拦在身后的钟离翛凑上前,打量了一番这捆质地极好、比上好的昆仑青玉还要鲜绿油润的灵竹,不禁抬头看了眼前方紧闭的大门,这妖怪,是畏惧他家家神吗?居然还懂得送礼讨好。 然而余光瞥见神女气鼓鼓的侧脸,他不觉哑然失笑,帮忙解释道:“这个妖怪对您应该没有恶意,他大概是想用这些宝贝换自己一个清净。” “······行吧,但我们还是得救人啊。”晴雪再次上前,敲响了山门,“你好,我是来自胥国的钟离氏家神,听说我们的贵客滞留在贵府了,可以让我们接我们胥国的贵客离开吗?钟离氏必有重谢!” 这次山门犹犹豫豫地打开了,晴雪下意识往旁边一闪,果然见一大坨泥团被丢了出来。 待门关上后,地上的那堆泥人渐渐变大现出了真身,竟是玉氏族人。 玉明玥刚恢复了身形就立马对着山门旁的方向跪拜,只见她双眼湿润地伏地恳求道:“请钟离氏家神救救吾弟!他还被妖怪扣在山洞里!” 闪向一边的钟晴雪结结实实受了她一拜,愣了下,扭头看向美人祭司,眼神中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看着她忽闪忽闪的眼神,钟离翛立刻读懂了她的意思,她在问:这谁啊? 他忽然觉得有些手痒,不由轻轻握住左手背到了身后,然后上前用右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少女,并示意跟着她一起跪下的玉氏族人都起来:“吾钟离氏家神不喜跪拜大礼······家神,这位便是玉氏明玥了。宝珠阿姊,你们还好吗?可有受伤?” 听到少女的名字,晴雪还是失望了一下。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少女,只见她身量娇小丰润,不像大月月那样高挑骨感;眉眼端丽温柔,似一朵雨后的茉莉,但也和长相明艳大气的大月月没有一丝相像。 看来这位玉姑娘不大可能是她的妈妈在异世界的老祖宗或者前世了。 眼前的玉氏族人一行,虽然身上灰扑扑的看着狼狈,但并没有受伤,可玉明玥还是焦急地再次对钟离翛请求道:“子鱼阿弟,可否请钟离氏家神快些将我弟弟从妖怪的洞府中救出来?我听那妖怪说他要给小鹿办喜宴!” 钟离翛错愕地看向神女:“我记得您说,那妖怪是公的?” 晴雪也无语,她借助山谷间的回音,对着山门直接开麦,但故意把声音调得空灵高渺了一些:“呔那竹妖!快快将——” “玉明璐。”钟离翛见她站到山门前,叉腰作茶壶状,忍着笑在她身后提示道。 晴雪清了清嗓子,加大了音量喊话:“咳,快快将玉明璐完好地交出来!” 山洞沉默了一会,半晌整块山壁突然震了一下,就好像山神发怒了一般,晴雪连忙操控着山洞左右上下的植物疯长,把巨石上的所有人都吊上威亚转移到了旁边的斜坡上。 有人没忍住惊叫,双脚悬空地贴在山壁上,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喉咙眼蹦出来。 玉明玥蹙眉喝止:“噤声!不可搅扰神明救人!”她摸出袖袋中的一只薄胎玉瓶,倒出了一些清泉水补涂了一下眼睛,山洞口那团有些模糊的五色神光在她眼中重新清晰了起来。 眼见随着山门轰地打开,一道青色光影伴随着扑鼻的异香冲出山洞,直直撞向那团五色神光,玉明玥抬手捂住嘴,忍下了一声惊呼,眼看着两道灵光战作了一团,她不禁有些担忧地问身旁的少年:“我记得你说过,如今的钟离氏家神,还是一位极其年轻的新生家神,山洞里的那个妖怪同祂打起来了——” 钟离翛双 目不离那道打架也像跳舞般好看的身影,见她居然选择近战,直接一拳打歪了那竹妖的鼻子,那竹妖像一截被折断的竹子般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刚想动弹一下就被神女操控的藤蔓捆住了双手摁在地上捶,他一直蹙着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这才回答道:“她很强大。” 玉明玥见他话是这么说,眼神却一刻不离那山洞门口,便又补涂了一遍灵泉水,忍着双眼的刺痛为他解说:“那团青影被摁在地上打,你们家的家神——” “快要打赢了。”钟离翛扭头看了玉明玥一眼,笑了笑抢过了话头。 玉明玥有些惊讶:“你能看得见?” 钟离翛点点头,忽然扬声提醒玉氏族人:“家神要带我们回悬崖上的平地了,大家不要惊慌。” 他话音刚落,众人便觉得腰间一紧,惊呼还未出口,双脚就已踏踏实实地踩在了黄土地上。 钟晴雪把她的大巫祝还有玉氏族人送上山顶后,看了眼缩进地缝逃走的竹妖,嘱咐钟离翛:“你们先去村子里休息一下吧,竹妖逃了,它不肯交人,我去把它抓回来!” 钟离翛想喊她带上他,神明却已经驾着风又飞下了悬崖,他只好招呼等在一旁的武卫队,领着玉氏族人先去水帘村安顿。 话说那竹妖一张漂亮的脸蛋被揍得鼻青脸肿,狼狈逃窜却还不忘卷走山洞里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夫人,而另一个正是穿了一袭大红喜服的玉明璐。 蓉娘被竹妖揽在怀里,她看了眼被揪着衣领子不住在风中晃悠、却始终人事不省的少年郎,蹙眉问道:“你做什么不肯放人?” 竹妖看了眼隔壁山头密林中的瘴气,想了想,半路停了下来,在那极深的山坳边上找了一个山谷钻了进去。 一进山谷,他随手将玉明璐丢在了谷口,然后横抱起蓉娘就往里面不断有水声传来处走去。 他一边贪婪地俯首嗅闻鼻端甜美的女子体香,一边用有些喑哑的嗓音说道:“好娘子,我们先双修一下,再去找我大哥为我们主持公道······” 蓉娘被摁在山谷深处的一方溪水里,很快就被剥掉了浑身的衣裳。她挣扎了两下敌不过竹妖的力气,也不敢太过惹恼他,只能流着泪忍受他的侵犯。 随着二人的结合,山谷里异香翻滚,水声忽然激烈了起来,蓉娘没忍住惊叫了一声,一阵奇痒过后,她手臂上的青箨片片掉落,露出了底下越发莹润白皙的肌肤,简直比凝脂还要滑嫩。 竹妖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他舍不得离开她,运转起体内的妖力,将怀中人儿体内的阳气与他自身阴凉的气息相互交融着,又引动周围的灵木清气,借着溪水潺湲,一点点修复起了他体内体外的伤处。 蓉娘被他磨得受不住,哭着求他:“你快一点,好不好?” 竹妖却故意曲解她的意思,笑着亲了亲她红润的小嘴:“原来娘子喜欢我快一点!”竟是加倍兴奋了起来。 蓉娘很快就在他的怀里泣不成声,诅咒喝骂也丝毫不能阻止他在她的身上胡作非为。 山谷里水深火热,而被丢在谷口的玉明璐则在一片深红的阴影中悠悠睁开了双眼。 他抬手拂开盖在脸上的红布,好奇地探头朝怪声传来处望去,很快就两眼一翻,再次吓晕了过去。 ······ 14. 等待进入网审 钟晴雪一路御风飞行,一路用神力链接附近的树维网打听竹妖的下落,终于寻到了一处植被格外丰茂的山谷。 扑鼻的异香让她双脚刚落地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香气凉飕飕的,熏得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晴雪用神力护住眼睛,再睁眼时,发现山谷入口处遗落了一方大红盖头,她操控着风入谷搜寻了一番,没有别的发现,只好捡起红盖头继续找人。 过了这处山谷,前方的地势骤然凹陷,晴雪没有贸然飞过去,而是用灵识看了看,未料被那深不可测的深渊震撼到了。 只见在那山谷的尽头处,有一方微微向外向下倾斜的平台,再往前,就是日光也照不到底的筒状深渊,黢黑黢黑的。 晴雪看着这处陡崖周围几乎直立的光滑山壁,啧啧了两声,催促着崖顶成片的藤蔓不断蜿蜒生长,随着她一起慢慢降下深渊,以备不时之需。 到了悬崖的底部,果然一丝阳光也没有,但却有一层淡淡的青光笼罩,正好足以让人视物。 不仅是整块崖壁,就连这深渊的底部也是寸草不生。 而其实黑暗不会影响身为神女的晴雪的视力,可这无处不在的青光却令她身上隐隐不适,总有想要挠痒的冲动。她连忙用五色神光调和出无色的灵力护住了全身,并确保自己隐匿了身形。 崖底十分安静,只有中央的坳底不断地发出一阵强似一阵的青光。 钟晴雪小心翼翼地上前,探头往地势洼陷处看去,那中央的青色光团太过刺眼,她只隐约看见了几条模糊的身影。她仗着已经隐匿了身形,放轻脚步朝着那几道人影无声地走去。 走哇走,短短几十步距离,竟不知为何怎么也走不上前。晴雪的心中一惊,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妖术? 可抬起右手看着掌心的传承金印,并无任何异常。 她不禁加快了脚步,慢慢地,改为了小跑······终于,前方的人影摇晃了几下,竟主动朝她而来。 晴雪眼看着那些人影飞掠过来,直往她身上撞,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她手中的风之力朝着四面八方荡开,再睁眼,周围的景色竟全变了。 她这是,陷入梦境了? 四周是明亮宽敞的客厅,那么地熟悉,惠姨手脚麻利地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仰头冲着二楼大喊道:“开饭啦!” 胖大海爸爸吃饭最积极,他是第一个下楼的,哼着歌围着桌子调整起了桌上菜肴的摆放位置:“蛋黄鸡翅是明月最爱吃的······芋泥鸭方是小明的······” 只见爸爸忽然扭头,朝着晴雪的方向笑着唤道:“囡囡!快来吃饭!” 说着话,他把手中盛着金馓子上汤菠菜的盘子放到了最后一个空位前。 哪怕知道这恐怕不是真的,晴雪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她刚想张嘴应一声,一道甜美稚嫩的嗓音却先于她在她的身后响起:“来啦!爸爸爸爸,今天吃完晚饭后我可以喝一瓶草莓牛奶吗?就一瓶?” 一个脸型小巧瘦长酷似玉明月,却长着和钟海潮一样的一双桃花眼的小女孩,蹦跳着跑向饭桌,双手搭在桌沿眼巴巴地看着爸爸。 钟海潮哪里忍心小囡囡这么看着他呢?他偷瞄了眼二楼的楼梯口,人胖却灵活地一个转身,踮脚就从饭桌后的橱柜顶柜里摸出了两瓶淡粉色的草莓牛奶,而后将其中一瓶塞到女儿的裤兜里,另一瓶则塞进自己的裤袋。 做完这一切后,他还贼头贼脑地对着女儿比了个嘘的手势。 父女俩一手捂着各自的“贼赃”,一手放在唇边一齐发出了“嘘”声。一大一小两只脑袋凑到一起,发出了老鼠偷到油般叽叽咕咕的笑声······ 草莓牛奶是钟晴雪小时候最爱喝的,但眼前那个与爸爸依偎在一起的小女孩,却不是杏眼杏腮的她。 笑容凝固在了晴雪的脸上,她好像真的有些迷糊了。 随着客厅里热闹起来,妈妈一眼就瞄到了父女俩鼓起的口袋,毫不留情地没收了他俩的“赃物”。 而差点泡化在《上下五千年》里的哥哥钟一明姗姗来迟,嘟着嘴埋怨爸爸和妹妹不仗义,偷喝饮料居然不喊他······ 看着眼前容颜相似、分外和谐的一家人,晴雪很想大叫:“假的!骗人的!” 却不知为何,她只是红着眼眶呆呆地看着。 她的心里好酸啊! 就像小的时候换门牙,漏风的牙床冷不丁被冷水倒灌的那种滋味。 钟晴雪不禁抬手捂住了嘴,泪水自她的眼眶潸然而下。 ······ 水帘村那里已是四处一片漆黑,因为夜幕已经降临。 钟离翛用神女借他的神力为玉氏族人治疗了一下身上的擦伤,便又忙忙地支使侍卫们去山林里找些野物当晚饭。 小山村里,只剩了那位转交信物给他们的老人家留着没有搬走。他说他的女儿是那个竹妖的妻子,他留在此处性命是无忧的。 钟离节将烤好的溪鱼拿了一条给大巫祝,请示道:“要给老人家留点吃的吗?我看他的厨房里······几乎不剩什么粮食了。” 钟离翛接过烤鱼,点点头:“那你去喊晏老伯一起来用饭吧。” 钟离节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却未见人影,便跑到院门口喊人,还是没有回应,不觉有些担心,索性拔腿沿着山涧找人。 他沿着小溪找了两三排屋舍:“老伯?老伯?”一直无人回应。 脚下忽然踩到了一片软烂的泥土,竟是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村尾,他脚下的青石板位于小路的尽头。 钟离节看着前方溪畔幽深的山林,不敢再往前,正待转身,耳边忽然听到了一道幽微的哭声,他想也不想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喊:“大巫祝!大巫祝!!七公子!!!” 村口的院子里,钟离翛闻声放下烤鱼,点了三五名侍卫同他一起出门接应,抬眼就看到了跑得气喘吁吁的钟离节狂奔而来。 在院门口大红灯笼的照耀下,钟离节白着脸指着身后结结巴巴地说:“有······有鬼!” 钟离翛微蹙眉头,他将手中随手拿起的风灯塞到了钟离节手上,心随意动,左手指尖便浮现出了一抹豆大的青光,他招呼钟离节等侍卫随他一起前去探看究竟。 钟离节双手紧握着风灯的琉璃罩,紧跟在他身后调整呼吸,想试着阻止这种冒险行为:“大、大巫祝,要不、要不我们还是等家神回来了再说吧?!” “等家神回来了,也许就捉不到鬼了。莫怕,我在外游历多年,即使没有家神所赐的神光,对付山魈精怪还是绰绰有余的。”钟离翛知道他这个亲信样样都好,唯独怕鬼。 来到村尾的溪畔,隐约可见前方溪水倒映的天光,映照在水边几处鼓起的土包上,应当是坟茔。 看清了溪边的情景后,钟离节石化了一般,将双脚钉牢在从村里延伸出来的小路最后一块青石板上。 他身后的侍卫们见状,也 不觉停下了脚步,缩在一起小声地交头接耳:“这哭声,好瘆人啊······”“嘶······这里不会真的闹鬼吧?”“嘘!你把那个字别说口啊!” 钟离翛连忙对着身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凝神听了一会后,大着胆子扬声喊道:“晏老伯?” 水边的哭声应声而止。 一道蹒跚的身影自最近的那座坟茔后绕了出来,在淡淡的神光照耀下,正是那位好心收留了他们这些外乡人过夜的老人家。 只见他布满褶皱的脸上,涕泪填满了沟壑,在青色神光的映照下确实显得有几分森冷。 晏老伯对钟离翛点了点头算作行礼,然后用袖子揩了把眼泪,有些局促地冲着钟离节佝偻着腰小声道歉:“刚才吓到你了吧?小哥莫要害怕,俺独自躲在这里哭,只是因为······只是因为俺太伤心了哩!呜呜呜······” 说着,老伯又忍不住呜咽了起来。 钟离翛轻叹一口气,熄灭了手中的神光。他接过身后手足无措的钟离节手上的风灯,扶着老伯往村口的小院走去,柔声询问道:“老伯可愿同我们说一说,这个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大家都搬走了?而您······却又独自留在此处,大晚上的跑到坟前哭泣呢?” 老伯长叹了一声,怕身上腌臜弄脏了贵公子的衣裳,谢过钟离翛的好意后拒绝了他的搀扶,独自慢慢在青石板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踱着步。 他清了清嗓子,忧伤地开口:“蓉娘,俺同你们说过吧?竹妖的夫人,她是俺闺女······蓉娘天生生得貌美,打小就招人稀罕哩!都怪俺和俺老伴从小太宠着她了,傻丫头跟着山脚下私塾里的先生读过几本书,就满脑子想着要嫁给山外的什么白面书生,最好是——老朽说句不大恭敬的话,俺家那傻丫头,一心就想找个像公子您这样穿金戴玉的贵王孙哩!” 一旁的钟离节护着老伯避开了地上的一处坑洼,他见老伯连连长叹,却迟迟不往下说,不由有些急切地插嘴:“莫非那竹妖假扮作了贵公子的模样,骗了您和您的闺女?” 晏老伯急急摇头,深深叹息:“那竹妖,是去年才来俺们山里的,有一次偶然,蓉娘出去捡菌子的时候同他碰上了面——” “莫非是那竹妖强抢民女?太可恨了!待我们钟离氏的家神回来,我一定求祂帮您救回女儿!”钟离节见老伯眉间的川字越来越深,不禁义愤填膺地嚷道。 不知不觉被挤到了旁边的钟离翛无奈地把他推开了一些,将风灯还给他让他开路:“耐心点,听老伯把话说完!” 钟离节接过风灯,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他们身后的侍卫们不禁偷笑了两声,可觑见老伯沧桑佝偻的身影,他们又连忙收住了。 晏老伯歆羡地扭头看了一眼这群鲜衣怒马的少年,语气里是说不尽的苍凉:“并非是那竹妖逼迫,而是俺那傻闺女,见竹妖厉害,就自愿同他好上了!” 走到小院的门口,老伯忽然伸手摸了摸眼前结实的木门,他瞟了一眼隔壁空荡荡的邻家,重重地叹气:“她不懂事,非要嫁给一个妖怪,不成想最后却害了隔壁人家的好小伙!可怜的二狗子啊!呜呜呜······” “老伯莫哭!若是有我们能帮得上的,我们一定尽力帮忙!”钟离翛心下不忍,摸出怀中的手帕递给老伯,一双好看的眉毛拧成了云雀结。 “人都死了!还怎么帮哇!哇啊啊啊······”闻言,晏老伯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15. 第 15 章 督底深渊,钟晴雪已是雪泣不成声,护在她身周的灵力罩急促闪烁了两下,终是在她灵台的剧烈震颤下碎成了好几瓣,化为了随风而散的齑粉。 青光肆无忌惮地黏附到晴雪显露出真身的肌肤上,她紧闭双眼抽噎着,无意识地抬起手抓挠了起来,很快就将她那身细白的肌肤挠出了道道血痕。 这时,一道清朗的嗓音在她心底轻柔地响起,带着一分焦急两分担忧:“家神晴雪?您在哪里?” 来到此方世界十八年,这道温柔的嗓音是晴雪最熟悉的了。好多个并肩赏月的夜晚,年轻的男女互诉心事。 钟晴雪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看着面前青光笼罩的空荡世界有些迷茫地回应道:“钟离翛······” 终于听到神明声息的钟离翛在隔壁山头的水帘村里狠狠松了口气,他察觉到神明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便关切道:“您还好吗?我们做了烤鱼,鱼肉非常鲜美,您要不要先回来用些吃食?” “烤鱼?”晴雪的思绪还有些迟滞,但听到有好吃的,她不觉慢慢停止了哭泣。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布满了血痕的双臂,呆了一下,很快运转起风之神力包裹住自己,将这些伤痕一一治愈。 建木神力涌动的瞬间,笼罩整个坳底的青光便如烛火遇到了劲风,噗地一下熄灭了。 “是钟离节他们从村里的溪水中捕捞的,不必调味就已极鲜极美。”钟离翛在那头用意念回复,想了想还是提议道,“您捉妖还顺利吗?据晏老伯所说,那竹妖虽然可恶,但并不会随意杀人,若您一时找不到他,不妨先回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一片黑暗中,“一起”这个字眼打动了晴雪。 她很喜欢坐在身材高大的钟离翛的肩头,就好像小时候大海爸爸扛着她,带着她一起散步逛街、探寻好吃的小店时那样。 钟晴雪吸了吸鼻子,在心底回了声好,捞起衣袖擦脸。 忽然,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撞到了她的背上,她警觉地转身,却什么也没看到,低下头继续擦眼泪,余光瞥见了一只落在地上的纸蝴蝶。 她谨慎地用风卷起这只纸蝴蝶,让它悬浮在她面前。 三番两次地,她发现了,那妖怪似乎惧怕她承继自神女梨的风之神力。 在神力的不断吹拂下,纸蝴蝶扇动着翅膀,肚腹处慢慢破损,露出了一点灰黑色的字迹。 见状,晴雪操控着风带小心地拆开纸蝴蝶,只见里面简单地写了四个字:崖下三丈。 字迹清秀端丽,一看就是女孩子写的。 钟晴雪抿了抿唇,拖着有些发软的双腿走到崖壁前,双手抓住垂落的藤蔓轻轻扯了一下,藤蔓便带着她缓缓上升。 到了距离崖顶三丈处,晴雪看到了一处狭窄的洞口,她让藤蔓停下,支使风之力进去探查了一番,竟真的找到了一个身穿新嫁娘喜服的男人。 这应该就是玉明玥的弟弟,那个差点被男妖怪强娶的玉明璐了。 藤蔓将昏迷的人拉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好自乌云身后探出了头,照亮了这人的脸。 晴雪不禁倒吸了一口,饶是她曾在娱乐圈里混过小半年,也不得不为这张脸而惊艳。 那腻白如脂的皮肤,鼻头秀挺驼峰精致,饱满的额头下一双眼缝极为狭长,乌黑的睫毛长得想让人在上面弹琴,还有斜挑的柳叶眉、粉嘟嘟的樱桃小嘴······他的长相如此昳丽,却因为恰到好处的立体骨相,绝不会让人将他错认作女子。 钟晴雪瞬间理解了那个竹妖放弃娇软小美人玉明玥,却要强娶她弟弟的原因。这个玉明璐,可真是个大美人啊! 他的美与钟离翛的清逸俊朗不同,是那种甜到了人心坎里的秀气——就是那种会让人莫名想将他一口吃掉的那种甜美,通俗点来说,就是绝世小奶狗一枚哇! 钟晴雪盯着这张脸欣赏了一会,啧啧了两声,扯了扯藤蔓,带着玉明璐一起回到了崖顶。她将人像放风筝那样用风带系着,任他在她身后漂浮,唤来一阵清风,她疾速掠过山谷飞回了隔壁山头的水帘村。 落进小院里,除了放哨的侍卫们,其他人都已挤在老伯简陋的堂屋里沉沉睡去。 钟离翛站在院子的中央独立风宵,对月沉思,蓦地瞥见天边飞来一道身影,离得近了,看清玉明璐的模样后,他没忍住轻轻一笑,却是在心底说道:“家神劳苦,接下来让侍卫们安置玉公子就行。我来为您烤鱼吧!” 闻言,晴雪把人随便往地上一丢,缩小身影就跳到了他宽阔的肩膀上,她扯着他的头发喋喋不休了起来:“我追着那竹妖几乎跑遍了附近的山头,没想到,他就躲在隔壁那个草木不生的山坳里······呔!死妖怪,竟然胆敢暗算我!哼!待我找到了他,定不轻饶!” 钟离翛唤来一名侍卫将玉明璐抱到堂屋里找玉明玥帮忙安置,手上的动作未停。 他学着钟离节教他的步骤,将暂时养在水井旁水桶里的溪鱼捞出,用匕首细细处理后串到树枝上,架到了篝火上烘烤。 “那您可有受伤?”听到神女的话,他不觉轻蹙起眉头,翻鱼的动作一顿,心也不禁揪了起来。 晴雪不想细说自己的狼狈,嘿嘿笑了两声,敷衍道:“还好还好······我有一直勤勤恳恳修炼来的······” 钟离翛察觉有异,却低敛下眉眼,没有急着追问。 感觉到发丝被当成风铃不住摇晃着,他侧头仔细打量了眼又变作小娃娃模样的神女,确实看不出不妥,这才吐了口气继续翻转树枝:“妖怪们大多狡诈狠毒,您一定要多加小心——若是实在打不过那就跑,不丢人的。” 晴雪背倚着他的耳朵,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她丢开他的头发扭头看了眼暖黄色的篝火,突然打了个哈欠,倦意袭上心头,她便同他说道:“我先睡一会,鱼烤好了记得叫我······” “好。”钟离翛将他黏在她身上的发丝捋到另一边的肩膀,取出干净的手帕,轻轻盖在神女的身上,见神女一把抱住他的手帕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他的脖颈处分明没有感觉,但他还是迅速烧红了双颊,握着树枝的十指也都蜷缩了起来。 ······ 次日清早,钟晴雪一行人是被一阵纷沓的马蹄声吵醒的。 钟离翛将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他看了眼坐在他肩头揉眼睛的神女,不合时宜地弯唇笑了一下,扭头吩咐道:“钟离节,你带几个人进屋保护老伯还有宝珠阿姊他们,若形势不对,你先带他们逃离。” 钟离节应是,点了四五名侍卫随他转身进了小屋。 晴雪昨晚吃了好多烤鱼后美滋滋地又睡了一觉,这会被吵醒倒没什么不高兴,她施展风之力用灵视随意往远处喧闹处瞟了一眼,却突然怔住了,嗖地直往院外飞去。 钟离翛见状急急跟着她追了出去,抬头看到山道上的来人后也是不禁一愣。 纯黑的骏马,纯白的披挂,先头兵的手上高举着绣着白虎的王旗,右下角则还绣着一把小小的金色弓箭,来者是王 族最忠诚的护卫——虎师营。 钟晴雪一眼就看到了先头兵身后纵着马悠悠行来的男子。 只见他长着一张瓜子脸,丹凤眼黑如点漆,身形高大、清秀丰朗,目光流转间仿佛睥睨一切。 晴雪有些犹豫地停在了先头兵举着的旗帜上,细细打量了这个男子一番,一会后,她在心底叹了口气。 虽然此人的长相与钟一明足有五六分相似,但哥哥性格十分开朗,每次臭脸都不会超过三秒。 她在钟离翛有些愕然的目光中飞回了他的肩头,耷拉着脑袋低声问他:“这人是谁啊?” 钟离翛眨了眨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立刻会意她问的是谁,在心底回答她:“他是王族的禁卫军虎师的大统领,亦是四大氏族之一钟氏的宗主——钟溟、钟云沧(表字)。” 晴雪又重重叹了口气,这人就连名字都好像哥哥啊。 但说实话,当她看到那张酷似哥哥的脸时,心下虽然激动,心底却并不希望哥哥也像她一样穿越了——毕竟她是因为不小心坠崖才来到了这里。 见神女不知为何情绪低落,钟离翛很想摸摸她的头,可虎师已行至跟前,钟离氏的侍卫们纷纷围拢到他身边,做出了防御的架势。 马蹄声哒哒,钟溟端坐马背纵马上前,他眼角向下瞥了眼一身素衣立在破烂民居前,却依然不失如玉光华的翩翩公子,嘴中发出了一道轻嗤:“怎么,钟离氏就是这么迎接王的使者的么?” 不待钟离翛回答,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柔软却犀利的女声:“钟大统领居然一路从王畿跟着我们来到了东境,还真是王室的一条好狗哇!” 玉明玥拉着她眯缝着眼明显还没睡醒的弟弟,站到了钟离翛身旁,与来人相对而立。 钟溟终于正眼看人,却也只是抬起手懒懒地朝着玉明玥的方向揖了揖:“见过玉大小姐。王命在身,须护您周全,还请您见谅。” 玉明玥看到他这副没骨头的样儿就不禁竖起了眉毛,她微抬下巴与来人对视。 半晌,她先忍不住微微偏了下头,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可很快心底就升起了不甘。 她轻咬嘴唇快步上前,抓住那人垂在马鞍上的手一把将他拽了下来。 钟溟不防她突然来了那么一下,被拽下马后重重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不觉睁圆了一双狭长的凤目。他低头看着面前已经松开了他手的娇小女子,嘴唇动了动,终是微偏过头,只轻哼了一声。 玉明玥察觉周围人惊愕的眼神,搓了搓手昂起下巴大声道:“我最讨厌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了!”说完,她又拉着全程发懵的玉明璐走回了院子里,只冲身后留下一句,“既是王命,那便留下,但不许同我的友人起冲突!否则你就带着人滚回王畿吧!” 钟溟望着少女如蝶飞走的轻灵背影,侧眸剜了钟离翛一眼,将腰间佩剑丢给身后的属下:“原地修整。”长腿一迈,跟着走进了小院。 晴雪趴在钟离翛的肩头,跟在这人身后回了晏老伯的院子。 她看着前方戎装的男子一路走一路嫌弃脚下土路弄脏了他铮亮军靴的模样,弯了弯眼睛凑到钟离翛耳旁八卦道:“这个臭屁的家伙好像和宝珠之间有故事啊~” 臭屁?钟离翛看了眼前方踮着脚尖走路的人,虽然不解,但还是弯了弯唇用意念告诉家神:“他同宝珠阿姊是青梅竹马。” 晴雪突地想起了他同她说过的一些往事,扒拉着他的头发蹙眉问道:“这个钟溟不会就是那个霸凌过你的人吧?” 16. 等待进入网审 另一头,督底深渊的岩层内有暗流滑过,水流顺着崖壁裂隙汇入一处隐蔽的峡谷,自谷口流出后,与外面听澜江的分支相连通,形成了一汪碧蓝的湖泊。当地人名之曰:镜湖。 镜湖湖畔是成片的果林,正值仲夏,浓绿的枝叶间隐隐可以窥见许多带着细短绒毛的青涩果实。 浓绿的林影与湛蓝的天光一起倒映在平静的湖面,忽而一片落叶飘旋,在湖面上引起了阵阵涟漪,却丝毫没有撼动这倒影。 细看去会发现,这偌大的湖泊内没有一尾游鱼,而那镜中的倒影看得久了,竟叫人头晕目眩。 落叶漂浮了没多会,便像石子般直直向湖底沉去。 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不息,叶子边往下沉边急速旋转了起来,直到被湖底的浑黑吸了进去,再看不见。 叶片消失的刹那,一道赤黑暗影如墨般自湖底扩散,顷刻便飘远看不出痕迹了。 深入那混沌般的浑黑,迎面是成片的泥沙,打在脸上粗粝得叫人睁不开眼,继续前行百十来步后,视线骤然清明。 只见前方湖床的黑沙之上,居然矗立着一座水玉垒起的牌坊,上书匾额:督底神国。 穿过那牌坊,湖底的一片岑寂中终于得闻热闹的声息,是不绝于耳的歌舞丝竹之乐。 牌坊过后,入眼是一片俨然宫殿。每一座宫殿的檐角都装饰着金灿灿的金粉,富丽堂皇之极。 中央的极乐殿内,长袖漫舞。 大殿玉阶之上,坐着一道小山般的赤黑色身影,它抬起蒲扇般的大手,抚弄起了怀中妖娇的舞姬。 “大王~”舞姬的领口被搓开了一角,她慌忙抬起双手捉住了那只大手,却娇羞地仰起脖颈,在那布满刻痕般褶皱的赤黑大脸上印下一吻。 从始至终,她含情脉脉的目光都黏在这个白发赤面的巨猿身上,就好像它是这世间唯一的神明。 下首客座,独自赏乐的竹妖看见这一幕,有些羡慕地端起案几上的琉璃杯一饮而尽。 王座上的朱厌王被可人儿的主动献吻逗得一乐,可它洪钟般的笑声刚出口就戛然而止,眉心的川字也一下子被挤作了卅字,就听它忽然对着下首质问道:“贤弟,你为何支使弟妹向那神女通风报信?” 竹妖的目光越过大殿内身着轻纱曼舞不息的女子们,望向大门口,他心念一动,便感应到他的妻子沾染了满身泥沙,正站在神国结界入口处用力拍抖衣裳。 他连忙起身对着上首连连作揖:“许是我的夫人思念家人,必不是故意泄露神国踪迹!她不懂事,还请大哥多多海涵!” 朱厌王大手一伸,掌心便浮现出一只泛着青光的古拙宝镜,它朝着镜子里看了一眼,在竹妖越弯越低的身影中缓缓出声:“也不是大哥不讲理,弟妹虽未向神女透露神国的所在,却私自放走了祭品。贤弟啊,看在你赠我宝镜的份上,大哥决定亲自惩罚你的夫人,对此你可有异议?” 闻言竹妖一愣,不敢决然反驳,只追问道:“大哥打算如何处置蓉娘?” 朱厌王忽而裂开大嘴一笑,露出了满口森白的尖牙,温声安抚道:“贤弟宽心,我必不会伤了弟妹性命。” 想到就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下,黑狱内关押着无数的大小精怪,竹妖勉强牵起了嘴角,假笑应道:“呵,那就万望大哥手下留情了!日后小弟必为您寻来更多美人和珍宝!” 朱厌王大笑了两声,整座宫殿都跟着颤了颤:“贤弟果然懂事。那你先带弟妹回去休息罢,待到晚上,记得让弟妹来我寝殿领罚。” 什么罚要去寝殿里领?竹妖微蹙眉头,抬头道谢时却已是满面笑容:“听大哥的!” 他忽然懊悔,早知如此,他不该将他从别的妖怪那里抢来的昆仑宝镜赠给这厮了。 ······ 夜晚的镜湖湖底本该漆黑一片,督底神国的结界内却依然金光晃晃,只是光线较之白天时柔和了许多。 晏蓉乍闻她往外送信被发现,而那巨猿妖怪说要亲自惩处她时,她先是害怕,很快却是释然了——她等死已经很久了。 因此当神国内奏响一更天的钟声后,她素衣披发就往客房外走去,反倒是竹妖拉住了她。 竹妖细细凝望臂弯中的娇颜,他突然觉得,要是她实在没法喜欢他,但既然他们已成夫妻,那就由他喜欢她,便也够了。 思及此,竹妖不顾蓉娘挣扎,低头吻住了她,他抬手轻轻放在她脑后,撬开她的唇瓣后舌尖飞快地往里一探,在她发怒要咬他前笑着撤离,他轻抚她的发丝道:“别怕,我会陪着你一起的。” 蓉娘张嘴欲骂,不防一股带着浓郁竹香的沁凉滑入了咽喉,她一惊,竖起黛眉诘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竹妖松开她,倚着门框歪着嘴上下打量她生气的小模样,心底却莫名有些萧瑟的凉意,出口的语气倒还是轻佻不羁:“娘子这是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我么?” 蓉娘听了这话,抬脚转身就走。 在她身后,似有一道叹息响起,很快又淹没在神国昼夜不息的舞乐声中。 晏蓉独自来到朱厌王的寝宫,大门自动打开,在她踏入后又吱呀一声自动合拢。 殿内一片昏黑,没有掌灯。 蓉娘蹙眉等了一会,还是开口扬声道:“大王?晏蓉前来领罪受罚!” 神国处在密闭的防水结界中,本不应有风,蓉娘却分明觉得有什么轻抚过她裸露在衣裳外的肌肤,不禁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她轻捏指尖,感觉着竹妖的妖力在体内微微发热,心定了一点,便掏出了袖袋中的匕首横在颈间,她虽看不清,却能感觉到有一道黏腻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她身上,她无惧地道:“蓉娘自知罪孽深重,今日自戕于此,惟求大王不要迁怒我的家人!” 说完,她便将匕首摁向自己娇嫩无比的肌肤。 铮地一声,匕首忽然从中断裂,随着断刃落地发出声响,寝殿内的黄金烛台应声亮起。 蓉娘被突来的光亮刺得闭了闭眼,再睁眼,猛地发现一道小山般的身影就站在她身后,它在地上的倒影将她的身影完全吞没。 朱厌王看着蓉娘转身,水灵灵的杏眼有些惊惶地望向自己,只觉心痒难耐,它挥指弹开蓉娘握在手中的残匕,低头凝视着她娇美的容颜步步紧逼:“真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叫人心潮澎湃!” 蓉娘听到这披着毛皮的畜生出言不恭,心底的恐惧重新凝聚,她猜到了它的龌龊心思,双腿不由一软,倒退时不慎跌倒。 眼看着那怪物蒲扇般的大掌就要伸向她,一股异香忽然自她体内迸发。 朱厌王被这异香刺激得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终是在越来越浓的香气中后退了几步,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望着蓉娘,不甘地咕哝道:“可惜了,是个臭美人!” 然而它并不打算放过蓉娘,待她站起来偷偷往寝殿门口挪时,它假装继续低着的头,余光瞄到她的手即将碰到门闩时,它猛地欺身而上,如同猫戏老鼠般,几次将蓉娘从门口的位置逼退,它还在路过窗户时悄悄打开了窗扇。 然而,空气中的香气慢慢淡去,朱厌王却依然会在靠近蓉娘后又立刻假装急退两步,仿佛它完全无法忍受蓉娘身上的味道一般。 蓉娘浑身打着哆嗦,娇喘盈盈,这一次她好不容易摸到了门闩,侧后方却忽然袭来一股大力,将她整个人一下子掀到了寝殿中间的大床上。 她还不及呼痛,便感觉到一片阴影兜头盖了下来,她终是被吓得放声呼救:“檀郎!救命!” 寝殿打开的窗牖轻轻晃动了两下,一道青光闪入,自朱厌王的掌下夺走了蓉娘,又如狂风过境般直往结界入口处掠去。 嗅到鼻端熟悉的清冽香气,蓉娘轻咬唇瓣红了双眼,她恨自己不争气,骤然脱离魔爪回到了这竹妖的怀抱,她的心底竟油然而生了一丝心安。 竹妖顾不得看她的表情,来到结界口一把将她往上方的湖面托去,头一次严肃了表情叮嘱她:“往上游!不要停!带上岳丈离开东大荒,永远不要再回来!” 蓉娘脱离结界入水后连忙屏息,低头看着在水波涌动下竹妖长发飘飘,越显妖冶清艳的身影,原本想问他一句“那你呢?”,就见竹妖又运转妖力托了她一把,催促道:“快走!那畜生追来了!” 蓉娘想到那巨猿可怖的面目,还有神国内女子们痴迷空洞的眼神,打了个寒噤,扭头连忙拼命地往湖面游去。 竹妖最后望了一眼她的背影,转身凝聚全身的青光,化作一柄坚韧无比的竹剑握在手中,他将剑尖对准了咆哮着追来的朱厌王,微笑道:“深更半夜的,大哥这是急着要去哪呀?” 朱厌王看了眼上方快要化作黑点的人影,鼻孔舒张了两下,头顶的白毛根根竖起逐渐转为赤色,它怒目对着竹妖, 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挤出:“你、找、死!” 言罢,二妖瞬间战作了一团,整个镜湖不再平静,湖内湖外都掀起了巨浪。 湖边,蓉娘浑身湿透地爬上了岸,夜色沉凝,只有一轮孤月高悬。 她看着镜湖湖面上暴怒的浪涛,心颤不已。她又唾弃起了自己,听说要被朱厌处决决定赴死后她没有动摇过,这会却忍不住有些担忧起那竹妖叶清檀的下场了。 她没有听他的立刻逃走,朱厌王并不认识她爹,只要她不回水帘村,那它必不敢在神女逗留此地之时大肆搜山。 蓉娘哆嗦着手取出袖袋中竹妖给她赔罪新做的雪白竹纸,沾取地上的黑泥在纸上给她爹写信让他快逃。信写好后,她的掌心青光涌现,将被叠成蝴蝶状的白纸投向夜空,纸蝶便顺着她的心意飘飘忽忽地朝着水帘村的方向飞去了。 做完这一切后,晏蓉呆呆地坐在湖边,望着巨浪在湖中搅动翻滚,直至最后平息。 天光将亮之际,湖心升起了一道身影,蓉娘下意识牵起嘴角踉跄地站了起来。 ······ 水帘村,晏老伯的院子里。 钟晴雪坐在钟离翛的肩膀上,指挥着他用钟溟带来的食材做玉子烧。 伴随着陋灶前升腾起阵阵的蛋香,晴雪为了维持神明的尊严,勉强克制住了想要吹彩虹屁的冲动,她双手搭在身侧轻轻拍打着钟离翛的肩膀,开心地道:“小鱼,你可真是个小天才!” 总是被神女小啊小的称呼,钟离翛轻轻摇了下头,朗笑了两声,他撇了眼躲在厨房窗外偷看的三人,面不改色地继续对着空气语气温柔地说道:“多谢家神夸奖。您喜欢用酸甜的青果酱还是咸香的鱼籽酱调味?” 食材简陋,他顺手用侍卫们一大早收集来的食材调了两味酱料。这些年独自在外游学,哪怕不带多的换洗衣裳,酱料他却是必会多带几味的。 “我两个都要!”晴雪轻轻踢动双腿,乐得双眼弯成了两只小小的月牙。 钟离翛又细问神明两种酱料她各要抹多少,窗外观察至此的钟溟终于忍不住低头问他身边的女孩:“钟离子鱼这是,彻底不装了?” 玉明玥仰头朝斜上方飞了一个小小的白眼,扭回头看着灶台前忙个不停的少年,还有他肩膀上扛着的闪闪发亮的五色光团,她不禁双手捧心道:“可真甜~你这种傻蛋是不会懂的!” 跟着凑过来的玉明璐站在他俩身后,闻着自窗户里不断传出的香气,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他睁着一双大大的圆眼睛应声虫似地道:“对!你这大傻蛋不懂~” 钟离翛抬起手毫不客气地在玉明璐的脑瓜上崩了一下,咚地一声清脆可闻,紧接着他品评道:“唔,这脑瓜长过头了,里面全是棉絮。” 玉明璐捂着脑袋嗖地一下躲到了他姐的另一侧,远离了这个一挥手就是一地脑袋的武疯子,感觉头皮一跳一跳地疼,他实在气不过,没忍住刺了他一句:“你才是疯子呢!”好悬咽下了后半句的“你全家都是疯子”。 这是反驳了钟溟这个武疯子总是喜欢说钟离翛是疯子的话。 钟溟侧眸看了眼玉野苹(玉明璐的字)的鹌鹑样,余光瞄到他姐也像松鼠一样鼓起了双颊,昂起头只当没听到这话,只用胳膊肘轻碰了一下少女的肩头:“喂,给我点灵泉用一下。” 玉明玥鼓着脸瞪他,却还是摸出袖袋中的透雕玉瓶递给了他,语气有些冲地道:“你少用点啊!傻蛋!” 钟溟垂眸看了眼她亮晶晶的大眼睛,嘴角轻轻上扬起一个弧度,但是转瞬即逝。 他接过玉瓶,故意大手大脚地倒了半瓶的灵泉水出来,在少女横眉跳脚着抢夺玉瓶时,他一把将瓶子举过了头顶,另一只手将泉水往眼睛上一抹,一阵轻微的刺痛过后,他下意识睁开眼看向少女被他气得青红不住变幻的脸蛋,语气微带笑音地道:“玉夫人真该把野苹这个名字给你才对······” 说完,他将目光投向厨房内,不禁慢慢瞪大了一双狭长的丹凤眼。 “胡说什么呢你!真浪费!快把瓶子还我!”玉明玥见他这么糟蹋玉氏的宝物,心疼得不行,她奋力蹦了两下发现实在够不着玉瓶,正气呼呼地想要支使弟弟帮她把玉瓶抢回来,就瞥见了钟溟仿佛活见鬼般的表情,她没忍住咧嘴一笑,有些得意地道:“真是头发短见识也短!你们钟氏的人从没见过神明吧?” 17. 第 17 章 钟溟不自觉地抬手抚了把他那头被高高束起、尾端垂落在肩头的无辜青丝。 他揉了下鼻子,低声问同样用灵泉水开了天眼的玉明玥:“钟离氏千年以来侍奉的家神,就是这么一只小娃娃吗?” 玉明玥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敬,嘟嘴让他赶紧把玉瓶还她。 接过瓶子,她倒出两滴灵泉水,补涂了一下眼睛,仔细瞧了眼正端着碗筷从厨房里走出来的钟离翛,只见他的左肩上停着一团光团子,她便眨巴着渐渐泛起泪意的双目重新扫了眼整个厨房。 钟溟正歪头瞧着她,见状连忙取出了怀中柔软的丝帕,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嘴里却是嫌弃道:“别看了,你的眼睛都快红得赛过兔妖了。” 玉明玥接过手帕擦了擦溢出眼眶的泪水,嘟囔道:“还不是都怪你!” 钟溟勾了勾嘴角,趁她闭眼飞快地抬手,给她压了下她头顶发旋处翘起的一撮呆毛。 玉明玥回想着这两天里,钟离翛肩膀上扛着的那团五色光芒,似乎除了睡觉,其他时候祂都是不大乐意安安静静待着的。 那只散发着耀目光芒的小团子啊,要么会突然飞起来,绕着院子里的人晃悠着转两圈,要么就窝在钟离翛的肩上,探出两根细细的光带,对着他的脑袋和肩膀不住地拍拍打打,简直就和传说中的三足金乌一样顽皮。 只不过,钟离氏家神发出的光芒一会是青色的、一会是五彩的,而不是单一的金黄色。 “傻蛋,我很确定没有什么小娃娃!以后对着钟离氏家神,你要恭敬一点!听到了没?”玉明玥应了一声钟离翛的招呼,跟在弟弟身后往小院里临时支起的小桌走去,她习惯性地牵起钟溟的衣袖,像训斥弟弟一样地训斥这位虎师营的大统领。 钟溟也早就习惯了被她拽着走了,他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再去看钟离翛的肩头,笑嘻嘻的小娃娃果然变成了玉明玥口中所说的五色光团。 然而,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小院里的人,与面色疲惫略显灰败的虎师营士兵还有玉氏的侍卫们不同,钟离氏的私卫们个个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于是,钟溟暂时将这个疑惑埋在了心底。 众人刚吃完早饭,便看见了一只纸蝶歪斜着飞进了小院,晏老伯噌地站起身,哆嗦着手接过纸蝶,拆开信纸匆匆浏览了起来,看完信后他抖着嗓音告诉大家:“逃!大家快逃!有一只比竹妖还厉害的大妖怪要来抓人了!” 钟晴雪飞到老伯的肩膀上,伸头看信,纸上的字迹她昨天见过,是蓉娘写来的。 她用风带接住了老伯不住发抖的手没有拿稳的信纸,让钟离翛赶快安抚老人家两句。 晏老伯瞪大了双眼看向漂浮在他面前的信纸,而后就听钟离氏的那个善良的贵公子对他说:“老伯莫慌,我族家神说了,为了感谢您的收留,还有蓉娘昨日助我们找到玉氏小公子之事,她将为水帘村驱除妖邪。” 听了这段前因,老伯看了眼从妖怪洞府中全须全尾走出来的玉氏族人,长吁了一口气,弯腰拱手:“那就拜托你们了!” 钟溟见钟离翛只点了五名私卫随行,主动请缨:“接下来的时日,我同我虎师营的弟兄们将要在胥国叨扰几日,就让我们也出一份力吧。” 钟离翛问了家神的意见,这才冲钟溟点了点头。 而钟溟则是看着钟离氏家神放出的五色灵力罩,扭头叮嘱玉明玥姐弟千万不要踏出灵力罩的范围,这才翻身上马。 他正想问钟离翛要往哪个方向去,就见钟离翛将一截发光的树枝塞到了他们私卫队队长的手上,随后腾空飞起,竟驾着长风先一步往深山里去了。 素来骄矜的钟宗主自来到东境没几个时辰,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是越睁越圆溜了,他控着马走到钟离节身旁,问道:“那个谁······你们家七公子什么时候学会飞了?” 闻言,钟离节礼貌地回答:“回钟宗主,在下名叫钟离节。”介绍完自己,他不禁疑惑地反问,“会飞这件事,难道不是每个大巫祝都可以做得到的吗?” 这不是他的下属,钟溟听着这欠揍的语气不好发作,抿了抿唇落后几步,回到了他们钟氏的队伍。 虎师营的士兵们见他们的头儿吃了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脚就踏在别人家门口的土地上呢,只好选择忍气吞声。 只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黏在了手拿发光树枝、在一片迷雾中依然能够快速行进,仿佛丝毫不受林中浓雾影响的钟离氏护卫们的身上。 就这样走了好一会,虎师营的士兵们终于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了起来:“你们发现了没?两旁的白雾里也有会发光的树枝!” 紧挨着他的一个士兵连忙补充:“而且那些树枝就像在给我、咳,给他们钟离氏族人引路一样,那些树枝会提前在前方的山路上自动亮起,又会在所有人通过后又自己熄灭······就好像有灵智一般!” 又一个士兵张了张嘴,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补充的,但为了合群,他还是小声嗫喏道:“我、我有点想要一根会自动引路的发光树枝呢,好方便啊,哈哈哈······” 最先发言的士兵觑了眼前方他们大统领始终笔挺的身姿,抬手给了这个最后发言的士兵一记脑瓜崩儿:“要是那些发光的树枝失灵,引人走错了路可怎么办?还不如好好学看舆图,以后不论在战场还是在哪里就都不会找不着路了!” “嘿嘿,还是伍长说得有道理······”小兵赧然抬手挠了挠头,他是今年刚加入虎师营的新兵。 由于此次任务主要为保护玉氏族人东行,钟溟便批准了部分表现突出的新兵随行,好让他们跟着营中精锐一起多多历练。 ······ 话说,钟晴雪在晏老伯的小院里变回了真身,受上次放玉明璐风筝的启发,这次她用风带还有之前收在玉佩空间里的藤蔓一起做安全绳,分别将绳子的两端系在了她和钟离翛的腰间。 就这样,她带着钟离翛一起乘风飞上了碧空。 此行原是为了救人,可钟离翛踩了踩脚底绵软却格外敦实的风团,望着脚下的明山秀水,他不自觉地松开眉头长舒了一口气,赞叹道:“真美啊!” 晴雪听见了他这句毫无文采的感叹,不由发出了两声叽叽咕咕的轻笑。 望着前方渐渐显露出全貌的翡翠般的湖泊,钟离翛正想吟诗两首,可大约是还不适应高空,他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要不是腰间拴着藤蔓,他差点就要栽下去了。 晴雪连忙拉住了他的手,扶着他站稳后提醒道:“那湖面有古怪,你千万不要盯着它瞧。” 钟离翛看了眼他们交握的双手,抿唇乖乖点了点头。 二人乘着风逡巡了整片镜湖,还有湖边的果林,一无所获。 晴雪甚至用风带探入湖中搅了搅,也没发现竹妖的踪迹。 倒是钟离翛蹲在镜湖边的湿地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周围野草断裂倒伏的方向,得出了结论:“似乎有人从湖里上来,后来一路往督底深渊的方向去了。” 晴雪听到“督底深渊”四个字,就觉得浑身发痒,但她还是毫不迟疑地道:“那我们快去找一找吧!救人要紧。” 这次二人再次来到这处筒状绝壁,他们乘着风顺着垂在崖壁上、已经长成了一片绿茵茵帘子的藤蔓缓缓下降,待到了救出玉明璐的洞口时,钟晴雪动了动鼻子,嗅到了一丝极淡的竹子清香。 这次的清香不再像之前那样熏鼻子熏眼睛极富攻击性了,显得有些虚弱,但为了安全起见,她还是让钟离翛抓住崖壁的藤蔓停在了洞口侧上方的一处凸起的巨石上,她则操控着风独自飞进了山洞。 “晏蓉?蓉娘?”钟晴雪的视线完全不受黑暗影响,但她还是托着掌在掌心点亮了一团青色的光团。 山洞内无人应答,晴雪想了想,自述了一番她是受了晏老伯所托,前来寻找老伯那被妖怪掳走了的女儿的。 话音刚落,山洞深处便响起了一道娇软的嗓音:“敢问······来者可是胥国的建木神女?” 晴雪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来自胥国的?” 一道窈窕的身影自山洞深处款款走出,她的手中捧着一截从中折断的翠竹,竹子的断口处泛着越来越微弱的青色灵光。 晏蓉看着突然现身的神女愣了一下,连忙盈盈下拜:“叩见神女!祈求神女怜悯,救救我的夫君吧!” 这次轮到晴雪愣住了,她组织了一番语言,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我听晏老伯说,你自从嫁给这竹妖后,就一直被它囚在它的洞府,而你的竹马为了救你,不慎在迷雾中跌落悬崖,后来村民们慑于这竹妖的蛮横,打猎的山林、甚至居住的屋舍都被成片的竹林占据了,便也都渐渐离开了水帘村······就这样,你还要救它吗?” 蓉娘看了眼怀中开始发黄枯萎的断竹,深叹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是蓄满了泪水:“当初,我为了他的容貌和威风而自愿委身于他,虽然······虽然他的确有很多的缺点,可我既然已经嫁给了他,又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晴雪很想说,你还可以离婚啊,但这里是一个连封建制度都还没发展出来的原始王朝,她在胥国虽然没见过,却早就听到南来北往的行商们说过,在胥国之外,女人是可以和牲畜一样被买卖的。 因此,晴雪只能沉默。 蓉娘擦了擦眼泪,将断竹放到神女的脚边,跪伏在地恳求道:“这竹妖虽然生性顽劣,但也曾受您的先祖神女梨的指点,从不曾害人性命,还请神女怜悯,救救他吧!若不是为了救我逃出那朱厌王的魔窟,他也不至于如此!” 她忽然想起竹妖昏死变回原形前的嘱咐,摸出了袖子中的一枚碎片,托在掌中举到了神女面前:“哦对了,我夫君说,要我务必将这枚碎片交于您!” 晴雪没有纠正蓉娘说梨是她先祖的话,她用风带扶起了蓉娘,在她乞求的眼神下,小心地用风之力裹住了地上那竿渐渐发黄的灵竹的断口,见它吸收了她的神力后,慢慢恢复了碧翠的生机,她这才端详起手中的碎片。 传承金印告诉她,这是昆仑宝镜的碎片。 传说,昆仑是天帝在下界的住处,而这枚宝镜,正是天帝部族中的能工巧匠所打造的,具有一览三界风物的能力,甚至还可以用之预测未来。虽然在千年前的神族内战中,宝镜碎裂了一角,但它强大的神力依然保留了大半。 钟晴雪捏着昆仑宝镜的碎片问蓉娘:“这枚镜子的碎片,竹妖是如何得来的?” 蓉娘的脸上不禁讪讪起来,她小声答道:“听说,是他从一个小妖的手里抢过来的······” 晴雪嘴角抽了抽,她没想到竹妖居然与神女梨相识,本来还想暴打它一顿出出气的,她又看了眼双眼泛红的蓉娘,叹道:“算了······我的祭司还在外面等着,你带着竹妖,我们先回水帘村吧。” 蓉娘千恩万谢地叩了好几个响头,晴雪拦了一下,叹息着作罢,等她抱着地上的翠竹起身,便用风带卷着她一起飞出了山洞。 ······ 众人回到了水帘村后,钟晴雪指挥着晏蓉将竹妖种在了她家的小院里。 晏老伯看着女儿忙前忙后,欲言又止,他把双手藏在袖兜里,眼睛不时瞟一眼院角的那根竹子,就好像那竹子随时会变成怪兽咬他一口似的。 晴雪看着好笑又怜悯,用玉佩空间里的藤蔓附着风之神力,将竹妖的本体牢牢捆住。 钟离翛顺着神谕柔声安抚晏老伯:“老伯莫怕, 神女已经将它制住了,不会再叫它害人了。” 闻言,晏老伯举起衣袖心酸地揾了揾眼角,哽咽着点了点头。 然而,自回来后,晴雪就吩咐钟离翛拴上院门,让所有人都待在小院子里不能乱跑。 今日的山林里,似乎格外安静,就连一只飞鸟也无。 已近午时,午饭是玉明玥指挥着侍从们准备的。 她见神女喜欢吃蛋饼,就亲手做了一些小葱炒饼,忙完后,她绕着院角那株看起来除了格外碧翠外,似乎与普通竹子没什么区别的竹妖稀奇了一会,就听钟离翛说也许会有大妖来这山林里搜捕他们,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钟晴雪飞到她的肩头,她已经知道玉氏族人的灵泉水可以开天眼,让他们看到没有主动现身的她了,就伸手轻拍了一下少女的肩膀,安抚道:“没事哒,我听蓉娘说,那不过是一只毛都没褪干净的直立猿,而且它只有两百年道行,对我来说用两根手指就能摁着它打了!” 竹妖叶清檀有百年道行,玉明玥想到五色光团轻松压着青色妖气打的画面,再听神女这番话不觉莞尔,这位新生的家神,似乎是真的有一些小孩子心性。 钟离翛剥了一枚大虾,笑意温柔地对着玉明玥肩膀的方向说道:“家神,尝一尝这鲜虾?山溪水里养出的大虾,虾肉都是带着一股清甜味道的。” 晴雪嗖地飞回他的肩膀,张嘴嗷呜一口接受了美人祭司的投喂。 玉明玥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筷子却自然而然地给玉明璐还有钟溟各夹了一只大虾。 一旁的玉明璐吃着虾,偷偷抹了些灵泉水在眼睛上,他羡慕地看着钟离翛与神明互动,他也好想养一只,啊不是,是供奉一位像三足金乌般活泼可爱的家神啊! 坐在他对面的钟溟看着钟离翛那张笑意一刻未停的脸,有些艰难地咽下了口中的饭菜,问玉明璐:“你们侍奉神明的人,都这么谄媚的吗?” 玉明璐未及回答,坐在他俩中间的玉明玥先竖着眉毛轻斥道:“钟云沧,不得对神明无礼!” 钟溟对着她耸耸肩,扫了眼钟离翛空荡荡的肩头,看着钟离翛夹在筷子上的食物一点点消失,他当众说了好几次无礼的话,却从未见那钟离氏家神如古籍记载的那般暴怒发狂。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一些记忆,不觉将嘴唇抿直成一条线冷下了脸,他咚地放下碗筷:“我吃饱了,诸位请便。”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只给众人留下一道冷冷的背影。 见同坐的晏老伯还有蓉娘有些局促了起来,一点也不怵钟溟冷脸的玉明玥笑着让他们不必在意:“那家伙挑食,还请不要见怪。” “哪里哪里!能享用这样的美食,已经是托了各位公子小姐的福了!”晏老伯佝偻着背道。 紧挨着晏老伯的蓉娘看着这位和蔼可亲的贵女,眼中已无从前的羡慕嫉妒,只剩一片淡淡的苍凉。 年少时,她曾爱慕过山脚私塾里与她一同读书的一位富家少爷,可那长相清秀的少爷,一面从不拒绝她的示好,一面背地里却叫她贱货,肆意与友人取笑她卑贱的出身、卑贱的讨好。 都说这世间有因必有果,能养出那种混账儿孙的人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家,听闻那个少爷家里的生意衰败后,竟是沦落到四处乞讨了,最后竟因受不住昔日好友的两句闲话就投了井,就此断送了一生。 因此,待后来遇到了法力无边还容颜俊美的竹妖后,她便下定决心弃了凡俗的书生,转为恋慕更加强大的竹妖了。此后,再也没有人敢取笑她了,可她,却也渐渐地再笑不出来了。 成亲的时候,只有隔壁一起长大的二狗哥敢来为她送贺礼。 他为她亲手打造了一架屏风,用他亲手种了十年的良木为料——她知道那是他父母叮嘱他为了将来娶媳妇下聘而种的金丝楠,他花了整整三个月不分昼夜地精心雕刻,才制成了那么一架莲开并蒂、只有富贵人家的小姐才用得起的精美屏风。 哦对了,他还顺手帮她家修好了被竹妖不小心弄坏了的大门。 有时候她也会想,要是她选了平凡的二狗哥,只过平淡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可惜,她是晏蓉,她实在想象不出来。 即便成婚后竹妖会强迫她,会为了不让她被别的妖抓走作人质限制她的自由······但她呢,为了永葆青春主动接受了竹妖的妖力,把自己变成了不人不妖的怪模样,每个月都会蜕皮,她现在同恣意妄为的竹妖,又有什么分别······ 到了下午,众人依然老实地缩在神女的灵力罩中,蓉娘口中的那可怕的朱厌王始终不曾现身。 钟离氏族人已经外出两三天了,虽然已经找到了玉氏族人,这下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钟晴雪想了想,决定主动出击,去把朱厌王那个威胁给解决一下再离开水帘村。 玄云大陆上,仙神妖魔的道行不像她那个世界的里那样有复杂的设定,大体上来说是修炼的时间越久道行便越高深的。当然啦,也有天赋卓绝者修炼一年便可抵他人十年八年的,但那毕竟是极少数。 钟晴雪继承了万年建木之神消散前的一千多年的神力,自保没有问题,她让传承金印为她评估了下她修炼五色神光的进度,虽然算不上天才,但她胜在勤奋踏实,勉强也能算中上之姿了。 然而钟离翛坚持要与她同往,理由是对于山海妖兽,他或许比新生的家神更了解其弱点。 晴雪无法,只好带着他一起,不料一直在旁默默听着钟离翛独语的钟溟对情况猜了个大概,他说他也要一起去捉妖。 晴雪看了眼这人与哥哥很是相似的脸,到底还是心软地同意了。 她想,以她继承了两份传承的神力,至少要保护这两人全身而退的话是肯定没问题的。 18. 等待进入网审 钟离翛见神女给钟溟的腰间也系上了“安全绳”,带着钟溟一起御风飞行,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飞快地涌过了一丝暗流,可待神女回眸看向他时,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温润平和的表情。 钟晴雪从雩琈玉佩中取出了一根备用的“镀金”建木树枝,想了想,她还是将之交给了钟离翛。 “我送你的那朵金色梨花你随身带着吧?”见钟离翛点头,她满意地笑着道,“快拿出来吧,以防不时之需。这根树枝你也拿着,它一定比你腰间的那把佩剑更坚固······呃,要是万一待会和妖怪对上了,若是钟宗主没有趁手的武器防身的话,你可以借一样法宝给他。” 闻言,钟离翛的桃花眼中重新荡漾起了潋滟的笑意,他望着神女清澈的双眸,温柔地应道:“都听家神的。” 晴雪仰着头,冲她乖巧可人的美人祭司弯眸一笑,露出了唇边两颗小小的梨涡。 她扭头瞥了眼站在风团边缘正沉默环顾四周的钟溟,眨了眨眼扭回头,认真观察起了下方山林里的动静。 出发前蓉娘告诉他们,那朱厌王生性多疑,轻易不会跑出它的妖窟。如今它手上有昆仑宝镜,每日有三次机会可以随意窥视这玄云大陆上的任何一处角落,晴雪他们这会的一举一动很可能已经暴露在了它的视线中。 “小鱼,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把那昆仑宝镜给偷过来?”在督底深渊陷入幻境的那次,是她心绪不稳才不小心着了那竹妖的道,可这些妖怪天生天养的,谁知道有没有琢磨出什么厉害的保命手段? 她觉得,这次想要一举制住那朱厌王的话,行事的时候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太冒险了。您不熟悉那妖怪的洞府,既然我们的行踪很可能已经暴露,那不如直接将它捉住,然后再谋其他。”钟离翛头一回表达了对神女提议的不赞成。 不料钟溟凑了过来,他从钟离翛的回话中就猜到了神女的意图,扫了眼钟离翛手中那两件金光灿灿的法宝后,他微挺胸膛傲然道:“我钟氏家族传承了上千年,从不祈求神明垂怜,可我们祖上却有人打造出过威力足以弑神的神兵······在我看来,若不是那竹妖蠢得把自己的法宝送给了朱厌王,也许就不至于会被打回原形了。料想此次捉妖,应当是很难一次就成功的。” 他没有明说,但晴雪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吟了一会后她瞄了眼不远处滑过碧空的一群野鹤,调动体内神力至眉心,她噗地一声就变成了一只羽毛丰润的小白鹤,而离她最近的那只无辜野鹤则被她短暂变成了老鹰的模样,吓得它的同伴们急慌慌地从它身边四散逃开:“我可以试着用变幻之法,给它来一个调包计。” 钟溟看着突然出现在钟离翛肩膀上不断拍打着翅膀的白鹤,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一些,但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神情淡然地看向不远处喧闹着的鹤群。 钟离翛倒是不怎么惊讶,他抬手试探着摸了摸小白鹤的脑袋,未被拒绝,就又多摸了两下:“钟溟说的也有道理,一些厉害的法宝具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威能,若是偷走了朱厌王的宝镜,我们的赢面自然会大大增加。但我还是觉得,应当以安全为上。家神,不若我们分工合作罢?” 同钟离翛用意念说话钟溟是听不见的,于是晴雪索性变回了原形,直接组织起了小组讨论:“那个······钟宗主,我们来一起头脑风暴一下吧?” 钟溟看着凭空出现的白鹤又忽然变作了一个窈窕少女的模样,那双长长的眼睛瞪圆了半天也没能变回去。 钟离翛扭头看他,蹙眉提醒:“大统领?吾神正在问你话。” 闻声,钟溟眨了眨眼,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哦,好。” 听到这样的回答,钟离翛心中不悦,却没再多说什么,他低头询问神女:“家神,敢问您所说的‘头脑风暴’是指何物?” “噢,大义就是说大家一起集思广益,打破常规发散思维,多多想办法。”晴雪倒是没在意钟溟的态度,她拉着钟离翛在风团上坐下,尔后招呼钟溟也坐。 她抬起手一挥,在风团的周围加了厚厚一层灵力罩,隔绝了他们的声音和身形。 钟溟坐在了软和的风团上,双手环抱在胸前,但他方才一直紧绷着的双腿却放松了下来。 他没看得上钟离翛手中握着的那两只做工有些粗糙的金色法器,却对此刻他们能乘着风在百丈高空自由来去感到十分新奇。 他听着钟离氏家神解释他从未听过的“头脑风暴”这个大约来自神界的辞语,不觉抿了抿唇,挺直的腰背也不易察觉地微弯了一点,往着神女的方向前倾了一些。 三人各自沉思了一会,各说了几个自己想到的办法后,他们商讨了一番,最终决定由晴雪潜入湖底诱出朱厌王,再由钟离翛借助金梨花的防护罩功能潜入水底搜寻宝镜,钟溟则拿着金树枝留在岸上,协助晴雪打妖怪——至少不能让妖怪太快地回到水里。 来到镜湖畔,三人最后对了一遍流程,便由钟晴雪打头阵,开始了这次捉妖夺宝的行动。 晴雪给他们仨都施展了隐身的术法,待潜入湖底后,她隐着身却突然心血来潮地变幻作了一条游鱼的模样,在钟离翛洒落水面后就疾速下沉的叶片带领下,她一个猛子头朝下地直往湖底扎去。 待看到了一片黑红的河床后,她跟着落叶消失的方向钻进了浑浊的水域,又游了一段路后,眼前兀地出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水下宫殿。 然而晴雪刚游进水晶牌坊,就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她像一条被煮熟的咸鱼般躺了一会,才红着脸变作了一只寄居蟹的模样,慢慢地往里爬去。 谁能想到,这“督底神国”的结界内根本没有水呢?幸好此处没有别人看到她这丢脸的一幕。 进入结界后,耳边忽然嘈杂了起来。钟晴雪惊讶地发现,这“神国”内十分热闹,似乎正在举办一场大型的聚会。 放眼看去,大大小小、种族各异的精怪们会聚在最中央的那座极乐殿里,正大声鬼号着些什么。 她凝神听了一会,终于从这片乱糟糟的喊叫声中听清了它们在说:“杀神女!吃神肉!杀神女!吃神肉!······” 晴雪揪起了小脸,尖利的蟹腿愤愤地在河床上划拉了两下,噗地变成了三头身的小娃娃模样。 她没有离开,而是迈着小短腿偷偷溜进了大殿,那些胡吃海喝的妖怪们犹自划拳欢呼,并未察觉异样。 抬起头又望了一眼坐在最上首的那只白头赤面的巨猿,她立刻像眼睛被针扎了一般迅速收回了视线。 那只巨猿正色眯眯地紧盯着它怀里的舞姬,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在那舞姬身上不老实地乱蹭着,应该是更不可能发现隐了身的她了。 晴雪跳起来瞄了眼周围桌子上的饭菜,不禁啧啧了两声,这群妖怪,吃得不怎么好啊。 浑浊的酒浆,发黑干柴的烤肉,也没搞些点心果子之类的点缀点缀。 之前没有料到今日竟是妖怪的聚会,晴雪转了转黑亮的大眼睛,决定先在这座水下宫殿里溜达溜达熟悉环境,再静候时机,用意念跟她的大巫祝说了一声后,她再次迈开了小短腿。 她绕过了猪妖卷曲的尾巴,跳过鹿妖在桌底过分修长的美腿,小心地挪到了巨猿的王座前。 她双手捂眼,只从指缝里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点点扫视朱厌王。 贴身的短打衣裳,赤色的毛发偶尔从织物的缝隙中蹿出来几绺,没有口袋,窄窄的袖口被它粗壮的手臂撑得鼓鼓的,应该也没有袖袋。除非这巨猿也有像她的雩琈玉佩一样的储物法宝,那昆仑宝镜朱厌王这会应当是没有带在身上。 晴雪收回目光,放下手背到身后,绕着这座金光灿灿的巨大王座转了两圈,待转到背后时,她伸手抠了两下,心底没忍住又啧啧了两声,就连这王座也不过是镀金的啊。 她顿时失去了兴趣,跳下陛阶,谨慎地没有御风,而是只用她那两条小短腿蹦蹦跶跶地又出了大殿。 身后的大殿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镀金杯盏反射的流光甚至映照到了门口的黑色沙地上,然而晴雪一迈出大殿就感觉到了一阵森森阴气。 此处有鬼差来往。 一条黑影扛着镰刀自前方闪过,晴雪连忙追了上去,问道:“敢问······敢问差爷,这是要去哪里公干?” “不敢当不敢当!见过神女!小的正要去这督底神国地底的黑狱里勾魂。”这个鬼差是个新上任的小吏,但祂感受到了晴雪身上的正神之气,连忙放下镰刀胡乱对着前方的空气屈膝行礼。 晴雪也连忙客气地用无色的神光赶紧扶起了对方,礼貌问道:“方便我跟着你前去开开眼界吗?” “自然方便,神女请随小的来。” 晴雪就跟着这鬼差绕到了极乐殿后,从一棵枯井跳了下去。 井底的世界让晴雪大吃了一惊。 只见在这黑狱内,密密麻麻的囚笼随意地堆放在地上,可头顶黑洞洞的天花板上,却用密实的绳网吊着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其中不乏闪烁着各色灵光的法宝。 这些财宝的光芒竟照亮了小半座黑狱。 黑狱里气息混杂,很不好闻,晴雪隐着身,好悬忍下了一个喷嚏。 看着那鬼差叹息着对着囚笼里死状凄惨、甚至分辨不出是人还是妖的尸体一下下挥舞着镰刀,勾出了一片片光芒黯淡的亡魂,晴雪逡巡的脚步渐渐变得沉重。 她走到了一只惨白的亡魂面前,脱离肉/体后,这些亡魂的面貌反倒清晰了起来。 他们中有的是貌美的少男少女,有的是长相怪诞的妖物,但相同的是,哪怕是他们的魂体也都大多是残破的。 晴雪忍不住飞起来,接住了面前 少女亡魂的一颗虚无的眼泪,她竖起了一双秀气的眉毛,问身后的鬼差:“这些生灵,都是被那朱厌王杀死的吗?” 鬼差叹息着摇了摇头,祂业务还不算太熟练,刚收了七八只亡魂就不得不放下镰刀,倚着镰刀缓缓劲了。 听得神女发问,祂有些气喘地恭敬回话:“小的刚来不久,但经常能听到上官们提及这堪比人间炼狱的督底神国······可这些笼子里的人和妖,却都是被他们的家人和朋友送来的,为了给朱厌王当祭品。而很多祭品,其实在来神国之前就已经奄奄一息了······” “那朱厌王要那么多祭品做什么?它想毁灭世界吗?”晴雪已经在摩拳擦掌地想着待会要怎么把那朱厌王摁在地上摩擦了。 然而,鬼差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应当不是。他们的亲友都是自愿供奉朱厌王的。” “为什么呀?”晴雪不禁提高了嗓音。 “这,这小的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这里的亡魂格外多,隔三差五我们就要来接引一番。”鬼差休息好了,继续挥舞镰刀收割亡魂。 晴雪怕打草惊蛇,没有用建木神力,而是用五色神光试图帮面前被割掉了手掌的少女亡魂把手掌接回去。 少女看着她的手掌被神力化成的丝线缝回手腕上,她感激地看了晴雪一眼,又有两颗珍珠般的眼泪自她姣好的面庞滚落,却没有在地上留下一丝痕迹。 少女亡魂无声地对晴雪鞠了一躬,而后就化作一颗残缺的光点,汇入了鬼差身后缀着的那串黯淡光团。 晴雪本来想问问她,她生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已经看清了她颈间、胸前还有腿根的伤痕。 虽然猜到了黑狱里祭品们的用途,但晴雪还是决定要去弄清楚,他们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供那朱厌王肆意玩弄? 鬼差走后,整座黑狱里只剩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晴雪举着掌心豆大的一团神光,回忆着鬼差离开前给她指的几个方位,费力地扯裂了几个囚笼,又将一具具沉重却犹带活气的身体小心地自囚笼中拖了出来。 她不敢发出大的动静,她想把这些幸存的人也好妖也罢,都给安全地送出这个湖底的炼狱。 五色的神光在她体内急速运转,只见她脚底的沙土慢慢融化又重新凝固,变成了一条条柔韧坚固的绳索,它们小心地缠绕到地上横放的七八具身体上,然后竟一把将他们托起,抬出了井外。 钟晴雪十分庆幸,那朱厌王在自己的洞穴里无比自大,竟没有安排任何一只妖来为它站岗放哨。 她的灵力护着气息微弱的生灵们像她一样隐匿了声息和身形,她一手费力地握着所有绳索,沿着宫殿群中的小路蹑手蹑脚地往水晶牌坊处潜行。 待出了结界后,她顾不得暴露了,抬手就给那水晶牌坊前堵上了一面厚厚的灵力墙,紧接着将手中的绳索统统融化,凝聚在一起变作了一只巨大的箱子。她将所有人挪进去,给他们安好安全护栏,又抬手在湖底卷起了一阵大风,倏地就将箱子送出了镜湖。 镜湖畔,正等待着神女下一步指示的钟离翛和钟溟被那巨大的水声惊了一跳。 钟离翛听着心底神女的声音,连忙挥手放出体内的神光,将水中的黑色箱子吸到了岸边。 这黑色非金非石的大箱子一到岸边就溃散成沙,很快就与岸边的泥沼融为了一体,露出了里面七具臭气熏天、满布伤痕的躯体。 “快帮忙把人都抬到那边的果林里!”钟离翛毫不客气地支使道。 钟溟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幕,听着这话只是皱了下眉,但还是立刻走过来帮忙,待看清地上的躯体后,他不禁出声问道:“这是······妖怪?” “都是被亲友送给朱厌王的祭品。”钟离翛简短地回了一句。 他小心地避开了头上顶着一对猫耳朵的小妖腰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将它轻轻抱起,脚步快却稳地朝身后灵气充沛的青果林走去。 钟溟微睁双眼,看着地上一个长相与人无异,浑身赤裸、暴露出了身上各种凌虐伤痕的少年,他沉默将他轻轻抱起,跟在钟离翛身后往青果林里行去。 他俩将人或背或抱着挪到青果林里后,钟离翛施展神女赐予的治愈神力,稍稍给这些祭品缓解了一下身上的伤势,还未及喘息,就听湖边又传来了一声巨响。 两人连忙起身迎向湖边,可这一次的巨大黑色箱子却像一艘疯了的船一般,直直地撞向岸边,待箱体消解后,无数闪烁着刺目光华的财宝散落了一地。 二男不禁对视一眼,双双怔愣无言。 半晌,钟溟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面无表情地问他身边的钟离氏祭司:“你们有家神庇护的人家,来财这么快的吗?” 钟离翛扯起嘴角正想回敬他一句,忽然伸手拉着他急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