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白鹿山》 1. 真假鼠妖 咸平五年六月中旬,烈阳昭昭,山风驱不下高热,燃起一场谎言的复苏。 “大理寺查案。” 门口衙役盯清来人手中大理寺腰牌,恭敬躬身。 女子踏步院中,她不似大理寺差役,不似江湖侠女,反倒透出一股官家闺秀的质气。 扫视间,身后衙役惴惴私语:“喂,林小娘子又到案发地来了,要不要通知林寺卿?” 另一衙役语气无奈:“害,咱还是别多管。” 听到此,林栖吾静静回望,那两个衙役先前恭敬,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推脱之色。她摇头不理,继续往院中走。 这铸钱监乍看之下无异,可里头钱公接连失踪,连着铸钱使也不见。 阵阵风似阴风,吹不散院中烈阳,倒吹得人脊背发寒,多生疑惧。 至案牍库门前,门窗白纸似雾气笼住全屋,林栖吾定心推开门,门内猝然冲出一道酸腐气味,那滋味如咬下阴沟里死了三天的猫,蛆虫气味直直冲撞胃壁。 她捂鼻闷呛,可待跨进门内,那气味转瞬不见。 抬眼,日光透过旧纸窗,照得屋内黄黄白白,鼻腔那口臭气转而与纸味纠缠在一起。 走过层叠书架,斜眼观望间,身后霎时“砰”一声大响,循声转头,门竟已严丝合缝关上。 林栖吾望望门,又回望大开的窗户,心下不爽,低声骂道:“冤魂凭空吓人,怕是分不清生死。” 这般说着,随手抽出一本账簿,细细算来,嗤笑摇头间心又冷下一分。 再欲物归原位,她手一僵,只觉身后一道视线阴阴森森渗人。 “何人在此!” 林栖吾大胆,将账簿卷成一卷握在手中,转身探去。 恍而穿过背后书架,窗是窗,书是书,意料之中的没有东西。 “吓谁呢……” 心正欲放下了,她眼一掀,转头望门口,却瞳孔骤缩,头皮发麻,浑身冒出刺来。 门前,半人高的老鼠凭空出现,将出路堵了个严实。 老鼠身上皮毛焦黑交缠、块块斑秃,露出黄白虫卵,蛆虫蚊蝇拧着皮肉进出,带起血与鼠皮。 黑影盘到书架脚,定睛一瞧,原是几人长的鼠尾,爬满了蚂蚁虫子。 一瞬,那股冲人酸味再次袭来,林栖吾身一软,如浸冰窟,阴湿气纠缠着侵占了屋子,她更觉恶心。 后挪间肩背靠上墙壁,她在冰凉中回复一丝理智,紧接着干呕不止,连带眼中也泛起白点,晃悠着晕人。 手中那卷账簿落到地上,慢慢舒展开。 “青天白日,何方妖孽竟敢现身!”她声音微颤却响亮。 门口大老鼠似被吼恼,利叫一声,吱吱哇哇的杂乱回声如阴沟黑水涌出,连冲来一阵鬼魅般的白雾。 雾遮掩住老鼠,白茫中,天旋地转。 “……林小娘子,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林小娘子?” 林栖吾脑中嗡想,睁眼现出两个衙役。 前头这个眉毛高抬,眼大睁,见她醒来,往后闪了些许。 另一个站得稍远,同是抬眉,却提着眼皮,嘴往后扯着……恐慌,这个比较麻烦。 她心中暗叹,望向空荡门口,开解道:“我没事,想是日中屋内过分燥热,我自己昏了头,无碍。” 林栖吾只扶着墙起身,衙役见此收回手,脸上的害怕转为与之相似的尴尬,转身在前带路。 她趁着空隙迅速弯腰摸起账簿,塞回书架。待捂头走到门口,却闪眼见那老鼠,心腹异样间突被脚下门槛绊倒在地,直咳出一口金水来。 林栖吾看着金水愣了一瞬,迅速擦净嘴角,起身弥乱了地上那团金色。 前面两个衙役回头,皆拢着眉,她虽是胸闷气短,仍背手装作无事道:“踉跄了,无碍。” 对面人眉头并未舒展,她想大抵是自己身份使然,又出声:“不要紧的,与你们无关。” 院子外仍是热气蒸涌,林栖吾朝案牍库方向回望一眼,回身上马,余马蹄声踏地清脆。 那老鼠,是臆想?还是真凶?不过不论它是真是假,都别想再吓到自己,还有那金水,怎会从自己口中吐出? 申正,马于开封府门前停下。 林栖吾栓了马,径直往验尸房走去,拨帘道:“三条,铸钱监中五具钱公的尸体可验过了?” 验尸房内仵作徐三条,淡眉毛、眼睛倒大,端端正正的就喜好吃东西。 像进了自己的地盘一般,林栖吾自顾自戴好了面巾手套,对方拦也拦不及。 三条无奈道:“哎呦我的林小娘子,要是让林寺卿发现来扣我俸禄怎么办,我真是怕了你了。” “放心。”林栖吾上前,举着一双手跃跃欲试。 三条起手拦住尸体,扯紧了白布,“哎哎,这回可不能上手了,这尸体死状奇特,我爹也从未见过。” ……还挺护食。 她抬了抬下巴道:“说来听听。” 三条未说话,撇过头纠结,随后还是掀开白布,露出尸体面部。 那颗头七窍流出金水,煞是眼熟,下一瞬她便觉肝肺刺痛。 林栖吾忍住胃中翻涌上来的……不知是不是金水的东西,忙问三条:“中毒还是人为。” 三条眯弯了眼,有趣道:“林小娘子你前几次都坦然,这回是怎了?” 她回瞪三条一眼,对方噤声,微微伸出根指头指向尸体胸腹处,“不是人为,不知是何毒,使金水自五脏涌出七窍。” “这钱公已死了两日左右,按时辰算,金水出窍也就三日光景。” “五具尸体皆如此?” 对方坚定道:“皆如此,没有其它致命伤。” 林栖吾怔怔脱下面巾手套,最后看了一眼尸体,死期又真又假又远又近,只能等死罢? 一股子虚无在验尸房蔓延开,不过她想,反正三日后也是一死,不如继续查案,那老鼠可疑,假不若老鼠死了,人就不用继续死了呢? “辛苦了。”她拍拍三条肩膀。 对方摘下面巾,笑得舒展,“那林小娘子你日后去庆满楼吃饭可别忘了我啊。” “自然。” 林栖吾走出验尸房,“呸”地吐出口中蓄着的水,果然是金色。 “什么妖怪,敢打上我的主意。” 策马回林府,她只决意晚上该再去一趟铸钱监才好。 酉时前一刻,她往后院栓了马,正走到前厅便听见她阿爹声音:“你今日又去了何处?” “今日街上新鲜玩意多,耽搁了一会儿。” 林言海哼了一声道:“别装些乖巧,铸钱监已封,你若再去那些危险地方,我便禁你足。” 林栖吾撺拖着朝她阿爹盈盈一笑,显着是个得体闺秀。 不论先前大话,见了阿爹,她恍然起退缩之意……若光凭脑子查案,如遇危险,怕是也只能剩个脑子了。 虽如此,晚膳后,林栖吾又打开了房门。 蹄蹄踏踏复见铸钱监大门,门前暗红封条显眼,林栖吾盯了一眼,往旁边林中栓了马,寻了个合眼缘的地方翻墙而入。 黄昏更添一分落寞,她迈步间又咳出一口金水,只觉身体愈发沉重。 走入昏黄的案牍库内,谨慎中四处摸索,少时天色渐黑,她忽瞟见书案上一抹影子。 轻脚上前,定睛却皱眉。 把狮子木雕放在了书案上?守门狮样式,这工匠怕不是门外汉。 林栖吾起初轻笑,而后嘴角笑意随着思绪渐渐淡下。 心中萌芽起,她伸手却未拽动木狮,直至木狮被按下,方动摇些。 于是她蹲身 左右掰移,终于在“上右下左”这方正的移动后,面前墙壁传出机关响声,赫然现出一道门来。 她平复喜色正欲上前,只觉窗边夜色闪动,忽一道劲风掠过脖颈。 ——“别动。” 低沉的男声划落耳畔,一截剑鞘横在她颈前,却不见杀气。 她抬手以二指抵住剑鞘,警惕问:“你是何人?” 未有回音,可颈间一空。林栖吾小心起身,回头,见他隐在蓝夜,浓眉深眼,直鼻暗唇,悬腕收剑若搅墨揽乌绸。 剑碧莹闪光,她失神后撤小步,对方却抱剑低眉,轻笑出声:“姑娘胆大,黑天瞎地来这死了人的铸钱监,剑架在脖子上竟也从容。” “可是密道里有东西,你进去会死的。” 他语气中无甚恶意,林栖吾仍不敢轻举妄动。可能是见无回话,对方取了腰间火筒,自顾自往密门走去。 长剑金属声微响,她听着头晕,往四周扫视,唯见前方火光照亮一张疏冷的侧脸。 默默跟上,二人先后走进密门,门内昏暗,她低头瞧见一圈圈楼梯绕墙往下延伸,更觉头昏脑涨。 反观那男人黑灯瞎火仍走得稳,却将墙壁烛火一根根点燃,明摆着是给后人照路。 以多年识人经历,林栖吾觉他不是歹人,心中稍放下戒备,好奇问:“敢问英雄姓名,来此为何?” 对方脚步一顿,坦然回话道:“陆敛陌,云收雨敛而行之陌上。不过回答目的前,我可否先问姑娘姓名?” 她回:“林栖吾,命中缺木,故得这林木落身之名。” 话音落,恍惚中闻陆敛陌低喃着什么,继而问她道:“林姑娘也是为案子来?你有些本事。” 也?他是哪边的差役? 林栖吾刚想问话,喉间一紧,竟猝不及防咳出金水来。 烛火晃荡,台阶泛一块金光。紧盯前人,她忽觉自己丢了脸,也丢了不存在的礼数。 可陆敛陌回头,竟未表露出嫌弃与责怪,反倒是那抹担忧,超出了她的预料。 “你已中了鼠妖毒?……你先在这待着,我一人往下便可。” 于是他便顾不上点烛,下楼隐入昏暗。 林栖吾刚想追下去,突闻上边楼梯传来纷乱脚步声。烛光晃影,前方两人荡荡悠悠下来,皆是钱公装扮。 林栖吾气问:“你们既知密道,为何不报?” 声音寂寂回荡,那两人仍是懒散晃荡脚步。 她疑虑,掏出怀中腰牌,“大理寺办案,报上你二人名来。” 随烛火微亮,只见来人脸部溃烂,皮肉脓血滴答欲流,五官只若在烂泥上戳洞,泥过了水,稀得很。 霎时她胃中又翻涌,看来,朝着自己走来的已不是生人! 她下意识想去找那个练家子,可底下黑暗,回望烂人,她心底发怵。 正犹豫,面前四只僵黑的手径直搂来,伸长的指甲紧逼,欲袭脖颈,她下意识后退,竟顿感失重。 踏空的身体无所凭依,头脑空白间,只觉背后靠上一双有力的手,随即面侧火剑直出,热气燎脸。 那两个烂人被剑对穿,胸腹炸开火星,一瞬突亮。 暗绿长剑一甩,两具骷髅掉下深渊,许久闷响。 林栖吾借力站定,感激转身道:“陆英雄身手了得,多谢相救。”对方却拉住她胳膊直往上走,“下面全是行尸,耗了些时间,我明日再灭鼠妖,林姑娘你也回去罢。” 她望着地下黑暗,心跳如鼓,侧目问:“你明日几时来?” 前人欲语无言,待密道口关上,回望着她双眼道:“明日巳时,白鹿山白鹿观。” 话音落,夜色中已无陆敛陌身影。 林栖吾策马回了林府,细细念着白鹿观,心中有了转机。 她定要笼络这个能打的。 2. 真假互助 六月十六,云层遮住日光,日头却暗不下几分。 巳时前一刻,林栖吾随意找了个屋檐站下,山脚小径前蝉鸣噪耳,村子也空荡。 隔着衣服摸了摸怀中大理寺腰牌——陆敛陌若不来,她就自己继续查。 抬眼远望,她不知自己怎么就相信了那一面之缘,自嘲地笑了笑。 快至巳时,焦灼中定眼,远处走来一褐色身影,待看清人影背后的剑,她方撩开帽纱,顶着灼热上前。 “陆英雄,你真的来此,不枉我在此地等你。” 陆敛陌站在她两步开外,一张脸明晰许多,摸摸鼻头抱臂道:“林姑娘不用如此客气,你既真来了,便去白鹿观看看吧。” 跟着褐色身影进了山,踏步小道,林中空气清新,呼吸中竟缓缓泛上金水。 憋口轻吐,她瞟一眼前方陆敛陌,悄悄拿出帕子擦嘴。 以为瞒过,前人却慢慢转身道:“林姑娘,可否,让我看看帕子上的金水?” 林栖吾迟疑地递过帕子,问:“开封府验尸房内有多具尸体,皆如此,你不曾看过?” 陆敛陌微微蹙眉,递回帕子苦笑,“我不是衙役。” 林栖吾细思大理寺也没这号人物,又问:“你是刑部的?” 对方摇头,接着往前走,“也不是。” 林栖吾替他那身功夫感到可惜,继续问:“那你是哪边人?” 褐色身影停步,侧身指向山间。 “我自小被遗弃,是在白鹿观长大的。” 林栖吾盯着他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瞟动……没有撒谎。于是随之望去,林中立一方白墙青瓦,翠绿簇拥其间,别有一番出尘气。 推门,白鹿观地方不大却洁净,林风舒爽,带起青石板上翠叶空舞。 陆敛陌抽出香炉内燃尽的三支香,复点上三根新香,火光明灭,香火冉冉,林栖吾方被烟气引着,望向堂中彩像。 观中唯有一尊鹿首人身像,它白身金角,闭着眼,身上青蓝金缕莲华袍雕刻得飘然,盘腿落坐,两手共捧五珠串。 凝望这浅浅褪色的塑像,林栖吾只觉静谧亲切,不若初见。 恐扰了神像清净,她凑到陆敛陌身边小声问:“白鹿神是何来头?” 对方也学她小声说话,凑近些道:“是白鹿山山神,也是传说中通晓五行术的先神之一。” “那你如何在观中长大?” “白鹿养育了我。” 林栖吾听到了不得了的事情,掩不住声:“白鹿是活的?” 陆敛陌离她近,嘴角轻起:“不是。林姑娘昨日见了鼠妖与行尸,面上都未曾有几分惊奇,白鹿是善神,又有何奇。” 她想来确是如此,问:“你今日来白鹿观,就是为了上香?” “今日除鼠妖,需告知白鹿一声。” 林栖吾看着对方虔诚跪在垫上,便不再往下问,呆愣间想着自己中毒,故也双手合十跪下。 待心中的话念了七七八八,她偷摸睁眼,却见白鹿显灵,鹿影绰绰,黑瞳青角。 震惊间转头向陆敛陌,对方仍闭眼,再回头,鹿影已不见,于是她虔诚闭眼,直念了些破案求生之事。 再次试探睁眼,陆敛陌已起身,她收回视线,暗暗思忆昨夜话术。 片刻后,她起身道:“陆英雄,其实,我乃大理寺卿之女,陆英雄身手了得,我又有身份之便,你可愿与我一同查案?” 对方垂眼,眼神从脚下黄垫飘到白鹿像,笑道:“原是寺卿府林小娘子……” “不瞒你说,我查鼠妖案,一是应白鹿之命,二是为下山除害,也正愁无官差之便。昨夜已见识林小娘子聪慧,陆某自是愿意共行。” 没想到对方答应得爽快,林栖吾更喜这坦率之人。 “那便说定了,日后你叫我阿吾便是,我们今日何时去铸钱监?” 陆敛陌忽躲过她眼神,顿身道:“午膳后,我在密道口等你。” 二人出了观,林栖吾走在后头,小道左侧缓缓冒出一身影,是个老婆婆,对方问:“姑娘,你来山上,不怕危险啊。” 林栖吾望着前方背影,稍得意道:“我朋友在前面呢。” 老婆婆一听点头,挎着装满野菜的竹篮隐入林中。 日光铺张开,她重新戴上锥帽,掩不住心底笑意。 走回林府用完午膳,瞧见阿爹出门,她搓搓手,牵了马往铸钱监去。 门口两个差役已是生面孔,林栖吾再道:“大理寺查案。” 二人见了腰牌只是摇头:“林小娘子,林寺卿吩咐了,你不能进去,别为难我们。” ……如果昨天看得没错,她大概能猜到是谁“告发”了自己。 林栖吾扯扯嘴角,假意妥协后收起腰牌骑马离去,待骑至路口,她回头一望,拐了个弯便绕到了铸钱监后头。 细细拴好马,想着案牍库内的人,她忙翻墙进去。 攀上窗子,林栖吾一探头,见陆敛陌忽地站定,连着收紧怀中剑。 而后视线相交,对方只耸了耸左肩道:“林小娘子真不是寻常女子,此番灭鼠妖,你也需保全自己。” 她走上前,手一抽,拍了拍对方胳膊,“这不是有你嘛。” 密道仍弯绕,昨夜旧烛燃尽,今日更灰暗几分,陆敛陌伸手将剩下的蜡烛点亮,林栖吾只乖乖跟着。 楼梯尽头,烛火照亮一方平坦地面。 她第一次走到这隐秘地下,未走出多远,便嗅到一丝潮湿的铁味,待光亮一至,铁门映射冷光,两侧房内竟是满当当的钱箱! 放眼一望,冷光与黑暗融为一体,无边无际。 她狠狠抓住铁门,骂道:“全是贪银,铸钱监内果真皆贪官!” “看来林小娘子是为调查铸钱监银钱缺漏、官民失踪之事所来。”陆敛陌停步,“开封府对鼠妖可有了解?” 看见她摇头,对方继而道:“白鹿言,鼠妖位于五行之金,食铜钱以在体内积蓄毒素,毒气可使贪银者化烂人行尸。不贪银者大概如你一般,三日内七窍流金水而亡。” 五行?林栖吾闻言疑虑,却只顾得希冀自己贪荣有道,得了三日生还。 二人走过一扇扇铁门,猛然间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拐角冒出一行尸,摇晃间面目狰狞。 铸钱使的官服已变得松垮,真是死了也放不下那点钱,倒要化作鬼守着。 烂人伸手冲来,林栖吾却不怕。 已不到五步距离,一瞬火剑刺出,铸钱使只余了具骨架。 她回头一笑,迈步蹲身捡起骷髅旁那串钥匙,荡干净灰后别到了自己腰间。 ——果真可靠,往后查案也该是个好助力。 她轻脚走回陆敛陌身边,见对方手中的剑剑身生满绿锈,剑柄却新,问道:“这锈剑出火,也是五行?” 陆敛陌提剑,正色道:“此剑名唤七天剑,与五行并通,我觉此剑被锈封印了威力,可其锈迹难除,想是法器在等有缘时。” 林栖吾想着这一把剑还如人般生出些因果缘结来,心中不大在意,陆敛陌光武术就已是佼佼者,五行术唬人,顶多是锦上添花罢了。 可需笼络对方,她还是开口:“顺应天时便是,遇巧时自去了剑锈。” 二人往深处窄道走去,腐臭味幽幽变强,逐渐充斥二人宽的密道,地上湿哒哒水声伴着脚步响,走到后头,墙上坑坑洼洼,烛火台都被打烂,无处点火。 林栖吾这才注意到,这一行下来陆敛陌都是用的手心火,心中又有些羡慕那五行术。 火光微弱照亮脚下视野,不等放松片刻,密道深处传来轻微的吱吱声。 她胃中翻涌,未等咳出,却身子僵直,汗毛直立,陆敛陌收手,整个密道重新暗下。 待眼睛适应些,密道尽头突睁一双金眼,红色瞳孔放放缩缩,摆明是个活物。 只听得一声巨响回荡,霎时飓风便挟地上黑泥水刮来。 二人被震飞出窄道,结实撞上一堵墙。 多亏陆敛陌护住自己背部,林栖吾只觉脏腑受了震荡,痛楚却少。 她跪坐在地,不止吐出金水,烛火晃荡着亮,昏暗中陆敛陌已撑剑起身。 林栖吾见状甩落衣袖蝇虫,地上幼虫扭动,她却呕不出东西,怕是肚里吃食都已化作金水。 抚着心口,二人竟回到了最先看见钱箱的宽阔地方。 老鼠晃晃悠悠,鼠须刮过墙壁弹出,现出一副破落泔水样子。 陆敛陌伸手拉起她,提了剑刚想动手,对面的鼠妖再次重重踏步,嗤一声放出气来。 望着白茫一片,林栖吾急道:“陆郎君,这是毒雾!” 对方闻言别过剑,使了手决向下一指,背后一股温热的尘土气涌下,裹着白雾冲进远处窄道里。 待两人回神,那鼠妖已不见,屋内暗得空荡。 陆敛陌盯道:“它往最里面的房间去了。” 林栖吾看向远方左侧的一扇铁门,果真破开一个洞,陆敛陌走过去查看,余了她一人在原地。 忽而左侧墙壁响起沙沙脆响,远处传回一声:“不好!” 她心惊,见陆敛陌冲来,左耳边先一步轰出巨响。 转头,墙壁陡然破开,一双金红眼睛迫近。 腿软踉跄,她推墙借力离远,簌簌铜钱从鼠嘴里滚落,一路逼近她脚边。 背身紧盯脚下,地上的影子突然变得巨大,她察觉不妙转头瞥,鼠妖竟已高扬起爪子袭来。 她没了法子往前扑倒,僵直的昏暗中只闻金属撞击声于密室阵阵嗡鸣。 林栖吾侧倒在地,左右摸着自己完好的身体,顿感不妙。 抬眼,竟望见七天剑飞落在面前八尺开外,身后陆敛陌失了武器,正徒手抗衡鼠妖。 老鼠皮毛冒火,嘶啦声音作响,叫声痛苦。 可来不及欣喜,只见老鼠翻滚作动,长鼠尾一挥,陆敛陌腹部遭到冲击,实打实撞上铁门,吐出一口鲜血来。 林栖吾顾不得自己身上疼痛难耐,驱动四肢向七天剑爬去,若是成为累赘,如何合作?陆敛陌有了武器就能与老鼠抗衡了吧。 约摸距七天剑不过四尺,她突觉视线模糊,真正的黑暗中脸上似泪下流,探手一摸,冰冰凉凉…… 不对,是金水! 眼鼻有如哭到声嘶力竭般堵塞住,是啊,已第二日夜,该是七窍闭塞之时。 不能死啊……这样死了多丢脸。 按照记忆摸路爬行,粗糙地面上忽一瞬冰凉,再一摸,是剑锋。 她欲提剑,掌心却猛然灼热如火燎,手臂筋脉抽痛,竟盖过心口疼痛。 迷蒙中眼前亮光迸发,她借着这一瞬光明,用尽力气起身。 陆敛陌单膝跪地,老鼠被火烧得正无防备,林栖吾毅然提剑向老鼠冲去,定睛一扎,老鼠惨叫,一肢被七天剑结实钉住。 ……这剑好似去了铜锈? 顾不得确认,她急忙跑向陆敛陌。 “陆英雄?”林栖吾拍了拍他的脸。 对方睁眼,吐出一口黑血,无言但眼中坚定,见他挥手,她心下安定几分,退到一旁瘫坐。 陆敛陌抹了嘴角血往手心写画,复以单足踏地,坐化捻了个复杂手决,转瞬间他全身冒火,火势极大,盘至头顶竟幻化出一只青羽红纹的奇鸟来。 单足火鸟——是毕方。 鼠妖离陆敛陌不过几寸,钉在地上的七天剑也爆发出青焰,老鼠挣脱不开,绕着剑扭曲闯动,身上蚊虫蝇蚁密密麻麻坠到地上。 毕方叫声嘹亮,声音穿透力极强,林栖吾捂耳,眯眼见那火鸟展翅,将密室照得清晰。 贪银闪动金光,火鸟收了翅膀,瞬时如箭呼啸直刺入老鼠心口,老鼠身上燃起大火,燎得屋顶漆黑一片。 林栖吾起身,一股子腐臭热气再涌来,她捂嘴咳嗽,挥散了眼前烟雾,唯挥不开臭气。 大老鼠扑腾几下后失了声息,金红眼睛失光化作黑白,慢慢缩小,化为一堆面目全非的死老鼠。 老鼠堆中闪亮,她头脑昏沉,只见陆敛陌从里头拿出了三根……金钉? 她张嘴只剩哑然,眼睛怎又看不见?呼吸也不畅。难道毒气无解,自己还要死? 意识渐渐消失,陆敛陌再次走近。 “骗子……” 3. 真假起意 “林小娘子,林姑娘?林姑娘?” “阿吾,林栖吾,阿吾?” 她心道:‘一生的名都被叫遍了,可我一世还未有英名就要下去,天下损失了一位英才,可悲可叹……’ “阿吾!” “嗬!”林栖吾耳边炸出一声响,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诈尸了。 惊魂未定,她睁眼恍恍惚惚,眼前现出一张俊朗的脸。 他五官清晰周正,可惜沾了血与灰,她心下一顺,轻笑道:“陆郎君你也死了啊,真是可惜了。” 她想闭上眼,却见对方张嘴无言,眯眼撇过头,仍是扇风。 “不是。”面前传来一声暗笑,“林小娘子你没死。” 二人僵持着,她左右转着眼珠,这才看清二人在案牍库后窗处。 “这样啊。”林栖吾缓缓起身,不知怎地一把抽过陆敛陌手中本子,扔回屋内书架上。 不是骗子? “我在底下晕倒,还以为要死了……你呢,你的伤如何?” 陆敛陌也起身,高出她半个多头,“我大体无碍,不过林小娘子你一路吐了许多清水,毒该是解开了。“ ”你会昏迷,可能是因为火术焚光了密道内的气,人体气息不纳,便易致闭。” 林栖吾捂嘴听着,静下心来道:“好吧,老鼠已死,此案半结。” 她细细看了眼陆敛陌,问:“随我去开封府吗?” 对方点头,她又欲翻窗,却被身后人拉住,回头,他一指后墙道:“不能走大门。” “是如此是如此。” 翻墙而过,后头一声浅笑不知是否为错觉。 跨坐马上,她望着陆敛陌一时失了法子,对方背上剑,恰时笑道:“还劳林小娘子在开封府前稍等片刻,我随后到。” 林栖吾一笑,朝他眨眼示意后握紧缰绳离去。 开封府喧闹,她一眼便盯见门口的俞洋北,藏青红边衣,脸上蓄着些胡渣。 林栖吾拿下腰间钥匙,下马朝他走去,“北哥,开封府何事如此热闹?” 俞洋北朝着她走来几步,低声道:“三条呀,他那几具尸体上的金色全不见了,他嚷着开封府有人贪财呢,你说有谁稀罕那些玩意儿呀。” 林栖吾摸着手臂回:“也就开封府里的人知道消息,总不能是外人下的手。” “那个,不知道北哥你信不信,其实……”林栖吾还未说完话,俞洋北先一步拦下了一位妇人,“这位大娘,你来开封府有何事?” 那妇人眼神躲闪,瞟着俞洋北,两只手紧揪住麻布帕子,“俞巡使啊,我家良人前几日吐金水,而今忽又好了,我……” “衙役日日巡,你家那位怎瞒得过?”俞洋北打断妇人讲话,挠着头。 林栖吾见妇人欲言又止,想是怕衙役将她家良人带走,再也回不去。 她插空将钥匙递给俞洋北,道:“衙役疏忽罢,这是铸钱监密道里的钥匙,北哥你后面带些人去查。” 俞洋北接过钥匙,挑眉笑着,欣慰地拍了拍林栖吾肩膀,“林小娘子你这找东西的能耐不减啊。” 那妇人讪讪跟着进了开封府,俞洋北高声问:“三条,活的来了,你验不验?”徐三条闻风立马跑出来,同二人聊着。 林栖吾转身,陆敛陌已抱剑站在她身后,他问:“那些都是你好友?” 她点头回:“对,查案也少不了他俩。” 妇人先一步缩肩离开,徐三条与俞洋北又将视线抛回林栖吾这。 三条迎上来,望着她身后道:“哟,林小娘子,你眼光不错呀,比我徐三条还会交朋友。” 林栖吾敛过神色介绍道,“这位是陆敛陌,陆郎君。你们往后就当他是自己人。” 三条躬身道:“陆哥叫我三条便是。” 俞洋北则是直接搂着陆敛陌的肩,亲切道:“陆郎,我是俞洋北,大家都叫我北哥。林小娘子这找宝的运气确实好啊。” “什么运气不运气!” 二人皆笑闹:“是是是。” “这好啊陆哥,多个人吃饭多一份热闹。”三条笑得朗然,陆敛陌也回笑。 俞洋北放开手,话锋一转道:“林小娘子,而今账簿一块开封府已验完,你也省得去案牍库偷偷查案,不然又被林寺卿责怪,我便先带人去探密道了。” 申时初,烈日仍当头,一行人浩浩扬扬出了开封府。 三条扬手,似请客般道:“二位便随我去验尸房看看吧。” “那大娘说她家良人七窍满溢金水将死,午间突呛得乱咳,大汗淋漓后金水无影无踪,以为回光返照,竟是讨得一线生还。” 三条一边带路一边解释着:“验尸房内尸体也是午间失了金水,我跑去府内说事,让二位见笑。” 林栖吾见三条好奇瞧了几眼七天剑,也看着。这里头的剑锈去了吗?总算有缘吧。 戴好面巾手套,白布揭开,露出尸体上身。 三条指着头腹,语气中尽是不解:“腹内与七窍原先全是金水,而今除了内脏仍湿润,金水已不见。” 陆敛陌问:“三条你如何看?” “天热水干我能懂,可我不知金色为何也同着消失。” 轻咳一声,她在背后拉住陆敛陌衣袖,向三条道:“我跟他出去说些话,马上回来。” 验尸房外小道,林栖吾扯开面巾,轻声问:“老鼠是妖?你确定不是长得太大了?” “确定。”陆敛陌的声音被面巾掩得沉沉的,林栖吾索性将他的面巾也扯下。 对方双臂微动,接着道,“白鹿说,老鼠感知贪念,是五行之妖。林小娘子你也看见了,那不是常事可以论断的生物。” 林栖吾点头,复而恍然大悟,“五行之妖,白鹿有没有说后面还有四个妖怪?” “有的,可还未知全貌。” 猜对了,她扬头低骂:“什么绝佳的贪嗔痴念,竟还生出些妖怪来。” “那我们不能宣扬妖怪之事?” 陆敛陌倚着墙,认真道:“免不得恐慌,先如此。” 她点头,却也好奇,凑近问:“陆郎君,你还遇见过什么妖怪?” “皆是些无害的小妖。妖类常有,只是不常见。” “陆英雄,年甲若干?” “二十一。林小娘子不用如此称呼我,抬举了。” 林栖吾抬头瞧着陆敛陌,道:“你也才年长我三载,英雄出少年啊,这白鹿够厉害,哪天我也得去上上香才是。” 正说着,三条掀开验尸房门帘朝外头张望,喊道:“林小娘子,陆哥,你们这刚认识关系不错嘛,还回来吃饭吗?” 林栖吾一转头,同陆敛陌回到房内。 “也就你徐三条会在验尸房吃饭,不怕尸体跟你抢饭吃嘛。” “诈尸啊,那我得叫我阿爹来瞧瞧。” “你阿爹能治诈尸啊?” “嘿嘿,我阿爹认识的道士多。” “去。”林栖吾扬手在徐三条头上敲了一下,“我跟你陆哥去到铸钱监密道,里头全是死老鼠,这些钱公想是染了老鼠身上的毒,变成这般 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三条侧目,片刻后才道:“可金水怎能没了?” 陆敛陌思虑出声:“有古籍曾载,阳生而毒消。阳为日、为火、为雄,皆可祛毒。不过现下无法再调查,这也只能算是巧论。” 三条将手探入腹腔,捻着湿润手套,慢言道:“确实稀奇,我这验尸格目都不知该如何写。” “呃,就是这样。”林栖吾有话不能说,熬得头痒,她偏过头看着三条手上沾着丝血的手套,就是挠不到头上痒处。望满屋白布,她觉着现在能有个诈尸的活跃活跃也挺好。 “我们先出去吧,等着北哥回来,听听能发现些什么。” 等着等着,影子被寸寸拉长,光阴显得清晰。 日光余热爬过开封府朱门,街市燥起来。 晚膳时候,三条贪凉,竟真回到验尸房吃饭,只余下二人在门口等着俞洋北。 林栖吾望着身侧陆敛陌抱剑倚柱许久,开口问:“七天剑可去了绿锈?” 陆敛陌回身,同她一般坐上台阶,拔剑出鞘,“去得干净,这剑难不成是与林小娘子有缘?” 林栖吾望着七天剑上横横折折的铭文,将手腕横到对方眼前,“当时这剑就是从我这里吸走了血,有缘吧。” 她细细窥着身侧人神色,对方垂眼低声道:“原来,要将火与金结合在一起才行,难怪先前只用火术未见起色。” 林栖吾抱腿撇过头,心想该是找不到武功怎么好的正经道士,这么俊的打手也少见,免不了都要加钱的。 于是她转回头,谁知正与陆敛陌视线相交,夕阳桃红渡酪黄,破开雪青色的云,染了二人半边脸。 她一顿,诱问:“陆郎君,你与我同行,开封府这边好说,可平日不然,我是寺卿府小娘子,有男子相陪恐引闲话……我可荐你入林府,做我的近卫,名正言顺,如何?” 陆敛陌将剑慢慢收回鞘中,正了正肩膀道:“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林栖吾只看得见对方侧脸,那阵停顿引得她烦躁一瞬,她突地作样一笑,“等此案结了,我带你去林府,你到我爹那过个场,近卫一事便定下。” 陆敛陌站起身向她道:“也好。” 她半身隐在对方的影子里,站起身,借着台阶恰与陆敛陌一般高,只因她认定对方是个守信的,故意道:“一言为定。” 陆敛陌难得又笑,“我不会悔约。” 是“毁”呢?还是“悔”呢? 正如她站在台阶上才方能与陆敛陌平视般,林栖吾只浅笑,她才不会去问,反正陆敛陌已经答应了,白鹿观又小又不便,等到了林府,纵是青草也迷眼。 这样想着,林栖吾抱臂,同陆敛陌望起那片夕阳来。 “林小娘子,陆哥,别等了,已是戌时过两刻,北哥他们办事常如此,想是密道太长、贪银太多点不完之类,这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嘛。” 二人闻声一齐回头,三条捧着碗筷,正往嘴里扒饭。 身侧声音响起:“三条,晚了吃饭易积食。” 林栖吾伸过手肘碰了下陆敛陌胳膊,故意说得大声:“他三条哪是吃得晚,明明是吃得多,吃到了现在,陆哥我们快走吧,不然三条要陆哥请他吃饭呢。” 三条反笑,“林小娘子,不带你这样拆我台的,还是我陆哥好。” 二人同于夕阳下离去,影子分开,映上不同的道路。 她回望对方背影,这片刻,陆敛陌并未回头。 好似失望又不甘,这不同的路,她非要拼成一条不可。 4. 真假凶手 巳正,开封府外传来一阵喧嚣,脚步声与布料摩擦声混着断续的谈话,定是一路扬尘。 林栖吾起身往朱门外走去,俞洋北迎面而来,朝她笑了阵,径直走进屋内大口灌茶。 “查出什么来了北哥?” 俞洋北如干泥初遇甘霖,许久方顺了气,“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那么多钱了,真晦气,有钱人精神头就是足啊,密道直拉长。” 林栖吾愤恨喃喃:“这御史台如何做的事,这样大的贪官也查不出来嘛,想来得了不少好处。” 俞洋北左右望着,盯见三条道:“对了三条,我给你带回来好多骨头。” 三条闻言忽站起,林栖吾见他眼都是亮的,正欲打趣他这仵作做得认真,便见三条谄媚地凑到北哥身边,豪爽道:“北哥你何时这么会照顾人了?要我说,大骨熬汤最好。” 林栖吾同陆敛陌对上视线,一同笑出声来。 俞洋北撇开三条搭到自己背上那只手,无奈道:“骷髅,骷髅!” 三条面色突变,默默绕到陆敛陌的椅背后,叹道:“看来,我还是指望林小娘子带我们去庆满楼比较实在。” “害,三条你去一趟那密室就什么都吃不下了,全是臭老鼠,同去那些弟兄那个不是站着进去弯着腰出来的。” “是是,北哥你跑外面的就没几次轻松,甚是辛苦啊。” 俞洋北已坐下休息,闻言又起劲,“巡使就是这样的,贪银少了,还要查到黑市去,那密道通山,树都被老鼠啃了大片,嗬,你们瞧瞧,还是些吃素的。” 金克木,她暗想间为此得意,朝陆敛陌对了个眼色,对方不知如何意会的,低头一笑。 她转眼朝俞洋北道:“那铸钱监金尸一案可明了?” “等三条瞧完那些骨头吧。”北哥摆手,“再说,凶手哪去了?还没找到呢。林小娘子你这也太急了吧,亏得人口风紧,没闹大,可这怎么也是京城大案。” 林栖吾脑中冒出那只大老鼠来,密密麻麻险些干呕。 喉间吞咽,她低喃:“对啊,凶手凶手……” “那个。”她又引来众人视线,“凶手是老鼠吧,尸体上的毒,兴许真是鼠毒呢,哈?” 四周陷入寂静,林栖吾霎时觉得自己跟路边那技艺不精的乞者并无两样,张口词句如渔网,捞不着定,漏洞百出。 尴尬着壮胆,她提高音量道:“那该再去查查。” 陆敛陌也解围道:“此案复杂,牵扯众多,该要花多些时日方好破了案。” “对,对对!”林栖吾朝陆敛陌暗使手势,一齐离开。 走到屋外,她即时反思,自己在此案中实在是被鼠妖迷了心,欠考虑。 再瞥一眼陆敛陌,又见对方舒眉顺眼,心念这心善的也是个迷的,胜在好使罢。 如此纠结着,林栖吾开口:“此案若除去妖,便只剩得老鼠,无人凶,便可疑,往后多番妖物也免不了害死人,京城总不能出五桩疑案吧,那我阿爹想卸力辞官都难。” 她作势挺直了身子,问:“说出真相吗?不会传出去的。” 她定眼瞧着陆敛陌,对方抿唇,斜眼望着地。 那张嘴动了动,道:“瞒住妖物一事我本无权,如若为解案道出,也并无不可。” 林栖吾闻言没了动作,怔怔站着,陆敛陌一动,背上七天剑微响,她方回神道:“先回去吃午膳吧,饭后申时初,我在铸钱监后墙等你。” 陆敛陌点头,正欲走,林栖吾又问:“白鹿观饭菜如何?我请你去林府吃吧。” 对方淡笑,她瞟着那双眼比初见时明亮许多,微扬起的嘴角总不能是别的情绪,她心中不知为何安定。 “不用了。”陆敛陌走出几步又回身,“下回吧,我还没跟白鹿说。” 林栖吾勾唇一笑,往林府走去。 本以为陆敛陌话少不好相处,现下看来,倒真不是了。 白鹿是他爹还是娘比较好呢,雄鹿高大威风,雌鹿就软些……青色的鹿角,涌着林子的绿,清净。 白鹿也会叫他陌儿吗?太文雅罢。还是阿陌吧。阿敛呢,像个普通孩子。 ……阿吾,寺卿府小娘子,再往后,是林寺卿…… 天南地北,眼前涌进不止的人流,擦过肩膀,踩得脚下的路也歪扭起来。 她想尽力避开前人,沿笔直的砖缝走,走得直就是顺畅,可一下就乱了。 乱七八糟的人,乱七八糟的砖缝。 两个菜炒成一个菜,也没有规章。 她拾起筷子向阿爹道:“丰盛啊,厨娘又研究新菜了。” “阿吾啊,你好好在家待着成不成?” 她闻言一愣,林言海苦口婆心,一个人占了爹娘两个位置,又道:“外头如何险恶,案子尚结,休息些时日。” “不。”林栖吾捧着碗斩钉截铁,而后沉下默下。 她就这一个亲人了,左右还是不能顺着些? “外头……”她阿爹忽止住嘴,林栖吾锐气减下,“长舌妇皆如此,可恶。” 林言海微点头,往林栖吾碗中夹肉,“阿爹也不喜,你莫出事便好。” 一路策马,跌宕扫不清思绪,顺畅,如何不能顺畅!谁多着他们说那一嘴。 远远望见墙边的淡宝蓝,圆领窄袖,七天剑。低眼自视,浅青半臂、杏上襦,裙是浅绛。 林栖吾舒心下马,笑问:“白鹿知道你与我查案吗?” 陆敛陌也笑,“知道。” “白鹿放心你与女子同行?” “白鹿说你胆大,吉星强,命也犟。” 挺灵的呀,林栖吾歪着头又心畅几分,“你还与白鹿聊这些?” “不聊白鹿也知道。” 二人翻入铸钱监,林栖吾带路往铸币一司去。 炎夏,二人站窗边,如观火房,空气混着辛热,有似铜水堵了咽喉,直冲到肺里,冲到五脏去。 林栖吾看着屋内钱公不间断地拉着鼓风,坩埚内铜水是发光的缃叶黄,伴褐斑,曲起青烟左右闯动。 “陆郎君,那烟气是不是有毒?毕竟老鼠就是吃了钱放毒的。” 对方未答,谨慎低声道:“有人来了。” 脚步声响起,望窗子,无处可躲,二人便见到两个巡逻的小役从墙后冒出。 林栖吾看着他们面熟,侧身将跑不跑,拉住了陆敛陌衣袖。 小役只一惊,随后笑着上前拱手:“林小娘子,我们是北哥那处的,又来查案呢。” “能进去瞧瞧吗?”林栖吾一指窗内,两个小役点头。 许是自讨苦吃,林栖吾抬脚便已后悔要进来。 滚烫铜水轰呛着灌入模具,似入了地府,灌满忘川河后汩汩冒了点回来。 钱公只着无袖单衫,红黄手臂不止地冒汗,被火光烘得油亮。 林栖吾后撤躲到陆敛陌身后,恍地避开了些热,幸得一丝凉气,呼吸方顺了。 不及细瞧,一钱公唰地抬起笤帚铺天盖地压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再睁眼只见地面闪过一丝金光。 陆敛陌道:“有老鼠。” 林栖吾被吓得猛吸了几口热气,捂嘴呛咳。 模糊视线中,脚边有一被金钉掌 掴住的黑老鼠,鼠须荡着凄叫,似诅咒,后无声垂下。 林栖吾离陆敛陌近了些,对方俯身拔出金钉,钉尖无血却仍发红。 原来那三只金足化为金钉不是自己的臆想。 她抬头见钱公憨笑点头,于是问:“丈人,铸钱监常有老鼠吗?” 钱公又是点头,“山上许多下来,咬人可凶。”似不愿多言语吃进热气,对方将老鼠抛进火堆,回到了坩埚边。 火避着死老鼠退开一圈,许久方烧上黑皮,呲呲拉拉吞噬老鼠。 林栖吾不自觉点着头,拉拉陆敛陌衣袖道:“我们出去吧。” 屋外仍是热风,却未尝如此舒畅,清爽绕肺腑。 林栖吾光明正大地站在院子中,绘声绘色道:“金水,本就来自于金,老鼠的毒气也是吃了钱出来的,人吸焚金之气,体内不就聚金水嘛,消失只因金气消了,对不对?” 陆敛陌一直看着她笑,回:“林小娘子甚是聪慧,如此便好撇下妖论道。” 林栖吾朗笑,“你也不赖嘛,走吧,我们去山上看看。” 靠着案牍库北边,一片山林生得不密,偷溜进去的热混着山风拂过二人面。 走入林中,灰黑兀石碎裂,杂草疯狂攀上树木,绞缠着乱。 “铸钱监出了命案,钱公为何不停工?” 林栖吾不知对方为何问这一嘴,随意回:“上头出的事,顾不着下头。” 说罢她便觉察到陆敛陌的视线,转头,对方已移开眼神,眉似垂下。 林栖吾走得踉跄,陆敛陌也任凭她攀着自己小臂,便走到一处林木斜折之地。 日光没了树叶遮挡,通亮间更将一地断木淋漓展现,她绕到棕白树桩前凑近蹲下,见坑坑洼洼的尽是齿痕。 “老鼠真的吃素啊……” “可惜了几十年的树。”陆敛陌抚摸着倒木,“是平常老鼠。” 林栖吾起身叹道:“要啃好多年吧,像那密道,要贪多少年才挖得出?” 说罢她猛地怔住,脑中破开一道寒意,尽是腥臭黏腻。 慢慢与陆敛陌四目相对,她出声:“那密道——不会原先是鼠窝吧!” 二人匆忙摸进那条细长密道,忍着恶臭,陆敛陌敲叩墙地,以七天剑撬开一块地石,地下土基缺漏,硬土上的坑洼在火光映照中更为显眼。 “难怪这么多老鼠咬人呢,生出个鼠妖也不足为奇。”林栖吾捂着嘴,赶忙把陆敛陌拉了出去,“得告诉北哥。” 验尸房清爽,林栖吾那阵恶心劲却是难过去,“狗官狗官!御史台近几年到底是如何抓贪腐的。” “害,那骨头上小老鼠咬了些牙齿印,钱公尸体上的隐秘了些,我这仵作还是要多跟我阿爹学学才是。” 俞洋北靠在门框边,那门帘子就盖在他背上,“其实我觉得三条你也不错了,这不还年轻嘛,铸钱监一案我看就是那铸钱使自作自受,闹得大些,此案该结了。” 三条闻言眉毛轻挑,挺起胸膛,“我北哥说我仵作做得好。” “去去去,验尸房都是些枉死的,邪气最盛,你少在里头呆,易痴傻。”俞洋北说完便离开,三条反倒得意起来,“道士都说我命硬。” 他转而又向二人道:“林小娘子,陆哥,此案后几日往大理寺上报,便能清净了。” “那后日。”林栖吾往三条与陆敛陌的方向各瞧了一眼,“后日午膳时开封府见,叫上北哥,我们去庆满楼吃饭。” “陆哥你看,咱林小娘子就是大方。” 陆敛陌背剑浅笑道:“那定不能负了林小娘子好意。” 5. 真假近卫 六月十九,波云掩日,荫遮汴京。 林栖吾往开封府途中,正巧看见一灰蓝背影。 快步上前,往来人眼似小偷,尽瞥一眼被黑布遮着的七天剑方止。 官家崇文武不公,轻起武来连着剑也稀罕? 她小跑,又惹上目光,不理。 陆敛陌先一步转头,面上不似惊,只那短暂的笑意在眼神躲闪中隐秘,“林小娘子,日安。” “巧遇。”以余光偷瞧,她提起心思闲聊,“白鹿平日如何唤你?” 对方侧头看她,慢慢抱臂道:“阿陌。” 林栖吾心中暗笑。 “阿陌,巧遇。” 街市嘈杂叫卖声中,身侧复起一声浅笑,“巧遇,阿吾。” 声落,何处铜钱响,面前晃悠的鱼竿染成暖橙色,回神,原是天上薄日穿透了彩色布棚罢,真巧…… 虹桥道路窄起来,无法并行中,她道:“去县衙找他们吧。” 绕过朱门,验尸房帘子又鼓起一块,隐约可见北哥身形。 林栖吾还未出声,那三条不知是否耳朵尖,径直从帘子后冒出头来,见着二人,展了手招呼。 他脚比手急,还未拉住俞洋北,先跑到陆敛陌身边展露开笑容:“走吧陆哥,走吧林小娘子。” 林栖吾攀着他手臂,左右瞧着,“三条,你阿爹是亏着你还是饿着你了,你每日不止地吃,也不见长肉,可叫别家小娘子羡慕。” “我阿爹呀,没亏着我也没饿着我,好着呢。” 四人同往街上,三条仍亢奋,“林小娘子你就不用羡慕我,瞧瞧你柳腰削肩,很好了。” 林栖吾朝着他扯嘴一笑,“平日不见你夸我呢,而今倒起劲,看我练成个江湖英雄,你就去躲吧。” 三条闪身躲过她劈去的掌,说笑道:“陆哥都跟着你,林小娘子你有那闲情再去变成刺客暗卫?” “去。”林栖吾甩手,又得意,“你陆哥武术顶个好,我与他一起省得我阿爹担心。” 俞洋北在后头与陆敛陌并排走着,叹了声:“都是小孩一般样子,还是我跟陆郎有伴。” “陆郎你去林府谋个职也不错,这有林小娘子担嘱着,我们也都替你盯着她呢。” 陆敛陌笑道:“林小娘子担着,我自是放心跟着就成。” 林栖吾转身无声鼓掌,“守信这一块,我林栖吾是个君子。” “干嘛啊林小娘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书读得不错嘛。”林栖吾闻言闹着往他背后拍了一掌,“诶你三条,不让你点菜了。” “害别呀别呀。”三条作样捂着腰,“这不是夸人的话嘛。” “孩子拌嘴。”陆敛陌轻声,俞洋北跟道,“他俩凑一对魔童,要放观音底下教化才成。” ……“不过嚷着也热闹。” 风刮连街草木,一方窗子中青翠晃动,起伏波涛泛起一片鹦哥绿的海,窸窣唤来日光。 窗内小厮端上鱼羹、酸菜炖羊肉、橙醋渍藕、麻油拌生菜、罂乳鱼、胜肉夹、一碗茸菇汤,菜便上齐了。 三条目不斜视地盯着满桌菜肴,快速给每人盛了一碗饭。 “忙了可一阵,吃吧。”林栖吾动筷,其他人方跟上。 窗子半掩,不时钻进一阵热风,三条撺掇着显摆自己的品味,道是老少皆宜,软硬适口,俞洋北闻言便往他头上敲了下。 “北哥你三十出头的年岁,可大我一轮。”三条笑着,他就冲着北哥不会下重手。 俞洋北哼了一声,陆敛陌问:“三条你看着与林小娘子一般年岁。” “诶,林小娘子年长我两岁呢,没想到吧,我三条就是年轻有为。”他又问,“陆哥你看着也没大多少。” 林栖吾接道:“你陆哥大你五载。” “三条你这仵作是续下来的嘛,我这才是年轻有为,而立之年,正当年。” 陆敛陌望着俞洋北笑,“北哥,前几天经常整日都不见你。” “害。”俞洋北挥手,眼都弯了,“还是要尽职尽责,尽职尽责才好。” 三条难得停了嘴,筷子戳着碗底叮叮响了两声,“仵作可就我一个,那口供案宗什么的都交到大理寺,还望案子能顺利结了,别让‘冷管仲’把我的验尸格目撤回来,我可不想再写一遍。” “冷管仲?”陆敛陌疑惑。 俞洋北解释道:“大理寺少卿,三条老这么叫人家。” “翩翩君子,偏偏,就对刑法严得不像样,不就是冷管仲嘛,哎林小娘子——”视线相交,林栖吾朝他抬眉,三条忙闭嘴埋头吃饭,装得无事发生。 三条适时止了嘴,倒留下空白,她接道:“人家跟你关系不错吧,你背地里叫惯了,可别在明面上叫错,羞得你。” “怎会?我三条脑子向来清楚,吃饱了更是赛诸葛。” 一桌残羹,四人吃饱喝足,靠着椅背望,俞洋北剔着牙突笑出声,连着陆敛陌也憋不住,林栖吾起身道:“吃饱了就回去吧,徐亮?” “啧,林小娘子,我三条也是读过书的!”他笑闹要去追林栖吾,跑到楼梯前复没了声响。 回望,陆敛陌背剑走下来,后头跟着三条与北哥。 他朝她点头,不知怎的,林栖吾忽而转回头,只听着掌柜算盘啪嗒响个不停。 上又下,再过桥,仍是减不下的繁繁市井。 可这般人群中,好像……好像又挤了些,泥鳅摆着晃着钻入泥里,闷起来、潮起来。 穿插着走过人缝,小孩子举着木头小剑,拉着他阿娘的衣摆迎面而来。 她侧身故意慢些,又控制着,不想让身后人觉得自己刻意在等他,这种刻意,仿佛会让她落于下风。 可偏还要留意脚下,她低些头,听街边小厮吆喝着,望路边乞丐缩坐,握一根木头,摇响脏碗。 碗上的脏盛着阴,就要厚厚流下,林栖吾抬眼,日光涌动在云后,干的湿的,整条街都黏糊糊的,扯住人。 空了些,大门上头现出林府牌匾,左右小厮躬身道了一声:“林小娘子。” “阿爹在家中吗?” “正欲走了。” 林栖吾转头向陆敛陌道:“进来吧。” 未踏入前厅,门旁站着的小仆先一步躬身,一道暗紫随即从屋里探出。 “阿爹!”她笑着跑上前。 来人见她先是一怔,紧接着面对大展双臂的她接连后退,“好了好了,吃饱便生出些力气来。” 林栖吾抬头,她阿爹已见着了门外走来的陆敛陌,收了收下巴皱眉问:“那是何人?” 她招手,陆敛陌走得近些,行揖礼道:“林寺卿康宁。” 林言海面上仍是不解,林栖吾认真道:“我新招的近卫,阿爹你不是一直担心我安危嘛,他武功可好了!” 林言海挺直了身子,眯眼间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压力,“你哪里找来的人?” 林栖吾抠手,眼珠一转回:“开封府碰上的。”细瞧她阿爹神色,她又补充,“俞巡使也熟。” 林言海端起一只手向着陆敛陌道:“敢问高姓?” 他回:“陆敛陌。” “陆什么?” “陆敛陌。” “贵庚?” “二十一。” 林言海点头,把林栖吾拉到一旁墙边道:“阿吾,你早说你欢喜长得俊的人就是,我先前给你找的仆役,你全 都未放到身边,偏生就喜这来路不明的,爹不同意。” 父女影子晃在墙上,林栖吾眼中暗下,“你找的全是你的人,他虽说长得俊朗,武术我是见识过的,再说长得俊不是缺点。”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轻,林言海却好似听猜得半懂,闭眼吐了口气。 见状,她扯着阿爹的袖子扭捏起来,“他定能护我平安的,阿爹你不就担心我受伤嘛,这不就有个现成的护卫了?也省的阿爹再去找是不是?” “再说,而今官家一句话,长得俊的不都去读书了嘛,再找不到好的。” 林言海若有所思,摇着头松口:“可是你与他相识不久,怎就能笃定他是个好人?而且你未婚嫁,光明正大把男子放身边怎行?” 林栖吾见着希望,续道:“那阿爹现在给我找个文武双全的女子来。” “这,这荒唐。”林言海转头轻瞧,复盯着林栖吾只叹了声,“罢罢罢,你既言知他为人,便不得悔,爹还有公务,那人你暂且留着便是。” 林言海上下扫一眼陆敛陌,转身离去。 林栖吾上前喜道:“成了。” 陆敛陌笑问:“那这近卫,需做些什么?” 林栖吾走到屋外坐下,道:“有案子时,劳烦你一直跟着我。若无案子,你抽空下山来找我们玩玩也行。” 陆敛陌坐下点头,“倒是自在。” “还有啊,你现在可是我的近卫,切不能再打易主的主意了。” 陆敛陌身形僵硬一瞬,苦笑道:“林小娘子,我虽挂近卫之名,可不是那些仆役之属,哪来的主?” 林栖吾耷下肩扯嘴,半张脸贴上冰凉石面,“……自然,我言有误,你莫放心上。” 抬眼侧望对方,她问:“今日无事,你要回山上了吗?” 陆敛陌无言,只继续坐了阵。 他未时初起身,林栖吾就瞧着那个背剑的背影渐渐缩小,消失了,还是未回头看,她转过头去,不知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就这样啊,算了,差不多。” 回房,踱着闲不下身子。 两刻后,天上敲一道锣鼓响亮,凉风将烛火吹灭,地上稀拉响起来。 街上人在雨唱得淋漓前先一步捂头窜走,一阵阵的白条追着狗,狗尾巴直淌水。 窗边檀桌开始莹莹闪,雨丝落上靛蓝瓷盆,林栖吾索性关上窗子,屋内烛火微黄。 她搬了凳子往门外廊上坐,丝丝清凉伴着风涌来,抬手,发髻依旧是干的,她方继续坐。 院中花草乱摇,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也有下很久的,说不准。 她沿着廊走到林府门口,雨点子打在瓦上,打在木上,打在铃上,偏只余了地上的沉闷声。 山上的白鹿观,他能及时回去吗? 回望偌大林府,竟觉少了丝绿意。 六月廿一,林栖吾荡着逛着,无聊许久,却见一身影朝她走来,手里提着四份乳糖真雪。 她忽而起了笑,走上前,“陆郎君,你终于下山了,跟我走吧。” 过虹桥,朱门内热闹起来。 三条捧着碗小口品,俞洋北几口下肚,道:“嗨呀,陆郎你把三条当阿弟,没想到这冰凉我也有份哈哈。” 众人正坐得闲适,朱门外飘进一个差役,大理寺的装束让林栖吾想起她阿爹,故心念,还是不同意? 那差役似瞥了一眼林栖吾,她正眯眼细辨对方神色,便闻差役躬身道:“林小娘子也在,正巧,大理寺少卿崔至砚有请各位。” 俞洋北抬胳膊一肘三条,“你的冷管仲这就来找你了。” 三条含着勺苦道:“悲喜不相通,可惜了,我不是鲍叔牙。” 6. 真假婚约 马车晃荡着,犹能坐下四人的空间中,只有窗外景色自由奔走。 林栖吾抬眼,北哥正闭目,她低声道:“三条,你与冷管仲关系不错,你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三条摆手,脸上平一阵皱一阵,“林小娘子你可也被冷管仲请了去,自求多福吧。” 陆敛陌坐得端正,悄声问:“林小娘子你怕他?” “咳——咳咳。”她忙捂住了嘴,自己整天窥探别人神情,被别人看穿的感觉可不太妙,“他,他与我阿爹关系可好,我没把握。” “害。”三条瞧着林栖吾,又转头瞧瞧陆敛陌,眼中尽是没意思。 大理寺静默,像沉入海底的棺材,纵使拿铁链捆着,也怕它里头破出个僵尸来。 林栖吾左右张望,可不能在这时碰上她阿爹才好。 可,难道陆敛陌好糊弄?她回头瞧,对方现在并未注意自己,安心还是失落,她也不懂了。 入门,不知是否取决于堂宇摆设,四人并排站在堂中,竟没上头那位气势大。 “你们可知,我今日叫你们来所为何事?” ——冷管仲发话了。 底下安静,无人先开口,崔至砚继而问:“徐仵作,你道是老鼠啃了死人,便成骷髅,你可验过老鼠?” 三条身体一抖,“这,老鼠全死了,怕是验不出来啊冷少卿——啊,崔少卿。”三条闭紧了眼,嘴也不敢捂。 上头又出声:“俞巡使,你找到铸钱使的钥匙,为何不及时上报开封府府尹?图功求成可不能僭越了才是。” 俞洋北也不辨,嘴上应下。 林栖吾抬眼瞟,上头仍是长展脚官帽、绯色官服,剑眉高鼻,眸深似砚,端正雅方中藏着几丝文官心计。 她承认崔至砚长得比朝廷那群老头出挑了不止一星半点,他眼睫长,可最宜比作薄刃,那张嘴说话间能毒死八个人,所以最好远观,切忌亵玩! 恢宏堂上坐,绯衣吸尽后墙红日,灼得人不耐,再一瞟,林栖吾恰与崔至砚对上视线,他道:“林小娘子,又来查案?” 她抬头朝上面假笑,心中却颤,装假客气呢。 “林寺卿知道你查案吗?” “知道。” “林寺卿可同意?” “呃,不同意。” 半晌无言,只剩案上翻书声尚存一丝光阴流逝之感,崔至砚只道:“你们案子办得不错,不过有失规矩。“ “此案事关官银,免不了牵扯众多,我只能给你们忠告,案子不是有心气就能助人为乐的闲事,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再行动。” 几句话下来,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甜枣不一定甜,巴掌却是结实挨下了。 眼见终于熬出头,连着外头烈日都可爱起来,三条语气中平添喜色:“我会的,崔少卿。” “俞洋北谨记。” 林栖吾躬身作样拜了一礼,陆敛陌也随她躬身。 四人刚走出门外,背后一道声音便如水般溺来,她眼睁睁看着三条随北哥自在离去,自认倒霉地回头,那身绯色官服近前。 对方扫了一眼陆敛陌问:“这是哪位?” 林栖吾抿嘴,“我新招的近卫,我阿爹已经同意了。” “请教足下尊姓?” “陆敛陌。” 崔至砚点头,又一般苦口婆心道:“查案牵扯甚多,你若闲不下,我可开间铺子给你做营生。” “不用不用。”林栖吾连连摆手。 对方仍不休,“等我为官位稳,你既喜案件故事,我都可道与你听。” “这。”林栖吾低了头不愿再抬起,“这哪能麻烦了崔少卿,那个,我要去找三条他们了,我们是乘一辆马车来的。” 她抬手指着远去的二人,拉住陆敛陌躲也似地走了。 她虽说不似礼法教养的闺阁女子,抛头露面多了,早就不怕这位那位的眼神,可自己这双腿从未跑得如此之快。 “崔少卿与你交情不错。” 背后冷不丁一道声音响起,她脚一踉跄,只亏得陆敛陌拉住她。 顺势回头望身后人,嗯,不是调侃么? “崔少卿……与我有婚约,不过八字没一撇,笔都未提起的父母口头之言罢。” 可是不对呀,自己在心虚什么?早就舍去闺阁一套,而今为何胆小去? 林栖吾清咳正色:“未讲明是我之失,你切莫担忧,近卫是有名有份……?” ——“名正言顺的!嗯。” 对方忽而浅笑,见她站定,轻抽回被她拉住的小臂,“林小娘子,若真是在案子里才胆大些?死人死物不怕,反倒是活人亲眷更制住你。” 林栖吾盯着他眼睛叹气,“世事如此,人皆这般。白鹿若唤你回去,你心使能够耽搁几分?” 正见陆敛陌惑意,他接着道:“是如此。” 快步走,赶上了三条二人,四人再次挤入马车,心下空旷些,尚能畅快呼吸。 三条看戏似地瞧着林栖吾神色,不知他听去多少,一方小地方,总避也避不及。 她抬手墨吞吞地遮脸,望下身碧色延到左侧,盖上一小片青灰。 三条在她对侧,终于憋不住般开口:“崔少卿可是难得见一回,向我们咄咄逼人,偏生对林小娘子松些。” 林栖吾求饶般使眼色,她不愿一件琐事被人说道千白遍,可自己净是闲不住的,老往外逛叫人看得面熟,消息传广了多少得埋怨埋怨自己。 放下手端坐,余光却瞥见陆敛陌朝自己看来,于是她道:“不值得说,崔至砚同我阿爹像,喜欢许诺些来日事,忧心些身外事。” “一个大理寺卿,一个大理寺少卿,可不得像嘛。” 陆敛陌这下看向三条,道:“林小娘子此婚事,倒也是门当户对。” 林栖吾也这般细想来,靠上车壁,陡路颠脑袋,侧头便瞧见陆敛陌垂眼端坐。 “儿时伴玩,而后多少年未曾有时间好好坐下喝个茶。他现在可能只是因为婚约,才觉着该对我不同些罢。” 陆敛陌问:“这样不好?” 她不假思索回:“好啊,我们这样的人,婚后定是相敬如宾,敬如宾,规矩着,许是到离世都敬彼此。” “好归好,可我不喜,我已经有个阿爹,假若再来一个,我就跟三条学当仵作去。” 三条受宠若惊,直摆手,“哟,不兴不兴,林寺卿崔少卿要恨我了。” 俞洋北静了许久,笑道:“三条还能当几次师父,哈哈。” 下了马车,三条与北哥要当值,四人便分开。 回到林府,二人坐上院中石凳,迎来久违的清凉。 陆敛陌问:“为何林府中从未见林夫人?” 林栖吾被他问得一怔,后想起来陆敛陌鲜少入市井,回:“在我两岁时她就离世,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了婚约,真不知她在哪认识的崔至砚。” 陆敛陌抬手又放下,石凳上似泼了炭,林栖吾瞟他坐不安稳,闻他道:“节哀。” 秋初的日光纵然不强,也是烫身的。 林栖吾就这样坐在石凳上晒着背,身体暖洋洋的燥起来,烧开窟窿,露出一丝蓝的绿的血,盛在身体里化不开,咬定人死不了,竟懒得挪。 陆敛陌将一滩碧水从石桌上捞起来,找人扶去了屋里,便见不到。 半月有余,开封府尽是些鸡毛蒜皮的邻家小事,林栖吾坐在台阶之上,手里抓着一把草,黄叶子轻飘,落了满地。 背后脚步声细响,如蝉振翅,旋即传来声音道:“林小娘子,一个人想 什么呢?” 林栖吾转身,将手中草甩开了,“三条,你忙吗?” “我忙了大家才要担心了呢。”三条坐在她身后阴影处,她提议道,“去白鹿观吧,陆郎君好久没来找我们了。” “哟,林小娘子,没想到你是个难伺候的官,把陆哥吓得不敢来。” “去去去。” 林栖吾扣上锥帽,面前一层白茫,她在前带路,三条跟在后头。 走入林中,脚下已生热,摘下锥帽,不成形的青石蜿蜒着,丝丝凉意浸染,白鹿观浮现在翠绿下。 月白墙壁立在褐土之上,门边残存着淡下的大红对联,跨过浆实的门槛,青灰墙角攀上些嫩绿,几个泥点子溅着。 “嘿,这也凉快。” 再走入,林叶声伴着风声,大院暴露在树荫下,院中陆敛陌左手拿书,右手握剑,舞着,院墙镶一扇木门,连一间屋子。 院深,白鹿神上头是棕木泥灰瓦,被光阴涂得杏黄。 “你们来了。”陆敛陌放下书与剑朝她走来。 “你知道我们要来?”林栖吾被引着望白鹿像,“白鹿说,山上有两客来。” “陆哥你可莫说笑啊。”三条叉腰瞧着神像。 林栖吾撇下他两只手,郑而重之道:“嘘,白鹿是很灵的,之于你陆哥若父母。” 三条收笑,平了平衣角,“那这,上炷香吧。” 陆敛陌分了二人各三支香,三人跪上鹅黄方垫,火光慢爬,将红粉化灰白。 林栖吾眯眼,眼前又是白鹿青角,这回,白鹿好似笑了。 脑中一道浑厚声音道:‘孩子,见其它神可不能偷偷睁眼,他们生气你该如何?’ ‘抱歉……’她挺直背。 ‘阿陌近来心思益敏,原是交到了好友,乃他之幸。孩子,七天剑与你有缘,承蒙你关照阿陌。’ ‘谢白鹿。’ 似神识脱离般,长长一段香灰落上她虎口,却意外的不烫。 起身侧目,旁边三条连着拜了三下,而后恭敬地将香献入香炉。 “白鹿有同你说话吗?” 三条眯眼噘嘴,回:“白鹿让我多饮热茶,有利阴湿排体。” “哈哈哈。”林栖吾放声轻笑,三条急着想去捂她嘴,“大不敬大不敬!” 陆敛陌走过,恰好隔在二人中间,笑道:“无碍的。” 话音落下,她手中多了个签筒,身前人道:“来,抽一支签。” 摇着摇着一声清脆,陆敛陌俯身,她忙问:“写了些什么?” 无言,他又将签筒递给三条,一声竹响,三条蹲下认字,却拾起那根签讶然道:“大凶!白鹿神救我啊——” 陆敛陌拉住他解释道:“不是三条你的,这三只签要合起来看。” 林栖吾与三条左右围着陆敛陌,看向他手中的第三只签。 “什么意思?” “第一支‘再顾昃景’,指夕阳再现,应指从现在起的第二个夕阳之时;第二支‘玄龟负碑’,该是北方有丧事;第三只‘大凶’,就不用解释了。” 三条抱着陆敛陌胳膊欲哭无泪,“不兴啊陆哥,听着就没好事。” “白鹿为神,不可言天机,借人掷签,签是无误的。” 林栖吾闻言也心惊,“所以白鹿是想告诉我们,第二个夕阳之时,北方会有凶案?” “尚是如此。” “那是指夕阳时辰还是夕阳景呢?”她问。 沉默中,林栖吾把着陆敛陌另一只胳膊,也学道:“危啊陆哥,也不知第二个夕阳何时来,你能不能住到林府?” “林小娘子带上我。”三条希冀。 “去。” 希冀着,她见陆敛陌望了眼白鹿像,道“可以。” 7. 真假签文 林栖吾吩咐下人给陆敛陌清出一间屋子,二人便又在院中聊起来。 许是白日天晴,夕阳曜目,坠坠半个红日一点点陷下山,云为秋香色,像不大新鲜的杏子。 “这回的案子,也是五行之妖?” “还不知,没有妖气泄出来,况而今只出了金妖,五行也无法推演。” 她移开视线,静静盯着七天剑柄,“那就先看城北近况如何,三条已告知北哥派人查,我们往后暗中到城北探,总能摸到些什么。” “对了陆郎君。”她又出声。 “怎么了?” “你把七天剑借我试试呗。”林栖吾眨着眼,故意道,“不会白鹿说,剑不能给别人摸吧。” 陆敛陌垂眼轻笑,将背上七天剑取下置于桌上,“可能有些重。” 林栖吾兴奋上前,集市上的玩意儿可没这么精致,她掩不住笑,压住剑鞘,握住冰凉剑柄,剑身铭文一点点露出。 走远几步,凭着感觉挥剑,儿时的英雄梦早已沉寂,于是想念着,假假地当上一回真也便满意。 她挥得开心,回头看,恰与陆敛陌对上视线,对方怔怔偏头,看不清是何神色了。 林栖吾倒是想问问那手决怎么使,可这般目的也太明显了些。 片刻后手腕传来酸,七天剑于她果真重了,看来此剑确实不是属于她的天选法宝,就先还给陆敛陌罢。 “不耍了吗?”他这样笑着问。 “太重了。”林栖吾走近,对方伸手接过七天剑,“白鹿刚把剑给我的时候,我才八岁,那时我也嫌重。” 陆敛陌的手也是冰的,看来心静自然凉,她的手心有些出汗。 “所以你在山上练了十几年的剑!” “对。” ……假若有剑灵,该是认定陆敛陌了。 她将脸贴上石桌,侧眼观陆敛陌舞剑,一切都变成暗蓝色,有鼻子有眼的,石桌一会儿就热了,她又移开位子。 一会儿一会儿许多会儿,又是不知哪里传来的轻笑,谁在笑? 睁眼,她缓缓认出自己床边的纱帘,待洗漱完毕,她拦下屋外下人问:“昨日我如何回来的?” “回林小娘子,陆近卫吩咐我们扶你进房的。” “嗨呀。”她转着腕,走出院子,与靠在柱子边的陆敛陌迎面碰上。 “陆近卫,早起啊。” 他眯眼笑着,“已不早,去开封府吧,今日天晴,说不定能现夕阳。” “骑马吧。” 林栖吾一路快马,明明是她自己寻的人而今又有意避着,烈马尤能训,可陆敛陌进了林府不要权不要钱的,真只因合作就待在了自己身边? 刚开始只是想找个能打的,奈何长得俊了些,跟在身边还真有面儿。 而后对方不卑不徐,还得怕他哪时跑了,恐被别人抢去。 “陆郎君。”她突然出声,“林府向来不白招人,你虽不要钱,我不给,可林府是要给的,以后月钱八贯,也好给你用于修缮白鹿观。” 说完,陆敛陌脸上已写上“我不要”三个大字。 于是不等对方拒绝,她嘴快先道:“好,就这样定了。” 对方勾唇,不知何意,她摸着脸,小指轻轻抚过鼻头。 笑笑笑,也不多说点话,整日就知道笑。 恍而一惚,至开封府。 寻到三条,再去找北哥,北哥却愁容,“城北太大了,挨个查是不可能,我差人收集了纠纷的案子还有近来的白事,都没什么发现。” “哎呀,林小娘子你们真信那些鬼鬼神神啊。”俞洋北虽疑虑,仍仔细查了案子。 三条直言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北哥你哪日也去拜拜。” 俞洋北挠挠头,幞头布动着,“城北可大了。” 是啊,城北太大了,连片都被浇成灰色,七月十三,层云自山顶腾空飞舞,掩住日头,不见夕阳。 林栖吾与陆敛陌骑马并排巡观,乌黑的瓦,灰黄的墙,直至夜色将起,无异。 紧绷的弦被现实拨得松动,不知几时,树被天光刷做长石灰,再顾昃景,原是遥遥乱人心。 马蹄声起伏,摊贩收拾关门,人群散了又散,恍亮,至林府。 林栖吾刚走到前厅,穿着常服的林言海出声:“阿吾,今日又去了何处呀?” 她乖乖跑到阿爹腿边,林言海却是瞥了眼她继续看书,续道:“陆近卫不可任着她的性子,既是护卫,该让她少外出。” 陆敛陌行礼,林栖吾先一步站起身道:“阿爹,你怎么将我的护卫呼来使去的。” 林言海笑着,神气些道:“阿吾,你的人不就是林府的人嘛,嗯?” 林栖吾嗔怪:“阿爹你又抬上来这些高高低低的东西,我小时候你都玩烂了。” 她径直走开,陆敛陌忙行完礼跟上。 尊卑位份一道,自己在家中受阿爹压着,到了外头可是没些人能够压着,她就算一直出门又如何,况且她自认平易近人。 “陆郎君,你当近卫不图些其它什么,不捞些林府的好处吗?” 她抬头直视着他眼睛,对方微弯下腰,林栖吾觉得那张脸近在咫尺,“林小娘子,你本身,不就是官差之便嘛,我不图什么。” 林栖吾被他看得心发慌,夜间蝉鸣愈发燥动起来,“那你也不能图别处的东西,要去当别个的近卫我可不准了。” 对方环臂,她忽而想起陆敛陌不喜这主仆之说,正欲道歉,竟闻对方答应道:“自然。” 没撒谎,也没受……逼迫。 林栖吾退开几步,背过身吸了吸鼻子,是吧,他也知道寺卿府小娘子的身份很好用! 她心舒,“明日见,安寝。” “安寝。” 七月十四,天一般凉爽,风光一般好。 林栖吾与陆敛陌骑马赶至城北,寻到了北哥与三条。 俞洋北道:“日日巡检,都未有凶杀案,可不兴那道听途说的话呀,你们这白担心可不爽嘛。” 林栖吾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念想,仍旧静静等待,厢官来了又去,巡役一直禀报到夕阳之时。 那轮红日淹下,渐渐灭得只剩红云,林栖吾把着缰绳,想是又落空,红日只剩一线,绛色犹存。 “……啊!” 不知哪传出一声叫喊,周遭潜着的嗓子开始响起来。 “啊!我——” 凄叫在此处并不响亮。 陆敛陌往南边望去,俞洋北盯直了,轻声骂道:“靠了大半夜的要干嘛。” 林栖吾只觉身体一轻,顺力坐上陆敛陌那匹马,她快语道:“北哥三条上马。” 三条当下极不情愿,一路抱住前边的北哥嚎着:“活的不行,活的我怕,死了再叫我……” 穿过两条街,人群攘攘围着,两匹马破开人盾,露出中央蜷缩在地上的男子。 三条被俞洋北扯下马,顿时噤声。 林栖吾与陆敛陌同下马,也未贸然上前。 四周百口胡言,嘈杂乱麻,所幸巡役到来遣开人群,留出空地,更显得中央男子诡异。 俞洋北朗声问:“开封府巡使在此,你所遭何事?” 男人蜷着跪起,露出的一双手干巴皱褶,原是丈人? 他身体直抖,牙齿撞击声清晰,脊背不自然地颤动。 周围人捂面害怕,仍旧七嘴八舌道: “他不是王四郎吗?” “哪有这么老?” “他不说话。” “天黑我有点看不清啊。” “这怎么了。” “身上有脏东西吧。” …… 夕阳落毕,天暗得很快。 中央人蜷在黑暗中,跪不跪坐不坐,旁一妇人扒开人群,从人堆里径直掉了出来。 她蹲身跑到那男人身边,嘴里嚷着:“四郎四郎, 呜呜呜你身子怎么样了?都是我不好四郎。” 林栖吾下意识上前几步,却被人从后头拉住了手腕。 妇人去摸男人的脸,低下头去望她的四郎,却忽地僵直了身子,坐倒在地上。 一瞬,妇人手脚并用地快速往后退,面色狰狞,“不对,不是四郎,鬼,有鬼,不是,不是四郎……” 真实的恐惧扯住妇人的脸,她挣扎着,死死抱住头。 人群听到鬼,仍先叽叽喳喳个不停,后来许是终于开始担忧自身安危,哄闹中,骂着嘘着,有人偷摸溜走,留下一层胆大的。 男人又开始惨叫,如遭剜心绞肝之痛后,他的腰终于直起一点,被汗浸湿的头发聚成条条黑麻,贴在一张有若花甲之年的脸上。 ……皱纹,全是皱纹,点缀了大片褐斑。 有妇人见状尖嗓利叫道:“妖怪!” 完罢,再次吓走一群人。 又一声呜咽,男人在自己腹前胡乱摸着,猛然间,黑夜中有股湿黏,男人的腹部陡然破开,涌出腥臭。他来了力气,哭着叫着,去划拉那滩流腻,“我的肠子我的肠子!” 林栖吾下意识握紧了身边那只手,眼睁睁看着男人搅和那泥血水,后撤几寸。 “好痛啊,我的肚子好痛……”男人不停叫着,开始捶打那滩血肉,夜色下,煤黑飞溅一片,“去死去死。” 随着男人的手臂渐渐无力,妇人的呜咽声愈发止不住,挪身躲趴在巡役脚边。 除了腹里流出的肠子蠕着,好似什么都动不了了。 无言的人群再次撤了大半,周遭窗户里躲着好几颗头,全都不敢张嘴,悄悄掩下窗子。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林栖吾回神,三条贴紧北哥的背无休止地念着经。 她拉住陆敛陌走上前,惴惴蹲下。 “嘶!” ——哪处发出了声音。 她被这动静引着往下瞧,一条什么物件扑面而来,镗一声响,林栖吾眼前一花,后坐倒地。 似眼瞎复明般,七天剑直立于眼前,身侧陆敛陌两手掐住一条蛇,余信子嘶嘶吞吐。 不对……是半条? 陆敛陌手下的蛇只有平常蛇的一半长,蛇尾余留鲜血,在他手腕画出条条血痕。 林栖吾缩肩拔起七天剑提在身前,陆敛陌立手默拒,她方慢慢挪步到对方身后。 “三条。”她听出自己声音发颤,弱弱的,“三条,验尸!”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俞洋北先行开口道:“此事见者不可非议不可妄议,否则开封府杖刑。同劝有知情者自发上报开封府。” “来人,把那妇人羁押至军巡院,明日推官问审。” “三条?”俞洋北回身揪下背后软塌塌的人,“死人来了,呐,腿软了可不是个仵作样。” 俞洋北一松手,三条便如软骨滑落,独苗仵作抱着头蹲在地上缓了好一阵,认命道:“阿弥陀佛……他,他,他死透了吗?” “死透了吧。”俞洋北也没把握。 “那那北哥你先把他放到验尸房,我,那个缓缓再回去验。” 俞洋北抹面,没了招数,“那我把你阿爹叫来。” “不行!我……北哥你放到验尸房我就验,现在,他太弯了,不好验,对,就是如此。” 林栖吾与陆敛陌共骑马至开封府,一路黑灯瞎火,她紧紧抱住七天剑,放心地任凭陆敛陌单手策马。 “啧啧啧,死得真大方,掏心掏肺的,呕。” 蛇头包着布,被关进了开封府的细密竹笼中。 念及林府,林栖吾只能抓住陆敛陌先行回去,可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还是不想说话? 背后的呼吸悄悄安静下来,她脑袋热了又凉,传出隐隐不安。 “陆郎君?” 侧头去唤身后人,陆敛陌第一次没有回话。 8. 真假伤痛 寂静中只剩马蹄声,背后的陆敛陌终于出声道:“阿吾,你骑。” “好。”林栖吾接过缰绳,正巧在脑子里听清了那两个字,“啊?” 她驾马,心念着哪里熟起来了,背上突就传来一阵沉重的压靠。 林栖吾顿觉反常,问:“陆郎君你还好吗?” 马蹄声破开黑寂,身后人不语,只有一丝喉咙里发出的闷声。 “看来不好。”她这样说着,脑中最先涌起的竟是英雄救美的戏份。 一拍头,林栖吾你真该去看看大夫了。 七天剑被她斜挎在身前,她不知对方现下如何,只能道:“你坚持住,马上就到林府。” 这句戏词一般的话,一路上,林栖吾在心中演念了多次。 还好自己院子里向来没有下人把守,她像拐杖般把陆敛陌拄到房里,看着靠在小榻边的人,心中却难办起来。 难道是那男人的血有毒? 端起烛台将身前人上下扫一遍,衣着端正,没有伤口,扯开袖子,他的手臂也早已洗净了。 疑惑间,陆敛陌的手在掌中发凉,覆手翻看,左手心展露出触目惊心的黄靛蛇鳞纹,引她怔愣片刻。 牵起那双手细看,右手的蛇纹更深,没有蛇咬伤的痕迹,可身前人的脸色极不好看。 她端来一盆水,将他的手反复擦拭,无济于事。 “陆敛陌,陆敛陌?” 她现在才顾得取下身上的七天剑,蹲身拍了拍陆敛陌的脸,对方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擦净他的脸,望对方双眼紧闭,林栖吾自知照顾伤者太难。她未学医,这不是光有良心就能做得正确的事。 那盆脏水映照二人眉眼,她终于想起来要给对方喂点水喝,一杯茶水入口,喝进一半淌出去一半。 烛火微亮,反射间陆敛陌脸上波光粼粼,她不知为何想起话本子里的恶霸,戏词里一定写:‘美目盼兮,娘子娇面朱唇,不如从了我,哦嗬哈哈哈哈——’ ……不对不对,心底有个小人给了自己一掌,压下羞愧。 慌神中陆敛陌呛出那口茶水,林栖吾忙伸过巾子帮他擦净,急道:“阿陌说话。”又觉不对,问:“难道是毒血?” 他摇头。 “你会死吗?” 他身子不稳,片刻后还是摇头。 林栖吾半信半疑地将盆放下,担忧道:“我还能做什么?” 陆敛陌喉咙呜呜怏怏,说不出话,也无面色,只摇了几下头。 他慢悠睁眼,与她对视一瞬,竟还有力气笑,布满蛇鳞纹的手抬起,伸向她眼前。 这动作太怪异,于是林栖吾下意识避过头,再回眼,陆敛陌又晕了过去。 奇怪,他的瞳是黑的还是白的?不对,当时该问他蛇有没有毒才对。 不过他是笑了吧,笑了就是还好,暂且让他躺在小榻上吧。 林栖吾脱了鞋站在榻上,将手伸到陆敛陌腋下拉拽,总算把人置了上去。 她无奈地看着地板,将盆中水倒入窗外草丛,回身在陆敛陌耳边道:“阿陌,你自己说你不会死的,可一定要醒来啊。” “一定要醒啊。”她喃着上床,偏过头望小榻,又替他加了层薄被,许久方睡去。 青烟薄日透过杏白纸窗轻飘飘落上眼皮,林栖吾睁眼洗漱,往那干净的榻边转了几圈。昨日的事果然都是梦吧,哪有人救人还分心好几次,自己绝不是那样的人。 开门,原本应该在院外等待的陆敛陌现下却坐在院中,清晨凉风徐来,心下清醒。 林栖吾小步上前,扒开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隐隐还显青黄蛇鳞纹,她认下,担忧问:“你,要不要回白鹿观看看?” “我已回去过了。” “什么时候?” 对方思忆片刻,一双手握紧又松开,“子时末,我醒来之后,擦干了地,便先行离开。” 真是抱歉了,林栖吾当下不再追问,只多拿了些早膳递给他。 二人同往后院,她牵了马道:“昨日紧急,不过共乘马不合礼数,我再给你一匹马吧?” 说完,她脑中冒出马车,愈加觉得自己太过不给情面。 没想到陆敛陌先朗然一笑道:“本该如此,不过还有一匹马在北哥那吧,我走去便好,晚些骑回来。” 还好,还好自己找的人爽朗识趣,不计较胡思乱想。 她握紧缰绳,苦笑道:“路上小心。” 寻到北哥,林栖吾问:“我的爱马何在?” “林小娘子呀,马厩里第三间就是。” “我瞧着也是。” 俞洋北端坐,擦拭着他那把宝刀,眼中肃寂。 林栖吾坐上台阶,正想着七天剑,陆敛陌便走近。 他问:“怎不见三条?” 北哥短短笑一声,回:“许是公堂上才能见到,昨日他吓得不行,非要我护他回家,走到家门口方挺直腰杆像个男人。” 宝刀回鞘,推官轻敲惊堂木,庭中是昨夜妇人。 “周氏。”妇人一惊,悻悻不敢直视。 暗色的地,暗色的堂,妇人的荒凉微不足道。 推官背后的红日被浪涌成虚云,发问:“你昨日道有愧于王四郎,何出此言?” 周氏掩面低眉问:“四郎死了吗?” 俞洋北微点头,推官道:“昨日已死。” 那妇人眼神向右飘忽,啜泣起来,双肩松下,背也软开,身子伏得更低。 “四郎时常胃痛,要喝药,但我们家中没有钱了,前日,我贪图便宜,在一江湖郎中那买了幅药,没曾想,没曾想竟害死了四郎,都怪我。” “药渣何在?” 妇人挪了挪脚,却仍在原处,“家中向来不留药渣,早已是倒了。” 推官继而问:“你可道出江湖郎中样貌如何,何处遇见,现今何处?” “我在哪遇到……”妇人抬起头凝望许久,“我,我在祥嫂粥铺边碰上的他,约摸五十年岁,灰巾挡了面容,现今不知何处。” 书吏簌簌记着,上头又问:“昨夜王四郎腹中钻出怪蛇,你如何解释?” 周氏这下真的怔住,僵着手攥紧帕子,“什么怪蛇?” 林栖吾冷眼,附俞洋北耳边道了几句,俞洋北随即问:“周氏,你四郎平日待你如何?” 妇人一颤看向俞洋北,很快低下头去,弱声道:“四郎喝酒之后不清醒,但他平日是好人。” 推官正色,最后道:“押至府狱。” 周氏不辨不抗,任由衙役将她架走。 旁冷不丁一道声音:“祥嫂粥铺里的粥确实不错。” 林栖吾转头,三条正扒在陆敛陌身后,她走过去,近近盯着他笑,“尸体验过了?” 三条话堵在嘴里,别过头道:“阿弥陀佛,林小娘子莫造口业。” “那我去验尸房好了,带路。” 开封府忙碌,踏过青石板,掀开熟悉的帘子,戴上面巾手套,三人围在白布旁。 三条与二人交换视线,掀开白布,林栖吾倒吸一口冷气,仿佛已隔着手套摸到那层霜打的枯叶。 皱皮包着骨头,缩成干尸样,浑身皮肤褐色,比一般颜色暗得多,特别是那张脸,眼周暗沉一块,面颊也是不大康健的灰棕,似颗老茯苓。 林栖吾戳着尸体,皮肉瞬间凹下去一块,三条忙拦过。 她叹道:“啧啧,此人生前如何,还得靠北哥多找些证人才是。” 陆敛陌问:“他的脏器呢?” 三条回:“我昨日给他塞回去整理了一下,脏器破损多处,应是怪蛇吃咬的。” 陆敛陌翻开尸体的眼皮与嘴巴,又道:“他的血好似干得差不多了。” “哎陆哥,你这可说到点子上,血没了很多秘密也就没了,而且这尸体外表不仅干,还比正常的疲老很多,不是有道‘一夜白头’,大差不差。” “我还发现,这尸 体虽手心有茧,却非劳作之人,像我阿爹教的,那种摇色子的赌徒,对。” 林栖吾不甚有波澜,只举起手朝着尸体比划道:“赌钱,喝酒,打女人,男人的把戏都是一般烂,亏他死得惨,要不然我抽他几个嘴巴子。” 三人围在尸体边,面面相觑,三条盖上白布,布轻飘飘地落上尸体,留下一层浅浅的人形。 陆敛陌道:“去看看蛇吧,许多疑虑该是要解开。” “陆哥,你昨夜反应真快,我还没躲好呢,幸亏你眼快把蛇擒住了,不过……”三条搓手,“林小娘子,陆哥,还是你们去吧,我要在验尸房守着。” 林栖吾看着那三条那悻悻样子,无奈摇头。 走出屋外,日光斜照,晒到身上已有温度,石地板乌亮,墙底两层条石上头驮着朱红高墙,朱红悠悠淡下,生出嫩绿杂草,现出一堆暗黄竹笼。 看守行了一礼被林栖吾遣开,蹲身,细密竹笼内擦满血屑,内部竹条皆嵌血丝,而怪蛇通身鳞片漆黑,可为一尘不染。 见到人,蛇盘成一小坨警惕,吐着信子嘶嘶响,恍有将扑面之感。 她正欲起身,陆敛陌跟着蹲下道:“这蛇应是吸人血气与精气长大的,有人血吗?” 林栖吾双手护体,“没有。” 对方利落取下七天剑,往左手心割了一道,皮肉霎时渗出血点。 “哪故这般,我瞧着就疼。” 陆敛陌抬手,稍稍收紧手心,血线坠到蛇身上,黑蛇不张嘴,盘缠着,鲜红落到鳞片表面只片刻便不见。 “好了好了。”林栖吾将陆敛陌的手扯回去,“你还要喂它多少,昨日都已那般,你再晕倒我可不救了。” 陆敛陌看着手心,又抬起他那张脸看看林栖吾,拿出怀中纱布缠手。 一圈圈缠着,林栖吾犹豫是否要伸手帮他,对方已咬住纱布一头打好了结。 她想起昨夜的自己,抿了抿唇,“你,你可不能再受伤,我不会医术。”说出口的话语声又在她脑中过了许多遍,想来却不是那个意思。 陆敛陌起身,朝她伸手笑道:“我记住了。” 又笑又笑,最好不能对每个人都这么笑。 林栖吾借力起身,脑中白白晕了几瞬方缓和,“昨夜它扑出来,是你拔的剑吧。” “不是,我还未反应过来,是七天剑自己出来的,而后我徒手抓蛇,被蛇扰了精气,又见干尸,故有精血之测。” 林栖吾站直了,血气方刚,“看来七天剑真是法器,真与我有缘。” “今日才知蛇是靠鳞片吸收精气与血,幸亏你昨夜只是以手触蛇,毕竟蛇进人体,便如鱼得水。” 陆敛陌点头道:“正是。” 她若有所思,“蛇是在体内长起来的,究竟掩在何处被吞吃入腹。” 对方道:“这蛇妖气极弱,不过签文中‘玄龟’乃玄武,镇守北方可喻为水,水又代五魄之精,案件常理之外,可为水中之物。” “妖气太弱,威胁却大,只能先以常案论之,另辅以妖物之说。” 二人对上眼,林栖吾抬脚便走,“我们只见了这一条蛇,不可以偏概全,蛇是否为药中生,是否成群,现今又为何只有一条蛇破腹而出,都该有一说法。” 陆敛陌道:“去找北哥吧,我听那妇人道江湖郎中一事,眼中不是怕,反倒是松。” “你也发现了?”林栖吾抬头瞧他,“你与我不相上下嘛。” 蹄蹄踏踏,未至城北便路遇北哥,他道:“周氏常日受王四郎殴打,邻里一问便知。” “还有那后院中分散挖出的药渣,嚯,曲去直来,算得上毒药,待后日十七推官再审,周氏怕是免不得遭牢狱。” 蛇吸食精血,如若那时就在男人体内……它也受不了毒药吗? 马走啊晃啊,林栖吾一顿,开口道:“北哥,或许,能瞧瞧死人吗?” “什么意思?” “嗯,就是,挖坟。” 9. 真假情谊 “林小娘子你这不是说笑嘛,伤天害理的事你一句话就干完了,不行不行。”俞洋北直摇头,显着是不由分说的样子。 林栖吾不想为难北哥,道:“那假若亲人同意了,是不是就能挖?” 俞洋北转头无奈笑起来,手中缰绳晃得有些仓促,“凡事求一证据,毒药有多少,蛇多蛇少都任由人说,林小娘子你若有把握,发挥发挥你找东西的本事吧。” “还有陆郎。”他又开口,“陆郎你是有真本事的,可不能被林小娘子带去干些不着道的事啊。” 陆敛陌挂起可信的笑,“自然不会。” 俞洋北往林栖吾那深深看了一眼,她也散发出自认为可信的微笑。 “驾。”北哥苦笑,骑马带人走了。 “林小娘子你在假笑?” “嗯?” 陆敛陌停顿又道:“挖坟还需回去调查白事,既已到了城北,便探探消息吧。” 林栖吾见对方已下马,喃着:“确实,百姓毕竟不会对官兵说出心里话。” 二人同逛着,林栖吾在挑选一些看起来消息就十分活络的人,可他们一听到王四郎之事,大多摆手,说话的,也只道王四郎喝酒打人,而后不再多言。 行人皆无言匆匆,路过一小巷,回荡杂杂的话语声,她拉着陆敛陌往前,便看到巷尾几位大娘。 二人一走近,大娘们如风吹云,慢慢散开。 “哎呀!王四郎家那事情你们听说没。”她装作市井小人家,“没想到那厮竟会打女人,最近不都传遍了?” 一大娘挎着菜篮子定定转身,四散的大娘也有闭不住嘴的,回来攀谈,“娘子,先前没见过你们俩啊,哪厢的?” 林栖吾一指前头,“就前面那块的。” “嗨哟我跟你说,你们可不知道啊,王四郎喝酒喝惯了,酒鬼!整天就知道摔那瓶瓶罐罐的,噼里啪啦响,谁能睡得安生。”旁边大娘挡着嘴,“可算是没了,日子都好过许多。” “可不是嘛,周娘子也是命薄,被那王四郎赖上还不如独身呢,嫁得这样,也是个走眼的,报应。” 林栖吾故作讶然:“还有这档子破烂事啊,我新来的都不知。” “新婚啊。”大娘又聚成一小堆,“以后感情不合该是趁早分开,闹得邻里这般可不成。”旁的一扯她胳膊,“你嘴碎,人家郎君还在呢,说的啥东西。” 林栖吾傻眼,将陆敛陌默默往外推,使着眼神,道:“是,他就爱黏着我,这不是感情好嘛。” 陆敛陌朝她一笑,转身走到巷子外去,手上白色纱布晃着显眼。 大娘们一路注视着背影,待陆敛陌消失,她们又嚷起来。 “你家郎君不是读书人啊,要我说,其实还是找个读书的好,当官当个职都容易。”大娘一脸嫌劝,旁的也附和,“这话在理,看着也不是经常下地干活的。” 林栖吾觉得她们聊的越来越歪,不是自己想听的东西,东一嘴西一嘴,她忍着探查的冲动,只假笑道:“好,对的对的,嗯……” 她脸笑得有些僵,又闻一大娘道:“有福嫁也得有福享才行啊,前头那厢陈娘子不就突然去了,我去年还说她嫁的郎君不错,看来也是消受不起,还不如我们。” 她随意道:“突然去了?那真可惜,这边怎尽是白事呢。” “哦哟,这倒真。”大娘左右对眼,“近来是有点不安生,我对家李丈人去算命,说这片中邪了,是诅咒,我还不信。” “诅咒?算命胡说八道吧,怎会莫名其妙就中邪?”林栖吾不大信。 这时有个大娘突然就把手搭在她腕上,她陡然一震,“哎呀真有可能,不是有人言金水河冒出黑水了,那日替人打水的都没赚到子。” “你那老道消息吧,不是说黑水是水污了嘛,神神叨叨的。” “谁污的,污金水河要抓起来打板子吧,人抓到了嘛你这。” 两个大娘辨起来,旁人也听得烦去,忙声道:“好了,这我要回去烧饭了,你们也快回去吧啊,娘子你那郎君别等烦了,人高马大的我瞧着便耐不住,回去吧啊,散了散了。” 林栖吾起身,慢步走片刻脑袋方缓回来,背后又有声音道:“我也没见喜事啊,她哪处新来的?”“她郎君习武哪有钱操办喜事啊,豁你……” 她转头,大娘们东西四散好似从未聚起,各回各家去,只余那面土墙定定立着。 “一群长舌妇,眼馋了吧,说了也不是你们的,呸呸呸,说话不怕鬼来割舌头。” “她们说了什么?”陆敛陌在巷口陪着两匹马儿。 “她们说你该去读书当差。” 陆敛陌将缰绳递到林栖吾手里,摇头道:“这是什么话,不论说道,她们凭何安排别人。” 林栖吾噘嘴,此言甚是有理啊,不愧是山上观里下来的,她上去拍拍陆敛陌道:“没事阿陌,咱习武也能碰上贵人。” 翻身上马,她摸摸下巴道:“毒药暂且存疑,白事也无甚异常,可若论死前征兆,便能找出不合之处,她们提到突死的陈娘子,还有曾冒出黑水的金水河。” 说到此,已有了不错的线索,她为此满意,“该吃午膳了,回林府嘛。” 对方点头。 林栖吾瞥着陆敛陌,想起大娘们说的感情郎君之物,以自己的身份,若不是下嫁,高官之中实难选出些中意的人,而陆敛陌呢…… 山中狼养得熟关不住,最是如此。 可若是自己的东西?…… 餐桌之上,陆敛陌与林言海面面相觑。 “阿吾,你这是不是太不合礼数。”林言海指着对坐。 “阿爹,我们家里吃饭有什么礼数,都是我们两个人,吃吧吃吧,陆郎君你也吃。” 陆敛陌笑着道了句:“林寺卿午康。”端起碗来。 林言海没了招数,也不拘泥,不再说教。 林栖吾吃着吃着,便觉得今日她的阿爹格外偷摸,他一点点挪碗,眼见那碗已靠到桌沿,一仰。 “哎!”她出声,掉下桌子的碗没发出磕碰声,反倒被陆敛陌稳当接住,“林寺卿,你的碗。” “哎,哎。”林言海尬笑,一双手哆嗦着去接碗,碗中的饭也是一粒未少。 再往后,掉下去的是他阿爹的筷子、勺子,林言海脸上从容起来。 她看不下去,出声:“阿爹,你老糊涂了。” 林言海前脚还在朝着陆敛陌笑,后脚就正色,“没大没小,阿爹老糊涂就完了,林府靠你可养不住。” 转眼,他又慈祥,“你们吃,我要去忙公事了。”说罢离去。 这下只剩林栖吾与陆敛陌两人,虽非对坐,同一餐桌上,她还是隐隐觉着气氛微妙起来,好了,这下试探完阿爹,竟算计到自己这。 她问:“你在白鹿观中,都吃些什么菜?” “山上四季不同生,长什么就吃什么。”陆敛陌夹起一片黄蕈,“秋季,最是菌笋时鲜。” 那片黄蕈进了她碗中。 她愣神,眼见对方唇角上扬,脸上显 笑,她不知哪来的争起之心,夹起碗中那片黄蕈吃下,“是不错。” 抬眼,对方眼中笑意更浓。 再回神,陆敛陌脸上无甚心机,林栖吾也好作罢。 “江湖郎中先看北哥消息,至于昨夜的蛇到底是不堪毒药破腹,还是毒中生,除王周下毒这例,再未见蛇影,若蛇潜于人腹,恐整个汴京都将沦陷。” 陆敛陌续道:“蛇吸精气血气,现今干尸仅王四郎,可猜人活时,隐蛇吸精气,精气尽人亡,蛇可吸死人血气,掘坟虽不道德,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林栖吾心下凝重几分,“先前陈娘子之死是唯二线索,依据里正与户曹记录的死因日期,我们一定能找出什么。” “还有金水河黑水一事,究竟如何,劳烦北哥先初步查查。” 午后,林栖吾凭着那块大理寺腰牌,顺利寻到了陈娘子生前住地。 一切都为未知,她敲门,三条却耐不住,“哎呀林小娘子你说你带我来顶个啥呀。” “新鲜新鲜,你整天守着那个干尸也不成呀。” 陆敛陌安慰道:“没事的三条。” 正说着,那扇棕黑木门打开,吱呀声中露出院内一角,洁净的土地,绿意攀着寂寥,生人离去,整洁反倒显出空旷。 林栖吾看着开门的年长妇人道:“婆婆,我们来找赵郎。” 门后人一头银发泛日光,眼中爬上细细红血丝,嘴唇干裂,唤:“小郎,外头有人寻你。” 院子里响动,那抹绿意被遮住,“你们是何人?”赵郎一双眼更疲,蜷张着扫视三人。 “我们是开封府的,想与你聊聊陈娘子之事。” 门被完全打开,露出那个单薄的男子,“进来吧。” 院内一颗桂花树繁茂,树下置方桌,恰坐下四人,婆婆端来四碗水,见状望了一眼赵郎,走回屋中。 “各位想知道些什么?” 听着那淡淡语气,林栖吾也缓声问:“陈娘子染病时,可有异常?” 赵郎一吸鼻子,眼中溢晶莹,“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什么太快了?”三条追问。 “她那日说身子沉,人就日渐消下,我还到处寻郎中,没曾想三日她便撑不住。” 陆敛陌面色不忍,道:“赵郎节哀,你寻的是什么郎中,郎中可有说是什么病症?” 他端起碗,梗着脖子喝了一口,“医馆的、路边行医的都有,只说是体虚,秋初转季常有这类病症。” “那也太不正常了,好端端一个人,转秋就没了,怎有这事。”三条边说边向林栖吾交换眼色。她接道:“赵郎,其实我们来,正是怀疑你娘子死于非命。” 赵郎皱眉,升起几分精神,正坐道:“死于非命?你们如何论断。” 陆敛陌道:“前几日王四郎正是死于非命,与江湖郎中给的毒药脱不开干系,开封府怀疑害死王四郎的东西,与真正害你娘子去世的东西是一类。” “所以你们要如何取证?” 林栖吾试探道:“不知你是否同意让我们打开你娘子的棺材看看” “可以。”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实属沉重。 “你答应了?”对方这真话,林栖吾不大敢信。 赵郎手抓着头,俯在桌沿,“既有蹊跷,该解开才是。” “那若是我们说错了呢?” “那我便当是看了娘子一眼。” 三人喝完那碗水,向着赵郎行礼,“多有得罪,那我们今日便行动吧。” 10. 真假期待 七月十五日申时,城郊陈氏之墓。 秋意浸林,叶片卵黄又深绿,萧瑟风起,一浪叶潮涌起,落上新土,潮气的深土被层层剥开,露出一角木。 赵郎紧握着三条的手,在俞洋北的指挥下,棺材露出全貌。 林栖吾见识了诡蛇,坚决不再上当,立在棺材边,只叫陆敛陌好好握着七天剑。 她望一眼赵郎,对方颤颤点头,北哥才道:“开棺。” 两位衙役站在坑底,长楔子插入棺木,木头嘎吱,待一鼓作气翻开棺盖,衙役道:“一具女尸。” 林栖吾握紧了拳头,往那棺中仔细瞧。 三条搀着赵郎上前些,片刻道:“未有干尸症状,尸体状态与下葬时间也吻合。” 三条这一说,俞洋北同衙役们也围了前来,竞相往下瞧,深坑中女子衣着齐整,确是只有陈氏尸体。 “哎,她手是不是动了?” “别吓人。” 地上人面面相觑,好奇之心引着他们探身望,“动了,是动了。” 三条忙出声:“大家快散开!” 话音未落,棺中白袖飞起,一黑影直朝林栖吾面门闪来。 她被陆敛陌推开,踉跄不及后倒在地,回神睁眼,黑蛇扯着被七天剑钉死的皮肉,正使劲往自己脚边扑。 剑火呲喇燎着,蛇却实实张开血嘴。 她挣扎起身,黑蛇仍不依不饶,纵被陆敛陌踩住七寸,嘶嘶声不止。 周围衙役全散开,惊恐地望着第二条黑蛇,死寂,怀疑,低低话语声嘈杂,混着沉闷喘气声。 倒霉,这死蛇真恶心! 她胸中涌起一股愤慨,跨步上前一脚一脚踩踏着蛇头,蛇终于不响,流出一滩无色的水,她只是低声咒骂着。 “好了好了阿吾,大家只是被蛇吓到了,蛇死了,好吗?”陆敛陌轻声引导,拉住她手腕,拔起七天剑重新插入蛇的七寸。 林栖吾靠得离他近些,回望棺材,又是该死的沉寂。 陆敛陌扶着她肩膀,她现下不知哪来的不甘与委屈,想起鼠妖,思绪更甚。 “林小娘子,蛇未伤到你吧?”三条跑上前来。 “没。”她压下心中情绪,往四周扫了眼,“闭棺吧。” 衙役讪讪围到坑边,赵郎颤巍巍问:“那蛇,到底是什么东西,中元节鬼妖?” 陆敛陌放开林栖吾,走到北哥身边近耳说了什么,随后,俞洋北与她对上眼,又向赵郎道:“是蛇妖,潜于人体,你娘子确实是被这蛇妖害死的,赵郎,开封府破案还需一段时间,请你勿声张。” “这,这……都怪我,怪我未早日发现。”赵郎一步一步走到坑边,望着重新封上的棺盖愣神,“我知道了,俞巡使,还望开封府早日破案,我知道了。” “来个人,把赵郎送回去。” 俞洋北走到林栖吾旁边,四人聚成一堆,他道:“林小娘子,这妖呀怪呀的靠谱吗?” 三条一惊,盯着林栖吾,她道:“就是妖吧,哪有正常蛇这样的,陆郎君都跟你讲了吧,上回的铸钱监一案真凶也是鼠妖。” “等等等等林小娘子,真有妖啊,我有点不懂了,那你们中元节还敢开棺。”三条挠头,“那,妖出来干啥呀,铸钱监捅了它们老巢,这回我们犯着蛇妖什么了?” 林栖吾闻言凝神,问:“北哥,江湖郎中可有了踪影?” “有了。”俞洋北停顿一瞬,“有人瞧见他进了陆侍郎府里。” 林栖吾细想,又问:“金水河黑水一事呢?” “这个还不知,黑水在李记食铺上头的金水河段涌出,铺里人说卯时后一个多时辰便没了。” 陆敛陌道:“我去查看金水河异样。” 三条又问:“蛇妖是从河里出来的?” 林栖吾纠结着,回:“现下未知,三条你剖剖那条死蛇,看能否发现什么,我跟陆郎君一起去查看金水河。” 俞洋北拿着七天剑回来,三条安静点头,恍又捧腹道:“北哥,我要如厕。” 俞洋北异样地看他一眼,挥手道:“害,大点胆子。” 待二人走出人堆,陆敛陌收剑出声:“林小娘子你受惊了,为何不回府休息会儿?” 林栖吾扶着头,闭眼哀了片刻,“不是提到陆侍郎了嘛,侍郎府离黑水那地方不算很远,一同探探吧。” 没有骑马,林栖吾就这样一步步走出城郊,秋风透衣凉,汴京的色彩滞留在夏夜,黯淡、忧沉,筛走兴致。 “陆侍郎,是哪位侍郎?”陆敛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刑部侍郎。” “你擅自去拜访他,可以吗?”他又问。 “可以,刑部与大理寺往来,他认识我。”林栖吾有气无力地说着,“两条蛇了,有道事不过三,要是真的有无数条蛇,会不会还来攻击我?嗯?阿陌。” 对方平声道:“待我去探金水河,便知究竟还有没有蛇,已是晚膳时间,林小娘子你先回府吧,江湖郎中的毒药再厉害,应也生不出蛇,明日再拜访陆侍郎。” 她皱眉,“什么时辰了?” “申正过两刻。” 她低下眼,确实不早了,又闻陆敛陌道:“你累不累,好好休息一晚吧,相信我,好吗?” 好吗?还是第一次有人,是因为想她继续查案才让她休息的。 好像是有些累了,她点头。 晚膳后躺倒在床上,昏沉入眠,直至梦中敲门声不断,起身开门,一条蛇竟直冲她面门袭来,钻入她双眼。 ——睁眼,额间尽是冷汗,屋子暗沉,余日光尾巴。 林栖吾撩开床纱,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林小娘子,外堂开封府仵作徐三条候见。” “林小娘子?” 她下床道:“我片刻后便至。” 门外婢女终于离去。 已戌时过两刻,睡的算不得舒服。 林栖吾刚踏入外堂,三条便火急火燎走上前,“林小娘子,蛇烂得太快了,昨夜那条本来活着,现下背上一大条伤口,也死了。” “好端端的也死了?”林栖吾心下一惊,莫非蛇妖多体共生,连同伤口也相通?可这样实在太简单了。 “对啊,而且那些蛇原来都没有骨头。” 闻此言,她只觉恶心,问:“三条,你怎知我在林府?” 三条呆愣,顿着回:“陆哥去了开封府查看蛇妖,我才晓得蛇竟死了,陆哥说你已回林府休息,我想着妖怪是陆哥与你熟,这才跑来了。” 这下轮到林栖吾怔住,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陆郎君回来了吗?” “不知道啊,可陆哥走的方向就不是回林府的路,陆哥有案子时总与林小娘子你一起,我想想不妥,后面才来的。” 她咽着口水,四肢激出一股凉意,快步出门拦住一位下仆问:“陆近卫可回来了?” “回林小娘子,陆近卫让我们把他的剑放在你窗子边,而后便走了。” 林栖吾闻言万般不畅意,“通告下去,以后有这种事,一定!一定要马上禀告。” “三条,劳烦你了,你先回去吧。” 待她回身瞧了一眼三条,对方脸色却不算好,“你不舒服?” 三条瞧着她尽是着急,只回:“这两天常如此,林小娘子,三更宵禁,你切莫迟了。” 她点头离开,背后三条的声音愈发轻去。 挎上七天剑上马,天色不留情地暗下,快马加鞭,穿过一道道 坊门,肃立的官兵如石像,一切,一切都在迅速沉寂下来。 风声消失,夜如一块黑豆腐压下来,贴紧了各户,碎得稠,润闭到地上灰尘都扬不起。 林栖吾觉着口干舌燥,马背上实颠得慌,一路下来,金水河边散着零星几个人,这才有还在人世的活感,可陆敛陌去哪了? 马慢下来,她握着缰绳,回头望遥遥河水,总有恍神之感,不能是瞧漏了才好。 河边孤柳附在黑泥上,抬头不见月,一点点荧光跳动,忽明忽暗。 她为何如此焦急,莫须有的臆测引她如此心燥,等找到人,她一定要好好说道说道。 荧光、荧光——扫视四周,成片的跳动的荧光往上游河心聚,似飞虫蠕动下腹,那光点让她反胃。 甩手,光点却穿手而过,仍在空中蠕着向前。 金光河边走过的孤人似看不见满河面的荧光,自顾自进了屋。 看不见,窗子里跳出荧光,别人看不见,荧光穿过脑子,没人再看见,河面如攀水虫,水虫成群往上……只有她看见了。 马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荧光照不亮任何东西,却阻她视线,待至上游些,河心荧光聚得幽绿,如长条毛虫钻着挤着。 她惶惶下马,辨不得河心的人是不是陆敛陌,黑沉的河水若蝉尿,是夜吧,是晚上太黑了吧,越这样想,河水越发死去,烂出味道来。 沿河岸寻到一小舟,林栖吾将七天剑挎到胸前,望了眼河心被遮得严实的人影,下定决心撑动长竿。 你欠我的,陆敛陌,欠我的……仿佛只有在心中不停念,勇气之外的东西才能探出头。 长竹竿捅到河底,河土的黏糊与石头的硬实沿着竿传上来,令她手心异样。 荧光逐渐汇聚,倒映在河面,光亮的两个圆在她眼中画着线,使她看不清小舟。 再近些,一颗心说沉不沉,舟上的人就是陆敛陌。 对方端坐,身前摆着个木匣子,匣子上头是集聚的荧光,仔细瞧,光球里似有东西在动。 “死蛇。”她不禁骂出声。 两舟仅一线之隔,僵持将近一刻,林栖吾眼睛干涩,陆敛陌似假人般,仍只有背影。 未及深想,光球嗡鸣起来,嘶嘶声不绝于耳,扰得她耳中生疼。 幽绿光球唰地钻入匣子,速度大有午间那条蛇的势头。 匣子开始颤动,啪嗒啪嗒敲打着舟底,似两排牙齿打颤,不止的、无终的两排黝黑牙齿。 陆敛陌终于有了别的动作,他拿出一把匕首,往左手割开一道新口,不知念了什么,血线淋淋浇上匣盖。 盖子上迸发出五色光,片刻后,匣子安静下来。 荧光本照不亮东西……那河面上还在亮的是什么?黑水晃动,一颗更亮的光球慢悠升起,滴水颤着,嘶嘶闯动。 “喂。”她握着手中长竿,丝毫不敢动,“陆敛陌,还有一个光球。” 舟上背影一抖,血线未停。 她眼睁睁看着第二个光球表面一块块凸起,翻动着幻化出一只眼睛样,竖瞳左右扫,类蛇眼发诡光。 那只瞳突转到自己身上,又变了,瞳心翻出疙瘩皮,恍然一颗疙瘩球。 林栖吾眼不敢眨,缓缓把手放上七天剑,待握紧剑柄,疙瘩球已然直冲上前。 七天剑震麻了她的手腕,她睁眼扫见陆敛陌脸上的错愕,却没看清别的情绪。 脑后隔着一物磕到舟壁,她浑身抽着疼,恍惚听见“噗”一声后,睁眼只见陆敛陌起身不能,整个身影伏在自己身上,趴在舟沿吐出鲜血。 又是如此……她与陆敛陌难道还不能熟络嘛。 明明可以商量的。 为何又沦落到生死不能的样子…… 11. 真假心动 “没事的,没有蛇了。”陆敛陌虚虚说着。 “哪里没事!” 她抬眼看见七天剑插在匣子上,里头有幽光闯动着暗下。 匣子底部溢出一滩晶莹,似生长般蔓延开……七天剑把舟也捅破了。 这都是什么破烂事! 她边拿余光扫视陆敛陌,边探身拔出七天剑,嘎吱刺响,剑与匣子仿佛融为一体,她情急之下只得将两物连同拿回。 一事了,她才能全心看向陆敛陌,“你哪里难受?” 问了也是白问,舟太小,陆敛陌捂着心口,跪坐着伏在她腿边,脖颈隐隐发出绿光,那光球显然已跑到他身体里。 舟不止晃着,倾覆将近,黑河水漾出圈,水声汩汩。 气泡破裂声扰得她心烦,八方都愈发诡谲,“蛇,蛇是吧。”林栖吾嘟囔,“你不就是要血吗?我给你好了,杀千刀的野种,盯到我头上来。” 她托起七天剑,往手心划开一道血口,迟来的锐利痛感令她倒吸一口凉气。“陆敛陌。”她压声唤,使力将身前人的脸扬起,对方眉皱着,一双眼睛紧闭,“还看得清我是谁吗?” 早知没有回应,她将左手的血滴入陆敛陌唇中,放血真的很疼啊,对方却一把拍开她的手,以致他自己再次失了平衡,半身摔到林栖吾腿边。 他弱弱道:“这是水妖,我身为土,我的血可以压住它的。” “那我还是火呢!陆敛陌你到底在跟我客气什么?我与你很不熟嘛!”林栖吾吼出一嗓子,心绪彻底压不住,挤挤攘攘化出泪来。 为什么陆敛陌要出现,他有什么好,没找到替代品前,她才不准他擅自死了。 陆敛陌抬头,那双眼看着她,“林小娘子不怕死,但我知道,阿吾是怕的。” 林栖吾抹干了泪,清晰盯见陆敛陌朝她笑,他的眼弯着,沾到血的嘴角却因痛苦拉下。 还能笑就不会死了吧。 “你要是变成干尸,我可不会继续替你查五行妖案。”说罢她又将血送进对方嘴里。 幽光明暗闪动,映出丝丝紫红血管,光稳下不少。 陆敛陌再次撇开林栖吾锢住他下巴的手,伏在舟沿定身缓着。 林栖吾敢打赌她的血必是有用的,于是又将手伸过去,待要碰到陆敛陌肩头,一双手猛然擒住她的手腕。 她吃痛出声,血线又起,霎时他整个人扑上来,半张脸贴着她左手,不止地从她手心吸血,舌的软触,刀口的痛感,指缝间是混乱呼吸。 林栖吾被他严实地压在身下,背贴舟底,肋骨硌着剑鞘,她试探唤:“陆敛陌?” 对方如被嗜血蛇妖附身般,只剩粗喘呼吸。 “很痛啊!你现在是谁?”林栖吾推开不得,一巴掌扇向身上人,谁知这只扇出的右手也被对方掴住。 “你分不清我是谁了?”她被困住,做不出动作,手心痛感却不停。 是听清这句话了吗?陆敛陌出声:“阿吾,对不起,阿吾……” 仰天,漫天深浅不一的蓝色混着青灰,旁的小舟已沉入河底完全不见,林栖吾散神,犹见夜阔白星闪。 若两个人就这样死去……不行,会留下尸体的。 扬成灰就行了吗? 不行,我是寺卿独女。 那陆敛陌呢?他也该是重要的,可其实他并不重要……我好恶心,好恶心啊…… 他对于我是什么?他与我可以是一类人吗? 待右手腕上的力道减弱,林栖吾抽回一双手,扇到陆敛陌颊上。 纵是使力也无力,对方捂脸缓坐起,擦净脸上血。 她短短道:“三更天宵禁。” 至岸边,林栖吾脸上燥热,头昏脑涨直不起身子,陆敛陌搀着她,她只将七天剑与剑鞘一股脑全塞到对方怀里,撇开头不看他。 天黑得无边,无星暗月,一马车忽停在二人面前,漆黑不辨边缘,她抬头,自己马上正坐着个人影。 “林小娘子,陆郎君。”马上的男人出声,“是白鹿让我来的,你们坐马车回去吧,这马我便骑走了。” 林栖吾傻眼问:“你是谁?” 对方只笑回:“我们很快便会再见,后几日我会至林府拜访,顺便还马。”说罢离去。 不管了。 陆敛陌扶着林栖吾上马车,她问:“白鹿有说会让人来吗?” “没有,白鹿近来全未有回应。” 她又掀开前帘问车夫:“你家主人是谁?” 车夫随意道:“我不是府中车夫,那郎君只叫我送你们去寺卿府。” 马车颠颠陡陡,陆敛陌迷离着眼,她也不适。 待晕晕乎乎回到林府,所幸没让阿爹发现不对劲。 睡梦一夜难安,林栖吾醒来,在屋中兜兜转转就是不推门出去,下仆进屋送茶与点心,道:“林小娘子,陆近卫一直在屋外院中。” 她点头,瞧着窗边黄绿的枝叶偏生不得劲,“谢了,让他等着吧。” “等等。”她又叫住人,“他脸色瞧着如何?” “回林小娘子,陆近卫先前都会问你睡得如何,今日倒是没说话。”婢女顿了顿,“我以后会同林小娘子禀报的。” 林栖吾抬手,险被茶水呛到,“这个不用再跟我说,你下去吧。” 房里落下寂静,闭眼,那两个光球又挪着跑到她脑袋里,林栖吾匆匆忙忙坐到镜子前,仔细端详,除了血色稍差,并无异样。 她看着镜中自己,远山眉琉璃眼,态浓意远生大气,是自己欢喜的样子。 闲不下之前,也有好多叔丈姑婆夸她灵质气,老上林府做媒,可那如何。 她对镜填眉,往面颊晕了些粉,抬手欲摸发髻,只收回。 左手心一条不算长的伤口鲜明扎眼,张手,红痕如花苞将欲绽放,反手,不可忘怀的触感涌现。 她思索,往左腕套上一玉镯。 说到底,陆敛陌又欠她什么呢。 就凭她是寺卿府小娘子,就凭他是挂名的近卫?那她心里三条与北哥究竟在何处呢。 镜中照出她身貌,无可挑剔,可瞧着哪里别扭,她总归说不出。 待推门望见陆敛陌,她才忽想到,是缺了个婢女吧,凡府中小娘子都有的,可仆啊婢啊的,也甚是别扭。 她想定是自己拉了个脸,坐到陆敛陌对面,以致对方第一句先说的是:“林小娘子,昨夜逾矩,这是伤药,我想我应离开林府。” 许是昨夜险遇,对方面色寡淡,语气也轻下几分,那般伤身之法,亏他还活得好好的。 林栖吾闻言也没了怨色,她垂眼直盯着石桌,一寸寸细扫,赤色黄土灰斑。 “不行,帮我上药。”她摊开左手,玉镯与石桌磕碰出一声响。 片刻后,手心传来冰凉触感,丝丝痒,却难得不痛,她就这样看着陆敛陌持薄竹片替她抹药膏,忽想起他左手也有两道伤口。 “陆郎君,你为什么下山查案、舍命除妖?” “五妖未除尽前,说不得舍命,我会好好活着,也会保护你活着。” “为什么?” 薄竹片一顿,“是林小娘子你约定的,你查案,我护你安全。” 林栖吾深想,“我是这样说的吗?” 她见对方笑意淡淡,撇开头去,望向院中沾了秋风的草木,手指不断叩着石桌,“那昨晚怎么回事,你瞧着快死了,还有成片绿光,蛇妖也不是蛇。” 陆敛陌收回手,盖上小瓷罐,“我曾言蛇妖吸精气血气,却未想到,蛇妖此招可能分阴阳。” 林栖吾吹着手心,望伤口眼也不眨,“如何分阴阳?”“精气为阴,血气为阳;对应的,暗夜为阴,白日为阳。” “棺中陈氏死得快,血气未被吸尽,闭棺入阴,开棺返阳,故蛇想要吸血气。” “我说呢,那么巧。”她气不打一处来,奋力挥拳,“下葬那么多天,偏逮着我咬!” 陆敛陌续道:“昨日午夜我回白鹿观,白鹿已唤不应,只有一雷击木匣子盛五色土,该是明示以土克水妖。” “下山后我寻到河心,设法聚妖灵。夜间先现阴灵吸精气,可我竟不知,只顾得杀阴灵,至于还有一个球,那可能便是河面之下的阳灵。” 林栖吾听完深深皱眉,妖物太复杂,常理之内的真相竟也只是凤毛麟角。 “那你压住阳灵了吗?千万别放出来,血不够我可没了。” 对方低头,“已共引入匣子灭了。” “不对啊。”她忽地坐正,“你以身聚蛇灵,那昨夜阳灵怎朝我冲来?什么蛇呀鼠,蛇鼠一窝,都要害我!” 陆敛陌摇头道:“我身属土,又常年待在白鹿观,可压制水气。林小娘子你曾言你为火,我猜是阳火,许是蛇妖没把握制住你。” 又是火,藏着掖着实难受,她直言道:“是又如何,那我的血呢,到底有何用?” “金主杀伐,火主净化,七天剑穿匣灭阴灵,你的血确有净阳灵之效。” 陆敛陌片刻又道:“血气,也正对阳灵胃口。” 正对谁胃口?说得轻松,是正对你胃口吧,吸血的鬼。 她拿不定该忧该喜,此案推到底,藏得太深,而今大局已过,恍有薄梦惊醒之感,连着昨夜多番遭遇皆如呓语,令人念而不敢忆,却着实清晰。 陆敛陌苦笑:“明明是我自己口口声声说要保你平安,昨夜又致你那般。” “那我不带着七天剑去你该如何?” 对方愣神,“鼠妖余三金钉,应该……会更难些。” 昨夜记忆又涌现,秋风吹不尽心热。 陆敛陌背剑起身问:“林小娘子,今日是要去侍郎府上拜访?” 她下意识问:“你怎知?” “林小娘子本就瑶台生,现下珠翠增辉,很适合你。” 这种话明明以前常听,从陆敛陌口里说出,倒叫林栖吾没了把式,“谢谢……那个,午膳之后再去。” 待陆敛陌离开,她又踮进屋里,往镜中前后转,不知哪环顺眼了,竟瞧着舒心。 既是装扮过,骑马便太违和,难得坐马车,林栖吾摇摇晃晃的又想起她阿爹在午膳时打趣她的样子。 说什么织女寻到衣服要上天,嫦娥想起仙丹要奔月,她扬手挥气,撑着下巴思索拌嘴的话术。 至陆侍郎府,门口小厮道陆侍郎正见客,稍时外堂候见。 纵不见,府中人也不敢怠慢,直领入堂内,好茶好点心迎上。 陆敛陌少言,适时也真像个近卫,林栖吾坐不住,还好侍郎府她算是熟悉的,便带着对方往不打紧的院中闲逛。 陆侍郎常接济流民,十分惜才,门人纷纷。 院中秋意浓,偏生留住翠色。 可翠色哪争秋,她正端瞧着,便闻远处一女声高调:“林小娘子贵人事忙,竟还想起侍郎府有个妹妹,这就来瞧我了,可惜妹妹招待不周,这桌上还未准备姐姐的茶水。” 林栖吾背身把住陆敛陌胳膊,面色狰狞了一会儿方从这话中缓和,回身道:“弯弯绕绕的话,我听不懂呢。” “你!”花丛中站出一女子,清平眉毛挂杏眼,通身瞧着柔枝顺叶,现下正拧着眉瞪眼。 可待她望向林栖吾,又忽地垂眼变出委屈神色。 而且不止陆双漪一人,陆陆续续,花丛后探出三个身影。 林栖吾环臂,她最烦遇上这些人,端着别扭不承认,没意思。 12. 真假妹姐 陆双漪轻脚上前,低眉顺眼故作坚强,“林小娘子,不知你来,我们也该多备个茶碟才是,刚才是我失了礼数,惹姐姐不高兴。” 林栖吾扯了扯嘴角,眉头就未放下来过,陆双漪抬眼看似在瞧她,可她知道,她们明明就在看陆敛陌! 想到此,她心起一计。 往后退至陆敛陌身前,她道:“陆妹妹知道自己这般不周到,是该好好学学礼数。” 陆双漪一张脸憋得铁青,仍作含泪样,她那几个姐妹也都上前来,帮着扶着。 林栖吾也不知自己到底哪惹了她,从第一次见面起到现在,她仿佛都在表演什么面具戏,并且随时随地,坚持不懈…… 稍可惜的是,大多数人都吃她那套。 不可惜的是,林言海自小教导林栖吾不要吃亏,寺卿态度一摆出来,也没人再敢说教她。 四面围了人,陆双漪的观众齐了,她又道:“我只是没料到林姐姐会来,稍有怠慢,林姐姐又何故要怪罪我。” 林栖吾瞧着她那张面具脸就来气,“你自说自话自作自受,我都是顺着你说,现在反倒是我的不是?” “你,你!”陆双漪脸色险些收不住,抓着张帕子直指林栖吾。 可还未等她说出下句,旁个面生的小娘子妄自出头道:“林小娘子你咄咄逼人,亏得陆小娘子关心你,这般不长眼,就该掌嘴!” 林栖吾不知这位不怕死的小娘子是不是认真的,但她的婢女定是威风惯了,竟敢扬手走上前。 没等巴掌落下来,那婢女的手腕已被陆敛陌制住。 他一甩手,婢女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很丢脸。 陆敛陌走到林栖吾身前,自然地将她挡上,耳边叽叽喳喳顿时平息。 “这位是寺卿府林小娘子,不是闲散人士能轻易说道的,陆小娘子为侍郎宅小娘子,自知礼数不精,若连着交好姐妹也是粗鄙之人,可怎么好?” 林栖吾听着解气,陆双漪那一群莺莺燕燕被一位长得俊朗的郎君归列到粗人一类,必是脸上挂不住,心里落不下。 这不,先前发话要掌嘴那位已被陆双漪用利眼逼退,其余人也不搀着了,个管个站着。 局面僵住,陆双漪不情不愿道:“郎君说的是,林小娘子自有林寺卿管,我们礼数不周,逾矩了林小娘子。” 林栖吾得胜,正想着给她们一个面子,对方却打量着陆敛陌道:“可林小娘子你整日与男子同行,妹妹还是要提醒一下,可别生出事端。” 林栖吾闻言只剩冷笑,对面那群人似得意,却总归不敢明着来。 她故意道:“男子又如何,这位是林寺卿赏识的陆郎君,有了案子,才委身为陆近卫,难道大理寺卿识人万千,还不如陆小娘子一句说道?” 对面纵有气焰,也只是群规矩为大的世家闺秀,听到大理寺卿名号,不管愿不愿都要高看她一眼,考虑考虑自家利弊,故哄着拉着,全打秋风般离开了。 小娘子带着婢女,一溜烟走了七八人,独剩下陆双漪一对。 对方还不服,继续道:“林府给你多少银子,我爹爹素来识人善用,陆府出双倍,定不亏待陆近卫。” 陆敛陌轻笑,后退几步与林栖吾并排而立,“我不关心银子,也断然不是为了银子才去林府的,而且我,不想跟着别人。” 陆双漪又失策,脸上青红皂白全轮遍,死掐着帕子,摘下面具憋出一句:“你……我晓得了,你们下流!” 林栖吾往她身后一望,顿觉陆双漪要倒霉了。 对方见她不说话,竟挂笑得意起来,“你承认——” “承认什么?” 这声音不算凶,似留了面子,陆双漪听到这声音却霎时僵愣,缩肩落脖,然不愧是演面具戏的,她下一秒便又是委屈样,转过身掩面。 陆问泉哪空理她,只先道:“予祯,见笑,小女如此,缺些管教。” “什么?”陆双漪的语调又压不住。 抬眼瞧,崔至砚已走至陆问泉身侧,林栖吾与他对上眼,也稍稍自认倒霉。 “今日叨扰侍郎,崔某便先走了。” 二人互礼毕,崔至砚穿过陆双漪炽热的目光,直朝林栖吾这来,她装作没看见,先行一步拉着陆敛陌要走,未成,被崔至砚叫住。 陆双漪跟随,也上前,“崔郎君,你今日怎来了,我竟不知,未去行礼。” 林栖吾冷笑,陆双漪这热脸贴上冷屁股了,要不三条怎称崔至砚为“冷管仲”呢。 果然,崔至砚只礼貌朝她点头,又转回林栖吾这,陆双漪则被她爹爹叫了去。 她暗笑,虽胜之无趣,此为二胜。 崔至砚往下看,她忙放开拉住陆敛陌的手,先道:“崔郎君恪尽职守,忙碌外要注意休息。” 话毕,对方低眼一吞口水,眉头极短地聚了下——少见的神色,是心虚? 对方不语,眯眼扫了遍陆敛陌才道:“嗯,你来此为何?” “我也是来找侍郎丈的。”她瞒下。 “我今日空闲,你事毕,要不要我同你去街上逛逛?” 林栖吾正疑惑崔至砚这人打哪出,后想想这事以前是有的,自己今日得体,恰是时机罢。 “崔郎君平日多事务不得闲,今日该好好休息会儿才是,我的事,没有正务重要。” 崔至砚难得闭嘴,低头似叹气,林栖吾见了,心下有些不畅意,也抿唇。 “那便来日再约。”他浅笑,踏出一步却停,“陆近卫,一定要日日陪你?” 林栖吾的视线在陆敛陌与崔至砚脸上来回扫,这两张脸不知怎的,令她心虚移开眼神。 她望向自己袖口玉镯,背后的陆敛陌先道:“京城这几日不太平,安危为先,自必跟随。” 崔至砚似憋了话,脖子上青筋动了一瞬,后温润道:“愿林小娘子时日安康,来日我再上林府拜访。” 这句话有些熟悉,林栖吾同陆敛陌共行礼,算招呼完崔至砚。 回眼,陆双漪泪也不敢流,话也不敢说,不知严父怎出娇女,她就那样弱弱退下。 陆问泉打理好了家里事,便笑着上前,“阿吾呀,你今日何事而来啊,我刚与崔郎聊完,你说这真巧。” “侍郎丈。”她舒心迎上,“我今日不请自来,实在给你添麻烦。” “这怎会呢,来玩玩好。” 同行左左右右聊了些许,至外堂,林栖吾说回正事:“侍郎丈,其实我今日是为开封府而来。” “哦?阿吾不妨直说。”陆问泉抬手喝了口茶。 “开封府现今一案,牵涉到一江湖郎中,他将毒药卖与民妇,民妇行凶致人死亡,不知侍郎丈对近来府中接济过的人可还有印象?” 对方若有所思,杯仍端在嘴前,思虑道:“是不是有些年纪,裹得严实的?” 林栖吾惊喜,“侍郎丈你记得?” 他点头,扶手笑道:“这江湖郎中对些手脚酸痛颇有能耐,他背景难寻,我竟不知他心术不正,现下安置在礼正寺,让开封府去寻寻吧。” 她起身,行礼喜道:“谢侍郎丈,那我便先走了。” “哎, 阿吾你少在外面跑,累了不说,要让寺卿担心的。”陆问泉在身后关切。 “好的侍郎丈。” 出了侍郎府,上马车,她回想,为何长辈总要加上那么一句? 车内与陆敛陌对坐,林栖吾忆起那掌嘴的婢女,再次别扭。 她不喜这别扭,缓声道:“你其实不该是近卫,我是故意那样说的,你是我朋友。” 陆敛陌坐着的身子松下来,浅笑回:“我知道,但是你当时就该那样说,才不受她们的气。” 她心起意,问:“你不觉得陆小娘子可怜吗?” 对方看着她淡笑,“可怜归可怜,但她没来由便那般说你,有些莫名其妙。” “是吧。” 陆敛陌续道:“他人无理取闹,说再多,我也是站在阿吾你这边的。” 林栖吾隔着衣袖摸摸镯子,试探问:“那若是我无理取闹呢?” “你若有你的道理,我当然也是站在你这边的……不过,她说的下流是什么意思?” 林栖吾瞟着陆敛陌,对方只笑。 她直愣愣盯着,起些坏意,眯眼噘嘴道:“是嘛,她说了吗?” “说了。”对方也似是故意的。 “没有吧。” 林栖吾转过头看窗外,市井闹铺熙熙攘攘,再回头,陆敛陌也望窗,她方闲下心。 巳正,开封府验尸房门口,四人聚在一起,秋不若夏,早晚凉意渐起。 “林小娘子今日要改邪归正了?”俞洋北鲜少见到林栖吾如此。 “才不。” 三条靠着门问:“所以林小娘子你的意思是,蛇妖老巢暴露,已被灭了?” “没想到这案子牵涉甚广,近来京城医馆病人渐多,道什么不得劲,以为是秋日厉害,没曾想是蛇妖厉害。”俞洋北吐气。 说到蛇妖破腹,该与毒药脱不开干系,林栖吾望向俞洋北,又撤了眼思虑,江湖郎中嘛,看来得跟着去见识见识。 “陆哥。”三条一脸谄媚劲,“你那什么术法,教教我呗,我可怕死了。” 陆敛陌苦笑,“术法不是每个人都可习得,我也还没资格当师父,三条你若想学,先学武吧。” 对方欲哭无泪,“这哪能学呀,习武威风,可我什么都吃,就吃不了苦。” 林栖吾噗呲一声,道:“还有你三条吃不下的东西。” 三条拉脸,嚷着林栖吾没有大家气度,她也不恼,只顾逗三条吃瘪。 消停回头,却见陆敛陌脸上全是惑意,她也皱眉,为何? 未等她问,俞洋北先一步出声拜别,她的思绪一瞬散空。 林栖吾与三条来回拌嘴说教,忽听见陆敛陌道:“午膳时候快要到了,三条,你阿爹是在家里等你吧。” “对对对。”三条一拍脑门,将验尸房房门锁上,喜笑匆匆道离。 这下朱墙大院中又只剩了林栖吾与陆敛陌二人。 “回去吃饭吧。”她招手。 三乘马车,晃悠惯了,赶巧还有些时间,林栖吾便在前一条街下了车,欲逛回去。 “阿陌,你说白鹿好久都无回音,这又是怎么回事?” 陆敛陌抱臂支着下巴,道:“不知,白鹿虽不多言,遇大事却从未如此。” 林栖吾呆眼问:“不会是你一直不回去,白鹿生气了吧。” 陆敛陌破笑,“哪会如此,白鹿是神,从不纠结这些。”他又接续,“倒是昨晚那个男子,颇神秘。” 林栖吾不意,“他自己说要来林府拜访,我们侯着便知。” 13. 真假胆小 七月十六日,未时,同往礼正寺。 三条握着缰绳,大有掉头之意,“北哥你们去就成,这还带上我,哈哈,好客气。” “豁,三条你不要吃了睡睡了吃,你阿爹让我多带你磨练磨练呢。”俞洋北朗声笑,连带着后头几位衙役也忍不住,零星打趣。 林栖吾打趣不到,方觉马车失了威风。 “阿陌,你觉得白鹿派来的人,会是怎样的人?”林栖吾抬头,见侧脸,窥不得陆敛陌心情。 “男子……我习得武术与五行术,若再来一个男子,该是精通其它方面的帮手吧。”他的语气没有起伏。 马车慢慢悠悠,林栖吾也慢慢悠悠道:“白鹿不说话,派来一个男子,不会是神棍那类的吧,毕竟这次的凶案就是签子卜出来的。” 陆敛陌轻轻摇头,转过来看她,“你觉得神棍很厉害?” 林栖吾挑眉,“也不是吧,应该没你厉害,但是肯定很神棍。” 对方闻言嘴角上扬,笑意淡至眼角,“那便又多了一个人。” 她微歪头,扫着陆敛陌神色,“是啊,希望不是累赘。” 俞洋北安排了几个衙役守在寺门,为避免打草惊蛇,林栖吾与陆敛陌半路便止步,守在中院,余俞洋北上前。 寺中闲静,鲜少人影,秋风吹得常青树簌簌发响,整座礼正寺沉在香火味中寂寥。 清风揽来远处开门声,紧接着一阵脚步声急促,远处唰地飘过一个黑影,她愣神间只闻北哥大声道:“那老郎中跑了。” “快追!”林栖吾提起裙,二人分头往黑影方向追去。 她时常感叹自己命苦,而今装扮一番后仍要抛却尘世奔跑的感觉,更是将命苦拉向极致。 何妨随着这奔跑褪尽俗事,净身归隐罢。 命运的黄墙一堵接一堵,素净院子与孤寂草木散发出正宗的寺庙味,再转角,她已跑不动,气喘吁吁撑着墙歇气。 一抬头,黑影从墙角冒出,背对着她鬼鬼祟祟,倒退靠近。 三步……两步,她止住粗气,四下扫视却找不见陆敛陌。 黑衣停住,似发出一声侥幸的爽笑,再转头,四目相对。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阿陌!——” 头顶瓦片轻响,陆敛陌自屋顶凭空下落,站在黑衣背后给了他一手刀,对方瞬间息了声音。 林栖吾见此大口呼吸,抚着自己心口。 直到衙役绑了老郎中的双手,人被押走她才顺了气。 俞洋北过来招呼着引路,三条一脸欠揍地走近,“啊啊,哈哈哈。” “三条!”她气笑,“你胆子肥了,来笑话我。”她作势要打,三条便跑,“干嘛干嘛,胆小也生气啊。” “你胆小鬼还说我。”寺庙里压声实在难受,林栖吾怎么都不服,“你陆哥马上给你吃个手刀。” 俞洋北被三条拽着扒着有些烦,摆臂道:“浪子啊,寺庙不能跑跳喧哗。” 三条玩笑,“我也不吃手刀。” “去,满足你这个馋猫。”林栖吾使不出能让人晕倒的手刀,仍往三条后脖比划。 陆敛陌上前,走在中间,也笑,“林小娘子被那老郎中吓到,倒是巧,明了方向。” “陆哥你怎么净偏袒林小娘子,这我倒真嫉妒不来了。” “什么偏袒不偏袒。”俞洋北叹气,敲了一下三条的头,“我问你,人跑的时候你去哪了?” “呃。”北哥问到了点子上,三条抓头,“我替你们去拜佛了,嘿嘿。” 寺庙终于再次安静下来,笤帚犁着地,轻轻响。 午后多缠倦,有道秋乏,珠流璧转,朝夕月光升平,泛出碎鳞。 林栖吾坐在屋脊之上,望灯火绕街,思绪纷流转。 鼠妖为金,蛇妖为水,老鼠喷毒,自己险些没了,蛇妖入水,也不知自己中招没,特别是那阳灵一出,自己差点要不在人世。 “唉。”左手又传来搔痒感,她只能用手指敲着掌心,万籁俱寂。 崔至砚可能确实说对了,查案确实要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一点一点,敲偏了,手心一阵痛,不及查看,右边瓦片轻响,现出陆敛陌。 “你来干嘛?”她的脖颈瞬时淌上丝丝热气。 “今晚月色圆满。”陆敛陌坐到她右边,掏出那个眼熟的小瓷罐。 对方自顾自打开了罐子,拿起薄竹片,候着,林栖吾会意,顿了顿伸出左手。 左手托着左手,偏生陆敛陌又坐在她右侧,二人偏身,靠得近,一道红痕下是一深一浅两道红痕,她觉得这种相似的遭遇实在有些玩笑意味。 “你不给自己上些药吗?”她的掌心再次冰凉,手背却不止升温。 对方微微抬眼与她对上视线,“我的伤一直好得快,你的手留疤了可不好。” 她撑着头,好得快嘛,他被鼠尾打了,还要把人背出密道;被蛇吸了精气,还大半夜擦完地跑回白鹿观;被阳灵附体,第二天虚着也要出门。 “啧啧。”她有感而发,“我的伤都是小事,阿陌你要不要找人看看,毕竟白鹿销声前要我关照你的。” 对方收起东西,浅笑远眺,对面千重屋檐她早就看腻,层层叠叠像迷雾,延到山里。 笑着,笑着,只不说话,她喃喃:“我跟你说话呢。” 陆敛陌转过头,那双笑眼近在咫尺,月光将她的影子描摹到对方脸上,气氛如圆月,确实太满了。 她开始想望清对方的眼,于是轻声:“你笑什么?” 他眼中笑意更深,月光太透亮,她恐自己心中的干净脏污全被看穿。 陆敛陌开口:“你的伤不是小事,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天色渐晚,明月日日如一,先回去歇息吧。” 身边人站起,她再回头,对方已径直跳下屋檐……午间也是这般。 她弱弱开口:“那个,我上来时梯子倒了,能帮我扶一下梯子吗?” 一段梯子从屋下冒出来,她小心走到屋沿往下望,陆敛陌还在底下帮扶着梯子,安心中,她慢步探下,扶着他的肩顺利回到了地上。 她不想再对视,匆匆道了声“安寝”,小跑回房。 可恶啊可恶,难道自己真的是胆小鬼…… 七月十七,卯正,推官于公堂二次问讯。 周氏被关了两天,面上愈发憔悴,在她旁边那位黑衣服白头发的丈人,便是昨日抓到的江湖郎中。 林栖吾终于看清了那个让她变成“胆小鬼”的凶手,他中等身形,眉毛短须全花白,眼倒奕奕有神。 “周氏,这位可是卖与你毒药的江湖郎中?” 声音朗朗飘入堂内,引得周氏一颤,可她早已无力,垂头回:“正是。” “哎哎哎。”老郎中晃着身子不乐意,“小娘子,你那天可说是药老鼠,我先是让你喂只 野猫,你不肯,你这话要加上才对。” 周氏偏过头去不看他,他又想说话,只闻堂上一声响,“老丈人,你莫急,我现在才问你,周氏毒药的来由,你且说来。” 老郎中舞着手,绘声绘色道:“就前几天下午,这位小娘子说她家老鼠太多了,要那种能把老鼠全药死的药。” “我哪肯给呀,只让她省点钱喂只野猫才对,她也是不肯,还说要加钱,我被说得没法,没多要她钱,给她了,谁知道会死人呀大人。” 林栖吾插空问北哥:“老郎中没名字啊?” 北哥摆手,“他说忘了。” 煞是神奇,真是老糊涂了。 老郎中说完,周氏闻言憋不住落泪,推官又问:“周氏,这段话你可有异议?” 周氏两眼无神,摇头。 堂上又一声响,后头进来两个衙役,要将她带走。 未出公堂,她突然决堤般喊道:“他就是个王八蛋,整日喝酒,还要打我小儿,他死得太轻,我就该将他千刀万剐,可是我怕啊大人,我小儿往日要如何?” 哭声起初若洪水般破开红日,问到后面又愈轻去。 女人伏在地上,如何拖拽都动不了,众人皆无言,见势欲上前,却止步。 陆敛陌先上前,林栖吾也跟着,帮忙将周氏扶起。 俞洋北道:“周氏,你小郎会交由县衙关照,你绝对可以放心。” 周氏再次被押走,堂间陷入寂静,推官叹一声,续审。 老郎中似未缓回来,半蹲在地上站不站跪不跪的,直到惊堂木响,他才安静跪好。 “老丈人,你的毒药,需写份具体方子交由开封府。” “是,这才对,写了就可以走了吗?”他抬头苦笑。 “对不起啊老丈人,暂时还不能走。” 推官挥手,两个衙役上前,老郎中慌神,一双眼直看着推官,却说不出话。 “回去吧,林小娘子、陆郎。”俞洋北看着苦闷。 “等等等等……” 林栖吾左右望,竟是那老郎中在望着自己:“你是哪个林小娘子?” 她眨了眨眼,指着自己问:“你问我?” 对方连连点头,下巴上的胡须也晃,她试探着道:“寺卿府的。” “对对对,这才对。” 老郎中笑得谄媚,挣不开衙役,拖着人朝她走去。 她忙站到陆敛陌身后,老郎中抹了把胡子睨着陆敛陌,又朝她笑道:“你是那什么,阿吾对不对,你小时候我抱过你的。” “什么?什么对不对!”林栖吾本能后退,“我不认识你。” “你命中缺木,对不对?”老郎中抚着胡须,喃喃,“我应该不会记错才对。” “哎哎。”林栖吾抬手自认倒霉,“快把人带下去,他说胡话。” 老郎中被架走,嘴里一直嚷着什么“来牢里看我”“没记错才对”“没老糊涂”…… 她望着老郎中消失在转角,从陆敛陌背后走出,对方道:“他好似真的认识你。” “招摇撞骗吧,不知从哪个长舌妇那听来的,还想与我攀关系。”她抿嘴,细想着老郎中神情,愈发不解。 “这就是那种神棍吗?”陆敛陌淡笑。 “哎呀走啦走啦,踩到狗屎运了,不知道市井小人怎么猖狂到这种地步。” 堂中人去空荡,一天的开头就这般迷迷糊糊。 14. 真假信任 午膳后,午正。 林栖吾坐在院中,怎么想怎么怪异。 “那老郎中说小时候抱过你,会不会是亲戚之类?” 她眯眼看向陆敛陌,“你真信啊,也太好骗了一点。” 对方被这样一说,低下头轻笑,“那你有骗过我吗?” “咳咳。”她招来一个仆从,“上壶茶,拿两个茶杯。” “……骗了你要如何?” “我有我的考量。”陆敛陌笑眼看她,“林小娘子向来守信,是不会骗我的。” 她装模作样地品起茶来,“言之有理,待会儿去开封府看看北哥怎么说吧。” 对方思虑道:“还有蛇妖的尸体,早上没见着,也该去找三条看看。” 一茶喝完,林栖吾撑着饱,二人未初两刻方至开封府。 入了验尸房,三条正啃着玉米写字,见着二人,招呼着:“贵客呀,你们先自己找个地坐着吧,我正忙呢。” 林栖吾走到他身后,瞧着纸上一笔一划工整,“验尸格目啊,写这么细。” “害,我定要叫崔少卿挑不出错!”三条嚼着玉米,说得含糊。 陆敛陌问:“那独当一面的大仵作,蛇妖尸体在何处?” 三条笑着回头,嘴都要合不拢,一指,“那桶里的就是。” 林栖吾跟上陆敛陌,戳了戳他的腰,“什么大仵作,他尾巴翘上天有你一份。” 罩住桶口的白布与冰块被提起,陆敛陌却一顿,她往里探身瞧,桶壁泛水珠,桶底一堆黑灰,而后空空如也。 “三条。”她静静道,“蛇没了。” “什么!”三条拍桌而起,玉米碎喷了一桌,“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跑了吗?” 林栖吾与陆敛陌对上眼,他放下冰块,拔剑挑出一点黑灰道:“蛇是水妖,许是化回水与泥了。” 三条愤愤搁笔,“林小娘子陆哥北哥你们要替我做主啊,不然我三条写的验尸格目谁信啊!苍天啊——” 玉米高举,仿佛要破开屋顶,顶天立地化成定海神针压住那大理寺才成,玉米落下,它依旧只是玉米,被三条啃了一口。 回头,陆敛陌捻着黑灰,“是炭粉。” 他又向三条道:“北哥那也称是蛇妖,不止周氏一例,陈氏还有后续异常病患皆归入其中,蛇尸虽不在,三条你照样写便是。” 林栖吾点头附和:“崔少卿上回虽劈头盖脸说了我们一通,却没把案子返回来复审,那鼠毒金水都过了,你就真真写上吧。” “好吧。”三条似妥协,重新拿起笔。 陆敛陌出门前最后道:“入秋了,验尸房寒气愈甚,三条你可以多出去走走。” “谢陆哥。”三条举着玉米抱拳,“哦对了,北哥已查清,金水河上游遭布染之污,如果不是黑水,怕是到现在都难察觉,你们可详细问问北哥。” 林栖吾停步,认真听清了每个字,抬手往空中挥了挥,叹气离去。 从验尸房出来,外头暖和不少,午间的淡日浅浅裹在人身上,随风柔着凉。 二人并肩而行,穿过红墙乌瓦,默契走到了第一条蛇的关押处。 自这条蛇也死在笼里,此地便无人把守,蛇烂得快,无法验尸,只好在没味道。 陆敛陌翻着竹笼,一个个竹球滚动,林栖吾随意看着,待提起一个竹球,心一紧,差点手快扔了,“阿陌,这是个什么东西?” 陆敛陌起身靠近,林栖吾只见漆黑竹笼对面的空隙映出一只倒着的眼睛,对方的眉眼倒映在水球里。 水球漂浮在笼子中心,如桃核一般,飘着流着,拘于这一方竹笼。 她皱眉道:“先前鼠妖化金钉,这蛇妖化水。可炭粉又是怎么回事?竹笼里也有。” “黑蛇之鳞,莫非是炭甲?妖物之事实难测,可就苦在不能久留。”陆敛陌接过竹笼,打开笼子。 他以七天剑触水球,水球弹软,收回剑时,剑尖犹沾水,拉起一长条水线。 林栖吾看着水线往回缩,低低跺脚,拍着对方手腕,“咦……像鼻涕。” 陆敛陌失笑,他一手拿竹笼一手拿剑,展开双臂向她道:“阿吾,我怀里有个小玉瓶,一指头长,原是给白鹿装清露的,你将它拿出来。” “玉瓶?”林栖吾凑近,隔着衣服似摸到了,便伸手掏出一个玉瓶。 她举起瓶子,瓷白。 一瞬,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地也实在如笼中水般,低头,二人相距不过一步。 “白鹿为什么要清露?”她靠说话遮掩着退开些,抬眼正对上陆敛陌眼神,“帮我拿着七天剑。” “啊?喔。”她伸出左手又探出右手,慌慌忙忙拿住七天剑,把玉瓶递回对方手里。 早不这样,偏生要我拿玉瓶,什么意思?……可万一笼子出了差错,或是七天剑会出差错? 她叩着下巴,见陆敛陌单手打开玉瓶,将瓶口向着水球,手指敲响两声瓶身,水球便如一束烟被吸入瓶中。 她睁大眼凑近,“这是什么招数?” “是风。”他食指一抬,合上盖子,“上回密道驱毒气那招,也是风,只大些。” 她勾唇,用手掌扇风,“我也会啊,我这是小风。” “你看看我是什么?”她抬起下巴,得意地叉腰。 对方拿着瓶子,看着她笑,好一会儿才道:“是疯子。” “什么疯子什么疯子?”她嗔笑不止,闹着去打陆敛陌,“我这是威风!” 对方笑得弯腰,任由她打,“是威风是威风……” 二人离开这荒芜的院子去找俞洋北,一路上重重叠叠的树稀稀拉拉存住叶子。 林栖吾抱着双臂,一字一句训道:“阿陌你不能在背后说我坏话。” “好。” “你也不能光听别人说我坏话,要帮我骂回去。” 一声轻笑,“好的。” 她抬着头想起来,“嗯,先这么多了,下回再说。” “好。” 找到北哥时,他正巧锻炼完,坐在阶上喝茶。 林栖吾走上前,对方已注意到自己,拿着茶杯站起身来,面上淡淡染一层愁绪。 她问:“染布那作坊,关了?” “这能不关嘛,天底下真还有不怕死的,喝了污水进了蛇,多病痛,比换季厉害多了,好在案子明日该能结。” 林栖吾点头,却见北哥仍是愁眉,陆敛陌先她一步问道:“北哥还有烦心事?” 俞洋北抬头道:“林小娘子啊,你真的不认识那个老郎中吗?他起劲嚷嚷,我们都和他说过了待几天就放他走,别人来不来都一样,他就是不停。” 林栖吾闻言回头望了一眼陆敛陌,掰扯着手腕,“招摇撞骗,不能来了一个真的吧。” “那……我去看看?” “哎。”俞洋北又坐下,面上扫哀色,“让你陆哥陪你去,啊,别让老郎中真抓着稻草了。” 什么你的我的,她疑惑转身,下一秒已忘了。稻草?哦,救命稻草,弯弯绕。 开封府她常来,府狱倒真陌生,亏得门口守卫还认得她,她按规矩拿出大理寺腰牌,牛头对上马嘴,就进去这个灰灰暗暗的地方。 屋顶沉沉降下,她觉着自己被压扁三分,连着呼吸也憋屈起来。 左右望,牢房一半是空的,弱弱的呻吟伴着稻草声,偶尔还会出现几个不动的人。 跟着带路的守卫左右绕,一阵话语声渐渐清晰。 “我和你们说呀,我这把年纪,可是去过很多地方的,这 可厉害,而且呀,我明摆着是个好人才对,嘿嘿。” 莫名其妙,不过他确实好大年纪了,能活这么久,老了像个孩子样。 林栖吾细细扫着牢房铁门、垂下眼竟落寞几分,铁链原来这么结实,被锁住的都是坏人吗……那她呢? 叹气再转角,一双手伸出铁门外。 “林小娘子我真的认识的,她小时候我见过她的,那时她还不认得我而已,真的……” “哎哟,林小娘子啊,你该早点来看我这个孤寡老人才对。” 林栖吾回神,蹲下身问他:“你如何见到过我?” 对方舒开眉头,抚着那把花白胡须,盘坐得端正,“对啊,我就说你不记得,那时你跑步都够呛,哎,可惜,那时你阿娘还在,还给我抱过你的。” “我阿娘?”她十几年未曾喊过这个词,如今说出似嚼腊,噎着怪异,“你胡说什么,我阿娘早没了。” “哪里胡说!”老郎中拍着膝盖有些气,又拍拍自己头顶,“你看看这白头发,我这把年纪还遇不到过你阿娘啊。” “你连自己名字都忘了,还说记得我阿娘,你骗人吧。” 林栖吾声音降下,关于她阿娘,她心中自始至终缺了一块,一块存在过但再也填不实的地,在此刻又被翻开。 四周沉寂一瞬,陆敛陌道:“老丈人,你过几天就可离开此地,林小娘子也帮不了你,你讲的若是实话,又要如何证明?” 老郎中挠挠脸,抬眼清咳几声道:“对不起啊各位小兄弟,我其实是骗你们的,我记得名字……这,每个人都有名字嘛对不对。” 林栖吾瞪眼盯着他,他撇过头尬笑几声,续道:“我姓吴,单名一个纸字,纸笔的纸。当然,我一把年纪,你们该叫我二纸叔才对。” 林栖吾问:“为什么是‘二’?” 对方伸出两个指头,“我是家里第二个孩子,看吧,我记性还是很好的。” “二纸叔?” “对对对。”他点头。 “你一把年纪还称‘叔’啊。” “这样叫着年轻。” 林栖吾撇过头去,道:“我又不知阿娘经历如何,凭什么信你,要聊还是等你出狱再聊吧,二纸叔。”她将对方的称呼咬得重,起身退开。 陆敛陌听完对方的一番言论,抱臂道:“在狱中谈论正事显得不吉利,二纸叔你后面再来林府找我们吧。” 狱中人无言,守卫见二人欲走,先行离开。 可她还未走出几步,二纸叔突然又出声:“小兄弟,如何称呼?” 林栖吾回头瞧见陆敛陌一顿,闻:“陆敛陌。” “陆敛陌。”二纸叔喃着。 林栖吾离得远,瞧不清牢中人表情,只闻声音。 “陌为道路,属吉祥之意,可敛陌,倒把路走窄了,你要走的是什么路……”二纸叔停顿许久,不似在问别人,倒像是在问他自己。 稻草微响,他一声喉咙哽咽,似吞回几个字。 而后狱内若谷底寂静,林栖吾怔住,连着陆敛陌也是一动不动,真是谜语也。 “二纸叔,你不是郎中吗?”陆敛陌发问。 “郎中就不可以懂得多一点嘛对不对,我解字是看缘分的。”二纸叔吐出一口气,“走吧走吧,没想到光阴似箭,命运弄人。” 原路走出府狱,二人一路无言,外头也是秋意袭人。 “你也不用太担心了阿陌,他说你吉祥来的。” 林栖吾瞧见陆敛陌朝她一笑,心下平复些。 这就是为什么她不喜欢神棍,扰得心里不舒坦。 没想到,比神棍更神棍的郎中出现了! 她摆手,“不管这个,我们回林府等着吃晚膳吧。” “好。” 15. 真假指派 十七日晚膳,演戏可真是不容易。 一唱一和,最好不要唱错词。 “阿陌,白鹿既与你这般亲密,你之命数如何,白鹿一点都没有透露?” 对方摇头,“先知有利有弊,我从未过问。” “是如此。”林栖吾点头微笑,瞥着陆敛陌。 好像不该唱这段词的,不管不管,做动作最简单。 “郎中哪会算命呢?定是算得不准。” 她起身倒茶,却把凳子撺掇着躺下休息,陆敛陌见状弯腰扶起凳子,她的茶水又随着视线溜到桌上,茶一路溜下桌子,淌到脚边。 两人皆呆滞一瞬,直到陆敛陌轻笑一声拿过她手里茶壶,又往屋外接来巾子将桌地擦干,林栖吾只掩脸扒拉那一角青菜豆腐。 这辈子又莫名其妙划去了一项营生,她认了。 “总之你不用担心,做你自己就好了。” “我的命数,劳你担心,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照常夹菜,照常吃饭,照常就很好。 “这就对了,我吃饱了。” 林栖吾放下筷子,望着盘子里菜一点点少去,恍如命数不复,时光推人。 那二纸叔,也会是命数的一环吗…… 七月十八,拨云见日,去到开封府,得知案子已整理上报。在三条的絮絮叨叨中,林栖吾回了林府。 熟悉的院子内,秋风催着花草招摇,她屏息凝神,盯着三颗金钉与一个玉瓶,棕黑色的瓶塞突兀着,越盯着便越晃起来,大有破瓶之感。 收了视线,她抬手将桌上东西推向陆敛陌,“妙啊。” 一抬眼,“不准笑。” 林栖吾总觉得对方有些不同,若论往常是一棵参天树,现在看起来,里头像被虫蛀了,连着笑容也有些恹恹瘪。 对方被她盯着,开口:“妖物死后化形,与五行牵连,你好不好奇五行之物集齐之后会发生什么?” 神神叨叨……“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陆敛陌将物什收回,“也许是天神下凡,满足你一个愿望。” “去。”她挥手,除去三条北哥,连陆敛陌也开始逗自己,想起自己在小舟上吼他的那一嗓子,她反问,“怎么不是满足你一个愿望?” 他闻言低头,小指扫扫石桌,“我没有什么愿望。” 林栖吾不喜欢这种过于谦逊的谦让,就像她逛市井街道常听到的那种‘阿娘不喜欢,你挑一个你喜欢的吧。’ 人是不能这样装下去的,她拍响石桌道:“以后肯定会有的——愿望是个人都会有!” 次日七月十九,林栖吾承认推开门看见陆敛陌时自己是错愕的。 “你怎么还在?” 她仍扶着门,案子已结,对方竟然没回白鹿观。 一婢女见她出门,徐徐往石桌上置了早膳与茶水,她的肚子发出不值钱的响声,只得赶鸭子上架般走过去。 林栖吾坐下,见陆敛陌飘着眼……难道他以为自己那句话是在赶他走? 她草草吞下嘴里的吃食,问:“不回去看看白鹿观与白鹿吗?” “我昨日回去看过了。”对方一扫面上阴霾,轻车熟路地开始倒茶喝。 “嗯。”不会吧不会吧,太像个近卫倒是让林栖吾有些洋洋高高起来,她可不是那种敢置面首的浪浪之徒……嗯,不是。 辰中,林栖吾正品香看话本子,陆敛陌坐着剥瓜果,东西大多进了她嘴里。 闲适下,婢女走进,通报道:“林小娘子,外堂大理寺少卿”——“停。” 手里的书差点脱手,她道:“崔郎君来做何事?你就说我出门了。” 婢女仍低头,一双手握在腹前,“回林小娘子,不是崔少卿。” 她灌下一口茶,清了清口,问:“不是崔少卿?大理寺少卿还有谁?” 皱眉间只闻婢女道:“奴闻客人道他是官家亲调的大理寺少卿,昨日上任,奴只知客人姓薛。” “我知道了。” 望婢女退下,她喃喃:“薛家?我可从未听闻有能压崔家一头的薛家。” 陆敛陌拍拍手起身道:“不妨先去看看,薛少卿刚上任,不寻林寺卿,反倒先寻林小娘子,说不定是那人来访。” 林栖吾知被少卿的头衔迷惑,闻言回:“是啊,说不定我的爱马回家了。” 未进门,已见一青衣背影立堂中,她先走近道:“薛少卿,贵见。” 青衣闻声回身,与堂内黄褐的檀木不太相称,他一面扬眉玉眼,生得俏,却不多女相,该是杨与柳般。 青衣开口道:“林小娘子,我与你不算初见,实乃幸会。” 他走近行礼,那张俏脸沉下去,又浮上来,腕间耳边闪闪亮,有些迷人,“在下薛因灰,表字祈音,忽而上访,有僭。” 林栖吾盯着那张脸,地面上影子一动,有声音道:“薛少卿许是不常在京中吧。” 她恍地回神,匆匆回礼,侧身瞟一眼背后,招呼着二人坐下。 对面薛因灰道:“林小娘子,陆郎君,我已在白鹿那听闻过你二人。” “陆郎君所说不假,我虽生在京城,可家中早早下了江南赴官,而今我有幸得官家提携,这才又回京城。” 林栖吾端坐,问:“敢问薛郎君,先前何职?” 对方微笑回:“只提邢司小官罢。” 她也轻笑,此言倒真谦逊,江南回来的,难怪眼鼻骨带北方朗阔,周身气度却是沾尽江南烟水。 她自认对这位突然冒出的少卿无感,可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对方脸上瞟,为了维护初见时仍然完全的脸面,她自然垂了眼。 什么大官不是独苗苗多,崔至砚少卿之位坐了不多年,虽说自己不亲近他,他也是配得上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官家无缘无故加上一个少卿之位,该让朝中别人如何想他? ……不对,不是无缘无故,是开封府报上去什么鼠妖蛇妖,扰了京城清闲吧。 她竟开始有些同情崔至砚,准确的说,是同情崔少卿。 林栖吾抹额似掩面,闻陆敛陌问:“薛郎君先前说,你是白鹿所派,此言何意?” 薛因灰抬起下巴,不紧不慢道:“白鹿,现在无法指意了吧?” 林栖吾眼珠一转,见陆敛陌僵了一瞬。 她犹有意味地回看薛因灰,神棍已有一,现为二,难办。 对面一副从容自在的样子,悠闲喝着茶,待放下茶杯,才道:“白鹿虽亲民,终究为神,不可泄天机。” 林栖吾反问:“可白鹿处处提示我们不是吗?” “是啊。”他俯下些身子,“所以白鹿现今无言。” 林栖吾退了身子,靠上椅背,再次看向陆敛陌,他道:“听薛郎君的意思,你跟白鹿似颇有交集,若真是白鹿派你而来,薛郎君可有凭证?” “说来,我儿时也喜往白鹿观,那时还没有陆郎君呢。”薛因灰浅浅笑,有股子惑性,“在庙中烧一炷香,便朦胧见黑瞳青角。” 他说完,如孩子想要得到认可般,眼神直扫着二人。 薛因灰说得没错,白鹿塑像是闭着眼、白身金角,忆得香火中残影,却是黑瞳青角。 陆敛陌道:“这只可证明白鹿确实在薛郎君面前显灵,但指派一事,着实不简单,可否劳薛郎君细说。” “白鹿曾言陆郎君谨慎,果真如此。”薛因灰语气轻飘,与二人浅皱的眉相比若春秋两意,“鼠蛇自不必多说,一金一水,蛇妖签文想必林小娘子已知,可鼠妖签文,只有陆郎君知道。” 薛因灰笑着眯眯眼,见陆敛陌点头,续道:“一为‘庚辛蔽光晦’;二为‘地官赦罪文’。” 林栖吾嘴快问:“三呢?” 薛因灰仍徐徐道:“没有三了,鼠妖案只有两签。” 陆敛陌深深看一眼薛因灰,向她解释道,“常人一次一签,乃论卜命,再第二签,若还想准确,便耗运数,故白鹿只让我抽两签。” “那多找几人不就行了?” 陆敛陌的笑藏了一丝无奈,她便知自己这话太天真。 “不够虔诚,人心与神意是不相通的。” 三条还说鬼不存在呢,信神信得比谁都快,林栖吾又看穿了三条的一个小心思,暗自得意。 正想着,薛因灰发声拉回她思绪,“如何,二位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白鹿可就告诉我这一招,再多我可是讲不出了。”对面一脸苦笑。 确实不是撒谎。 假若换个人,说不定薛因灰笑着哄几句就能骗过。 陆敛陌也似妥协,问:“白鹿要你如何帮我们?薛郎君未习武吧。” “正是。”薛因灰礼貌笑笑,“在下不才,不胜武力,我至江南,对五行稍有研究。” “前几日回京,往白鹿观续儿时之意,竟幸得白鹿之托,占卜签文一事,事关白鹿神旨,神意相通之关键,我可代劳。” 堂中陷入微妙的沉默,天意、指派、帮助,如何都太扯了些。 论人选,哪样不是陆敛陌更合适?对方只是多懂了五行之理,信任还需往时日中慢慢见证。 薛因灰度堂中意,先行起身拜别:“林小娘子不行俗道,你的爱马我已交由府中下人,大理寺还有公务,不舍之下,我也只能先走一步,告辞。” 至门槛,薛因灰忽停步,只余背影道:“二位可以往后慢慢相信我,当然,也有很多人,是不值得信任的。” 林栖吾心中疑虑,不及循礼送客,只见青衣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情绪才散到脸上。 她盯着转角,盯着微微风吹草动,问:“阿陌,白鹿是会这样托付人的神吗?” 陆敛陌上前几步,与她并立,“白鹿虽养育我,终不能以人间父母之名论道,白鹿是神,我也不敢说自己是熟悉白鹿的,不过若危急关头,临时托付也可能。” 只听得对方叹气又道:“仅因泄天机,便断了通路,我实难相信,最怕是有突发的差错。” 林栖吾再忆白鹿观,清净之地无神便死了一半,若再无人更是全死了。 她转头看着陆敛陌环抱的手臂,抬头道:“白鹿神绝不是泛泛之辈,也不可能被薛因灰控制,他此番回京之巧合,又终究起源于官家,五行之妖未解,我们只能先选择相信他。” 陆敛陌顿着点头,侧身向她道:“阿吾,我们之间的信任,必须是不可动摇的了。” 她皱眉转笑,也环臂,“当然,相对的,你也决不能背叛我。” 对方同笑,“当然。” 16. 真假探知 七月二十,辰正,天光晓。 婢女进门通报:“林小娘子,外堂侍郎府陆小娘子谒见。” “我知道了。” 大开的屋门透进一丝秋意,温温凉凉的不知春。 林栖吾望一眼陆敛陌,起身出门,心里暗暗嘀咕,总不可能出现一个双生子吧,陆双漪真不知哪吃错药了。 入外堂,依陆双漪脸上样子,可称不成做客,林栖吾正欲皱眉,对方先飘上前来,道:“姐姐,前几日你本为客,是我失了礼数,今日正是受爹爹之命前来道歉的。” 她低了低脖子窥见陆双漪紧闭的双眼,嘴角上扬回:“哪里哪里,前几日我既为客,也有失礼之处,劳妹妹千辛万苦,先坐下吧。” 日光照得堂里亮,直愣愣的光影侵入正门,点了屋里人半边身子。 陆双漪本不是直截了当示弱之人,说完冠冕堂皇的道歉之言,便开始慢悠喝起茶来,堵住了她自己的嘴。 可林栖吾向来不那般藏话,继而问:“陆小娘子,你姐妹甚多,可见不算是那类痴傻愚笨的人,既机灵,为何总咬着我不放?” 对方果然是厉害的,只茶水微顿,便言:“谢姐姐抬爱,可我从未想着要为难姐姐,是你多心了。” 明暗交错之际,一瞳亮一瞳阴,陆双漪双瞳往她面上望了眼,不辨明暗,只细细品着茶。 唱戏可不是一个人唱的,林栖吾侧仰头,对着陆敛陌一挑眉,对方会意点头。 她也端起茶水,陆敛陌后道:“陆小娘子知书达理,当然不会对林小娘子起意,可我听外头流言常有些羡意妒意,陆小娘子该一并清清,不然恐有损你们二人情谊。” “哼。”陆双漪眼神一变,咽下一口茶水道,“姐姐,我见你有好马,哪日也可托我爹爹替你找一条好狗,衷心得很。” 话音一落,对方背后的婢女抬眼望来,藏着嘲笑,林栖吾一盯,她便立刻低下头去。 手中茶杯搁置得响,磕碰木桌,林栖吾平声道:“有些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微微扬手,陆敛陌从她背后走过,坐上客席,二人一笑。 “妹妹啊,我没记错的话,你是来道歉的吧,你也不希望回家之后,你爹爹怪罪你吧。” “你!”陆双漪脸色突变,这般才像个真人。 “好啊,我就是羡慕你吵吵闹闹又怎样,我嫉妒你随心所欲又怎样,你根本赢不了,我也没输。” 听着这些挑衅言语,林栖吾反倒顺了心,婆婆妈妈的,就为了这些事,对的错的都由人讲,羡慕嫉妒又怎样,她林栖吾被市井大娘说的小话可不少。 “早这样不就行,你在京城得到的名声比我的好多了不是嘛。” 陆双漪怔怔抬头,浑身似松气,也放下茶杯,“你,你不要以为这些花言巧语能打动我。” 林栖吾闻言笑出声,“花言巧语只能讨男人欢心,我从不说花言巧语。” “那。”对方指向陆敛陌,“他呢,他偏生就向着你,你就让他来气我。” 日光通透,照得二人头上珠翠闪,对方也不戴面具了,真正的委屈神色挂上头。 林栖吾反问:“你的姐妹可以让婢女来扇我巴掌,你就听不得他说话?先前那些事我替他道歉,可不可以?” 陆双漪一张脸青青白白,揪紧了帕子,“好吧,上回巴掌那事我也道歉,这样便划清了,我不欠你的。” “你与崔郎君有婚约,你不好好珍惜,便别怪别人来抢。” 林栖吾玩笑地看向对方,没想到崔至砚这么抢手,人还没出现,少女的脸先红了,定着摇着,变成那挂着的喜灯笼。 不过她是个仗义的,对方既坦白,她也乐于点破:“陆小娘子,我想你是个灵光的,崔至砚从未对你表意,你到底不能只因与我有隔阂,就盲目。” 陆双漪缓缓起身,面上掺杂着不解与怀疑,“可崔郎君在朝为官,家族根基稳固,生得……也不错。” 林栖吾发笑,“整个京城,说喜欢崔郎君不止陆小娘子一个,可你说的这些,大家都可说。” “还是他,对你有何不同?” 这句无可辩驳的话让陆双漪似陷入沉寂,她忽瞟一眼陆敛陌,许是因那句生得不错。 林栖吾瞧着她眼神,见势走到陆敛陌身侧,摊开手掌举到他脸边,在陆双漪的不可置信中,那张俊脸贴了贴林栖吾的手。 ——是默契吗。 “我不赢了。”陆双漪一甩手,说完又摇头,“不对,你我压根不是一路人,输赢无意,我们今日说清了,其它话你不能跟我爹爹说。” 林栖吾叉腰点头,外头婢女进来通报道:“林小娘子,大理寺少卿崔至砚谒见。” 其实未等婢女说完,崔至砚的身影已从树枝后冒出,一身月白……竟不是绯衣官帽。 陆双漪低声嘀咕了句:“早点子来多好。” 林栖吾只苦笑摇头,幻想中的爱果然是最难背叛的东西。 陆双漪匆匆拜别,匆匆走出,最后向着崔至砚匆匆行礼,未等这位幻想郎君回完礼,她已如箭矢般往旁冲了去。 见崔至砚入堂,林栖吾收了姿态,陆敛陌也起身行礼道:“崔少卿。” 对方回礼,笑道:“陆近卫,果真日日衷心。” 陆敛陌也笑,“分内之事。” 林栖吾总觉得自己不该插嘴,待三人坐下,才问道:“崔郎君今日而来,所为何事?” 茶具上新,一杯茶静静置着,“开封府所报鼠妖蛇妖,我已至开封府核实,三条与北哥皆言,妖物是林小娘子与陆近卫所灭,故我来此。” 林栖吾心下一紧,望崔至砚眼中晦暗莫测,冷暖都被那眼睫遮了一半,对方端沉坐着,早间寒凉透进她衣衫,惹得起疙瘩。 兴师问罪?可案子结了不是嘛。 “我既为大理寺少卿,在此向二位确认,妖物之事,可不为儿戏。” 林栖吾紧盯地面,摩挲着手,闻陆敛陌道:“崔少卿,妖物之事确为真。” “好。”对方短短答了一声,又问,“京城多年未出灵异,而今妖物突现京城,偏生陆郎君近日下山,恰能治住妖物,可为巧合?” 她敏锐,瞥见陆敛陌收紧了手,“风光之下必有阴暗之处,妖物现世,案宗上皆写清,崔少卿该知是人祸。” 林栖吾辩护道:“所言不假,是先有妖物,陆近卫才下的山。” 崔至砚似笑非笑,抬起眼来,“既有开封府与林小娘子之言,是我唐突,陆郎君别放心上。” “可。”他一顿,语调再次冷下,“山上没有别个栖身之处,莫非陆郎君,宿于白鹿观?” “正是。” 她似看见崔至砚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随后撤了问讯姿态,摆明笑着。 “儿时,我也去过白鹿观,可惜,后来就没时间再去,京城清净,犹不多处。” 他喝完一杯茶,说回正事,“那五行之说,也是真的吗?” “谁告诉你的?”林栖吾低声,而后掩了神色。 五行之说,案宗上可没写,自己与陆敛陌也从未向外人说过。 崔至砚焕发出微妙的气场,林栖吾说不准,这是一种熟悉之下对于熟悉之人变化的臆断,说得差点,是她的错觉,她不肯否认自己对崔至砚的熟悉,于是将此归于自己恶意的怀疑。 “是薛少卿说的,他已来拜访过你们了吧。” “官家将鬼神归为儿戏,却也恐其可怖,官家想证明妖物是开封府与大理寺的失职与推脱、是有心之人对官家的挑衅,于是调来薛因灰薛少卿。” “可惜,这反倒证明,真的便不为假。 ” 林栖吾端起茶水,望茶盏莹莹闪闪,映出自己瞳孔,她突地开始悔过。 “如此,既得到林小娘子与陆近卫之言,往后案件,三条该不会那么担心了。” 崔至砚笑意起身,二人随着站起,他道:“我所来之事毕,案件已结,或许,阿吾你今日可有空闲?” 林栖吾现下不敢看任何一人,可心里催着推着,还是点头。 她走出几步,崔至砚的手轻轻贴上她后腰,她知此不失礼数,回头道:“阿,啊……陆近卫你辛苦,今日可休息。” 侧过头垂着的眼,那是什么眼神呢?孤之苦,独之困。 可二人相视一笑。 这一停步,她才感知到腰间的力度,回头随着崔至砚走出林府。 对方收手,吩咐马车去到后院候着,只留一小仆随行,而后道:“公事繁忙,恕我久不曾与你共行。” “既为公事,崔郎君无需自责。” 行于街上,朝堂之事皆抛诸于外,对方一身常服,想是早有此行的预备。 “记得儿时,我们也是这般,那时你还愿意牵着我的手。” 她抬头瞧见崔至砚笑着,朝廷多番重担,压断了哪只手呢? 林栖吾回:“孩童无忧虑,当时你还经常笑呢。” 她走马观花,崔至砚却喜拉她进铺中观摩,他知她不加繁饰。 他守了所有分寸与规矩,林栖吾也知道他的一颗心不是假的。 可又真在哪呢?是儿时青梅竹马之情被光阴慢煮成思念,还是婚约十几年间日复一日的煎熬呢。 于是她也想逛逛,听着娘子介绍起脂粉,拿出号称“只有小娘子你们这般人来我才会拿出来”的稀罕货品。 崔至砚也毫不吝啬,买下了她看上的号称“达官显贵家中小娘子皆喜欢”的养颜霜。 她承认她是“这般人”,可彼居高阁便必飞心展翅? 林栖吾转头,瞥见仆从左提右提,轻声问:“崔郎君,许多小娘子倾心你,你不可能未有耳闻,为何对我这般?” 对方低下些头,“还记得小时候,你阿娘对我说,将来一定要对她的阿吾好。” “有吗?”她从未记得。 崔至砚轻声笑,望着她眼睛,“我会骗你吗?” “可那只是一句话而已。” 对方微微摇头,“我在你眼中,就仅有一句话的心意吗?” 她答不出来。 阿爹说她阿娘是个藤木般温柔坚韧的人,她不服输,坚持着正直,可这样的人怎是惨死在狱中? 一定有人被骗了吧,她阿娘把崔至砚骗了吗?可崔至砚比自己大五岁,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一句话,一句话够吗?她忽而想起陆敛陌。 “一句话不止如此。”她就这样回了,“下回,不能买东西了,我阿爹知道会怪我的。” “林寺卿对你是这般严厉嘛,不过你既开口,下回便依你。” 崔至砚是个很反差的人,应了三条那声“冷管仲”,却又不只有冷,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每个人都是如此。 总有些独有的,让独有的人沉陷其中的迷路。 林栖吾再次想,她到底要哪条路,“这般”之外,可有她的路? 将近一个时辰,再回林府,已至午膳时候。 恰与紫色撞上,林言海一脸笑意,“予祯啊,你破费,哪需给小女买些东西,她定是搁着好看。” 崔至砚行礼,回:“就算搁着瞧,也算是有用的,哪算得破费一说。” “哈哈。”她阿爹笑得开心,“予祯不如于林府共进午膳。” “寺卿抬爱,不过家中已备好膳食。” 她瞧着二人嘘寒问暖,终是能回府,但……她怎没找见陆敛陌。 17. 真假把式 一整个下午,午膳至晚膳,巳时至酉正,陆敛陌恐是回了白鹿观吧。 墨色将倾,林栖吾锤着墙,沿着小院兜圈子,慢慢的靛蓝,眼睛慢慢同化黑夜。 她当然知道她今日的外出无关信任,可她不服,陆敛陌怎能自顾自走了!这是近卫不该做的! “他不该走的。” 不知何时,心中脑中汹涌的大水发出,化成“这般”滋味,居高临下的滋味澎湃成不止的责怪。 恍一转神,黑蓝的屋脊上,几颗星星被遮住,一瞬,潮水如地陷般褪去,脚未踏出,她停步。 无意间往墙上闷敲一拳,她攀上梯子。 草木一点点缩小,窗子也远去,一格格木框子中,瓦片散发出一股泥土味道,琐碎着响。 “陆敛陌。” 屋脊上的人回头,一只眼恰能看到她,再不多转分毫。 她稳步站上屋瓦,对方适时转头,余个背影。 屋檐下的话见不得广阔,她憋心走近,问:“你午间去哪了?一声不吭就走了怎么行!” 对方轻拍屋脊,示意她坐下。 她慢步,越觉得自己说话声音太大,纵有骂人本事,已被对方堵得施展不开。 “你今日玩得开心吗?” “开心就好。” 林栖吾保证她没说话,这是陆敛陌的自言自语。 于是她问:“什么意思?” “你手上的伤好了吗?有留疤吗?” 林栖吾伸出左手,第四天的伤口开始结痂,暗夜迷眼,她伸出手细看,手却被陆敛陌握住。 对方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她更近了,一双眼睛不看伤口,只盯着她的脸。 他也看不清? 她一颤,欲往后退,手腕又被力道擒住。 “你做!……什么……” 陆敛陌的头垂下,快抵到她的肩。 她现在左手被拉住,腰也被对方圈着,僵直身子略显狼狈。 “阿陌?”林栖吾在想陆敛陌是不是有难言之隐,可那不能是他做这些的理由吧,“放开。” “你不想知道我这几个时辰开不开心嘛。” 她的背更僵,眼见陆敛陌抬起头,鼻尖相距不过几寸,她发声:“你午间开心吗?” 陆敛陌闻言露出笑,犹有初见时那番夜色摇人之相,所以她也扯出一个笑,随后只闻:“不开心。” 对方仍笑,她已不知该不该笑,只在心底暗暗咒骂,在把脸当刀剑使嘛,下流。 待再想,坦白挺好,毕竟自己最喜坦率之人……嗯。 左手心发热,林栖吾心头一跳——他跟踪?还不至于干这种事吧。 尽管是臆想,她回忆自己未有出格之举,可谓滴水不漏。 陆敛陌收回手,退开些道:“阿吾你让我当近卫,我便总担心,你不在我身边时会受到危险。” 她这才开始细细看那双眼睛,真挚的,眼尾垂着担忧。 “那,我都回来好久了,三四个时辰,也没见你来保护我,我还绕着林府偷偷找你,你是不是躲着我,你不坦诚。” 对方笑意渐起,“我以为林小娘子是在消食。” 她的脸噌地发烫,自己一举一动原来都进了陆敛陌眼睛,于此,忽而气血暗涌,连着手心伤口隐隐发痒。 林栖吾扯回手,起身一猛,两眼一黑,踉跄着还得靠对方扶住。 待眼前明朗回来,她羞而甩手,没走出几步,屋檐上搭着的梯子划出一段弧线,直愣愣倒下,噼里啪啦发出呜嚎。 她没有跳下去的本事,有秘密的人又不能使唤,一哼气,她越过陆敛陌,径直坐上屋脊,往天上瞧起星星月亮来。 后面又是一声轻笑,她重重抱臂,坐得端正。 “你本无忧,为何要查案?妖物危险,林小娘子无需冒险不是嘛。” 林栖吾见着陆敛陌坐到她旁边,想挪位置,偏又不想使对方觉着自己气度小,只回:“陆近卫,你现在当我是林小娘子了?林小娘子可是能不回答的。” 对方深吸气,道:“我承认,我在庆满楼窗边瞧见你们,见你们进了胭脂铺子,和崔至砚,你……” “停停停!”她赶忙伸手捂住陆敛陌的嘴,“不用再说下去了,所以你只在窗边恰巧见着我们?”对方点头,林栖吾威胁道:“你不准再说!要不然我去白鹿那告状!” 对方又点头,她方松了手,捻着块衣角绕指头。 片刻后,陆敛陌道:“灭妖物纵险,本该是我一人之险,不该再让他人陷入困境。” “你又说这种话,我自有我的理由。”林栖吾撑着头,拔起瓦缝中的草。 “什么理由呢?若现在我们的关系真如你说的那般,我可以知道吗?” 这什么,下套?他难道比陆双漪会手段? 她沉思了会儿,待手边的断草成小堆才道:“是因为我阿娘。” 回头望了眼陆敛陌,她续道:“我阿娘惨死在牢中,现在那案子在寺卿威仪之下已无甚人敢说道,但我觉得,我阿娘一定是冤死的。” “儿时之事,如此记忆深刻吗?” 她正经解释道:“那时我才两岁,记得不多,呃,也可以说是根本不记得,但是后来我听说阿娘是巫女,有见不得人的巫术,这不可能是真的。” 二人对视,林栖吾终于意识到唐突之处,口不择言中手忙脚乱,那堆断草哗啦啦散了。 陆敛陌递来一块帕子,问:“那不先查你阿娘的案子吗?” 她细细擦着指甲缝,帕子上印下弯弯的绿月亮,“你不懂了吧,这可是重案,我就算是林小娘子,也没人会来帮我的。” 旁没了声音,她回头却见陆敛陌苦思冥想,闻他道:“重大?十六年前林寺卿还不是寺卿,巫女也不算罕见的罪名,若重大,莫非是死伤惨重?” ——可恶,说得好有道理。 “不知道,从没人对我解释过这些。” “卷宗都在大理寺吧,我记得你有一块腰牌。” 林栖吾掏出怀中的金亮,摇头:“他们只是看见我林小娘子的头衔,这腰牌还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我阿爹掐着分寸呢。” “若是薛因灰,就能看了吧。”陆敛陌轻描淡写一句话,清风卷层云,她眼中冒光,“那我们明日去拜访他吧,常言,适时的小帮助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她转着腰牌,笑言:“时候不早了,帮我扶梯子。” 陆敛陌走到屋檐边观望,回身摇头,“梯子摔开了。” “什么!我的爱梯。” 她一手抓着陆敛陌手腕,一手抓紧腰牌,往空中伸出一只脚,失重感便瞬间攀附全身。 收脚往下望,一旁的人笑出声,“时候不早了,或许,你可以让我带你下去。” 她狐疑地看着陆敛陌,对方并不躲闪,“适时的小帮助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她闻言眯眼,妥协道,“好啊。” 陆敛陌扬眉,笑着伸出手圈住她腰际,一使力,恍然坠崖之感。生的意志使她抱住身边人,不过两轮呼吸,脚下传来地面 的坚实触感。 她惶惶低头看,散架的梯子,熟悉的窗花,还有……笑着的陆敛陌。 “我跟你说阿陌,近卫老笑便失威慑,你,你可不能被别人瞧不起。” 两人分开,如孔明灯相碰,扰了芯火而飘摇分离,唯剩意会。 陆敛陌拜别,“天色愈晚,先回去休息吧,我明日来帮你修梯子。” 明日明日,降西山,漫漫东山耀日。 梆、梆、梆……什么人啊,梆…… “哎呀。”林栖吾从床上坐起,扶着头想了会儿,开始穿衣梳妆。 陆敛陌用软布锤慢慢将她的爱梯救活,她吃着早膳,坐在石桌前饶有兴致,能干的近卫应该可以填补有小秘密这块疏漏。 特别,有些养眼。 陆敛陌走过来时,林栖吾往后躲了些,意想之中的汗臭味未传来,反倒是有股草木味。 她望着指甲缝,昨夜屋顶拔草便染了绿,陆敛陌不愧是山林里生活的,二十多年光阴日晒,腌入味了。 往外,京城可称熟悉,薛府却是处陌生地,门口的仆从不大认识林小娘子,只听得林寺卿名号,常礼相待。 茶水温烫,一茶尽,辰末,方闻薛因灰下朝回府。 一身绯袍,长展脚官帽,比得崔至砚,更多一分鱼水之圆滑。 “林小娘子,日安,今日拨雾见天光,映得薛某寒舍生辉。” 她一挑眉,问:“江南人都这般,伶俐善道吗?” 薛因灰侧目望她,往陆敛陌那笑了眼,“他们不见得林小娘子,自然是道不出的。” 林栖吾觉这人实在奇特,亏得他生了张好脸,不然还真不能道这些话。 “恕我回得迟。林小娘子来得早,若非有急事?” 三人坐下,林栖吾道:“薛少卿,我想查一件十六年前的案子,卷宗在大理寺。” 薛因灰歪头,“林寺卿比我有用不是嘛。”他眯眼微笑,“是什么案子呢?” 林栖吾咬唇,后道:“眉山巫术案。” “眉山,眉山……”对方喃着,仍是眯笑,“叶眉山,是你阿娘吧,她生前喜去白鹿观呢。” 怎又扯到白鹿观,林栖吾转头望陆敛陌,心中不定。 对方回望薛因灰,问:“你见过林夫人吗?这案子与白鹿观有何关联?” “哈哈。”薛因灰摆手转头,“白鹿观上香见过一面,都快忆不起了,至于有无关联,我会替你好好看卷宗的,林小娘子。” 她点头,一阵后陆敛陌问:“关于下一只妖,你可有留意?” 薛因灰抬头望着房顶,捻了几下手指,回:“先金后水,大胆猜测,便至木。” 陆敛陌接道:“金水喻秋冬,而今冬未至,木见春,具体时机可能算得?” 对方可惜地摇头,“先前白鹿尚且预得,我不及白鹿,但一有消息,我必定通告二位,望二位稍等。” 对方起身,想来大理寺不是懈怠之地,二人也只好作罢,适时拜别。 至林府,又是清闲,人闲着便毫无生气可言,林栖吾领着陆敛陌欲往街上,恰至门口,右街忽而冲上一放浪身影,剑柄一出,对方双手高举。 “是我呀,我呀,陆小郎君莫使剑,我是二纸叔对不对。” 陆敛陌收剑,问:“二纸叔,你来做何事?” “嗨哟。”他捋捋胡须,“你现在有病。” “什么?” “我是说,你体内不干净,你看着有师父才对,你师父不管你嘛,这是不对的。” 18. 真假郎中 “哈,哈哈。”眼前的老不正经挠挠他灰白的头发,“林小娘子,你别这样看着我嘛,不说话不太对呀。” “老神棍……”林栖吾悠悠飘出一句,“你,不坦诚!” 四下沉寂一瞬,光秃的枝丫打着摇着,沙沙作响,三个人也光秃秃坐着,眼神错开。 “我好歹是个长辈,你这样是不是有点不礼貌。”二纸叔端出正经样子,却求救似地看向陆敛陌。 陆敛陌低头无奈道:“二纸叔,我知道你直言我有病是为我好,可在这之前,可否请你聊聊,你与林夫人之间的事?” 对方轻瞥一眼林栖吾,撞上她眼神,快速躲开了,挥手道:“阿眉啊,好多年了,我没去看过她呢。” 林栖吾听不见重点,光听着他嗟叹,无处可寻的母爱混不进千万感慨,假惺惺,于是她打断:“你跟我阿娘如何认识的?” 对方再次躲开她视线,一道冷风闯入堂内,她只皱眉盯,闻言道:“想必林小娘子已知道,你母亲叶眉山是江南商贾家之女。其实我也是江南人,在江南与你阿娘相遇,随之北上。” 他抹着胡须,沉沉一声:“那时阿眉也是叫我二纸叔。” 林栖吾静静听着,有股气堵在心口,于是望了眼陆敛陌。 对方许是会意,问:“先不论相遇之历,商贾行商北上,二纸叔又为何随行?” 那撮胡须被捻得顺溜,对方动了动,道:“我常听有人道京城风光,可江南距京城路远,寻常人终其一生难抵也不舍抵京城,我那时不年轻了,既有机会,想来看看罢。” 林栖吾一挑眉,略有动容,“所以你没跟着叶家人回去,至我阿娘失事,你便回不去了?” 二纸叔肉眼可见地不自在起来,点了点头,“对吧,对的,我变成如今这样,都是怪我自己。” 陆敛陌摇头,似可惜可怜,“所以后来的十几年,你是以医术谋生。”对方再次点头。 “二纸叔,你与林夫人似熟悉,你们究竟是何关系?林小娘子不是外人才对。” “是这样不错。”他不时瞟着屋外,衣衫被吹得飘摇,“阿眉,曾向我学习医术,治疗她自己的头疾。” “我阿娘竟有头疾?” 眼前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没听过的东西,有若她第一次进入珠宝行,那时掌柜的对她说——“我们这的东西准是如假包换!小娘子有兴趣吗?” 二纸叔说不准是个不擅拉客的掌柜,假掌柜,或是卖假货的掌柜,图的东西,他当然已经说出口了。 “对啊,那头疾是后天出来的病症,竟治不好,阿眉哪都康健,偏偏落了个这病。” 林栖吾谨慎道:“那我要向我阿爹确认确认才行。” “别别别。”二纸叔睁大眼,手舞得飞快,“你阿爹向来不喜我,林小娘子你信不信都行,别跟你阿爹提起我。” 她闻言眯了眼,与旁的陆敛陌使眼色,二人齐问:“为何?” 二纸叔一愣,垂了些头,“你阿爹总说我是江湖骗子,会带坏你阿娘。” “那你还敢来林府。” “我哪敢了,是你们硬拖我进来的才对。” 也是啊,林栖吾想着对方在林府门口万般推脱的样子,现下明朗起来。 她瞥着二纸叔,对方忽一震,坐直了,指着林栖吾支支吾吾道:“不对,我是来治陆郎君的,虽说我与你阿娘相识,可治病与这些有什么关系?” “特,特别是与林小娘子你有何关系呢?真是被你们问了话了,跟那开封府里一模一样。” “我是——”林栖吾拍凳站起,望了眼陆敛陌,又默默坐下。 关系,总不能说是近卫的关系。 二纸叔这一反问,真把她问住,偏生提到开封府,倒显着自己像个不讲理的推官,感受着掌心麻木,她心中不是滋味。 “那,先看看病吧,啊,别跟你阿爹说我来过,这是你阿娘消息的筹码。” 林栖吾瞪着他,二纸叔又闪躲,待三人到了她院中,她方平些心。 石桌之上,陆敛陌伸出小臂,二纸叔抚脉,这下真有些郎中的味道。 三人肃坐,林栖吾便瞅着二纸叔垂眉抿嘴,眼中尽是忧心。 陆敛陌问:“二纸叔,究竟是何病症呢?” “你体内阴湿气挺重啊,不似常人,隐匿了些东西。” 林栖吾心中一紧,东西,加之阴湿,不就是前几日的水蛇嘛,陆敛陌明明说得胸有成竹,说把水妖压制了,原是逞强罢? 可她见着陆敛陌眉头紧锁,许是也不知。 这白鹿撒手人寰般,倒是连后事都未料理好,话本子里即便人死也要临终托孤才对。 叩着石桌,她想起早间拜访的薛因灰,这什么大理寺少卿,办案子还行,做些五行怕是只稍得精窍,白鹿若非孤家寡人,闭门不出,该找个更好的帮手。 思来想去,她问:“二纸叔,这病可能根治?” 对方收回手捋胡,慢慢道:“这我没十分把握,要先治着看看。” 四寂肃杀,她起身,“你有几分本事?可信吗?” 二纸叔在她居高临下这刻反倒从容起来,抬着下巴,不答。 陆敛陌拉着她坐下,道:“二纸叔,纵我相信你的医术,可又道无事献殷勤,你为何要帮我呢?” 二纸叔站起身展臂转了一圈,满是补丁的衣服飘摇如落光叶子的枯柳枝,他叹道:“不论心中如何自得,见得我这一生已是残败,我希冀治病救人积攒功德,总可在死后活得好些才对。” “若有人好心葬了我,碑铭姓甚名谁或无名也罢,烧纸钱摆碗米饭或孤坟也好,不会有人念我记我了,要在底下通鬼差寻下世,有些功德也通畅。” 林栖吾静静听着,恰有些同情,又听他胡言,低声道了句:“迷信。” 二纸叔只是笑两声,苦道:“阿眉是个好孩子,也嘴不饶人,你阿爹任你自由,真释出一份天性。” “你总说起我阿爹,他不喜你,你瞧着无意。” 二纸叔摇头道:“见人见事,千万双眼,千万颗心,由他们便是。” 他转头续道,“陆郎君,我先前牢中所言,并非误你前程,只待你谨记心中,规避其害才对。至于药方,我需回去好好配,便告辞。” 他说得大义凛然,一只脚却悬在门槛之上,回头哀求般道:“林小娘子,陆郎君,可否带我出府?” 林栖吾叹一声,三人至林府门口拜别。 七月廿一,午膳餐桌之上。 林言海与林栖吾二人对坐,待饭饱,她阿爹问:“你与吴纸那老丈有何关系?” 吴纸?二纸叔啊。 林栖吾乖乖回:“林府门口恰好遇上了。” “你确定他没进林府嘛。” 林言海语气中带着威 压,显然已经知道真相,再瞒着也是徒劳。 她放下碗,未等说话,林言海又道:“那老丈不是光明磊落之人,图财图安逸,胆小如鼠,没些义气。他若真缠上你,你尽管跟阿爹说” 这大相径庭的一番评价使林栖吾深思,二纸叔只道她阿爹不喜他,原是讨厌到了这番地步? 下仆进来收了碗筷,待人走,她问:“他自诩江湖郎中,这可有假?” 林言海异样地看了她一眼,吐气道:“郎中不假。” “我阿娘的头疾呢?” “也不假。” 二人起身,林言海拉起她右手,“你阿娘已故,过去的事便过去,吴纸这老丈与你阿娘一道多是图钱,他若是以郎中身份入府,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给他钱,撇清关系便是。” 林栖吾微笑着点头应下,目送她阿爹出门。 看来这二纸叔,也并非超脱,前人往事究竟如何,他绝对没有他说的这么简单。 次日清晨,二纸叔空手而来。 陆敛陌问:“没有药方?” 二纸叔浅笑,一捋胡须,“我想了想,是药三分毒。”他从怀中掏出布包,展开,是一排银针,“阴湿之气该非你体内所生,最佳引出之法,还得用针。” 林栖吾与陆敛陌对视一眼,抛下二纸叔走到角落。 “他怎知你体内阴湿乃外来之气?我觉得很可疑。” 陆敛陌抱臂道:“林寺卿不喜他,偏又能认可他郎中身份,想来二纸叔医术确是了得。” 林栖吾点头,“他那么迷信,骗人也说不准,况且谁人知死后如何呢。” 对方歪着头细想,回:“迷信不及他人,便困住自己,最是规避之信。习五行之法,初为筋脉之动,他若是做了手脚我能够知道的。” 陆敛陌显出一个笑,她问:“那你身子真的不舒服,怎么早不说?” “并无疼痛,我不想让你担心。” 她往陆敛陌臂上戳了戳,不甘道:“我哪里说我担心?不过要是有情况,你向我使眼色便是。” 待回身,远处是一脸孤寡的二纸叔,二人走近,对方疑惑着发笑。 “如何呢,我不是坏人对不对。” 林栖吾坐上石凳,瞧着西屋内来回走动的二纸叔将一根根银针扎上陆敛陌的肩背。 屋内人上身衣衫半褪,可惜她只能看见一个背影,若不是为了照应,西屋这“藏宝阁”她还真不想让别人进去。 正面,看不见正面,这样想着,她清咳一声,细细品起茶来。 待银针施完,二纸叔又从怀中掏出个什么,她放下茶杯,倾着脖子瞧,可陆敛陌未有动作。 往下,只见银针头全被系在那根白线上,白线团团展展,延到香火根部,被埋进香灰中。 二纸叔一番动作结束,稍走开些,林栖吾便见陆敛陌肩头洋洋洒洒,如似闯了一关盘丝洞般,别具特色。 她不禁笑出声,二纸叔却如听见般转回身来,她恍若心虚,忙收了笑。 两炷香过,二纸叔拔了银针收线,待林栖吾上前,陆敛陌已穿戴好,她心中一空,复松下。 二纸叔道:“陆小郎君,我后日再来,你这柄剑不错,很辟邪嘛。” 林栖吾抬手道:“你对刀剑也有了解啊。” “那个。”二纸叔躲闪着走出院子,“我后日再来啊,切忌大动。” 19. 真假幻象 七月廿四,二纸叔依前日约定,至林府施针。 那二人继续在屋内,林栖吾只坐着点熏新香。 烟气直上,许久摆动起来,风起,直上再难,她索性拿手扇着,眼见香气四散,白茫中闯入她阿娘模糊的身影。 “阿吾?春日天气最好,阿爹阿娘带你去踏青可好啊,哈哈。”那身影牵起她的手,往一片绿意中去。 “阿吾!走了阿吾!”后面忽而传来声音,她回头,无人草木灰暗。 “啊哈哈哈,仙术,这是仙术!你们这群庸人!” 女人凄厉的叫声贯耳,重重叠叠的牢房下,她只想找出这个女人的身影。 “你知道她在哪吗?”顺着声音回头,牵着她手的人恍惚间变得高大,或者说,是她变矮了,是阿爹吗? 四周的叫声迫近,“走啊阿吾!”牵着她的人回头,长着一张她阿爹的脸。 她的手腕被拽得生疼,“阿吾!走!” “阿吾?” 一股清新的味道侵入。 “阿吾?” 睁眼,仿佛阴阳交界,手腕被猛地拽去,“阿爹?”她下意识问。 “哪里?你阿爹来了?”二纸叔慌乱扫视四周。 “你看见什么了?” 陆敛陌的声音透进她脑海。 林栖吾缓缓动身,看向被握住的左手腕,玉镯已被烟气熏上一段钢青,附近的皮肉泛白,隐隐传来痛感。 忆新梦,似幻境,历历在目。 陆敛陌再次持着竹片帮她上药,二纸叔偷偷嗅药瓶,眼中发出亮光,偷偷放回。 林栖吾无闲心点破,回眼望玉镯,擦净后的镯子显现出一条裂痕,是先前磕碰,还是……她看向香炉,香气轻迫天,哪来这灼人的温度? “我拽不开你的手,眼见变成这样。” 药膏掩住了起白的皮肉,现出一圈舌红。 体内的余热退下,浸成冰凉的秋意,真是疯子,她不明白自己为何纠结于那冤罪之人,伤痛既定永恒,真有愈合的可能吗? 她舒气问:“二纸叔施完针了?” “这是自然。”二纸叔拍拍胸脯,“倒是你啊林小娘子,大白天睁着眼睛睡觉啊。” “我哪有!”她辩解着,记忆闪回,声音又弱下“我可能是做梦了。” 陆敛陌关切问:“梦见什么了?” 她想象着有人睁眼睡觉的样子,诡异感涌上,“梦见我阿娘,还有……记不清了。” 陆敛陌收回药膏道:“没事的,梦就是常忘的。” 二纸叔晃晃头,也道:“林小娘子你许是疲惫,都怪我说点你阿娘的事,让你心神不宁,我给你来两针吧怎么样。” 她摇手拒绝,拿出怀中钱袋放在对方面前,“林府有规矩,行医必是要给钱的,陆郎君是林府的人,这钱也是林府的钱,你照规矩收下吧。” 二纸叔也不客气,取了钱袋道:“对喽对喽,谢过林府。” 她抬起手,手心新肉泛红,手腕两块药膏,真是造孽。 再瞧向陆敛陌的手,人家倒真全好了,快看不出伤痕。 “你也会好的,不出五日。”陆敛陌朝她笑。 她收回手,屋外婢女进来通报道:“林小娘子,外堂大理寺少卿薛因灰候见。” 有线索了?她放下手心中一喜,“告诉他我马上到。” 待林栖吾站起身,只觉之身起魂留,半截身体抽紧,径直倒下,最后的视线中出现陆敛陌的胸膛,黑暗中一阵熟悉的清新味道,这次却睁不开眼。 黑暗闪烁白点,蚂蚁出窝成群结队,密密麻麻刺痛,它们一股脑冲上腿,爬满身子,掩住视线,透出些许白,“烦死了。” “哟,醒了醒了。” ——二纸叔的声音,讨厌。 林栖吾再次睁眼,视野内飘进薛因灰的脸,顺着他视线,便冒出另一边的二纸叔。 “阿陌,我又睁着眼睛睡觉了?” 旁的薛因灰发出一声轻笑,陆敛陌站在她腿边处,回:“没有,这回是闭着眼睛的。” 睁全了眼,背后躺椅的触感渐渐清晰,她盯见自己脑门上明晃晃的亮,伸手去摸,手却立刻被薛因灰牵过去,他道:“那是二纸叔施的针。” 薛因灰的手温温凉凉,握在手心,触得她半颗头发热,“你知道他叫什么?” 对方点头,“陆郎君说他医术不错,包括今日所来之事,我已同陆郎君讲了,林小娘子事后与陆郎君聊便是。” 林栖吾闭上眼点了点头,手心一空,睁眼见薛因灰稍退后些道:“大理寺事务繁忙,林小娘子既已醒来,我便先行离去,待日后拜访。”对方说完,一行礼便离开。 二纸叔将她头上的银针全择干净了,也拜别,“陆郎君你看着她啊,该是无碍的才对……” 人去抽离了生气,愈发显得寂寥,她捂头坐起些,眼前不止的闪现蚂蚁,真是倒霉。 伸手去挠双臂,手又被握住,陆敛陌道:“小心药膏。” “哦,是是。” “薛郎君来说了些什么?” “薛郎君说,眉山巫术案的卷宗在十三年前就已烧毁,那次大理寺案牍库失火,烧了近半个库的案卷。” “烧毁!”林栖吾唰地侧身,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敛陌,“我怎么没听过这事。” “丑闻不外传,必是瞒下了。”陆敛陌说得认真,“而且据薛郎君之言,不止失火,传闻那夜,火中还有一披头散发的人影,故也有人说叶眉山阴间转世三年,以巫术召鬼,纵火报复。” 她只将眉头皱了又皱,“荒唐,什么东西都能扯上神鬼,真是荒唐。” 她一双拳紧握,面上生气的样子,心中却是不止的责怪,她可以相信她阿娘吗?这阴魂不散的污点,她是因爱……还是因恨才想查这案子呢。 或许知道的越少,爱越能纯粹,保留住那份幻想,便多一份爱。 “我也问过这个问题,可惜时间太久。”陆敛陌扶着她躺下,“但没人会捏造对自己毫无好处的纯粹的谎言,或许多亏这荒唐,才留下蛛丝马迹。” “男女身形不同,逃跑之姿也存差异,巫女纵火可见为假,去除神鬼之论,火中有人偷窃案卷倒真些。” 林栖吾仰头望天,稀薄的云飘去一半。 她盯着陆敛陌道:“所以失火很有可能是人为,可惜十三年时间磨灭了太多线索。” “并不可惜。”对方一笑,她疑惑,“为何?” “十三年也很短不是嘛,足够很多人继续活着。” “好吧。” 虽然知道陆敛陌就是在安慰自己,林栖吾心中也亮起一份希望,她认定的东西,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真相是永远存在的。 “你愿意陪我查我阿娘的案子?” “这也是查案,而且我说过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她看着陆敛陌,不经意撇过头,不知是愧对还是喜悦,支持她这种无理行动的傻子,还能有几个? “薛郎君还有说什么吗?” “他说近日多有不吉,却还未有妖物之相,叫 我们小心。”对方望了一眼门外,“去开封府看看北哥三条他们吧。” 她一伸懒腰,打了个哈欠回:“是该去的,午膳之后去。” 七月廿四,午间未时初。 北哥三条正巧在开封府后院,一见着他们,三条率先道:“哟,贵客来了。” 北哥乐呵呵上前,朝着陆敛陌道:“闻妖物俱灭,是陆郎君功劳,我俞洋北无所帮助,只能替开封府与百姓向你道声谢。” 陆敛陌不好意思地招手,“若无北哥,哪有这么快破案。” 俞洋北闻言,收笑皱了一瞬眉,向着林栖吾又道:“林小娘子,案宗上依你之言,没写陆郎君名字,可案子结束之后,竟有大理寺的人来探知妖物死法,我当时想着是没写清楚,后来一想,有些蹊跷。” “是啊是啊。”三条闻言跑上前,诉罪般道,“我都说了蛇妖尸体没了,他们就缠着我,我的嘴除了吃饭再没动过那么快了。” “大理寺?”她暗暗嘟囔,大理寺什么时候换了行事风格,被崔至砚知道那几个差役怕是要遭殃。 大理寺中,有谁还会想知道妖怪的事? 林栖吾愣了会儿,郑重道:“最近不吉利,万事小心为上。” 三条蹦跶靠近,笑道:“林小娘子你一来就没好事。” “哎你。”她结结实实打了三条一掌,“我跟你阿爹告状去。” 这招果然有用,三条噤声,用五官继续挑衅着。 北哥以一副“不自量力”表情看着三条,陆敛陌捂着嘴笑,接着道:“近来小心案子。” “嗨陆郎你也这样说,惹得我心里有点发怵啊。”北哥搓了搓手。 林栖吾低下头摸下巴,恰好能瞥见开封府后院那片菜园青青绿绿,这宁静,真是自己打破了?可哪能呢,自己明明只是个传话的。 同三条往街上逛了一路,买了许多吃的,三条沾沾自喜,捎了些回家去。 再回林府,她撑着头往石凳上坐,又思又忆,拉着陆敛陌上了白鹿观。 青翠淡下几分,棕黑的树干得以扎眼,石板路散着落土,更显人烟稀少。 阴天的林子不亮,白鹿观淡然,推门而入,心里也暗下。 陆敛陌抽出两炷香,点了许久方燃起香气,猩红的光点在白鹿面前闪烁,任林栖吾睁眼再闭眼,希冀的黑瞳青角只是不见。 她摇头,往坛中献了香,许是白鹿神像闭着眼,她才敢一直盯着,盯着盯着,抬头伸出食指埋入了香灰之下。 ‘抱歉孩子,我之力限于此。’ 林栖吾的心漏了一拍,一口气直提到胸口憋住,睁眼间青角显现,她问:‘阿陌体内邪祟可依此解?’ ‘可解。’ 她紧接忙问:‘薛因灰指派可为真?’ ‘真。’ ‘你为何失言?’ 白鹿仍闭嘴,却无言,法相扭曲间消散。 香灰底下灼灼,待她不耐间抽出,整个指尖泛白。 捏着耳垂,她回头与陆敛陌对视,对方献香摇头,“时机难得,怎不问些你自己的事?” 她走近道:“这就是我想问的事。” 抬头望神像,尘灰落了年岁,与那彩矿交融,无分彼此,死去的神像落下呓语,只使得白鹿观愈隐在林中,失京城岁月。 恍惚离山,犹出世。 尘世间盛衰,白鹿山几人踏足,观中听得不少,至京城妖物频发,压之灭之不易。 “妖物究竟从何来?” “至今见得,为人祸。” 20. 真假噩耗 “要我说啊,林小娘子你这是‘意精之梦’,像孔子当初整天思周公,晚上呢就梦见了,你这是一样的。” 林栖吾眯眼,见三条捧着书侃侃而谈,多有怀疑,并非质疑孔子周公之说,只因他是三条。 “哎还有还有,这也可以是性情之梦,毕竟呢,我们林小娘子就是个性情中人,咳咳,那人拽你,你偏不走,唉,这就是性情。” 撇眼,北哥竟然默默点着头…… “也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林小娘子你许是在案子中思虑。”陆敛陌说到此一滞,任凭她等,却没了后话。 她起身上前抽过三条手里的书,只见书皮上写着“周公解梦”四个大字,往后翻,神鬼人魂轮番上阵,看得她眼花缭乱,“都是些巧合罢。” 北哥乐呵呵地接过那本书,点头道:“这可说不准,能传到现在应该还是有些真本事的吧。” 陆敛陌靠近道:“北哥你也会哄三条了。” 三人互相看着,皆笑起来。 回到林府,林栖吾时常深呼吸,只为保持清醒。 眼角视线中盘着一块藏青色彩,一动,跟来些风,她方道:“阿陌,其实那天我该是梦见我阿娘了,她还是在牢里,阿爹却一直要拽我走。” “其实牢中一纸休书,他们的婚姻早就不作数了,你说,我阿爹真的爱我阿娘吗?” 那抹藏青靠近,没了风。 “爱的理由千千万,甚至没有理由,不爱的理由也是同样。” “林寺卿并非无情绝情之人,而且他对你很好,这是毋庸置疑的。” 林栖吾躲过陆敛陌的笑脸,“那万一……” 是出于愧疚这个死局呢。 “我想,世上并无那么多万一。” 她嘴一顿,摩挲着手背。 暗意在眼中攀升,丝月附上天,屋瓦之上,寒凉日渐侵入暖阳,只想秋来,只想秋去。 两人相隔似天上星般,散落着,仍属一片夜。 林栖吾在余光中参想着这陪伴,问:“阿爹无能为力的事情,我还要如此纠结吗?” 对方停滞,似扬起嘴角,“我初见到的林小娘子,想来是不会问这种话的。” 这打趣或是真相,让她心中有些被拆穿的不悦,接着陆敛陌又道:“世事具时机,而时机只待人。人既改变,该是天道阻你,可不能让它得逞。” 她心中一荡,转头轻笑,“你哪里来这么多道理,白鹿告诉你的?” 陆敛陌不答,只微微点头望向残月。 她望对方侧脸,若是白鹿往后再无言,陆敛陌还剩什么?十六年若短,二十一年也算短吗? 天接八月三,薛因灰的不吉之言还并未带来消息。 日头残残照朱门,林栖吾回神后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怎么能想坏消息呢,她有些惭愧。 “等不到消息很着急吗?”陆敛陌这样问。 门外,各色人影不紧不慢地路过,林栖吾在心里念了几遍三条教她的佛经,挤出笑道:“也不是。” 正午过后,太阳晃着将影子拉长,她自认无趣,正想着要不要去一趟大理寺……拜访拜访阿爹……当然也不是了。 恰门槛将她与陆敛陌隔在朱门内外,街角冒出两个匆匆忙忙的妇人,被丈人搀着的,被姐妹扶着的,踉踉跄跄就擦过他们二人的肩膀。 “府尹呀,府尹,我家小女好像失踪了。” 妇人嗓音沙哑,语气里缠着绝望。 “我家,我家的姑娘自早上起就不见了呀。” 林栖吾脸上闪过一瞬的惊异,顿步走近,却见俞洋北先一步带人冲来。 “大娘,来,我是军巡使,咱一个个好好说,说清楚些,来来来。” 北哥招手,衙役分别听着两个大娘说话。 林栖吾走不过去,光见着北哥皱眉,那眉头似重山,愁得连绵不绝。 现下,她突然宁愿熬一辈子苦清闲,哪怕是以二纸叔的身份。 山于天边渐远,山下妇人们越说越激动,抓着衙役的手臂,声泪俱下。 不忍间她退步,与陆敛陌同等在树下。 “薛少卿那还没消息吗?” “没有。” 她轻叹,听着形容女子的美好词语后跟着的是不见踪影与凄泪,愈发惋惜后悔。 时隔将近一月,这次又是什么人祸,她能怪谁呢?她只是一个稍微无害的人,或许也不是。 或许是她的盼望,或许是她盼来的祸事……或许是天道要阻她…… “人走了,我们去找北哥。” 陆敛陌破开她思绪,只将她从树底拉走,恍惚一至,自己又不是灾星,算命的也只是说她命里缺点木,自己绝对是被妖物针对了。 陆敛陌问:“北哥,那些妇人都说了些什么?” 俞洋北的手敲着额头,捣鼓着脑中弯弯绕,“王家小女昨日戌正上榻,今日辰时她阿爹阿娘方见无人,那时只以为是小女外出,没承想午膳一找再无消息。” 他苦恼间偏身又道:“还有那谢家,大差不差,女儿十五六的年纪,恐也是昨夜丢了。” 昨夜自己在做什么呢?做了个梦,起来就忘了。 “可夜间有夜禁不是嘛,那二位女子平日如何?” “不似触禁破规之徒。”俞洋北刚说完,与二人眼神相交,“你们的意思,也是受害?” 林栖吾向他投去坚定的眼神,北哥续道:“还要先去查查才是。” 策马至城西,散人静静走过,淡黄的缥缈的土雾扬起,如垃圾般突兀,未及雾落下,褐色木门被敲开。 北哥问:“你家小女昨日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 跟随着王家夫妇,又一扇门被打开,“没有,明明一切都与平常无异才是。”王嫂扒着王郎的胳膊,那头渐渐低了,竟埋着流下泪来,几行流着,擦干余一道泪痕。 悲伤……可这般看清真假,是否为一种不敬? 林栖吾插空问:“最近可有难处?我们都可以解决的。” 两人抬眼,透出几丝宽慰,摇头后垂了眼。 三人小心翼翼进门,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右侧只床榻、梳妆台。左侧则置着一套多余的桌椅,墙边靠着杂物柜架。 三人各自看着,这一眼便望穿房间。 林栖吾低头,细细看着整洁的地面,似扬不起尘土。走到梳妆台前,得王家夫妇同意,她拿起为数不多的脂粉瓶子,瞧着,闻着,掺杂着屋内的气味,乱着香。 也是一尘不染。 她向着陆敛陌走去,看向他眼中的窗台,问:“有发现吗?” 对方摇头,“没有,窗子不曾有人进入。” 她压低声音道:“难不成是走大门来的?如此猖狂,竟也无甚声响,若凶手武艺高强,此案怕是难结。” 陆敛陌微微点头,接着又皱眉摇头,“一夜之间两位女子失踪,凶手究竟如何重复害人,也有待思虑。” 说话间俞洋北靠近,凝重骂道:“大恶之人,十恶不赦!” 三人似心中嗟叹,沉默无言,继续在一方屋内找线索。 林栖吾往榻上搜寻,已被北哥找了一番的床铺被恢复原样,她不抱希望,仍掀开被褥,整洁之中,几块颜色晃了她的眼。 她回头招手,陆敛陌与俞洋北不动声色地走近,她便指着道:“这,红的绿的。” 陆敛陌伸手去擦那几块指甲盖大小的斑驳,颜色却早已融入布中,随着力道歪扭,“图样杂乱无章,沾到颜色的布料有些硬。” 北哥问:“有何说法?” 林栖吾回:“这屋内皆干净,唯这几 块颜色新鲜,不像是洗不掉才留下的样子。” 北哥摸着下巴,动动嘴,些许噤声,转身叫来王家夫妇,“你们先前可见过这被子上的脏污?” 二人摇头。 “家中近来可有需要染料的地方?” 二人还是摇头。 俞洋北又安慰了他们几句,拿起桌上剪刀将那处布料剪下,“疑处皆有因果。外头人问得也差不多了,而今时日紧,我们要赶快再去谢家看看。” 拜别王家夫妇,土灰扬起一路,林栖吾脑中总是浮现他们偷偷抹泪的情景。 不知是出于不解还是共情,她突然道:“阿陌,如果我丢了,好像没什么人为我哭。” 她平淡说完,却见陆敛陌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讶然,一股巨大的幽深吞咽惋意。 “不要说这些话,最不吉利。” 故作轻飘的话语驱不散沉重的氛围,压得马也跑得慢。 “都是你,说的什么话!” 激烈的话语声从不远处传来,惊得林栖吾身上一颤,握缰绳的手又紧了些。 待停马,大家才发现这声音是从未关门的谢家传出的。 院中,谢郎偏过头坐在凳子上,欲还嘴,忽而瞥见了门口的他们,噌地起身快步前来,只余谢嫂一脸嫌厌地举着擀面杖站在原地。 “几位,我家小女有消息了?” 对方一张脸欲哭欲笑,眉眼低垂,嘴边却有番残余的侥幸。 北哥对他说了几句安慰话,林栖吾往里望,见谢嫂幽幽望他,随后进了屋。 俞洋北先抱歉道:“衙役已在京城周边寻找,烦请再等等。” 谢郎并未现出该有的焦急,仍是不好意思地笑道:“是,等等。” ——“还等什么?你女儿都丢了,还不去找。” 谢嫂洗净了手,直直站在门边,又堵得谢郎说不出话。 林栖吾心下怪异,细瞧谢郎神色,问道:“谢郎君,我路闻你家小女与我差不多年岁,平日乖顺,倒比我少让人操心多了。” 谢郎嘴角一抽,抽出一个骄傲的笑来,接着点头肯定,“那是那是。” 她转头,北哥与陆敛陌皆看向她,她遮掩着口型道:‘他撒谎。’ 后头二人默契地不插话,林栖吾追问:“你家小女失踪,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我们官府可以帮忙。” 谢郎摸着手,眼珠子转到了眼角,可这样是看不见谢嫂的,果然,谢郎转头了,门边的谢嫂只回了他一个白眼。 他回头,紧眉咬牙,齿缝间吐出“没有事”三个字。 这下林栖吾也皱眉,怎么自己女儿没了,面对帮手还能谎话连天? 她不打算嘴软,直言道:“你们家欠钱了?” “什么?” 看来不是。 “你们虐待自己女儿?” “哎你说的什么话!” 看来也不是。 谢郎愈发激动起来,俞洋北见势抓着他的手臂使他冷静,陆敛陌也上前几步。 她看着北哥眼神,有阻止,有担忧,可她感觉真相近在咫尺。 “你们知道她去哪了吗?” 谢郎猛地抬头,眼中冒出精光,“我怎么会知道她去哪了?我们报官了,这明明是你们官府的事情!” 好吧,就是了。 林栖吾乘胜点破:“你扯谎,你既知道女儿去哪了,为何不说出来?” 谢郎突地站起,攥紧了手,“我,我才不知道,去找什么?” 林栖吾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地站起,未等谢郎有下一步,谢嫂先拍门怒道:“好啊你,官府你不去,找人你也不去,你说!你到底想不想这个女儿回来?” 谢郎整张脸憋得通红,像剥了皮的西瓜,没有脸面,也没有遮掩,红湛湛血淋淋的。 21. 真假感情 “你说,你是不是心底里觉得丢脸?” 谢嫂拿一根指头直直指着他,他整个身子都僵直,梗着脖子似是默认了。 “你!”……谢嫂因此卸了力,放下手拉开泪匣。 这个家的精神支柱软塌下,谢郎脸上的闷红褪成夕霞,可惜着偷一丝光亮扔进谢嫂脸上的泪里。 一人软下,另一人便突然可以居高临下的硬气了。 谢郎上前,想替自己这位妻子擦泪,谢嫂推搡着避开他的手,他又似没了地位般防御起来,转而向三人。 “去找吕广合。” 说完这名字,谢郎的眉头皱成倒八,嘴角极深地下撇,甚至连呼吸也困难起来。 极其后悔,他极其后悔向他们说出这个名字。 “他与你们家小女失踪有何关系?” 刚问完,林栖吾的右臂被人抓住,想是陆敛陌。 她见着愈发警惕起来的谢郎,却觉分秒倒数,未问出声,仅身子往前半寸,对面壁挂的香灰盒已朝她飞来。 “小女子就该本本分分待着,整天出去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爹娘的礼数是白教的吗?滚,找不到我小女你们都滚!” “你们这些人,赶快把她给我带回来!” 林栖吾被拽到陆敛陌身侧,眼见着洋洋洒洒的香灰落了一地,白茫茫的像冬天逼人的雪,落到她衣袖上,生出一阵刺骨的寒。 她下意识躲在陆敛陌怀中,耳边似有心跳重叠,掩住些许骂声。 直至出了谢家门,秋风仍扬起花白,一吹,浑身都冷得发抖。她站在这片雪地上,好似站了很久,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拉住她冰凉的手腕。 “阿吾。” 林栖吾抬头,阿爹不知何时来到了面前,一瞬她眼鼻发酸,唤着“阿爹”“阿爹”,对方只一遍遍应着。 “阿爹你会不会嫌我烦?”她抓住阿爹的手。 “当然不会。” “若是我丢了,你也会开心吗?” “阿吾若是丢了,阿爹就算翻遍京城,掀开皇宫也要把你找回来。让所有官兵到江南找,到塞北找,跑断腿喊哑嗓子也会把阿吾找回来的,阿爹何时骗过你。” “我给你丢脸了吗?” 林言海轻轻笑,轻轻拍净她袖子上残余的香灰,“阿爹的脸是你轻易就能丢走的嘛,你还太年轻。” 见衣裙洁净,她的视线渐渐清晰,四周透入光线,冬夜的雪地也缓缓化开。 “陆近卫,你。”林言海摇着头,“你扶阿吾回去,回去好好休息。” 寂夜黑黝黝的,她本来不怕鬼,也不怕人。可人言比鬼可畏,架起坚实的利刃剜开她皮肉,剖析到心里。 在外人眼里,她不免丢脸,对此她无意,只因为这份审视的目光来自她官家女的身份,来自于外人没有的东西,来自于羡慕与嫉妒。 可自她而延展,林言海乃至整个林府,也会丢脸。这份嘲笑来自于更纯粹的血脉连结,来自于斩不断的脐带。 她不愿大理寺卿被连累成一个教女无方的人。 而更自私的,她希望尽管丢脸,身边的人也不能够轻易离开她。 身后起风,摇曳的草木中窸窣燃起一股热火,点亮烛光。 “陆敛陌。”林栖吾站在紧闭的门前,不客气地叫着。 对方缓缓放下烛台,疑惑望来。她盯着那张脸,便想起在谢家时,自己躲进他怀中的瞬间是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她突然害怕起来。 “如果没有那十贯钱,我也不是寺卿府小娘子,你大可不必如此伺候我,我的死活也与你全然没有关系。” 陆敛陌皱紧眉,大步跨来道:“我早说过无分主仆,熟络也好信任也罢,你到如今就如此看我?” 愈来愈近,愈来愈近的熟悉气味就停在她面前,她竟欣喜自己能够骗过他。 ……这样她便还有余地。 往前一步抱住对方,她仍想确认:“你再说一遍,说不论目睹我落魄到何种境地,你都不会走。” 陆敛陌僵硬的身体随着叹气松下,“只要你还是你,我便愿意。” 她感受到了背上轻拍的手,这比言语承诺更为可信。下一刻烛火晃进眼角,她猝然挣脱出这个温暖的怀抱,拉开门将对方推了出去。 背抵着门,林栖吾捂脸,那股草木香仍停留这方寸空间。 直至切实听见由近及远的脚步,远到草木已带来夜的凉风,她才顺着门板滑下,蹲靠在门边。 没来得及看见他的表情,明天,他会来吧。 吹灭一盏盏灯烛,唯留一盏,至夜小雨催睡,热气彻底散去。 八月四,日光攀上燃尽的蜡烛。 林栖吾开门,只推开一些便推不动,低头看,一手宽的门缝外横着七天剑。 她伸手托住剑身,下一秒抬头,门缝中出现了昨晚被她胡乱推走的陆敛陌。 那双眼看向她,瞳孔中现出隐秘的落寞,接着向下,他两手堆叠,七天剑转了个方向已被陆敛陌背在身后。 二人相对,对面人退开一步,恰在门缝中现出全身。 她推开门问:“吃过早膳了吗?”对方浅笑摇头。 “那刚好,一起吃吧。” 院子充斥着草木生机,呼吸间尽把晨间凉气往喉咙里带,一场秋雨一场寒,不复。 陆敛陌低着头,时而偷偷抬起瞧她一眼,这小动作自然逃不过她眼睛,所以她故意撞上视线,来回之下,陆敛陌出声:“你昨日怎知谢郎撒谎了?” “这可能就是,经历吧。”她勾唇。 对方显然不满足于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于是她续道,“我儿时经常跑出去,各色店铺、形形色色的人,看多了便知人的表情是会说话的。” 这勾起对方兴趣,他放下筷子问:“每个人都一样?” 她起势,举着筷子答:“当然。” 看着对方低下头思虑,她清咳几声道:“走,去开封府。” 辰正,二人到达朱门前。 正从马上下来,林栖吾便见门前走出一个熟悉身影,“三条!” “哟,林小娘子,陆哥,你们来晚了,北哥今日出发得早,已去提那吕什么的了。” 陆敛陌问:“三条,你今日也准备去嘛,昨日倒没见你。” 三条挠挠头,捂嘴悄声道:“昨日我同寻人的衙役一道,这不是怕要验尸嘛,今日去,当然也是同样原因,你们说这多不好意思呢,哈哈。” “仵作是仵作,徐三条是徐三条,有什么不好意思,既然同路,我们捎你一程。” 三条朝她一笑,走到陆敛陌身边,同乘马。 依照三条给的大致位置,三人寻着,竟寻到梨春楼外。 “三条,这不是酒楼吗?” 对方探头细细瞧着,指道:“应该是这吧,北哥的人在门边守着不是嘛。” 林栖吾心中疑虑,还是下马低调进屋,随意寻了个位子坐下。 陆敛陌拿眼神使了个方向,二人这才找见北哥,随北哥视线,又看到一窗边男子,那男子同对面女子侃侃而谈,倒是自在神情。 林栖吾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问:“那便是吕广合?” 三条紧随其后道:“哦,我知道了,那对面的人便是谢小娘子,这回没我的事嘛。” 陆敛陌苦笑一声点破:“恐怕不是。” “我也这样觉得。”林栖吾心中乱麻,“而且我觉得,这个吕广平很可能不知道谢小娘子在哪。” “哎,北哥动了。” 俞洋北对吕广合说了些话,同往楼外去。 三人跟上,走出门,吕广合已被衙役押到一边。 俞洋北严肃问道:“你最近可见到过谢小娘子?” “谢小……”他喃喃,而恍然悟到,“喔,这几日都未见过。” “那前日呢,你去了何处,都做过何事,可还有见过谢小娘子?” 吕广合低头回忆,一瞬抬眸,眼中似是轻蔑与鄙夷,接着抬头得体道:“前日,我在书店抄书,我想应该是那天早上与她见过一面。” “具体时辰呢?” “未正两刻。”他答得快。 可是太快了。 林栖吾跨步上前,皱眉道:“记得如此清楚,是你编的吧。” 吕广合身子小幅晃着,仍是笑道:“这怎会,只是那时 刚好看了时辰,便记得。这里可都是官府的人不是。” 她撑着下巴,再次问:“谢小娘子与你是什么关系?” “吕郎君?” 众人循声回头,先前与吕广合同桌的小娘子疑惑走出,似也被这景象吓了一跳。 吕广合转身,微微躬背赔笑道:“宋小娘子,吕某今日有些事,恐无法相陪,你先回去吧,恕吕某失礼。” 宋小娘子不知实情,对方如此说,也只得是先行离开。 装什么人模狗样?像浑身套了件人皮,脱下来指不定是什么鼠蚁呢。 吕广合回身,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林栖吾敢打赌他没忘记问题。 “这位小娘子,官府办案,你是否问得有些多了?” 林栖吾冷笑一声,拿出大理寺腰牌,俞洋北又问了一遍:“谢小娘子与你是什么关系?” 吕广合挂不住脸,别过头去,梨春楼门口人来人往,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快被酒楼欢语淹没,“没什么关系,见过几面,只是认识而已。” “喂喂喂,别扯谎。” 吕广合闻言抿紧嘴,怨恨地瞪了林栖吾一眼,摆明不想再理她。 她继续道:“我知道了,是你绑架了谢小娘子吧?” 三条闻言一脸不可思议地转向她,吕广合同样。 但……吕广合在期待什么? “前日,你到底与谢小娘子见了几次面?”林栖吾偏要撬开这张嘴,北哥也跟道,“如实招来。” “两次?三次?”她眯眼瞧着对方,那张脸现在是一点瞒不住事,“看来是两次。” 吕广合有些急了:“是见过两次又如何,她走一时候都好好的!” 俞洋北上前一步迫近,带着威压逼问:“既然好好的,你为何先前不说见了两次?” 陆敛陌随之旁敲侧击:“既是不敢,难不成吕郎君有愧于谢小娘子?” 吕广合猛地转头,“无愧。” “无愧?”陆敛陌失笑,“依吕郎君之言,那便是见的时机不对喽,是恰好被别的小娘子撞破?还是夜里偷偷见的谢小娘子?” 吕广合愤恨盯着他,转而气急低头,“夜里怎么了,女子幽会是她不要脸,这个不要脸的女人,都是她纠缠我,你们去问她啊!” 不要脸?谢嫂的哭声贯耳,现在谢家只剩下一对可怜的父母了。 什么都顾不得,她的手已经扬起。 “啪!” 林栖吾一个巴掌重重落到吕广合脸上,打得他弯下腰。 吕广合懵了一瞬,抬头不可置信,羞极下扬手便要打,谁知正被陆敛陌钳制住手腕。他又失了面子,只幽怨盯着地。 俞洋北别过脸清咳,当做没看见。 三条指着吕广合额头骂道:“你先前讲礼原是装的,你才不要脸呢,还敢还手,抓的就是你!” 三条一路打抱不平,众人跟随着俞洋北回到开封府,已是巳正。 堂上,推官审问:“你前日夜与谢家小娘子相会,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吕广合跪在堂中央如被宰的鸡鸭,回:“她说,一定要让我娶她,不然她就把我们的事情闹大。” 推官细问:“你们之间有何事情?” “她,”吕广合深深撇过头,有羞无愧,“她不幸有孕在身。” “好你!”三条终究听不惯,“什么不幸,你个奸夫,整日约女子何意?” 许是见三条年轻,吕广合冷哼回怼道:“我是奸夫她就是□□。” 推官一声惊堂木响彻,二人只得消停,三条锤着柱子,摆明还是气急了。 “谢家小娘子与你说完话后,去了何处?” 吕广合回:“当时我们就在她家后门,她说完便回家了。” “此言属实?” “属实。” 属实,这句话属实,林栖吾不愿承认,线索断了。 吕广合被押入牢中,这滥情人已无伴。 俞洋北摇头,往屋外去:“我们继续去谢小娘子房中看看。” 四人刚走出门,远处一衙役急急忙忙跑上前来,气也没喘匀道:“俞巡使,又有位小娘子丢了!” 22. 真假爱情 “城西,李家女儿,也是昨夜夜里上榻,今早发现不见的,详细的,得去亲眼看看。” 三人对视,旋即入屋商讨。 待屋内再匆匆进来几个人,俞洋北先道:“三案皆可排除熟人行凶的可能,凶手接连作案,都是在夜里掳走三位女子,手法不知,现今无有下落。” 林栖吾环视问:“三位女子可有交集?” 三条认真道:“无有交集,三处受害点散乱,三位女子营生不同,样貌也十分不同。只年龄相仿,十六左右,未婚嫁,平日未与人出现过争执。” 北哥点头招手,旁一衙役拿出两片布,“这一片是在王家裁下的,另一片是今早在谢家发现的,” 布片一路传阅,众人面色凝重,屋内只剩仓促的呼吸声,若有若无催促心弦。 “可查出来是什么染料?” 北哥朝她望过来,摇头,“早上去各个染布坊问过了,没有认识的。” 几点染料铺陈在这布片上,成为为数不多的线索,五个点,静悄悄的,却格外扎眼,凶手似回望而来,正嗤笑。 林栖吾紧闭一瞬双眼,而后鬼使神差地覆上右手,图案小些,却能对上。 “北哥,这能不能是手印?” “你说什么?”俞洋北跑下来,见她比对着却摇头,“太小了些,也没印到手指纹。” 周围闻言窃窃私语,如风扰蚂蚁般骚动。 陆敛陌望着外头道:“那便去李家看看。” 众人无疑,骑马至未初。 推开李家那扇无异的木门,四人傻了眼。 泥泞的巨掌印自他们脚底一路蔓延到李小娘子房前,干涸的泥印子掺杂枯草,乱中有序,延开一条迷路。 林栖吾未曾见过这阵仗,道:“昨夜小雨,何方贼人连马脚也不顾。” 陆敛陌靠她近了些,细瞧道:“野兽的脚印,似老虎,但老虎以四掌走路。” 三条嘿嘿笑两声,交握双手,“这可不嘛。” 俞洋北撑着三条肩膀回:“哪里可不?地上这野兽是以二掌走路的。” 三条闻言讶然,咬着牙浑身都激起鸡皮疙瘩,他搓着双臂躲过北哥,直直跑到陆敛陌身边去了。 林栖吾抱臂,望院落四方,家变成一座监牢,偏生野兽毫不客气地从正门进入,人反倒像了囚犯不成? 她循着脚印重新从正门进入,刚好在李小娘子房前停下,推门,屋内乍看无异。 再直入床边,她一眼便盯见被子一角上的染料,红绿,染了股挑衅意味。 北哥跟上来,伸去刀子,被她拦下,“等等。”她将手指对上那几点色彩,顺着使力,一把掀开被子。 “被拖下来的。”陆敛陌字字清晰。 “被拖下来的?”三条重复,“谁拖下来的,外面的不是老虎脚印嘛。” 面面相觑,门外守卫忽传来声道:“你是何人?” 熟悉声音响起:“大理寺少卿。” 林栖吾拉着陆敛陌先一步出门,恰与门外的薛因灰对上视线,对方收回令牌,礼貌一笑,退到门边。 二人意会,走出门,薛因灰掩嘴急道:“我午间卜卦,得晓妖气大溢,二位小心行事。” 林栖吾把住陆敛陌小臂,心跳急剧变快,“那房中脚印真是妖物脚印?” 陆敛陌再问:“前夜呢,可有妖物迹象?” 薛因灰一时答不过来,朝他们近前一步,转头望了眼门边衙役,摇头道:“前夜未卜出,可不代表没有妖物。” 林栖吾心下觉着这薛因灰不够神棍,火候差些,待细细观察对方神色,又无欺瞒,那张脸上薄汗愈出,她道:“感激薛少卿一路奔波而来,我们会小心。” 三人礼别,薛因灰抱歉地苦笑,上了马车。 二人欲回房,林栖吾的手腕却突然被人从后面钳制住,“你们抓了吕广合,可找回我女儿没有?” 陆敛陌反去抓谢郎手腕,引得对方吃痛松手,“吕广合不是带走你女儿的人。” 林栖吾抽回手,嫌弃地瞧着来人,问:“你先前怎么不急?” 谢郎意外得羞愧,转而愤愤道:“我早知那吕广合不是能托付的人,可说出来我怕小女丢了脸面,谁知她阿娘也不懂,愣是说要嫁了,为此我们经常吵架。” 她皱眉听完,默默问:“你知道你小女怀孕了吗?” “什么!” “我想她阿娘可能是知道的。” 谢郎整个人泄气,霎时苍老了许多年岁,“我……”他的恨再次转换,换成一种看不清的杂色,“我只想她能回来就好。” “官府会尽全力。”陆敛陌怔怔的,“你小女也不会想你如此伤心,去跟谢嫂好好聊聊吧。” 转身,谢郎的碎碎念化成一句呼唤,“那个,那天夜里,我听见小女房中有人在念歌谣,念着什么嫁娶郎君之事,这吕广合,是能嫁的吗?” 林栖吾垂头,坚决道:“当然不能,孩子不需要这样的父亲。” 无言中,二人穿越泥印,林栖吾抬脚却僵在门槛,“三条,你们在做什么?” “北哥?”陆敛陌见此也疑惑。 屋内,俞洋北牵着三条一只手,三条则是匍匐贴在地上,侧头道:“我们在重演榻上人被拖下来的情形。” “哈哈。”俞洋北尬笑几声,弯腰想把地上的三条提溜起来,“等等等等。”三条忽地聚精会神起来,一双眼睛快贴到地上。 “水印子。”他伏在地上招手,“野兽停在了屋外,但是屋里有人进来过,这就是证据!” 四人弯腰蹲伏,以一种诡异的队形从门口挪到床边。 诡异之于诡异,就在这水渍上,“如果是人,为何不是脚印而是水渍?” 三人皆转眼看她,北哥与陆敛陌还好,三条摆明被吓到。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在无休止的低声念经下,陆敛陌插空道:“无鞋印简单,水渍可能来自湿衣。” 佛经戛然而止,三条拍拍自己的胸脯顺气,终于清净下来。 再低头,水滴印的边缘干涸出一圈土,一路稀稀拉拉,越来越难辨认,唯床边落了大滩,才再次清晰。 俞洋北站起身道:“拖人并不需要停留这么久,凶手一定在床边做了些什么。” 林栖吾一起身,顿觉眼前发亮,忙乱摸着扶住陆敛陌,僵住片刻才缓过来,一清晰,却看见三条同样动作,扶着北哥,她心底发笑,真乃天涯沦落人。 断掉的线索再次接续,俞洋北依据泥土,派人马往山野中寻女子踪影。 至于脚印与水渍,人凶可匿,但野兽既有形,便无所遁其形。 申初,四人来到更夫门前。 俞洋北叩门,稍等片刻后,门后冒出一个长须丈人,丈人看着硬朗,须还未白,问:“各位有何事?” 俞洋北掏出开封府令牌,礼貌道:“丈人,我们有事来问你。” 更夫躬身行礼,侧身将四人迎了进去。 “丈人,你昨夜打更,可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更夫抬头深想,看向俞洋北,皱着眉摇 头。 林栖吾侧头疑惑了一会儿道:“无碍的丈人,你看见了什么都可以与我们说。” 那丈人转过头瞧了她一眼,细想之下还是道:“前两日夜,我似在牌坊那转角看见了一顶轿子,后面路过官府,我瞧漏刻该是……四更过一点,就是丑时两刻左右。” “轿子?”三条摸不着头脑,“停着的?会是影子吗?” 更夫低头,闭眼想了阵,摇手道:“不是不是,有轿夫的,人高马大,黑夜下瞧着也壮极了,任淋着雨,倒像纤夫,我刚想追上去,谁料轿子连着两个人转角便不见,我只道是自己看错了罢。” 林栖吾听得认真,问:“为何像纤夫?” 更夫嘿嘿笑两声,“雨天的活可难干,而且我看他们腰间系着带子呢,昨夜有雨,飞一吹,就飘起来,我刚好瞧见这一眼。” 北哥点着头,陆敛陌又问:“轿子是哪种形制,可能认出是哪家的轿子?” 更夫这下摇了头,“看不出,不过夜里看着不大,也不够气派。” 三条听完一颤,挪着凳子往陆敛陌身边靠,她正仔细盯着这小动作,北哥早已问完话,站起身向更夫道谢,她匆匆站起,又见三条攀着陆敛陌胳膊小步疾走。 更夫一关门,她抓住三条后衣领,“大胆的仵作,你又在怕什么?” “哎哎哎。”三条扭着挣脱,“什么飘带,是老虎尾巴吧,抬轿子可不就是两只脚走路嘛,这老虎当奴仆也是这般卑躬屈膝,指不定抬着什么邪神鬼怪,我看轿子里就坐着那个不长脚的凶手。” 林栖吾正要下意识点头,陆敛陌先道:“可若是凶手坐了轿子,便无法打湿衣衫,无法留下水渍。” 俞洋北抱臂往前走,谨慎道:“这轿子也还要派人去查。”说完轻轻摇头。 见此,她忽又想起崔至砚的话,也跟着摇头。 再看一眼身边的陆敛陌,二纸叔两日一次的施针连施了五次,他可完全痊愈了?妖物才不会留给人喘息的空间。 四人中途分做两拨,迟些再回到开封府,林栖吾才向北哥与三条道出妖物现世之事,只仍当消息是从白鹿观来的。 伤秋悲春,身边尽是损事,等消灭了那五只妖物,她定要光扬白鹿观,顺带盖几座庙压压邪气才好。 可等消灭完妖物,陆敛陌便可以随意离开了吧。 想到此,屋外稀拉的秃树嘲笑般颤动起来,那时他还认我吗?该认我什么呢? 一杯茶水下肚,舔着牙已涩起来,舌根返回一丝苦味,开封府忙起来,原连茶叶也不得闲,久泡就该找些耐泡的茶叶嘛。 搁下杯子,一点点心思涌上。 “阿陌你也坐吧。” 眼角刚瞥见一声音矮下,她立马起身,“你就在这坐着,我去验尸房看看,你不准跟来。” 说罢,她三步一回头,迎着寒风跑到验尸房。 掀帘而入,房中遑不相让的冷气催着她打出一个喷嚏,引得三条一激灵。 “林小娘子,你来了。”他左右歪头看,“陆哥没跟你一起?” “你净关心你陆哥,哎呀跟这没关系。”她垂眼,慢步走过去,悄悄问,“三条,你觉得门当户对重不重要?” “什么门当户对?”三条脸上单纯,这一下像极了小孩。 “哦,你,林小娘子你终于要与崔少卿定下婚约啦!” 林栖吾悔恨自己怎偏偏找了三条这呆子朋友,扶着他的肩认真道:“不是,你听清楚,我问门当户对重要吗。” 三条眯眼,一抿嘴,似有了答案。 23. 真假不舍 “如果你真是林小娘子的话,我三条就大方地回答你。”三条清了清嗓子,神秘道,“我觉得人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人?”林栖吾蹙起眉。 三条脸上嫌弃,推开她的手,站起身叉腰道:“你问我?林小娘子你问的问题,现在问我啊,你莫不要是为了好玩才来问我这种问题的。” “好好好。”她一看对方面上气鼓鼓的,哄着又问,“什么样的人才重要?” 三条一见她服软,立马起劲,“虽然我阿爹老说我幼稚,但我徐三条好歹行走江湖多年,林小娘子你是我朋友,你既诚心发问,我三条在所不辞。” “好了好了快说。” “首先那人,必须是对你好的,不是假好噢,嗯,最好对你身边人也要好,其次,”三条伸出第二根指头,“自己要有本事的,不能找个拖累吧。” “没了?” 三条站上凳子,高高的伟岸起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该是你真心欢喜的。” 林栖吾抬头望他,问:“第三点为何最重要?” “喂喂喂,我三条可不是乱说的,你想想,你是林小娘子吧,这点权利还是有的吧。” 被三条胡乱说到了点子上,林栖吾哀怨道:“还不是因为这个,烦。” 对方听不懂话中意,呆了几瞬后道:“你不稀罕啊,那给我当几天,我也当当寺卿府郎君。” “那你就当不了大仵作了。”林栖吾转身离去,细细想着三条的话,掀帘前道了声,“谢了,当我什么都没问过。” “我懂我懂。”三条再次八卦道,“哎林小娘子你替谁问的?” 话语声被帘子挡得闷闷的,却也传进她心里。 替陆敛陌?她不想承认。 那个最重要的第三点抵住寒风,成了层茫雾,又在她看见屋内端坐身影的一瞬化为热气,一波一波翻涌。 她径直从陆敛陌跟前走过,抓起桌上茶杯一饮而尽,同一壶苦茶,此刻却润得不像话。 “茶凉了,我再去烧一壶吧。”陆敛陌起身。 “嗯。”对方提起茶壶要走,她又弱弱出声,“不用了。” “坐会儿吧,后面有的忙的。” 她正心想这样说不是给人浇冷水嘛,一只温暖的手覆上她脸颊,“是外面风太凉了嘛。” 恍惚之余抬头,早知便不该去问三条,现在哪点都对上了。 “是,好大的风……我手也冷。” 空旷的屋子关住空旷的风粘稠起来,她的手半举在这粘稠中,被陆敛陌略显生疏地握过,他的手覆上,没有一丝空隙的安全感随之传来干燥洁净的暖意。 陆敛陌常年握剑,手心的茧划过她手背,又在她手心格外清晰起来。 似温暖中故意的想要坏心一些,暖意与微微的痒意顺着血液跑进心里,使她的心也小小骚动。 明明只捂手,额头也发烫,屋外的秋风此刻格外乖张,愣是吹不到她身上。 体内化开热气,又闷在衣裙里,若是发出来变成了手心的汗可怎么办?她不想这暖意是因为自己这种难堪而断开,向他道:“暖和了。” 相牵的手松了些,却不放开,许是陆敛陌不想放开,许是自己不想放开。 “我也冷。” 陆敛陌这声音低低的,听着像孩子讨要糖果一般。 她心里落下一滴水,圈圈涟漪广阔,荡作层浪怎么也平静不下,浪头越来越高,推得她站起来,面对面,两双手仍是牵着。 “你哪里冷?” 屏息凝神间,胸中如振鼓,心跳声重重敲打在耳边。 “林小娘子!陆哥!” “刚又有人报布坊失窃,你们猜猜丢了什么颜色的布?” 她脑中绷着的弦陡然断裂,期待与失落全部扑空,唯有错愕。 下意识抬头,陆敛陌微微皱起眉朝她浅笑,旋即放开手转身。 前人将她挡得严严实实,丝毫不见屋外来人,林栖吾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温暖与惊愕交叠的心跳,她也分不清。 “唉你小点声,这是开封府。”北哥随后道。 她分不清,横跨一步露出身影,故意不去看北哥,只见着三条大跳一步越过门槛,克制地大声道:“你们猜什么颜色的布丢了?” 林栖吾第一次如此杂乱,多想一刻脑袋就重一分,以三条现在的表情,林栖吾打赌他闭不住嘴巴,无奈反问:“什么颜色?” 三条立即道:“红绿!哎你们说,是不是巧了?” 得到答案后的她依旧烦乱,视线中却出现一盏茶杯,她接过,边喝边听陆敛陌道:“被子上的颜料也是红绿,这相同之处可有了解释?” 林栖吾见着三条摇头,不巧瞥见北哥,对方神色并无异常,她觉得侥幸,却也冒出一分失了实感的落寞。 茶水灌入身体,唯耳尖余热。 头脑清醒,她引着众人思索道:“有什么东西,需要用到红绿的布料,红绿的颜料,甚至唤来野兽抬轿?” 陆敛陌道:“还有一点,受害者皆是女子,且未婚。” 二人对视一眼,屋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凝滞住空气。 北哥瞪大双眼,点破道:“这这这,这是被配了冥婚?嫁给哪个破篓子了,真是造孽!” “结婚了……结婚。”三条喃喃起来,忽而向她探出一步,“林小娘子,你也未婚,你跟她们差不多大呀。”说到此,他的情绪大起大落,眼中荧亮。 “你哭什么呀,丢面子,这不是,这,不是有你陆哥嘛。”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愣在原地。 陆敛陌走过来,轻拍她背,她的脑子忽然就缓缓痛起来。 转头看向对方背上的七天剑,眼前光怪陆离地浮现妖物面目,第二日夜,原也是要嫁两个人的? 似背叛了那三个女子,林栖吾竟不敢袒露这个想法。 已见识过夺命的妖物,无法抗衡之下,自己也是该怕死的,陆敛陌那句话没有说错。 只要有牵挂,人就都是怕死的。 一晃神间,屋里另外三个人的脸上皆占满担忧,一抹寒意自地底攀附,把她耳尖那点热也扼杀。 “我们都知陆郎本事,林小娘子你不要太害怕,既知道了妖物害人时间,开封府今夜会尽快追捕妖物的。”北哥定定转身走远,“我去布坊。” 三条那泪花铺在眼上,仿佛是为了避谶般,没让她见到落下来,“陆哥……”他说不出话,跟着俞洋北离开了。 现下屋内又只剩两人,陆敛陌走到她对面,张嘴却无言。 脑袋发涨,刚得到便失去是最可悲,林栖吾不愿听,先道:“这次过去了,你再回答那个问题吧。” 咫尺,那双眼中颤动出无边的黑暗,张放成悲愁。 他郑重点头,“那我们约好了”。 酉正,心慌气短,依稀望见远方布坊掌柜恭恭敬敬站在门外,与北哥说着一些她听不见的话。 “布坊仅失窃,虽说凶手可能相同,却没什么线索。” “所以我们出来,需要调查什么?” 眼见北哥转身,林栖吾来不及回答,赶忙拉住陆敛陌往回走。 待埋入人群,她悄悄从怀里拿出布片道:“凶手的手上有这红绿,北哥他们还没查出这是什么颜料不是嘛。” 她见陆敛陌脸上闪过一丝讶然,回抓住自己的手快步走远,“北哥不想 再让你查此次案子,你何时偷来这布片的。” 似佩服似苦恼,他又轻轻笑起来,“我陪你查。” 几条街外,林栖吾的眼神捕捉着能够填色的任何东西,嘴却闲不下来,走进胭脂铺,她问道:“你在白鹿观时,冬天会下山吗?” 陆敛陌俯下些身子靠近她,也看着前方那个粉红的罐子,“不大下山,基本都是为了买香火和衣物之类的东西。” 她听完点点头,胡乱逛着,“那钱呢,白鹿给吗?” “冬季,白鹿会让我去深山捕猎,野猪、鹿,满山躲着。到春季,后面几座山能生出许多野味,春冬若收获丰,便不愁了。” 她惊喜,回过头去看他,“冬鹿很贵的。” 二人走出胭脂铺,陆敛陌又道:“白鹿总喜欢说时机未到。”她一声轻笑,她也随着笑:“我阿爹也总这样说。” 稀稀落落的街道上,两个并不寂寞的人,就这样一步步并肩走,就走过一次次呼吸,踏过愈加暗下的日光。 梆、梆、梆…… 与心跳交叠的刨木声传来,引他们望向巷口。 “是棺材铺子。” 二人走近,满地的木屑中央坐着位中年男人,并不抬头,心眼寡淡。 淡然回头,视线中顿时闯入成片缺了眼珠的纸人,虽说未点睛,可不管往哪个方向看,总不乏四目相对之感。 一瞬扫视已是头皮发麻,林栖吾讶然后撤,脚底随之响起咔嚓声,猛地回头,原是木屑。 被这群东西一吓,傍晚的街巷生出诡谲,“纸人铺子。”她面对两间昏暗的屋子低声喃,“本事都长在吓人处上。” “有颜料。”陆敛陌指向门后几个木盆。 跟着上前,盆内几块东西零零散散,红黄青黑,太过原始的颜料。 桌台在屋子中央,纸人的竹绿骨架与纸皮肉散乱搁置,各色颜料交融盘中,糊成黑色。 陆敛陌捡起画笔,笔头不知名的毛分叉干裂,蘸水后尚能合并在一起。 同是混杂着多种颜色的黑在水中幽幽散开,结块的化不开,化开的又太丑,倒是原模原样的单一颜色还说得过去。 白纸上,黑、白、红、青、蓝各一道,在满屋纸人注视下,颜料干了,连带着纸张也变硬。 “好似差不多啊。”她偷偷说,“把这纸收起来。” 话音落,背后砰一声,林栖吾循声转头,定睛只见一个纸人正往她脚边倒。心悸退步,连呼吸都停滞,再回神,她已记不清自己到底念了几遍佛经。 似缓了许久,林栖吾出门仍见那木工身影,掩饰心虚攀谈道:“这家纸人铺子的掌柜何在?” 对方手持凿刀,一刻不停,“晚上回去了,反正没什么生意。” 她正好不想多谈,可惜地离去道:“会错过生意的。” 月光弱弱照下,薄薄一层盖在她身上,一个人的屋顶从前也是这样寂寥吗? 房檐下传来脚步声,她忙弯腰,几不可察地撇眼去看,发现是陆敛陌的身影,全然安心下来。 “交给北哥了?” 对方在她身侧坐下,“嗯,北哥说会让人去比对的。” 她伸出一根指头戳戳陆敛陌膝盖,歪头问:“今夜要去抓那虎妖了,陆英雄?” 对方破涕一笑,抓住她不安分的指头,“你今夜一个人,不要害怕,我会很快回来。” 她朝着陆敛陌扬起一个笑,可指尖的温度消失,整夜整夜冷下来。 不要害怕。 “这嫁娘难迎,劳我多心力。” “还好郎君未生气,虎儿好生无难临。” 不要害怕! 他说过他会很快回来的…… 24. 真假喜事 “迎嫁娘,迎嫁娘——”尖锐的女声刺破门板。 林栖吾身子一颤转醒,下意识想转头看向门口,只觉筋骨如石头般僵死。 她心中骇然,看来吓唬小孩的鬼压床竟真被她遇上了。 正想着,雕花木门传来“咚咚”两声,“哈哈,嫁娘莫着急,媒婆循礼来迎你。” 夹嗓的诡异音调再次飘进屋内,直引得她头皮发麻。 余光中,房门被猛地打开,又直愣愣停住,绿光瞬时侵入屋内,凶手未现身,红色烟雾却先一步从门底弥漫进来,平静如水,像极了过门的红绸。 遮遮掩掩,她欲骂,不想连一个音也发不出。 “嫁娘是想叫我吗?” 眼珠转动间,一张煞白的脸突到她眼前,心跳停滞中,黑眉黑眼,活脱脱一个纸人! “嫁娘真亲切,亲眼见貌比天仙,不枉媒婆我来第二夜。” 纸人从她身上飘过,立在床边,一张笑脸画得潦草,定死在纸上。不会动的黑眼珠,左右不对称的发髻,褪色的玫红蓝边衣,薄薄透出竹骨。 它微笑着伸起微微泛黄的纸手,指尖是那去不掉的色块,“迎嫁娘,迎嫁娘,嫁娘出嫁点面花,漂亮嫁衣嫁与郎。” 无力皱眉下,林栖吾眼见自称“媒婆”的纸人从纸挎包中掏出一盘纠缠不清的颜料。 红色,绿色,混成黑色。 纸人指端是层层叠叠的颜料,那最新鲜的一抹绿,正往她额上沾,冰凉渗骨,又有两块红被抹到她眼下。 红绿,原真是如此。 冰凉的触感使她心寒愈甚,连带冷胃翻江倒海。她猛地转动眼珠,愤恨地盯住纸人不动的黑眸。 她能感觉到那两颗漆黑的眼珠同样盯着她,唰——眼珠不可思议地下移,呈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嫁娘一双柔情眼,可盯得郎君腼腆。哈哈哈哈哈。” 这纸人在唱什么戏?露出了那样的眼神,转而却打趣,哪门子媒婆?林栖吾嗓子憋得难受,变成哑巴竟是这样的憋屈。 纸人直盯着自己,又笑了几声,接着一把掀开她的被子,拉住她的手轻轻一扯,她竟已直挺挺立在床上。 “虎儿虎儿?”纸人望向门口。 随着纸人视线,一墨青毛色的老虎咬着木盒缓缓而来,一掌一掌,肩胛耸动间怡然自得,却显露出凶兽的威慑。 纸人咯咯笑着,接过木盒,掏出里头的红绿布来,“胭脂掩上面色僵,嫁衣红绿凝血疮。” 那几块布在她眼前晃,飘得她呼吸都紧促起来,不加缝纫只裁剪出领口袖口的衣服,与烧给死人的纸衣服有何区别?纸人最后一勒,她的腰身被死死缚住,几乎喘不过气。 晦气,晦气!悲哀之下咬酸的牙根混着不甘,催得她下巴阵阵打颤。 陆敛陌北哥三条……你们在哪……我不想这样嫁人,你们听见没有?你们现在也遇到难处了吗? 纸人围着她飘了几圈,又是得意地尖笑,刺耳下满是颜料的手再次贴上她手腕。 如拖死人一般,她觉得自己的手臂简直要脱臼,红色烟雾与红裙相融,盖上膝盖,溺入口鼻。 纸人又开始念起来:“嫁出女家门,不可面上愁。” 她的脊骨硌过门槛,重重坠入一方狭窄空间,四周破裂的缝隙隐隐露出前后墨青色的皮毛,疼痛的应激下,她发现自己终于能动了。 “那郎君是谁?” 她使劲推着四周的壁障,纹丝不动,只传回湿润的朽木触感。 “嫁娘不问夫家姓,只待日后久生情。”纸人偷偷嬉笑,“走吧虎儿。” 裂隙中的景色动起来,熟悉的林府路上,横七竖八躺着仆从。 她这下真的发怒,抬起脚踹轿子,“什么狗屁嫁娶,我从未同意!你们凭何伤人?”可惜朽木完好无损。 老虎甩甩头,忽发出一声虎啸,震得她心跳骤停血液翻涌,经络一阵阵凸跳。 “人未死,只是不懂事,拦喜事,多无知。” 纸人笑着轻抚老虎,“媒婆此番礼数周,嫁娘只需,静静候。” 听完,四周陷入黑暗,眼皮沉沉,她整个人瘫下。 “嫁娘只需静静候, 候得轿子轻轻摇,郎来轻轻叩。” “嫁娘嫁入郎家门,无想几时日, 郎要你身全,掏心来服侍, 郎要你顾家,活骨镇宅之, 一肚肝肠胰,满腔黑绿赤, 郎你且瞧来,这位嫁娘最德志。” “故此媒婆脸上白纸黑迹红样式,笑言得: 双虎驮馨氏,体内三魂制不失, 剥开薄肋骨,定是满目琳琅池, 后养育无边生机,媒婆接她且唱到此。” …… 无边无际的黑暗传进些许光晕,轿子的节奏亦如媒婆脸上笑颜,规矩着晃动,一刻不乱,与那歌谣中的傀儡娘子同根生。 “不对。” 陆敛陌明明说他会很快回来的,撒谎精……负心汉。 无尽的黑暗中,一个声音如针般刺入她意识:“更夫今日时辰有误!”是陆敛陌? 他的声音……是从旁边传来,还是她的幻觉? 林栖吾悠悠转醒,摇晃的轿子内望不见天,昏昏已几时? 她凑到左侧的裂隙处往外望,黑沉的天与轿顶相接——外面还有房屋,她还在京城内。 后面的老虎哼了一声鼻子,轿前坐着的纸人回头,“小娘子你是第一个醒,媒婆眼光果真行,你去见郎君,他肯定能欢心。” “我醒来你不怕我逃跑吗?”林栖吾扶额,将罗袜的带子重新系紧,心想自己真是疯了。 纸人哼着杂乱的曲,抚着轿门,那双眼却透过裂隙盯来,“人走阳关道,咱过奈何桥,嫁娘不到地方便下轿,是人还是鬼我可不保。” 它轻飘飘又道:“虽不知娘子你为何醒来,但身体好更易繁衍后代。” 她压下胸中惊奇问:“前天那个女子不是已经有后代了吗?” “怎么可能呢?”它好像觉得可笑,“肚子里吃了个人,就是后代了?哈哈哈哈。” “那什么才是后代?” “没有了人,便有后代。” 林栖吾不解其意,又问:“你的虎儿为何要以二掌走路?” “虎儿随娘,我是二脚飘荡,他们也可一样。”纸人声调高扬,笑得骄傲。 百年来无人可听懂的话一连出现了三次。 “可我不是德志的娘子啊,我与朋友勾搭,觊觎他的美色,欣赏他的名望。” “一个人有何关系,这说明娘子你也无可挑剔。” “三个。” “呃。”纸人也会呆住嘛,“没关系,郎君会喜欢你。” 拍拍耳朵,林栖吾白着眼问:“我要嫁的到底是谁?你儿子啊,这么上心。” “哦嚯嚯,那位大人可不是我儿子,嫁娘进夫家门可要斟酌好用词。”沉默后,它话锋一转,“我只中意你,别的都是它选的人。” 她咬唇,眯眼往前方缝隙里瞧,艰难辨出纸人乌黑的后脑,欲盖弥彰的挠头间,她又悄悄往后方瞟,可根本就看不见后面的老虎的头啊。 这下判若两人的说话方式使她有理由怀疑纸人会读心术,于是在心里暗骂道:‘虎儿根本就不是你亲生的吧。’ 没有任何反应…… 这是什么?失心疯? < p>疑惑间,轿子上千百个窟窿如星火般闪耀起来,刺晃晃的光照到她眼睛上,紧接着潮水般的脚步声袭来,有人叫道:“京城巡军在此,凶贼!还不赶快交出人质投降!” 她心中希冀,直直起身,头顶磕得发痛也不顾,只往一个个裂隙中搜寻她心中那个身影。 没有,左右没有,前后没有,燃起的火光照不进她心里,倒照得她身上衣裙血红,渗出丝丝寒意。 她低声道:“快走啊,喜事不能遇白事吧,多不吉利。” 纸人还是笑,“嫁娘德艺双馨,切莫忧心,我家虎儿本事行,定保得无血畅通行。” “虎儿虎儿。”它又唤,“我们先行,你后跟上不要停。” 她慌乱转身,眼睁睁见着后面的老虎放开轿子,四掌沉沉踏地,往火光去。 失了一个“轿夫”,轿子仍悬停,老虎喉咙咕噜发响,巡军那边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她不死心地再换了一个窟窿,纸人煞白的脸突浮现,“我替我儿抬轿,技艺不巧,嫁娘莫笑。” 纸人身后,墨青色老虎低吟呼啸,巡军壮着胆子一拥而上,抬刀间还未伤到老虎分毫,士兵面无表情,全如软葱般倒下。 真的没有伤痕,究竟是何种手段? 轿子重新摇晃,晃过城门……她的一颗心终于沉沉浸下,裹挟着吐意翻涌,阵阵干呕,窟窿里再透不进光亮,取而代之的是月下树影。 幽蓝的潮湿蔓延开,她只能狼狈地用单薄的布料擦净口鼻,可夜间露气浓,鼻水也作弄她,一刻不停地冒出。 她吸着鼻子,自己这样好像在哭啊,她越想越好笑,笑出声来的异样又像极了哭泣,真的要疯了。 轿子至此继续摇了七千四百一十三下后,“哐”一声,整个空间猛地下坠。 她失重的身体被抛起,又落下。 待失意抬头,正前方的轿门似破柳残风般倒下,空气久违地流动起来。 她吸着鼻子,颤巍巍探出头,没有老虎,没有纸人,只有密林深处隐约响起的虫鸣。 伏低身子走出轿子,仅穿了罗袜的脚冰得失去了大部分知觉,却仍感受到木石刺痛。 四下昏暗,月光明灭不定,密林中闪烁出人影。 林栖吾整个人僵住,却见人影先一步朝她而来,“小娘子。”人影发出陆敛陌的声音。 “小娘子。”他夹着嗓子。 不是陆敛陌!仅愣神一瞬,她立马转身往后逃去,纸人的诡笑飘忽在身后,逃往一片黑暗,总比嫁人好。 几十米外,一只手鬼魅般拦住她腰肢,不可反抗的力道似将她的生路彻底隔断,她掰着那只手,绝望道:“我不要嫁人!滚啊!” “阿吾?”她循着腰间力道转身,“阿吾,真的是你,我来了,我来了,不要害怕。” 月光下,她沾满冰冷泪水的脸被擦净,模糊的眼睛也复明,待她看清眼前这个真正的陆敛陌,她今天再也不想当一个英勇的人了。 “你骗我!你明明说你会很快回来的,我一直在等你。”泪水又模糊了视线,脚底疼痛愈发明显,她站也站不住,连带着陆敛陌跪到地上,只一遍遍捶打对面人,“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 哭到连话也难辨,对方只是握过捶打的拳头,将她紧紧搂到怀里,“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这片密林中,只有他是她熟悉的。 感官缓和后,林中夜风四起,吹来讥讽笑声。 “嫁娘此番可不成,就算你与他有情分,郎君也不肯。” 二人抬眼,一墨青老虎驼着纸人,显现于林中。 25. 真假神仙 陆敛陌替她披上披风,拔剑起身将她护在身后,“何方妖孽?” 纸人站起,一举一动如皮影戏,笑回:“大人婚期至,我自迎嫁娘来此。” 纸人话毕,七天剑反射一抹寒光,陆敛陌再问:“其他几位女子也在这?” “正是,可你今日坏我好事!” “她们还活着吗?” 纸人不语,一点点歪动着脖子,墨青老虎伏低了头,呲牙间从齿缝吐出热气,“活死一线,她们已破开界限。” 林栖吾闻言攀起身,轻道:“动手。” 霎时,剑光一路照耀,闪至老虎右眼,虎一低头,背上冒出火光,引得纸人尖声利叫,油纸竹条刺啦作响,映红了那双黑眼珠。 不及吐息,空风呼啸,几道金光直直迫近纸人,火光转瞬摇移,下一刻一个焦黑破败的身形已被死死定在后方树干上。 “虎儿。”纸人动弹不得,凄厉地叫吼。 “你去那边!”陆敛陌话音未落,老虎早已衷心不疑地飞扑而来,近两人高的庞大身躯掩住月影,两只前掌重重覆下,陆敛陌以剑相抵,仍被压得半跪。 僵持中,她所幸抓得时机隐入林内,躲到树干后。 回观空地中央,陆敛陌闪身撇开二掌与老虎拉开距离,老虎甩头高吼,怒意震得林中簌簌,惊鸟纷飞。 墨青游走,立耳平尾姿态,电光火石间,两团身影又撞在一起。 它不会另一只老虎那种招数吗?林栖吾借着密林遮掩,一点点往纸人方向潜走。 半遮半避的视线内,老虎直直出击,爪子与七天剑擦出火花,逼得陆敛陌频频后退。 纵担忧,她连自保都难。 怀着对陆敛陌近乎绝对的信任,她只需尽快赶到纸人身边。 闪身,树干将中央情形遮掩得严实,枯枝断裂声中,她缓缓探出头,几步间离纸人愈近,可待她闪到另一颗树后,中央忽地寂静下来。 疑惑中她扒着树皮探出头,恰见老虎伏低身子背对着她,后腿贴地,一双前肩胛骨耸起,她望向对面陆敛陌,昏暗不辨神情,唯七天剑犹亮。 她万分不敢动,只见面前平直的虎尾微微扬起,扬起……卷曲起来…… 眨眼间,老虎掉转方向,前掌一蹬张着血盆大口向她袭来。 因树木遮掩,一击未中,虎啸伴着十足威压再次逼近,她讶然呆滞,血液直冲上脑门,退步间双腿发软,一种本能的恐惧源源涌出,笼罩着,扼住她喉咙,使她几乎无法呼吸。 直至跌出林中树影,七天剑飞来擦过老虎腹部,温热顿时从她左肩蔓延开。 “跑!” 陆敛陌的叫声如银针刺入关穴,催动她四肢,囫囵爬起身,她连披风散开也不顾,跑……跑! 老虎虽哀嚎,但未失斗志,树干断裂的清脆巨响回荡在阔林,她只希望自己能够赶上。 纸人的身影慢慢放大,她不安回头,一段黑影又在她眼皮子底下轰然倒落。 老虎受了伤,陆敛陌看着能与对方打得有来有回,她再次加快速度。 几步间,背后传来痛苦低吟,如道鞭子狠狠抽打在她心上,陆敛陌? 瞬时脚底如被蚂蚁啃咬般骚痛起来,明明包着七天剑的黑布包在脚上了的,明明陆敛陌包好了的……她一把抹去脸上湿冷,顺势抄起路边一块利石高声吼道:“停!你娘在我手里!” 一颗灰黑的圆灯笼上犹见墨痕,显露一张违和的笑脸,笑脸远远盯穿停住的老虎,怨道:“虎儿……不怕,先……暂罢。” 回眼望,老虎诡异悬浮在半空。 “虎儿?”纸人又唤。 两只前爪清晰,在空中无力地刨了几下,而后缓缓坠落,不动了。 风吹动她轻薄的嫁衣,遮月之云也散开。 月光照耀着站起的陆敛陌,在他身边,一根人一般粗的地刺自下而上贯穿了老虎下腹,撑起它庞大身躯。 陆敛陌颤颤巍巍走来,她紧握石头的手臂也不住颤抖。 “噗”——月光下的人压着心口,吐出一团血雾。 “阿陌?”林栖吾竟忘了扔掉石头,直至跑到陆敛陌身边才松手。 她捧起他的脸,崩溃中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 “你怎么了阿陌,被老虎伤到了吗?” “你这傻瓜,明明不知道纸人是它娘,你想让我跑去哪里?” “阿陌,阿陌?” 对方被自己沾了满脸的虎血,眼皮下的眼珠点点动起来,片刻后,那双眼睁开了…… 白?白色的瞳孔? 自己好像见过的。 她下意识想要触碰他的眼睛,对方却只帮她重新披上披风,顺着这动作抱住了她。 “郎君?不对。”纸人又在呻吟,“嫁娘已入生机处,郎君开引三魂路” 话毕,林中细响,放眼望去,密林中竟再次现出一只老虎! 林栖吾来回盯着这两只野兽,不少时,来者完全站在月光下,同是尖刺伤,它左腹鲜血淋漓,伤口却未贯穿身体,许是因此,老虎苟延残喘。 “阿陌?”再临危机,林栖吾想挣脱这个不适时的久抱,想知道陆敛陌的伤势如何,可这个怀抱的力度远比她想象得大。 “你先放……”一话未毕,远方的老虎吼叫起来,声浪层涌,扬起阵阵林土。她眼睁睁见着波涛飞土扫过二人身体,恍惚若万千恶鬼撕扯皮肤,抢夺腹中脏器。 天旋地转下精神迷失,似过了许久,万千世界缓缓归位。 她差点站不住,待脚踏实地,腰背环绕的手松开。 “不乖的孩子。” 她闻言抬头,四目相对,多出些许陌生。 陆敛陌的眉心出现了一颗靛蓝圆点,幽幽泛流光,一双白瞳眼睛笑着,展露出近乎怜悯的悲哀。 那副神圣如迷香般引人沦陷,在她错愕的当下,对方往她眼尾落下一吻,眼睫微触,他道:“永远不要背叛我,我稚嫩的花奴。” “什么?” 对方笑容愈深,冰凉手指抚过她眼下,扫过她额头,那双手收回,指尖突兀的红绿颜料竟凭空消散。 林栖吾看向陆敛陌——或许这个人已不是陆敛陌。 不及细看,残活的老虎一掌一掌加快速度奔来,她愕然回头,却见陆敛陌脸上血液似被吸收,悠然中白瞳闪动,眉心靛蓝放光。 老虎近在咫尺,全力一跳扑来,她拼死拉着陆敛陌胳膊,对方只是不动。 千钧一发间他扬起右手,远处精光迸发,自己眼中残留的光路化作他手中七天剑,嗡响中,剑锋与铭文齐齐焕发蓝光。 虚无的光轻轻划过迫近的虎影,老虎一颗头哗然脱落。 热血飞溅,陆敛陌一弹指,飓风携虎尸重重砸入密林。 “你到底是谁?” 林栖吾拨开眼前的乱发,对方回头,将一物珍重地递入她手心,“将来也莫后悔吧。”这神谕般的话音轻轻落下,靛蓝与莹白同他脸上笑意共褪去。 接住倒下的陆敛陌,他却如何都不醒,往下,对方衣物上的血液已干涸,若干花,不绽新瓣。 四周久违地寂静下来,尘土气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血腥味,她望向远处死状惨烈的老虎,转眼看向怀中人,摇头也好叹气也好,她只是收紧怀抱。 张开手心,粗糙的一根木头般的物什静躺,带着微弯的弧度,辨不得是什么东西。 “小娘子?”一道柔声传来。 这女声太亲切,以至于纸人再次发出这声音唤她时,她汗毛直立,回观利石, 转而提起七天剑。 “叫我干嘛?”林栖吾观摩着焦黑的纸人,对方不变的嘴又发声,“小娘子,你们待日光照林才能走。” 她得了这关切,却不大高兴,无事献殷勤,别人是要讨东西回去的。 果然,纸人继而道:“我可否知道你姓氏?” 谁知这是诅咒还是什么把戏,林栖吾谨慎道:“不告诉你。” 它并不恼,只似见了孩子怄气般轻声笑,“可以帮我个忙吗?帮我查清眉山巫术案。” 明显的近乎渴求的语气……她手中石头微微垂下,几瞬胸闷气短,“你知道眉山巫术案,你是叶眉山什么人?” 竹条嘎吱抖动,恍然间火光大盛,她看向陆敛陌方向,对方仍昏迷。 纸人在火焰中凄叫,尖声染浸无尽哀愁,只道:“怪我身不由己,对不起。” ——它认识叶眉山! 火焰从纸人下半身侵蚀,眨眼已至胸腹,它却似痛累了,艰难苦笑,“帮我去找有个自称二纸叔的,假若他还苟活于世。” 林栖吾心中疑云凭出,抓起地上土往纸人身上扬,可火焰不止地燃起,如何都扑不灭,她心一横,直言道:“我就是叶眉山之女!” 竹火噼里啪啦作响,燃上纸人嘴巴,“小心……”它再也无法说出后面的话,眼睛直盯着前方某处,笔墨受热变换,最后留给它一双笑眼。 笑眼流下火泪,寒林中唯一的热渐渐消散,万物寂寞下来。 林栖吾孤独的焦急没了底,无人可诉,无处可寻,怔了会儿,开始一点点抠起树干上的三颗金钉。 灰烬扑朔下落,唯余一块被钉在树干上的,她拔下,拍尽灰土,手中物件竟与陆敛陌给她的那一块神似。 握紧手中物,她同纸人那般抬眼望去,两具老虎尸体,还有,陆敛陌。 天光微起,犹见一片枯林,她走回陆敛陌身边,鬼使神差地去探他的鼻息。 淡淡温热扑到指尖。 收回手,她心底一酸,用尽最后力气抱住陆敛陌,无声哭起来,无人知晓,无有安慰,她只是觉得哭累了。 一滴泪落垂到陆敛陌眼角,顺着流到他耳边,泪珠竟亮了,最高的树梢有了日光,她抬头,不再流泪。 冰凉的手指覆上双眼,挪开手,陆敛陌轻抚眼角睁开了眼,一双黑瞳泛出棕色,望向她。 “你醒得太晚了,这不是近卫该做的。” “是我失职。” 陆敛陌伸手向他自己的伤处探,林栖吾脑中却恍然浮现那白瞳蓝点,眼角的吻,飞至手中的七天剑,还有断了头的老虎。 花奴,花奴……叫得如此亲密。 几番呼吸中,她竟不敢动。 “若我失职,还可以继续当你的近卫吗?”对方坐起,与她平视。 可以吗? 她的眼神游移。 ‘偏生就喜这来路不明的,爹不同意!’ 可……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可以。” 陆敛陌闻此朝她轻笑,拾起七天剑。 那柄剑会发光呢,他知道吗? 她望向走远的陆敛陌,被地刺贯穿的老虎独立于空地,在对方触碰的一瞬间褪去墨青化为雪白。 林栖吾后退一步,反身跑到另一只老虎跟前,抚上血腥皮毛,手下虎身白茫茫若雪,她的心一松。 可陆敛陌伸手而来时,她的眼皮止不住地跳。 她可以信任陆敛陌。可是那个陌生人呢?那个叫她花奴的……陌生人。 日光迟来,照上地面火堆。 她与陆敛陌并肩而坐,倾听着林中动静。 站起,三条的声音随风而来:“林小娘子!陆哥!哎北哥他们在这!” 26. 真假魂丢 “帮我把帘子掀开。” 林栖吾裹着厚披风,坐在马车里晃荡着好似坐轿子,哪里都难受,若不是衣着不便,她宁愿下去走路。 对面三条犹豫好久,担忧地望她,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道:“林小娘子,那纸人听着真恐怖,你要是仍旧怕,就去跟陆哥坐一辆车吧。” “我,我哪里怕了!那纸人早就灰飞烟灭了。” “哈哈,是是是。”三条挠挠头,“这大红衣服,我怪怕的,其实。” 闻此,她忽地想起什么,探手往袖子里摸,“来,三条,看看这是什么。” 三条放下帘子,轻手接过那两根物什,往坐垫上拼凑后道:“这是一根肋骨。” “真的?”她不信自己竟然一次就问对人了。 对方在与心脏平齐的地方左右比划,仍道:“应该是女人的肋骨,被火烧过,辨不出年岁。” 那位好似温柔的人,是这肋骨的主人吗?她与叶眉山是什么关系呢,愧对吗。 她看着那根枯枝般的东西出神,三条又缓缓凑近似安慰道:“林小娘子你本事了,什么都敢捡,我现在承认你比我三条胆子大。” “去。”她飞快地抓起那两段……肋骨,十分不愿地收回怀里。 “这是妖物身上掉出来的。”她马后炮般地解释道,“之前也有,我后面交给你陆哥就是。” 马车左转右转,终于还是在林府门前与陆敛陌同行。 一路无言,只因她心不安,惶惶无终。 二人走过白茫茫晨霜,院门大敞如昨夜,林栖吾刚往前走了几步,一抹紫色身影赫然出现在院中。 “怎么,不往前走了?”林言海的声音带着怒意传出。 她悻悻上前,站在阿爹身侧,林言海上下瞧着她,皱眉抿嘴间又气又心疼,她看得真切,弱弱唤了声:“阿爹。” “你回去房间。”林言海撇过眼不再看她。 林栖吾推门欲入,身后又响起一声——“你跪下。” 她哑然,一双手停在门边,硬着头皮道:“那是我的人。”林言海闻言迅速回头,那双眼带着威慑,重重一掌拍向石桌,“那你让他跪!” 她不知所措地看向陆敛陌,对方朝她摇摇头,身子一矮,已跪在她阿爹身前。 紧闭双眼,她不想看,他不该沦落如此境地……林栖吾飞快关上门,蹲在门后无助掩面。 待她换好衣服,本想着外面的阿爹已走,要赶快过去把陆敛陌扶起来才好,可一出门,林言海仍旧明晃晃坐在院中,听见关门声,望过来。 “来。”她阿爹垂肩,朝她招手。 久久凝望下,她重新走回阿爹身侧,生出不少皱纹的手停顿一颤,拉过她手腕。 林言海轻声问:“昨夜冷不冷?” 只此一句她便憋不住,回握住她阿爹的手蹲下,鼻子阵阵酸涩,明明说好不哭,又冒出几颗泪流过脸颊。 “好孩子,好孩子,不哭,总是长不大。”林言海拿出帕子擦去她泪水,如她儿时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肩。 哭完了,她眼干脸僵,沙哑问:“林府众人都还在吗?” “都活着,就是怕要治治风寒才好。” 闻言她破涕一笑,心底却仍是酸苦,“那陆郎君呢?让他起来吧。”林栖吾恳求着。 林言海看着陆敛陌,将她扶起拉到院外,似无可奈何道:“我何尝不知,他也是个孩子,我也不知他怎就与你有这相同的志趣。” “我虽可怜他,但你既如此,他该罚。你怨阿爹也好,阿爹受着。你若可怜他,不如少掺和。” 林栖吾闻言垂下头,再说不出话,林言海拍拍她手背,最后道:“乌霜,你站在院外侯着,两个时辰。” 阿爹走了,她回望院门边的人影,俯身蹲在陆敛陌身侧,“抱歉。” “你不用说抱歉,该抱歉的是我。” 她低头,摩挲着地上的鹅卵石,“可是三条都跟我说了,是更夫的香被动了手脚,昨夜的时辰迟了三刻。” 陆敛陌转头细细看她,低下头,“我该早些发现的。” “傻瓜。”林栖吾蹲不住,坐到他面前的石凳上,“你发现也没用,那纸人唱了,它们走的是鬼路,我要是提前下去,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了。” “啊嘁”她掩面打出一个喷嚏,捂着嘴将两段肋骨递给陆敛陌。 “你从哪拿到的?” “你昨晚给我的,三条说是女人的肋骨。” 陆敛陌皱眉一想,问:“我昨夜在城内遇一老虎,使其重伤而死,晕倒又清醒,这才找到你,杀死了第二只老虎。可这第一只老虎的尸体……怎又在林中?” “还有,这些是我昨夜给你的?”他辨认着肋骨,不解地盯向她。 林栖吾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要说陆敛陌是怪人,她现在完全没有主意。 “不是你给我的吗?”她开始装傻,“我记得我晕倒,醒来的时候你倒在我旁边,地上还掉了这些东西,我以为是你拿过来的。” 她倒了杯茶,自己抿了口,抬眼望望院外的乌霜,又将杯子悄悄递到陆敛陌唇边。对方眼神流转,木讷几瞬后凑到杯边乖乖喝了几口。 “你忍一忍,两个时辰很快就能过去了。” 话刚说完,屋外陆陆续续进来三四个婢女,摆了满桌子饭菜,乌霜转身道:“林小娘子,你们一夜未眠,先吃些东西吧。” 你们? 阿爹这不是诚心做难嘛,大理寺果然没有温情。 院里人去余空,她干脆拿来垫子坐在地上吃起来,顺带给陆敛陌膝下多垫了两层垫子,她安慰道:“你也知道,我阿爹是大理寺的,你就当跪白鹿了。” 她也知道,此番情形定在她阿爹算计中,她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至乌霜礼退,未时,二人小憩后达开封府。 直入验尸房,除屋外两具虎尸,屋内空荡,几番周折流转,二人才找到了三条与北哥。 他们二人专心商讨,大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之姿,待停顿,她走上前问:“那三位女子呢?” 三条看见她,被吓得后退,踉踉跄跄道:“活着的。”北哥站得笔直,眼中同是惊异,“就是魂好像没了。” “魂没了,你们如何得知?”陆敛陌走上前。 她抱臂,只见北哥身后冒出二纸叔,交握着手一幅殷勤样,“我想着能不能帮上忙就来看看,正对了嘿。” 林栖吾上下扫着他——没撒谎,但是瞒事了。 寒风吹透她半边身子,她清晰记得纸人说的话,二纸叔与眉山巫术案颇有联系,苟活又为了什么? 可眼下,她还是先关心起那几位女子,问二纸叔道:“如何为失魂?” 对方小心翼翼地瞅她,半边脸又躲着,回:“人有三魂七魄,本应是魄散接着魂灭才对,三魂分胎光、爽灵、幽精,她们都失了其中的地魂,也就是爽灵。” “三魂。”林栖吾喃喃,“纸人曾道:双虎驮馨氏,三魂制不失。看来第二只老虎的能力,是以虎啸勾人地魂。” 陆敛陌问:“爽灵主记忆与情绪,如此,人失了一魂如何能活?” 二纸叔盯着他,点头认同,“这就是最奇怪的,她们失魂,精神不若常人,思欲皆慢,命却不绝,也是种折磨。”他继续喃喃,“不过还是能轮回的。” 三条盼头盼脑问:“魂丢了不是可以叫回来的吗?” 二纸叔当即摆手,“找不到了。” “找不到?”三条嘴快,“林小娘子的魂不是还在身上吗?”话音刚落,北哥往他额头一弹指,“净说些瞎话!昨夜好不容易救下来的人,魂丢了怎么成。” 三条捂着额头,五官都聚作一团,竟还点头。 “走了三条。”北哥拉过他,向三人道,“我们事情还很多,你们聊着。” 待那两个身影消失,林栖吾迅速盯住二纸叔问 :“你究竟为何来开封府?” 二纸叔手足无措,走也不是躲也不是,恍一下定决心道:“我就是为了你来的林小娘子,没想到你没事对不对。” “你对我这么好干嘛,不会是觉得亏欠我阿娘吧?” 她眯眼,见着对方愈加无言,躲闪视线。 “你就这点,跟你娘一模一样。”他悄声,说完便凭空掏出面巾蒙上脸,一副上赶着离开的样子。 林栖吾当下问题太多,不知从何问起,便任由他往门外,最后道:“若如此,今日酉正,林府有人需治病。” 二纸叔身形僵停,抬起手挥了挥。 目送他离开,陆敛陌才道:“你今日好像不喜二纸叔。” 有这么明显吗? “二纸叔跟我阿娘关系匪浅,也不似泛泛之辈,当年我阿娘若是蒙冤入狱,二纸叔为何不出面?” “你的意思是,二纸叔极有可能知道隐情。” “正是如此,而且纸人也让我找二纸叔。” “纸人不会说谎吗?” 她皱眉看向陆敛陌,对方咳嗽几声道:“二纸叔虽怕死,却也算有义,我估计案件背后之人他惹不起,故隐姓埋名苟活。” 她扶着下巴望穿墙外道:“京城众多高官,先不论贪腐,相互牵连包庇,凶手肯定不止一人。” 朝廷内的事,阿爹那行不通,除此之外,还有薛因灰、崔至砚、北哥、侍郎丈……她叹气,果然不便,还得找个机会靠自己才行。 “先去看三条验虎尸吧。”陆敛陌拉回她思绪。 行至路上,思忆巨虎姿态,她只觉自己命大,隐隐一声虎啸,她的心又开始狂跳。 “阿陌,地刺伤得老虎,也是术法?” 背后的陆敛陌上前几步,脚步微顿,道:“老虎在五行之木,绿虎能力更甚,七天剑属金,奈何威力有限。地刺为土,胜在伤害大。可惜五行术费精力,不能频繁使用。” “威力有限。”她跟着念,七天剑竟然是会飞的,老虎一瞬断头,一滴血都未溅到她身上,“是威力有限。” 大地若含冰,寒气全聚到地上,可走得这一路,反倒脚底发热。 不等暖几刻,验尸房前血水混着井水流,说是天寒地冻也不为过。 三条手起刀落,嘴里呼出白气,仵作仵作,现下像个卖肉的屠夫。林栖吾穿过几位衙役来到他身边,问:“可有发现?” 三条微微昂起头,手中偷不出闲,“老虎一公一母,公虎身上多处剑伤,腹部贯穿伤为致命伤。” “现在这只是母虎。”他拿刀背一指,利落割开虎皮,“母虎腹侧圆柱形伤口,应是陆哥晕倒前扎歪了,死了当然就是因为头断了。” “陆哥。”三条大声回头,“验尸房桌上有验尸格目,你去看看伤口对不对得上。”陆敛陌点头,一掀帘往房中去。 林栖吾见陆敛陌消失,忙问:“这砍头难不难?” “难啊。”虎尸后冒上一个汉子,三条抬手介绍道,“这是开封府请来的孙猎户,对老虎颇有了解。” “老虎啊,纯阳之体,至威之物。你瞧瞧这刀口。”孙猎户一脸羡艳,结结实实摸着暴露出的骨肉,“好刀!好力气!那汉子是位坚勇之人啊。” 林栖吾看着他沾了满手干血,嘴角抽着笑了笑,转回视线,陆敛陌向三条道;“伤口没有问题,只是这断头之伤,不是我……”林栖吾陡然肘了他一下,他又改口,“……是老虎活时砍下的。” 三条依旧忙他的,嘴上回道:“是,我就是这样写的陆哥。” 站了会儿,陆敛陌拉过她走到一边,面对面,他问:“又是我忘了吗?我昨夜究竟忘了多少?” 林栖吾低下头紧紧盯着地上血水,又听他道:“而且我觉得,你有些怕我,是我的错觉吗?” 对方俯下身,她只恐被他见识到此刻神情。 “还是我说错了?……你说的我都信。” 27. 真假惜别 “你过来。”林栖吾拉着他的手往院外走。 是不论自己现在说什么,他都相信的意思吗?就像自己曾经恍惚一至的邪念,陆敛陌可以是自己的了。 浓厚的血腥味追上来,像层薄絮拢在她身上,“傻子!” “为何?” 无措与落寞交织,眼前人甚至不生气,低头望着她眼睛。 “我说你就是个傻子。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如果信任就是你最宝贵的承诺,如果信任就是你全部的爱……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我。” 被自己说中了,陆敛陌难得语无伦次。 她低声道:“你在顺从我吗。可以抱我吗?就现在。” 二人静静对立,这不只是她的突然兴起。历经昨夜一遭,近卫近卫,她想,他实在太当真了。 二十年间日复一日地循规蹈矩,就算是一颗树,怎么可以只有树干而不生肆意的枝芽呢? 如她所想,陆敛陌终究没有抱她。 “我该怎么做?” 她真傻,直接命令陆敛陌永远不要离开她就好了呀,他会答应。可人活着,至少要有良心。 她忽说不出话。 “案子结束后,我会离开林府一段时间,之后,我会告诉你你忘记了什么。” “你要去哪?” 林栖吾撇过头,没有回答,“你可以有私心,找找你是谁,或者我是谁。” 见陆敛陌垂眼落肩,她牵起对方的手,拳头松开了,指头微微屈着,她一笑,“那个答案呢,你想什么时候告诉我?” 陆敛陌眼中映着她,也一笑。 “林小娘子,陆哥,你们来看看这东西!”三条的声音又传来。 他们的手松开,迈步与衙役擦肩而过,三条已迎上来。 “毛笔,是毛笔。”他激动道,而后久久沉默下来,“毛笔?” 陆敛陌接过那支鲜血淋漓的笔,旋即眉头一皱,洗净了笔身道:“笔头中还留有颜料,像是,纸人铺子里的东西。” “纸人铺子?” 陆敛陌点头,三条当即撇下刀追出门外,“哥,你们等等!我还有话没说!” 人去而空,她望了眼陆敛陌,相视无言。 申时前一刻,踏入公堂,竟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指着堂内跪着的中年男人,悄悄问北哥:“他犯了什么事?” “嫌犯。” “招了?” 北哥朝堂中努努嘴,抱臂不说话。 推官审:“毕兴,你承认那支毛笔是你家纸人铺子里的东西。” 原来巷子左右两家铺子全是那个木工的,他仍淡漠,“是。” “你与行凶的纸人有何关系?” “纸人,说是我店中的,你们有证据吗?城中又不止我一处纸人铺子。”他嘴角轻轻一翘,挑着眉看向推官,“城西那处是我徒弟的,你们可以去查查他啊。” 推官眉心一聚,吐气收回视线,再问:“七月上旬,你妻子难产而亡,后面儿子也夭折,你可难过?” 堂中人嘴唇微收,眼皮压眼,跪着也暗中使劲,“我就是干这行的,分什么难不难过。” 林栖吾凑到北哥耳边,北哥照说道:“那纸人说了,你妻子下葬时的衣服与它穿的差不多。” 毕兴的头猛地一转,“它懂个屁!” 推官与俞洋北对上眼色,一敲惊堂木,衙役死死按跪了毕兴。 “纸人是你做的,如实道来。” “反正我家只剩我了,就算纸人是我做的,我又没教唆它,老虎也与我无关,你们冤枉我是凶手,我管你们如何处置,我不招。” 推官翻着文书道:“三位女子被害,其中一位怀有身孕,你家只剩你了,那她们家中呢?” 毕兴笑出声来,从轻蔑到自嘲,笑了许久,“与我何干?你们去找纸人和老虎啊。” “你怎知纸人与老虎?有没有罪可不由你招不招。”俞洋北摇摇头,命人将毕兴押了下去。 踏出门槛前,林栖吾只见毕兴盯着她,笑得悚然,“小娘子,当初该多做你些生意的。” “回去吧,过会儿我再去撬他的嘴。” 林栖吾缓神,拦下俞洋北道,“北哥,我有个主意……” 毕兴走远,三条笑着挥手告别,酉正,三人聚林府。 二纸叔两手抓着药箱带子,站在院门边往里张望,“林小娘子啊,谁要看病呀。” “啊嘁。”林栖吾向他挥手,“我好像染了风寒,脚也痛。”她看向陆敛陌,“他也不舒服。” 陆敛陌眼中仍有愧疚,向二纸叔道:“我身上的伤莫名其妙全好了,而且我好像失去了一段记忆。” 二纸叔重重眨了几下眼,坐上石凳抬眉问:“林、林小娘子你在考验我的医术?” “我不是故意的。”陆敛陌义正言辞。 “对对对。”二纸叔一拉袖子,先把起了他的脉,“照理说跟两只老虎斗完确实不该这么齐整。” 陆敛陌换了一只手,二纸叔闭眼细诊,下唇一撅道:“气血亏虚,奇怪。” “有何奇怪?” “气血虚在内,而他内不虚,亏虚于表,不似为一体。” 那不就是……神仙。 “要如何治?”陆敛陌声音沉下,林栖吾只心虚地转过头去。 “倒是不用怎么治,人多少都有这病症。”二纸叔抬头,左右瞧着陆敛陌气色,回身喃喃,“至于失忆,这种东西想起来一般是要看契机的,你自己留意吧。” “那来看看我的。”林栖吾递上手腕,二纸叔的手才舍得从陆敛陌腕上移开,“你确是风寒,至于脚痛劳烦具体说。” “擦伤。” “擦伤你用陆郎君那药膏就挺好。” 二纸叔收手,不几时递来一张药方,“陆郎君那不用治,林小娘子你按这副药吃个三天就好。” 她扫了一眼,却见对方收拾起药箱,拦住问:“你医术这么好,是怎么流落到街边的?” 二纸叔手一顿,重新坐下,“害,医术是好,我不喜多挣别人钱。” 逃避问题,必定有鬼。 陆敛陌补充问:“二纸叔你不喜钱,难道也不喜名吗?若开间医馆,价格又实惠,岂不流芳百世,哪还须担忧死后功德?” “这钱,没这钱对不对。”二纸叔五官紧皱,却在瞥见她的那刻豁然舒展,覆了层假面。 “我阿娘在世时,你没想过吗?” “想过什么?” “救她啊。” 二纸叔闻言显现恐惧,一双手微颤,“眉山巫术案……已经过去很久了。” 她追问:“叶眉山有没有姊妹之类的亲近女子?” 二纸叔嘴角骤然一抽,“我不知女眷之事,可是,你们不该讲到这件事。”他四处扫视,吞咽着。 陆敛陌随之留意起四周,悄声问:“你在找谁?” “不行,不够久,还会死人的。”他一张脸煞白,将所有东西一股脑丢回药箱,额间冷汗不止,“我还不能死。” 林栖吾拦他不及,连陆敛陌上前也被他挣开。 她环顾四周,望他背影高声道:“林府其他人也需你看风寒。” 二纸叔以一种极其克制的颤音回:“都按那个方子来。” 许久,周遭静下。 “附近有人吗?”她悄声问。 陆敛陌不解摇头,“是刺客,还是细作?他到底在怕谁?” 林栖吾凑近对 方,掩嘴道:“看来我们也该留心,毕竟看他那样子,好像真的会死人。” 死人吗,她望一眼陆敛陌,自己早该是死人了。 “死人!——” “不,不是死人,娘子,娘子你真的活了……” 昏黑府狱内,毕兴紧紧攀着牢门,一双眼盯穿远处女子。 “郎君。”女子轻笑,“我在下面真的好想你,突然今天,他们就让我回来了。” “是,是该回来了。”毕兴慌张地笑着,“是神仙帮了我,他没骗我。” “是什么神仙?我也该去谢谢他。”女子转而掩面悲伤,“可惜小儿没有回来,他们不让我带着他。” “没事的,孩子还会有的。” “神仙,神仙。”毕兴急促地念着,“是位白发的神仙,眼珠也是白的,哈哈,眉心还有观音点呢,果然是神仙,你真的回来了,要去谢他才是。” “那要去哪里谢呢?”女子又浅笑。 “不急娘子,你先过来。” 女子上前几步,道:“只顾你自己开心,不能让仙家久等的。” 毕兴身子一顿,垂头道:“我也不知神仙在哪,神仙让我去东谷山,说东谷山有一块焦种木,给纸人缠上这种木,纸人就会带你回来,要不,我们就去东谷山吧。” “好啊!就去东谷山。”俞洋北从阴影中脱离,狠狠盯着毕兴。 林栖吾往那女子手中放了钱袋,赞赏道:“谢了小娘子,演得无可挑剔。” 毕兴一脸错愕,片刻后开始死死砸牢门,直至拳头鲜血淋漓,他仍然骂不够。 俞洋北只是低低嘲笑他,林栖吾心下却异样。 毕兴这次没有撒谎,可那白瞳蓝点……她看向陆敛陌,自己真该快点走了。 命运多舛的八月五日,亥初,夜色再次厚厚笼罩。 屋顶之上不见月,连屋瓦也哑着颜色,万家灯火齐齐熄灭,好似此刻只剩下两个人。 “毕兴真的爱她娘子吗?” 林栖吾淡然,“这是执念,不是爱。” 爱吗?当自己回答他时,他在想些什么呢?他的脑中,也会浮现她的脸吗? “你明日就不在了。” 她心底一怔,深深呼吸,“我会回来的。” “有为了我吗?” “离开是为了你。” 陆敛陌不知是因为什么在笑,慢慢搓着手,二人久久沉默。 林栖吾问:“妖物到底是怎么出现的?”她看着对方的脸,不敢眨眼。 “贪生鼠妖,利育蛇妖,痴引虎妖,人祸不止。” 不乖的孩子,孩子……孩子。 “妖怪,是人心生出的孩子?” “可它们,为什么每个都要害我?” 陆敛陌别过眼,许是为了躲避她这个始终如一的受害者。 “白鹿告诉你妖物五行时,其它东西一点没透露吗?”对方诚实摇头,林栖吾没了法子。 云开月明,月光像层薄薄的窗纸,月上神仙,地上神仙,哪会教害人之术,若是神仙下凡历劫,白鹿观前弃婴倒是个悲悯得令神垂涎的角色。 可是她没证据,一点都没有。关于弃婴的身世也好,他是不是人也罢,所有虚无缥缈的连结,竟也还隔着层天上降下的薄纸。 “我觉得我不冷了。”陆敛陌突然开口,“可以在明天前最后抱一下嘛。” 她看着他微颤的眼睫,看着他在虚无的月色下显出真切……是神仙又怎样,两个人又怎样,张开双臂,她抱的只是陆敛陌,那个说会保护她的陆敛陌。 余温追上日光,她一个人吃早膳,一个人坐马车。 待坐进堂内喝起一人份的茶,林栖吾抬头简单地勾起唇角。 “早啊薛少卿。” 28. 真假传说 “林小娘子,怎么想着一个人过来了?” 眯眯眼的狐狸靠近,挥手撤了仆从。 林栖吾见薛因灰身着官服走过来,下意识坐直了。 对方挽起袖子,只是自顾自替她斟了杯茶。 金黄的茶水荡漾一抹绯色,她却只将杯子递到唇边,“添茶倒水,哪需薛少卿亲自来?” 他仍是笑,眉尾却垂下些,“那我将他们叫回来。” “不用了,你先坐下吧。”她心中微妙转瞬即逝,抿了口茶,“你也看见了,我身边没有仆从。” “是。”薛因灰面向她坐下,轻轻望了眼门外,“那林小娘子今日,想聊些什么?” “我要在你府里养几日,可以吧。” “养什么?” “养心。” 薛因灰闻言挑眉,掩着嘴思虑许久后还是不可置信道:“你……真的很不一般。” 那双瞳孔微微放大,泛起一圈茶棕,林栖吾口中甘甜,朝他轻笑,合手故意求道:“那薛少卿,可要好好保守这个秘密。” 对方无奈摇头,轻笑道:“我这少卿才当了多久,林寺卿宠你,你可别让崔至砚上我折子了。” 她看着对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打趣问:“难不成薛少卿,你金屋藏娇怕我发现?” “没有也马上就是了。” 她得逞,放下茶杯道:“你这茶叶挺好的,哪天给我一些。” “原来是养口味来了,那是江南的茶,等你回林府了带回去些吧。” “你现在就要赶我走?” “我倒是求之不得。” 薛因灰比林栖吾想象中要好说话多了,早晨说好这事,午膳前就已有婢女领她去后屋。 日光暖暖照下,穿过院子,透进窗户里,照得点点灰尘飞舞跳动。 “小娘子,薛少卿先前从未留过人呢。” 她呼吸着屋子里木头的气味,望向婢女,对方看着年岁还不大,太单纯,“是嘛,你要小心说话呢,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 对方闻言讪讪低头,缩着脖子。 林栖吾走向床铺,接着问:“府里会有很多人来吗?” 婢女真的未回话了。 不等林栖吾回头,薛因灰的声音先一步传来道:“这个婢女不懂事。湖绿,你不用伺候了。” 她叫湖绿?不像本名。 薛因灰脸上残留些许不悦,林栖吾还是走过去,冲着他笑。 “湖绿,帮我换个矮点的枕头,谢了。” 湖绿回头一瞥,带着感激看她,匆匆捧了枕头低着脑袋走出院子。 薛因灰现下穿着常服,比早晨自然些,二人坐到院中,对方问:“陆郎君回白鹿山了?” “不知道。”她转了转眼珠,“我想知道些白鹿的事。” “白鹿嘛,这可说来话长,你想知道哪方面呢?” “先五行吧,阿陌说过白鹿神是通晓五行术的先神之一。” 薛因灰撑着头,歪着身子笑,“是如此,传闻白鹿神非天降,而是化于白鹿山中,晓四季山川玉露方得道。” “林小娘子你一直在笑什么?” 林栖吾收回视线,压住嘴角,就像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那是先有白鹿山还是先有白鹿神呢?” 这个问题同样抚平了薛因灰的嘴角,对方哭笑不得,“没有古书说过这个问题呢。” “那换一个吧,白鹿观是谁盖的?” “再换一个。” 她狡黠地看了眼薛因灰,发誓自己绝不是故意刁难人,而后又问:“白鹿通晓五行,它的神力很强吗?” 对方面上惋惜,“白鹿的力量在渐渐减弱。” “这又如何说?” 薛因灰抱臂,仰身望天,片刻才道:“神都依靠香火,如今白鹿神的名气远不如观音与菩萨,白鹿观也很少有人去了。” 她思索着,脑海中飘过各色神佛,突浮现一双白瞳,“白鹿山上没有其它神仙了吗?” “有啊。” 这二字使她眼皮跳动,假装擦眼睛时,对方续道:“不是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看也有书中写什么黄仙狐仙的,不过估计早就不待在白鹿山了。” 她的心跳缓和,眼睛却确实痒起来,闭眼间手背一阵清凉,模模糊糊睁眼,薛因灰那张脸缓缓靠近,“不要用手搓,不干净。” 对方躬身替她吹眼睛,竟真不痒了,视线恢复,她只觉着日光照得头皮发热,薛因灰也忙放开手,只道逾矩。 “这屋子收拾得太急,许是还留了颇多灰尘,林小娘子见谅。” 林栖吾不在意地挥挥手,“没事的,刚好我在院外晒晒太阳。” 对方低着头,旋即朝她浅笑,“那就好。” “你呢,在大理寺还好吗?” 薛因灰的嘴角不自然地下落一瞬,微微摇头,“挺好的,大理寺少卿也不是小官。” “是嘛。”她收回视线。 “好了,我要去大理寺了,这虽不算金屋,林小娘子你这块玉也不要显露了才好。” “放心!”她朝薛因灰挥手告别,“你此番仗义,我会跟我阿爹说的。” 对方苦笑挥手,消失在院外。 将近半刻过后,院门边探出一个头来。 “湖绿,来来。”林栖吾朝她招手。 对方战战兢兢现出全身,怀中紧紧抱着个枕头,踌躇半天只说出一句:“林小娘子午安。” 林栖吾将枕头搁在桌上,顺带把湖绿拉到她对面坐下,对方脸上闷红,坐立不安,不敢抬头看她,这般几许,林栖吾倒是看清了对方左眉中一颗红痣。 “你们薛少卿对府里下人如何?” 湖绿抬眼瞧了瞧她,紧握双手,“很好。” “那你在怕什么,怕我吗?” “……薛少卿不喜欢我们讲客人的事。”对方大义凛然地说完这句话,若赴死。 “我爹的官比你们薛少卿还要高点,你放心说。” 湖绿定定抬头,反倒没有震惊,倒有几丝……理所当然? 林栖吾回撤身子,摸着枕头,突然问道:“客人中有说媒的啊?” 湖绿紧闭双眼,那就是了。 官家亲授的大理寺少卿,加上薛因灰那条件,做客的不止有媒人也说不定,他早晨怪异,莫不是以为自己是来作弄他的?难怪早上他要亲自倒茶。 “你们薛少卿这官不是——”她忽地闭了嘴,薛家就算有些势力,也是在江南,薛因灰一个人在京城的确难关照。 可林栖吾想想他那张嘴,说话哄人何其擅长,倒也轮不着自己来担心。 是什么官呢?嫁女儿不直接与薛因灰聊,还要让媒人上门,这么多媒人上男家门,会不会有人在朝堂上找茬? “好吧。”真是做男做女都有那些人。 云遮了些日光,四周阴下来,她问:“除去说媒的,还有些什么人?” 湖绿不时瞥向她,“那个,我不认识是什么官。” 她有些惊讶,婢女不认识官员,假若冲撞了怎么办? 伸手抚上对方紧握的双手,她还是柔声道:“好了,你别怕了,我又不会说出去,而且你看,我一个人来的,我们更像朋友不是嘛。” “朋友?” 林栖吾点头,“是啊。” 对方稍稍缓和下来,却显露出更深的落寞。 “我叫林栖吾,你叫我阿吾吧,你叫什么?看着比我还小呢。” “我叫小荷。” “没有全名吗?” “没有,先前爹娘都是这样叫我的。” 先前?她不敢乱说话,问:“你是因为什么来这府上做事的?” “村子失了火,后面爹娘也没了,我那天遇到薛少卿,我在街角,他说府上缺洒扫的人。” 对方越说头越低,最后喃了句:“我没有朋友。” 她有 时也怪自己看得太清,以至于现在这场面,她狠不下心再问正事。 “我虽然在这呆不久,也可以当你的朋友啊,毕竟我不能露面,在府里会很无聊的。” 湖绿……还是小荷吧。 小荷的手放松下来,僵硬地点了几下头,“那个,林小娘子,我帮你把枕头拿进去吧。” “好啊,谢了。” 林栖吾跟着走进屋,小荷却早已放好枕头出来,于是她最后道了声“再见”,小荷悄悄回头一笑。 午正,屋门关住一半,她就这样坐着,往窗里望天。 起初本以为白鹿是可靠的指望,没想到它说消失就消失,什么关键也没留。 白鹿承认了薛因灰,对方应该也是按规矩办事,难道陆敛陌身上秘密真的一点突破口都没有? 白云悠悠飘过,变换得快,白瞳,她在蛇案开始那个晚上见过的,然后是船上,自己恍惚见到的白星,也是他的眼睛吧。 再往后,他便完全变成了叫自己“花奴”的神仙样,还让自己不要背叛他,不要后悔。 凭什么命令她?真是讨嫌。 重要的是,他刚刚出现时,纸人叫了声“郎君”,可立马被它自己否定了呀。 孩子,孩子……或许,老虎就是那个神仙放出来的。 陆敛陌,会成为敌人吗? 纸人让她小心,究竟是小心谁啊?真是糟透了…… 一口气吊在她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走出屋子,希冀正午的阳光可以净化那些阴暗的东西。 于是日光烤着她的头发,一点点烫上头皮,她方舒心。 整个下午,薛因灰同崔至砚一般忙,愣是不见人影,她套不着消息,开封府也仍在忙,便只能与小荷聊天解闷。 晚上更是无聊,连屋顶这种地方她也去不了了,只得是早早躺到床上。 枕头刚刚好,这样想着,转眼间万籁俱寂。 可休息不久,身上变得沉重,又是鬼压床? 她迷迷糊糊睁眼,那股压力明摆着来自身上跨坐之人,她刚张嘴要叫陆敛陌,对方一双手已捂住她嘴巴。 他现在不能叫陆敛陌吧,白瞳蓝点,是神……怪人才对。 她不知该如何承认这种失望,尽管这失望只有她自己知道,骗人,她连她自己也骗不过。 “林小娘子?你是醒了吗,需要我进来吗?”门外传进小荷的声音。 她猝然转头,回眼一瞥身上人,只是担心外面的小荷。 嘴上的手移开,那双白瞳转着,示意她回话,“没事的小荷,我只是梦醒了,晚上凉,你不用守着,快回屋去睡吧。”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门上的影子晃了晃,停留片刻后消失。 “你用陆敛陌的身体到这来干嘛?”林栖吾丝毫不想敬“他”。 对方似悲痛皱眉,情绪浸入夜色,“花奴,你何故为了他奔走?” 再次听到这个亲密的称呼,她的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他是我朋友,你又是谁?” “哈哈。”她从未见陆敛陌这样笑,“他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因为你是我的花奴,我才好心劝你离他远些。” “为什么?” “因为他……是叫陆敛陌吧,他迟早要消失的。” “况且,我也看不起所谓的情,那是没有用处的东西。” 白瞳一副神仙样子,张嘴却难听,“他对你的觊觎迟早会害了你。你不讨厌他吗?假若如此,我给他一个机会如何?” 白瞳闭眼消失,她急忙问:“喂!花奴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方再睁开眼,是黑瞳,眉心蓝点也不见。 等等,什么机会? “阿吾,我在梦里吗?” 虽不清楚情况,但林栖吾觉得不对劲,她翻身逃离,却立马被身后人一把捞了回去。 ……什么烂神仙,我一定天天咒你! 29. 真假记载 “阿吾,阿吾。” 陆敛陌一拽,林栖吾整个人倒进他怀里,眼睛渐渐适应黑夜,窗边的月光愈发明晰。 什么机会,陆敛陌就是陆敛陌啊,他又会干什么呢? 从背后抱着她嘛,还是将头埋进她颈窝。 “你今日都做了什么?” 颈边是他轻轻的吐息,暖一阵凉一阵,接着温热,“我去开封府了,陪北哥和三条处理案子。” “你在梦里就敢抱我了?” 腰间的手一顿,然后抱得更紧,将她继续往怀中带,“我想你,可我知道我现在不该来找你,等再见,我也会抱住你的。” 她望着窗台上枝影交叠,月光破碎溅起,照亮床帘,照寒了晚风,所幸腿上盖着的被子与身后的人都是热的。 这样缥缈的月光,这样偷偷使坏的月光,也会在哪一天的清晨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你藏了多少爱在心里。” 她在问陆敛陌吗?她想,她应该是在问自己吧。 “你在梦里也要问问题么。”他轻笑,“很像你呢。” 对方没有回答,看来爱本就没有缘由。人只是习惯了,想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心中的答案罢。 “你在梦里话很多啊,我应该会希望,你真正见到我时也能多说些话。” “是吗,我记住了。” 陆敛陌蹭得她脖子痒,是眼睫吗?忍到不耐,她微微歪头,脖间却感到一点碰触。 “胆子也这么大。” “什么?” 陆敛陌真的会害了自己吗?假若那点碰触化为牙印,往她脖子咬下来呢? 林栖吾冷声:“你还在吧,你并不了解他。” 腰间的手抽回,身后人慢慢走到桌边坐下,一双白瞳若雪。 他撑着头,指尖不停敲击膝盖,靛蓝色的手?色彩延到腕上,慢慢融成肤色。 那月光落到他身上了。 被子一点点裹紧,她盘坐着望对方,“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在他身体里?” “我的确是神仙,其它无可奉告。” 神仙是真,可她最讨厌谜语,从小到大都是,“他迟早会消失是因为你吗?” 对方轻蔑一笑,“他本来注定是个死人,是我救了他。花奴,你该是站在我这边的才对。” 笨蛋,神仙那么厉害干嘛住在将死之人的身体里,也不像真心救他,大嘴巴。 林栖吾假装着急,气道:“我不认识你。” 话音落寂,对方似受到莫大打击,整个人都慢下来,她有些后怕,却只闻对方道:“你迟早会知道的,这是你的命,花奴。” 花奴花奴,叫得她心烦,“为何一直叫我花奴?我被其它妖怪盯上你也没管啊。” 白瞳盛满月光的惋惜,忽流露出恶意,“总有一天,陆敛陌和百姓你只能选其一,你现在只是没得选。” “我后面可没精力救你们了,下回再见,希望你不是在哭。” 对方说完,一个闪身消失在窗外,她立刻掀开被子,往外望,已是空空荡荡。 再躺回床上,睁眼总是黑暗一片。 “林小娘子,你昨晚没睡好吗,是不是我哪里没收拾好?”小荷抱着早膳托盘,俯下身不停打量她。 又困又饿,林栖吾不知在向着何处摇头,止不住打瞌睡,索性闭上眼。 待吃饱,睁眼如复明,她问:“小荷,薛少卿上早朝了吗?” “还没呢,现在还早。” “方便我去见他吗?” “可以的,薛少卿在书房,林小娘子我带你去。” 那正正好。 推门而入,清晨温凉的日光也闯进书房,薛因灰捧着书坐在书案后,正将一勺吃食送入口中。 “湖绿,我有没有说过进门之前要敲门?” 薛因灰放下书,嘴里仍细嚼,待望见她,一惊,转眼有几丝不悦。 “你手上的托盘又是怎么回事,早膳的碗筷没收吗?” 是啊,托盘,她转眼,小荷正躲在托盘后,一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紧闭的双眼显得那颗红痣更分明,薛因灰的说教愣是说不到她身上。 几句话间,薛因灰似妥协,神情松下:“去把碗筷收了。” 小荷放低了托盘去窥他神色,紧接着朝林栖吾抱歉一笑,快步离开。 “见笑了。”他抬手,迎她进门,“林小娘子起得早,前来是有急事?” “不算急事吧,就是你跟崔少卿一般忙,我只好早上来找你了。” 对方继续细细喝粥,问:“想找人聊天?” 她摇头,翻看起书架上的书,“有湖绿陪我聊天,我可以看你书房里的书嘛。” 回望书案后,对方浅笑点头。 林栖吾草草翻了几本书,有说刑法断案的,有说灵异志怪的,再拿起一本,书却被抽走,转头,薛因灰晃晃书,靠着书架道:“有些书陪我坐了一路车,不要弄乱了顺序就好。” “你要走了?” 那本书又回到了她手里,“公务繁忙,恕不能相陪。” 薛因灰离开,恰从屋门吹进一阵风,吹翻了书页。纸张平复,露出封面上《地域记》三字。 她随手翻着,按书中所载,三百年前,此地曾发沙暴,从西边吹来的沙子闷死了庄稼,人也难活……西边,白鹿山也在西边。 沙灾天祸,是神龙喷吐雨露,使西边重重山脉生出参天大树,挡了沙子,自此人民安居乐业…… 什么嘛,还以为是真的,这跟上本书里写的祭祀时天降青龙吼斥昏君有何区别? 等她哪天也抽个空,把自己的探案故事写成书,在京城肯定大卖,到时候阿爹就不用担心自己赚不到银子了。 等等,沙暴……那时白鹿成神了吗?神龙又是什么角色,不会是那不靠谱的神仙吧,不对不对,不像是他。 不过,这本书是放哪里的来着? 她回望整间屋子,重重叠叠书架,下定决心将书放回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位置。 没得到什么情报,好奇心驱使她盯上了书案上那叠整齐的书。 薛因灰点头了的,那也是书房里的书。 后退靠近,书房门口安全,她迅速回头,轻轻拿起最上面那本。 薛因灰怎么在看《宣验记》? 草草翻了几页,因果报应、善恶果报,叫人信奉佛教的书,她又不信邪地回看封面,叹气一声。 手指慢慢往下扫,刑法、官员名册……薛因灰莫非是要照葫芦画瓢,写出一本宣扬白鹿教的书? 这就是文人救鹿之法嘛,官家兴重文轻武之风,也不是不可行。 林栖吾坐在台阶上,半开的窗户关住屋外一棵秃树,清晨寒露蒸升,墨香隐隐浓郁,侧头,毛笔挂起,似七天剑般。 陆敛陌啊,他昨夜没带七天剑呢,是“他”没带,也对,伸手就飞来了吧。 恍惚间,她猛然起身,“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因为是神仙? 幽幽一眼瞥过书桌,木板反着光,闪刺她眼睛。 日光被窗户分割,块块分明地印上书背,神鬼之书,没有,地方志怪,也没有,再到笔趣异闻,没有!全都没有写到拥有白瞳蓝点、蓝色皮肤的神仙。 陆敛陌究竟几岁到的白鹿观?最后一人到访白鹿观是多少年之前?有人曾见过婴孩时期的陆敛陌吗? ……若全没有,她又该怎么说服自己陆敛陌不会消失。 靠信任吗? 一页页纸,每一个字都压在 她肩上,步伐沉重走出书房,她忽又精神,转身回到书案写画。 “小荷,你能出府吗?” 对方点头。 巳时,一个身影跟在小荷身后,左右张望着。 “那按林小娘子你所说,蓝色神仙有位药师佛,但是人家眉心点是金色的,这也对不上。” 咔嚓,三条又咬开一颗香榧,熟练地用果壳刮净了果肉。 她皱眉正欲说道,那颗香榧恰好跑到了她手边,把她的火星浇灭了,“你这么信佛,也只能想到这一个蓝色神仙啊?” 三条慢条斯理,吃东西吃美了,想想又道:“蓝色,我们这离海又不近,龙王水神就没有了,雷公有鸟嘴,夜叉不算神仙,难找啊!” “真的没有龙王吗?” 三条摇头,“龙王庙都没有,来干啥啊。”他又起劲,“哎,林小娘子你不是不信佛只信自己嘛,怎么,自己不能信了啊。” “去。”她夺过三条即将递入口的核桃,在对方的一脸乞求下嚼碎了,“案子要结了吧?” 三条点头,“那几位女子失了爽灵,情绪平平,虽总说些胡话,性命总归是还在。” “毕兴也招了,纸人会说话是他干的,破轿子是纸人自己捡的,老虎他不知。可他竟然不信那什么焦种木就是根肋骨,你说怪不怪,他就信那神仙。” 林栖吾看向三条,对方摇头晃脑吃着东西,果壳装了满盘子,又道:“林小娘子你也不用关心了,那神仙估计就是毕兴梦到的,天上地下哪有这号人物呀。” 他突然停下,“哦,我说错了。” 什么?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南无阿弥陀佛,神仙不要怪我。” 她整个人瘫软下来,将手递到三条旁边,三条后撤一躲,片刻后垂着眼往她手心放了颗香榧,“下一个你自己剥了昂。” “你们案子结了,那你陆哥今日去哪里了?” “嗯,没在开封府,可能是在林府。话说林小娘子你住这来干嘛?像笼子里的鸟似的。” 林栖吾伸出一根手指头摆了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三条破涕一笑,“装什么文人墨客。” “哎呀,我不是,但薛少卿是啊,他还……我到他这来找妖物线索呢。”她抠着手。 “行吧行吧,你都有你的道理,可三条我提醒你啊,崔少卿最近不忙,林小娘子你小心点。” 崔至砚嘛,三条小时候老被他阿爹带去验尸房,与崔至砚熟络,看来自己应该赶快回去。 三条站起身,最后抓起一大把坚果往口袋里送,“我走了啊,有好事再叫我。” 整个少卿府再次沉寂,像没点火的灯笼般,又冷又空。 未时过两刻,帽檐长长的薄纱随林风起落,林栖吾抬手撩纱,那片不属于秋日的暗绿招摇着。 白鹿山密林内石阶起伏,潦草的落叶被踩得脆响,白纱掩视线,衬得白鹿观白墙愈新。 远远见大门未关,她直接拿下了锥帽。 踏入门槛,不知喜从何来,她大步上前,“阿——”,镂空石窗囚着绿,忽地吐来寒风,薄纱高高扬起,一面墙过,落纱后显出崔至砚面容。 她突地激灵,浑身僵住,三条悠然的叮嘱在脑子里胡乱叫闹。 “阿吾,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崔至砚的讶然中藏了怒意,慢慢朝她走来。 她后退小半步,而后再也动不了。 可崔至砚走到她面前,只牵过她的手,锥帽随之落地,一片白纱映出独属于二人的雪原。 对方浅笑,眸底的空茫与倦意被眼睫掩住,“这地方现在人很少呢,可惜了,之前很灵验的。阿吾来这是有什么烦心事?或许愿意说给我听嘛。” 30. 真假往昔 “八月五日那晚,你受惊了,我竟连去看你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崔至砚蹲身捡起锥帽,像牵着她一般,见她跟上,找了墙角一块干净石头坐下。 对方拍拍身侧,林栖吾复挨着。 石头并不平,被风雨磋磨得光滑,倾斜的弧度好似一直在把她往崔至砚那推,她暗中使劲,绷紧的腿没一会儿就酸了。 风再一吹,丝丝寒凉裹着身侧暖木香拂来。 冷管仲嘛?崔至砚用的一直是暖香呢,从小便如此…… 眉山巫术案结束后三年,林言海能力出众,被官家赏识,后官至大理寺卿,来往林府的人肉眼可见得变多。 林栖吾那年五岁,只觉得不公平,明明阿爹还没陪够自己呢。 无聊间,早上看鸟,中午争取出府,傍晚只能逗野猫,终于有一天,她抛下刨土的树枝,跑到了崔至砚面前。 阿爹牵着九岁的他,那时他只是低头,好似落寞。 林栖吾不管,还是高兴地问:“你叫什么?” “阿吾,他是……他叫崔至砚,来府上住几天,你别欺负人家。” 她当时望着阿爹,不懂话中停顿之意。 她只记得那几天很开心,崔至砚说读书是好的,她就专门让人买了几本话本子,果然很有意思。 崔至砚觉得她话太多,她就少说两句话,两句,然后他终于笑了,问:“阿吾长大了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在话本子里读到过的,于是自信回:“做英雄。” “英雄很好,可是很危险呢,阿吾好好待在林府吧,不然后面我会找不到你的。” 林栖吾闻言朝着他笑,危险嘛,话本子里也是这样说的,“那你呢,你后面干什么?” 他放下书,说了一段难懂的话:“一国,法是关键,我非常敬佩林寺卿。” 她只能听懂一半——“不行阿砚!” 崔至砚脸上慌神,她也看不懂,只道:“你做了大理寺卿,就没时间来找我玩了。” 他再次转笑,“那我就做,大理寺少卿吧……” 那抹令她心安的暖香消散许久,她才听闻,崔家有人在朝廷上做错了事,官家震怒,崔至砚被送到林府,是避难?还是更难听的棋子呢? 她不想管。 什么都没变,少卿与寺卿没变,她更晚知道的婚约也从未变,只是崔至砚来林府的次数越来越少。 一直到,自己的年纪倾覆了少女的期待,她发觉自己从未按崔至砚说的话活过。 她摇头,提起嘴角,“林府一直都在那呢,我现在也挺好的。” “是吗,那我便能安心些。” 山林风声停寂,草木清香含着香火味,抬眼,白鹿像前三根香已燃了一半。 林栖吾道:“你好似知道白鹿观许久了。” 对方难得没有回话,她转头去看,那抹微不可察的悔意扬成苦笑。 “如果没有我阿娘,你还会不会在意我这种离经叛道的女子?” 崔至砚的眼睫颤动,与她对上视线,“不,不是离经叛道,这是你的自由,只是许多人不懂。” “你也不能完全懂吧。” 对方闻言自嘲一笑,紧紧牵过她的手,偏过视线。 他在害怕,怕她翻脸吗? 林栖吾本不该问的:“所以你会在意吗?” 假若这将推翻十几年的情谊,她想自己便是个罪人,可情谊真就这么容易推翻,崔至砚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 牵着的手放松下来,他回:“阿吾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常常问问题,你明明知道答案的,我只怪自己不能每次都回你。” 对方将她扶起,递还锥帽,浅笑道:“如果可以选择,我想早点遇到你,真有那时,我不会再说你话多的。” 起风了,她的笑意随着枝叶响,“就算你再说,我也不会改的不是嘛。” “而且那婚约,倒是种桎梏,你哪天觉得它是个限制,可以不认。” 崔至砚并不急恼,“我懂的。” 林栖吾作轻松样,再次问:“白鹿观呢,也是我阿娘告诉你的吗?” 对方点头,“那时我进狱中见叔伯,她突然就把我拉住,像是真真切切在抱孩子,她说,若是能在观中最后祈一次福就好了。” “她那时还没疯吗?” “我分不清,她只是像一个可怜的母亲。” 那就是十六年前……“所以你来这替她祈福了?” “是啊。”崔至砚笑得朗然,“我还是偷溜出去的,那是最出格的一次了吧。” “没人发现你吧,不然你得怎么解释。” “当然没有。”他回头有一丝得意。 是没扯到探案的原因吗,崔至砚对自己真的没有防备。 十六年前,陆敛陌五岁,还不在白鹿观。五岁该记得许多事,或者,那神仙可能消除了陆敛陌的记忆。 那,陆敛陌就真的能消失了,以无所牵绊的连系…… 恍一抬头,白鹿静坐,像个置身事外的人。 难道养育陆敛陌对于它来说,也只是像照顾林中的一棵树般?扎根植于土,自有天降雨露,便成为不用分心照管的存在。 实在不公平。 以树喻人,也实在不公平,人不可能跟林子过一辈子。 人是有感情的,归根结底不一样。 她心底生出可怜,却也觉得这可怜本身就是种不公。 直至崔至砚起了身,这份歉意又移到了他身上,两个人的空间,想东想西的,对有心的人也是不公。 “你要走了?” “嗯。” 二人相视一笑,崔至砚的身影沿着石阶消失在林中。 林栖吾重新点了三炷香,往那黄垫子上跪下,拜了三拜,睁眼望白鹿,只看见虚无的希冀。 她又将手指埋入香灰,心中问:‘白鹿神,你知道陆敛陌体内的神仙吗?’ 指尖没有灼热,仿佛本该如此般,白鹿无言。 ‘陆敛陌真的会消失吗?’ 还是寂静,可她不死心,抬头间三炷燃香似火药引线,火光点点,青烟猛然被吸向后窗,迸发刺眼金光,闭眼后只闻一道轰雷凭空炸响,脚下土地震荡。 林栖吾摔倒在地,耳边是香炉砸落的连串磕碰声,吃痛睁眼,一片白烟中焚黑的树叶如雨般落下,混着香灰直呛进她肺里。 “就这么想赶我走吗!”她止不住咳嗽,“先前我和陆敛陌一起来,你还装着开心。” “什么都不回,你留着观做什么?” 她眼中呛出泪,也不敢抹脸,撑着起身,只觉整座山都在旋转,晕晕乎乎站不稳,抖抖衣裙,阵阵香灰掉落,盖灭了地上燃烧的枝叶。 低头拍发丝,又见地上碎瓦片左左右右散着,往屋顶一瞧,原是白鹿像正后方的一棵树被雷劈了,焦味伴滚滚浓烟侵入石窗,熏黑了墙。 再望白鹿像,它竟也躲不过波及,落满碎石焦叶。 她骂人的话突地憋住了,万一白鹿本要回答,被这天雷警告了怎么办,那自己岂不是罪魁祸首? “那个,好了,我不问就是了,我自己去查还不行嘛。” 待烟小了些,她凑近石窗探看,天雷只劈了一棵树,劈得干净,没有明火,难道真是威胁不成? 掸净身上尘土,百迭裙大概只剩褶子里是干净的,她戴回锥帽,将白纱别住,拿起扫帚在观中扫了许久,因为白鹿像也是用这扫帚撇干净的,她方消了些气。 回了薛府,尽管府中下人不多,林栖吾还是避着走,绕过正堂,一道女子笑声直揪得她头皮发紧。 哪来的陆双漪姊妹? 她抓住锥帽薄纱,猫着身子潜到了窗后,蹲坐仔细听,好似是薛因灰在与陆双漪聊天。 最近的大理寺还真闲,阿爹若也能快点回家就好了…… “薛少卿,江南如此美景 ,倒说的我也想去看看了。” 陆双漪的笑声传进她耳朵,经上回一遭,她也似觉得陆双漪没那么可恶了。 薛因灰后道:“江南路远,陆小娘子你春夏去是好的,冬季飘雪还是这边更为壮丽。” “是嘛,看来江南哪处最好玩,还得请教薛少卿才是,不然我们胡乱逛,反倒白白可惜了美景。” 林栖吾撑着头,觉着这些客套话平平淡淡的没意思。 ……“那薛少卿,我便先走了。” 这下好奇与无聊都有了头,林栖吾正准备离开,头顶却嘎吱一响,慌神间差点蹲不稳,便传出薛因灰声音:“林小娘子,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这道声音直直传下,她自认倒霉地站起身。 这下好了,本来就离经叛道,再加上偷听,简直里外不是人。 可林栖吾并不打算忏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几份东西加起来是险中求胜,于她自己反倒生出一丝赞赏意味。 一墙之隔,她转过身与薛因灰对视,抱歉地笑了笑。 对方并不去看她的脸,上下扫着,眉头紧锁道:“你去哪里耍玩了?若被人瞧见,我看我才是真要完了。” “就在路边摔了一跤,还没人扶,你说说。”她假意左右心疼着自己,恰挣开薛因灰的手。 “那你呢,找陆小娘子又做什么?我觉得你们应该会挺投机。” 薛因灰一脸棘手样子,按着太阳穴,“她爹爹是刑部侍郎,刑部与大理寺密切,她是按陆侍郎的意思来送东西的。” 林栖吾眯眼狡黠一笑,金龟婿三字差点脱口而出,这二人其实挺合适。 陆双漪若真能想通,离开那无缘幻想,自己当然可以冰释前嫌。 林栖吾假意求道:“然后呢,我既然已经听到了一些,你干脆全告诉我吧,行嘛。” 薛因灰似从未见过这样厚脸皮的人,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竟失笑,“要听就进来听。” 她摘下锥帽搁在桌上,对方又笑了一声——嘲笑。 “你帕子呢?” 对方接过帕子,倒上壶里温水,擦她脸的力度算不上轻柔。 “林小娘子你没陆郎君陪着,跟那野蛮小孩也没两样,说不定还更容易死。” 林栖吾接回帕子,已是土色。 薛因灰道:“你不是在查你阿娘的案子嘛,崔少卿比你查得更早呢。” 她擦着手回:“我知道,所以他一直不让我查。” “哈哈。” “陆小娘子说最近崔少卿常去找陆侍郎,看来他们合作了呢,应该是有了什么线索。” 林栖吾闻言心中感激,抱拳道了声谢。 薛因灰却不吃这一套,挥手道:“帕子让湖绿给你洗了,后面给你买套干净衣裙送去,林小娘子你得到了些想要的,该回去了。” 她心跳一顿,原来对方早猜到了。 “你不嫌弃我?” 对方哭笑不得,“若嫌弃早让你回去了,灰尘满脸,换个人我是不让他进门的。” 对方这么一说,她又好似有了余地,接着问:“早上我忘记问了,白鹿成神多少年了?” 薛因灰无奈,却也答她道:“三百年吧。” “你知道?” “原来你问问题是靠运气吗?”他嘲弄一笑,“白鹿像是以石头覆塑土,背面有刻年份,算下来差不多就是三百年。” 林栖吾抱歉地露出笑,低头瞧衣裙,起身后又拍了拍凳子,“劳薛少卿近日费心,我马上就会离开的。” 再回到后屋,院中是站得笔挺的小荷,“林小娘子,我跟薛少卿说了你在午睡呢,怎么样,我是不是会说话一点了?” 面对对方的自信,林栖吾不忍打破,待走至屋内,她眼一眯,问:“小荷,你有没有进过屋子?” “没有啊,林小娘子你说了不让进去,我可听着。” 那这窗子,怎么被人动过? 31. 爱刚刚好 戌时初,身上留有沐浴的清香,林栖吾却只盯着手里那根发丝。 压痕是窗框形状,像挺不直的背,佝偻着发酸。 她长舒一口气,推窗时不经意地松手,眼见发丝落进草丛,再也寻不见。 清风掠过草木,吹得她打出一个寒噤,霎时木门轻响,林栖吾警惕回头,门口小荷却反被她吓到。 “陆郎君在林府吗?” “应该在的。”小荷抚着心口顺气,“我把腰牌给门口小厮看,他马上就拿着信进屋了。” 她浑身颤栗都被压下,会心一笑,“那我可不能日日陪你聊天了,想不想我?” “想啊。” 屋外天色暗下,烛光像暖阳照上小荷的脸。 小荷关上门,进屋扭捏撒着娇,“林小娘子,我要是去林府找你,你一定要在,不然我可不好意思了。” “是是是。”她引着对方坐下,“你真的不跟我走吗?” “不走,薛少卿的恩我还一辈子都还不完,况且林小娘子你不需要贴身婢女不是嘛。” 林栖吾眼睛弯着,见对方坚定,不再多言,便趁着还未分别再聊了会儿天。 天色一般黑,她与小荷笑闹着聊了许久,偶然间瞟见蜡烛融得歪斜,她忽地发觉陆敛陌实在是太慢了。 是什么事耽搁了呢?两下叩门声清脆。 “来了来了。”小荷可惜地望着林栖吾,“林小娘子你一定要在林府等我呀。” 她回笑,见小荷拉开门,下一瞬便鬼魅般冒出一段刀尖,好似贯穿了下腹。 噤声抬眼,小荷脸上的笑容凝固,血却化开,直直沿着刀淌下到地上,她回头欲言,张嘴的话语也变成血潺潺流出。 林栖吾顿住,吞咽却发觉嗓子干紧,慢慢蹲下了身子。待猫身抄起小臂长的瓷瓶静声靠近,屋外有歹人悄声:“别让人死了!” “不是这个。” 小荷失神的双眼盯着她,唇角艰难扬起。 “该死,不是说没别人了吗?” 林栖吾已至门边,小荷最后晦涩一笑,紧接着死死抱住了对面歹人。 她趁机反击,瓷瓶重重砸上歹人脑袋,碎瓷声清冽,使黑布若死水湖般溢出血色波光…… “小荷?” 长刀突兀的立着,小荷靠在门边,一双眼已迷蒙,林栖吾沙哑道:“我马上去找人,你等我。我,我一定会等你的。” 起身还未迈出几步,院中又飞落两人,黑衣、蒙面,皆举着长刀。 不是妖怪,人也要自己的命? 她审视一眼,当即后退,那三人随之逼近。 “谁让你们来的?”后跟一绊,她仰身往后倒,耳边尖利风啸,睁眼只见一支箭矢没入木板。 真是命大。 她将小荷扯入屋,迅速关上门,慌乱扯下帘子掩到小荷身上,“我不会让你白白受伤的……” 说话间,又有两只箭矢穿透纸窗,林栖吾最后望了一眼对方,毅然越窗而出,几乎是同时,屋门破开。 她借着树丛与黑夜遮掩沿墙绕行,屋内哐哐当当响起裂瓷声,微弱光芒照得她鼻头一酸,脊骨疼痛涌上心头。 眼见离院门仅六步,全无遮挡,扫视四周又只剩了黑夜,藏住弓箭。 静默片刻,瓷瓶碎裂声再次响起,如一道利刃划开泛黄的纸,透出纸后的黑来,她就往这片黑中跑去,跑到箭矢划烂了黄纸,染出血红。 直到背靠墙,只觉似梦,怔怔见衣裙渗出杂色,胳膊剧痛不止,她忽地觉着现在若死了,梦也能醒了。 可苦闷撇嘴,脚又动起来,小荷说要等自己的……憋声往前屋的明亮跑去,希望近在眼前,屋顶上却又跳下两个黑影,眼见白刃闪动,转身后边二人竟已追上来! 以这包抄之势,她进退两难,脚步愈发虚浮,“你们既要抓我回去交差,可否告知我得罪了谁?”她故意问得大声。 四人互相对眼,有一人道:“废什么话!” 四柄利刃齐齐砍来,她偏又不甘心去死,直往一个人那冲去,他们要活捉,这样想着,背部骤然砸下什么东西。 钉铛异响,林栖吾愕然睁眼,脚边一柄光洁的刀颤动,旁边鲜血滩滩集聚,身侧黑衣人竟被七天剑斜插在地,奋力抬头,陆敛陌擒着对面人的脖子一转,骨头脆裂,又一人被放倒。 “林小娘子!”薛因灰在光中朝她挥手。 林栖吾指着先前说话那人道:“留他一口气。”旋即逃离。 待跑到薛因灰跟前,她只顾得去望陆敛陌,仅剩的那个黑衣人重重飞出,被按在地上似挨了好几拳。 “我真要完了。”薛因灰嘟哝着。 林栖吾呆呆转头,对方已用纱布在她胳膊上缠了好几圈,她一把握住薛因灰手腕,急道:“小荷!小荷受了刀伤还在屋里!” “湖绿?” 薛因灰立刻遣了人去后屋,替她包扎好后也跟着离开。 回眼望,余下那个黑衣人的面罩已塞进了他自己嘴里,他手脚都被绑住,像条将死的黑蛆在地上挪着。 陆敛陌提剑走来,血滴一路连成线,熟悉又陌生,林栖吾伸手抹去他眉眼处溅上的血,对方顺势俯身,避开她伤处抱住她。 草木清香蔓延开,她耳边沉重的呼吸有些乱,“阿陌。” “那个人交给你了。”他侧身让路。 林栖吾走上前,鄙夷地看向那黑衣人,问:“谁派你们来的?” 地上人眼一闭头一撇,摆明不吃软。 她一脚踹向对方肚子,这倒真是个嘴硬的,闷哼下仍不愿松口,一脚一脚,直到脚尖发痛,地上蜷成一团的黑影连声也不出了。 抱臂站着,酷刑这种东西还得是北哥懂,林栖吾四下环顾,偌大对方却只剩她一人。 “阿陌?” 旁的屋檐上凭空滚下一具尸体,噗通砸出尘土,陆敛陌从黑夜中走出,手持弓与箭,径直跳下屋檐。 他提了提手中的弓问:“学过射箭吗?”林栖吾摇头,对方只浅笑,眸底却是一片幽暗,“我教你。” 陆敛陌走近,将箭筒佩在她身上,她拿住弓,清晰看见对方沾血的额角青筋凸起,她此刻竟恍惚庆幸陆敛陌是个好人。 黑衣人被利落绑上树,左右环顾,无所畏惧的表情开始扭曲。陆敛陌走回来,笑得温柔,一步一步却似黑湖中潜伏的鳄鱼,“持箭。” 她乖乖抽出一支箭,装模作样架起弓,陆敛陌从背后贴近她,冰凉的手背覆上温暖。 弓拉开如弯翼,林栖吾却没使什么力气,背后的人锁着一腔巨大的怒意,好似全注入了这弓箭里。 “你想先射中哪里?”耳边是低沉的询问,她突地与话本子里那些被妖魔蛊惑的人共情起来,白色纱布占据了余光,她回道:“右肩吧。” “好。” 陆敛陌最后问对面人:“谁派你们来的?” 对方似持着未灭的骨气,只愤恨朝这边盯来。 三个数后,她右手一空,射出的箭没有实感,却恰好扎入黑衣人右肩。 不愿开口的人发出了不止的哀声,扭身间只有那支箭纹丝不动,看来是扎进了树干。 陆敛陌不等她有动作,又抽出一支箭,“这支呢?”林栖吾从未杀过人,就算是这般致人重伤也未曾有过,她回头去看陆敛陌,对方眼神狠厉,自顾自道:“那就左腿吧。” “等——”她话未说完,前方又起哀嚎,似浪般淹过上一次疼痛,声音愈烈。 身体中流动的血好似共鸣,林栖吾隐隐幻痛,挣开陆敛陌双手,一把将弓摔到地上,“我知道你是想替我报复他们,可你能听我讲话吗?” 对方不知为何委屈起来,眼角垂下,俯身贴近她脖颈。 一轮呼吸过后,他迅速弯腰,趁她不备拔箭拉满了弓,直直对上黑衣人。 她知陆敛陌不会伤及那残余性命,却也切实地不解,她恨极了这些人,可虐杀,她竟不 敢下手。 是不够恨吗? 她撇过头,心底似默许。 一,二,“嗯……嗯嗯……” 第三个数前,树上人的表情崩溃了。 陆敛陌见状收弓,先一步上前扯开黑衣人嘴里的布,比话语声更先到来的是对方疼痛的低鸣。 “我不知道你的仇家是谁啊,我是看钱行事的,你们,你们放我走,我替你们查。” “你撒谎!”林栖吾往他右肩砸了一拳,迅速收回手,“死到临头还嘴硬。” 对方嘶叫,缓缓蠕着肩,不知是否痛到了极致,那双紧闭的眼睛忽而就流下泪,嘴角往下,往下——一整副哀愁着哀求的神色。 “我真不知道是谁,就听说是个很大的人物,我家人都在他们手里,我实在没办法,我是有苦衷的,你们放了我吧。” “什么狗屁苦衷!”陆敛陌斜眼看他,“你既怕,打一开始就别干这行,你家人难道是被别人害死的?明明是被你自己害死的。” 黑衣人闻言沉寂,刹那间动嘴,陆敛陌以膝盖猛顶他下腹,反手便将黑布重新塞回他嘴里。林栖吾皱眉,不知是何种情感占据她头脑。 转过头,薛因灰恰好带人回来。 对方见到此番情景被吓愣在原地,手指颤抖指向树上人,待撇过头,他才缓和道:“湖……小荷受伤过重,我们到时还有气,已经尽全力在治了。” 她搀不住人,眼神飘忽望向地面,轻声问:“人还在吗?” 薛因灰欲言又止,走近回:“现在还在,不过,她说了几句话。” “小荷说她本来早该去找爹娘,只是遇许多许多好人,留她在世上开心。” “……她还说她早就当你是朋友,却只敢叫你林小娘子,要向你道歉。” “她最后叫了你阿吾,想你至少记得她一点。” “谢谢。” “谢谢薛少卿。”林栖吾扶着陆敛陌起身,踉跄拜别,“这几日给你添麻烦,我回去了。” 薛因灰下意识跟上来几步,回望满片狼藉摇头,只道:“还是赶快离开的好,路上小心。” 穿过林府后门,再看见那石桌石椅,恍若隔世。 陆敛陌扶她进了屋,正往烛台走去,她却拉住对方的手,“别点。” 现在的光亮于她是种破坏吗?她觉得自己就该好好隐在黑暗里的,夜的暗是安静的,而光,就太吵。 “我的信呢?我明明让你看见了立马过来的。” “我没收到信。” “怎会?”林栖吾又想起小荷,吊着一口气,林府内果然有细作。 “那你如何会来?” 陆敛陌抱臂皱眉,站也站不定,“我今天总觉心慌,想着上街是不是能碰见你,谁知恰好碰见薛郎君。” 对方穿过黑暗来到她面前,顺势牵过她的手,一步步靠近,似质问:“你为何一个人去他府里?” 她呆呆回:“我先前还不能相信他,我也想知道一些白鹿的事。” “还有呢?” 还有什么,她那句话明明说完了,还有的东西只在她心里。 看着那张脸,她回:“还有你,你身体里有个自称神仙的人,他老是说些不清不楚的话,我也不清楚了。” 林栖吾想起那些话,便总觉得对方快要无声无息地消失,该点灯的…… 她重重呼吸,陆敛陌呆愣一瞬后想要抱她,她只是往后退,退到背靠门板,退无可退。 “他伤害你了吗?” ……他对你的觊觎迟早会害了你。我好心劝你,离他远些。 神仙的话一遍遍重复,她紧闭着眼,“我怕他伤害你,我怕你再也不认我了。” 月光透过纸照到陆敛陌脸上,那是一种比烛火更柔和的光,是好似不能照透她的光。 两张脸靠近,却没吻下去,可能,现在合乎时宜的东西很寡淡,只有拥抱。 好在拥抱,于他们是重要的。 32. 别想太多 怀抱分开,藕断丝连的情思被微淡的月光扯断,利刃寒光一寸寸割进手臂伤口,似是从对方的眸底透出的。 林栖吾细抿嘴唇,指尖微动,“我的伤口有些痛。” 话毕,她抬眼去窥陆敛陌神色,那冷厉褪去些,潮落露出沙石。 “我不便替你换药,你先把药膏拿去吧。” 瓷瓶晃着昏黄烛火,直直立在她眼前,她伸手接过药与纱布,那双手很快便收回了。 生什么气嘛…… “你今,”“我先走了。” “……你记得上药。” 木门的嘎吱声格外刺耳,她听着两声沉寂,再回头已不见陆敛陌身影。 暗红的纱布圈圈散开,似凋花入土,有用之无用,暖玉覆霜,盖上新雪。 那就只允许他生这么一回气。 他若是也去小娘子府里,满身伤回来,我也可以生气,嗯,就让他生气吧。 着单衣轻触寒凉,她蹑手蹑脚吹灭灯烛,坐回床榻,却是难以入眠。 小荷明明有许多笑颜,脑中怎偏偏就剩了最后一面?若开门的是自己,她便能逃脱吧。 垂下头,单衣越来越不堪,吸收夜间凉气传上皮肤,冷得她心都凉了。 小荷也是这般凉吗?这般。 被夜的凉薄孤寂侵蚀,林栖吾只坐着,肩颈凉透,伤口似也不疼了,她眼角一晃,转头见窗纸上映出一个熟悉的人影来,肩膀上凸出一截影子,不是七天剑还能是什么? 哼,今天这生气的机会纵是没生气也算他花光了,下回生气还是不许! 她终于躺下盖上被子,久违的温热从肚子向上淌,未感受到手臂的痛,已是第二日早晨,她为此侥幸地觉着事情会慢慢变好,提起几分精神。 刚推开门,婢女快步上来道:“林小娘子,崔少卿已在外堂候了两刻。” “两刻!” 林栖吾直了背,见陆敛陌已在院中,却是冷脸不愿先开口的样子,便任由他默默跟在身后,匆匆往外堂去。 屋内崔至砚一身绯色官服,全身穿戴得齐整,见她进屋,急忙搁下手中茶杯朝她而来,“你昨夜遭刺客了?” 她见来人眼下淡淡青乌,想是一夜叨扰,垂下头默然。 崔至砚正想看她伤在何处,一伸手竟恰好触到她右臂,伤口疼了一瞬,她下意识缩肩,对方已是明白了。 “听说死了人。” 她开解道:“我这只是小伤而已。” 话音未落,崔至砚的身影贴近,这个拥抱被官帽展脚制住动作,只有发尾传上细微感触,才稍稍清晰明了。 七天剑在安静中发出一声微响,身后人的存在感突然在她脑中无限放大——只片刻,漫长的怀抱结束了。 她微微侧身,陆敛陌明摆着拉下一些脸,却依旧朝她淡笑,倒是渗人。 两边都得罪不起,林栖吾只得是收回视线,问崔至砚道:“崔郎君今日忙里抽闲,竟还让你白费两刻,怎不让婢女叫我?” “当然是你的休息更要紧。”对方苦笑摇头,扶她坐下,再转眼屋中竟已只剩他们二人。 又生气了? “我怀疑,”崔至砚的声音拉回她思绪,“背后要伤你的人,应该与当年害你阿娘的是同一拨人。” “同一拨?”她掩住声,“为何?” “这是我的猜测。我一直抽空探查眉山巫术案,奈何收获甚微。” “但可以肯定的是,你阿娘可能与长生之术有关。” 所言皆真……林栖吾愈加不解,叶眉山只是江南普通商贾之女,哪来这么多的秘密? “可是不对啊,她连自己的头疾都治不好,还要费劲去请郎中。她家在江南,后半辈子在京城,隔千里远,她活得也不久,哪里……” 崔至砚抚住她的手,她才忽地停嘴,“那与我有何关系呢?” 对方继而道:“恐是怕你也知道些什么。”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们不会听的。” 林栖吾垂头,咬紧了牙,假若怪她阿娘,便是不孝,这从来不是她阿娘的错。再要怪凶手,脑中出现几个黑影,愣是怪不到实处上,烦得她难受。 “这样的人还会来的。”崔至砚抿了口茶水,望她一眼又移开眼神,“你阿娘疯了之后,对于巫术竟似清醒般一概不认,可她总归是疯的。” “她牢里常哀叫‘天仙不在天上,天仙落到了地上’,她还称自己的巫术是仙术。” 聊到仙,她便嫌厌得想起那个神仙,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她忙问:“叶眉山真的会仙术吗,她可真变过天仙?” “当然没有。”崔至砚眼角垂下,不知在思虑何事,“你阿娘若真那么厉害,逃到天涯海角去多好,那些人总不愿轻易放过她。” 闻此她也静默,悔意如酸醋浸得她指尖僵疼,带起一波苦咸激荡,惹得她全身一抖。 “我阿娘真的是冤死的。”似问似答,她低声喃喃,“凶手呢,可有查到线索?” 对方转着茶杯,杯中茶水荡出不规整的圈圈波纹,“案子牵扯众多,他们瞒下长生目的,以巫术统论,甚至所用酷刑也不合规矩。” “可他们藏得太好,估计是层层包庇,而且鱼太多,一网若不能网尽,便功亏一篑。” 又是静悄悄的,她抬眼道:“你先前不让我查案,是早知道这些了吗?” 为何现在才说出来呢?手臂伤口不知痛在何处,隐隐阵阵的。 对方却意料之外地摇头,“查案归查案,可他们昨夜盯上了你,我才开始这么猜测,话说阿吾你,是不是在查眉山巫术案。” 她心一惊,对方现在的眼睛就又像在说:‘阿吾,不要查案了。’ 这对自己可能更好,但没劲。 要把命全交到别人手里,乖乖等别人抓出凶手?自己若是这样的人,那她从一开始便不会遇见陆敛陌。 “我的命,我也有权抢不是嘛,再说,你好像比我更容易出事。” 崔至砚旋即苦笑,眼中光亮一瞬黯淡,沉声道:“往后诸多昨日事,保护好自己。” 覆在她手背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像山一般沉重却又摇摇荡荡。 林栖吾送崔至砚出了林府,本想装得舒心坦然,浅笑轻抱,却是在分别那刻才发觉自己一直皱着眉。 再转身,陆敛陌的身影凭空出现,抱臂中溢出一丝幽怨。 她一愣,回眼望去,崔至砚今日聊到陆敛陌贴身保护之事,倒不若先前那般了。 回头,她总归是要先开口的:“阿陌,你去哪了?” “我替你们看着屋外,看看有无可疑的人。” 她走近,安慰一笑,“什么你们我们,吃早膳了吗。” 伸手拉陆敛陌胳膊,对方却犟得似头牛般纹丝不动,待她轻声哄了会儿,牛听进去,才肯乖顺回家,只依旧故意板住脸。 以前不敢明着吃醋,现在倒名正言顺要哄了,她心里想,偷偷扯扯嘴角,笑意却钻空从心底溢出酸甜。 那么大个子,又有好本事,原来人得了欢喜,既都是这一般……放不下。 巳时,再至少卿府,薛因灰已赴大理寺。 一踏入堂中,便有个仆从在旁候着,视线一对,好似就是在等她,走近道:“林小娘子,湖绿在今日三更天便没了。” 对方并不再抬眼,又补充:“三更时,更夫敲梆子敲了三下,三下敲完,人便没了气。” 她听完胸口闷得慌,苦痛的情感堵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堵得平静,“葬了吗?” “没呢,薛少卿说明日时辰好,棺材倒已定了。” “嗯……好。” 仆从走后,她径直走出大门,一整条路上也没遇见几个人,冷冷清清的。 摇晃的马车显出空旷,颠得七天剑发响,三面木板总是不够厚,或许连剑也挡不住。 “湖绿是你昨日那个朋友?” 她看向陆敛陌,“她叫小荷。” 不知这种执着的改正有何权重,视野中冒出一双手,她撇开头牵上,忽就如搭上奈何桥,小荷在对岸朝她笑呢。 身侧盈满草木香,她紧闭双眼,抵在陆敛陌身前 只想把泪憋回心底,这算什么呢,别人朝她笑,她竟先黯然神伤起来。 ……这不就是没眼力见嘛。 直到帘子隐约映照红光,想是开封府到了。 掀帘一瞧,三条在验尸房内。 她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向他道:“梨春楼的酱牛肉。” 三条眼巴巴走过来,一把便将东西拢到他自己面前,“说吧,又想让我干些什么活啊?” “那老郎中,叫二纸叔的,你记不记得他?” “当然记得,他不前几天刚来过开封府嘛。” 林栖吾往四周扫了一眼,见到陆敛陌便定心几分,继而道:“我不知为何被人盯上了,有人要取我性命,你跟二纸叔说,以后先别来林府了,有事开封府聊。” 三条脸上莫大的讶然,惴惴问:“昨夜薛少卿府里的刺客是来杀你的?” “正是,不过你竟不知。” 看来是薛因灰没说吧。 “北哥估计知道。”三条摸摸脸,指向屋中几具尸体,“他们,不会是陆哥你杀的吧。” 林栖吾默认,陆敛陌也没多说话,三条自打圆场道:“伤口太多,我写了好久呢,伤成这样,不像陆哥你的风格啊。”他转眼又道,“不过他们既是害人谋利,这样总归还是轻的。” 自己宿于薛府在前,陆敛陌杀歹人在后,她无法说出什么抛却责任的话,连虐杀这种事她也无法插嘴半分。 她只是摇了摇头,按着三条肩膀道:“总之小心,察觉到有不对先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前面。” “害。”对方挥挥手不以为意,“我哪来的仇家呀,我三条吃饭都是给钱的。” 她瘪嘴苦笑,“我走了。” “哎陆哥林小娘子,北哥在府狱审犯人呢。” “好。” 到达府狱,弯弯绕,恍地绕过转角,一声嚎叫激得她直泛起鸡皮疙瘩,只一眼,红白色,她不敢再看。 陆敛陌扶住她肩膀道:“我去问问北哥情况,你暂且在这站着吧。”林栖吾点头。 三条说北哥在这,可没说昨日那个黑衣人在受刑啊,红红白白的,比猪鸭鱼鹿可怕多了。 “阿吾。”林栖吾转头,一方小窗的光亮全被陆敛陌遮住,眼睛一时不适应,模模糊糊的,缓和片刻,对方面目清晰起来。 “那招谁想出来的?那个,剃肉的招。”林栖吾想得心惊,声音弱弱的,陆敛陌拉着她往门口走去,空气中的血腥味慢慢留置在身后,“开封府的招,北哥说不怎么用。” “那他说出什么来了吗?” “他只说可能是户部那边的人。” 林栖吾疑惑问:“户部?为何是户部。” “那刺客说,对方付的是飞钱,他便留了心,走后站墙角听了几耳朵,听他们聊的是漕运税赋之事。” “按北哥意思,飞钱可兑付的钱庄大多与户部往来密切,十有八九错不了。” 二人走出府狱,背后哀嚎声早已停下,既能开口,还敢撒谎的便少。 轻蔑一笑,她握拳气愤,“与刺客交接那几人想来也是按吩咐行事,心松得不成样,至于户部,没想到我有户部的仇家。” 亥时不知过了几刻,她仍是思绪万千,不知过了几刻呢。 林栖吾自屋顶上下来,想得多了,脑袋便昏沉如灌铅一般。 受伤一事已被她阿爹知道,她不愿让他老人家再担忧,熬着熬着,睁眼望见漆黑的榻顶铺垂下半边青金帘子,清白的半间屋设在朦胧下失了颜色。 一起身,额上白巾扫过眼睫鼻尖,落在一张格外熟悉的脸前。 “阿陌?”伏着榻的人身子一抖,右手被握紧的实感随着对方睁眼愈发清晰。 “许是因伤痛刺激,你有些低烧。”他的嗓音似蓄了沙,那双略微冰凉的手贴上她额头,“现在好多了,渴吗?” 她摇头,见陆敛陌伏低身子,响起轻轻水花声,忽而眼前又一白,引她心颤。 那巾子焕出莹白月光,重影间竟似白瞳般,额上温热,这样温柔的人早些还在置气呢……他究竟如何? 33. 猜猜猜猜 八月十日卯初,林栖吾睁眼,见陆敛陌闭目坐在小榻上。 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靠近,还未把人吓着,反倒被突然睁眼的对方吓了一跳。 “伤口不疼了吗?又生出些力气。” 身子在这守了一夜,嘴难道没守嘛,还是这么嘴硬……“你帮我上药。”她直直盯着榻上人。 陆敛陌抬起头看她,语气中残留几丝幽怨,“你现在想起我了?”她坐上小榻,放轻声量道:“早上可冷了。” 对方整个人停滞,还是回头,她挽上袖子,旧纱布中若捂了团野红花,冰凉的指尖触上皮肤,格外有种疗愈之感。 这认真的一张脸摆在她眼前,她有何不看之理,纱布系好结,那双眼便望向她,望进她心里。 “你害怕我身体里的神仙,我会去控制好他……阿吾,你一定要看清我是谁。” 林栖吾飞快移开眼神,没好气道:“我眼睛好得很呢。” 对方唇角一勾,她撇过头,想想又挪腿靠近,郑重道:“那神仙的力量我是见识过的,你如果能够控制这股力量,便是助力,你也不会任他摆布了。” “我会努力。” 林栖吾眯眼思虑对方怎么变乖了,常念居安思危,自己还是不能放肆。 “傻瓜,你努力就行。”她穿好外衣,“哦对了,你知道白鹿成神已有多少年了吗?” 陆敛陌脱口而出:“三百年左右,塑像就是那时建的。” 这一模一样的回答使她放心下来,“我在薛府书房看到一本书中记载,此地三百年前发沙灾使民不聊生,是神龙在西山一带喷吐雨露救了百姓。” “白鹿的三百年恰好对上,如果是这样,白鹿救了百姓才是真相,百姓因而建白鹿观供奉香火就说通了。” “还有啊。”林栖吾不想再因自己的过错受陆敛陌脸色,直朝着他诉苦,“我去问白鹿问题,天上竟然劈了道雷来吓我,白鹿观屋顶瓦片都被震落了,还是我扫干净的。” 身前人盯着她盯得仔细,眼中烛光明暗交错,也不知有没有在认真听她讲话,林栖吾有些心虚,恐对方看穿她博同情的小心思。 可待对方眼神越来越迷蒙,她继续说着,却狐疑地看回去。 “阿陌?我都说了些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下她真的如意,对方竟心虚地低下头去,乖乖道:“可能是白鹿救了沙灾中的百姓,有了塑像,你今日去问问题,受了老天的气。” 他叹一声续道:“我之前接连几次去白鹿观,上香时连香都立不住。” 话音一落,她歪头抿嘴,确定自己熬过了应该低声下气的时机,相握的手也放松下来,“会不会是因为你体内那个神仙?” “薛郎君说了,山中好多动物有幸沾得白鹿福泽,共同成了仙,却最终弃山而去。如果你体内神仙也在其列,白鹿不喜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全无证据。”陆敛陌喃着,突然皱起眉,“神仙怎又扯上女子失踪案?” “我前两日随开封府探查,北哥设悬赏,招来了些自号高超的道士异术师之类,可他们都无法凭肋骨复原出活纸人。看来除了拙漏些的傀儡术,能化出活纸人的恐怕只有那神仙。” 她回忆着三条的话,猜测道:“会不会毕兴梦里的神仙是冒充的?” 二人都答不出,陆敛陌坐在她面前,清晨薄光映衬着晃动的烛火,桌上茶壶静置,她喉咙渴得发紧,眼神飘向对面人的双眸,又恍惚出现白瞳幻觉。 她垂下眼,“总之你绝对不能再任凭他控制了,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就是完整的人。” “我怎么会是不完整的呢?”他的眼神转换,此刻狠厉与哀怨尽数褪下,“你说我是傻子,可我在世上或许有一部分只是为你而活,没有你,我或许才是不完整的。” “昨日我该向你道歉才是。” 林栖吾一点点低下头,袖口一根发丝不知哪时候掉的,被烛火照得金黄,这种话自己怎么不先说呢,想完脸上便凭空生热。 “可我傲慢又无礼,是个粗鲁的仗势欺人的小娘子,你也情愿吗?” 对面一声浅笑,轻轻的,飘进她心里,“我喜欢的就是这个傲慢又无礼,还仗势欺人的小娘子,你知道她在哪吗?” 视线相交,她故意把呼吸放得静静的,可这般呼吸便憋着,憋不住,反憋出一道力气将对面人一把推倒,她朝前坐起,也似报复了那神仙行径,终于畅快地吸了一口气。 陆敛陌措手不及,闷哼一声旋即笑出来,他放松地躺着,回握住心口上她紧按的手,那颗心稳稳跳动,随着笑声颤。 “你知道她在哪吗?”林栖吾回问。 陆敛陌收不回笑,微微偏过头,鼻梁接续上眉骨影子,他现在如果要望向她,就自然而然地吐露出一种脆弱的张力。 是不是故意的? 林栖吾现下不知谁才是那“猎物”,只听陆敛陌笑道:“林小娘子,你就让我从了你吧。” 她一股气血上涌,却只怕他要造反,试探抽回右手,果真未如愿,手臂伤口点点抽痛,这点痛又带来心安理得,仿佛她得了这事,当下就是要受些苦痛。 眼一瞥,先前从来不懂话本子里那句“求您疼我”有何权重,真遇上了,竟欣然。 话本子里那位男子定是喜欢那位女子的,因为他不是好色之徒,她也不是自弃之人…… 居高临下,对方也由着她性子,顺着这情景她似审问道:“我允你有私心,可你这几日哪学的这些,嗯?” 对方抬眼朝向书柜,她的脸再次热起来,“你识了多少字?” “全识得。”对方的唇角再次勾起,“阿吾,我不是瞎白丁。” “全看完了?” “就看了两本。” 林栖吾装不住,捧起自己的脸,掌心更热起来,“你以后不准看了!那些东西都是我好久以前看的。” “遵命。” 林栖吾气极反笑,吵闹着去拍他脸,“你还说。” “是是是。”对方手忙脚乱地挡着,拉住她两只手向前一伸,林栖吾整个人落进他怀里。 抬脸,他仍笑着,那是不常见的幸福,仿佛是他吃了许多苦换来的。 林栖吾头一耷拉,听见胸膛里扑通起伏的生命,鼻子忽地一阵酸涩,连带眼睛耐不住也要流下泪来。 她曾觉得自己的地位是值得骄傲的,可那又如何,她只是一个人。 三条也好,北哥也好,陆敛陌也好,小荷也好…… 普普通通也很好。 背上有规律的轻拍格外催睡,奈何想了太多,便睡不着。睁眼,衣袖上那根发丝又长了些。 她转手捻下,离开陆敛陌怀抱趴上窗台,风无形地卷走思忆,她心中一空,怅然舒眉。 天似一块靛蓝旧布,水洗褪出奶蓝,漏开线孔。 身侧一双手撑上窗台,空气霎时回温。 “你先梳洗吧。” 她点点头。 “我先离开了。” 一瞬四面涌上凉气,她回望,屋中只小榻这一方地染上金亮烛光,陆敛陌回头浅笑,打开房门。 等着等着,原来他走的不是地上的路,她关上窗轻手轻脚拉开书柜,一大叠话本露了出来,他到底看了哪两本?不得而知。 翻看一阵后光阴无形溜走,她回身对镜梳妆,脑中却总浮现书里那句“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 那小娘子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不重要了。 苍穹暗沉无色,一片阴凉,她转换过思绪。 陆敛陌今年二十一,寻常孩童三岁记事。 崔至砚十六年前至白鹿观祈福,未见到已五岁的陆敛陌。 除去外出,陆敛陌若果真不在白鹿观,那他差出两年的记忆去哪了?会不会被神仙清除了? 可神仙被迫进入陆敛陌体内,经历了三个案子才真正醒来,他有余力清除一个人两年的记忆? < p>神仙闭口不言,白鹿竟也封嘴。 年长些的,只有——二纸叔。 她推门向院中陆敛陌道:“去开封府吧。” 踏入朱红大门,明明才清晨,开封府的人却比常日多些。 林栖吾随即拦下一位衙役问:“今天又有案子?” “哦,林小娘子。”对方认出她来,“城南有孩子寻不见了,我们要去找找。” 她与陆敛陌相视不安,继续往验尸房去。 “三条?” 一个影子从床板子底下冒出,惊得她胆一颤。 “林小娘子,我捡东西呢,嘿嘿,捡东西。”对方手中的花生沾了灰,他吹拍几下,剥开吃得滋润。 “二纸叔可有说过几时会来?” 三条直接摆手,“你的话我保准带到,但他应了声就没了,还赶我走呢。” 林栖吾找来凳子坐下,也剥了几颗花生,放到三条手里问:“能不能再帮我带个话?” 三条收下,却没吃,“我是仵作,要看着验尸房,带话的事情林小娘子你找别人也一样吧。” 别人,要如何相信别人? “开封府的大仵作,我就相信你。” 对方翘眉得意,缓缓伸起一根指头。 “一包酱牛肉?” “好,这可是你说的,成交!”三条出其不意地与她击掌,将手心花生一把塞进嘴里,掀帘问:“带什么话?” “后日午正,开封府见,有要事。” 说到“要事”,对方挑眉似不信,还是一溜烟离去。 陆敛陌问:“三条去找二纸叔,会不会被人盯上?” “我不可能说不会。”林栖吾心不在焉地拣起一颗花生,“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一个多时辰后,三条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大方道:“二纸叔答应了,下回有这好事还找我啊。” “吃吃吃。”林栖吾心中的石头落下,抓起一把剥好的花生,“这种好事是没了,桌上的花生留给你吃。” 三条闻言丧气,看见花生时眼又亮起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走出朱红大门,已是午后。 街市尤喧闹,她却无心停留,与陆敛陌径直回了林府,忆及上回府狱,她又皱眉。 刺客要抓她,就因为那荒唐的长生之术,可妖怪下死手要杀她,又是为何? “阿陌,你听过‘花奴’这个代称吗?” “花奴?叫得亲密。”对方挑眉,“似女子称呼,‘花’可能指那人生得好看,或许取这名的人喜欢花草也说不定。” “是外貌嘛。”她心下疑惑,花?生机,长生? 哎呀,奇怪奇怪,那糟心神仙到底看上自己什么了。 难道他看陆敛陌长得俊就附上去,看自己长得好看就保护自己?简直草率又肤浅,像是神仙里挑逗仙子后被扇两巴掌还会拍手叫香的那类。 咦,恶心。 还叫自己不要背叛他,怎么算背叛,管东管西的管真宽,怎么不管管五行之妖案? 她一顿……妖与人都对她不利,叶眉山因长生之事被害,临终遗愿是到白鹿山祈福,那白鹿知道叶眉山知晓长生之事吗? “阿吾?” 白鹿是厉害,可它还能存续多久。 “阿吾?” “嗯?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风一吹,诸多草木摇晃,连系起二人。 秋意寂寥了草木,若春风吹又生,算长生吗? “嫁娘已入生机处,郎君开引三魂路。”她起身摘了片叶子,继续喃喃,“后养育无边生机。” “纸人的话吗?” 她朝着陆敛陌点头,“魂到底给了什么郎君?生出什么生机?” 郎君,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敛陌道:“那三位女子常说胡话,倒是有些郎君、养育之类的,我陪你去吧。” 她点头道:“那就走吧。” 34. 陪你细数 陆敛陌掀开帘子,扶着她下马车,叩门,门开得快,露出谢郎的脸。 “林小娘子,你有事找我?” “你家小女最近如何?”林栖吾坐到院中,接过对方递来的茶水,“家中能负担吗?” 谢郎先是惊讶,而后侧头抿唇羞悔起来,“上回我气极了,林小娘子你要怪我就怪吧,是我失礼。” “至于家中,小女只是寡言了些,腹中孩子好好的,我们家养两个孩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陆敛陌出声问:“我上回随开封府衙役来时,小女曾说些不好懂的话,现在好些了吗?” 谢郎摇头,叹了气重重落到地上,把眉毛也拉下,“嘴巴说些胡话,其实人是拎得清的,其它都挺好。” “可以让让我们见见小女吗?” 谢郎朝陆敛陌点头,将他们引到了谢小娘子的房间外。 他稳稳叩门道:“衿衿,有人想陪你聊聊天,你让他们进来吧?” 门内似响起些动静,林栖吾问:“敢问是哪个‘衿’?” 谢郎蔚然一笑,“青青子衿。” 木门打开,露出秀气身影,谢小娘子面貌温润,眉眼弯弯望他们,端详了一会儿后道:“阿爹,让他们进来吧。” 谢小娘子的手贴着小腹,林栖吾扶她坐下,却不知如何开这话头,遂向陆敛陌使了个眼神。 对方会意,拉出两张凳子问:“谢小娘子,你腹中孩子有多大了?” “两个月。”她的眼神飘忽,想去看陆敛陌,却又轻轻移开眼神。 林栖吾不懂这是何意,既不似少女害羞,也不似害怕,倒像是——确认。 谢小娘子身旁的浅竹篓里放着一件打好一半的孩子衣服,陆敛陌闲聊道:“有孩子后便要辛苦些了。” “不辛苦呢。”谢小娘子的眸底忽闪过微光,“郎君说孩子天生地养,一半入土,不会劳累。” 她毛骨悚然,又见谢小娘子慈爱地抚着腹部,悄悄躬身,摸到陆敛陌身旁坐下。 他闻此言倒稀松平常,继续问:“你的郎君对你这么好,他不图什么吗?” “把孩子养大些,再交给郎君。孩子回到土里,便是成才,可我还是觉得读书好,你们觉得呢?” 怎么那么像种树呢?谢小娘子一双眼望向她,她搓了搓腿,迎合道:“读书是好,可你不会思念孩子吗?” 对方沉默一瞬,“林小娘子你也这样觉得,可惜了。” 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大概都是那些东西,二人拜别,往屋外去。 陆敛陌道:“那郎君兴许是山神之类的东西,它见老虎不满树林被破坏,所以联合以人魂换树林生机。”。” “生机。”她搭上弦,“鼠蛇虎妖,都有所图。蛇最明显,可它要精血干什么呢?会不会与长生有关。” “眉山巫术案的长生与五行妖案会是关联的吗?” 这个问题一问,两个人都短暂怔住,门嘎吱一响,谢小娘子探出头,看向陆敛陌问:“你认识我郎君吗?” 这个问题太突兀,身边人片刻后才摇头,“并不认识。” “是嘛,我隐隐感觉你认识的,真是冒犯了。” 林栖吾反问:“你郎君可是白瞳,眉心有蓝点。” 门边人茫然摇头,眼中尽是惑意。 林栖吾与陆敛陌对视一眼,指着他问:“你真的确定他不是你郎君吗?” 谢小娘子坚定摇头,“不是,那不是你的郎君吗?怎么会是我的。” “停停停,他不是我的……”林栖吾转回话题,“你对郎君还有什么感觉?” “唔,应该是个好人吧。”谢小娘子耷下眉毛,“那天媒婆与我说,她是个被背叛的女人,有个素未谋面的孩子。可郎君并未如此对我” 媒婆,是骨头的主人,还是纸人? 她久久望着谢小娘子,衿衿嘛,对方在向她挥手呢。 “走吧阿吾。”陆敛陌接过她悬在半空的手。 林栖吾回神,瞥见院中一棵树下土色新,隐隐透出毛线红。 她时常认为在情感中,母爱的初期最为朴素伟大,那是一种近乎于造物之神的,包容万象的爱意。 在这种情感下,母亲哪能舍弃孩子? “衿衿!你为什么给孩子织衣服?” 那张如湖水般平静的脸上掀起波澜,只一波,她望见对方腹部的手在点点收紧。 无言,林栖吾回头,屋后是谢郎厚重的眼。 对方苟着背站不直,双手交叠在身前,“林小娘子,你问的这些,她现在估计记不清。” “衿衿平常其实不讲那些话的,我原本就想她回来就好,现在挺好。” 陆敛陌点头,拉住她手腕的手松下,“若需帮助便去开封府吧。” 对方点头,二人方离开。 马车轮子的声音格外响,混着陆敛陌的话语声:“如何,有想到什么吗?” 她眼一转,道:“纸人好像说过,没有人就有后代了,那是树林的后代吧。” “山脚林子被毁,自称郎君的山神化成神仙,进入毕兴梦里利用他造出活纸人,与老虎联手……向人报仇。” 说到林子,她竟想起那沙暴,“阿陌,白鹿一定是好的吗?” 对方闻言坐直,靠着颠簸马车,“白鹿没做过坏事。” “可白鹿的力量在慢慢变弱,你知道吗?” 陆敛陌无言,却明显落寞下来,她知这话伤人,坐到对方身旁轻声问:“我想听听你小时候的事,可以说给我听嘛。” 对方握起她的手,低头娓娓道:“自我记事起,便已在白鹿观,那时我过了吃奶的年纪,也会走路,好养许多。” 她一轻笑,对方也笑,“其实我总觉得,白鹿就是观里那座彩像的样子,有人的手脚,是一个真正的……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跟着道。 陆敛陌由心勾起嘴角,指尖无意识描摹着她手背上的血管,青灰、暗紫,每个笔画描到手腕处,淡淡的没墨了,生出一点痒。 这一点痒揪住她心神,却悄然使对方的思绪远远挥发。 “我总觉得,白鹿好似抱过我,神仙有情,便像人多一些。” 她靠上身侧人的肩膀,望对面的帘子渗进夕阳,有若被马车泼洒的彩墨,绽出一抹金色。 “白鹿给了我许多书,不知从哪来的,我问它,它只说是香客带来的。” “在我学会做饭前,每到饭点,它便让我出去找野果野菜。” “等我回来,饭菜就已在桌子上了。” 她抿唇,“神仙的话可以这样。” “白鹿让我读过书,我知道这不合常理,因为这些奇异,我有段时间常觉得自己是没有容身之处的人。” “白鹿于我不是同类,山下京城便更加陌生。” “怎么会没有容身之处呢?容身之处也可以是人啊。”她坐直了,凑到他面前,“从前白鹿待你好,它便是你的归处,如今,你也有归处啊。” 林栖吾心疼地望向他眼睛,陆敛陌的脸也转过来,一丝忧郁豁开夕阳墨色,可夕阳太近了,她突使坏心问:“书里有教过如何与女子往来吗?” 一瞬间马车的颠簸有若竹筛滤糠,除了人之外的所有东西都悄然落下。 “你说什么呢。”对方轻轻笑,侧头环住她的腰,“你说什么呢。” “你是我下山之后第一个问我名字的人。” 林栖吾暗笑,问他道:“你说什么?”对方盯她一眼,含笑移开眼神,“在点烛前,我其实想问你姓名的。” 这回答为那夜的薄凉注入热茶,暖起些心神。 待仰头,马车帘子已不见,半个太阳隐到西山后。 沉暮下,一锹锹土盖住棺材上的夕阳,凉夜又要到来了。 “当初我带她回府,便是想她集些福气,没想到福满则溢。”薛因灰朝她轻笑,一双眼却落寞。 朴素的石碑刻着小荷名字 ,来人寥寥无几,火堆边空旷,空到飞舞的火扬起燃烧的纸钱,像小荷推搡着说太多了,却没人推搡回去。 “太多了,我哪花得完。”林栖吾感受着火的暖意,念叨起小荷生前说过的话。 暖着暖着,这暖似是为抵御落寞而生,她拾起木棍把未燃尽的纸钱又划拉进火中,“一家人花哪够。” 火烬残余散成星,月亮从东边缓步挪出,铺照屋瓦。 “过几天便是中秋。”陆敛陌浅声。 “这几月生出许多事,倒是连节日也没那么热闹。” 对方将她的碎发捋到耳后,那抹随风扰动视线的发丝安分下来,“节日当然是热闹的,只是阿吾你累了。” 她仿佛是个十分反叛的人,听到休息,又提起放不下的事:“薛郎君如何说,妖物可有迹象?” 身侧人轻叹,还是回:“没有。” “算卦呢,我这几日的运气好吗?” “照常。” 她心中仍喜,照常就是不坏,不坏就是好,“起风了,带我下去。” 陆敛陌见她开心些,也笑,可能只是在为她欢喜罢。 环着身前人的脖子徐徐踏到地面,草木清香环绕,连着身上也觉轻巧。 “安寝。” 不知是否为小荷闲聊,林栖吾一夜浅眠。 次日,林言海早已得知她遇刺之事,见她仍不得闲,执意让她在府中静养,形同禁足。 当她妥协回问阿爹在户部有没有仇家时,这位大理寺卿无言离开了。 薄阳探进窗,外头的书铺这几日有出新的话本吗?她曾说让小荷也看看话本,里面的人说话可是有门道。 这般至午后未时,婢女便来传话:“林小娘子,开封府仵作徐三条于外堂谒见。” “三条?”林栖吾拉上陆敛陌,三步一跨地往外蹦走。 “林小娘子!”三条在屋内朝她招手。 “北哥说要请你去开封府。” “去开封府做什么?” “孩子找不见,但抓了两个贼,说话神神叨叨的,北哥想让你去听听。” 林栖吾与陆敛陌对视一眼——莫非又与妖物有关? “那就快走吧!”她起身,却无轻松之意。 三条欲出发,顿步觉察出不对,疑惑问:“陆哥,她今天怎么了?” 陆敛陌失笑,望她一眼显出无奈,“林寺卿让她在府中好生休息呢。” “好生……休息。”三条喃喃,转眼便做出要拦下她的气势,“那你不能走了,都拿我当传话的使,你要走了可不能说这令是我传的。” 林栖吾皱了皱脸,朝他奸诈一笑,“我不管,我要出门了!”说罢朝屋外跑去 “哎哎哎。”三条忙追了上来,“你怎么这样,我不要你酱牛肉了行不行!” “不行。” 这般追逐到了开封府,三条差点要去收买陆敛陌,已知不能回头,便索性由着她。 “北哥,要我看谁?” 俞洋北一指角落边两个鹑衣鹄面的男子道:“这两个,外地过来偷东西被抓到开封府,突然说看见过几头会说话的猪把孩子偷跑了。” “噗嗤”,背后的三条笑出一声后连忙转身,嘲笑着回头道:“哪有说自己是猪的?” 待那二人又复述一遍供词,林栖吾犯了难。 “……好像真的有会说话的猪。” 话音一落,那个人互相抱团,“我就说京城邪门东西多得很,你就要来!” “可不是嘛。” “现在好了,我们俩都进官府了,命都不保了。” “这可如何是好。” “官人啊你们大人有大量,我们第一次干这个,真没偷到东西,你们能不能闭只眼,放我们走。” “这话可成。” 不是……有这话头偷什么东西,偷的难道是《滑稽戏一百问答集》? 俞洋北扶着太阳穴,“少说点话吧你俩,吵吵。” 35. 熟能生巧 “你叫什么?”林栖吾指着话多的那位。 “王大。” 嚯,有点厉害的名字。 “那难道,”林栖吾望向另一人,他的外貌与王大有六七分相似,“你叫王二?” 王大自然而然又出声:“小娘子,错了,他可不叫这名,他叫王中小。” “哎对,这是我名字。”王中小接道。 三条搂着陆敛陌胳膊看戏,北哥相对习惯些,问:“所以按你们的话,你们昨日晚膳后见着几头猪,说着话把四五岁的孩子拐跑了?” 王中小道:“正是。” “说到位置,便是在城南大槐树下,那树长得大啊。” “对喽,要两人环抱。” 三条出声:“会不会是妖物?” 陆敛陌摇头,“妖物还未出现。” 兄弟二人闻言立马显露惧色,俞洋北不理,挥手让衙役将两人双手绑好,道:“带路。” 辰末至城南,天气温凉。 远处的衙役走过来,向他们摇头,“这几厢周边都没找到孩子。” “王大,你们可知道那几头猪去了何处?” 兄弟二人朝着俞洋北摇头,又开始:“我们当时都以为是有人躲在暗处说话,与那孩子逗玩。” “可稀罕了。” “哪知孩子竟真丢了,若说方向,可能是西北。” “是如此。” “这不是被抓到了官府,听到人说这案子,便想着将功补过。” “大人给个机会。” “早着呢。”俞洋北提溜起绳子将他们拉到槐树下,“这算两码事。” 林栖吾回头一瞧,刚才那地方又驶来一辆马车,她辨认那马车形制,正觉奇怪,一只手已探出,露出绯袍。 “冷管仲。” 在三条的惊讶声下,崔至砚缓步朝他们走来。 “崔少卿。”“崔少卿。”“崔少卿。”……此起彼伏。 “我来看看案子。”崔至砚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现在进展如何了,那两个是什么人?” 他指着王大与王中小,却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将她与陆敛陌隔开些。 前面的北哥与崔至砚讨论,后面的陆敛陌不见了身影,片刻,对方自然地站到她右侧,三条见状移开一步。 她被夹在中间,连眼也不敢瞥半分,明明自由,如今却左右不得进退两难。 “派一队人马往西北寻,多寻小路。东边也同样派出人,不可松懈。” “是,崔少卿。” 周边人得令,有序散开,余下他们这一圈。 崔至砚率先拉过她手腕,二人面对面,他问:“伤口好些了吗?” “好多了。” “我后面差人给你送些祛疤的药膏。” “不用了。”她抿唇,“我有药膏了,效果挺好的。” 手腕上的手松开,崔至砚迟疑一瞬,只转眼向三条道:“三条,你很认真呢,你阿爹就想让你常出门走走。” “是!”三条得了好话,浑身起劲。 “陆近卫,也还是一样尽职呢。” 陆敛陌拉下脸浅笑,抱臂点头,“崔少卿日日公务繁忙,辛苦。” 回头,崔至砚脸上是得体微笑,林栖吾却从其中品出些许愠色。 陆敛陌明确要跟着自己,自己与崔至砚这十几年情谊又绝非虚假……都怪官家,闹什么文武之争,连着波及她这来。 “那,我们去村子里看看?” “好啊好啊。” 那二人还未点头,三条已迫不及待,“走吧林小娘子。” 还好有个没心机的,她右躲过崔至砚的手,左越过陆敛陌,顺利到达了三条身边。 暗流涌动,四人转身欲走,后头传来声音,被衙役押着的王大眼巴巴道:“崔少卿,您一看就是大官,等猪妖被灭,好心放过我们吧。” “是。” 崔至砚停步,侧身回头,“若真是猪妖,你们还是求求背剑的那位郎君吧,至于放人,也是俞巡使说了算。” 语气平平,林栖吾也看不见他表情,他说这些话时,是崔少卿还是崔至砚呢? 在她近年零碎的印象中,这两个角色有了融合的迹象,青梅竹马的崔至砚背不起崔少卿的抱负,她分明又是明白的。 或许是自私,她也曾欢喜那份偏心。 右手小指被捏了捏,回神,是陆敛陌。 他浅声道:“继续走吧。” 崔至砚跟上,她偷偷朝着各方屋顶张望,在外面玩了这么几年,或许她与规矩的东西都有层壁障,像皂水打的泡泡,至于身上的皂水,她已洗不干净。 陆敛陌现在只能跟在她身边,也源于此。 幸好自己有用,值得这些。 不能成为不值得的人,她打心底受不起。 午膳,两个人又一左一右坐她身边,她是爱吃菜的,这下也怕。 三条依旧吃得美,只剩北哥能看出形势,饭后抢着付钱,免去一桩祸事。 林栖吾心中感谢,脸上却是窘的,偏偏三条看不清,北哥又看清了,这种两人间心知肚明的窘迫也还要在第三个人面前装傻。 既没藏住,说谢谢也没缘由说,她饭后没坐多久便逃了。 槐树下,午后未时过三刻,派出去的人有了消息。 俞洋北接过衙役递过来的鞋子,仅一只,小小的定在他手心。 “俞巡使,往东边四五里的一条巷子中发现了这鞋子,家里人确认过,就是他们小娃的鞋。” 他默声递还证物,低着头朝两兄弟那微微招手,待两人到跟前,他的眉头逐渐皱起。 “来来来,你们说是西北方向,是不是蒙的?”北哥站起身,使力搭上王大肩膀,捏得王大面目扭曲。 “那可能,是看错了吧。”王大斯哈斯哈说着话。 王中小双手被绑住,抬臂都费劲,竟还想去拦俞洋北,“无心之过啊,我们觉着能帮上忙不是。” 三条边听边掰着指头数,展示道:“十五个字。” “去。”林栖吾被逗笑。 兄弟二人重新被带到一边,崔至砚上前道:“既发现了线索,晚膳时留些人往东边蹲守。” 北哥点头,走远往下头吩咐:“西边人马转些去东边,一半人准备在晚膳时刻蹲守。” 只觉少时便已酉初,槐树下众人散开,隐在暗处。 两刻后,北哥身后匆匆上来一位衙役,掩嘴低声报:“北哥,东边来了一头猪,起初专走小路,现在走到大路上,距离不到一里。” 俞洋北挥手,衙役退下,他转眼扫了后面的众人一眼,眼神坚毅。 再过不久,狭小的巷子口现出一只慢慢悠悠的猪来,猪沾了大半身湿泥,动动鼻子在槐树底下嗅探。 北哥高抬一手臂,等到猪低头拱土时迅速挥下,霎时,四面八方窜出衙役。 凭空变出的人群将那头猪团团围住,猪显然被吓到,发出急促哀嚎,一阵阵的便往人群冲去。 弯腰的拱背的,还有被猪撞倒的,人群在猪叫声中被猪带得左右乱转,地上尘土扬了半人高。 猪叫一刻不停,急急抽抽的,俞洋北转头干着急,叹了声气后冲进人群。 林栖吾皱眉观望,眼见猪险些逃脱,急道:“阿陌你去帮帮他们!” 叫得太顺嘴,陆敛陌未离开她便觉察到不妥,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直直望着,背剑的身影动手捻了个诀,猪的右眼前猛然闪出一块火光,逼得猪胡乱舞动四条腿,惊叫一声后变换了方向。 它加快速度破开人群,直往陆敛陌这冲来,恰只差三步距离,陆敛陌稳稳站着不动,猪 只得偏离些方向。 可不等猪跑出几步,陆敛陌抬起一脚踹到它侧腹,整头猪被踢翻,凄叫更甚,人群哄抢着跑上前,终于把猪死死按住。 “陆哥踹到排骨和五花肉了。”三条上来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馋得你。” 林栖吾快步走近,王大和王中小正兴致勃勃地给猪绑腿,她顿步,疑惑问:“北哥,他们两个给解开了?” 北哥呵呵笑了两声,“我说抓到猪就考虑考虑放过他们。” “可这猪不会说话。”陆敛陌接道。 崔至砚走上来,望着猪若有所思,“或许,猪本来就不该会说话。” 林栖吾这下也有些摸不着头绪,“猪拐走小孩能做什么呢?” 此话一出,兄弟二人又遭了殃,被俞洋北一把拽过去重新绑了。 确实,这次案子已经确定不是五行妖物在作祟,平常猪若会说话,是闻所未闻的。 陆敛陌皱眉问:“会不会是别的妖物?” 她悄声回:“它没来攻击我,后面再去问问薛郎君吧。” “薛郎君?”崔至砚耳朵尖,走近几步,“是祈音吗?” 祈音?——薛因灰的字是祈音。 自己无表字,称字倒称得少。可是,寻常女子若已许嫁,便是十五岁及笄,阿爹是如何想的,难道要到她二十岁吗? 林栖吾分神片刻回:“不是薛少卿,是个算命卜卦的。” 大理寺少卿当然不能是江湖道士之属,薛因灰藏得好,林栖吾更显出凛然的样子,崔至砚反复看她,终归是作罢。 “算命卜卦准吗?” 崔至砚也是不信这些的,却偏生会去白鹿观上香,她说不定这是出于迷信还是其它什么目的。 可要说对方迷信,摆明是不大对的,于是她回:“一半一半吧,算投机取巧。” 对方似乎对这回答满意,转而向俞洋北:“余下安排便交由你了,俞巡使。” 眼见崔至砚转身要走,忽又转了回来,她心中一咯噔,被他拉到旁边。 二人面对面,林栖吾悄悄抬头看,看见意料之外的卑微与落寞。 她心底涌上不知处的自责,轻声问:“怎么了?” “你现在与他是什么关系,主仆关系吗?” “不是主仆。”林栖吾愣了愣,埋下头去,“我与他一同查案。” “所以近卫是为了方便,是这样嘛。” 她竟欣然点头。 “那按你的道理,我与你青梅竹马,因为婚约,是要成为夫妻的。” “我。”被当头泼了冷水,林栖吾抬头未窥清对方神色便草草移开眼神,“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还是想说婚姻只是口头之言?” 他的话语声软下,抬起手,手心的凉意盖住了她发烫的脸颊,“十几年间,我一直记得婚约,你难道就曾忘记过吗?” 她无法否认,她也曾幻想着十里红妆,成为那个被众人艳羡的存在,她在那时,曾无限期待着婚约的兑现。 怪就怪,她不能再随心所欲幻想了。 “可是这样的话,你就要舍弃很多东西。” “我不在乎那些东西。” “我在乎。”她话说得大声,反让崔至砚沉默。 二人就这般凝望,赤裸裸地将对方神色看得清晰。 “我——”对方想出声,手腕却被抓住。 “你们说完了吗?天色要暗了。” 崔至砚看向陆敛陌,手指缓缓从她脸边滑落。 她背过身,看着陆敛陌的背影,迈出几步。 “我会解决的。” 身后传来这最后的声音,林栖吾停步,却回不了头。 前面的陆敛陌转身望,她想象不到身后人现在如何,只闻陆敛陌道:“走了。” 36. 东爱还青 是谁要走了呢? 林栖吾坐在屋顶上啃桂花糕,陆敛陌坐她旁边成了挡风的。 “他今天没说让你不要再查案的话呢。” “你在帮他说话?” 陆敛陌迟疑着点头,“我又不是坏人。” “哎哎。”林栖吾猫下身子,“烤红薯好了,去帮我拿上来。” 婢女提着食盒进入院子,搁在石桌上,待婢女走远,陆敛陌恰好落地,他再上来,便伴着浓郁的甜香气。 林栖吾接过勺子,迫不及待送入一口,火热的美食真是让人遭受不住,正火急火燎,一只手递到她嘴边。 她这下毫不犹豫地吐出,嘴里还是火热,“谢了。” “那兄弟二人没说谎嘛。”他用落叶包住那口吃食,抛入草丛。 她递过帕子回:“没说谎,但是他们说了自己没记清,真话就不一定是真相。” 仿佛为了不吃独食,她伸过一勺红薯,“你吃不吃?” 对方倾下些身子,吃完浅笑,“挺甜的。” “那当然。” ……等等,林栖吾瞟着他眼色,到底在笑什么甜? 八月十二,距中秋还有两日。 卯正,清晨风凉,等林栖吾哈着气到达槐树下,已来了许多人。 崔至砚正与北哥商谈,她一眼便寻见蹲在一旁的三条,心下一喜,蹑手蹑脚靠近。 “哇!” ——“啊啊啊!” “林小娘子……”三条被吓得差点翻倒,一脸埋怨,“我一定会吓回来的,你等着吧。” 林栖吾脑中一直回味着对方的惊恐,笑着问:“昨夜的蹲守有进展吗?” “害,没有。”三条摆手,“今天要继续守呢,再不济要把孩子保护好。”他说完立马偏过眼行礼道:“崔少卿晨安。” 林栖吾转过身,崔至砚先问:“吃过早膳了吗?” “吃过了。” 对方微笑点头,只问候了这么一句便走开。 不会是生气了吧,可是看着不像啊,是太忙了嘛。 陆敛陌问:“三条,这边有需要帮忙的吗?” 对方噘嘴道:“要想帮忙,陆哥你陪林小娘子去跟那兄弟俩聊聊呗,开封府里还安全些呢。” 她闻言点头,顶着凉风回到马车上,又是一路颠簸。 开封府屋内,王大和王中小以相同的畏缩姿态站立,抬眼瞥她的频率竟也出奇相似。 “坐吧二位。” 二人头不动屁股动,好似凳子上有刺,攒着手坐上,还前后左右挪着。 “这位小娘子看着面善,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到面善,王大偷偷瞧她身后。 “该的。” “你们说从巷子里看见四五头猪说话带走了小孩,小孩是怎么离开的?” “就在一堆猪里,那小孩被猪拥着走的。” “眼见为实!” 林栖吾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装严肃又问:“小孩是什么表情,有挣扎吗?” “这。”二人对视一眼,缩起脖子,“看不清表情,但是没挣扎。” “嗯嗯。” 这两个人还挺实诚,怎么就走上偷盗的路,白瞎了滑稽戏的天赋。 “别怕嘛两位。”林栖吾见他们又瞥陆敛陌,“猪说话有嗓音吗?是老人声音,还是女人声音、男人声音,你们听清楚没?” “是孩子声音,声音尖尖的,特别是那种婴孩声音。” “有些奇异。” 脑中一头猪响起婴孩啼哭,令她不寒而栗,“你们怎么确定那声音不是被拥着的孩子说的?你们连方向都搞错了不是嘛。” 失了这攸关信任的脸面,对面二人局促不安,王大却再次硬气起来,“那猪的嗓子尖,一直说什么‘一起玩一起玩’,孩子就是笑,没说过什么话。” “对,我们耳朵一定尖。” 想当小偷可不得耳朵尖嘛,林栖吾点点头,兄弟俩的面色才缓和些。 “四五头猪全会说话吗?” 王中小纠正道:“五头。” “并非全会说话,可能是一两头?两三头会说吧。” 林栖吾站起身,挨个看向二人,“你们又是蒙的啊?” “不不不。”二人的屁股快从凳子上滑下去,两只手合在头顶直拜,“一两头最多一两头,这回是真的了,六……七成概率。” “放过我们吧。” 二人朝着她求饶,眼神却总越过她,林栖吾转身望,明明只有陆敛陌,他含笑,放下抱着的手臂。 这很可怕吗?她转回头。 “俞巡使知不知道这些?” “巡使没问啊,当时晚膳街上人少,就像小娘子你一样,说了巡使未必相信。” “好了,你们回去吧。” 她一挥手,王大与王中小脸上希冀,上赶着让衙役带他们回了府狱。 林栖吾绕过椅子走到陆敛陌身边,绕圈瞧着,倒只有衣服颜色深些,背后一把武器,长得还是很俊朗的呀。 “怎么了?”对方出声,也瞧着他自己。 “没事,没事。” 兜兜转转快至酉时,却未寻到什么线索。 被抓住的那头猪与家猪无异,蠢笨如常,衙役多番去试探它,它都未有要说话的迹象。 往街边拜访邻户,大多也是说晚膳在家没有外出,从未见过五头猪,也没见过孩子。再要往远了寻,孩子走不了那么远,除了鞋子再没孩子踪迹。 林栖吾算道:“五头猪捉住了一头,暂且算它们还有四头,其中一至两头猪会说话,完全找不到。” 崔至砚问:“会不会是家养的猪?如若这般,可调查附近养了猪的人家。” “猪带走了小孩。”陆敛陌思虑,“但孩子没被送到官府,若论凶手是养猪人,便居心叵测,论凶手是猪,则更加无法理解。” 三条挠挠手臂,忽然来了一句:“猪什么都吃的,菜肉都吃。” 林栖吾心底战栗,问:“你什么意思?” “就是,猪不一定要家养,它也是能放养……的。”三条音量瞬间降低,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崔至砚神色一变,看向俞洋北,“猪也能吃人。”陆敛陌随后道:“而且据我所知,猪并不蠢笨。” 俞洋北攥紧了拳头,眉头皱得极深,快步往下发令道:“沿东西主街往里挨家搜寻,特别留意养了猪的人家,速度快!” 衙役往各方散去,林栖吾急也没用,忆及时日,她草草向众人拜别。 与陆敛陌回到开封府,已是酉时,静待一刻后,门口出现个乞丐装扮的人。 对方进屋关上门,暗下的房间中幽幽弥漫苦味,林栖吾嫌弃起身,陆敛陌已挡在她面前。 乞丐一怔,手忙脚乱地若剥粽子般层层揭下披风,气味更浓烈,他扯开面罩,往脸上抠挠,揪下一串假胡子来,“林小娘子,我是二纸叔嘛。”对方将披风折叠好,苦味淡下。 林栖吾挥开鼻子边的苦气,问:“什么东西味这么大?” “药草药草。”二纸叔抱歉地笑笑,又将披风拢紧些,“安危为上对不对。” “林小娘子今日唤我来,有何要事商议?” “我阿娘生前经常去白鹿观,你对白鹿了解多少?” 二纸叔皱着脸,讨了杯茶喝,坐下不得不道:“白鹿是白鹿山山神,这个你们知道的,可它不像那些观音、菩萨,白鹿是管五行的。” 陆敛陌接道:“这个我们也知道。” 二纸叔眼一眯,弓背道:“五行可不是简单的东西,它精妙绝伦,掌握世间万物变化,故有长生之言。” 说到此,他眼中迸发精光,显出垂老之人不可追忆的 年少心气。 林栖吾并不感慨,相反的,这让她愈发好奇二纸叔的造诣,在五行上的造诣——或是长生的造诣。 但这绝不是敬佩,她直言:“眉山巫术案中,有人主张叶眉山知道长生的秘密。” “嘘!——”二纸叔弹起身就要去捂她的嘴,“你从哪里知道的!你想死吗?” 林栖吾看着对方这疯癫样子就来气,压低声音道:“早就有人盯上我了,你若不能说出些什么,我真得去死。” 对方一下子慌了神,不止嘟哝:“你是阿眉的女儿,要保护阿眉的女儿……不能死……” 他抬头又道:“白鹿山上,其实有两个神。” 林栖吾闻言看向陆敛陌,对方也同样投来视线,朝她安慰一笑。 二纸叔悄声续道:“其中白鹿神镇守着山中的五生庙,有传言,那是一座长生庙,神庙没有特定入口,但长生之法自古就能吸引无数人。” “阿眉知道的长生,应该就与这五生庙的秘密有关,可你被盯上,我不知道为什么。” “还有一位神呢?”陆敛陌问。 对方眼中灰暗,埋着深长恐惧,“还有一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盯上了那座庙。” “它不是受白鹿恩泽才成神的吗?” “你哪里听来的?” 难不成书里写的是错的? 她忽地想起崔至砚的话,喃喃:“天仙不在天上,天仙落到了地上。”可后一句明明讲的是“仙术”,而非巫术,什么叫“盯上了”那座庙,第二个神仙难道是坏的吗? 她问:“盯上庙之后呢,那个神仙做什么了?” 二纸叔眼神飘忽,四处望着,“我怀疑,他想破坏五行,削弱白鹿的力量,你们不是在查五行妖嘛,万一妖就是那神仙放出来的呢。” 对上了?竟然又对上了。她紧紧握住身边人的手,质问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其他人都不曾知晓,书中也没有任何记载。” 她心中只剩天庭地府两块地了,如果二纸叔说出证人或拿出一本古籍,她的心或许要落到地下十八层。 谁知对方动嘴,一字一句清晰:“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可我脑子里就是有……” “你在耍我吗!” 林栖吾一颗心只剩一根蛛丝吊着,下意识往前一推。哪知二纸叔也没站稳,肩膀受了力,重重摔在地上。 地上人流露出无声的苦痛,他是长辈啊,她霎时又寻回些理智。 “对,对不起。” 陆敛陌默默上前想将对方搀起,二纸叔却若死鱼般失了神,仍旧倒在地上,气氛彻底僵住。 二纸叔不知道陆敛陌是白鹿观中长大的,也不知道陆敛陌体内有个神仙,她该庆幸吗? 还没问出陆敛陌被白鹿收养时是几岁,可她推的那一下,把所有请求的资格都断送了吧。 “对不起。”她再次说了一遍,跪坐下去,“你十几年前若去过白鹿观,可曾看见过观中有孩子?” 陆敛陌的脚动了动,竟也随她跪下,“二纸叔,我在白鹿观长大,由白鹿养育,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是何时到观中的。” 二纸叔的眼神终于回了光,带着不可置信,“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他紧盯着陆敛陌,片刻后垂头,“十六年前我去观中替阿眉求白鹿,遇到个孩子也是五六岁。” “但不是你。” “那孩子右耳垂上有颗痣,走得很急。” 二纸叔这下顺利被扶起,他看向陆敛陌,眼中不知是何种情愫。 在他心无所依的人间,隐秘的信仰遗落了一个孩子,他觉得陆敛陌是救赎吗? 那根蛛丝飘摇着,与一切都接不上。 直到二纸叔离去,林栖吾才扶着陆敛陌的手起身。 “崔至砚的右耳垂上有颗痣。” 37. 停止感伤 共同回到林府,已不知几时,天色黝黑,想是有些晚了。 陆敛陌随着林栖吾进入房间,犹豫点燃一处蜡烛,而后竟不再用法术点火。 那根蜡烛芯上的火摇摇晃晃,像是受了操劳,倾过去把其它芯点燃。 影子叠着影子,却似不交融,她一走近,错开了,“你为何不用法术?” “你还记得三条让我教他法术吗?”脑中有根弦接上忽又断开,“好像记得,北哥后面还跟我说了句什么话,我便忘了。” 陆敛陌点好烛,牵她往榻上坐下,他自己却蹲着,靠在她腿上。 那双眼睛失落地垂下,整个人散发出疲惫。 林栖吾抚着这张脸,轻扫他眉眼,他的眼睛闭上,似不愿再睁开,“这法术,常人好似不可习得,开封府招来的能人异士中也没有会用法术的。” 陆敛陌握住她的手覆上眉目,冰凉的鼻尖紧紧抵在她手心,轻声问:“我身体里的神仙,是妖怪般可恶的人吗?” 是吗?他在担心自己是否能够成为好人,而林栖吾在担心他会不会消失。 她是自私的,可谁不是人呢。 “我告诉过你的,神仙杀了老虎将我救下,又怎可能是他放出的妖物,神仙现在连出现都难,难道我会骗你?” 陆敛陌沉沉呼吸,似在嗅着什么,她的手心好像湿润了,对方每一吸气,便抽离温度泛出凉意。 ——“花奴。” “他是这样叫你的吧。” 空气凝固,未等她想通神仙怎又出现,后一句话突然就响起,简直是吓人,她差点连人话也听不懂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可以看懂很多人,而我只熟悉你。” “你肯定早就怀疑神仙与你不一般,却仍先调查我与神仙的关系,你总是这样,阿吾,你总是这样。”他极力平复情绪,语气却愈发哽咽,待她移开手,那泪早已渗出紧闭的双眼,在眼睫夹缝中挣扎。 她苦闷一笑,替他拭去晶莹,“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我想着你有什么不好?” “阿吾你受委屈了吧,不然你定是要骂那神仙的,可你偏偏就……从没骂过他。” 头一回被别人看穿,竟是这种故作坚强的羞愧,原来陆敛陌一直是熟悉她的。 对于陆敛陌来说,她或许是不够信任彼此的那个。 “你睁开眼,睁开眼看我。” 他一双眼早红了,淡淡的满是愁绪,红血丝像伤一般,心里的伤,漫到眼上,故看到眼睛便觉得心里疼极了。 盯见她此时的愧疚,他难道要觉得自责吗?蹲着的人起身坐下,揽过她,先带来了拥抱。 “我不会消失的,阿吾,相信我。” ……又被他猜中了。 原来天色那般黑,竟还能更暗,中秋将至,老天或许是不忍心的,挂上一缺边的瓷盘。 陆敛陌从背后环着她,二人依着,在窗前映出一个迷离的影子。 “阿陌,白鹿那般神通,肯定知道你体内神仙的事,它愿意教你法术让你下山除妖,定是信任你的。” 陆敛陌深吸气道:“可我实在不能确定,万一这是赎罪呢?神仙附到我身上,白鹿不忍杀生,所以让我扫清神仙犯下的错。” “怎么会呢?”林栖吾轻拍他手背,“神仙好似与我亲近,几次三番也未曾有要伤我的意图,如果他真‘盯上’了长生秘密,他为何不直接逼迫我?他肯定有这本事。” “所以,神仙不一定是坏的?” “如果他是坏的,矛盾就更多,姑且算他中立。” “那他从天上落下来,是在上面做错了事吗?” “不一定……我也搞不懂他。”她又想起,“我阿娘也曾说天仙落到了地上,那个神仙该是认识叶眉山的。“ “叶眉山因长生秘密被害,现在神仙又保护我,我与她的关系只剩血脉联结,难道是我体内藏着长生秘密?” 背后的人又将怀抱收紧,对窗静悄悄的,草木在夜中焕发暗绿,接住月光后把那光亮吞吃了。 案子一桩桩过去,线索堆起来,塌陷出悬崖,唯有白鹿观在对岸静静立着,所有往者都落了下去。 “白鹿一定留下了线索。”林栖吾坚定。 “它额外教你的,有法术与武术。”她正思虑,陆敛陌接道,“还有七天剑,那是白鹿观中唯一的法器。七天剑……是你去除了剑锈,白鹿说剑与你有缘呢。” 林栖吾撑坐起,皱眉又道:“它还让我关照你,我当时就疑惑,白鹿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体内的神仙与我有关?” 陆敛陌低下些头,沉声道:“我们相遇那天晚上,也是白鹿让我去铸钱监的,我虽觉突然,却没多问。” “那白鹿就绝对知道你体内有神仙,并且知道我与神仙也有关。可我体内的长生秘密到底是什么?难道我体内也有神仙?” ——还是不要了吧。 身后人继而道:“神仙若真是通过白鹿成神,因此而保护继承了长生秘密的你” “……那就查白鹿山内五生庙与你的关系,还有查十六年前发生了什么让神仙不惜下天附身于我。” 白鹿、长生,还有自己? “长生秘密现在只能指望白鹿与神仙。”林栖吾坐直身子转身,烛火晃进眼睛里,“先查你的事,这一定与十六年前的眉山巫术案有关。” “而且我觉得,既然五行关乎长生,那眉山巫术案就与五行妖案也有关联。” “有道理。”对方吐气,沉默片刻道,“那今晚便先睡吧。” 他下了小榻往屋外去,微微扰动烛火。 明知陆敛陌不走院中路,林栖吾却还是趴在窗边看着,出乎意料的,他闯进视线,朝她挥手。 愣神间她直了些身子,感到未有的安心。 八月十三,天有雨,距中秋还有一日。 拨帘见空,走下马车先看见北哥与崔至砚,泥棕的蓑衣搭在肩上,任水珠跑着,绯袍上油纸伞又不止滴下雨滴砸到蓑衣边缘,二人衣角齐齐接下溅起的水,深了一段。 雨丝再厚些,三条与衙役七七八八立在槐树下,暗绿树叶被雨打得鲜,聚起豆大水滴打到树下人的斗笠上。 雨点撞击油纸伞,头顶传下响亮又清脆的雨声,林栖吾问:“三条,昨夜有发现吗?” 几个衙役抖抖蓑衣走开,三条又好往里站些给二人腾出位置,摇头回:“没有,偏偏还下雨了,真烦。” “哦,今天早上那食店乱七八糟的,许是遭贼了,凑巧一齐调查,也是雪上加霜。”三条指向东边,林栖吾眯眼去看,只剩朦胧雨雾。 这一偏头,雨包着人,她与陆敛陌二人在同一把伞下像被绑住的伉俪般,难以分开了。 身边人道:“可有查出嫌犯?” 三条缩缩脖子,提起脸颊愁道:“像是猪啃的。” “那去看看吧。” 穿过一层层雨帘,雨点子已经够乱,食店厨房外红红绿绿散了一地,反倒衬得外头齐整不少,至于厨房内,已几乎无法下脚,草草一瞧,似左右高竹篓吐了一地,白菜豆干土豆没有一个是完好的。 陆敛陌捡起一根萝卜细看,扔到一旁道:“真的是猪吃的。” “猪饿成这样,不会是没吃到……吧。”林栖吾话毕,三条半张着嘴瞪眼看她,似受到莫大冲击,“我要去找北哥和崔少卿了,你们自己逛吧。” 他说完一溜烟消失在 雨中,待二人回去,三条站在俞洋北与崔至砚身边极其不合群,无人理他,他又不能插话,见着二人到来,三条如临大敌,站在一边装模作样地点起头来。 恰好这时他身边二人说完了话,齐齐看三条,又使他窘得支支吾吾,愈发说不清道不明,只得把手一指,让二人转头看向林栖吾与陆敛陌。 崔至砚先道:“我在想,兄弟二人所说的西北方向会不会才是对的。”俞洋北也解释道:“虽然东边发现了小孩的鞋子,但是东边荒芜,全搜了一遍想是搜不到了。” “猪既会说话,便有脑子,鞋子会不会是一种误导。”陆敛陌说完,众人无言,却也似认同,林栖吾跟着道:“再精明,不过牙牙学语的孩子本事,让它们动点脑子,说不定更好抓。” 五人围谈片刻,一计出,却是直摆手。 午膳前巳正,俞洋北怒急,大手一挥,将衙役全遣去了东边整山整山找人,漫山遍野镶着红,似林中成熟的浆果,雨再一淋,果子都烂透了,尽是怨声载道。 崔至砚拗不过俞洋北,费劲口舌后失望离开,林栖吾与陆敛陌从中劝和,也被轰走。 槐树下空空荡荡,只剩雨水嘈杂的冲刷,一直到天色暗下,雨叨扰了一整天,也若累下来般斜风静落,至晚膳,见停。 各家各户升起炊烟,零零散散的话语声抵不过道路寂寥。 鬼鬼祟祟,暗巷出了动静。 两头猪出现在东边巷子里,一扭一晃朝影子中躲藏,它们贴着屋墙一路摸到了槐树下,谨慎张望。 四下全无人影,一个小男孩却举着风车从村口跑出,踉踉跄跄跑得并不稳健,风车上红色黄色转成橙色,在深棕道路上扎眼起来。 “一起玩一起玩。”两头猪学着孩子蹦跳,泥点子溅出阴影外,渐渐逼近孩子脚边。 孩子脸上笑容消失,茫然地歪头,手里风车也停了下来,那块淡红指着地,又是婴孩声音道:“一起玩一起玩。” “你怎么会说话?”孩子一只稚嫩的手指着其中一头脏猪,伸手就去扯它耳朵,“哈哈哈,一起玩。”猪甩着头。 “去哪玩?”孩子饶有兴致。 “来来来,一起玩。”两头猪左右夹着孩子,直将他往东边暗巷里拱,孩子抓着猪耳朵,脚下不稳,风车脱手掉落在地上。 会说话的那头猪朝另一头猪哼唧几声,风车落下不少距离,浸满泥水,又被猪叼了回去。 “——一起玩。” “我去你的。”林栖吾捂住耳朵推开三条,闻北哥道,“跟上。” 陆敛陌与几个衙役在屋顶行动,底下四人听着动静左右穿行,竟差点跟丢。 “什么笨猪,还会用障眼法,几头猪都长得一样,差点看错了。”林栖吾紧跟着崔至砚,前面的俞洋北笑了两声,“被猪耍了可丢面子。” “唉林小娘子你被吓到没?”三条在背后朝她说悄悄话,她头也没转,心里却是有些丢脸,“小把戏罢,你再练练。” 这样再穿过几条人迹罕至的巷子,眼前屋瓦愈加荒废,房顶塌落,满墙满院都擎着枯藤黄叶。 陆敛陌跳下朝地上人道:“前面是块荒屋空地,人太多会被发现的。” 北哥安排着人,她踏出步子却感到手腕一紧,回头,是那片绯色;“前面形势不定,让他们去更妥帖。” 林栖吾细想片刻后转过身向崔至砚,她不用担心孩子会出事,心中对那奇猪反倒思虑不断,这种未知挠着她心神,害怕激动,加上知道自己死不了,更是心痒难耐。 她回头望陆敛陌仍未走,于是便索性拉上崔至砚一同往废屋那潜,“哎呀阿砚你一起来不就行了。” “我心里好奇得紧,你得成全我。” 38. 雨落无声 除去正门一面,众人从废屋三面包抄,蹲身以鸭子步靠近。 侧耳贴近墙边,屋中猪声哼哼,孩子弱弱喃着回家回家,那猪却道不肯,听得久了,三面窗子连着正门散发出酸霉气,混着恶心味道催人呕。 陆敛陌探头往窗内瞧,向俞洋北使了个行动的手势,霎时一拨衙役从正门冲入屋内,其余人破窗而入,屋内翻江倒海般响起猪叫,直冲得正门那堵人墙摇摇欲坠。 林栖吾扶着窗台,屋里沿墙边全铺满了脏旧稻草,断木杂乱,被猪反复践踏着,溅出花棕木屑。 她半只脚还挂在窗台,却是极着急地辨出了那只猪头目,“抓它抓它!”手所指之处忽起一道强风,飞灰与猪齐齐贴紧墙面,如胶似漆,猪声伴着压不住的人嗓响了起来。 其它猪闻声顾不得撞开人墙,哼唧着就往墙边围。 猪前腿刨出残影,无心留意身后,偶然间一声“老大”,未寻得哪里发出,衙役早已一拥而上,把这些祸害全绑了。 林栖吾正巧靠近奇猪身边,刚要俯身瞧,肩膀却一沉,“别离太近。”陆敛陌把她拉开些。 回头看陆敛陌,猪叫声此起彼伏,反引去她视线。红中绯袍,崔至砚正蹲身安慰着抽噎的小男孩,窗子闯进斜阳铺照在他脚边,生出一股凄凉的暖意。 没想到这种饱含亲情的画面还能发生在着官服的崔少卿身上,或许他从来都没变……林栖吾脑中又冒出些若有似无的回忆。 恍然有异物飞入眼睛,她揉眼回神,原来风仍未停,待视线清晰,陆敛陌已把奇猪的腿绑好了。 她正了正神色,厉声问:“你,拐走小孩做什么?” 那猪拿头拱地,偏过来似要看看林栖吾的样子,两眼对视,它依旧道:“一起玩一起玩。” “既要一起玩,那先前那个孩子呢?” “回家,回家。”不知搭错了哪根筋,猪竟抽泣起来,婴孩声音诡异地跑出猪嘴,像极了人语,这下屋中人哗然,叽叽喳喳乱心神。 “它,它们不会是孩子变的吧,这哭成这样还是猪吗?” “你被吓傻了吧,我宁愿相信它是妖怪。” “北,俞巡使崔少卿都没说话,你们接什么嘴?” …… 他们七嘴八舌,震倒了墨盘通通泼到俞洋北脸上,颜色十分变幻。衙役先前见过妖,想得便窄了,遇到些难解之事,尽往妖鬼那套,七嘴八舌的终究没有个定论。 崔至砚护着孩子站起身道:“既是害人之物,当先以犯人论处,至于刑罚何以生效,不用你们担忧,切莫自乱阵脚。” 众人渐渐息了声,先前说话那几个挤出笑,朝着俞洋北不自然地请罪,北哥没眼看那几个呆的,只摇摇头撇开眼去。 陆敛陌走过去望了其余四头猪一眼,向他们道:“那只猪词句断续回答也吃力,许是误打误撞学会的人话。” 林栖吾听着他们几个讨论,总觉得少了什么,四下张望,却嗅到一股与鼠妖如出一辙的腐烂味道来,她心头一紧,似有双手掐着脖子,呼吸不畅。 缓步沿墙搜寻,直至走到墙角一厚草堆边,右眼皮忽地一跳。 不妙…… 试探抬起稻草底部的木头,整座草堆却比她想象的轻许多,一下子抬得太高,底下黑蝇扑面而来,黑压压下是几大坨血肉模糊的脏器。她眼前顿时花白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移开眼,偏生还瞥见个起蛆的狗头——呕! 林栖吾蹲到地上挥开飞虫,不捂嘴反倒死死掩住眼睛鼻子,眼睛是看不见了,可脑中愣是戏班子排戏般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 “阿吾!” 屋中嗡嗡的讨论声顿时只剩这两个字,她却不敢答——虫子死了吗?飞进嘴巴里该怎么办。 两只耳朵传进两个人声音,陆敛陌与崔至砚左右牵起她,待她站直了,北哥的一声骂从低处传上来,想来是好奇瞧见了那晦气东西。 她着急忙慌地仰头,咽下喉间酸水应着:“没事没事。” 一回头,整间屋子的人都朝她这看,几十道视线盯得她倒像个不合群的,捣了乱竟还有左右护法? 她挽尊地连连道歉,走到屋门边缓气呼吸,这一出门,光照刺向眼睛,她可算想起忘记了什么! 四面空地上围着半尺高的杂草,瘪瘪的从自己脚下一路长到三条脚边,他正躲在衙役后头呢。 林栖吾深吸一口气—— “哎哎!猪跑了!” 屋内的声音先一步响起,紧接着小腿处猛然疼痛,得亏她一直扶住门槛,天旋地转下只一踉跄。 揉着小腿抬头,一头脏兮兮的猪早已冲出几个身位,直朝外头巷子里钻,巷边候守的衙役早已动身,三条却呆愣住。 “三条!你是不是男人?快追啊!” 这一句话叫过去,三条合掌朝空中拜几下,动脚了……或许他现在是不想当一个男人的。 远望间,屋内衙役也一股脑涌出去一半人,背后带起风,她又闻见屋内臭气,屏息回头,陆敛陌已至她身侧。 “那头猪的绳子被其它猪咬断了,看来有脑子的不止一头猪。” “腿疼吗?”他蹲下身,替她按摩筋骨。 这是种什么感觉呢,她失意,如果没有自己,对方该追上去的,说不定这时都已把猪抓回来了,如果没有自己那一下好奇,猪说不定也根本找不到逃脱机会。 小腿一抽,筋骨疼痛化开。 她蹬了蹬地,抓起陆敛陌手腕道:“我们也追上去,快快快。”说罢她朝崔至砚一点头,往巷子跑去。 “你应该追上去的阿陌。”她把话音收得尽量平稳,“你把我一同拉走,我虽然跑得慢些,但绝不会拖你后腿的。” 她说着话,这样跑出去十几米,左手突然就被牵住,陆敛陌回头,轻松道:“那你要跟紧我,可不能跑丢。” “走吧,他们好像抓到猪了。” 一齐向前好似跑得更快,她看着那双紧握的手上下起伏,喉间酸苦被甜味尽数压下。 慢慢的,身旁的风景如烟般缥缈,脚下路暗,天又是彩色,踏步起悲凉,直至停步,她仍觉得那是格外恍惚的回忆,连路也没印象。 手松开,吵闹的话语声渐渐清晰,唯独没有猪叫,踏过破烂的门槛,三条正撑着膝盖歇气,一见到他们,立马晃悠凑过来。 “跑了的猪好像只会说话,不懂得猪叫,但它找到了第六头猪。”他头一动,却克制着不望过去,“还有,之前那个孩子应该是死了,不止死了一个……” 林栖吾心疑,转头见一整间屋子只余了右侧一角屋顶,杂草顺着塌落的主梁攀上松动瓦片,垂到屋外去。 衙役们一片红衣站在破败院中,挽不动荒凉,连嘴也死寂。 四面土墙遮住光,目光所及晦暗,只剩微弱的黏腻水声。 跟着陆敛陌穿过人群,前方最后一个人影挪开步子,可她还未看清场景,眼前却完全黑下。 “去找三条,让他说给你听。”陆敛陌抽回遮住她眼睛的手,把她重新推进了人群。 后腰那股力道没有回旋的余地,她左右望,才盯见有好几个衙役正扶着墙吐。 三条一路看着她,近些才道:“你看见啦?第六只猪在吃那些尸体,没人敢上去拦。” 她面上一滞,那道咀嚼的水声无限放大,贴近她耳边,猪吃的是脏器、皮肤,还是骨头呢?霎时背后脆响,似骨裂,旋即响起一道惨绝人寰的婴孩凄叫,只一声,余音阵阵回荡…… “好了,有人拦了。”三条讪讪上前几步,陆敛陌已越过衙役道,“三条,验尸吧。” “是。”他心甘情愿往后走去。 三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林栖吾只见来人的面色白了几分,他压着眉毛,合拢双臂,右拳紧握。 陆敛陌沉沉踏步,揽过她肩膀走 出废屋,景一变换,他便抱住她,由轻渐重,心愈近,跳了五声后剥离开。 “天色已暗,不早了。”她轻轻抚上对方脸颊,那双眼闭上,片刻后开出一道缝隙,“嗯。” 二人回到原处,俞洋北已差人将猪运回开封府,至于乱尸多为流民,不好转移便就地验尸,孩子连影子都没了,商量着,只能先骗是找不见。 心不在焉地站着,待他们安排完,崔至砚才朝着自己走来。 “今日脏东西多,阿吾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有事情想问你。” 崔至砚闻言顿了一瞬,往她身后轻瞟一眼,她连忙道:“你帮我阿娘在白鹿观祈福时真的没有遇到过人吗?” 这个过于突然的问题太偏离,对方又是一愣,“没有。” 一瞬,他转换过神色,牵过她的手,“是有人威胁你吗,还是你遇到什么事情了?” 他太过于敏锐,以致林栖吾不敢在他面前搬弄是非,“有人好似在那天见到一个右耳垂有颗痣的孩子,不是你吗?” “那许是……”对方聚眉沉眼,极其疑惑,“许是我忘了?” 忘了?这可不是崔至砚会说的话。 林栖吾拍拍他手背,只轻声回:“今日我见了太多东西,你查案一定小心。” 不知这话有何功力,她微微抽手,对方也不怪,眸底异常温吞,任由她快步走出废屋。 远山垂落的红日摇曳成将熄不熄的烛火,火苗再一跳,差点跳上指尖,林栖吾吹吹指甲,陆敛陌便贴近她身前。 她念着乱尸,问:“你今日见了那些东西,还好吗?” 细细的湿暖喷洒到她指尖,转为冰凉。 “我本想用剑鞘把猪打晕。”欲语而无言,她的心不敢跳得快,回握住他的手。 两双手垂下,愈来愈低,垂到暗中,太阳已不知落到何处去了。 “……那时我眼前突然就一闪,回过神后猪的前腿已骨折,我看见自己半截右手是蓝色,很快褪下。” “我听见婴孩的叫声,竟有杀人的错觉。” “我还是我吗?阿吾。” 深埋的苦肉被这两句话剖开,可不管怎么看,陆敛陌都是一个完整的人啊。一个人,又会怎么消失呢。 如果没得选,百姓还是陆敛陌,这个选择会让自己后悔吗? 过去还是未来,被算计也好,死人也好,该后悔的难道不是一无所知? 近几日积压的心绪喷薄欲出,她深吸气道:“你当然只是你。” “我们重新约定吧,你我相随,你尽力控制体内的力量,待控制不住,我会尽全力唤回你。” “若真的唤不回……我便尽全力杀了你。” 这话真不中听,怎就扯上生死。 话本有词唤殉情,此般话本多凄苦,为何自己要想到这个词呢? 如往日烛火晃,脸颊一道道冰凉流得慢,一颤,半空中两颗光点撞到一起,直直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突然两声轻笑,唤出两具腐朽的枯尸,尸于林木丛生的崖底染上生机,抬头崖壁翠绿,生出同样泪流的脸,“你说的什么无情的话,不过我答应了。” “归处归处,不可不归,不可无我。” “……好。” 烛火将人照得明暗,模糊视线中唯有他的双眼显得清晰。 鼻尖试探轻触,闭眼后口中渐渐侵入咸味,吻含着泪若狂风骤雨,吐息间泪雨混合,她从未觉得他的手在颈间如此冰凉,透进骨头里。 唇齿相依,这吻于她实在不是什么美好回忆,但好在对面的人是陆敛陌,好在一切刚刚开始。 身前人点点逼近,苦情的吻比甜腻的柔情更配得上生与死,令她舒坦畅意。 至于止不住的眼泪,作为吻的调味还是太苦了些。 可苦的东西常谓下火,这样想来,倒也宜适,一切都似恰好。 39. 危险世界 “卖眼药,一滴眼不酸,一滴眼睛舒畅快。” “哪里来的江湖骗子?” 那秀才装扮的江湖郎中闻言转头,背着绘满眼睛的布袋朝林栖吾而来,他一脸谄媚,上下打量她再道:“小娘子,我卖眼药,一滴眼不白,一滴神仙死得快……” ——惊惧间浑身一抖,睁眼那江湖郎中变成了陆敛陌,也朝她笑呢。 林栖吾整个人还未从梦中抽离,先问:“你怎在我榻上?” 对方和衣撑躺,压住了她一角被子,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透出几分执拗,“我能怎样?” 脑子一思考,这才想起昨夜泪眼,清晰中尽是眼前这张脸,近身又推开,近身又推开…… 她攥紧被子,脸上冷热交加,“你要干嘛?” 对方唇一掀,装幽怨道:“你不肯,我当然不能干嘛。” “废话!这是当然的。” 他脸一变换,轻笑出声,“你的眼睛还是有些肿,估计再过一个时辰就消了。” 前言不搭后语,她定在床上,眼睁睁看着陆敛陌搭上窗台,抬脚欲翻。 可他忽又回头,撞破了她的惑意,大步近身道:“你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林栖吾瞪大双眼,这个人抬起又放下,然后终归放不下,扒在榻边就等她回话来了。 脑中千万匹马奔腾而过,漫天风沙平息,她想还不是时候,故意装傻笑道:“那你一个时辰之后提醒一下我呗,我照照镜子看肿眼睛消了没。” 陆敛陌显然发愣,微微皱眉,试探又问:“你的归处——”他话未说完,林栖吾凑近轻啄,一面蜻蜓点水,便将水花平息。 如果那句话说完,她想是会个很不同的归处。 唇角上扬,想是在笑。 屋内静悄悄的,对方视线轻轻下移,再近身,却停住,“你梳洗吧,我才不会提醒你呢。”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男人,话本里就从没这样的…… 辰正,至开封府,远远便见着府狱门口佝偻着个人,走近,原是三条。 “三条,你怎在这睡?”陆敛陌扶住他肩膀。 “啊,哦,陆哥,害我是仵作嘛。”三条揉揉鼻子,“北哥在里面呢,你们进去吧。” 林栖吾感叹着拍拍他胳膊,“中秋带你去庆满楼,出了些新菜。” 这下睡梦里的人也要笑醒,三条直点头,“可劲好啊。” “快回去睡吧。” 入府狱,黑压压一片天晃起烛火,姜黄稻草偷掩着躲藏,一堆接一堆连绵。 转角,鼾声混着四头猪的身躯起伏,再寻,隔壁牢房开着门,里面站着五个衙役和两头被绑住腿的猪。 “为什么偷孩子?你们说不说!”北哥蹲身拿木棍子戳着猪头,猪张着嘴哼唧,一口咬住了棍子,“哎哎。” 猪口夺棍,正拔得一踉跄,二人刚好走进。 “北哥,有发现吗?” “我觉得我一定是疯了,竟然费劲跟猪说话。” 林栖吾接过棍子撑身问:“那荒屋是你们的窝点啊?” 旁边那只猪斜眼望了她一眼,总觉得比脚下这只精明些,她转眼看去,那眼神飞快移开。 木棍探过牢房,她戳了戳邻边那头睡猪,“破烂地方也能当窝啊,还要养些没用的蠢猪。”猪背上的脏泥样东西竟没被刮落,伴着壳状刮擦声细细钻进她耳朵 “哪里。”——“你说话了吧!”林栖吾迅速回头指着它,“你才是老大吧。” “……我们一直都在那。”猪发出六七岁小孩的声音。 “城西那地荒好久了吧,你们非要在那干嘛害小孩?” “都怪你!”猪屈腿一踢,踢得另一只猪闷嚎,“呱呆!谁叫你找小孩玩!” 北哥闻言不乐意了,指着它道:“玩什么,你们这是害人!” “没害没害,一起玩。”诡异的婴孩声音再次扯动思绪,它好像叫……呱呆? 陆敛陌动身问:“你们为什么会说话?” 一瞬寂静,“老大”道:“吃人之后就会了,不知道为什么。” 林栖吾紧握着棍子,朝地上梆梆两声,“那还没害?” “吃的死人。” “怎么死的?” “烧死的饿死的,这种事情你们这些官不是最懂吗。” 二人看向北哥,对方凝重低头,问:“最近哪有烧死的?” “屋子就是烧死的,我们这边的屋子都烧死了。”呱呆赌气闭眼,婴孩啜泣声断断续续,然后它又挨了一脚,“没出息。” 猪背上的东西,是烧焦的皮肉吗?可屋子荒了很久了呀。 林栖吾垂下眼,自顾自低语:“小荷的村子也是失火。” 旁边衙役接着问:“那孩子去哪里了?我们找遍了也找不到,就是你们吃了吧!” 老大闻言着急了:“说了没吃!被疯婆子带走了。” 其中与之同时响起的婴孩声音被盖住,漏出一点她却没听清,于是皱眉问:“你说什么?” 猪低低道:“许小荷也一起玩。” “蠢猪我跟你说了许小荷早死了。” “你们说的哪个小荷?” 猪不止地向上瞄,林栖吾出声:“眉中藏红痣的小荷吗?” “嗯……嗯……”呱呆扯着腿,被束缚住的身子不止挪动,“一起玩。” 她整个人僵住,感知到后腰覆上手,传来些暖意。陆敛陌问:“所以你们真的没有害活人?” “当然!” “那个疯婆子在哪?” “废屋里。” 北哥道:“先审到这吧。” 众人走出,外头的天青蓝澄净,若倒悬的平湖,云层涌来,天翻地覆间倾灭人的幻觉。 “北哥,城西是如何烧着的?” 俞洋北望着天,搓手道:“五年前,火从西边开始烧,一路烧没了近百户人家,那时查完道是锅炉炭火未熄点燃堆积的柴火,这就着起来了。” 陆敛陌疑惑道:“京城水系众多,怎至于烧成这样?” 俞洋北摆手:“太晚了,觉察得慢,能醒来逃脱都算好的。” “那幸存的人呢,怎么安抚的?”林栖吾看着北哥,对方掩嘴,“那时新帝继位,好话都由人说,具体的哪知道。” 心中拔凉,小荷就受了这么多年苦,其他人生死不了得,这京城看着繁荣昌盛,哪有这么乱,现在所见都是悲。 北哥一激灵,她抬眼,见远处崔至砚踏步而来,旁边跟着三条。 “俞巡使,今日审得如何?” 他虽是看着俞洋北,眼中却有丝脱口欲出的话,像是要对她说的。 “猪说孩子还活着,被废屋一个疯婆子带走了。”北哥先行行礼,“我现在带人去搜,三条你一起来。” 待人走,崔至砚便上前,快语道:“今日三司度支副使被革职流放,他在十三年前由户部判官转任江淮发运使司判官。” “前几日,御史弹劾他在任户部判官时曾将一项钱财折变到自己名下,以监主自盗伪造账籍、渎坏国计欺君罔上的罪名将他革职,今日流放。” “户部判官。”她心下一股不好的念头翻上,“是谁干的?” 崔至砚依旧有些急躁,“我问你,林寺卿最近如何?”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背后之人是我阿爹。” 对方轻点头,“你阿爹久居官场,倒是很久都没这般动作,度支副使之倒台,估计是杀鸡儆猴。” 陆敛陌问:“林寺卿之后呢?” 崔至砚似了然,摇头道:“他方少了一枚棋子,许是刁难许是报复,你们都已脱不了干系。” “所以你真的同意我继续查案了?”林栖吾问。 “你就是这点从不听我说话 。”对方摇头,“虽然不太情愿,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在明在暗,安全为上。” 三人默然无声,却是言不在多。 陆敛陌道:“去城西看案子吧。” 她回身跟上陆敛陌,后颈却一凉,慌乱回头,崔至砚眼中酸涩,喃了句胡乱的:“我有时还真羡慕他。” “什么?”她抬手抚向自己后颈。 “没事,去查案子吧。” 马与耀日同赶,背道而驰,至城西废屋。 满目疮痍中脚边皆是砖土,循声穿寻,方见衙役。 崔至砚上前问:“犯人可找到了?” 衙役躬身摇头:“未找到,但孩子找到了。” 正说着,三条牵着小女孩走出,小孩怕人,一下子躲到三条腿后,探出个脏兮兮的脑袋。 林栖吾见状蹲下,心疼地替她穿上了那只弄丢的鞋,“我们回家好不好呀,阿姐带你回家吧。” 小女孩弱弱地看着她伸出的手,往回躲了些,却将小手放上。 “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显。” “小阿显,那个照顾你的婆婆呢?” “出门啦。” 林栖吾用帕子轻轻擦净她的小脸,疯婆子吗?孩子虽然灰了些,人却是丝毫没被苛待,那两头蠢猪到底会不会好好说话。 “婆婆什么时候回来?” “婆婆说她不走。” 她心中一怔,“婆婆教你说的?”小女孩睁眼无辜,只四处望了眼。 俞洋北从屋中走出,林栖吾起身,只见他摇头:“嘶,勉强住人。” “那婆婆也不似坏人。”崔至砚停顿出声,“给她找个安置吧。” “别了吧。”她犹豫间看向小女孩,对方畏畏缩缩地往陆敛陌身边凑,试探拉住了他的手。 这小孩到底怕不怕人? 陆敛陌也蹲下身问:“阿显,婆婆对你好吗?” 小女孩左右晃着头,仍好动,“好,还有糖吃,阿爹阿娘都不让我吃。” 崔至砚脸上扬起笑,道:“好啦,回去找阿爹阿娘。” 小女孩轻轻点头,抠着陆敛陌衣服,陆敛陌索性就将她抱起来,拍净她衣服上的灰尘。 俞洋北心中似一大块石头落地,手一拍,搂着三条脖子往前去,“找回来就行,找回来好啊。” “北哥,你手好重……” “那咋了。” 众人心事了,见日头照透了巷子,一路明朗。 陆敛陌抱着小女孩,与林栖吾走在后头,忽而身侧人头一转,她抬眼看,旁边巷子中一块阴影迅速回躲,被掩在阿显身后。 她继续往后转头,只觉那张脸有些眼熟,再欲探看,头却被陆敛陌转了回去。 “怎么了?”前面的崔至砚回身,也张望。 “没事,灰迷了眼睛。”她假意揉眼。 自己见过那个人吗?倒是可怜,竟然哭了…… 看向阿显,小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巷口,那块影子却已无影无踪。 她家里人千恩万谢,谢那老天有眼,谢官人谢皇上。 林栖吾只在一旁静静听着。 “害,林小娘子,你说拿个孩子当诱饵,实在是大胆,不过我大概知道陆郎君本事,还真是个办法。”俞洋北又搂上陆敛陌,笑呵呵的。 “没想到崔少卿也能同意,我还挺意外呢。” 她看向三条,打趣道:“不叫冷少卿啦?” 三条环臂别过头去,凑到俞洋北身边,“呸呸呸,真让你拿住我的话柄了。” 此一事毕,林栖吾与陆敛陌回到林府。 二人走着,石板路上顺其自然地贴上乌霜身影,他简短道:“林小娘子,府内老鼠找到了。” 她微点头,乌霜便如擦肩而过般往后走去。 “要我陪棋,那我可要上棋桌才行。” 40. 熬过今夜 八月十五,正是月间圆满时,承天接地。 神仙十六年前自天而落,进入儿时的陆敛陌体内。 神仙与白鹿都知山内的五生庙。庙中长生秘密又使叶眉山与其女林栖吾频频受害。 陆敛陌下山查五行之妖案,遇林栖吾,皆由白鹿之命操弄。金水两案后,其无言。 现下,不知神仙真面目,不知妖怪从何生。五行唯余火土,仍不知生处何在。 “林小娘子?你想什么呢,到时候结账你可不能反悔!” 林栖吾抬眼望向身侧三条,往空中挥开一股馋气,“得得得,多点些好吃的就行。” 俞洋北在一旁朗笑,抓起一把瓜子朝三条道:“也不是第一次吃林小娘子的了,三条你收收你那股小家子气吧,不然以后可没小娘子愿意跟着你。” 林栖吾闻言看向北哥,他身侧的陆敛陌却看过来,回了她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她噘嘴移开视线,旁的三条局促着磕巴,匆匆报完菜名一挥手,那动作也似木头般快要嘎吱响出声来。 待小厮走出包厢,三条的脸已红了好一阵,“你说什么呢北哥,开封府最近那么忙,我上哪去……玩,没空没空。” “哈哈,那中秋团圆日,要不要拿俸禄请你阿爹阿娘吃个饭啊。” 三条静静端坐下来,抬眉道:“那是自然。” 北哥一拍大腿笑道:“你去年就带了只鸡回去,你阿爹还跟我聊呢,哈哈哈哈哈。” “什么时候的事!” 林栖吾看见陆敛陌又笑,笑着笑着却淡了,她接着道:“三条,那你今年可要带他们热闹热闹,我听说今年中秋夜市可好玩。” “是这样。”三条点头。 午膳后街市人头攒动,未见夜月先见丹青满城圆,染白日百色,唤人间喜色。 她与陆敛陌二人并肩而行,闹市之声隐隐闯入心间, “先前中秋,好似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 “你之前都是一个人吧。”她歪头往下瞧陆敛陌的脸,对方似被她逗笑,她方舒心打趣,“嫌我吵就直说。” “中秋满月,而满月常有。我之前孤身一人,倒是我不懂团圆了。” 山上孤寂,人与虚无渺茫的神仙,哪有团圆一说。 “团团圆圆,是为和满,白鹿已尽它所能将你养育得正直向善,既无亏待,便为和满,中秋当然也是先前二十年的阿陌所能拥有的节日。” 身侧人轻笑,在万户往来间拉过她的手,“是,我也不该再是之前那个阿陌了。” “可怜鬼下山了。”她忽而走到前面去,手却未松,“阿吾,你说谁是可怜鬼呢?” 见着得逞,她轻笑,“不要走丢了。” “你说什么?” 市语喧嚣,再把话说一遍他还是听不清怎么办,说太多遍总觉得莫名麻烦,这话又不重要,她摇头:“没什么,我是说,回林府。” 一路的金黄延进府中,回廊上下泛新,皆为林府中秋晚宴。 久不待客,可不得上下留心。 一男丁走过,招风耳低头捧托盘,故作恭敬道:“林小娘子。” 林栖吾轻抬头示意,缓步走过,老鼠可不能过街啊,既入猫窝,哪处无猫? 今日顾不得这些事,踏步院中,她歇息片刻往屋内,皂香花香,金粉流袖,天再次刮上一层靛蓝。 抬手挡下陆敛陌肩膀,她轻声警告:“别吃了我胭脂。” 对方无奈顺从,心里有多坏她却是知道的,说什么自己不是坏人,后头就给崔至砚唬成那样。 真是心酸。 至庭院,中设香案,陈月饼、苹果、枣、李、葡萄。 陆敛陌递来三炷香与月光纸,纸上银白玉兔立于桂殿前,月神柔意舒笑。 拜月祈福本应由家中女子操持,林栖吾闭眼间只知“阿娘”二字,还是念:‘祈愿家人安康,无病无痛。’ ‘祈愿人不枉死,祈愿真相大白。’ 睁眼上香,朦胧间犹见白鹿,转身,婢女托着一碟小饼鱼游而过,林栖吾拿过一块饼,咬了一口便递给陆敛陌。 玫瑰花瓣在口中沁发花香,掺杂一丝香火味,她只愿这祈愿接续。 “不喜欢吃嘛。” 她回眸一笑:“当然是好吃才给你。” 酉时前两刻,偌大庭院内灯火如昼,碧水环绕,浮起中央一轮金黄月。 月上红毯铺张,舞翠鸟衔柳枝,鸟边牡丹盛绽,一路绽上檀木席座。 林栖吾端坐圆月席,见宾客寒暄上座,点头礼笑。 往席间望,她阿爹正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畅言,那位老者衣着简奢,气度若沉木浮檀,宾客见他皆恭敬。 忽而老者头一转,连带着林言海也转头,她回礼无失礼数,二人方轻笑续聊。 再往下,除去崔至砚、薛因灰,其他人倒连姓也不熟了。 收回视线,至酉时,丝竹声渐起。毯上红袖轻飘,酒怀添渴,一巡过,众人便在这陌生中多出一丝探知来。 于是林言海举杯,润声而郑重道:“诸位,今日恰是月华时,各位相聚于此皆为缘分,当然,这一杯还是要先敬李承旨。” “李承旨清流之官,乃天子近臣,今日便容我在这宴上向承旨你介绍小女,她劫后余生,我现在唯愿她能明理豁达。” 视线相交,她阿爹续道,“承旨学贯古今,你若能得承旨一二点拨,便是最大的造化。” 翰林学士承旨,难怪这席间如此平静下来。 老者微笑抬头,林栖吾起身行礼道:“晚辈拜见李承旨,恰听父亲言,您知朝局如观纹。晚辈愚钝,若他日能得承旨一语点拨,是晚辈之幸。” 待坐下,她轻笑,朝局复杂,阿爹本无意引她入朝堂,李承旨是朝中之盾,一位可靠的后盾。 环视席间,只有李承旨与她阿爹年长,对面崔至砚起身道:“世伯,李公,说到见识广博,我还可荐一人。” 话语暂歇,崔至砚伸手,他左侧的郎君便闲雅起身,“这是伍袛候,如今常伴天颜,倒是不能如儿时那般伴玩了。” 伍袛候勾唇,闲适举杯回:“哪里哪里。” 崔至砚也笑,继而道:“宫里宫外新鲜东西多,他可知道不少京城的雅集趣事。” 耳目灵通加之亲近皇权……这真是武官?林栖吾好奇望他,浓眉凤眼,反倒有几丝潇洒样。 起身敬茶,对方眼神笑吟吟的,她只道:“这逸闻倒勾起我兴趣,市井百态何种光景,皆在伍袛候眼中了。” “林小娘子竟也喜市井?那伍某找个时机陪你坐坐茶楼也好。” 这话说得真,待伍袛候与崔至砚对视一眼满是玩弄,崔至砚又被耍了。 她心中一种莫名的心酸弥漫开,请白鹿神保佑崔至砚吧。 眼神流转于席间,唯独久久未见薛因灰起身,余下那两位宾客也无人介绍。 竖耳细听,脸稍熟些那位似是大理寺评事,与场上人还算熟悉。剩下那位一身正气的年轻郎君倒是只有薛因灰与她阿爹熟了。 偷偷打量着,对方始终坐得端正,不像装的。一顿,他望了过来,只礼貌地微微颔首。 垂眼,茶杯升起虚无热气,旁边糕点静静躺在盘中,里头暗粉的玫瑰再次于中央徐徐开舞。 借着舞姿与纱袖遮挡,她抬眼轻扫四周,飞快回望。 明亮更将四方衬得暗,一轮缺月荡漾在水面,映出岸上的陆敛陌,她呼吸一滞,对方似也愣神,待回头,她只觉这夜色与初见时实在太像。 飘飘然扬袖舞清风,将心间那股空荡扫了个干净。 “很无 聊吗?宴会快结束了。” “你怎么过来了?”她抬眼讶然,心虚地环顾。 “你的眼神不是这个意思嘛。” 她默然,见面前翠鸟露出全貌,羽翼愈发丰盈。 “天色渐晚,林卿,老夫便先行离开了,让他们年轻人好生聊吧。” 林言海闻言起身,道了些同样的话,陪着送行,众人拜别,也省得坐下,便往中央聚。 这是头一回见崔至砚与薛因灰面对面吗? 崔至砚开口道:“祈音带来二位客人,可以介绍了吧。” 那位大理寺评事与年轻郎君上前来,薛因灰向她道:“这位是大理寺徐评事,为官多年,资历深厚,主管大理寺案件卷宗之事,予祯与林寺卿也是熟络的。” 崔至砚点头问:“这位郎君青年才俊,又在哪处任职呢?” 他拱手道:“在下习烛言,表字光清,本官大理寺丞,现充监察御史里行,初见各位。” “光清也是我的故交了,其父曾任提刑司判官,是极正直无私之人。”薛因灰与她对上眼神。 前户部之人受御史弹劾,里行是御史台见习之职,有实权不显怀疑,加之他家庭清正,知根知底,是可用之人。 林栖吾朝他浅笑道:“习御史年轻而有为,是先起之秀,我初见便觉习御史怀直臣风骨,往后必定前途无量。” 习烛言笑眼,明晃晃的金黄灯笼照着,却映照出他眼中一分自嘲,“借林小娘子美言。” 是没有自信吗?等等,曾任? 恍神间伍袛候退后一步道:“这位郎君气质不输,看来林府真存了些本事人在林小娘子身边。” 身后人道:“在下陆敛陌,蒙承林寺卿认可。” 薛因灰旋即接上:“陆郎君谦逊了,你的本事开封府与大理寺皆有目共睹,在林小娘子身边只是不至于屈才罢。” 说到此众人又被崔至砚请回座上,徐评事自认已不年轻,先行歉别。 薛因灰执壶分酒茶,持杯向众人道:“方才席间多是俗礼,此刻才是闲心,诸位同在京师为官,日后还望多亲近。” 他语调和缓目光清亮,却在扫到林栖吾时多了分深意。 真是满场的人精,她饮尽杯中茶,侧目去望右侧座上的陆敛陌,得到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祈音说得是。”崔至砚松弛坐着,望向伍袛候,“抒交,你平日见多识广,今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抒交,书胶……伍元付,这名字竟让她想起来了,先前去大理寺时,她在崔至砚身边见过的。 伍元付正捏起一块玫瑰小饼,闻言又缓缓放下,擦了擦指头。 “新鲜事?宫里规矩大,无非是学士进讲时被风吹翘了胡子,惹得官家忍笑。” 他眼中笑意流转,“倒是前几日我偶遇殿前司旧识,他抱怨说近来南熏门外总有夜枭怪叫,扰了巡夜弟兄的清梦,派人去寻总不见踪影。都说夜枭泣血不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闲谈间轻描淡写,林栖吾心中却是一动。南熏门靠近官驿与货栈,可不是简单的地方。 她端起杯,借氤氲茶气掩去眸中思虑,随口接道:“夜枭啼哭,许是被人惊了巢穴?” 习烛言正襟危坐,闻言搁下茶杯道:“《礼记·月令》有载,仲秋之月,鸷鸟祭兽。夜枭亦属鸷鸟,夜间活动频繁本是常理。” “只是聚集于城门附近……”他蹙眉,“或许真如林小娘子所言,是栖息之地有异动。” 陆敛陌自始至终安静地坐着,仿佛满月下一道影子,他只用这般展露自己是个近卫便可。故当伍元付提及夜枭时,唯有林栖吾与他对视上,碰撞出隐隐不寻常的气味。 薛因灰轻笑,打破了这短暂的静默:“不过一只夜枭,倒引出这许多道理来。还是你们心思细。” 41. 其实没差 自夜枭话题开始,三人被罩进了月中,随水波幻化出天南地北两颗心。 薛因灰话锋一转道:“林小娘子也是闲不下来的,喜欢耍玩得很,我见你今日喜色,可是又得了什么消遣?” 老狐狸,林栖吾心中暗骂,真是记仇。 她浅笑,心中却首先想起那会说话的奇猪,待指尖轻轻绕过杯沿,方抬眼道:“我不过是因养伤在府中闷久了,方才见伍袛候风采,便想起《北梦琐言》,里头恰提到閤门仪卫旧事,觉得有趣罢。” 视线从陆敛陌扫到伍元付,对方果然挑眉一笑,“哦?林小娘子竟读琐言,那旧事杂芜我当闺阁女子不爱看呢。” “旧事自然不抵袛候日近天颜。” 回看薛因灰,他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笑意。 推拉间话匣子已不在她身上,至戌时初,众人陆续离席。 崔至砚与伍元付共离,较为沉默的习烛言反倒走得慢,他躬身又起,那双眼睛看得林栖吾心里发怵。 御史皆如此? 陆敛陌上前问:“薛郎君,这习御史有故事?” 对方叹一声道:“我曾说其父任提邢司判官,正是这事。” “光清的父亲两年前坚持彻查一桩地方豪强与京官的贪腐案,这哪是他能查清的,后面就遭诬陷被罢黜了。” “其父曾对我有关照,我便先想起他这个儿子,没想到光清答应得快。” “他知道此案危险吗?”林栖吾看向薛因灰,“他知道。” 对方轻笑,“放心吧林小娘子,他年纪轻轻进入御史台,有真本事,也有考量,你这番又不是白受他帮助。” “我也该走了,至于妖物我会留心,有急事再见。” “路安。” 回头,陆敛陌并不在看她,一双眼直直望着月色下格外幽黑的竹影,她迈开一小步,被对方遮挡严实的凉风簌簌而来,隐约含着枯枝焦味。 “那边有人吗?” “没有。” 几乎是同时,陆敛陌侧步,将那凉风再次挡下,“应该是我多心了。” 竹影随风摇晃,墨黑一团,焦味缠着风变淡,她拉过陆敛陌道:“我们去夜市逛逛。” 出门花灯满街,似天宫投下星光,天地倒置。 她紧紧牵着身前人的手,提起些裙子往摊子张望,每次中秋虽都是同样的东西,于她却生出一分新鲜来。 顿步一拉手,身边玉兔灯蹦跳走过,原来是小孩子。 二人穿过人群,留滞在心间的可爱样子又染上木雕。 狼坐立长啸,露出四颗尖牙,毛发作飘云样,狠利中别有松软之感。 “哎,阿陌这像不像你。”身侧人接过木雕不止地笑,又伸手拾起旁边伏击的老虎,“这是阿吾你吧。” “这哪里是我?”她嗔笑着指道,“它爪子都露出来了。” “虎狼同行可是所向披靡。”店家举着大拇指笑,“二位眼光独特,我这满架子玉兔,偏就你们手中虎狼惹眼,莫不是它在唤你们呢。” 林栖吾望那满片玉兔忍俊不禁,拿过陆敛陌手里的狼与虎道:“阿陌,付钱。” 店家笑得合不拢眼,连连称赞二人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她也不辨了。 市井喧嚣包围上,她接过狼木雕,任笑语埋没。 再一转角,现出两张熟悉面孔。 “不是有急事再见嘛。”她轻喃。 这话语似破空,一丈多外的薛因灰抬眼望来,尴尬愣神后笑着点头,他身侧的陆双漪一瞬似见了鬼,片刻后也朝她短短行了个礼。 她只觉自己脸都要憋僵了,回礼后挥手,那二人方带着仆从转身走远。 “我说什么,我就说他们两个挺像的,你还不信吧。” “是,大名鼎鼎的阿吾说的话,我以后是不得不信了。”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笑意,金黄映照在眼中泛暖。 街市灯火流动成白昼,虎狼于窗前观热闹犹在,南熏门却冷清。 外城门中数此门规制最为宏伟,外接皇家苑囿和祭坛,不许寻常百姓出入,闭门只见气象威严。 昨日中秋之喜丝毫透不进门边,几位殿前司禁军看着也是不近人情。 陆敛陌轻声道:“此门常被人唤作生死门,虽如此,外头鲜少人迹,有夜枭实属正常。” 林栖吾摸着下巴思虑,回:“它只是个传闻当然是最好的。” 对方摇头,“只可惜外头路远,无法查证了。” “林小娘子,陆郎君。” 循声转头,一青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习郎君,你也在这,真是巧了。” “并不巧。”习烛言一脸淡漠,“我就是在等你们。” 她收紧眉头问:“为何?” 对方嘴角一勾,笑也是淡淡的,“祈音说林小娘子喜市井,竟是这意思。” 这人有些心思。 陆敛陌道:“习郎君是因为昨夜所说的夜枭之事而来吧。” “你与林小娘子的关系好像不一般……我昨夜是这样觉得的。” 林栖吾一怔,心中语无伦次,转而光明正大道:“是不一般,你说话也挺不一般的。” 习烛言并不惊讶,“谢谢,只是我觉得既然要合作,还是需要一些彼此的了解。” 陆敛陌无奈道:“习郎君笃定我们会来此,可见早已有了解,又何故试探一番。” 对方低笑,看向她时的视线总隐隐透出一股刀剑争锋之感。 林栖吾虽不想承认,不过……他挺懂人的嘛,竟然在她这套话。 “花言巧语,你查出什么了?” “我行文至殿前司,以南熏门生妖言恐致巡察疏漏为由,要求查阅巡检记录与百姓诉状。” “那你查到了吗?” “林小娘子,人切忌意气用事。” 五雷轰顶,现在若给她一把斧头还有盘古什么事?林栖吾眯眼抱臂道:“谢谢,不过我也知道人不要自恃聪明,毕竟慧极必反。” 习烛言闻言沉默,竟真的在思虑这句话,而后点了点头。 怪人,好在够坦荡。 一拳打在棉花上,再纠结倒显得小气,她心平气和道:“习御史,你早看见我们了,却现在才过来,那就赶快去查记录与诉状吧。” 她下意识拉过陆敛陌,习烛言的眼神却瞬时如箭般射过来,引得她一顿,收回手,“看什么?我还有一只手,要不要拉你呀。” 对方摇头哼笑,“你与陆郎君也是一见面就这样嘛?” “哎……” “好了好了阿吾,你越气他越高兴。”陆敛陌转眼向习烛言道,“习御史莫非是心直才如此嘴快?祢衡与杨修也是此般,你还是要小心些。” 习烛言闻言又闭了嘴,眼神空空又思虑起来。 ……思考有用嘛他,对于随心所欲的嘴巴,适时闭起来就是最好的。 行至殿前司推案,满屋文书如潮水涌起,看得人脑袋昏昏。 习烛言与陆敛陌二人负责细看,倒叫林栖吾省心。 她偷懒坐下,一小官便直直立在她身侧,显得人不自在,她干脆攀谈道:“巡检记录最早到多少年前?” 小官试探回头,道:“十年。” “我看有些记录好似缺漏。”陆敛陌探身。 “书册因年久可能遇到虫蛀与霉潮之害,不重要的便已销毁了。” 她轻声喃喃:“十年是有些长了。” “我们走吧。”习烛言见他们有了动作便先行出了门,“还要去查百姓诉状与城内异常记录。” 三人行,待走出殿前司,道路渐渐空旷。 陆敛陌淡淡扫过四周道:“近一月的记录被人查过。” “还有人在查这事啊?” 习烛言补充:“书刚被翻过,纸张间墨汁粘 连状况就会稍有不同,不过你们该开心不是嘛,若是他们的动作,案子还好查些。” 妖物可超脱了眉山巫术案的边界,他们是因长生盯上叶眉山与自己,关妖物什么关系? “妖物也与长生有关。” “长生不老皆是虚妄。”习烛言一瞬接上。 旁边陆敛陌认同道:“白鹿为五行先神,也不敢言永生,研究五行妖物也不可能延长人的寿命……如果他们也在查妖怪,眉山巫术案与五行妖案便真的关联起来。” “你又说对了。” “你们说的是京城最近的诡案嘛。” 她暗自得意道:“还不能确定这是五行妖呢。” “哼哼。”两声笑,习烛言的嘴又没关好。 三人步行许久,目的地遥遥无期,她懒得与习烛言产生口角。 眼见长直的道路越走越远,只有那抹青在土棕之上亘古不变,街道两边的茶水铺子小食店冒着香勾人,一转角又是奶香葱油香,白花花油绿绿全道是错过。 习烛言莫非是不会骑马?那两条腿走个没完。 这般跟着,她扶住陆敛陌小臂,接过凉水荔枝饮,闻市井百味,铜铁肉香皆入口。 偶见食铺外掌柜朝她点头,愣神后周遭景色愈发眼熟起来,路上店铺名字早已到了倒背如流的境地,将信将疑中红光满面,一扇朱门赫然展现在眼前。 陆敛陌与她对视一眼,二人皆闭了嘴,心起不可言说之意。 转角豁然,三条靠门嗑着瓜子,望见他们,站正欲开口便被林栖吾以嘘声的动作止住嘴。 自此每见到要打招呼的衙役,她便嘘一次,嘴里气都要吹空了,习烛言终于见到了案库。 “陆郎君你先前是开封府衙役吗?” “并不是。” 习烛言狐疑地看去,视线飘到了她身上,“林小娘子你经常惹事吗?” “喂!——” “看来眉山巫术案之外,祈音还有好多事没跟我讲。”诉状被缓缓推回书架,他转身,“你们早跟我说,也省得我多写一份文书。” 陆敛陌浅笑道:“习御史好似是位十分真诚之人。” “谢谢,二位也不差。” 身边人叹一声回:“我是说真的。” 闻言,林栖吾只见对方垂眸,收紧嘴唇边走边道:“再说吧。” “哎!” 习烛言扶住门框,与三条撞了个满怀,“抱歉抱歉。” “哟,这位郎君没见过啊,怎么称呼?” 陆敛陌道:“这是习御史。” “啊哈哈,他们都说撞见御史能防小人呢。”三条捂着头瞥向陆敛陌,“林小娘子陆哥,你们要来这怎么不跟我们提前说一声。” “这次是习御史要来的,他也没跟我们说啊。” “哎呦习御史我没撞疼你吧?”三条尴尬地笑笑。 习烛言站定摆手,踏过门槛道:“你们先聊吧。” 人一不见,三条便迎了上来,低声道:“二纸叔说想见见陆哥。” “他可说了什么时候?” “五天后,八月廿一,这回要去礼正寺。” 她看向陆敛陌回:“行。” “行什么呀林小娘子,二纸叔就让陆哥一个人去。” “一个人?” “我知道了。”陆敛陌应下,“……林小娘子,你那日便待在开封府里吧。” “嘶,看情况吧。” 三人走出门,三条随即借口离开。 习烛言扶着腰上前道:“看来这些文书是没有线索了。” “还有……” “其实我并不知道你们还查五行妖案。” “什么?”林栖吾见着眼前这个浅笑的人只觉得背后阵阵发凉,结了霜直爬到头上去发痒。 “这是其一,还有,林小娘子你有一事倒让我不解。” “我又怎么了?” 42. 天涯海角 习烛言默默道:“林小娘子你与崔少卿有婚约,怎又与陆郎君走得近?” 林栖吾刚想呛人,忽而想起陆敛陌口中的真诚,便开始极力思虑这句话的好处,旋即问:“口头之约罢,你是什么意思?” 习烛言缓声道:“既是口头之约,哪需这番广而告之?我稍加打听,大部分朝中人都知你与崔少卿有婚约。” “这种小道消息是市井人家最爱传的呀。”林栖吾听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况且我跟他小时候关系还算好。” 陆敛陌却道:“习御史的意思应该是,口头之约知晓的人本就少,最先从内部传出这个消息的人有问题。” “对,你娘的案子现在波及到了你,我本来就是为此事而来,看来后面不是了。” 这有什么?关于自己的事她最熟,爱讲碎嘴的人就传出去了嘛,有何波折之处?婚约婚约,又是婚约。 心一寸寸下沉,她咬着下唇,见地上一块阴影遮住日光步步逼近,攀上肩头覆下凉意,抬头只见层云蔽日,漏出一丝刺眼的光引她低头。 “他们无非就是想看我会不会……嫁给崔至砚。” 话音刚落,林栖吾自己先愣住了。以为然,原是不然?习以为常,竟也是种骗人的掩饰。 习烛言静静看着她,那双肃清的眼中忽然多了一丝温度,“抱歉。我不是要挑拨你们的关系,这话许是我说错了。” “无需抱歉。”林栖吾向前走去,“你的脑子很好用,当局称迷,傍观见审。” 迈步再次踏入日光,只觉冥冥之中人总在被天意玩弄,如受骗之人深陷泥藻而甘之如饴,真是不快。 起步而落,她真的嫁给崔至砚又会改变什么?是她的秘密使人获益,还是林府的势力…… 脑中如乱麻,越理越烦,林栖吾深呼吸间抬头,耳边的风声忽而变了。 “嘿,没曾想一年后,刺猿皆百无一失。” “这厉害了。” “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 “这还能更厉害。” “三年后能飞,使刺鹰隼,无不中。剑之刃渐减五寸,飞禽遇之,不知其来也。” “有点真功夫!” “至四年——” 前声讲而童声和,声音愈发清晰,移步换景,王大王中小正携那两头奇猪给院中的萝卜茄子说书。 习烛言大惊而不失色,侧身望着那怪异,立定了。 王大见状一扯王中小胳膊,伸脚踢猪,这般才安静下来,有若戏曲之中一段哑场,只剩面面相觑。 “老大,咋停啦?”猪侧目开口。 第六头猪含糊道:“有人来了,你瞎嘛。” “林小娘子,哈哈陆郎君,我们这理戏呢,俞巡使叫我们不要偷鸡摸狗了,还要我们好好养着猪呢。” “俞巡使真是好人。” “那猪是你们教的?”习烛言慢慢抬起手指头,“教得不错。” 王大闻言连忙摆手道:“害这位官人我们可没这本事。” “高看了。” “这猪是开封府抓获的,我们算是补过。” “对。” 习烛言歪头又摆正,似乎接受得快,“那你们继续忙,打扰了。” “阿陌。”她掩嘴悄声,往陆敛陌耳边凑,“我感觉他不像人,像鲁班手底下的木头人。”身边人弯腰侧耳,浅浅笑着,“说不定呢,毕竟你说话很准不是嘛。” 她得意一笑,慢慢跟上那“木头人”,心中多出几分好感。 八月十八,此方势力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总是在忙。 林栖吾独自漫步林府,叉腰时只感觉背上坠得慌,见四下无人,心起一计,抬起右手胡乱摸着了七天剑剑柄,往上一提,直到胳膊伸直了也拔不出剑。 不是已经认主了嘛,你主人让你出来呀。 手一松,剑往下一拽,竟拽得她一踉跄。 哎呀,真是不听话。 走入园中,天井大开灌入凉风,草木招摇,芙蓉垂放,遥想去年此时,自己还不知在哪里玩呢,如今却是人比花更愁,无端推让秋。 再至冬,若风雪飘摇,案子不却,人可有得折磨。 花开得少,她一朵朵瞧着,脑中却数不清究竟有几朵花…… “阿吾。” “嘶!”——月季在她身前微颤,顿步抬手,指尖一道口子竟把她的手染得跟那垂暮的芙蓉一般颜色。 她猛地抬头,“阿爹?你怎回来了。” 林栖吾一动只觉浑身泛冷,急忙摸出帕子攥在手里。 “你那陆近卫呢,剑都被你抢了?”林言海笑眼望来。她上前道:“他去白鹿观上香。” “那得再找个人来呀,给柄剑能成嘛。” “哎呀不说这个。”林栖吾拉阿爹到园中坐下,“阿爹你当年不是也查过眉山巫术案嘛,可查出什么来?” 林言海抬眼看她,随即思虑,摇头道:“十六年前我不敢深查,焦头烂额只想先救出你阿娘,可那时你爹算个什么呀。“ ”你阿娘当年出事,第一时间也只能选择先与我们撇清关系,休书便是她要我写的。” 林栖吾是一路看她阿爹上来的,却仍觉儿时哪有这般不堪,屏着一股硬气问:“那你真写了啊……” 林言海瞥她一眼,一拍膝盖道:“因为你啊傻孩子,你那时才几岁,走都走不稳,我再出事谁养你?” “叔伯姑嫂不能给我口饭吃吗?”她话说出口便觉不对,一瞬细想越来越往白眼狼三字上靠,于是未及阿爹开口便立马接上,“哎阿爹,我们家亲眷都去哪了?我长大再没见过,过年也没有。” 林言海几不可察地皱眉,只短短道:“去江南了。” “那她在生前有没有什么好友?……姐妹之类的。”林栖吾细细窥着阿爹神色,林言海仍是那般皱眉,“人生地不熟的。” 没有吗? 她盯向阿爹,眼中的人影愈加模糊,一片庞大草木占据视野,花花绿绿似墨般散成人流,江南,话本子里有许多的江南,到底…… “好啦,阿吾你不是喜好查案嘛,有你的用武之地你便去闯好了。” “阿爹知道,你有寺卿府娘子的命,却没有寺卿府娘子的心,你选的路自己要有能力走,你练着,遇到困难阿爹推你一把就是。”林言海拍拍她的手,站起身。 心底泛暖,她问:“阿爹你要回大理寺了?” 林言海转身似在笑她,从小到大每次她出丑吃瘪便会看到这神情,正疑惑,闻她阿爹道:“不让阿爹吃午膳了?” 她失神左右一望,肩头坠感发出隐隐的酸痛,连着头也沉。 到……这时辰了吗? 膳后午正,林栖吾盯着香具,端起旁边那套茶具。 至院中石凳坐定,她缓缓吐气,往碗中添了一小勺白茶粉。 注水,待水悠悠漫过一半的粉末,茶筅便张牙舞爪贴近,茶粉抹上杯壁,湿黏化膏,再添水,击拂,沫饽起白。 这不是很好嘛。 她提起壶加水,舒气间再次握住茶筅,搅动间年少记忆重叠,也是这石桌,也是这茶筅,纯白沫饽带着夸赞,遥遥及炙茶,火候恰好,熏着上等茶饼,炭火微红。 静心一瞥茶匙,再回眼,茶色在击拂下竟幽幽转红。 红白,她何时出过这下等茶品? 从院门望,林栖吾坐于石凳之上,皱眉间手却未停。 “阿吾,我带了软酪与甘草汤,我前几日见你想吃的。” 自己是这声音吗? 继续走近,离她越来越近了。 “阿吾?” 探手一抓桌边人手腕,视线明灭不定,天翻地覆间现出陆敛陌重叠的脸。 耳边嗡响声直叫嚣,余音刺耳,循声低望只见腿边七天剑剑柄漏出蓝光,艰难平静下来。 手腕一松,茶筅落到桌上,还是红白。 果然退步了。 桌上油纸包一搁,沙沙作响,抬眼陆敛陌又掏出了他那个小瓷瓶。 “你受伤了吗?”她伸手去拿油纸包,却见一抹红猝不及防闯入视野,丝丝红似彼岸花,盛绽于左手虎口。 不可置信地,她去抚摸那花瓣,先感知到的到底是凉意还是疼痛,她分不清。 直到指甲重重刮擦伤口,她想那是痛,也想是梦。 “你的头,也在痛吗?” 陆敛陌扯过她左手,一双眼中尽是悲悯,若那神仙……无言凝望,欲言又止。 单手策马,侧望虹桥对岸,只见人声鼎沸,陆敛陌降下速度回头,与她对望,她一扯缰绳改了马的方向,直直往开封府去。 ——不行,冷静下来。 平心至八月二十,二人抵闹市,逛至医馆。 林栖吾搀着陆敛陌小臂,轻摇步子入座,伸手向那郎中道:“我近日总觉心神不宁,许是头疾犯了,郎中你瞧我这有孕在身,我就恐病症落下孩子体内。” 郎中翘眉抚脉,一顺花白胡须道:“这样多久了?” “自上次问诊,八月十八是头回犯,而后便无。” “犯病前有何征兆没?” “我专心于某事之中,便犯病。” 郎中眉头更紧,向后一靠问:“除你自身,外物可有变动?” “天气转凉。” “无碍,再想想。” 外物?林栖吾撇向身侧衣角,回:“我家郎君出了远门。” 郎中眼一眯朝陆敛陌方向看去,可笑摇头道:“乱答,关你家郎君什么事?” 我家郎君,其实是两个人。 她若说出这句话,信仰与恐惧,那个足以吞没二纸叔呢? 往后相见时机屈指可数,隐瞒已无意义。 长话短说,而后非惧非恐,占满半间医馆的嘈杂如风来去,万籁俱寂归墟,化为对方脸上愕然。 那一目了然的神情述说着衣不蔽体的情绪,警惕、愧疚、悲悯……以及更深的、被冲刷的信仰。 本以为这就是全部,谁料这样年长的人竟还在多年风尘中存有眼泪,遮遮掩掩吐露肺腑。 “这位小娘子,你阿娘的头疾不可愈,辗转多年,只是靠近白鹿山可缓解痛楚,她有孕前,我曾大言不惭道她最多活到三十岁。” 林栖吾哑然,伸直的右手在软垫之上不住发颤,好似快抽筋,欲开口,对方先说话了。 “可你们二人,该怎么说呢……” “罢了罢了。”二纸叔喉结滚动,咽了许久,擦净面颊望向陆敛陌,“你明日仍要去礼正寺找我。” “不会引人起疑吗?”陆敛陌开口,前面几个字沙哑得模糊。 泪痕仍攀附在脸上,二纸叔却笑,“我算了一卦,你那天不来见我,便见不到了。我给小娘子你也算了,你能长命百岁呢。至于这位郎君……我本以为你是用不着我算的。” “……终究是天意。” 他提笔写药方,将那张纸重重叠了三叠,置于桌沿。 她拿过纸起身,背身闻声音道: “你阿爹一定很恨我,毕竟我与你这最后一面,你还不知我是你伯舅吧,阿吾。” 心神一震,她低低问:“你怎么能骗过我?” “可能我……当真了吧。” 再迈步,她不信道:“伯舅,你算得哪有这么准?太自信了。” 借陆敛陌身形遮挡,林栖吾打开那张纸,文字浮于表,唯“堕神为妖”四字显眼。 瞬时回头,医馆中人影疏疏,郎中已不在那座位上,仿佛他从未来过。 桌上几滴晶莹渐渐消失了,不见了,落上一页纸。 二人围桌静默,软酪,想是凉透了。 母亲一路流下诅咒的脐带,圈圈紧绕胎儿的脖颈。 三十岁,她阿娘没活到这个时候,那她呢,长命百岁,是解开脐带了吗?纸上这样写:长生是祸非福,凶杀迫人。 ……至及笄之年,凭生头疾,孕女则止,咒续。 这样的答案,值得二纸叔找一辈子吗,为了他早已死去的妹妹。 她将眼神从满页纸上移开,抬眼,对面的纸叠得规整。 陆敛陌深深呼出一口气,浅笑道:“待我明日搞清楚了这四字的原委,我们便把这软酪吃了吧。” “为何一定要明日吃?我们现在吃了吧。” 她伸手去解油纸包,指尖刚碰到纸面,对方的手却轻轻覆了上来。 抬起头,对上陆敛陌的视线,他没有回答,那双眼中只映照出她的脸。 那就明日吃吧,她想,软酪而已,又能如何呢。她将手抽出,覆上了他的手背。 话本里每这样写,至少结尾都圆满。 43. 完整了我 八月廿一辰正,时间慷慨地冲淡了忧伤。 林栖吾提着七天剑朝府外挥手,陆敛陌对视浅笑,策马离去。 巳初,她开始想念软酪,软酪软酪,现在该是硬酪了。 巳正,他吃完午膳就要回来了吧,如果换一个新鲜的软酪,会不会更好吃,到时就让他猜猜哪个是新买的。 午初,现在去热软酪会不会太早了?软酪能热吗? 午正,软酪又凉了,这不是一猜即中嘛。 未初,新买的软酪都到了。 未正——滚啊! 不就是神啊妖啊的,什么东西要讲三个时辰,从十六年前开始讲吗?心口猝然一紧,如被冰块攥住。 她曾不止一次地感受到陆敛陌的世界,此刻心脏的绞痛究竟是谁的? 林栖吾一把抓起剑,马蹄踏碎京城寂静,路旁草木在余光中化为模糊色条,她只觉慢下一丝,身后便要生出一张巨口将她与那不详的预感一同吞噬。 心跳之下道路茫茫,接续上一条黄飘带。 尽头,礼正寺正门大敞,留门槛高,低头马跃,发髻磕撞下一声脆响,转眼已见冰蓝破碎满地,打着转飞溅。 佛祖啊,簪子当赔礼了,你如果不愿保佑我,至少,至少…… 至少,当我推门而入,不要让我看见陆敛陌已经不在,不要让我看见二纸叔安然地倒在桌上,一个人。 ——啊!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粗鲁之人,歇斯底里地发泄,揪住小僧胡乱地命令他们去开封府。 就算这样,桌上的人也太冷静了些。 “伯舅?你只是为了显摆自己算得准吧,伯舅。” 伯舅会回答她吗,二人都听不见了。 他带着秘密远走,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 失神的四只眼对望,她竟顾不上心痛,这样的她,有什么资格在对方口中长命百岁。 喉间短促地抽了一口气,似魂归,桌上两个囫囵倒落的杯子愈发晃眼。 二纸叔死了,下一个呢? 阿陌呢? 抬手抚马背,马口中轻哼气贴近她脖间,此刻,她才重新听见声音。 风抚平林栖吾的眉眼,眼中万动归于静。 申时过三刻,西山的绿意显得诡谲,若众人皆已耄耋而一人独自年少,太慢了。 穿寻于发翠的鲜艳,一步三跨,那方白墙似净化此间,轻脚踏入,她仿佛是个心平气和的人了。 没有见到陆敛陌,她也不急了。 观中黄垫依旧斑驳,失了色彩。 静谧的气味潜入鼻尖,抬头一根燃烬的香孤零零立着,最后一点香灰不落反升,缀上白鹿眼角,拖曳出泪痕。 只一瞬,风轻如旧,却吹散神泪。 她此刻真正懂得,白鹿从未抛下他们,它都看见了。 回望观中那扇从未打开过的门,她忽然就有预感,陆敛陌一定在里面。 轻推,门嘎吱一响,现出半地狼藉。 不巧,是废屋。 等不到她失望,一阵酒气袭人,直冲冲叫嚣着留人。 随光线丝丝侵入,破碎的铜镜如碎金遍地点燃满屋鳞月。 左墙书架露出,书页散乱,堆满了架下小榻,榻上仍是夏被,薄薄的从榻沿垂落,盖上一条腿。 瘫靠于对墙的人影渐渐清晰,左手边正是那几壶酒。 木门推到这已推不开,林栖吾终于迈步。 轻踏收不住脚底碎响,榻上敞开的书页中尽是小人摆着招式,可剑却在她背上,墙边心心念念的那张脸也被帕子盖着,全身毫无动作。 她盯着那帕子,恍然舒眉,是自己的帕子,他哪来的? 轻轻移开酒壶,拨净碎铜镜片跪坐,撑墙侧耳贴近身前人的心口。 ……还在跳。 抬眼环顾,白墙上密密麻麻爬满孩童稚嫩的字,阿爹、阿娘、白鹿神,还有唯一在演变的……越来越工整的“陆敛陌”。 她掐着手,无法确认地上人是否允许别人观望这隐秘,怕被戳穿一般,她起身想去关那漏光的木门。 门一动,木板摩擦碎片,循嘈杂下望,一木箱紧贴墙角,里头大大小小的衣物胡乱堆叠。 探手去理,角落又啪嗒掉出一短剑小木雕,她回望人影,继续翻,只剩箱底的衣服仍齐整。 轻手放回怀中那件小小的旧衣,指尖蹭过熟悉的草木香。 这满墙的字、满架的书,看来陆敛陌的童年只伴随着无数告别。 这一方独属于他的房间,她至今才走进来。 “阿陌。” 浅声循循,林栖吾伸手,帕子下那张脸似被抽空生机。 “阿吾。”似梦中轻喃,陆敛陌睁眼,“你头痛了吗?” 许是幻梦久不消散,对方盯着她,片刻后苦痛地移开视线。 他带着酒气道:“你不该来,我不是能够保护你的人。” 为何又说起这些话?她只当是陆敛陌喝多了,可自己伸出的手却被躲开。 “我会好好待在白鹿观的,你走吧……就像以前那样就好。” 以前是多久以前? “你醉了。”她摇头,“二纸叔今日同你说了什么?” 陆敛陌脸上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到她无法捕捉。 他哑声道:“二纸叔说,妖气驱不净的,五行妖死后的妖气会全部进入我体内,堕神为妖,应该是神仙在吸收妖气。” “神仙的五行之气完备时,我将神魂俱灭,彻底被它掌控……那时,我与那些妖物又有何区别?” “所以那神仙……” “它哪里在救我,冠冕堂皇。”陆敛陌再次撇开头,“你说神仙不伤你,可如何保证以后呢。” “我为何在世上?阿吾。” “就连约定……我也完不成了。” 酒气在脑中进进出出,真话与假话竟也混乱。 他原来是想回到相识以前吗,那就是根本不认识呗。 林栖吾闻言无声发笑,将帕子甩回陆敛陌脸上,这下他只顾得帕子,顾不上伸去的手了。 她将对方的手覆上自己脖子,身前人瞬时浑身颤栗,快速收回手道:“你还不明白吗!妖物伤你,我就快变成它们了……我也会伤你。” 眼睁睁看着对方以惊惧混杂绝望,比起她受到的伤害,她现在更心疼陆敛陌。 他总说,林栖吾关心他胜过关心自己,他又何尝不是呢? 如果陆敛陌再忘记他自己,世上有谁还能讲述他的活着,他的消失,总比常人要轻易得多。 为此她愤恨道:“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觉得怪物得了陆敛陌的身体就可以杀死我,那你刚刚怎么不让我去死!” 她一拳锤到墙边,引来对方视线。 “你要失控可以啊,赶我走是什么意思!你觉得事到如今我会怕你吗?还是你信不过我的话,觉得我杀不死你。” 他的眼中回光,却仍移开。 林栖吾拔剑出鞘再次架到自己脖子上,陆敛陌皱眉间站得快,许是酒气上涌,他撑墙不稳,眼下微醺泛红。 “你若真决心离我而去,独自承担,那你现在的担心又算什么?” 对方抬手,继而颤巍收回,酒似醒了一半。 陆敛陌缓缓道:“我本以为拥有了力量便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一切,结果越是保护,便离伤害越近。” “白鹿从小教导我修行,它若早知我会失控,它若早知我会变成伤人的怪物,那刚开始该杀了我才对,我这样最终对得起谁?” 她当然不能否认陆敛陌的想法,毕竟这些想法完全正确。 正义竟引出邪气,他自儿时起的信念此刻全如烂泥般被践踏着,他得到的独属于他的东西太少。 因此,他甚至配不上失去。 “以你之言,你从小生在清净之地,守住了心境,这是白鹿给你的清醒的机会,也是让我唤回你的机会,不是嘛。” 她缓缓放下七天剑递与陆敛陌,对方身形显然一松,她继续道:“我们的约定不会变的,阿陌,那个最坏的结果也不会出现。” “我的命,我就要交给你,也只交给你。你呢?你想留下不是嘛。” 陆敛陌盯着手中剑,满面潮红间郑重点头,酒气扑进怀中,她挣扎着推开对方,对面人却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 “软酪,我新买的,但我没敢回去。” 举到她嘴边的软酪早就也凉了,唯余表皮残留一丝微弱体温,这般她却吃得开心。 “比府里那个热了两遍的好。” 闻言陆敛陌垂头,字字清晰道:“对不起。” 听着这话,她愣神,自己不能远离他,他也必须得到指引。 这般可怜的二人,只是被各自的感情牢牢地绑在一起,可悲的外物并不是他 们的红娘。 为此她想,妖怪与诅咒也决不会是彩礼与嫁妆。 惺惺相惜之于爱,不值一提。 她转而轻笑:“你现在嘴巴是臭的。” 他当即闭了嘴,欲哭无泪,只提起嘴角轻轻笑着。 她伸出指头戳戳对方肩膀道:“你竟然喝酒,该不该罚?白鹿还因为你哭了。” “该罚,都该罚。”这般念着,陆敛陌贴着她直直跪下,一双手仍黏在她后腰,沾了她半身酒气。 推不开枕在肚子上的头,只有手心感受到微热。 那热量与颤抖的呼吸渐渐平息,她抚着对方散落的头发,轻声道:“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不要再一个人躲起来。” “还有!以后不准喝那么多。” 林栖吾捧起他的脸,捏捏他耳朵,那张脸昏沉着皱起,很轻地点了点头。 到底是醒着还是醉的?……罢了。 酉初,残阳将二人的影子拉长,合为一处。 策马共至开封府,刚下马,左右便围上四个衙役将陆敛陌的手钳制住。 北哥无奈道:“陆小郎君你跟着他们去,啊。” 她错愕,转而恍然无语,只见陆敛陌朝她笑了笑。 北哥驼着背上前安慰道:“林小娘子啊,那都是自己人,陆小郎君是嫌犯,这没办法,有人看见的。” 一摆手,北哥左右瞥一眼又掩嘴道:“只是礼正寺死了人,这回大理寺也派人来了。” 这个无比熟谙的词此刻变成了一柄双刃剑,她点头问:“二纸叔的尸体怎么说?” “三条说是中毒,正在验尸。” 林栖吾淡笑道:“没事的北哥,陆小郎君你还不了解嘛。” 对方也一笑,愁眉化开,“这倒是——哎不行,我要跟上去看看,免得有人不懂事。” 她挥手回身,一愣后直直朝验尸房去。 自己骑马入寺引得众人阻拦,倒成为她无罪之由。 快步奔走,没曾想验尸房这清闲之地外也守了人,她拿出大理寺腰牌应对,那两人竟也没细问。 未及顾虑他们阵营,掀帘只见屋内忙碌的人影,她压声问:“三条,如何了?” “放心吧,先坐着呗。”他下巴一指门外,林栖吾了然。 熟悉的尸体静躺,尽管那脸被白布遮着,她仍不愿看。 掏心掏肺得太过真实,会一辈子无法忘怀的,可难道,她现在这样就忘得了吗。 眨眼间过去一刻,凝滞的凉气侵入脚底,她的心思断续往前飘,却闻对面三条道:“哎屋里那个,你帮我把你身边那个木桶提来,去替我换水去。” 她昂着头皱眉,却见三条面色不解,藏着些许焦灼。 疑心靠近,放下桶的一瞬间自己手中竟多了一块抹布,捻指一感受……干净的布中有东西。 “桶重,你别提洒了,拿布垫着提把。” “是。” 提走那个并不重的木桶,一掀帘,两只手左右拦下她道:“我们检查一下。” 日光余照,水混合稀血的液体仍可见底,他们探身看了眼,却将手一寸寸伸向提把,逼得她心跳加快。 意料之外的,那手提前停下,只往她袖子摸察片刻,随后便闻:“好了,走吧。” 转角来到井边,她谨慎顾盼,手中透出血色的抹布传出汗一般的触感。 小心翼翼打开布一瞧,血污中竟是一段比拇指还细的木条。 尸体里的? 她二指一捻,木条对半打开,露出其中藏着的……纸。 卷纸曲张,墨色新,纸上四字打得她头昏眼花,差点踢到木桶。 小心…… 小心……崔家。 “小心崔家?” ——竟接上了纸人的话。 崔家,哪个崔家,京城的崔家那么多,是崔至砚……的那个崔家吗?习烛言的话如钉子般,在她心里又深扎一寸。 摇摇欲坠,她望着井口就快站不住,眼前这个黝黑的通道仿佛听见了这四字密语,她竟觉得这也是一种暴露。 “水还没打好吗?” 后头的衙役声音愈发靠近,她手忙脚乱地收起那段木条,故作抱歉回:“马上了,这不是天黑,绳子找不见了。” 攥紧抹布回身看去,衙役恰好走至转角,皱眉催促道:“动作快点。” “是,是……” 44. 信誓旦旦 “水打好了。” 抹布静静搁下,三条见状不动声色地夹回那段木条,故意抬高声音道:“啧,太晚了,来帮我打下手。” 说罢,他朝着门口眯眼一瞧,拉下面巾做口型道:‘有,问,题,吗?’ 她皱眉思虑,若对面此次已行动,最可能的目标便是陆敛陌,至于其中是否有崔家势力插手,她无从确定。 不自觉扯紧手套,她瞥了一眼门口,无声决心道:‘明,日,说。’ 三条收回探近的头,目光再次扫过门缝,随即利落抬手将木条塞进了尸体喉管。 他似乎对自己这下的机智颇为满意,冲她眨眼一笑。 林栖吾没眼瞧他,只是拉高了面巾,望布料白茫中点点黑,若拼凑而成的字。 不止是眉山巫术案,他们的目标,也不只是她了…… 迷蒙间忆及陆敛陌身影,她总觉得自己近来似乎怯懦了些,正待重振旗鼓,一股力道忽而袭来,眼前恍然一亮——“喂!快捡起来。” 手比脑子快,身体先一步低下,直直朝着地上那团模糊的白色摸去。 起身时,门口两个大理寺差役已行至身前。 略高的差役站到她身侧,眼风一掠,正是先前察她袖子的那个。 “按照崔少卿吩咐的,验尸酉末即止,明日卯初继续。”他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是。”三条应声,开始解面巾手套。 “搜身。” 二字简短,却极其突然,三条手套还未完全脱下,手腕已被差役扣住。 林栖吾默默抬起手臂,面前的差役从她肩头开始检查,而后又探上袖子,待要继续往下,对方弯腰,动作却意外地克制起来。 紧盯他神情,那人忽抬头朝她使了个眼色,眼刀短短射向三条方向。 她会意间默默移开视线,果然,又有老鼠…… 面前差役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站直身最后道:“好了,可以走了。” 林栖吾的余光扫过那个矮些的,将其面目记下,随即默默跟在三条之后。 验尸房寒气被远远甩在身后,二人终于能将悬着的心好好放下。 三条环顾着哀怨道:“害,那大理寺的人也是,守得我真不舒服,我还能把尸体吃了不成?” 说到此,他压低声音凑近问:“林小娘子,木条里有东西没?我觉得你与二纸叔最熟,便想着先给你瞧瞧才是。” 林栖吾闻言心绪愈发沉重,天色映得脚下道路灰暗,她竟希冀着伯舅能够醒来再帮帮她,哪怕不帮她也好。 长生长生,无非是不逝者对于逝者的蔑视。 至于逝者与逝者,她知道,往后每一步不容许出错了。 “三条。”她停下脚步,声音低且清晰,“我接下来的话,你绝不能先说出去了。” 对方闻言下意识挺直了背,瞪圆眼睛瞧她。 她续道:“木条内藏的纸上,写着‘小心崔家’。正因你与崔少卿熟络,我才告诉你。” “明日公堂之上,他主审的可能性极大,所以我们接下来,便要看他在明日究竟如何行事。” “这……”三条当即被这些话冲击得转不过弯来,“二纸叔怎与崔家……?这,崔少卿判案向来公正,更何况那是陆哥呢。” 三条此刻仗义之言,反倒映照出她心底倾斜的秤,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如此偏心的人?一步一步,皆偏跛。 “二十几年,我也从未觉得崔家不好。” 似叹似慰,她不知在说与谁听。 剩余的道路无言而凝重,孤身至府狱,愈暗的天色衬得门口两点火光似眼,对望间唯不知那扇门会不会化为巨口。 假若被吞噬其中,万物都将堕入未知,此刻即便死去,也算不得解脱。 踏步,静谧愈发放大感官,直至隐隐人语引路,现出小块明亮空地,围坐的几个衙役见了她,招呼一声“林小娘子”,她终于吐出提着的一口气。 一衙役上前,瞧着面熟,转眼,恰又见墙边七天剑斜靠,她心下竟安定不少。 陆敛陌就关在不远处,依指认,她几步间便见一人盘坐于牢内,姿态安稳。 里头的人听见声响,起身走近,那眼神巴不得要从牢缝中钻出来。 好在开封府对犯人向来无处苛待,牢房内稻草也是新的,望着对方与那蹩脚的“草木”共处一室,林栖吾竟有些想笑。 对视着,她强端正经,一一道出线索,又与他对了遍明日话术,越觉得笑不是笑了。 “崔家人丁众多,为官的也不少……明日见机行事。” 她点头,欲走间只转了上身转不动下身,诸多琐事沉甸甸烦心,回头再望他的脸,心底忽就涌上委屈。 陆敛陌一直盯着她,见她神情,脸上的不舍瞬时化作无措,下意识往牢外张开双臂。 这别扭的,甚至称不上拥抱的动作遮挡住她两边视线,定定的,耳朵也被捂出暖意,生出一种沉闷的回声,却格外安稳。 “把七天剑带回家,好好休息。” “你呢?” “我会五行术啊,你忘了么。” 她两步一回头,脑中只剩对方笑意,陆敛陌之前也说了,五行之术耗精气,肯定比使剑费力得多。 若是要她乘人之危,此刻机会想是绝妙。 走出开封府,一声厚重的哀叹沉进地里。 策马回到盛满烛火的房中,她对镜,缓缓拔出七天剑,犹不知白鹿观中剑是如何拔出鞘的。 一时怔然久望,铜镜中的七天剑忽而焕发幽蓝光泽,似回应般嗡响一瞬。 手心酥痒,没曾想剑竟如人般有小动作,她不禁轻斥:“好啊,神器认主人竟然脚踏两只船,我罚你。” 话音落,七天剑竟真被她顺势拔出,她提剑,用剑尖轻点狼木雕的头,轻笑一阵,复疲惫地趴上桌子。 七天剑被压在臂下,剑身近在咫尺,闭上眼,黑暗中泛起一波心酸。 抬眼,最后映入镜中的仍是狼木雕,它孜孜不倦地仰头长啸,于是间她伸手,狼转了方向,面朝窗户。 窗外已是薄阳初透。 策马日未高升,红日已当头,公堂之上真现绯袍。 林栖吾与三条对视一眼,喜忧得没了默契。 “带嫌犯陆敛陌上堂。” 话音刚落,两个衙役便押着一人入堂跪下,她不愿去看,好在陆敛陌也没有转头看她。 相反的,崔至砚倒投来视线,这一次,她未躲。 “陆敛陌。“他的声音比往日低沉,“礼正寺僧人皆称,吴纸死前唯你一人进入过房内,你与吴纸在屋中所言何事,所行何举?如实招来。” 堂中人静默片刻,回:“吴纸信仰白鹿神,我自幼长于白鹿观,他因此对我关照,昨日屋内所言不外乎观内香火、修缮诸事。” 不知为何,崔至砚闻此旧言,脸上闪过不耐,他不自觉轻晃右腿,再问:“林府向来不待见吴纸,你身为府中近卫,此言可疑。你离屋之前,吴纸可有异状?” “没有,我离开时他一切如常。” “吴纸死于杯中毒茶,你可曾下毒?” “不曾。” “屋中有两个茶杯,你却安然无恙,作何解释?” “不渴。” 崔至砚面色沉下,断然道:“你知杯中有毒。” “有证据证明,是我下的毒?” 堂上人被这话激出些许愠色,拔高音调唤:“仵作徐三条。” “在。” 三条应声走入堂中,却没有说话的机会。 崔至砚径直道:“吴纸死于昨日巳时,有僧人为证,你于巳初过三刻离去,此后无人再入房间——论下毒,唯你一人。” 三条直直盯着崔至砚,脚下却往陆敛陌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陆敛陌轻笑反问:“仅凭僧人一面之词便可定罪?毒来自何处,吴纸是否树敌,是否自杀,你可查了?崔少卿。” 这话辩得在理,崔至砚一时语塞,似在怪他当堂顶撞。 林栖吾望着堂上那陌生又熟悉的脸,心中阵阵发冷,眼前的崔至砚咄咄逼人又漏洞百出,仿佛非要坐实陆敛陌罪名不可。 难道是崔家的命令?……可他眉宇间并没有为难。怎么就像变了个人般。 堂上人深吸一口气,回复些理智,后续的审问之词却仍是话里藏锋,她为此厌倦。 估摸一刻,堂外一道影子直直突进,黑黢黢地,盖到崔至砚案前。 影子上那张脸在她眼中映出算计,后怕中,差役报:“崔少卿,尸体内有新发现。” 心中陡然一沉,与昨夜一般无二 的木条被呈至公案。 林栖吾讶然望向崔至砚,对方脸上一瞬的希冀是对在场所有人的背叛。 陌生的寒意在脊骨中冲撞,人不可能伪装二十几年,世上也罕有无端改变心性之人。 侧目,三条还在望着崔至砚,整个人笼罩在苦痛与失望下。 一团乱麻中,崔至砚清晰念道:“小心……崔家。” 他得胜的神情瞬时僵住,继而分寸破裂。 万般算计不如命运,她甚至已想好如何摆脱“捏造证物”的嫌疑,甚至在猜纸条会不会被调换,唯独没料到这般戏剧的下场。 崔至砚被这四字噎死,半晌发不出声音。 一直沉默的俞洋北此刻承接上已任,直言道:“崔少卿,这证据是大理寺的人亲自查获,可做不了假,按照那四个字,案件后续审问之事我当让推官暂为代劳。” 崔至砚脸上青红交错,猛地将纸扔向桌案,看得公堂上众人五味杂陈。 眼见他强压心绪走向门口,三条忽然迈出一步,“崔……崔少卿,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莫不是被妖怪附身了?” 崔至砚脸上变换,不知羞与愧哪个占了上风,只硬声道:“徐仵作,做好你分内之事。” “不是……” 三条探出一只无力的手,自然拉不住远去的身影。 “他去找别人验尸了?”林栖吾按下那只悬空的手。 “我半夜听见开门声,后面一直睡不着,起得太早,才从阿娘口中得知大理寺把我阿爹请了去。”三条摇头,“尸体尸体,我每日还向阿爹述职呢。” 陆敛陌与北哥在一旁听着,也是相视摇头,“唉,你的冷管仲冒火喽。” “陆哥。”三条转身,看向陆敛陌,“这都是咋啦!……” “世事难料,还好没有其它事端,辛苦你了三条。”,陆敛陌摇头,转向俞洋北,“北哥,推官还审吗?” “不了不了,查清些再审。” “走吧。”林栖吾招手,“我陪你回府狱。” 荒谬的话引得几人苦笑,荒谬的公堂草草落幕。 二人并肩走在开封府,今时不同往日,真凶为假,嫌犯为真,无可奈何。 陆敛陌自己身陷囹圄,反倒安慰起她来,只道安全为上,万事小心。 再商议往后行事,二人皆认为,应该先搞定崔至砚这个突变的炮仗,不论哑了炸了,好坏要有个结果。 正发愁这几日间她身边护卫之人,远处一抹刺眼的绯色又看得她心头一紧。 陆敛陌似察觉,轻轻扶住她后腰,问来人道:“薛郎君,可是妖物有消息了?” 薛因灰面色凝滞,摇头道:“隐隐妖气,但……很怪。” “既能感知,便确有妖物,不过怪在何处?” 对方继而道:“此回妖气比先前三次更为杂乱,我用尽卜卦占签之法欲求妖物线索,亦是牛头不对马嘴,偏生遇到陆郎君你遭了狱,依我看,此番麻烦。” 陆敛陌垂眉道:”按照先前的五行顺序,此次基本可以推断是火妖,火主方位之南,看来南熏门,是我们去早了,不免打草惊蛇。“ 火啊……初遇陆敛陌,她见识的正是毕方火鸟。 兜兜转转,如今是礼正寺凶案,望着眼前那身夺目的绯袍,她忽就脱口而出:“这次的案子放到你手上了?” “消息这么快吗?”薛因灰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我可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我猜的。” 说话间来到府狱门口,陆敛陌抱歉道:“我实未料到二纸叔会突然遭难,此次棘手,外头诸事只能有劳你们了。” 薛因灰朗然一笑,郁色稍散,“无需担心,此非你之过,我们怕是被算计了,把你算计开,于他们最有利。” 林栖吾也认同道:“无论是人是妖,你在狱中也一切小心。” 两个案子相冲嘛,真是会使唤人呢,老天爷。 天色浮白云,不在意芸芸众生,反观下界,“御史台”三字金光耀目,便很有救赎之感。 静默中马车帘子被一把掀开,来人见她却凝滞,“林小娘子?又见面了。” “我心中正有一惑,习御史,此事恐只有你能助我。” 习烛言唇一勾,似信非信,往她对面坐下,“言重了,我先听你的问题。” 45. 情绪缺口 “所以,崔少卿由坚决反对查案到主动助你查案,而如今,像变了个人般想嫁祸于陆郎君。” “对对对。”林栖吾点头。 对面的习烛言垂眉一笑,抬眼道:“我觉得崔少卿没变啊。” “此话怎讲?” “你看啊,他现在一没反对你查案,二没对陆郎君改观,除去变本加厉地嫌厌陆郎君,他一切如常。” 是啊,转念一想林府那个下午,崔至砚也是这般咄咄逼人地揣测陆敛陌的身世与意图,可他那时并不焦躁。 往后……是自己与陆敛陌要好,他明明知道,现在怎针对起来。 “林小娘子你桃花挺旺的啊。” 习烛言的话向来一击即中,林栖吾的眼神短短射向对方,不屑抿唇,“你羡慕啊?” “哎呀不说这个。”她摸着左手虎口那处伤,轻轻按着,激出些许痛来,“崔少卿对陆郎君的态度,一定跟桃花没关系!”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她自信地看向对面人,马车微晃,窗子透进日光盖上对方的脚,那脚点了点地,飘来轻笑。 习烛言端坐,抚手勾唇……他早知道了,就不直接说。 这神情简直就是读书时学生忽而脑袋灵光,恰好答上了先生问题,先生脸上的那种欣慰与赞许。 说不定还会顺道说一声: “可造之才。” “依你之言,我觉得崔少卿应该认可感情各凭本事,甚至他说不定觉得自己不会输,所以因感情去刻意针对陆郎君并不成立。” 说得这么准吗?那去路边支个摊就可以算命了。 乱线被逐渐捋顺,她沉沉点头,向习烛言道:“崔少卿还有一点,便是他作为大理寺少卿的公正,一个人公正了二十几年,怎可能轻易违背自己?” 对方回:“公正无非是利弊的权衡,我见过太多官员无法抵御金钱或是美色诱惑,这种人大多从一开始,心中便无清晰的利弊之分。” “还有一种,便是表面清官一朝贪腐,自愿也好威胁也好,皆是有利可图,至于被抓时悔不当初,也只是见识到了弊,害怕罢。” 头头是道,话没错,她却疑惑。 “我是懂他的,于崔少卿而言,他何须图别人好处?” “谁说好处只能自己得?一人在世不过家族、官场、亲友。” 习烛言弯着眼望她,眼神中别有深意,竟使她对自己生出一丝罪人的忏悔。 “崔少卿在家族与官场上根本无关陆郎君,他们中间的‘绳’是你,那利,是他为了你争的吧。” 真是自己的麻烦吗?她心底一沉。 习烛言未听见回话,眼睑微收,续道:“他心底有一个最大的执念,便是保护你。” “虽不可置信,不过请恕我直言……” “陆郎君——在威胁你吗?” 话音未落,林栖吾猛然间胸闷气短,脑中冲出汹涌的词句,撞得她下巴一酸,死死咬住后牙。 马车是不宽敞,此刻却比牢房还要安静压抑,她头也不敢抬,缓缓覆上左手伤口。 谁知习烛言一把抓起她左手腕,高高举着便自顾自问道:“是他伤的吗,他为何如此?” 林栖吾知道对方一定是会错意了,抬手想要扒开手腕上的束缚,“没有,不是他!” “你在为他辩解,为什么?” “是我自己弄的。” “林寺卿知道吗?” “不是他啊!” 习烛言每一反问,清晰得过分的话语便往她心中扎下一针,手腕的痛相较于心脏穿插的抽痛不值一提,她真的要无法呼吸…… “他拿什么威胁的你?” “都说了不是他!”胸口至喉咙连片都堵住,她再使劲一甩手,便无法自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捂着胸口,是心痛吗?是手痛吗? 咳出的泪源源不断,她只觉五脏都被捏作一团,“你懂人心就可以随意揣测别人吗?你要自以为是多久,我说了他没有威胁我……你听懂没有!” 模糊的视线中一句话断断续续蹦出,习烛言似被她仓惶的高声镇住,但她明明不该有那么多底气。 他们约定好的呀……每当靠近陆敛陌,她便觉得未来能够依靠的幸福近在眼前。 愈想,喉咙愈痒,冰凉猖狂地在脸上蔓延开。 白鹿观中的陆敛陌得到了慰藉,而她,那天心中缺席的怨恨迟迟而来。 都是那神仙!都是那诅咒!连这微微幸福也要掺杂细密的针。他们只是想拥抱对方,这样简单的动作也显出艰难,可要离开他呢? 离开陆敛陌,到底是离开了痛苦还是承受着痛苦。 她分不清,只知道当下的她万分不甘。 蒙面的帕子湿黏地让脸与手心宛若紧贴,她本应永远有那份底气——他们约好的。 “光清,你,与林小娘子说了什么?” 眼皮透入点点光亮,想是马车帘子被拉开了。 习烛言并未回答薛因灰,只在片刻后道:“抱歉,是我自以为是,至于崔少卿得到了什么消息,要靠你自己去问了。” “……你以后还有问题,我会在。” 林栖吾听清了每个字,却迟迟才点头。 他被她吓到了吗?她不是一个真诚的人。对方呢,最后的话是真是假?她没看见。 不过按习烛言的方法,他应该不会撒这种谎。 马车一浮,紧接着沉下,她转了帕子按按眼眶,掩住自己的脸。 薛因灰当下一定很无措吧,头顶传来声音:“抱歉,光清他,本意不坏,只是说话……可能直了些。” “但是,不是有道忠言逆耳,我不是替他辩解,只是大致是这个意思。” 林栖吾旋即道:“我没事的,只是情绪来去快。今日习御史其实帮了我很多,你下回见他,替我给他道个歉吧。” “不用下次了。”片刻后,薛因灰的话语中带着笑意,“光清犹豫着没走,听到你的话,该是能走了。” 这浅浅的慰然使她抬头看向窗外,帘子未掀,她却似望见了那身青袍。 自信无分对错,只毁在人的不够坚定或过分执着中。 夕阳惨淡,至次日清晨,睁眼便伴随隐隐头痛。 林栖吾背着七天剑,策马往开封府赶,一路上只觉有个和尚把自己的头当木鱼敲,嗒嗒、嗒嗒,随着马背起伏。 和尚心不向佛祖,却向白鹿。 白鹿无言,是被愈来愈强的神仙压了一头?毕竟陆敛陌长到二十一了,白鹿也没方法剥离神仙啊。 “唉。”一声叹被马蹄踏碎了,陆敛陌现在能不能顺利出来都难说。 伯舅恰好中毒,也太巧! 若是屋内对话被偷听,陆敛陌确实会成为别人眼中的威胁。而崔至砚呢,作为崔家人,他又知道了多少? 看来,对方的手远比想象的长。 定心远望,道路开阔,不久便现开封府朱门。 明日廿四,会进行第二次问审,不能再拖了。 刚下马,门后一个影子瞬时冲上前来,她下意识躲闪,待看清来人后才松开了紧捏背带的手。 三条急停道:“林小娘子你终于来了,衙役今日去白鹿观搜查,有人想把毒栽赃给陆哥,薛少卿眼尖制止,谁知那人一口咬定自己是陆哥同谋。” “是一样的毒吗?” 二人火急火燎往开封府里跨,三条直点头。 还以为对方会用什么手段,没想到这般上不了台面,栽赃陷害不成,转而自称是陆敛陌托他销毁证据。 眨眼至府狱,火把将上下照得通透,一眼却难以望见其中情形。 林栖吾拨开人群往里钻,零星几声林小娘子竟比中间话语声更清晰,她轻声应下,眼前一亮,手刚接住火光便被拉向一旁。 “林小娘子,事情复杂起来了。” 俞洋北抱臂站着,目不转睛望向前方。 两张长 凳上左右坐着陆敛陌与衙役,余背影,不见其容,再往前五步,桌后是一绯袍,薛因灰肃坐,面色不耐。 火把的光更为晃动,惶惶照亮桌上白纸。 笔墨间问及衙役动机与手法,道是看守时陆敛陌以其性命威胁,逼迫他搜查时销毁毒药证据,谁知恰好被薛少卿发现。 陆敛陌反驳其信口雌黄,只是因栽赃败露而编造出这段子虚乌有的证词,回问威胁时的话语与动作,对方果真磕巴。 众人见状面色凝重,后有府狱当值衙役出面自作人证,道陆敛陌从未单独与其见过面,更无机会私自面见他人。 长凳上衙役闻此不服,坚称自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被陆敛陌抓到时机,他演戏至性情时,竟还舞动着大斥陆敛陌草菅人命、心怀叵测,跪求大理寺少卿为他做主。 “你不要再装了,你的言行并不成立,等罪责吧。” 薛因灰嫌弃地轻瞟一眼,收回视线搁下笔,对方见此动作慌神,紧接着愈加不服。 “你才做了半大点月的少卿,你懂什么?冤枉好人才罪该万死,像他这种的。”地上一根指头指向陆敛陌,“杀人不是要砍头嘛。” 薛因灰平淡如水的反击并不能使他闭嘴,反倒让他变本加厉。 “够了!”林栖吾忍不住出声。 “你当骗子前能不能好好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身为开封府衙役竟然以下犯上,你连谎话都说不清楚就别多余叫了。” 那张脸转回头,气恨地盯向她,她居高临下,气焰不减,“你以为你办成了这件事就能活吗!你的手段粗陋,他们要你命难道会留余地?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地上人眼皮一颤,怨愤中生出惧怕,片刻后似壮胆般又道:“你,你有什么资格说话?伤风败俗……” 话音未落,旁边陆敛陌缓缓站起,混身散发寒意,俞洋北与衙役全上前几步,围站在她身侧。 北哥拍拍她后背,厉声道:“开封府里说话,就是有她一份资格。你算个东西?” 地上人虚张声势的劲头被硬生生砍下,嘴里再也蹦不出一个字,他换上一副惊惧的神情,许是开始怕死了。 人群散开,火光渐渐稳下,林栖吾望向陆敛陌,挤出一个笑。 “林小娘子,此案最麻烦的就是大理寺,崔少卿不松口,陆郎君怕是放不出来……你可以去找找林寺卿。” 薛因灰虽未明说,可她也知道,找寺卿不过是以官威人情延缓危机,顺便让自己躲在了阿爹身后。 她虽逐渐意识到自己本质上不是生死凛然之人,但要她当躲在壳里的乌龟,她依然会嫌弃这样的自己。 “不,我应该去找崔少卿。” 闻言,薛因灰身子一倾,下意识便是制止。 林栖吾再望向陆敛陌,对方聚眉凝视着她,眼中忽而闪动一抹暖光,微微扬唇朝她走来。 面对面,他轻轻叹出一口气,伸手越过她右耳,她起初只觉这个动作像极了拥抱的前奏,旋即,背后七天剑嗡鸣一瞬,往背上弥漫暖意。 脑中的错觉还未消散,她小心地往余光中左右扫,隐隐约约窥得他人神情,眼前忽现出一个玉瓶。 “我已将盖子拧松了些,你拿着吧。” 玉瓶温润,是蛇案的“水”,对付火妖用? 她将瓶子好好放进怀中,手里随即多出一个药瓶。 “手上的伤口不能抓,不利于愈合……可能是结痂时有些痒吧。”陆敛陌静静说着,她也听得仔细,“七天剑现在附上了火术,有危险的话它能依你意志出火。” “你能把剑及时拔出来的吧,至少上回是可以的。” 她轻瞟对方笑眼,噘嘴道:“当然,它跟我有缘不是嘛。” “万事小心。” ……他又总归是关切的。 收好所有东西,转至林府换乘马车,得消息称崔至砚在家休息,便决然往崔府去。 那就看看吧,到底要多小心,才能进出崔家。 46. 爱上发呆 崔家,说根深蒂固会不会不太贴切?罢了。 林栖吾细数朝中大小官员,崔家人不少。 伯舅顾忌高官权势,崔家里,这样的人也不少,只此头绪根本无法锁定幕后真凶。况且坏人盘根错节,依崔至砚的话,要么一网打尽,要么直击要害。 拨帘见崔府大门,随下仆脚步,左望,连廊外绿意掩住石板路,偶得水声潺潺,自假山倾瀑,山下草木坠珠翠,汇聚一汪薄薄的墨绿玛瑙。 浅浅水花似碎玉,目不转睛盯着,林栖吾迈出左脚,那汪玛瑙便如化镜般映出一位踏步的妇人。 动静同行,墨青对襟长衫后跟着两个仆从,自假山后显露,同样望来。 林栖吾随着下仆停下,礼还未全,园中妇人先出声:“阿吾来了,来找阿砚的吗?” 望着妇人喜色,她起身点头道:“是的,崔夫人。” 说话间对方已至身前,林栖吾小心留神,见崔夫人微抬起右手,脑中猜了个大概,便悄悄翻了左手,以右手相迎。 二人如潭中浮叶,画旋变换了左右之位,崔夫人走在连廊内侧,恰牵过她右手。 指尖微凉而掌心温热,她往脸上挂起笑,聊了些儿时闲话,崔夫人又道:“眨眼多久未曾见,已是高出我许多。” 话毕,对方自己先淡笑出声,而后道:“想你还在阿眉腹中之时,阿砚整日追问着,‘是弟弟还是妹妹?’” 她侧目望,崔夫人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忍俊不禁,不得不停步,轻轻拍着她手背。 “后面你再大些,我和你娘打趣着让阿砚领你当娘子,不过你肯定不记得了。” “我阿娘若听见了,定也是这般有趣,岁月如梭,阿砚也已这般高。”林栖吾附和着,“难怪他总是忘不了婚约呢。” 话说到此,崔夫人继续牵她走着,踏步间多出几分沉闷,那份笑也定住。 “阿眉啊……其实婚约算是她的遗愿,我现今仍觉得,当时总不该去狱里的……” 后悔?闻言林栖吾脑中惊起那婚约,脚步定定,不自然地踏出一步。 对方旋即接上:“见阿眉那么苦,我总是忘不了,在心里呀总有这分苦,说不清道不明。” 她瞥眼窥见了崔夫人脸上悲喜交加,心中感动这份情谊,却也切实地失望。 无情可解,有情难分,若强求着解除婚约,可不得把两家人的脸皮通通撕下一层来。 更何况故人在临终前吐出一颗心,沸腾腾血淋淋的,多少沾点口业,谁又敢面不改色地捏碎呢? 二人齐齐踏步,各藏心事,园子走过头,而今连廊左右忽显出寂寥,如多般岁月繁花落败,终是归于一捧土。 她原以为阿娘与崔夫人不过萍水之交,再回想阿爹那句“人生地不熟”,心间愈发平息不下。 欲言又止,她还是出声:“崔夫人,我阿娘生前可还有如您一般亲近的姊妹?我常悔自己未能多知她旧事。” 崔夫人轻轻皱眉,长叹一声摇头道:“没了。” “好孩子,你爹爹肯定常跟你讲起阿眉吧。” ……是吗?对啊……本来是要如此的吧。 林栖吾闻言破神,恰对上崔夫人眼中慰然,对方却忽地转了头。 恍恍间连廊尽头现出一身藏青,定睛观瞧正是崔至砚。 他一怔,大步走来,先向崔夫人道:“娘,原是您把阿吾牵住了。” 身侧人掩去哀愁,浅笑道:“是是,娘一时忘了阿吾是来找你的,这就便还给你。” 崔夫人松开手,那份暖意渐渐散了,行礼小别,转见崔至砚一如往常,领她入堂坐下。 一杯茶过,二人竟无言。 “你今日来,是为了他吧。” “是。” 闻此一言,对方没了喝茶的心思。 林栖吾本意不为敌对,续道:“更准确地说,我是为案子来。” 崔至砚轻轻抿唇,开口:“呵,案子现在是薛少卿主审,林小娘子你找我又有何用呢?” “不要装傻啊,崔少卿,你我都知木条内线索,我而今来此可不是好玩。” 对方并没有被这句话打动,却显出几丝温情,摇头道:“你与开封府去找出真凶便可,陆敛陌为嫌犯是既定事实,我改不了。” 真凶?说不定真凶就在这间宅子里。若连他都改不了,她又要如何。 体内灌铅似的,却空荡荡,唯余落坠的不适,他那一瞬温情恐是经年累月化不开的陈酿罢,下不了口,也倒不得。 林栖吾紧紧捏住茶杯,问:“为什么他一定要是嫌犯?因为把他从牢里放出来,他就会伤我?” 崔至砚眉一皱,绷紧的脸上映出担忧与慌乱。 “你从不是这样的人,我也未曾见过这样的你,发生了什么?阿砚。” 好在崔至砚确实没当过这种坏人,他装不住,一双眼盯来时威慑力差了些,恰能使她鼓足心气对视。 就这样望着对方眸中的挣扎与不解,她的话说出口便带着深深的不自信:“我难道……也要小心你吗?” 莫大的悔愧从他脸上浸染开,伸展到不知处,除去摇头,这种无法自制的情绪竟也未逼出他的亲口否认。 “你该小心的是他啊!” “为——”她话未出口,崔至砚先一步站起身,渐渐靠近。 衣角步步盖住地上锦纹,厅堂内条案桌椅霎时已被对方身影遮了一半,右望堂上太师椅,林栖吾转瞬回头,盯向屋外。 未等她想出下一步动作,眼前已横过一只手臂。 崔至砚捏住椅背,居高临下望着她,她无处可逃,对方却转而抬起那只空闲的手,分外礼貌地要扶她站起。 将信将疑间,林栖吾觉得自己在他身边总还用不上“逃”这个字,于是覆手借力。 面对面贴得近,两只手滑过她腰间,便更近…… 空悬着两只手臂,耳垂即刻传来吐息,“你既知这是崔府,难道要我光明正大地跟你讲话?” 轻搡搡的话语声放大了嗓音底色,字句裹着暖香飘摇,飘上耳尖。 她故作自然地将手搭上,耳侧一声轻笑颇有些得胜意味。 “你知道了什么?” 正往她脖颈处探的那张脸抬起,唇角微扯,皮笑肉不笑——“陆敛陌是第六只妖。” 全身的血液恍若凝固,林栖吾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望着近在咫尺的脸逐渐变得咬牙切齿。 “你已知道?”崔至砚不可置信地苦笑,笑着笑着,眼眶淡淡泛红,“难道,这才是爱嘛。” 爱非爱,其中缘由难以说清,可结局不改,倒像狡辩。 她不知从何说起,转移话题道:“你靠什么肯定的?你不会相信这种莫须有的东西。” 崔至砚脸上挂起不耐,收紧了手臂使二人双唇愈来愈近,林栖吾微微撇过头,他又出声:“当然,我欢心你能懂我。” “不过,你口口声声要查出真相,这得到消息的代价,你又能承受到什么地步?” 一语双关,林栖吾终是不敢相信崔至砚会说出这样功利的话,可细想其中缘由,可悲可叹间那抹似有若无的温情又偏偏使她懂得他。 这是亏欠,还是背叛? 对于二人,杂乱的心绪若攀缠绞杀了依附之物的藤蔓,枯枝之上的绿意,似乎难以言作生机。 眼见愈近的脸,如果有亏欠的话,就让让他。 如此想,却依旧怀有不愿,浑身激荡开酸涩,苦涩入眼,她不知是在躲人还是在躲泪,缓缓闭眼下万物隐蔽化黑红。 ……可许久,没有任何感触。 “我就恨我不会伤害你,阿吾,为什么不是我?” 这话藏着怒意,紧接着脖颈处骤然一凉,痛意紧随其后。 林栖吾吃痛抽气,左肩不止地透出痛楚— —也是,谁会想要这种被迫妥协的真心? 崔至砚气着气着,苦笑两声。 “眉山巫术案卷宗,是我从火中抢回来的!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 瞠目结舌中,她想她暂时不可能拿到卷宗了。 对方细细理着她领口,压不住的呼吸使她成为了沉浮潭底的枯木,两双手移来,沉沉地按住她肩膀。 崔至砚抿唇,柔声问:“阿吾,你也觉得我是他们口中的鬼魂吗,我也是疯子吗?” “还是我,陪你太少?”他语气绵长,肩头力道却不减,“可是那天八月廿一,我明明去林府找你了,你怎么能不在呢,千不该万不该,你是去找他了吧。” 心跳漏了一拍,八月廿一,她确实去礼正寺找陆敛陌了,崔至砚紧接着问:“可你想过我在哪里吗?” “是,我从始至终都是崔家人。不若如此,我要从哪得知陆敛陌会化妖? “……我本来不信的,阿吾,我本来不信的……” 崔至砚忍着泪,两只眼若熟透的红提,这一字一句沿着干瘪的枝条烂进心里,莫大冲击下她没有丝毫消化的时间。 “可那能如何呢,我总是会帮阿吾的。”他硬生生憋回泪,“而作为这些事情的代价,我要你永远不能退回婚约。” 林栖吾浑身僵住,对方似也将此当做默认,半张脸贴住半张脸,眼睫交错,未有吻落,呼吸已混乱。 “阿吾,你嫁与我为妻,有何不好?你与他的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行了,你搪塞我吧。” 此刻她模糊的视线随一道冰凉变得无比清晰,望着陌生的厅堂陈设,她无法放任身前熟悉的人如此卑躬屈膝。 抬手抹化冰凉,林栖吾使劲扶起他肩膀,与自己完全不同,面前人摇摇欲坠。 无可奈何下捧起他的脸,她叹一声,只怒其自甘屈辱:“崔至砚!你的骨气你的心性难道是为我而生?你怎么可以抛却理智,你不能再说这样的话。” “你年纪轻轻便官至大理寺少卿,为人正直,政务从未有过疏漏,所有事情你都做得很好。” “而我,我早已便做不成高宅夫人,又哪里是你的错?你劝我,忍我,护我,助我,甚至爱我,本该是我不配。” “是我先前没顾及你的感受,我都在改。”他的眼睫颤动,仍怨他自己的不是。 掌心灼热,她还是选择摇头,“将近二十年,他没出现,威胁也没发生,你都未改……我也有选择的权利。” “不!我只是与他不同。” 这句晦涩难懂的话如洪水,一瞬间将他的防线冲垮了,两颗憋不回的孤泪滑下脸颊,流过指缝,溜进她袖中…… 那泪,一颗被玉镯挡下,一颗无法停下,两道轨迹时时刻刻散发出冰凉。 “是,你们不同。” “每当你要爱我,便注定不能全心全意爱我……我不怪你,也不会选你。”说到此,喉咙似打结般堵塞,“只是阿砚,你在叫阿吾时,想到了我,那可不可以,也想到自己。” 这段凝滞格外漫长,崔至砚的心似乎也跳得极慢,仿佛周遭空气都在欺负他、挤压他,他无处落脚,只能站得笔直。 “我会的。”气若游丝间他正色,“可我说过的话依旧不变——我会解决的。” 她松开手,放眼望见泛红的眼尾,一息间望穿妖与陆敛陌,而后浅浅一笑:“婚约的事……我答应你。” 崔至砚背身走开,喝茶间淡淡擦着脸。 手腕不住颤抖,林栖吾觉得自己现在可能连茶杯也端不稳,圈圈涟漪中泛出的那张脸,她也想不清会是谁。 “我送你出府。” 装出的气定神闲,她也不是她了。 踏出崔府门槛,马车之内,后背灼灼——七天剑附火,难道能感知如影随形的寒意? 车轮碾过石板,窸窣得沉闷,她皱眉吩咐道:“只走大路。” 47. 犹豫不定 八月廿四,谨礼正寺凶杀案第二次问审。 薛因灰作主审,提寺僧、陆敛陌、徐三条当堂对证。 依寺僧所言,屋内并无争执声。开封府也证实屋内未有异处。陆敛陌因而缺少了毒杀的动机与证据。 加之尸体无有挣扎痕迹,只对应上死期无法断定陆敛陌为真凶。 吴纸鲜少外出,无亲无故,与寺人也不算相熟,明面上不见得与人树敌。 现在看,除非从毒药入手,否则难以推进案情。 话虽如此,这毒药并不罕见,府狱日夜审问被捕衙役,其拒不开口,畏刑畏罚更惧报复,未说出背后指使之人便突起而当墙撞死。 自此,线索断开。 第二次问审结束,形势不容乐观。 礼正寺素为庄重之地,那抹飞檐斗拱在脑海中投下厚重阴影,盛盛香火如霜,压得人喘不过气,若继续这样下去,上头施压,陆敛陌会变成真凶也说不定。 林栖吾额角一跳,攥紧了拳。 什么仙术法术,人,只要身浸尘世,便永远会被权财这种非人的东西压住。 叹一声望向陆敛陌,他脸上显出疲态,如一潭映月平湖渐起波澜,却仍朝她浅笑,带来些许安心。 可她只身行动,那股抚不平的不妙之感如影随形,转角至朱门,见衙役慌张神情,似是应验。 林栖吾调整呼吸,大步走上前问:“北哥,出事了?” 俞洋北正指挥着,闻言一怔,回头见了她,眼一瞥又似失望,“有百姓道人一夜之间疯了,我现在看这种虚头巴脑的怪病就总觉得是妖干的。” “……你说这,真会挑时候!” 对方话音落,衙役也多少生出些担忧,整个队伍沉寂一瞬。 她握上自己的手,感受手背温热,悄声问:“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这句话飘忽成“羊入虎口”四字,骨碌碌化作骰子,她就赌一把,赌错了总不至于死吧。 片刻凝视过后,北哥回头扫了一圈衙役,招手道:“跟紧些。” 众人向东行,城东事务本为左军巡使所管辖,因妖案频出,府尹不久前才特许右军巡使俞洋北可无需上报直接调查城东怪异事务,左军巡使潘章适便为城东助力。 一刻多钟后,北哥便与一位稍加年长的大胡子攀谈上,林栖吾陷在衙役堆中,听不清二人言语,只听得模模糊糊的“潘兄、潘兄”,对面人必是潘巡使了。 远处二人话毕皱眉,潘章适紧接着手一抬,连着指了好几个方向。 她跟着皱眉抿唇,扫视一圈,照镜子似的,衙役脸上也皆是这般神色。 一道朗笑传入耳中,潘巡使挥手留下六个人,便带着其余人离开。 北哥转身走近,面色凝重未有多言,已抬手将队伍划成三份,每队各分了一个人,往不同方向出发。 此刻的她如退潮之鱼暴露于天光下,唯恐高处飞鸟,于是顾不得环视便快步靠近北哥,问:“一夜之间便已疯了三人吗?” 北哥边走边回:“是,疯法还都不一样呢。” “都是如何疯的?” “嘿,林小娘子你这话问得跟我一模一样。”北哥话毕又摆手,“老潘只道说不清,让我们看见了从容些,免得惹他们家人不快。” “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啧啧,可不呢嘛。” 谜团再现,身在城东走,白日下竟觉周遭房屋逼仄,晦暗莫测。风裹挟凉意贯穿街巷,夹杂着水沟腥气绕过衙役勾搭到她肩上来。 林栖吾抬眼观瞧,城东实际与京城别处并无二致,以五行之妖案看,唯可论东方属木。 虎妖木案中东喻东谷山,这回的妖,陆敛陌推断其属火,火属南方,可出事的几家方位并不算南。 难道,妖物可以跳脱五行方位? 一刻过后,俞洋北敲响木门,门后一个妇人心急如焚,嚷着“大郎”、“造孽”、“家门不幸”什么的就冲过来了,一个劲把俞洋北往屋子里拽。 林栖吾反应不及小跑追去,可人在眼前,只是如何都赶不上,直至妇人停步,俞洋北才能够踉跄着站定。 北哥退开一步问:“吴大娘,这是你儿子张郎?” 妇人点头,她再定睛,张郎屈腿坐在一张小凳上,整个人被笼罩在后墙阴影下,瞧着似个过分阴郁的人。就连方才北哥差点踩到他的脚,他也是呆若木鸡,脖子眼睛未转分毫,显着一副万事不关己的样子。 疯子疯在“静”,倒是怪异,待回想此屋中一路途经,暗处确较明处多。 可这也不大对,他母亲与他同住一家,从开门起便与之完全相反,当下依旧嚷道:“巡使呀,我家大郎睡了一觉就变成这样了,叫郎中来看也没法子,他以前可是能言善道大方温良的好孩子。我知道官府知人善用,能干的人一抓一大把,你们可要帮我……” “好了好了吴大娘,你先说说你家大郎都有些什么症状。”俞洋北紧急阻断了那张泄洪的嘴,“是一直这样坐着吗?” 吴大娘头一歪,摆手瞪眼道:“不不,他会突然开始说话。” “他都会说些什么话?”林栖吾上前一步,想凑近些看清那双阴影下的眼睛。 可风风火火的吴大娘还未开口,张郎骤然一抖,已拖着凳子后挪两步。 “哎咋啦这是。” 北哥望着吴大娘,不知所措,她试探着又上前一步,张郎果真以雷霆之势再次退开。 呆愣的脸上没有情绪,她不知这行为到底出于何意,就算是路边的狗,人来它退,好歹也能看出打量与惧怕。 当下这般倒像她身边立了堵风墙,而张郎恰得了风寒,绝对不能吹风,本能中避之不及。 “动了,还是两下。”吴大娘看向她,“姑娘你莫见怪,我家大郎小时候就认生,你生得好看啊他人就定住了,他不是讨厌你啊,毕竟我刚才说了他从小心善这可不是骗人的……” “好了大娘我知道你不是骗人的。”林栖吾举着手掌无力地挡着涌现的话,“他都会说些什么?” “像什么——”“王八倒立,上面有规定;下雨天背稻草,越背越重;贾家姑娘嫁贾家,假门假事;开水锅里洗浴,熟人;布告贴在房顶上……” “哟!”吴大娘也被吓一愣,“对对对,就像这样。” 林栖吾扶额苦笑,这个可以跟王大王中小坐一桌。 张郎的嘴一张便如开了闸似的,喋喋不休,连他母亲都甘拜下风,说话竟简短许多。 北哥继续询问着细节,她再一回头却隐约觉着张郎的脸正在慢慢变化。 眯眼粗看,一颗苹果由嫩青转为淡红,旋即抛进酒里醉了,话也变得含糊。 怔怔睁眼,她忙拽动北哥衣袖:“人!瞧着不大好。” “哟!”北哥拉搡着吴大娘,“你家大郎红了。” 吴大娘在回头时仍未闭嘴,当即拔高了音调:“喂!大郎你怎么了?” 人影蹿上前,林栖吾退开一步,恍惚见视线内残余一块黄蓝日光,似烟般缥缈地盖上张郎脚背,渐渐被吴大娘打散了。 眨眼回望,周遭四面墙顶抬住日光,将此地围若深井。日光晒不热土地,更不会将人热成那般。 她继续后退两步,阴影下张郎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为原本血色——这本就不可能是病,而是五行变化。 伯舅那句“精妙绝伦”于嘈杂中浮现,尸骨未寒间唯见一双苦笑的眼。 咬紧牙关,背后了无生息的七天剑忽而往脊骨散开细微热量,愈发明晰。 自己命主为火,七天剑附火,是火令被害者生惧吗? 欲望、精血、地魂…… 假若这回真是火妖,它拿走了什么? 再跟随北哥至吴家,她只觉得报应来得真快,不过不是在她身上就是了。 入门大院内,日光盈盈,吴广平无休止地跳着舞,一举一动似陶醉其中。 有道孤芳自赏方为境界,他偏不——伸出的一只手不知邀请了多少人,不了了之下他竟不言弃。 林栖吾视若无睹,在场衙役也没有敢放上手的,多不体面呢。 方才北哥措手不及,稀里糊涂下被牵着转了一圈,打这个圈后众人笑也不敢明笑,偷摸着定是已经想好碎嘴了。 她抠手抿紧唇,从北哥后脑勺瞧去刚好可以看见对方泛红的耳朵,盯着盯着便微扬起嘴角。 谁知北哥忽而回头,还以为他要开始说教,没曾想对方强装镇静,道:“吴广平自日出当空开始跳舞,留两个人人守着,看看他什么时候停。” 话音落,北哥每走近一步,周围衙役的嘴角便拉下一分。 身影近在眼前,遮挡视线,林栖吾屏息凝神装木头,低眼间手臂径直扫过胳膊,从她身后揪出了两个笑得最猖狂的。 北哥拉过他们的手,顺势交到了吴广平手里。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不亦说乎,身后又是低笑。 共舞一曲,新观旧见中院内当即爆发哄笑,笑浪连连若筝扫弦,余音不止。 北哥一路上嘴角便没放下过,转而至林家,方收敛了得逞笑意。 入门便见有三人站得近,与前两家的受害者不同,林家这个看着比三条还要年轻几岁,面目乖张,端坐在中央。 “这家的如何说?”北哥朝先到的衙役走去。 “你是大白银石头。” 循声张望,北哥背后的林家夫妇早已忙手忙脚地将林小郎的嘴巴捂住了,“又说什么呢你这孩子。” 他们悄声训斥着,林小郎滴溜转动眼珠,扬了扬眉头便扯下父母的手。 见孩子安分下来,夫妇俩窘迫地向俞洋北道着歉,北哥礼貌地摆摆手,一双眼却盯向了桌边林小郎。 林栖吾摸着步子靠近,唯恐对方如张郎一般顾忌“火”,却意料之外地听见他喃道:“沾了盐的苦瓜,两根。还有块苦辣石头。” 迷惑间转过视线,要说勉强能对上的物什……好像是林家夫妇……与北哥? 她收着动作坐到林小郎对面,朝对方友善微笑,他也似接受,亮着眼回一浅笑。 “姐姐,你是酸甜口的。” 前言不搭后语,迷雾般,林栖吾讶然接道:“你是靠什么分辨的?” 他歪头挠挠眉毛,张口:“酸甜口的——红杜鹃,好像能长得很厉害。” 目不转睛撑手坐直,她扯了扯嘴角,随后下定决心拉过来一个衙役,让其不语,便问:“他是什么?” 摇头下林小郎砸吧着嘴回:“涩的。” 林栖吾朝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转头问:“那我现在是什么?” “灰蓝地石。” 俞洋北默不作声地走近,二人相视,再次拉来一个衙役,先捂住林小郎的眼睛辨其声,再使之观其容,果真如预料。 三人各有其疯法。张郎惧火,静中无端发动;吴广平恋火,无节制而害身;至于林小郎,依声音辨色与物、依形辨其味。 疯了,大家都疯了。 藕色的天被烫开一个藕孔,灼灼发亮,瞬息便刺下数以万计的藕丝,无边无际,深深扎入万物,若要动,便作茧自缚,寸步难行。 林小郎肯定不懂自己现在为何如此,毕竟以常人心自省,怕是会疯上加疯。 ——自省? 她的心中咯噔一响,犹豫着望向林小郎。 “林大娘,你家的镜子何在?” 片刻后,铜镜于她手心散发寒凉。 步步踏近,骤然翻转手中物,一块椭圆光斑笔直跳脱日光,飞速盖上林小郎的脸。 ——“呕!” 铜镜陡然间被对方反手叩下,刺耳碎裂伴着水沙声飞溅入耳,划破死寂。 “是什么?” “呕,恶心,本来只有灰羽的……” 林小郎翻过白眼,重心大乱随即落下凳子,得亏他爹娘拉住他,不然便要沾得半身腥臭。 林栖吾下意识关切起身,对方仍是念着“恶心”、“恶心”。 “林小娘子你流血了!” 乍回神,抬手间左手掌仍在渗血,一滴滴直摔进碎镜里,细密铺张如散沙。 怎么又受伤?可没时间自怨自艾。 道完歉,林小郎也吐完了,好在只是吐得凶,并无其它大碍。 众人一脸疲相,返回开封府的时间相较来时长许多。 林栖吾直入府狱,手里紧压的帕子已鲜红了大半,她强撑着的镇静问:“我能进陆郎君的牢房吗?” 当值衙役为难摇头,称钥匙在崔至砚那管着。 心间空落,她怔怔走向陆敛陌,当再次望见那张疲惫又担忧的脸,她竟后悔早上什么也没说。 “阿陌……我又流血了。药,药要是用完了怎么办?” 舌根酸苦泛上眼眶,以为故作坚韧的言语,说出口已变得软塌塌,可有些话她只有跟眼前人说,才觉得自在。 “药用完前我肯定已经出来了,毕竟阿吾受伤,我怎么能不管呢。” 她不顾铁门脏污,将头靠上,“你肯定在骗我。” 头顶传来淡笑,陆敛陌轻轻扶起她额头,相视问:“我哪里骗过你?” 心底生出微薄暖意,她却没笑,回忆隔着牢门的亲吻,或许这才算可笑。 可那又如何呢?就笑去吧。 48. 继续存在 八月廿五早晨,马车轻晃,将车内人遮得严实。 可前风掀帘,总有那么一丝日光大胆闯入,明晃晃似抽动的金蛇,看得她头晕眼花。 辰正下马车,撑墙缓身,一阵嘈杂忽而侵入耳中,较马车不适感更甚。 沿朱墙放眼,长条红糖断了个口子,引得蚂蚁围食。 “我家儿子那么乖呢,眼见变成那样,你们这些能干的也一点进展都没有!” “我小女儿现在连太阳也见不了了!你们找到郎中没?” “到底还干不干事了……” 林栖吾护着耳朵往开封府门口挤去,百姓怨气的指搡频频袭来,待拱了出去,她竟想大睡一场。 站定于门角,起初那熟悉的声音果然来自张郎的母亲吴大娘。 这位浑然天成的领头人东一句西一句,上到府尹下到衙役,都得来给她儿子一个交代。 故此衙役作人墙,她没带人硬挤,俞洋北在大门前说着套话,吴大娘也压根没听。 可林栖吾听清楚了,谤议丛生,吵的无非是疯病害了太多人,他们终于开始怕了。 金鼠、水蛇、木虎,虽言之残忍,这三案胜在眼不见心不乱,再者,知情之人只能无条件相信开封府,听话隐瞒案情。 而今不然。 染了“疯病”的人活着,好似无时无刻不在诉苦,他们家中人等不及,若得细微煽动,便化乌合之众。 林栖吾抱臂观望,脑袋轻巧了些,刚待起身迈步,却瞥见朱墙忽现一黑点。 顿步转头,人影却已消失。 心疑敛神间步子未停,可脑袋已门儿清,再一估量,她脚跟一转,反身往开封府里走去。 至菜园边杂屋,一推门,只见屋内两人两猪浑身一颤。 王大瞪着眼,先笑了,“林小娘子找我们有事?” “是开封府。”林栖吾挂上苦笑,“替开封府解个围。” “哇你们原来能帮上忙啊!”孩子声笑着。 一旁的“老大”默默回:“呱呆,比你拖后腿的好。” 一只老大,一只呱呆? 她现在顾不得思考这个,只盯着王大于王中小。 “林小娘子只管吩咐。” “是。” 她关上门,顿声问:“煽风点火,祸水东引,你们会不会?” 二人拢起眉头,窘了一窘,仍硬着头皮回:“可以会,林小娘子给个话头吧。” 一刻后,人群依旧有劲,北哥却退台,站上王大王中小俩兄弟。 林栖吾与二人相视一眼,二人便如得令般开场。 “叔伯丈人、婶子大娘们!咱们静一静,听我们兄弟俩说两句。” “是喽。” 话毕,不知是出于二人的身貌还是言语,门口的声音降下些。 “大家呀,我们俩就是得了开封府的接济才好好生活着,咱们今天围在这,我要替开封府讨个公平回来。” “开封府好的呢。” “好啊,还是来搪塞我们的是吧,我们不听这个!”吴大娘出声,人群又躁动。 “这可不是搪塞”王大紧急打断,依次看向阶下人,“大家聚在这,不就是因为人睡一觉说疯就疯了嘛。什么法子都不管用,大家才着急。” “可要我说,这压根就不是病呀!” “究竟是什么呢?” “对呀,那你们说是啥?” 叽叽喳喳的回话盖过了单一的反驳——形势可控。 王大毅然道:“是妖祸邪祟!” 人群嗡然附和,面露惧色。 林栖吾仔细看着,既然怕得还有力气闹事,那就更怕些吧。闹得,也更大些才好。 “妖祸,你们听过没?没听过就对了!都叫开封府按下了。” “还真不是他们不行。” 人群目光汇聚,兄弟二人得了注视,腰板一直,话更顺。 “开封府里巡使、少卿,哪个不是有本事的?这回越闹越凶,偏偏!是礼正寺那人命案子卡住了。” “这有说法。” 王大身形一顿,猫身故作神秘道:“最该查案的人,他对付这些妖祸是独一个!现在可正被当做礼正寺嫌犯关着呢。” “是,而且我们大家都觉得冤枉呀!” 人群如啄食的麻雀,聚得更紧,窃窃私语道:“冤枉的怎么不放出来?”“捉妖要紧啊……” “放不出来呀。”王大一脸可惜,摆手再凑近,“礼正寺那案子,上头有个高门大户压着,他们都是看自己的私,哪会管你们的公?” 王中小不接话了,重重叹气后贴近人群密语,王大故意摇头,拉着他快步回退,拔高音量道:“咱们要的不就是公正嘛,妖祸要断根,这开封府里就不能是那群神仙打架,不然可把我们的活路耽误了!” 人群已然显出愤怒与焦躁,维护的呼喊声渐起。 王大见火候已到,最后补上一句:“妖祸不止,说不定明天你的亲眷就惨遭妖物毒手,咱可不是闹,都是为活命!” 群情激愤间“彻查!公正!”的声浪一路涌出开封府大门。王大王中小二人见势,缩回门边朝林栖吾暗暗点头。 她远望哄闹的人群,松开了不知何时攥紧的手,话既点透,这把火开封府承受不住,就点到崔家去好了。 ……深剖利弊,他们该不得不放陆敛陌。 此招太重要,她皱眉远望,心底始终绷着一根弦,于是简易乔装,着披风,将七天剑掩在了腋下,挑着人多的路往崔府绕。 那群人果真是脚程快的,看样子,一路上还笼络了不少人。 林栖吾隐匿在暗巷角,背身听得崔府门口热闹,脑中昏沉全无了。 再仔细听,崔府家仆哪里制得住这些炮仗?她只是嗤笑。 他们要律例的锁链单栓街坊穷骨,他们要公堂的刀铡巧绕贵家门楣,囹圄之怨结于阡陌,那便只教州桥水都沸作怨气! 权财遮天又如何?世道自在人脚下,怨水烫烂五湖四海,方灼人本。 崔家有人想靠权害人,便压不住人。 人群越聚越阔,不到半刻钟,他们顶不住了。 “各位,礼正寺凶案极为严肃,断案不容错判,而今开封府与大理寺联手,也绝不会出现你们口中的栽赃枉法之事。” 崔至砚义正言辞,似乎丝毫未受围观百姓的影响,若非人心激荡,她恐要怀疑对方还是从前那个人。 可这有什么呢?这些都是他最拿手的话。 “我虽同为大理寺少卿……可此次案件蹊跷,我无法为大家主持公正。” “不过,众目昭彰,崔某今日保证,礼正寺一案,明日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话毕,人群息声,她心中一紧,探出头间又听得有人喊道:“空口无凭!” “是啊,你们最能讲这些话了!” 门口的崔至砚绯袍官帽,面色一滞,他抬眼扫过人群,方微微欠身。 “明日酉时,崔某亲至开封府门外,当众宣读结案文书。若不成,诸位再来堵我崔府大门,我绝无二话。” 这一句给出了时限场合,百姓心中认下,人群才终于若沸水兑凉茶般,躁意渐沉。 至此,多少泛不出花样,她闻言轻叹,待抬眼瞥见人影往复,心中知晓已不宜久留。 于街道穿梭,人来人往似心流不止,她机械般地抬腿迈步,不知自己该慌还是该喜。 崔家果真未供出陆敛陌可能化妖一事。 可他们执意要害陆敛陌,是有把握除妖?反正不可能是相信他会逢凶化吉。 不管幕后主谋是否为崔家,他们对妖的了解究竟到了何种境地? ……不得而知。 这才该忧心。 地面覆土忽而转木,林栖吾回神,桥上河风拂身,吹得衣角翻飞,半臂寒凉。 待再走出几步,她浑身一冷,敏锐感知到了桥尾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故作轻松地环 视,河边小摊上一人全身紧绷,偏头又见靠墙几人握拳……不止于此。 现世现报?他们心眼够小的。 她自认倒霉,转头装模作样地挑拣起身侧伞摊上的货品,伞面红花白雪,此刻看来不甚吉利。 再有风过,满面伞墙旋转,也把那些人吹动。 眼前的伞摊摊主嘴巴一张一合,已辨不清在说些什么,林栖吾只一浅笑,抬手往对方手心塞了块小金疙瘩。 未等摊主看清手中物,她眼疾手快中纸伞翻飞,五色滚落桥面,若夏花盛绽一时,扑簌滚跳。 急促的脚步踏碎了竹摊,踢落纸伞。 落水的噗通声被甩在身后,听不出是不是人。 不能细想。 慌乱破开人群,她只能确定自己离开封府越来越远了…… 该死的,依上回薛府一遭,他们是奔着活捉来的,想让人活受罪,真是恶毒。 脚下一刻不停,霎时回望,对方竟逼得更近。 正欲加速,还未回头竟脚底打滑,伏地间脚腕处生出一股力道,将她直直往巷子里拽。 恰思虑清这不是摔跤时,街市的人声鼎沸已与她全然无关了。 披风磨着地,日光亮得刺眼,林栖吾拔剑出鞘,屈腿砍断了脚腕锁链,身子惯常又移出几步,方能起身。 七天剑火星微闪立于手中,四周瞬时围上人影。 阿陌呀阿陌,火归火,可我不会使剑啊! 慢慢挪步对上整圈刀尖,心神凝聚到极点,地上石子作响,每声都似锋刃割进心里。 ——火,火!火呢! 手腕隐隐发酸,眨眼间过家家般的转圈游戏结束,八面刀光齐齐袭来,她持剑,只若待宰的羔羊。 反正阿陌有救了,自己也活不了几年。 毅然决然却又心灰意冷,心中乞求着,林栖吾奋力挥剑,紧接着火光乍起,掌心发麻,可悲的是,七天剑脱手而出…… 她当即紧闭双眼抱头蹲下,许愿自己最好是一刀就死透。 可天到底如不如人愿呢?身侧金属碰击声不绝于耳,似恐吓般叫她担惊受怕。 沧海俱变也不过这呼吸间,阳界阴界她总要睁眼看看。 谁知右眼试探地眯开一条缝,恰与地上面目可憎的死人对上眼,她吓得急转,只见背后残余两人正全神抵御七天剑。 ——“啊!” 巷尾忽传来女人尖叫,比刀剑声更加刺耳。 急忙回头,一个菜篮应声落地,祸不单行,被人看见了。 巷尾的小娘子全身僵直,悬着一双手似想捂嘴,将捂不捂,只是一个劲地发抖。 林栖吾梗着脖子无所适从,对方却回神踏出一步。 一步、一步,踩过落地的菜叶,愈发快起来。 “跑啊!小娘子。”来人喊道。 她闻言忽得后悔,先前自己想死原是骗自己的! 起身间,背后窦然寂静下来,她回头,只见两个恶人倒地蜷身,七天剑失火,斜插入墙边。 林栖吾手忙脚乱地收回剑与剑鞘,转眼那小娘子已拽上她胳膊,“走。” 这一个字颤得不成样。 巷子弯绕,二人踉跄穿梭,终于跑进一间屋子。 木门在对方手中骤然关停,静悄悄合上。 下一刻,门外闪过两道细微脚步声。 她贴耳细听许久,幽静中点头,二人终于敢大口呼吸。 死里逃生的残余劲使她们捂嘴咳个不停,只觉侥幸。 林栖吾到现在才看清了那位小娘子,长圆眼透亮似荔枝,眉目舒展大气,额间薄汗湿了碎发,忽揩上一条翠色帕子。 她回神,问:“小娘子,你姓什么?我日后一定来报答你。” 对方笑着抹了抹眼中泪花,回:“赵衔页。凤凰衔枝,我衔书页。” 闻言,她眼中发愣,还是笑道:“林栖吾,寓意木栖于身。” “今日多谢赵小娘子出手相救。” 49. 我想和你 “你怎么会被那些人盯上?” 林栖吾看向茶杯中波折的脸,回道:“我坏了他们的诡计,他们不服。” 听着这模棱两可的话,赵衔页也不深究,只是摇头,“一帮视人命如草芥的家伙,他们死得好!” “你不怀疑我吗?” 对方一怔,而后轻笑,“为什么?难道有人需要如此费劲波折来接近我嘛。”她接着打趣,“真要说,还应该是你怀疑我呢。” 林栖吾苦涩扬唇,对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眼下却真心实意信任她。 可二纸叔便骗过了她,自己现在的准头到底有多少? ……怀疑么,她的处境已如此,就算恩人,她也该留心。 林栖吾一口饮尽茶水,抱歉道:“赵小娘子,我该走了,不然又要给你添麻烦。他们短时间内该不会再来,我还是去开封府为好。” 赵衔页闻言起身,面露担忧之色,“我陪你去吧。” “不用的,万一被他们见到你样貌就遭了。” “那我送你到大路上吧。” 这份坚持似磐石,拉扯间必定了无结果,于是林栖吾点头浅笑。 踏出门,又是一路胆颤,只好在无事发生。话别赵小娘子,未初平安至开封府内,她的心仍跳得快。 些许愧疚中快步往府狱去,心神恍惚却见陆敛陌依旧一副疲态,疑心病一长,她也似小小地疯了。 “陆郎君近日可有受苛待?” 对面衙役思虑摇头,“没有啊,大理寺也没怎么为难。” “他就那样坐着吗?” 三言两语间,对方恐是害怕怠慢了,悄悄打量她神色,“差不多,陆郎君不闹,我们不会多管的。” 林栖吾静静点头,转身再次走向牢房。 不会多管,可老坐着,想想便腿麻。站定,望牢内人缓缓睁眼,浅笑走来。 她吐出一口气,精简讲述起早间遭遇,越回忆,越觉后背发凉。 话毕,陆敛陌一双手早已攥成拳,“青天白日他们竟敢动手!” “他们既决定明天结案,今天动手倒是赶个及时。”她劳累地蹲下,“幸好有赵小娘子,没让他们得手。” 话音落,对方也随着默默蹲下,府狱小窗投进日光,穿过她发丝,恰映出他微缩的瞳孔。 林栖吾心中一紧,转念想眼睛被光照了不本就如此?恍神间错过刹那,陆敛陌倾身而来,脸上已是担忧与愧疚。 他再次伸手向七天剑,一阵热气更盛,“风火相生,原谅我只能如此帮你。” “何须感到抱歉。”林栖吾摇头,“这回七天剑帮了大忙。” 一瞬沉默,这牢房也太安静。 静到回想七天剑悬空抗衡恶人,她脑中忽就冒出一道幽暗的光弧——神仙可控七天剑。 剑能动,究竟是操控还是神器自身所致? 假若真是神仙? 她不免得浑身颤栗,看向眼前疲惫,缓缓探身握上铁门。 “阿陌,你那样坐着……都是清醒的吗?” 陆敛陌闻言抬头,凝望间残存些许挣扎,却最终撤回视线,缓缓摇头。 “我……不确定。” “你是不是觉得,神仙操控了剑?你之前跟我说过的。”他又低语,“假若如此,神仙之于你我,可否为异曲同工。” 林栖吾闻言不惊不恼,只是叹气,“同工嘛,现今护而又护,他打算什么时候杀‘花奴’?” “五行集齐,我若不可控,怕是好时机。” “哈哈。”她看着陆敛陌,不知为何笑了两声,“那它应该没有时机,阿陌。” 林栖吾撑腿站起,望着眼巴巴的牢内人又道:“明天你肯定能出来了,火妖有羽恐为禽类,地禽难辨飞禽难寻,不可再拖。” 陆敛陌望着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那笑意在轻轻点头间逐渐淡下,她担忧地回以一笑,转身离去,每次转头,总还会看见牢门后他的脸。 余下不到半日,寝食难安。夜里辗转,陆敛陌日光下微缩的双瞳频频浮现,她理不清,也无处揣测。 次日清晨,林栖吾按着发胀的太阳穴上街,欲再寻赵衔页,可踏入街巷,头疼间记忆愈发模糊,茫然四顾,竟更加辨不清方向。 这可怎么办,如果因为记性不好而变成忘恩负义的人,岂不是太冤枉? 林栖吾捂头观望,只觉这巷子都是一个样,自己本想换条路去寻赵小娘子,可眼下看,是不得不再走一遍逃跑之路了。 悬着一颗心,她回望巷口马车,拉紧了帽檐垂纱。 其实等阿陌被放出来之后再行动为好,好在安全,但多少会耽搁些事。 想到此,林栖吾加快脚步,等自己找对路,与赵衔页简单寒暄便可。当下也可去看看昨日尸体处理得怎么样了。 谁知定心行至巷口,还未等她反应,七八个人已闯入视线。 诧异之余生出熟悉——竟是开封府的人。 官府怎会在此,是刺杀之事暴露了? 她掩在帽纱下的手一抽,抬起又迅速收回,雾蒙蒙中万般皆外物,她本不是为此而来,后面再去开封府问也不迟。 几个衙役心思不在过路人身上,林栖吾若无其事地经过,并未惹得他们注意。 她悄悄吐气,环顾四周,脑中忽就搭上一根线,似是记起路来。 心下欣喜,稳稳踏步前行,两步三步间前方陡然现出一抹绯色。 刺眼的官服将思绪破开,衙役行动总有个带头的,崔至砚今日要“交差”,又怎会不行动! 眼见二人愈近,这下连呼吸都凝滞。 一步,一步,好似踏在危桥之上,落水不及。 仅半步之遥,对方仍未停下。 侥幸中擦肩而过,人影后的巷子空荡又眼熟,欣喜愈甚。 看来上天是站在她这边的。 “阿吾。” 话音后连带着左臂一紧,所有不妙再次涌上,她的心脏顿时开始狂跳。 这般转身,却使对方更加放心,“你来这做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这。”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 崔至砚的脸随着白纱褶子抽动一瞬,很快被风抚平了。 “这边刚出了人命案子,不安全,你晚些再去找你朋友。” 林栖吾闻言讶然,呆愣片刻。 他难道不知道那些人是来杀谁的? 她问:“凶手是何人,可查出来了?” “江湖之辈,买凶杀人,不好查。” 她点头又问:“那杀谁呢?死者是何人总好查些。” “他们没有得手。” “你昨日已夸下海口,今日来查这无关紧要的案子作甚?” 巷子寂静下来,连日光都显得苍白几分,二人面对面站着,定定的似两个不倒翁。 崔至砚皱眉道:“说不定这案子与疯病案有关。” 林栖吾苦笑:“疯病案该是妖案,就算查清,你们打算如何处理妖?” 对方深吸一口气回:“陆郎君既有本事除妖,天下之大,总还会有那第二个人。” 望着对方坚决之色,高空两声鸟鸣幽幽飘过,似细针刺来。 “——你们仍不打算放了陆敛陌。” 崔至砚眸底冷下几分,道:“谁说要放了他?百姓只是苦于妖祸,我说了,能除妖的并非只有他。” 她愤愤低头,思绪如乌墨般染黑视线,不该是这般因果。 巷子再次凝滞。 自大!一群自大妄为的莽夫。 崔至砚许是被他们骗了,他们太懂他,他做不成那种坏人,因为他心中至少还有百姓。 他们在他心中编造出另一个希望,这是欺骗与利用! 林栖吾只觉眼前这个人可气又可怜,望着他,竟只能隐隐看清那身官服,失望着,晃眼冒出习烛言的脸。 她缓缓摘下锥帽,半真半假中涌出万分的坚定,盯着崔至砚双眼道:“你不能杀了他,他和你是一样的。” “胡说……我与他哪里相像。” 听着对方语气迟疑,她愈发斩钉截铁:“失去你们任何一人,我都将必死无疑。” 面前人身形一僵,那双始终决绝的眼中竟闪过一瞬茫然。 崔至砚垂眼,低声道:“我哪会有如此重要。” 她听进心里,继续道:“你不用查这里的案子了,他们昨日午时前杀人未果,余了两个残兵败将,人现在估计已没了。” “你怎查的?”对方呆愣,“……是你?” “是,不止是人,妖也要杀我,没他的话我早就会死。” “阿砚啊阿砚,你既不可能融进他们,又不甘心帮我,从小到大,你总有自己的法子,你的道理我摸不透,可我相信你的为人。” “你曾经说过的,我们三个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对方当即撇开头打断她:“你不要说了。” “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害我,免去我所有私心,陆郎君也是不能杀的。” “如今百姓已然深陷水火,难道这第二人如此好找?你肯定晓得的。” 崔至砚捂着头转身便走,“你不要再说这些话来低声下气地求我,我对你远不及他有用。” “当然有。”林栖吾追上前去,每每快要抓住他的手,总是被躲开,“当然有!” “废业于嬉,儿时我阿爹何其繁忙,是你常来督促我,我的正义与沉稳全都来源于你。” “自我儿时遇见你,我们之间的影响便不可磨灭。” “你呢?” “除去婚约,你也曾觉得我无可替代吗?” 前方那个身影猛然定住,她趁机绕到对方面前,恳求唤道:“阿砚。” 两只手牵着,他欲言又止,只剩官帽展脚微晃。 “无聊。” 擦身而过,留下这两个字如风般散开。 他没回头,余下火一般灼灼的背影,又让她想起大理寺那场火灾。 林栖吾站在原地,望着对方走远,心中忽就空落,她为陆敛陌谋得这次名正言顺的生机,却仍无法放下心。 妖物纷纷而至,官场迷雾却迟迟未能拨开,她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将身边人一个个往前推,不得脱身。 巷子里只余她一人,空荡无边,反复扫视四周,终于辨出路。 心事重重,又能如何呢,不管她怎么推,所有人本就站在猩红炭火之上,妖要害人,躲不过。 几番波折,一扇些许熟悉的门出现在面前,她望了望窗子,又觉眼熟,便调整了呼吸,叩响三下门。 “赵小娘子,你家里还有菜没?” “是林小娘子吗?” “是我。” 话音落,门后吱吱呀呀窸窣,应声开出一小条缝,而后才露出赵衔页身影。 对方抱歉一笑,招手道:“来,快进来。” 她刚坐下,手中已多出一杯热茶,水汽氤氲,似烘热了脸。 林栖吾双手紧紧捧着茶,道:“赵小娘子,昨日是我连累了你,我再帮你寻个住处吧。” 对面坐着的人完全没预料到她会说这种话,缓缓抿了一口茶。 “谢谢,不过不用了。”赵衔页蔚然一笑,“我就要搬出京城了。” “嗯?为何?” “我在这边没有亲人了,京城是繁华,可我想去些闲适的地方。” 是钱的问题吗?要挽留吗?找个轻松的工作算是容易事。 林栖吾低低望着屋内,只一墙角木箱子上两摞书册,一尘不染。转回视线,赵衔页衣着朴素,桌椅也简易,若本就打算久住,也不会这般。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历代京城向来如此,只是可惜了,我以后便不能经常去找你。” “有何可惜。”赵衔页坐得离她近了些,“人生在世相遇便为缘分,我们遇见了,这很不错不是嘛。” 是嘛,这一句话若醍醐灌顶,她愈加不舍赵衔页。 “那你可不能偷偷走了,我要送送你。” “好啊。” 赵衔页笑着应下,双眼澄净,林栖吾这般看着,只觉鼻子有些憋胀。 对于对方的离开,她无法抛却自己的罪责,百般话到嘴边,她只能握住赵衔页的手,“可不能一个人走了。” 赵衔页失笑,紧紧回握,“哎呀,我不是答应过你一遍了嘛。” 二别赵衔页,再至开封府,衙役为案件琐事奔波,她念着陆敛陌,却只是寻了府狱门口一块石阶坐下。 望着天边染上绯色,忆及崔至砚,她心中沉甸甸的涩意漫上。身处此地,不免又想起神仙,便真只剩苦涩了。 风动吹起衣角,她埋头,将自己抱得更紧些。 酉时,她想,快到了。 50. 无处圈套 荒凉的府狱散尽悲喜,眼前高墙耸立,红彤彤的,渐起喧闹。 林栖吾闭着眼,想象鞭炮溅开棕红纸色,一片白雾遮掩视线,从里头走出三两人。 耳边脚步声游荡,她缓缓起身,果真见远处有三人押着一个头套黑布的,正于红墙下疾走。 她眼一眯,捶了锤腿,始终跟在他们两丈开外,不少时,便见开封府朱门。 那三个衙役与陆敛陌并不往前,只候在门后,林栖吾歪头走近,门外骤然放开声浪,崔至砚的声音紧随其后。 “诸位久候,昨日崔某承诺,今日酉时,当宣读礼正寺命案结案文书,而今时辰已到。” 她往后退了几步,恰见对方手捧文书的背影。 续听道:“礼正寺乃朝廷重地,人命关天,不容半点差池。故开封府与大理寺联手查案,日以继夜,不敢懈怠。” “各位昨日关心此案公正,现真相大白,凶手确实另有其人。” 人群嗡声又起,林栖吾心中也疑虑,他们哪里来的凶手? “此案有线索道‘小心崔家’,现今查明,此中崔家指的是曾与死者结怨的崔姓凶手。” “依凶手口供,他曾于八月五日至礼正寺上香,死者当时直言他的香香意不吉,他自此对死者生出敌意。” “八月十四,凶手在劳作中误伤手臂,失去几日工钱,又得妻子埋怨,便将此怪罪于死者之言。” “而后凶手频繁借口至礼正寺上香,实为寻机报复。八月廿一,凶手再遇死者,并将其毒杀。” “大家昨日所要求放出之人,他确实曾在八月廿一会面死者,嫌犯之名并非误判。” 结案文书缓缓合上,公正也有,真相也有,把人们的嘴掐得刚刚好,露出些许声音,却响不起来。 崔至砚未把他们昨日闹事的行为归于动乱,可明理人该懂得此中退让,往后断断续续的问题,都少去犀利。 林栖吾抱臂望着挺直的背影,左右忽上来两人,并肩而立,皆做抱臂样子。 “啧啧啧,这竟是真相。”三条感慨万千,转头看向几个衙役,“不能先把我陆哥放了嘛。” 耳侧传来叹气声,“冠冕堂皇。” 她转头望薛因灰,随对方侧目,三条正与衙役理论。 接着薛因灰轻声道:“火妖行踪不定,乱人五感,尤为视触,你要让陆郎君小心。” 话音未落,朱门外传开一道浑厚的男声,扯去林栖吾思绪,直至男人讲到第二遍,她才听清了话。 “那妖呢?不是说嫌犯是高手嘛,让他出来说句话啊!” 这把火点燃了枯叶,衙役将黑布一扯,露出陆敛陌面容。 崔至砚回身望来,视线相交中溢出一瞬窥探。 他朝人群方向使了个眼神,林栖吾意会,上前几步抬手挡在陆敛陌身前,三条两边观望,直朝崔至砚摇头。 对方见状默默转身,酝酿道:“人的才能无关样貌,你们为他伸冤,他自会帮助你们解决妖物。” “正如大家昨日信任开封府与大理寺一般,除妖需要些时日,待妖除去,疯病也会随之解除,望大家放心。” 此般好说歹说,信的人自已相信。人群慢慢散去,余下顽劣多为闹事而来,只叫衙役赶走了。 崔至砚走近,往她与薛因灰间扫视几眼,抬手让衙役解开了陆敛陌身上镣铐。 林栖吾瞥了薛因灰一眼,抿唇退开,站到陆敛陌与三条身边。 气氛诡异地沉寂片刻,放大了心跳咚声,众人就这样面面相觑,好似说什么都不能显得宜适。 几瞬如闭气般难耐,心跳声忽就被脚步声替代。 “陆郎君啊,你可以走了,这案子结了。” 俞洋北说完这话,才朝二位少卿行礼。 薛因灰点头,崔至砚也默然,她会心一笑,转头看向陆敛陌。 对方浅笑间探手而来,背上一轻,七天剑终于算是物归原主。 三条眼眶红红的,喊了声陆哥便相拥着捶背,真不知是在安慰陆敛陌还是安慰他自己了。 林栖吾沉沉呼吸,看着二人拥抱竟打了个哈欠,待理顺局面,她疑惑问道:“崔郎君,你怎知除去妖物疯病就能解除?” 他挑眉回:“说给他们听的,至于疯病如何,要看你们的能耐。” 众人面色沉下,陆敛陌走上前躬身行礼道:“此次谢各位相救。” 这“各位”当然也包括崔至砚,她悄悄瞟,见对方低眉垂眼,不知是何情绪。 “你最该谢的是林小娘子,别再失职了。” 崔至砚话毕便快步离开,薛因灰拜别,也离去。 两个穿官服的人一走,周遭只剩北哥与三条,她心底陡然涌上一股惊喜。 “结案了三条!你想吃什么?” 三条顿时双眼发光,极力想着。她转身望向陆敛陌,安心之感混着喜色冲上脑门,一下子挤空了思绪,她又打出一个哈欠,“好困啊。” “我知道了,我要吃——” “林小娘子?” “唉,林小娘子!” …… 辗转几日,从未有过此刻舒适。 不对,她感觉此生都未这样放松过。 这里是仙境吗?她许愿死后上天界潇洒,果然成真了。 眼前白云如絮玉,石砖轻盈堆砌,长桥跨碧水,延到海一般的殿堂中。 泛起波光的瓦墙引她踏步,一路景色变幻叫人流连忘返。 不知走了多久,推门而入,殿内仙侍飘游,瓷碟玉盘盛仙桃美酒,一婢女牵她入座,面前长桌琳琅满目,轻烟缭绕。 “我的花奴,契约在前,故我护你,你怎能怀疑我?” 话音遣开薄烟,露出长桌尽头的神仙。层叠金盘依稀掩住他身上羽织罗纱,唯白瞳蓝点扎眼。 “罢,我只教你,不要陷于表象。五行生克内含阴阳消长,阳既可化阴,阴便可化阳。” 林栖吾一愣,追问:“还有吗?” 神仙淡淡挑眉,笑而不语,抬手拂风迎面,砖瓦已然如细沙消解。 她觉身轻如燕,恍然低头,脚下竟已无凭依,惶惶中穿云坠落,白茫不辨距离,又听得神仙道:“还有,我本来就不在天上。” 空荡回音扩开,白云忽如柳絮般燃起,将天化黑夜,余火光。 待身体重新生出稳重之感,脑中仍飘飘然。 “……我不是让你远离她吗。” “可我就是想靠近她啊,你嫉妒不妨直说。” 两句没头没脑的话戛然而止,她抬手捂头,累得睁不开眼。 不妨直说?说什么来着? 绞尽脑汁回想,那两句话却似被抹净了。想来不是重要的,不然怎忘得那么快。 缓缓瘫下手,睁眼是灰蓝床幔,原来好好睡一觉就能挺过来,自己不赖嘛。 高抬手伸展一番,将筋骨绷得紧紧的,她顿生舒畅,“阿陌,阿陌?我想喝水。” 门应声打开,待看见是陆敛陌身影,安心之感涌上。 对方端茶走近,林栖吾一路盯着,却觉丝丝不对劲。 陆敛陌扶她坐起,她接过茶杯,乍然看见自己的指甲长了不少。 “身上还累不累?” “我睡了多久?” 他停顿片刻回:“现在是八月三十日夜,三更。” 闻言她一口茶差点憋不住,“那不就是睡满四天多了!” “阿吾!” “我的阿吾啊。” 林言海疾走而来一把拉开陆敛陌,两条眉毛快耷拉到地上,“还有没有哪里痛啊?真是吓到你阿爹了。” 林栖吾嘿嘿一笑,把茶杯递给陆敛陌,回握住她阿爹的手,“不痛,就是躺久了浑身发酸,我出去玩几刻便能好了。” “数你最会玩。”林言海这般责怪,眼神却作不了假,“净找机会逗你阿爹。” 昏黄灯火深埋沟壑,她觉眼前人又苍老了些。 父女总是儿时亲昵,越长大,越是远去。 说相依为命太凄惨,可她知道她在阿爹那永远有一份依靠。 “阿爹,十六年间你肯定查出许多事,为何不说呢?” 闻话锋诡异一转,林言海摇头苦笑,“可我没查清不是嘛,我分不出那些真假,妄言便为误事。” “……你今日能这样问,阿爹也算松了一口气。” 言之有理,她低头思索,探身问:“那阿娘的友人呢,这也有真假故事?” 林言海慢慢坐上床沿,久违地长吁短叹一阵,“没了。” “究竟是什么没了?” “人没了。当年,你阿娘与陆娘子最是知心好友,可惜陆娘子十五年前难产而死,也查不了了。” 难产而死,不就是有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林栖吾心底窦然收紧,问:“哪家的陆娘子?” “现在的刑部侍郎,陆侍郎之妻,她诞下一女便走了,陆侍郎至今未再娶。” “侍郎丈?” 林言海的眉头紧蹙一瞬,随即点头。 自己先前以为侍郎丈是好人,现在看来,原来不是?若肋骨属于陆娘子,何为背叛呢? “陆夫人是完整葬下的吗?” 林言海看向她,左边眉毛往上,右边眉毛往下,扯嘴道:“当然了。” 她又一愣,自顾自辩解:“我以为难产要剖腹。” “唉,是失血过多,无力回天。” 那肋骨到底是谁的? 林栖吾转头见陆敛陌脸上凝重,故意喃:“侍郎丈这般长情,可惜未有儿女双全。” 林言海异样地看她一眼,似听出什么来,瞥向旁边的陆敛陌,拆台道:“乱说话,要查他身世是不容易,可他哪会是陆侍郎之子。” 话音刚落,他似觉自己此言刺耳,补充道:“陆姓之人何其多,亲人不止亲于血缘,重在一颗心,你的亲人是可自己去选的。” 林言海起身,走出几步猛然间顿住,“我没有说可以选她啊。” 直至阿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望向陆敛陌,忽就笑出声。 床边站着的人委屈又哀怨,搁下茶杯趴在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你笑什么。我每天都在想你醒,可我又担心你醒得太早,没休息好。” 闻言林栖吾还是笑,拉过他坐着,“怎么听着这么可怜呢。” 可怜鬼无奈一笑,凑近要亲她,林栖吾不躲,也任凭对方抱着。 “疯病案呢,四日间你可有寻到火妖踪迹?” “没有,但疯病不再扩散了。” 妖竟有这般好心?是怕了吗。 “二纸叔可葬了?” 肩膀处传来细微压靠,“林寺卿替他寻了个安静地方,晚些我带你去。” 她轻轻点头,“对了,这几日有没有一位赵小娘子来找过我?” “哪位赵小娘子?”声音从耳边淡淡传来。 林栖吾垂下头,她从未说明自己是寺卿府小娘子,万一赵衔页不爱打听,不就找不见自己? 轻轻拍着陆敛陌的背,她决定暂且将此事留到天明,饮尽那杯茶,她只叫对方回去好好休息。又劝又说,陆敛陌终于妥协。 待静谧倾盖,她深思神仙梦中之言,不断诵念,牢记于心,方安心闭眼。 一夜无梦,所幸醒来还在八月,她见到陆敛陌的第一时间便将昨日那阴阳天地之事复述给了他。 若要认清表象,便不能穿插猜测与不实的线索。 神仙与母系结下契约,以三十岁前诞下一女为约束,神仙提供保护。至于“花奴”,应该关乎契约中母系一方需要完成的职责。 “我需要做什么呢?” 陆敛陌摸着下巴,“长生,你阿娘知道长生秘密,她可能有许多东西来不及教你。” 林栖吾望向他,这就又是猜测了。 “哎,到了,就是这。” 她指着那扇有过几面之缘的木门,迫不及待地叩响两声,满怀期待中巷子静悄悄的,好似它本就无声。 林栖吾左右瞟着,再次叩响门扉。 咚、咚…… 赵衔页难道偷偷走了?她不敢相信。 陆敛陌道:“可能是出门了。” 咚、咚、咚。 “小娘子,你敲这间屋子的门做什么啊?” 一佝偻的丈人徐徐走来,她回:“找人,这间屋子的赵小娘子出门了吗?” “这间屋子荒废好久了,你许是找错地方了。” “不可能啊。”林栖吾不信邪地继续敲门,“会不会是刚搬走。” “这间屋子荒了五年了,里头是杂物吧。” 陆敛陌往窗子探看,朝她摇头,丈人见状便笑笑走开。 她望着人远去,直到门上铜环浸冷指尖,她仍不愿相信屋子是废屋。 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手无力垂下,一瞬指尖刺痛。 她展手拔出那根木刺扎回门上,向陆敛陌道:“不会啊,她说她叫赵衔页的。” “她说她要搬离京城,我们约好要再见面。” 身侧人扶着她肩膀轻轻安抚,叹气道:“火妖不是能乱人五感嘛,说不定赵小娘子本就不存在。” 51. 月光太冷 不对劲,林栖吾盯着面前的陆敛陌,十分有一万分的不对劲。 她抬手去掐对方的脸,还未使力便已被他轻巧躲开。 “你说赵小娘子是假的,那我面前的阿陌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敛陌失笑出声,领着她往马车走去,“当然是真的。若连我都是假的,你打算如何?” 这话倒是不错,可她还是不满意,“你的面色瞧着这般差,牢里就如此,过去这么多天,今日好像更累。” 身侧人这下不说话了,林栖吾狐疑转头,只见他微笑着。 “为了你,累些又有何妨。” 她坐上马车,舒眉回:“花言巧语,我可不记得最近买了新话本子。” 陆敛陌闻言装作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就够用了么。” “别耍贫!” 还能这样打趣颇为不易,她靠着陆敛陌肩膀小憩,马车愈渐颠簸,生出不适。 眼皮沉沉,如秋天挂不住的树叶般飘然欲坠,而后,车停下。 林栖吾打起精神随着陆敛陌下马车,双脚刚踏地,一阵凉风拂面,将睡意扫去七七八八。 枯叶随脚步细响,抬头又见常青树苍翠,草木生机混合腐叶味道,碰撞得生与死双双纠缠,倒显得没什么大不了了。 可伯舅活得这么苦,连坟前土都比别处深上几分。碑前三炷燃尽的香留下一小堆灰痕,融进土里。 碑文除去“吴纸”之名,“妹”字下并未刻上叶眉山,生平是“郎中”二字,生卒日期也只剩卒日。 尽管孤零零的一座坟成为孤独的归处,但幸好,二纸叔最坏的设想并未成真,世上还有人念着他。 怔怔地望,身后陆敛陌已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香、蜡烛与纸钱。 捻指点火,在这幽静山林烧出几分人间火气。 她拾起木棍拌火堆,火星随烟气飘摇,心中思虑着,竟不知伯舅爱吃什么。 孤寡老人向来易受欺负,若只有钱,在地下被抢了怎么办? “阿陌。”她招手,“来,给七天剑也点上。” 陆敛陌眉一挑似觉荒谬,还是轻笑着照做。 剑出鞘,搁于香烛前,对方却看向她。二人对视片刻,林栖吾收紧了手,心中念那风火。旋即只见碑前金焰迸发,冲出阵阵热浪,吹乱了纸钱堆。 陆敛陌见状抬手,坟前火焰被压下一半,她急忙朝坟头赔笑,拢了拢烧着的纸钱。 “伯舅你别怕啊,这剑你拿去使吧,不会使也没事,我上回也不会。” 话音落,山风簌簌作响。火星打旋上升,将残灰高高扬起,似个恼怒的老人。 林栖吾迅速起身,抬腿便踢散了气旋,心中忍俊不禁,面上仍是赔笑。 她总觉得伯舅没走。 一个人若无归处,那天下就都是他的天地,心在自己身上,暂时孤单些并不算什么。 人总会寻到归处。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难走,林栖吾回头望去,那一点香火已湮灭在常青树的绿雾中,朦朦胧胧。 她收回目光,与陆敛陌踏入开封府,验尸房更显黯然,空空如也。 三条随后走近,先试探着寒暄了几句,见她有力气,便一口气报出段长长的菜名来,北哥良心似过不去,几番要捂嘴,都被三条撇开胳膊。 四人再次齐聚,不久便至梨春楼。 窗外少了波涛绿意,秋风萧瑟,反衬得屋内暖意增生,热气萦绕。 你一言我一语,聊到疯病案,俞洋北开口便摇头。 自陆敛陌出狱,案子进展便如猪油般凝固,城中病例虽未增加,但也无治愈之法。 有人庆幸有人怨,闹事是闹不起来了,开封府的压力却依旧不小。 待酒足饭饱,二人赶趟似地至薛府,恰见薛因灰出门。 “林小娘子?”他侧头顿步,迅速接受了,“你这次可以带些茶叶回去了。” 三人入堂落座,茶气蒸蒸散散,似蜡烛熄灭时那点子残烟,连着丝丝黑线。 薛因灰低头转着茶杯,低声喃:“五行与阴阳互通,至于转化之物,我实在没什么头绪。” 林栖吾只瞥见陆敛陌一动,收心问:“这姑且算是后事,火妖可还有线索?” 对方缓缓放下杯子回:“先前火妖行踪不测,近来倒是多在西方,可它的能力是乱人五感,难说这不是陷阱。” “西方是山,难道是飞禽?” 陆敛陌接道:“林小郎只说有灰羽,灰鹤、灰雁、灰鹅。也可能是躲进山里的地禽。” 她悠悠点头,转眼向薛因灰道:“薛郎君,你与陆小娘子熟络,可对侍郎府有所了解?” 对方躲开她眼神,耸了耸肩,“我上回说崔郎君常去见陆侍郎,那时崔郎君还……我便没多想。” “可现在看,陆侍郎极有可能关系到眉山巫术案。” 崔至砚,现在算是内间了。她瞟一眼薛因灰,并不打算挑明。 闻见茶香,她忽而道:“还有,你千万别让陆小娘子去打探情报啊。” “这是自然。”薛因灰苦笑,望了二人一眼,“兵家之书,常言正派不够阴险,少了手段,便只能慢慢来了。” “你难道不是正派吗?”陆敛陌挑眉,嘴角不自觉上扬。顿了片刻才道:“问心无愧便是。” 林栖吾闻二人之言,眼皮一跳,说不出哪怪异。 薛因灰又拾起那茶杯,清嗓道:“哎,我可不掺这混水啊,我尽力帮你们,你们败了可别带上我。” 好一只圆滑的狐狸,她抿了口茶,玩笑道:“到时在林府查到你这江南好茶,你还想躲?” “哎。” 见对方堪堪笑着,林栖吾行了个标准的礼,与陆敛陌提着茶包先行离开了。 午后未正,陆敛陌称放心不下,决意独自一人去西山探查,林栖吾在府中坐得快生茧,终于在戌正等回了陆敛陌。 他攀梯而上,伴着木头的嘎吱声与屋瓦碎响来到她身侧。 “快是立冬,山间动物出来得少,但并无异样。” “妖非动物,专门躲着你也说不定。” 说完这话,她心底咯噔一声,可是……妖怎么不来攻击自己?老本行都怕忘了? 看来这位妖兄实在是不按常理行动,它的三个同僚如法炮制般没了,它若要另辟蹊径,自己可得好好提防。 “阿陌,你觉得我这次是更危险,还是更安全?” 陆敛陌朝她这边转头,却并不看她,“应该是更危险吧,未知的东西,总是更危险。” 灰白的月光并不清亮,重重盖上大地。林栖吾默默点头,撑起下巴。 视线相交,她抬手伸向那双眼睛,细细描摹他眼睫,感受到温热的吐息。 眼前人就是阿陌啊,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他在她面前完全可以说模棱两可的话,风险规避是人的本性,可他偏偏选了“更危险”。 是关心胜过了本能,还是险境扰乱了本性? 绝对有什么在影响着他。 “不要再让自己这么累了,我真的很担心你。” 陆敛陌牵过那只手贴上脸颊,垂眼往手背落下轻吻。 “安寝。” 这二字在屋顶吟绕,可惜迟迟未能落地。 床榻上空荡荡,林栖吾捧着话本随意翻看,脑中却只剩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已到——平安无事——” 八字久久回荡,穿堂而过。 “三更已到。”林栖吾毅然合上书,似诵念着什么咒语,“三更已到。” 房门被她一把拉开,院中静谧,石桌接住月光化作了地上一轮月。 复见枝叶若厚云,花开如散星,便心生踏剑穿寻之自由,与圆月擦肩而过。 “平安无事。”她道。 月光追随着,一路小跑。 街巷有宵禁,难道林府内还能有她的禁忌? 林栖吾一口气跑到偏院,她虽只在屋子清扫时见过陆敛陌所住之地,但此刻,她打赌自己未找错地方。 下意识抬手,她却先瞥向左右窗子……都大半夜了,还需要礼貌吗? 不需要! 这一决定,她抬脚便已至窗边,抬起窗窥看,眼神伴着光线渗入,寸寸扫着,竟真让她见到床上一道人形。 不及多看几眼,窗子滑脱脱地逃出手,砸到她后脑,接着往窗框上碰出响。 “有人吗?” ——陌生的男声,定是吵醒其他人了。 林栖吾双手抓紧衣裙,一旁的房门忽而发出嘎吱一声。面子为上,她扫视四周,悄悄摸进了陆敛陌房内。 待门一关,所有不安都被隔绝在屋外,可新的问题出现了。 屋内漆黑一片,依稀辨得桌椅床架,至于预料中的人影,是没有的。 奇怪,那门怎么会响? 既来之,她只当是风的玩笑,定心往床边走去。 一点点探着路迈步,脸上因紧张而无法自抑地发烫,她不愿承认这里面有羞。 直到站在床边望着那张脸,她仍为黑夜下的脸红而尴尬。 “阿陌。”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开头。 话音落,床上人躺得板板正正,越看,越与那床被子融为一体。 “阿陌?”她蹲身又唤。 依旧没有丝毫回应。 林栖吾忍不住,伸手往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全然无用。 这下身上热气一瞬退却,再探上对方鼻尖,心底竟哗然发冷。 这块肉有温度,却没有呼吸。 探手往下,被子也逐渐掀开,看着那真实到不可置信的肌肤,她脑中只剩空白。 微弱的光投射而下,直到腹部,肉色欲淡,再过一寸,已没有人影,只看得见透上来的靛蓝布色。 胸膛起伏而未有人气,尽管形似,床上之人定是假象。 林栖吾呆呆望着他左锁骨中央一颗黑点,以为是瑕疵,摸到指尖才发觉那是一颗痣。 “……尤为视触。” 她脑中轰然炸响,回忆那句“赵衔页本不存在”,几天间所有事情忽就有了答案。 陆敛陌早已与火妖串通。 火妖是为禽,可若化作人身,化作赵衔页? 杀妖得妖气,若想不失控,最粗滥之法不就是不杀。 想到此,啼笑皆非。自己让陆敛陌肆意,哪知他有本事如此妄为,躲着她眼皮子骗她。 怒意攀长,他的信任如今又去了何处?可望向那双紧闭的眼,火气立马被忧思绞杀。 床上以假乱真的人形把原主的疲态也展现,彻头彻尾一副操劳样。 看来她昏睡的那四天,陆敛陌几乎没有机会睡觉。 定定站着,她松开紧握的拳,最后只是替他掖上了被子。 历经这惊天一遭,林栖吾躺在自己床上,连眼也闭不上了。 次日九月初一,清晨看见陆敛陌,她总觉得这个人刚从西山回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憋出笑脸问:“昨夜睡得好吗?” 对方扬唇点头,耍赖似地贴了上来。 朝露寒气扑面,而后是温吞呼吸,她才渐渐放松。 身前热量来得慢,肩膀处那颗头从未有如此沉重,真是累得装都装不好了。 林栖吾心酸地引他往小榻上坐,二人背靠墙,她借口自己身子昏沉,便共同睡至午膳。 午后没有出门,她只觉对方黏得越来越紧。 甜蜜乡最会藏秘密,她心里放不下。 加之赵衔页搬家不叫她,西山的白鹿观便也可疑。 不管了,晚上她也不睡了。 52. 一一剥落 心机,耍心机,林栖吾被屋顶上迎面的寒风吹得一哆嗦,搓了搓自己手臂。 陆敛陌伸过手将她揽进怀里,犹能听清呼吸。 “好困啊,我要休息了。”林栖吾假意打哈欠,直挺挺地站起。 “是吗?现在还未到亥时。” “可是我好累啊。” 对方歪头接受,替她扶着梯子。 落地,月光更暗,似她的帮凶一般,恐要把夜晚的一切都藏匿起来。 而后的两声“安寝”更是谎言,林栖吾知道,各怀鬼胎的二人正在分头行动。 她往被子下塞了两个枕头,拉起床幔,而后悄悄潜入马厩。 看见身前撒娇的朋友,她会心一笑,“我的爱马,出去吹吹风好不好呀?” 这般询问着,马蹄踏踏,只觉片刻便至白鹿山脚。 青石板在夜晚延伸为陈黑色块,不知名飞鸟咕咕啼啼,往山林画上道道飞线。 什么阴阳变化,她心中直犯嘀咕,白鹿山在晚上还能变成黑鹿山不成? 要是白鹿变黑鹿?她莫名其妙轻笑。 正是这毫无防备之时,眼前猛然扫过黑影,她呼吸一紧,歪身倒地。 翅膀扑簌之声于耳中久久回荡,她复盘一阵,只觉失了面子,抓起一把湿土赌气般撒开。 等灰尘散尽,林栖吾打气般叮嘱:“胆小鬼,不许再被吓到。” 站定,她拍拍手迈步。 不管赵衔页是不是火妖,妖肯定是被陆敛陌困住了。他晚上不睡觉,是怕妖逃出去害人吧。 若真如此,此夜三方对质,定要解决此事。 自顾自往心里燃起斗志,脚步愈发快起来。 石阶一级接一级,蜿蜒到黝黑天边续上银针一般细的月亮。 她自认脚程快,可一步不停地走到老眼昏花,走到山林在眼中已变成干茶叶的拼贴画,那方白鹿观仍不见踪影。 莫不是遇上鬼打墙了。 现在的腿脚不允许她当一头倔驴,林栖吾撑腰歇息,眯起眼打量四周。 她本来还未认定白鹿观中有秘密,现下看,八九不离十。 回忆至今的假象,都为妨碍,却无夺命的可能,她唇角一勾,蹲下身掩面啜泣起来。 “有鬼……呜呜,阿陌。” 她瘫坐上石阶,摧着发酸的腿,不止抽噎。 待休息够了,她又故作坚强地起身,两步一抹泪,再次往山上走去。 这下微月也似触手可及,不少时,茶叶浮散,露出那心心念念的白墙青瓦。 她知道时候又到了,脚一顿,哭出声来快步往白鹿观跑去。 “呜呜。” 踏步而入,她轻轻放低手臂窥视观内。 “呜呜呜。” 墙边轻纱引故人,对方探头一愣,迎了上来。 “林小娘子,你怎么来了?” “呜呜……呜,呵,呵呵呵。” “赵小娘子!”林栖吾迅速收回假哭,“你便是火妖对不对?” 赵衔页闻言傻眼,“你在说什么呢?什么火啊妖的。” 嗯?她张嘴哑然,望着对方疑惑神色,不免生出自己是个疯子的想象。 林栖吾大手一挥,鼓气道:“无需再装,我都猜到了,你与陆郎君串通,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此番戳破,哪知赵衔页脸上惑意愈甚,直至出现“陆郎君”三字,她方稍稍舒眉,“我找不见你,又不想不辞而别,那日在街上遇见陆郎君,他说白鹿观闲适,我才来此。” “你那屋子不是早荒废了吗?” 对方轻笑,拉她往白鹿观中走,“怎么会呢,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这下疑惑的人变成林栖吾了,自己难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自信傻子? “不对。”她虚无地盯着白鹿神像,郑重地伸出一根手指,“陆郎君说赵小娘子是不存在的,你要如何解释?” 这一问,赵衔页脸上显露些许心虚,但与弥天大谎并不相称。 “这说来惭愧,当初我遇见陆郎君时,见他背了把剑,只当他是骗子,所以……我谎称我姓宋。” “这样听来,难道林小娘子你也认识那位陆郎君?” 林栖吾现在只觉眼泪干在脸上紧绷绷的,着了热,变得黏腻,连眨眼也不适。 她清了清嗓子,弱弱问:“有水吗?” 半铜盆的凉水晃晃荡荡,被两个大灯笼一照,往白墙上漾出金黄波纹。 她以水面为镜,慢慢擦拭着自己的脸,风吹更添凉意,却理不开思绪。 “林小娘子你偷偷跑出来,陆近卫不会担心吗?” “哼,他巴不得我不在呢。” 林栖吾手一甩,帕子在盆沿砸出水花,直溜溜往水里滑。 赵衔页脸上一副看戏的神情,悄声问:“哎,我瞧着陆近卫面容俊朗,年纪又青,怎甘心……就做你的近卫了?” 她不知为何把帕子重新捡了回来,使力拧着,“当然是我求来的,他个呆子懂什么。” 对方趣从心生,掩嘴笑个不停,噤声了,肩还抖着。 林栖吾一滴滴挤干帕子里的水,知晓她在笑什么,也不多做解释。 “赵小娘子你不也还年轻嘛。” 身侧人继续一笑,“我肯定比你们大多了,不过岁数可是女人的秘密,我是不会说的。” 林栖吾这瞬又觉不对劲,可面子已经丢了,再光明正大逼问,自己就是傻子。 “你该叫我姐姐了。” “什么呀。”林栖吾不禁失笑,用帕子来回擦着手,“陆郎君让你来这偏僻地方,他倒好,不知去哪潇洒了。” 赵衔页一顿,认真道:“是吗,我倒觉得他不是那种玩世不恭之徒。” 林栖吾手上动作停下,道:“你是没看见他那劳碌样子,指不定在哪悄悄藏了个人。” “藏什么人?” “男人嘛,当然是藏女人了。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更有甚者,还不止藏一个呢。” 林栖吾侧眼窥视,灯笼火光稳稳的,将赵衔页的耳尖染成橙色,漫上脸颊。 ——这两个人果真有秘密。 陆敛陌自不用说,谅他也不敢藏人。 至于赵衔页,说是串通,心中若早有准备,便能靠能力骗过。 可待自己换个离奇的说法,她便露出尾巴来了。 “赵小娘子,或者说是,宋小娘子?我还是得赶快回去,不然要宵禁了。” 对方浅笑,却掩不住那瞬诧异,林栖吾看得真真的,起身往观门走去。 走上石阶,她不能停,会被赵衔页发现的。 走到山脚,她也不能停,万一陆敛陌在盯着她的爱马怎么办。 骑马出了村子,她想她该停下了,毕竟走得越远,人越会退缩。 蹲在屋墙后百无聊赖,马儿低头寻草吃,她便揪下草递到它嘴边,反反复复,马儿不吃了。 林栖吾觉得这是一种天机的暗示。 马慢慢走回白鹿山脚,她今夜第二次踏上石阶,竟渗出丝丝不安。 赵衔页感觉到了吗。 自己现在,不正被妖感知着? 思欲一长,飞鸟之音似逐客的风铃,飘摇着招来邪祟。 死寂中仿若只有她一个活物,马会死吗?她生出这样的念头。 黑夜中树干都化作人形,一回眼,石阶上也长出一棵树……一棵,人? 林栖吾膝盖陡然一软,踉跄着,抬眼只见黑影闪现到了面前。 “——谁!” 黑影一震, 抬手袭来。 “阿吾?” 竟不是袭击。 这一惊吓,怕是三魂七魄都快冲出来,她重重咽下一口气,抬手便往来人背上拍下几掌。 陆敛陌默默受着没躲,林栖吾却看不清他神情。 “你胆子大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颤抖的声线压不住,传入林中荡起一道回音。 前人不说话,轻轻伸手揪上她衣袖,她气着,只是甩开了。 陆敛陌一愣,作势要抱,林栖吾推着躲着差点退下台阶,这一不稳,便被对方紧紧抱入怀中。 “我错了阿吾,我错了。” “错哪了?” 怀抱收紧,耳侧传来低低的声音,伴着吐息:“我不该骗你的。” “作茧自缚。”她往陆敛陌背上锤了一拳,引得他闷哼。 自己的手劲哪有这么大? “说大声点。” 怀中人片刻后才道:“我不该骗你。” “行了,算你识相。”她推开怀中的人影,“你从哪天开始骗我的?” “八月廿二,我入狱的第二天。” “八天没睡觉!你出息了。” “我有睡。” “不准顶嘴!” “……那我没出息。”陆敛陌这般说着,半个身子又凑过来。她一把抵住对方肩膀,严肃道:“求饶也不准。” 林栖吾闪身往白鹿观走去,身后人步步紧跟,着急道:“你不要再上去了阿吾。” “为什么?我已经去过一遍了。” “快至子夜,她不是你的赵小娘子了。” 她心中一冷,不是宋小娘子嘛,一个两个的加起来骗了她三四次。 白鹿观近在眼前,连门都未关,她步子不停,皱眉踏入,一眼便木然。 怎么这么黑,灯呢? 正欲放眼寻找,夜色中两颗黑珍珠滴溜圆,悬在半空泛出冷光。 林栖吾歪头盯着,下一刻面前便袭来黄白相间的迅风,眨眼间手臂处筋骨作痛,自己已被陆敛陌拉出了白鹿观。 他语气中尽是忧心:“你不是猜到赵小娘子是火妖了吗,怎么还这样毫无防备。” 她说不出话,望着门内影影绰绰的一双翅膀,挤出几个字:“赵小娘子?” 黑瞳转了一圈,与她目目相觑。 陆敛陌无奈拔出剑递与林栖吾,风火乍起,照清了观中那个半人半鸟的妖怪。 她看清了赵衔页,对方似也认出了她,在这莫大的惊愕下,七天剑脱手落地。下一瞬,锐利鸟鸣刺透黑暗,山尖群鸟惊起,久久不绝。 余音仍在林中冲荡,当林栖吾提起剑再想点火时,她却停手了。 “阿陌……” 陆敛陌叹了口气,接下七天剑,“赵小娘子化妖,好似离不开白鹿观,她不愿出去害人,说这样也算闲适。” 月光轻轻照下来,仅站在门口已看不见观内人影。 她弱弱地回望一眼,轻轻后退,陆敛陌也不与她置气,搂过她的肩替她揉了揉手臂。 “要进去吗?”他柔声问。 “我有些难过。” 陆敛陌闻言将剑默默收回,用两只手抱着她。 “其实赵小娘子最不愿伤害你。” “可妖为何就要伤我呢?阿陌。” 久久沉默……他们还有事瞒着她,她忽而不想知晓了。 抱紧陆敛陌,将头深深埋入对方怀中,她想,再问的话,那一定不会是个好答案。 山林沉寂下来,四面八方都激出草木香,回望自己的计划,林栖吾渐渐清醒,她不能在此刻退缩。 无用的同情不过是贬低与否认。 她不能再离赵衔页越来越远。 “我们还是得进去。” 53. 向左向右 陆敛陌在前探路,林栖吾则谨慎地跟在他身后。 视线常往下,夜晚的地砖充盈着幽绿天光,墙脚泥点子张牙舞爪,似迎似吓。 直入大堂,她抬头往昏暗中扫视,四面白墙无遮挡,唯墙角灰水缸引人心悸一瞬。 身前的陆敛陌持剑做御敌状,凝心聚神。 她挺直些身子,几乎没有发出声:“还在吗?” 前人点头,挥手点燃了灯笼内的蜡烛。 一瞬灯火明亮,白墙染尽橙光。林栖吾左右望着,却仍不见赵衔页身影。 她心底疑惑,往白鹿像上扫,霎时只觉浑身一冷,半分动弹不得。 陆敛陌侧身护她,她却将眼神死死钉在房梁之上——灯光映照之处,巨鸟蜷立于梁木,留一双棕黄相间的翅膀掩住身体。 望那刀锋般的羽毛,林栖吾心底仍留有念想。 “赵小娘子?” 她一出声,长羽随之颤动,那翅膀徐徐展开,羽尖将触堂中左右墙。 梁上,赵衔页额间生金黄细羽,延到眼尾淡为白色,她的两瞳全黑,神似麻雀,愈显人面目怪戾。 林栖吾凝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竟不知该如何。 三人似定身般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陆敛陌横着的胳膊一动,示意她缓缓后退。 她的赵衔页呢?那个要她叫姐姐的赵小娘子呢? 朴素的衣裙掩不住她的舒爽大气,那方废屋又哪配为她的容身之所?自己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火妖在眼中重重叠叠,林栖吾极力眨着眼,不敢让它从视线之内消失。脚下一步步后退,自己明日又该如何面对赵衔页? 也是这般后退吗。 失神凝望间淡黄羽翼悠悠扇动,她看见火妖张开嘴,觉得它想说话。 下一刻,风声袭来,水花洒溅染灰白墙。水滴声未停,铜盆乱撞的噪声已然如鬼魅般缠上。 林栖吾只觉脑中沉沉如压铁,口鼻闭塞将窒息。 双眼昏花中她隐约看见陆敛陌持剑,看见赵衔页正死死掐着她脖子。 陆敛陌为什么不挥剑呢?她躺在地上,瞥见自己无力的手一直立着。 呆子,现在又那么听话。 林栖吾眼中淌泪,听着那格外清晰的水声,颤巍巍往怀中摸索。 空气被寸寸剥夺,生死关头她两手一拽,只觉脖颈淌开冰凉,紧接着灼烟阵阵连凄叫,身上的沉重顿时消失一半。 陆敛陌似俯身而来,她闻见了些许熟悉味道,却只能感觉到那方阴影。睁眼,视野内白点散乱,尤剩手中玉瓶清晰。她大口喘气,下意识摆手,可能是庆幸自己还活着罢。 待二人站起,地上一道长长的影子缩回去,聚成半点大,有身影倒下了。 她一路搀着陆敛陌踉跄前行,走到赵衔页身边,眼见那对翅膀消失,忽就冒出一丝力气。 “赵小娘子,你还好吗?” 林栖吾蹲身将赵衔页搁上黄垫,感知手心触感异样,定睛竟见对方皮肤上满是细羽,一双手通红若沾血。 她心中五味杂陈,望向陆敛陌。 “我没事的林小娘子。” 这声音细弱,似蜘蛛悬丝,回头,赵衔页迷迷糊糊睁眼了。 “我不想害人,不要再逼我了……” 垂眼看着细羽一点点消失,林栖吾心中空落,就是自己不听劝,自顾自地为所欲为,造成这种两败俱伤的结果。 她赎罪般慢慢起身,往白鹿观外走,光亮被挡在身后,黑漆漆的影子压住脚,她只想走得更快些。 “不要再逼我了。” 她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不要再让我害人。” 不要——她的手突然被拉住。 回头。 原来只是陆敛陌。 “别逼我了。” 四目相对中大风吹得林中乍响,林栖吾盯着他眼中所以然,脑中骤然空白,紧接着拉上陆敛陌往赵衔页身边跑去。 “谁,是谁在逼你害人?” 此刻羽毛已尽数褪去,赵衔页花费了片刻望向她,张嘴却哑言,无奈只道:“我本不是妖,落花流水,寻春已不能。” 陆敛陌问:“你是因败了,才化为妖?” 赵衔页听见他的话,整个人不自然地僵住。看来不止言语,有东西在禁锢着她。 林栖吾抚了抚她紧绷的肩膀,抬头向陆敛陌道:“就算落花流水为暮春衰败之景,何为‘寻春已不能’?” “我本不是妖,落花……”他喃着,忽就皱眉,蹲身与她平视。 “堕神为妖。” 两相望,夜间寒意陡然攀升。 她的四肢全麻木,怔怔道:“五行阴阳转化,堕神为妖 ——妖为堕神。” 脑袋嗡声阵阵,好似又要呼吸不过来,白鹿像在眼中一歪,她已然撑不住,朝身侧的陆敛陌倒去。 这混乱残局中赵衔页忽就笑了,欣慰、讥讽,却仍有不甘,随泪花溢出晶莹,“我……咳咳咳,咳咳。”一场诡异的寂静后,她侧身捂着自己脖子,抬起眼,张嘴满是惊异。 林栖吾一边搀着陆敛陌,一边伸手把赵衔页扶起。 二人握住手的刹那,冰凉引心酸,她忽就觉得天地对好人实在不公,命运变本加厉,不露丝毫怜悯。 “你们睡那间屋子里吧,宵禁前回不去林府了。” 她担忧地看向赵衔页,对方轻轻点头。 “那你呢?” “我在外面跟白鹿一起。” 她与赵衔页共同进屋,简易整理了片刻,将那床厚些的被子理好。 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她会学着陆敛陌的样子替另一个人擦药膏。 放下手,赵衔页平躺在床上,嘴唇基本没有了血色,一张年轻的脸显出暮色,何其可惜。 小门嘎吱,林栖吾轻脚走出,“冷不冷?” 薄被盖上陆敛陌的肩,他坐在黄垫上拢了拢被子,顺势牵过她的手。 林栖吾感知着手心温暖,舌根却酸,“我给你们添了大麻烦。” 他摇头,“此般缓兵之计,我望不见尽头,瞒着你的日日夜夜并不好过。” “我草率地希望赵小娘子是堵住命运洪流的石头,可我确实做不了反派。我恐惧她会化妖,恐惧她不再合作,我夜夜守在白鹿观外头,才发现我最怕的其实是我自己。” 她低着头静静听着,也坐上黄垫,披过一半的被子,“你若不杀妖,妖便要害人。可若杀妖,你就会变成妖。” “我总是说‘我会唤醒你’,以这种轻飘飘的话语换取你沉痛的代价,是我占了太多便宜。你与赵小娘子合作,如果是我,我想我也会如此。” 一床薄被实在与快要到来的冬季不符,挡不住夜的寒气。但幸好,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人。 “该继续下去了。”陆敛陌的眼睫蹭过她脖颈,“阿吾,你的话语在我心中从来不是轻飘飘的东西,你可以永远都对我说那些话。” 一只手又覆上她的脖颈,相比于先前的窒息,清凉不少。 “有掐痕吗?” 她仰起头,感知着脖颈处的细微触感,像一只蚂蚁在爬,她忽就想起陆敛陌锁骨处那颗痣,真的有吗? “没有。是因为玉瓶里的水吧。” 林栖吾呼吸一滞,缩了缩脖子,灯火明明,照得白鹿如活物。 “是白鹿帮了我们吧。它也是神,堕神为妖,它是否会畏怯?” “白鹿属木,而木案早已过去。由神堕妖何其残忍,它许是怜惜的。” 五珠串在白鹿像手掌心幽幽发亮,白鹿山,白鹿观,白鹿神,刻成一颗五面色子,色子一转,人的命运似能明了了。 可色子转不动。 林栖吾回到小屋躺在赵衔页身侧,刚静下,被子又发出响声,她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对方,却 转而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切都陷在夜的黑暗中,既安全,又有丝恐惧的刺激,仿佛她现在吐露任何心声,都会是秘密的。 “赵小娘子,你说搬家要叫我,你食言了。而我是个小心眼的人,我不会原谅你的。” 这般说着,她眼眶发酸,埋入赵衔页怀中。 “你靠近我却不害我,我们的缘好像太浅,也太错乱。” “你不是妖,妖也不该是妖,这些难懂的问题为什么要由我们解决。” 一字一句,对方无法回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一点点安抚,反使她心中的抱怨喷薄而出。 “真凶无有天偿,只有无辜者在受累,凭什么私欲能够行于民心之上,人命难道真如草芥?”她紧闭着眼,仍感到一道冰凉滑入耳中,“为什么恶人没有恶报,我的命若如此抢手,能为好人换些福报吗?” 说到此,后背的轻拍停顿一瞬,可她的眼闭着,不想睁开了。 直到屋子不知从哪透进日光,侵入眼皮,太亮,林栖吾忽地睁眼。 昨夜的嘴实在是太漏,她将手从被子里抽出,捂住脸。 “再不起来,你的爱马便要把白鹿山啃光了。” 听见陆敛陌声音,她骤然转头向身侧,却见赵衔页出现在了陆敛陌身后。 “你进屋不敲门嘛。” 话音落,赵衔页捂嘴一笑,转身走了,神情恰如前几日般适意。 梳洗着,碎镜中映出一张块块分明的脸,林栖吾回望墙角酒坛,心中不止地冒出怪话……自己的命,好似可以起作用。 心中呆呆想着赵衔页,可林栖吾懂陆敛陌的性子,她是无法在他面前确认这种事的。 天光大亮,与赵衔页道别后,二人策马便至开封府。 马似着了凉,受冻便挨饿,大口吃着草料,她只是心疼。 再寻见三条与北哥,二人向他们嘘寒问暖,仍未脱离前几日的礼正寺之案。 “妖怪还是找不到吗?”三条担忧地望向她。 林栖吾扯着嘴角,苦闷道:“还好火妖没有再害人了。” “这,没害人也不成啊,再说之前将近十人都染了疯病,它已经害人了!万一妖在养精蓄锐,林小娘子你这不是更危险?” 望向北哥,她愈发悲怆。 她怕赵衔页吗?当那双翅膀展开时,她承认她是怕的。可赵衔页愿意静静地被囚于白鹿观,她心中又是侥幸的。 这隐秘的庆幸放大了愧疚,使得她在三条与北哥面前,无论是辩驳还是帮腔,都无法说出口了。 他们骂的是火妖,不是赵衔页……林栖吾撇开头去。 北哥见他们都不说话,挑了下眉,挥挥手离开。 三人就这样默默地目送俞洋北走远,许久,她才发觉三条竟还在原地。 “三条。”她轻声,“走了。” 林栖吾转身欲走,背后传来一声:“等等。” 三条脸上尽是疑惑:“林小娘子,你今日怎么了?哎,陆哥,你看她像不像染上疯病了?” 陆敛陌望向她清咳两声,朝着三条缓缓摇头。 林栖吾心中一动,开口了:“三条,若有一日你发现妖是迫不得已化妖,害人也是被逼的,你会如何?” “还有这种妖。”他愣了愣,挠头问,“怎么被逼?” “不害人就死。” “那就死啊。” 闻言,她手脚发僵。 “要是我三条变成那样,本来都是妖了,还良心不安背命债,我求着陆哥杀我。” “你说真的?” 三条头一歪,忽地警惕起来,“干嘛啊?陆哥你可一直听着,这是她自己要问的。” 话语声渐渐听不见了,林栖吾眉头一皱。 难道赵衔页的想法从一开始就不是串通,而是成全? 她宁愿忍受化妖折磨,只是为了成全陆敛陌与自己…… 54. 重复时刻 “三条,你说……” 林栖吾话未说完,只觉手腕一紧。 三条探着脑袋瞧他们俩,尴尬一笑,“说啥?哦,你们两个有秘密了,不说就不说嘛。” 她转头看陆敛陌,抿唇移开了眼神。 “哎呀没事。”三条抬脚离去,最后望向她,“我不好奇的,我先走了。” 她与三条之间确实也有个秘密呢,当时问他门当户对重不重要。许是因此,三条没有深究。 离开开封府,林栖吾一路上都在想赵衔页之事,心里念着,眼中事物传到脑子里就全是一知半解了。 “此次赵衔页是例外,她化人,有人情。你此次动恻隐之心,可之后呢?你若告诉了别人妖有可怜之处,下回所有人都被蒙蔽了怎么办?” 陆敛陌字字清晰,她眼中朦胧也渐渐散开。 仰头见天空万里无云,湛着一片淡蓝似海,麻雀飞入天空,也会觉得毙溺般无法呼吸么。她背上似被扎了一针,浑身一震。 “阿陌,妖为何都想攻击我呢?” 听见这个同样的问题后,陆敛陌撇过头看向别处,好似在思考,可他连眼都不敢眨了。 “阿陌!” “你为何总是要看穿别人呢?” 对方直直站起身,第二次对她生气了。 莫名其妙……她最先觉得是莫名其妙,而后,盯着他腰间系带,她突然想通了。 陆敛陌的自欺欺人被她搅黄了,至于她自己的自欺欺人,绝对会害了她,这陆敛陌轻易搅黄不了,所以他在找方法。 林栖吾慢慢抬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望向陆敛陌,现在要放低姿态,才不至于让对方甩头离开。 可妖怪为何要攻击她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正想着与求饶不相干的事,恍一回神,他的脸色已缓和几分。 是啊,不止攻击,妖怪都是来要她的命的,陆敛陌,也会变成妖。 自己不敢当着陆敛陌的面问赵衔页自己的命究竟有何用,是因为陆敛陌知道自己会去涉险。 换句话说,他知道这答案的权重会危及她的生命,而且,极易成功。 那不就是……她自愿的吗? 旧怨新愁,让陆敛陌这么生气。 林栖吾呆呆站起,即便想清了,脑子也还是乱的。 看穿别人的本事她忘不了。陆敛陌看穿了她,所以痛苦。她看穿了对方的痛苦,却无能为力。这份本事,倒像个笑话。 她上前几步试探着抱住陆敛陌,对方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往她背上轻拍了几下。 “不要再问了。” 我想知道,但我不能说。 “那我不问了。” “晚上,子夜,我们该了断火妖了。” “你真的决定好了?” “赵小娘子很难受,不是嘛。我们现在提心吊胆,以后迟早会放心,但她若这样活着,就一辈子都是妖了。” “好。” 听见这声答应,她收紧了手臂,把额头紧紧靠上对方肩膀,连天也不敢看了。 可光在一点点消失。这光照到人身上,他们便知道要回家了,炊烟袅袅,最后连烟也消失了,他们却要出门。 二人走上石阶,步步沉重。 “妖被消灭,疯病会痊愈吗?” “不知道。” 树林风声将脚步声盖过,好似只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才是人。 “我去除火妖,你在白鹿观外见机行事。” “嗯……” 子夜前一刻,白鹿观外墙都黯淡为灰黑,像煤炉生烈火,藏着块烫手的炭。 待至门口,却只觉阴冷。 七天剑出火,一瞬,门槛后现出一张闭眼诡笑的脸,细羽绽出眼眶,血红。 再望,人形生双翼,手脚皆为雀爪,披细羽。 林栖吾后撤一步,滴答、滴答……一双巨大的黄棕色翅膀,每片羽毛都在往外透出鲜血。 低眼看地上成摊血沫碧莹作动,蔓延到墙上,全是血爪印,触目惊心。 霎时眼前模糊一片,水般幻像,陆敛陌提剑走进了波纹之中,打斗声间万物荡漾,两个影子从水上消失了。 林栖吾抹泪掉头,绕着白鹿观奔走,窗子一路迸发火光,唯独没有人的声音,树影包围,外墙刺骨的冷,假若世上所有人都死光了? 她不敢再胡思乱想。 攀住石窗往里瞧,镂空的缝隙起不到丝毫遮挡。 白鹿像前,火妖展翅贯扫,带起一阵腥热之风,陆敛陌侧身避开,反手撩起七天剑,与羽翼碰撞,火花四溅。对面攻势不减,陆敛陌刺劈之招皆被化解,不得近身却也不落下风。 二者胶着,不辨胜负,恰火花又溅开,林栖吾终于看清那是燃烧的血,如红油,落地呲喇作响。 盯着盯着,竟真如热油入耳,痛得她猛然捂头。 恰时,面前墙壁爆发一声闷响,震得窗中石片尽数砸落至后背,林栖吾闷声忍下,掩头睁眼,却见墙壁豁开一个大口。 不可置信中她伸手欲摸查,脸上一热,窦然收手,才隐约听见陆敛陌叫:“别动!” 眨眼间蓝光一闪,墙壁瞬时完好,她一只手悬空,指尖离窗内血红的细羽不到一寸。 眼见未得手,那张脸怒极后转,飞身向陆敛陌袭去。 窗内热气仍不止,吹得林栖吾额上细汗阵阵发凉,回忆那咫尺,只余后怕。下意识退开,那一幕惊惧又频频涌现,忽而脚底石头使她一崴,失意稳身,竟将那股害怕盖住。 涉险又何尝不是个好主意? 陆敛陌正面的攻击破不开翅膀的防御,那让火妖露出后背就好了。想到此,她反身往门口潜去。 “林栖吾,成败在你身上了,别死了!”她自顾自打气。 熟悉的门槛此刻如跨立的士兵,将观内明明暗暗全数拦下,站在此地只能看见远处两团影子。 林栖吾深吸一口气,扶着墙往门槛内踏出一步,片刻后,远处诡异地静下。 她往身后看了眼,确保自己能够逃脱,便全神贯注地盯紧前方。 噗通、噗通,心跳得快,待感受到身前温度上升,她立马后撤。 几乎是呼吸间,一团黑色直直撞上门口隐形的壁障,它气急败坏,连连捶打着那面不存在的墙,传出拳风扑面。 林栖吾即使害怕也不能后退,似念旧人,似唤旧情,她伸出一只颤巍巍手举到火妖面前,对方却未展露丝毫恻隐之情。 正失望,转瞬,火妖身子一歪,右侧翅膀不自然地垂落,它抬手死死掐住右肩,仰身面目狰狞至此,依旧无声。 她的手恍惚垂下,依稀辨得几步外的陆敛陌。 七天剑自空中一闪,蓝火大盛。 以为万事将了断,剑却迟迟未能斩下,疑惑间,一盏巴掌大的蓝宝琉璃灯随着火妖幽幽升起。光透蓝琉璃,照得山林似海。 面前那张脸扯高了嘴角,连着羽毛也抖动,林栖吾顿感不妙。 挪步后撤,只觉脚下一陷,低头见石阶消失,余光中的树林也空荡,抬眼,白鹿观已化齑粉,山上唯余泥土。 ——看来视触的诡计,就是出自这蓝宝琉璃灯。 面前阻挡消失,火妖脸上愈发狂喜,抬手便往她面门袭来。千钧一发中剑终于砍到火妖左身,它手一滞,林栖吾方能抓到逃生机会。 这遭后,蓝宝琉璃灯淡然失光,白鹿观墙瓦重现,她踉跄扶住门柱,担忧探头。 远处火妖面容愤恨,背后血液直直流至左脚踝,它高扬右翼,拖着无力的左脚再次朝身后袭去。 羽翼挡住视野,一降,八方死寂,随火妖的视线望来的……还有陆敛陌不甘的眼神。 他的脖颈至肩膀已被巨爪钳制,整个人都抵在血色墙上,窒息中双手也无力,挣脱不得。 林栖吾望着他愈加痛苦的神情,握拳 只觉指甲嵌入手心,刺骨得疼,万般悲怆与愤怒充斥,她或许真愿舍了命。 火妖投来视线,戏谑打量,竟捡起地上的七天剑抬手扔来。 剑打旋停在门槛前,林栖吾伸手便捡起,盯着铭文,她愣愣展开左手,手心重叠的指甲印映入眼帘,不与铭文挺像的嘛。 才不是拖油瓶,是火妖低估了她才对。 她自嘲一笑,毅然往手心划开深长血口,持剑踏入白鹿观。 什么契约,什么诅咒,既为我所用,神仙本应在我脚下。 步步逼近,手中剑随之焕发蓝光。 在座三位,不也只有她见识过七天剑的真正威力? 碍眼的蓝宝琉璃灯自半空飘荡,蓝光暗淡,看来抵抗白鹿之力已消耗它许多力量。 林栖吾收心凝神,缓缓举剑向灯的方向斜劈而下,经过凝滞的阻力后,□□斜开裂纹,应声摔作碎片。 火妖面容僵滞,低头见琉璃飞溅盖住石板血色,胸腔起伏不止,展翅奔来。 身影后,陆敛陌伏地生还,她心间一落,沉沉呼吸。 随心跳平稳,万物在眼中仿若迟缓。火妖伸爪袭来,她弯腰躲过,收臂蓄力后,剑深深刺入火妖心口。 血线沿着剑身坠下,一滴一滴似漏刻,光阴流转中画面昏乱,火妖挥爪将剑打落,三人无一人能够站起。 林栖吾捂着左肩跪坐,远处陆敛陌撑身咳嗽,似无大碍。 一步之隔,火妖褪去人形上的细羽,现出赵衔页身影。 她咬牙纠结,最终还是选择靠近。 “林……林小娘子。” 血色浸染了半身,她握过赵衔页伸来的手。 “你说,什么‘凤凰衔枝,我衔书页’,赵衔页,赵页,照夜,不就是麻雀嘛。” “怎么会是麻雀?”林栖吾嗓子异样,险些失声,“你就只是赵小娘子。” 地上人唇角微扬,继续道:“女人又不能当官,给我取什么读书的名字呢?好在我很争气,只是苦了你们。” “你跟我真的很像,所以我看见你,便想靠近你……可如果这只是因为你的命,那就太没意思了。” 又是这个令她避之不及的问题,撇过头,陆敛陌起身而来,慢慢捡起地上的七天剑。 可她不想解释了,她知道当下是死别。 “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遇见了不是嘛。” 林栖吾急得快说不清话,赵衔页却是继续笑着,一使力,拉过她手臂。耳边细弱的声音最后道:“守着命,谁都别给。” 她俯身听完,忽闻一声“叮当”清脆。 抬眼,一颗齐整的月白宝珠连同金托静躺于鲜红之上。 只一眼,她连滚带爬地起身逃离。抬手摸下头上金簪,簪首处果真缺了一块。 若未反应过来,她的命已经没了。 金簪颤抖不止,摇晃出一旁握剑的人影,七天剑没入尸体,羽翼与人形都已开始溃烂,如冰般化开。 白瞳靛蓝!又是白瞳靛蓝……赵衔页已死,加上火妖妖气,五行只缺土行。 “阿陌。”这声似喃喃。 “陆敛陌!” 话音落,七天剑被拔出,对方缓步而来,剑尖在地板拖曳出一道血线。 红线愈近,可无论如何唤,陆敛陌脸上都没有丝毫动容。 唤醒他?林栖吾左手心抽痛,假若现在走过去,可能会被砍得连骨头都不剩。 步步皆后退,要如何唤醒他? 林栖吾身形微晃,转身跑向白鹿像,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柜中抽出三炷香,一边瞥着陆敛陌动静。 火呢火呢? 慌神望向白鹿像,未有指意,可余光中那个身影已提剑冲来。 “阿陌!你急什么?”她握着三炷香,绕着白鹿像与陆敛陌周旋,“你不是我的近卫吗!你不是白鹿的好徒弟吗?” 古有秦王绕柱,而今生死一线,竟也是那般。 55. 我要相信 林栖吾紧盯陆敛陌手中的七天剑,唯恐他使出隔空斩物之招。 剑若真与她有缘,能否大发慈悲放她一马? 妄想着,林栖吾攀住香台,定身向夜中的黑影道:“阿陌,我是阿吾啊!你看清我没有?” 对方脚步未停,手腕一转,剑锋反倒朝向了她。 林栖吾慌不择路,将三炷香草草插入香炉,回身周旋。 要吸引陆敛陌的注意,必需是陆敛陌的。不得近身,那就不能亲也不能抱。真会挑……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掌心传来白鹿像的冰凉,林栖吾躲在白鹿身后探头观望,陆敛陌还在香案处。 稍得安心,片刻追忆,她问:“敢问英雄姓名,来此为何?” 话音落,七天剑一瞬出火,自下而上的光亮照得陆敛陌面容明灭,只余忽闪的惑意真切。 夜色中他微微张嘴,而后的发展却不若初见。 黑影提剑往她右侧绕来,她窥得这行踪,等对方多走了几步方猫身往左绕。 熟料再从白鹿像后探出头,四目相对,陆敛陌的身影已然至眼前。 ——“啊!” 林栖吾抬脚便跑,手抖个不停,只得是握成拳。 先前王大王中小如此怕他,她现在倒是迟迟地见识到了。这与鬼有什么区别?以后让他少穿点暗色衣服好了。 不过俏面鬼索命,该是将死的时候最好。 她瞟着陆敛陌,讪讪移开眼神。 “你说你叫陆敛陌,云收雨敛而行之陌上。” “那我问你,你答应做我近卫那天,开封府路口分别,你可曾回身望我?” 黑影又一滞,“我……阿吾?” 他话未说完,抬手捂住了头。 那一双暗蓝色的手似夜晚无星无月的天,过分无趣,假若寻圆月,两月扑闪,又实难令人接受。 林栖吾皱眉,要不让他砍两剑算了?可看着对方逼近,她脚底生风,还是逃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嗯。 她继续问道:“我回身望你,你却未回头,难道你先前讲的动心都是假的?你回答我啊。” 黑影追得不知疲倦,而这样问,完全就只是在考验陆敛陌自己的良心。这样真的有用吗? 她心底一颤,定身又问:“我们约定好的那日,清晨之时,你未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你的归处’这句话,后面的内容是什么?” 陆敛陌跨步而来,她忍住逃跑的本能,直直盯着他眼睛。 仅一步之遥,七天剑“哐当”落地。 他眼中如闪星,白瞳明灭,“你的归处……你的归处,可有我的位置?” “胆小鬼,要得这么小。”林栖吾低声喃喃,却不敢松懈,径直捡起了七天剑。待抬头,靛蓝色的手忽而握成拳,她心下大骇,连连退步。 一片黑灯瞎火,陆敛陌仍站在原地,林栖吾试探地用剑点起些火,远处人影旋即捻起手决。 见此,她只觉错愕又悲哀。 借由白鹿像半掩住身子,她低低骂道:“你会五行术了不起,连我都不认了。” 话毕,金属碰撞之音响起,林栖吾甩了甩被震麻的手,本欲查看身上异样,却意外地注意到了侧面墙壁上那条击痕。 怎么反倒来劲了? 不——看着那刻痕,林栖吾突然意识到,他打歪了。 唤醒从来不是单方的承诺,这本来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信任游戏。 她定神从白鹿像后一步步走出,持剑对上黑影。 隔着像前香案,她面色坦然,在对方视线下以剑火点燃了那三炷香。 香气立刻如绸缎飘洒,混着寺庙清规戒律之音隐隐扑向黑影,他的手再次抬起,可这回,手臂只能抬到水平处,她望见那双手颤抖不已,连着全身都僵直。 “阿陌!我们约好的。” 闻声,对面人开始闷闷地呻吟起来,他的左手手腕被右手死死掐住,脖颈青筋暴起,似痛苦万分。 林栖吾只能干着急,指着他朗声道:“喂!你个烂神仙连妖气都化解不了,那你保护我的契约该如何存续?你个空前绝后的骗子!” 这下陆敛陌连站也站不稳,身子一矮单膝跪地,瞧着更不好了。 她眼皮一跳,弱弱捂住自己的嘴,挪步上前。眼见只剩三步距离,对方抬眼盯来,左眼为白瞳,右眼为黑瞳,连着两道血泪。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使得她由心震颤,不得动作。正是此刻,面前人抬手袭来。 林栖吾下意识抬臂抵挡,一束耀眼光芒却绕过手臂侵入,她想自己真的太傻。 “阿陌?” 这道熟悉的声音将她拉出生死幻想。 缓缓放低手,金缕莲花纹绽放华光,及膝的青丝之上现出两只青角。 不是鹿首,也为人形? “白鹿?”她不可置信地喃了一声。 “阿陌,这是我能教给你的,最后的东西了。” 这第二句话一出,林栖吾更加坚信面前这位发光的仙人就是白鹿神。 即便如此,她还是确认道:“你是白鹿?”身前人未答也未动。 正欲绕前,眼前猝然一亮,紧接着雷声大振,万物迸发,轰得她思欲皆失。 迷迷糊糊中耳边不止嗡鸣,睁眼醉生梦死,天旋地转,几番撑手都未能支起上半身。可若躺地不起,重叠的树影似鬼爪飘来,只晃得胃中翻涌,脑袋闷沉。 她抵不住喉间堵塞之感,用尽全力翻身,五体投地后怔怔抬头,脑袋却如灌铅般重重砸回地上。 无力之下她只能出声:“阿陌。” 这声呼唤混杂入嗡响之中,于她耳边不止回荡,不知过了多久,噪音中似乎多出了一声“阿吾”。 林栖吾将胳膊垫到下巴处,果真见眼前的黑中挡着一双跪下的膝盖。 “我是阿陌,我是阿陌……” 听见这声音,她放心地低下头,而后便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转了个方向。 刺鼻的焦糊味被草木潮湿的气息所取代,再睁眼,便是躺着,陆敛陌的身子俯得低低的,连着冰凉一点点落上她的脸。 左脸凉凉的,右脸也凉,她恍惚回神,“我没死,你别哭了……男儿膝下有黄金。” 说罢,她感觉身子凭空浮起,历经一阵差点令人晕厥的移动后,后背陷进一片柔软,朦胧中黑色的天化成四四方方的,身体也转暖。 “阿陌?” “我在,我在。你喝点水。” “不喝。” 杯子轻轻碰响木桌,然后是被子的窸窸窣窣,凉一阵热一阵,接着暖得十分安稳。 迷离间睁眼,林栖吾动了动手指,却不知摸到了什么,片刻后怀中传出草木香,她方感知到腰间环抱的手。 “什么时辰了?” 抬手去摸埋在她颈边的头,陆敛陌轻声回:“应该不到寅时。” 她揉揉眼睛,望黑暗,不知为何出声:“所以你回头看了没?” “……和你一样。” 听见这回答,暖意连着困意涌起,眼皮又沉沉闭上。 这下大概已不知睡了几天了吧,林栖吾抽出手伸展着酸痛的身体,想要转身却未成功。< /p>板着身子睁眼,怀中人竟还在。 她悄悄放低了手,去撑开陆敛陌的眼皮,嗯,是黑瞳。不对,要两只眼睛都是黑瞳才行。 想到此,她往被子里挪了挪,恰与那张脸平视,一双眼睛忽就睁开——“哇!” 陆敛陌立马把她的嘴捂住了,一副未睡够的样子,“你在做什么?”腰间后背的手又将她搂过,“我看看你是不是阿陌。” 那双眼又懒懒地闭上了。 “昨天那个是白鹿神吧,它教了你什么?” 陆敛陌身子一僵,收紧了手,“左眼被白鹿拿走了。” “拿?挖走了!”林栖吾再次撑开了他的眼睛,可瞳孔都是完整的呀,“还看得见吗?” 他点了点头,眼眶却不止泛红,正疑虑,便听得:“白鹿说,过去二十年,它很抱歉……从未爱过我。” 这句话说到后头,语气便愈发委屈与哽咽。等说完,陆敛陌眼眶至鼻头全红了。他似个被遗弃了两次的孩子,抱着她轻声流泪。 林栖吾心中震撼,张嘴说不出任何话。 这白鹿,真的是,没有爱至少还有师徒之情吧,说得这么决绝,真不知是嘴抽了还是脑子抽了。 自己这张该死的嘴也是!怎么什么都要问。 她轻轻拍哄怀中人的后背,转念一想,假若白鹿这话,真是遗言不成?难道是想陆敛陌不要再思念它,所以故意如此? 咽了一口口水,她只得是将这些开脱之话也吞回去,不管怎样,说与不说都太残忍。 神仙果然不懂爱。 林栖吾叹了口气,几次欲开口皆为无言,被子仍盖着,可这山间的清晨也太冷了些,往常将要入冬之时,都不若这般冷,如刀刮着脸,冷进心里。 静静的,她想会不会是屋顶漏进来了风,从上往下,灌入寒气,先把这小小的屋子化为了霜原。 谁的冬天先来到了。 “阿陌,你是爱你的,我也是爱你的,我们会一直在。” “我们彼此的归处,不会消失了。” 陆敛陌只点了一下头,她也为此而放下心来。 掀开被子起身,一瞬冷厉的寒凉使她打了个寒噤,背后细响,推门而出,眼前景象确是令人哑然。 白鹿像前香案倒落,香炉囫囵砸入一巨坑之内,坑边犹可见被砖石泥土盖住的香灰。 林栖吾踩过一地狼藉,探手捡回香炉,坑已快与小臂一般深。 回眼,三炷燃了一半的香同被掩在泥土下,那一点点焦黑的燃痕牵起思绪,起身,又是头晕目眩。 陆敛陌搀住她,二人刚好望向白鹿像,灰扑扑的彩塑自右肩斜下一道裂纹,直开到手心那串珠子处为止。 林栖吾缓缓上前,位置一变,裂痕白成一条歪扭的线,竟与后方的白墙接续上。 石基加塑土,里外都裂了,更显得白鹿像摇摇欲坠。 脚步一顿,她回头道:“白鹿只说了二十年没有爱你,它是爱你的。” 话毕,陆敛陌的眉头稍稍舒展,摇了两下头,转向别处。 林栖吾扯了扯嘴角走近,远处一道鲜红的轮廓映入眼帘。 “是火妖的尸体。”陆敛陌缓步走去,“尸身化水,好像还有些羽毛。” 她跟在后头,伸手接下了那片黄棕雀羽,心领神会地悄悄收入怀中。 “灰羽灰羽,暴露的是最没特点的颜色。赵小娘子,有缘……再见了。” “走吧,白鹿观的修缮是要费些时日了。”陆敛陌这般喃着,踏上林中石阶,见对方等着,林栖吾跟上前,“是啊。还是要先让三条来验验。” 56. 我做不到 九月初三辰时,清晨的院中又现出紫色。 林栖吾抬手拦下陆敛陌,步步后退。 待绕到窗前,她暗自窃喜,轻声叮嘱道:“待会儿我从正门出去,你就从院子那边进来。” 陆敛陌瞥了眼紧闭的窗户,抱臂问:“真要如此?还是跟林寺卿好好解释吧。” 林栖吾闻言挺了挺脖子,旋即拉开窗道:“嗯,有点麻烦。” “有什么麻烦呢?林小娘子。” “谁在说话?”她嘟哝着,却见窗子里现出半截人影。 心中一震,窗子脱手而落,陆敛陌眼疾手快地接住,屋子里头那人竟伸出手把窗户大大敞开了。 乌霜的脸明晃晃的,向她道:“林小娘子,阿郎在院子里等你呢。” “哦。”林栖吾不情不愿地笑着,“我现在就去,现在。” 二人无奈原路返回,本欲瞒天过海,孰料东窗事发,实在是弄巧成拙,显得这个早晨不太漂亮。 她拿胳膊肘碰碰陆敛陌,悄咪咪嗔怪道:“里头有人你怎么不告诉我?” 陆敛陌收回胳膊躲过,身子却未离远,“我告诉你了的。” “你没有。” “不能再明显了。”他幸灾乐祸般浅笑。 眨眼至院门口,林栖吾抿唇吩咐:“保护我。”说罢,便换上一张笑颜。 “阿爹。”她走得轻快,“你这么早就想到我了?” 林言海嘴一扯,撇开头连连摆手,“少来这招。” “你又去哪了?现在敢夜不归宿。” “白鹿观。” “那他呢?”林言海指向陆敛陌。 她觑了眼阿爹,装傻回:“他也可以去啊。” “哎你——” 林言海扬手举到半空,她闭起一只眼盯着那巴掌,抬臂虚虚挡下。对方见状似是忍不下心,又持着那巴掌走向一旁。陆敛陌移开眼神,也缩起脖子,林言海装模作样地吓他几下,总归是作罢。 “你个好小子近卫。”她阿爹一路喃着坐回座上,“你们以为我不敢教训小孩嘛,今天放你们一马。” “去干嘛了?” 林栖吾闻言瞟着陆敛陌,便又听见声音道:“阿吾,看来你知道嘛,你说。” “灭火妖。”她短短道。 “灭火?” “火妖。” 林言海点点头,“受伤了没?” 她摆手,“没有。” “别让我发现下回。” 林言海左右盯着二人,她立马站直了,故意道:“是,官人。”陆敛陌也跟道:“是,官人。” “别一天天不着调。”这下二人都如愿以偿的挨了一掌。 乌霜跟着走过,朝二人微笑,“阿郎已把老鼠消灭了,其为刑部都官郎中所安插,倒不是甚么大官,无足挂齿。今日原是为此事而来,没曾想林小娘子你不在,阿郎其实是担忧的。” “乌霜。”几步外的林言海高声唤。 林栖吾向着他点头,便目送二人走远,这下院子宽宽阔阔,思绪得了空,如水般散开。 “刑部。” “你的侍郎丈。”身边人摇头,“二纸叔和我们,早就暴露了。” 侍郎丈真是坏的?林栖吾的理智与旧情正在打架。但人命关天,陆侍郎这点情远不及伯舅,权衡利弊,他的孽已不能使她原谅了。 此生头一回看走了眼,如鸡蛋之中打出了一颗臭蛋,令她惊讶又厌恶。恨就恨她先前偏偏认为这是个好蛋。 怎么又是自信? 她落寞着收了心,招手道:“事已至此,往后要多留心。” “我们去开封府。” 再次策马,林栖吾只觉昨日崩雷将身上骨头都崩散了,马背上颠着,若炒茶,茶叶片片散开,她也快了。去找二纸叔看…… 心声戛然而止,她握紧缰绳的手臂忽一抽筋,残余的痛感缠着往事,将心思全痛走。 不知何时,眼前现出朱红,愈来愈大,化成了朱墙朱门,鲜红的场景恰似昨夜,静心下来,朱红已然消失,往事也似很远了。 掀开验尸房门帘,屋中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人影。 “三条?验尸。”林栖吾走上前,细细瞧着对方认真样子。 “稀客又来了,随便坐吧。” 陆敛陌问:“三条你在做什么?” “疯病好了。我又不用验尸,看看之前的案子。” “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了,“林小娘子你刚刚是不是让我验尸?” 林栖吾点头。 三条扫视着二人,皱眉问:“是人吗?” “不是。”陆敛陌回他。 “哎呀,你跟着我们来就行了,这是秘密行动。”林栖吾将他推出验尸房,“你跟你陆哥坐一匹马,走吧。” 秘密,说是秘密,三条问了一路,知晓了七七八八,可等到了白鹿观,他还是傻眼了。 “嚯,我看你们不是除火妖,是在这制火药吧,我马上把你们两个奇才上报给官家。” 林栖吾也不知如何答他,只笑笑。 “尸体呢?” “你脚边。” 三条闻言往后一退,几乎是蹦着,“不早说。” “这啥都没了呀。”他捡起几片羽毛嗅了嗅,“全是血味。什么焦了?” 陆敛陌跟着他走向白鹿像,“天雷劈的。” 三条微微蹙眉,倒是不再打趣。 他就近观察起墙上血迹,复拿起沾血的羽毛比对。完后,扫开地上石土,俯身贴近石砖血痕,鼻翼翕动,“这腥气要更重些。” 指甲刮擦地面,他又回到了火妖尸体处,“是要重些。” 林栖吾只这种时候不敢打扰他。 共同跟着往白鹿像去,现在探头探脑的三条像极了晚上觅食的老鼠,敏锐、机警……咕噜噜、咕噜……也很饿。 他飞快地捂住了肚子,尴尬开解道:“一验尸就饿,奇怪了。” 看着对方揉肚子,林栖吾忍不住问道:“你没吃早膳吗?” 他低头笑了笑,“我忘了。” “你是真三条还是假三条?” 这一问,陆敛陌的视线却先一步投来,她愣然闭嘴,身边人继续道:“刚好我们也还没吃早膳,等下一起去吃吧。” “行啊行啊。”三条直点头,踩着碎石快步而来,“路都变难走了,陆哥你就这样打火妖啊,可费些脚下功夫。” “打火妖的时候还没有这些石头啊。”林栖吾一出声,三条慢下了步子,“白鹿像不是雷劈的吗?” “是啊。” “那不对啊。” 陆敛陌问:“三条你发现了什么?” “裂痕里头也溅了血迹,跟墙上地上的血是一个气味,火妖血迹要更晚些。” 林栖吾盯着大坑,听得陆敛陌道:“白鹿像在我们来之前就裂了。” 四目相对,仿佛空气都凝滞,树影丛生似掺杂了毒粉的疑云,风一吹,难以捉摸。 陆敛陌扶起香案,置好香炉,将堂中石土都扫进了坑中。而入观那条路上留有火妖尸迹,故仍保持原样。 林栖吾掌心包着帕子,蹲身去扒拉那堆碎琉璃,云山蓝折射日光,映照波涛似海,海天一色,麻雀飞不过,赵衔页却离她十分遥远了。 “林小娘子,这是什么?” “什么?”她恍然回神。 顺着三条指尖所指,一块一指宽的琉璃片从碎片下现出。 林栖吾捡起,以月白帕子为底,琉璃片显现出花纹,“三足鼎?” 她不可置信地翻看,明明只一薄片,其中的鼎却惟妙惟肖,飞雀炉耳、三足饕餮,炉腹饰勾莲纹、卷草纹。 陆敛陌蹲身至身旁,她伸手展示,意外见炉中一瞬火光。 四下扫视,身边人道:“放日光下看看。” 起身避开树影寻光,果真见琉璃似镜,镜中生火,云水浮朱瑾,隐隐透温凉。 “鬼斧神工。”三条叹着。 “火妖尸迹呢,你们要如何处理?” “还有用吗?”陆敛陌问。 “应该没了。”三条摸着下巴,“哦,对了,你们把那羽毛给我收着吧,我后面再瞧瞧。” 二人将信将疑,按三条说的做了。 下山频生寒意,回去路上,除了买早膳时平稳,马仍是颠。 林栖吾护着怀中琉璃鼎片,一瞬将包子热气误认为是火的烫,把自己吓住这么一瞬,总觉不畅意。 五行只余土行,加上琉璃片,四物也无甚关联, 有何用呢?假若集齐五行之物,真的能完成一个愿望…… 林栖吾望着陆敛陌被挡住一大半的背影,竟暗暗希望真能如此。 把三条送回开封府,她摇摇头扫空脑袋,握着缰绳,使马慢些走。 “阿陌,你与赵衔页既合力瞒我,可知道这回的疯病是如何导致的?” 他别过头回:“火主五事之视、五魄之神,乱人心智很容易。” “可之前的木案,那几位女子的魂都未回来。” “扰乱与剥夺不一样。” 她垂头,低低嗯了声。 “那琉璃片呢,给你吧。” 火又在帕子的一丝光亮中熊熊燃起,对方却并未伸手接过物什,“放你那吧。” 他转而道:“我们去看看曾染了疯病的那几人吧。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知道几个。” 至城东,林栖吾顺路先往林小郎与吴广平处,二人皆已恢复如常,再欲往张郎处,她脑中却是先浮现了吴大娘面容。 “这吴大娘,就是你先前说的煽风点火之人?” “阿陌,记得保护我。” 对方闻言蔚然一笑,“当然。” 叩响三下门,门后由轻及重响起潮水般的脚步声,声音骤然一停,门便应声打开。 “哟,你是那个,那个什么,林小娘子?” “是我。”她勾唇微笑。 吴大娘双肩顿时沉下,歪着头拧出笑,“哎呀上回那事真是不好意思,我不该拉那么多人去开封府的,官人都来过一趟了。” 林栖吾心中定了定,挤入门内问:“张郎可痊愈了?” “痊愈了痊愈了。”吴大娘往后退了两步让开路,“我也是为我这儿子对吧,这有人一叫,我也便跟去了,哪想得了这么多。” 吴大娘两手交握,紧紧收在腹前,林栖吾瞥了一眼,解释道:“我们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是了解下病情而已,大娘你别紧张。” 对方刚刚放松下来,神情稍缓和,背后的陆敛陌便出声:“吴大娘,是谁叫你去的?” “唉。”她下意识摸了摸小臂,“就,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人家。” 老人家? 林栖吾低头回忆起开封府门前看见过的那个黑影,忙问:“男的女的?” “女,女的吧。她说得头头是道,我快吓死了,以为我小儿真没救了,这才着急……” “谢了吴大娘。” 说罢,她拉起陆敛陌便走,吴大娘起先愣住,而后在原地一脸窃喜,木门唰得关上了。 身后人不知所云,问:“是猪案的那个疯婆婆吗?” “感觉很像。” 废屋墙角流泪之人,又出现在开封府门口,婆婆,婆婆……装疯卖傻,让她想起二纸叔。 她身子一僵,似被人扼住咽喉,白鹿观?她第一次下白鹿山之时,有个挎着菜篮的婆婆。 会是同一人吗?她隐约觉得脱不开干系。 可恶,记不清面容。 林栖吾回望陆敛陌,抿唇策马往城西赶去。 日头高照,断梁倒墙,荒着藤草,这不能言为生机的黄绿寄托着些许希望。 下马叩门,整个动作无丝毫停顿,仅几瞬,或许也真的等得够久,门后毫无动静。 她等不及,接连叩响木门,仍是无声。 见状,陆敛陌抬手示意她站到一旁,侧身撞门而入,激起一片灰尘。 二人进屋扫视,心已凉了一半。再细细探查,生计之物似都已被带走,更是失望。 没有那个竹篮子,她平复着呼吸。 “这婆婆有何说法?” 林栖吾摇头,“不管这究竟是一个婆婆,还是两个婆婆,都出现得太巧。可……” “我差点便自以为是地认定吴大娘便是领头的。” 灰尘透过日光舞着,起起伏伏似嘲笑,极其不合时宜,她看着那些跳动的轨迹,默然觉得自己也颓落着。 直到陆敛陌走近,缓缓抱过她,温暖的身躯掩住了光线,让灰暗真的静下来。 “你要相信自己,那才是阿吾不是嘛。” “可我会错的。” “没有人总是对的呀,也没有什么是不可挽回的。至少你,要相信自己。” 57. 锁定视线 将老婆婆一事报告给了俞洋北后,北哥仗义地道他会吩咐人留心,这般,方能稍稍放下心。 林栖吾在院中躺着,念这巧合,藤椅轻摇,如一波波涧石蓝的浪潮前涌,褪开沙石,露出贝壳。 她一颗颗捡着,沿着岸走,似也不知走到何处去了。 “阿陌。”帕子覆着脸,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你那时将要压住神仙,瞳呈阴阳。白鹿取你左眼,你以后是不是就能压住神仙了?” 四周沉寂了片刻,传来陆敛陌声音。 “白鹿说,这是‘能教给我的最后的东西’。它难道,是想教会我使用神仙的力量?” 林栖吾撩开帕子,眼皮猝然撞上日光,花白一片,恰似昨夜白鹿显现真身之时,她扶额缓了缓,道:“没想到白鹿化人形竟保留了青角。” “赵小娘子……曾说她自己很厉害,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小心应对。” 骤然,身边人的语气变了:“她还说,她的名字是别人取的。” 林栖吾侧过身,日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她思索道:“赵小娘子原本是雀神,能给神起名字的人,定不是泛泛之辈。” “是神仙吗?”她话音一顿,“二纸叔说,这些妖都是神仙放出来的。” 陆敛陌闻言轻轻摇头,“堕神为妖,若神仙是罪魁祸首,赵小娘子遗言中怎无怨恨呢?” 赵衔页弥留之际的情形应声闯入脑海,可遗言字句颠来倒去,唯有夜色黑沉得压人,格外清晰。 “遗憾。”她似推测,似确认,“赵小娘子为自己的学识与能力自豪,她认可那个名字。至于化妖——她觉遗憾,觉不甘。” 陆敛陌闻言俯身靠过来,眉眼紧皱。 “落花流水。五神定是败了,才沦落至此。” 藤椅吱呀一声,他攀上扶手,林栖吾整个人一晃,下意识抓紧了他的手腕。 他问:“他们与白鹿,会是同一方的吗?” “不无可能。”她垂眼思虑,“鼠、蛇、虎、雀,本为林中生灵。传说白鹿成神后,福泽林中动物,使其成仙。” “五行。”陆敛陌的声音渐渐变低,“白鹿本就为通晓五行的先神。五行之神,会不会就是白鹿所设?” 林栖吾眼皮跳颤,轻轻喃着:“是如此啊,是如此。” “可妖气为何会到神仙身上?” “因为妖都是我杀的?”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陆敛陌才道:“火妖被困于白鹿观。观内斑斑血迹与白鹿像上的裂纹,定是火妖与白鹿对抗时留下的。” 她摸出怀中那片琉璃,望穿薄蓝,秃山幻象历历在目。 “有这法器在,白鹿想困住火妖绝对难上加难。” “我们去得太晚了。”他垂下眼。 看着对方落寞,神仙无情人有情,自小养育之恩,又岂是一句绝情之话可以隔断的。 林栖吾覆上他手背,轻声道:“白鹿五珠串未裂,会有转机的。” “虽不知使神堕妖的真凶。但白鹿养育你,让你除妖。后面让你遇见我,是想让与神仙有契约的我唤醒你吧。” “它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陆敛陌闻言舒开眉头,靠上她肩膀。 “我只有你了吗?” “……不会的。” 轻轻安抚,他抬起头,翻手握过她的手,就这样久久望着她。 爱情使人压过内心羞涩的回避,她本不该这样一直盯着他看,可对方眼中温柔,若一潭沉满螺子黛的水,看久了,使人微微发晕。 她眨了眨眼,望他明灭中如一的脸,有些想移开视线,可这像落了下风,她做不到。 手被握得发热,唯有指尖藤椅触感格外明晰,除此之外,她好似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林小娘子。” 外头有婢女唤。 林栖吾下意识端坐,右手却仍被扯住,她转头望向院门,又使了些力气。直到婢女影子出现,那只手豁然松开了。 她瞟向右手,只见陆敛陌瞬间移开眼神,锐利地扫向院外。 “林小娘子,习御史于外堂候见。” 林栖吾定定地望向那个婢女,片刻后才回:“我知道了。” 待婢女离开,她低声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他勾唇一笑。 林栖吾一路细思,不觉自己先前言语有何问题,至外堂门外,方把那瞬奇怪压下。 堂内习烛言端坐,手凝固在茶杯边,眼神空洞似思忆。 二人走近,两道影子冒进门内,他忽地抬起了头。 “习郎君,出了什么事?” 习烛言扫过他们二人,问:“疯病痊愈,是因为火妖死了?” 陆敛陌先一步答:“正是。” 闻此言,他沉默着点了点头,“火妖可有供出它害了多少人?” 林栖吾好声好气地解释道:“那可是打架,没有这种审讯的机会。” “开封府呢?染上疯病之人,他们都有记录吗?” “我们还没去看过,你想说什么?” 习烛言撅了噘嘴,起身就往外走。 “去开封府看看。”他的声音从门外飘来,“我怀疑有朝中官员隐瞒了染病之事。” 见他来去匆匆,二人对视一眼,只得是跟上。 赶急赶忙地吩咐人备好马车,三人便径直往开封府去。 又是这熟悉的一方小空间,习烛言好似对上回之事仍怀歉意,往她对面坐正,轻又快地点了一下头。 陆敛陌先开口问:“习郎君如何得知官员染病?” 林栖吾紧接着问:“他们瞒下,又是为了什么?” 他酝酿片刻,缓缓开口:“先前三司度支副使突受弹劾倒台,我便觉不巧,后来才隐隐知道,那是林寺卿手笔。” “我往贪腐之上查,注意到几个人,恰前几天,三司盐铁副使裴仲庸竟告假,甚是奇怪。” “告假常有,何处可奇?” 习烛言摇头,“此人为商人子弟,因精于理财而被一路提拔至此,几十年如一日地算计着,告假实属反常。” “而且,他薄于私情,专于利益,是个极其危险之人。” 林栖吾细细听着,道:“只要有利可图,他可以是任何人的帮手。” 习烛言认同地点头。 身侧的陆敛陌道:“所以他隐瞒疯病必有其心虚之处。” “对,我觉这不是巧合。” 真是自信,林栖吾暗暗感叹,移开眼神,心底反倒慢慢升起一丝敬佩之意。 她开口问:“他可与刑部陆侍郎有过交情?” “据我所知。”习烛言摸着下巴,缓缓出声,“二人并没有多余的交集。” “你们问陆侍郎做什么?” 林栖吾回:“以后帮我们多留意他的动作,他定与眉山巫术案有关,险些把我们骗了。” “行吧。” 习烛言挑眉应下,而后便没有话了。 三人的马车略显拥挤,点点颠簸,她只觉自己快要如发面团般胀开。 先是度支副使,然后是盐铁副使,他们想要长生,怎么都跟钱过不去。既沦落到受流放之邢,那必是一笔大款。 他们要这笔钱做什么? 十三年,林栖吾默默算着,那年自己五岁,刚好是遇见崔至砚之时! 这一想,她忽然僵住,真巧。 巧?她垂头盯着地,习烛言的衣摆一晃一晃的……不巧,崔家十三年前是有人犯了事了。 “到了。”陆敛陌提醒她。 林栖吾愣然抬头,边下马车边回头问习烛言:“崔家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对方动作一顿,下马车时分神踉跄,堪堪站稳,“那年宋辽大战,辽军意图截断我方粮路,未得手,反被我军重创。” “战后复盘下来,官家怀疑崔家有人勾结粮料使,亏空了账目,但并未查出什么证据。故也有疑云,说这只是官家要挫崔家锐气。” 一路听着 ,她的眉头已深深皱起,“查不出一点三司官员与崔家勾结的实证吗?” 习烛言朝她摇头。 钱啊权啊,真真假假,真是难办。 陆敛陌走在前头,先一步跨入了门槛,林栖吾抬头,只瞧见北哥身影。 “三条在验尸房啊?” 北哥朝二人摇头,“他回去吃了午膳还没来,不知道干啥去了,案子刚结束,不管他了,免得我又讨嫌。” 话毕,林栖吾见北哥神色如常,便没再问,又见对方视线越过她肩膀,于是转而介绍道:“这位是御史台习御史。” “御史里行。”习烛言行礼道,“我可否查看前几日染了疯病的人员名单?” “行。”俞洋北手一挥,领着三人寻到了册子。 习烛言一行行扫视,从上至下,看得仔细,眼神至末端,他放下小册,旋即叹了口气。 “这些名字,开封府是怎么收集的。” 俞洋北往前瞟了一眼,暗暗立正回:“大多是百姓自发上报的,衙役每日巡逻,加以补充。” 习烛言上前一步,片刻后道:“疯病是不光彩,开封府拖着案子,也不光彩,但不能因此自欺欺人,名字少了不见得光彩。” 北哥现在的脸色已经不太光彩了。 “喂。”林栖吾拿胳膊肘捅了捅习烛言,“什么光彩不光彩的,他们想当漏网之鱼,你不也才查个大概?” 习烛言闻言虽不情愿,还是看着地面短短道了声抱歉。 这声音似羽毛悠悠下落,却在俞洋北脚边砸出一声笑。 “害!三条跟我说,见御史能防小人呢,哈哈哈哈。习御史你这话我记下了。” 林栖吾怔愣着看向北哥,一时无声发笑,对方抬手挠了挠头,踢踏着脚一路远走了。 “习郎君这般帮助我们,是想要什么?” “平冤。”他直直望来,没有丝毫避讳之意,“家父蒙冤,我只求个公正。你们可以做到。” 虽然早已料到这种可能,可亲耳听到习烛言坚定之词,她还是心起愤世嫉俗的斗志。 “保护好自己。”她拍拍习烛言的肩膀,“还有,以后少来找我们,你只身一人太好杀了。” “烂命一条。”他无奈笑笑,又收敛了神色,“不过被人杀肯定不太好受,我以后如何联系你们?” 此刻林栖吾脑中浮现的是三条的脸,而后被她迅速抹去了。 “这样吧,让阿陌每日酉时在林府门口盯着,你若有事便在街边露个面,我们第二日早膳后开封府见。” “可以。”陆敛陌率先答应了。 习烛言点头,聊完此事便先行离开。 现在屋子没了人,林栖吾招招手,与陆敛陌共同去了验尸房。 三条竟然不在嘛,真是难得,验尸房跟他第二个家似的,怎么就去流浪了。 身前的陆敛陌掀开帘子,她脱口而出:“三条你午膳吃的什么?” “三条?” “三条?”陆敛陌也同她一起唤了声。 尽管眼前看不见人,他们还是将验尸房上上下下搜了个遍。 “真的没人。” “去三条家里看看?” 二人一拍板,便急急忙忙往他家赶去。 三条的仵作技术是他爹爹教的,对于这位老仵作,她始终心怀敬意。 奈何见面次数并不多,木门打开时,她望着那张显出年迈的面孔,还是愣了一瞬,问:“徐仵作,我是三条朋友,他在家吗?” “你是林小娘子吧。”徐仵作眯着眼一笑,与三条有七八分相似,“三条不在家,他吃完午膳就赶忙出门了呀,现在在开封府呢。” 她心底涌上一丝惊愕,转头与陆敛陌对视,“三条也不在开封府啊……” “北哥!” 林栖吾往开封府屋内喊了一声,却未听见回应。 “北哥!” 她又喊了声,声音已然变调。 时间飞快地溜走。 “快去找找三条!” 58. 空荡躯体 将近酉时,开封府朱门前人马集聚,马匹沉闷的吐气声搅动暮色,空气中充斥着干土与汗腥气,更显寂寥。 “我们去找三条。” 俞洋北说完这短短一句话,随即策马领着队伍出发。扬土一路飞散,久久未能平息。 林栖吾望着人马消失在尘土中,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一股阴冷的恐惧的风从街头席卷而来,她屏住呼吸,身体阵阵发颤。 沙石迷眼,异物感催发眼泪,顺着这开口,她发现泪匣子关不上了。 “是不是我害了三条?”她死死捂着脸,变了调的声音漏出指缝,“是我害了三条,阿陌……他一定是遇害了,都是我……” “好了阿吾。” 手腕处覆上一只手,要扯开她盖在脸上的,故作遮掩的面具。 “还未寻到三条,你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陆敛陌渐渐加重力道,待她再也忍受不了的那一瞬,她窦然抱住对方,将自己的脸埋住了。 “一定没事的。”陆敛陌紧紧抱着她,“可别让三条看见你这样,他要笑你了。” 闻言,无语凝噎。 不知何时逐渐睁开模糊的双眼,明明只过了片刻,天色却恍然大变,暗得不似同一天。她恍惚觉得,这短短片刻竟久到能让她接受三条已不在人世,连记忆也全模糊。 “阿吾。” 陆敛陌也会一样变得模糊吗? “哭完了,就要把眼泪好好擦干。” 帕子轻柔地碰触着她的脸,从眼睛,到下巴,一寸寸若有似无的力度,莫名地牵引出一种患得患失之感。 “然后,我们要去找三条。” “哈哈。”陆敛陌浅浅笑了两声,虚无缥缈,“睁眼了阿吾,我们要去找三条了。” 话音落,脸上一块温暖不再离开,失去与残忍,好似有了替代。 再睁眼,天还是暗的,衬得眼下那角浅色帕子亮得出奇。 “这块帕子你哪来的?” 脸上仍温暖。“是你给我的。”他低声说,“有一晚你在屋顶吃烤红薯,还记得吗?” 我还记得吗?迷糊点头。林栖吾觉得那夜好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们,去找三条吧。”她抹脸。 凝夜化紫,万物因先前的哭泣总是有一瞬会变得迷糊,那一瞬,螺青的树、苍黄的土,融到一起,将行人也揉了进去,她总是会感到害怕。 衙役频频擦身,皆是面色凝重,她也不敢问他们找到三条没,她知道她会听见“没有”。 找了快两个时辰,将近二更天,整个京城都快要踏遍,可三条愣是如销声匿迹般无影无踪。 对于她,他们要的是活捉。 那三条呢,他们抓三条做什么?如果是利用与审问,至少不会太早被杀。 这算是好话吗,她已经能够想象三条听到这话时骂骂咧咧的样子。 可越念着,越是愧疚。 直至三更夜禁,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就连回到林府,她也梦想着凶手可以带来一些威胁,胁迫,或是挟制,哪怕以人换人,也是好的。 这样荒谬地期待了一夜,终究不如愿,她已不知该悲还是喜。 日头悬悬,翌日,九月初四。 马车轮子刚刚动起来,林栖吾便歪头靠上陆敛陌肩膀。困了,她能困吗? 此刻对方微微侧身,使她靠得更舒服些,“我们一定能找回三条的,一定。” 她随着马车晃动点了两下头,深深闭上眼。 待睡得格外沉稳之时,可怜的,她知自己该醒了。 林栖吾随在陆敛陌之后下马车,掀帘,将手放上他手掌那刻,她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筋突突跳了两下。抬眼,陆敛陌目不转睛,从手至身体,好似全都僵住了。 她想今日的心跳,大概是从此刻开始吵闹的。 一头钻出马车,崴了脚钻心的疼,她一瘸一拐,屏着气走到半路,竟走不动了。 “这是什么?我问这是什么!” 北哥吞咽着口水,不去看她,只瞥了眼陆敛陌。 “尸体。” 尸体? 望着那白架托白布,不是尸体又是什么呢? 她自嘲地压下身体的颤抖,故作轻松,低声问:“谁的尸体?” 俞洋北骤然收回眼神,整个人似被压住,周身冷津津的。他决意撇开头,挥手,一群人若飞舞的纸钱,缓缓飘进开封府朱门。 头脑空白四肢发僵,她魔怔地迈出半步,只见余光中直直走过一个人影。 林栖吾下意识回身躲着来人,眼前陆敛陌走近,一步步都似刀刮着她眼球。 昨夜一见,徐仵作可能认不出她,但若是认出了陆敛陌怎么办?她也会被认出来的。 可她这般心虚,反而惹人起疑。 她浑身发冷,额间更冷,自以为悠然地转头,开封府门前哪还有人影。 忽而手臂传来抓握的触感,她逃也似地甩开了。 “阿吾?” 是陆敛陌……是陆敛陌。 林栖吾抬头窥了他一眼,惶惶垂下头去,愈发觉得喉间干渴,难以暴露在日光下。 陆敛陌身形僵硬地握了握她的手,扶住她小臂。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正被人架着走。 离验尸房越来越近,她深深呼吸,假若进门就开始忏悔,又能挽回什么?这时候的真诚,换取原谅只是奢望。 她吐气开口:“阿陌,你觉得我们能不能查出三条是被谁害的?” “你在问我嘛。” 回头,陆敛陌眸底映着她的脸。 林栖吾微微扬起些唇角,很快放下了,她撤回手,扶住身边人的小臂。 “谢谢你阿陌,谢谢你。” 他轻轻转过头,避开她眼神,“阿吾,你是笨蛋么。太慢了,你该多睡些觉的。” 掀开验尸房门帘,熟悉的场景如往常溢开冷气,只是那个熟悉的人影……变大了一圈。 冷冷清清,没几个人。 林栖吾朝着俞洋北走去,对方似注意到门口动静,不停点地的脚悄然停下。 她站到俞洋北身后,压低声音道:“北哥?” 片刻后,对方回过头细细瞧了她一眼,朝门口方向偏了下头。 二人会意,跟着他出了门。 走到那口水井旁边,三人站定,低头,幽清的水中浮出倒影,将每个人的脸色映得清晰。 “林小娘子,恕我先前没有回答你,你那时脸都快白完了,我不想刺激你。” “至于三条,他的尸体是在浚仪桥往下一里的河中发现的,大清早接到这报案,我……我也是吓了一跳。” “河边那个人背朝上,穿着三条衣服,都泡白了,肉全是软的,一点都不像他。”俞洋北伸出两只手比着,不可置信地摇头,“捞上来,翻身一瞧,眼,眼珠子都没了,但是……有点像三条了。” “怎么会呢。”林栖吾闭上眼,觉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后晃动,“有点像就不是,不是三条。” 她一遍遍喃着,蹲身靠到井边。 “问问徐仵作就知道了。”身边响起北哥细微的脚步声,“回去看看。”他听着快喘不上气。 这般回到了验尸房,三人皆是将信将疑,谁都不认那具泡水尸体是三条。 她以为徐仵作会是那个最不相信的人。 “就是三条。” 灰白的身影扯开面罩,望了几人一眼,又说了一遍。 “……他就是三条。” 不敢相信,林栖吾还是不敢相信。 “外表都泡成这样,也能验出来是谁吗?” 徐仵作面色凝重,转动着僵硬的关节缓缓坐上椅子,点了一下头。 “他不是别人。” “我此生就这么一个孩子。” “他阿娘怀他时,肚子就不大,我们都以为是女孩。我想,如果真是个女孩,生到我家就太不幸了。”他一顿,“还好。还好是个男孩。” 他脱下手套, 抹了一把脸,那双常年摆弄尸体的手,竟有些颤抖。 “三条刚生下来时就瘦,怎么都喂不胖。” “刚开始学验尸,吃了就吐,吃了就吐。我那时说,干脆就不吃了。可是他阿娘心疼,吐了就再烧,吐了就再烧。” 他的声音哑下,“后来不吐了,倒也不胖,吃得还越来越多,你们说这……” 林栖吾听着,胸口堵着气似的,只留了道细细的呼吸,不敢再看他。 忽然,徐仵作望过来了。 “林小娘子,我其实最记得你。”他眼中起一丝微薄的笑意,“三条老跟我说你带他去吃好吃的,他总是吃得饱,吃饱了回家,还能捎些好吃的。” “每晚他回家,只要说声‘吃饱了’,我就会放心。” “昨晚他没回来,我想他一定是饿了。” 说到此,验尸房内几个衙役都受不了,走出门去。 林栖吾这时竟然敢一直盯着徐仵作,眼见他欲言又止,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三条,可我不觉得他是三条。” “他不是三条……” 仵作,也不过是一位父亲,他佝偻着掩面,不再动了。 “他是三条,他不是三条。”林栖吾无声念着,随北哥走出验尸房。 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回马车上的,帘子一关,暗下来。 “阿陌,你说赵小娘子真的死了吗?这个三条,是假的吗?” 她这般怀疑着,转头在陆敛陌脸上看见了如出一辙的惑意。 “怎么会这样。”他低声喃着,“赵小娘子确实死了,妖气也转移了。” “她会不会又骗我们一次。” 陆敛陌怔怔摇头,紧接着扶额,掩住了紧皱的眉,“去白鹿观看看吗?不。去找找薛郎君?” 林栖吾点头,愣了一瞬便吩咐好了车夫。 待坐正,她一点点垂下了头。 三条真的没死吗?会不会是徐仵作不愿相信独子去世呢。 如果东奔西走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这份遗憾是否会磨灭些许对亡者的悲痛,在坟前,不够完整的悲痛,似乎就不够真挚。 帘子一关,马车暗下来,她将头靠上车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如茧中之虫,外面的声音都远了。 可待破茧,她与陆敛陌三步做两步走,却听到了薛因灰并不在府中的消息。 话毕,林栖吾毅然决然回头,再次往大理寺赶。 此刻的大理寺她也不怕了,会遇见什么人她也不管了。 绯袍从转角冒出,定睛看见不是薛因灰,她便擦肩而过,只听见后面的崔至砚问了一句话,陆敛陌匆忙回道:“三条出事了。” 破门而入,薛因灰吓得发愣,纸上一大点墨滴还未完全晕开,林栖吾已将脑中疑问全吐了出来。 几次三番,她简短问:“火妖的力量,会不会残留在别的东西上?” 薛因灰迟缓地理解了她的意思,面上逐渐显露惑意。 “火妖的力量已经消失了,怎么可能还存在呢?你们一定是想错了。” ……闻言,她反复确认,甚至有了让他当场算卦的心思。 可崔至砚跟过来了。她听见陆敛陌在门口搪塞他,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崔至砚嗯了一声,似信了。 林栖吾望了眼门外,向薛因灰道谢后便急忙转身。 出门,与崔至砚对视上,他还有些迷糊。 “三条究竟如何了?” “似乎是没了,你可以去开封府看看。” “似乎?”崔至砚不可置信,这番再也忍受不了,“尸体都验过了,何为‘似乎’,你们两个不要被妖迷住了脑袋。” “我……” 她极力思虑着这句话,偏过头慢慢往大理寺门口走去。 万一三条接触了火妖的血,得了什么古怪的力量。万一他认识了什么人,用假尸体脱困了呢? 马车晃着,她重重压住膝盖。 万一呢。 59. 忘记妥协 九月初四未正,二人再次往验尸房去。 尸体泡了一夜,顺流而下——总好过曝尸荒野,全无线索。 林栖吾定心掀帘,意料之中的,徐仵作还在。 “徐仵作,尸体的情况,可否劳你细说?” 对方正撑手而坐,闻言,缓缓抬头道:“尸体,昨日晚膳前就已落水。” 陆敛陌上前一步问:“伤口呢?” 徐仵作起身,动作迟缓,重新戴上手套,“肺脏无气肿,人是死后落水。” “割颈自杀。其余伤口分布于肩膀、后背。”他触碰到白布的手一缩,“应是死后蜷缩,凶手泄愤所致,眼珠也是死后才挖出来的。” 林栖吾脊背发寒,几瞬都不敢低头。话语沉寂片刻后,白布已被好好盖上,只留下模糊不清的轮廓。 这下,她又觉得自己疏漏了。 “可有关于凶手抛尸地点的线索?” 徐仵作也撇开头,“尸体在流水中太久,线索会被冲刷,俞巡使与开封府衙役已去汴河探查了。” 她一扫对方神情,只在行礼时低眼看了看白布,随后与陆敛陌共同离开了开封府。 二人没有问目的地,默契地朝汴河浚仪桥走去。 陆敛陌出声:“三条午膳后便消失,那时街上人还多,说不定有目击者。” “北哥会寻的。”她放眼展望河道,“浚仪桥往下便是州桥,街市熙攘,人断不可能是在此处被杀。” “那便顺流而上吧。” 随陆敛陌转身,船撸争摇于水上,两侧人头攒攒之间,唯船只前进有序。 侧首望河岸,河水渐浑,藻荇附石纵横,顺水舞若迎风柳。 回头,风吹衣衫,霎时变冷。 冷。三条曾道,感觉冷,是有游荡的鬼魂穿体而过——那河中,难不成溺死过许多人? 子夜的水,盛着个个条顺的鬼,它们抬手托船,将水草捋作女鬼头发,波光犹是眼珠油润,三条那夜低着头,可曾看见了? 不,三条那时已经死了……他最怕这些东西。 盯着河面,越想越冷。 “噗通!” 一块大石头被她狠狠砸入河中,溅起半船高的水花。 船上人惊起,探出头望着圈圈波纹,低声抱怨。 林栖吾站在岸上瞧着他们乱转,静静撇开头,有股说不出的落寞。 “阿陌。” “嗯?” “阿陌。”她又唤。 “怎么了?”他低下头,歪了些身子看向她。 林栖吾垂眼,悄悄注意着身侧探过来的人,摇了摇头。 再走过几里,人逐渐变少,风更盛,夹杂寒意。 “有发现什么吗?”她问。 “没有。”陆敛陌仍往河岸扫着,“尸体若是直接抛入河心,河岸便无甚痕迹。” 她紧接着道:“那说明凶手力气很大,或是,人很多。对了,白布掀开时,你看尸体了吗?” “看了。”他话音一顿,“面部皱缩,有红色尸斑,应该是俯卧位导致的血液下沉,与捞上来时的情形对上了。” “像三条的脸吗?” 身前人咬牙,艰难道:“像。” “可是没有眼珠了啊。”林栖吾回头往开封府方向望了一眼。陆敛陌又道:“尸体有一道贯穿双眼横向刀痕,脸上有红色尸斑。除此之外,我……” 这诡异的寂静后,他好似开始怀疑自己了。 “不够像,好似是不够像。” 听着这低声喃喃,她坚定道:“那具尸体相似得很巧,好像是故意要让人相信他是三条,我们可能被骗了。” 陆敛陌这下愈发迷惑,“可是徐仵作验完尸后,他也信了那是三条,外表可动手脚,难道骨头与五脏六腑也可改变?” “是妖,一定是妖。”她不知说给谁听。 这句话念完,她突然就想起早上听过的话。 会不会是自己真的太沉迷于妖鬼之说?那现在的自己,与猪案中的衙役又有何不同。 “天色不早了。”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能相信自己吗?相信自己,三条就真的可以回来吗? ——那就相信自己! 林栖吾骤然回神,盯着岸边一块台面道:“那有血迹!” 二人齐齐沿着不成形的台阶往下,待到台面之上,沿岸处波光粼粼乍眼,竟只是鱼鳞。 “杀鱼的地方。”陆敛陌伸出指头一抹地上血迹,往鼻尖轻嗅,“鱼血。” 其实未等他说完,地上鱼腥气早已扑鼻。 她定定道:“这是个抛尸的好地方。” 陆敛陌也附和:“确实。凶手不藏尸而抛尸,使水流冲走了大部分线索。至于不沉尸,本意是想让尸体顺流而下吧。” “没想到尸体卡在了岸边。”她接上。 “对。我们先去问问街坊百姓,说不定有人听见或看见过什么。” 四目相对,陆敛陌的眼中出现了些许希望。 随着他一路叩门询问,尽管大多数人都是摇头摆手,林栖吾却从未想过放弃。可问了一路,最多也就是听闻杀鱼是在晚膳前。 直到夕阳寡淡,似颗柿子砸到天边,流出淡桃红的汁水,点点滑落到山后。二人最后瞟了眼河面,踏上暗下的日光。 再过晚膳,夜晚便如河底的泥般,糊上天地,发出腐臭。 一天十二时辰,过得真快。为何晚上有夜禁,为何人非要睡觉呢? 吸着鼻子,林栖吾抬头寻细弱的月亮,捂紧了自己的胳膊。 “开封府也在努力查。”陆敛陌替她披上一件披风,“三条未树敌,由伤口推断出的武器又太常见,铁匠铺估计没线索。” 这话溜进她耳朵,又原模原样地溜了出来,她呆呆思考着,出声:“寻常百姓没有线索,他们是很晚时才抛尸的吧,临近夜禁,除非躲着,不然便只能住客栈。” 陆敛陌就着她坐下,片刻后道:“尸体如此,凶手身上不免沾血,若去寻常客栈,便易打草惊蛇。” “夜间仍未闭门的……有暗娼馆。”她侧首,二人相视,目光炯炯。 再抬眼,天上月如鱼钩,莹莹浮照夜海,船撸搅碎天上蓝,云翻白沫,日头东升。 翌日策马望朱红,踏过深浅不一的青石板,推门而入,俞洋北已在屋内徘徊。 还未等林栖吾说话,他先慢慢摇起了头。 “三条这个案子不好查啊,如果那真是三条尸体,你们打算让他躺多久?” “他除了吃就是躺,大不了多给他烧些吃的。” 俞洋北闻言抹了一把脸,荒谬咧嘴,“你跟他最好,我还能说什么呢。” 话毕,他脸色稍稍放松,打起精神欲出门。林栖吾扫见余光中陆敛陌抬手,正疑惑,面前大门似被北哥的手吸引,“哐”一声打开了。 “嚯!”他吓了一跳,抬手挡在胸前,“你要对我做什么?” 门外,徐仵作面巾手套围兜齐整,手持利刃,步步逼近。 “停停停。”北哥步步后退。 “凶手。”徐仵作一个大喘气,“你们要小心凶手。” “为何?”林栖吾下意识反问。 对方这时缓过呼吸,一字一句道:“凶手并非胡乱劈砍尸体,他们用刀极其熟练,你们所有人都要小心。” 三人皆愣神应下,徐仵作见状点头后便风风火火离开了。 北哥拍拍自己胸脯,自言自语道:“还是三条好管些。” 陆敛陌问:“徐仵作今日瞧着不太一样。” “是啊,早晨鸡鸣他就来了,他说老梦到三条骂他胆小鬼,他睡不着。” 林栖吾望着徐仵作消失的那个转角,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拍拍陆敛陌胳膊道:“放心吧阿陌,你的刀法肯定更好。” 北哥听见,回头一笑,“自己放心就自己放心嘛,陆郎需要放心啥呀。” 话说完,渐渐的,这笑僵在北哥脸上,随着清咳飘到门外去了。 “下午再去探查吧,现在太早,人也少。”陆敛陌道。 “好啊。”她的脸上浮起一丝热,眯着眼望向北哥背影,“我们先回去吧。” 午膳后,未正,汴河风凉,驱走日光温度。 两岸依旧人声鼎沸,店铺摊贩聚集,人流不止,千百个人,千万双眼,总有那么一个会知晓线索。 想到此,林栖吾抿唇挑了挑眉,道:“街市之上,店主闭店、小贩归家,常晚于行人,故行人为次。” 陆敛陌与她并肩而立,只道:“阿吾果真是足智多谋。” 她压住唇角,假装不在意:“这还用你说嘛。” “那边那个馄饨老丈。”他紧接着道。 “他怎么了?” “他一直瞟我们。” 林栖吾狐疑地看过去,竟恰好撞见对方眼神,她回头对上陆敛陌视线,二人便会心上前。 待至馄饨摊,那老翁恍一抬眼,差点撒翻手中的碗。 “来两碗馄饨。”她边说,边伸手递出钱。 谁料老翁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蹙着两条灰白的眉毛窥视二人,防也似地拿过钱。 她这下更加疑惑,侧头见老翁端着两碗颤巍巍的馄饨,开口问:“老丈人,我们很可怕吗?” “没有没有没有。”他一下子退后三步。 陆敛陌轻轻叹气,起身接过他手中碗放上桌,林栖吾同时拿出大理寺腰牌,也搁在桌上。 “我们不是坏人。你有什么话想对官府说吗?” 老翁探着头辨认许久,方挪步上前,“你们真是官府的?” “当然。”她一指对面人。 “是前天的事吧。”陆敛陌问。 老翁肩膀一耸,压低声音道:“就是前天,我那夜收摊晚,见着两个人抗了个麻袋,高的那个背了刀,我以为是去杀鱼的,没想到昨天就死人了。” “后面想想,哪有那么晚杀鱼的,我怕他们要来报复我。” “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问。 老翁扫着陆敛陌,缓缓开口:“背剑的人不多见,你们也是两个人,我怕你们是来灭口的。” “我们不是坏人。”陆敛陌朝着腰牌浅笑,“况且现在人这么多,老丈人你不要怕了。” 老翁继续扫着陆敛陌,又瞧瞧桌上腰牌,慢慢将两碗馄饨推到二人面前,“吃馄饨,吃馄饨吧。” 她瞧见这三言两语不能够使人信服,却也只能作罢,转头向陆敛陌重复道:“凶 手是两个人,一人背剑。” 他点头,道:“先回去告诉北哥吧,暗娼馆适合晚些探。” 林栖吾边听边吃起馄饨,点着头道:“挺好吃的。” “喂。”对面人失笑。 她抬眼勾唇,指了指碗,“我听见了的。” 二人吃完,往街上一路逛聊,申正,方至开封府汇报了他们的发现。 与北哥拜别,又至验尸房,徐仵作仍在。 他瞧见两人,自顾自道:“我竟没发现三条蛀牙了,小时候我都盯着的。” “你相信这是三条嘛。” “林小娘子,你还年轻。”徐仵作苦笑,“信或不信,我都半只脚踏入棺材了,哪个都行,哪个都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掩不住失望。 话能骗过自己,可看不见的神情,骗不了自己。 她不再说那些或是安慰或是迷信的话,只深深行礼,离开了验尸房。 陆敛陌还未跟出门外,她的眼中已现出绯色。 “阿砚?” “你们对三条没死这件事,有多少把握?”崔至砚看向他们二人。 陆敛陌先回:“我们的调查还未结束。” 对方脸上显出一抹缺憾之意,转而道:“不论这件案子是否有妖鬼参与,我都希望不要再有人声张,百姓恐慌绝非易平息之事。” 林栖吾回望一眼门帘,问:“只有这些吗?” 崔至砚望着她双眼,片刻后移开眼神,“只有这些了。我还是不太敢看尸体。”他说完转身欲走。 林栖吾迈开一大步跟上,悄声问:“你最近过得如何?” “你什么意思?” 她瞥着对方明知故问的神情,顺着他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他们会为难你吗?” “还行。”他顿了顿,“我还没沦落到……会变成弃子。” “那你也一定要小心。” 崔至砚点了点头,最后望她一眼便径直上了马车。林栖吾品着那一眼,也染上些遗憾惋惜之意,几刻未能忘怀。 晚膳后,天光化入灯笼火烛,夜市通明。 二人一路打听,计划以距离最近的一家暗娼馆为起点,往外发散。 穿寻于烟花柳巷,醉鬼色鬼,天黑了,居然能激起他们的胆量,难不成是习惯了在地府畜生道飘荡,见着暗便飘飘然起来? 惹人不适的眼神不断,陆敛陌一路护着她,可现在的他们眼中,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似乎不足为惧,断没有剑可怕。 她翻着漫长的白眼,抬头见到了“暗香云”三个大字。 草草松了口气,林栖吾踏过门槛,自觉寻了个隐蔽处,正欲出些钱财探听探听,转眼便见陆敛陌身边已围上一圈人。 她嘴角抽了一抽,缓缓将钱袋子推回怀中,“有钱不赚是——” 怀璧其罪,朝莺莺燕燕中央那人使个眼神,他接了任务,浑身一僵方才开口。 林栖吾偷偷凑近细听,闻她们道: “昨夜黑灯瞎火,那人真可怕呀官人。”这最后两个字音调拖得长,引她头皮一阵发麻。 “是啊,那衣服一股血腥气,若不是给的钱多,谁要烧那晦气玩意儿啊。” “是哪种血,人血还是鱼血?”陆敛陌问。 “我们哪知道呀官人,要不,你教教我们啊。”自此起一片脆声笑语,花香漫溢,阵阵打趣。 陆敛陌沉沉吐气,又问:“那人可有什么明显特征?” “特征。”头顶紫花的女子起一丝坏笑,“他呀,是个跛脚呢。”陆敛陌迅速别开了对方伸去他腰间的手,下意识往后挪了一步,“跛的哪只脚?” 女子闻言左右转着肩,似在回忆跛脚人动作,“应该是,左脚。” “左脚?” 林栖吾脑中空白,唯剩那夜白鹿观火妖之容。火妖左身被陆敛陌所伤,不正是跛脚! 如果火妖还活着,那背剑的人是谁? 她斜眼盯着七天剑,心中冒出个不可能的念头,连着双臂寸寸发凉。 “那人有多高?”陆敛陌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就,比官人你矮一些。”粉花女子险些靠上他的肩,踉跄了两下。 “男的女的?” “看不出来啊官人。” “多谢。” 陆敛陌给她们每人都分了些钱,挤攘着回到了她身边。 “我们快走吧。”他道。 二人静静地拐过小巷,待四周暗下来,她心中的想法又从口中钻了出来:“阿陌,赵小娘子真的死了吗?” “当然是真的。”陆敛陌脸上尴尬,大抵是因为先前骗过她,“薛郎君也说火妖力量已经消失了不是嘛。” 听着语气中的丝丝委屈,林栖吾伸手贴上他的脸,安慰一笑,与他牵手走出了巷子。 再到岸边观望那块粼粼闪闪的台面,月亮崎岖地显现,更添诡谲之感。 背剑的人,跛脚的人,两个人…… 如果是他们两个,根本就没理由牵扯三条啊。或许,本是一个人? 回到林府,夜色已倾覆,窗外月黑风高,林栖吾往偏院方向望了许久,那也是黑沉一片。 她探手披上外衣。 有些答案,躺着可等不来。 60. 我的怪癖 于悬月之下穿梭,林栖吾挺直了腰杆,如果要碰上人,她一定不能是被吓到的那个。 这样鼓足精神走了一路,两扇木门定然至身前,她捏着袖口,四下观望。 真假躯体,上回自己说漏嘴了,不知道陆敛陌是否还记得。 “真的假的?”她悄声问自己,开出一条门缝,堪堪挤入。 月光消失,眼前顿时一片黑暗,木门轻微的嘎吱声在耳中放大了千百倍,凭生威胁之感。 往内轻脚迈步,躬背而行,她只能看清在前探路的两只手。渐渐的,桌椅轮廓显现出来。 扫视屋内陈设,她松下些肩,朝床边走去。 “阿陌?”两个字的尾调拖得长。 话音落,顿步等待片刻,床帘内却如上次一般,没有回应。 林栖吾皱眉,再次挪步上前拉开床帘。 骤然,眼前黑暗糊作一团,她感觉到自己被拉上床榻,整个身子被裹住,动弹不得。 “你是谁?” 此刻听见的明明就是陆敛陌声音,可她却听不懂这句话。睁眼,脖颈处照上一道微弱的光,再一细看,那分明是七天剑。 她脑袋发懵,答:“我是阿吾。” “你撒谎。” 陆敛陌将她双手擒于床头,斜握一把七天剑似铡刀,一问一答,剑锋离她的脖子又近了些。 他淡漠挑眉道:“黑灯瞎火,偷鸡摸狗。阿吾才不会做这种事。” “她会的,不对,我会的,真的。”林栖吾往下瞟着剑,使劲靠紧枕头。 “是嘛?可她从未做过这种事。” “——做过的。” 一瞬沉寂,他悠悠开口:“那你这回打算来做什么?” 林栖吾闭紧了眼,“我找三条。” “我这真的没有三条。”他的语气轻柔下来,“阿吾。” 林栖吾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原来早就认出她了,方才全是装的! 她挣扎了几下,硬生生憋住声音:“你敢耍我!你真的出息了。” “你上回来做什么了?” 此话一出,似当头一棒,打得她眼冒金星,话也要说不出口,“就,就……看看你。” 对方缓身将七天剑推回剑鞘,却不放开她的手,只低声问:“看见什么了?” 林栖吾尤其记得那颗痣,下意识往他锁骨上看。待反应过来,方怔怔撇开头,“假的陆敛陌。” “我就知道。”他轻喃,语气中藏了一丝可惜。 “可这回三条的事真的与我无关,我怎么会对——” “陆哥?” 他话未说完,一声熟悉的呼唤低低传来。 她震惊地望向眼前人,嘴却已被捂住。陆敛陌定定摇头,脸上亦是诧异。 “陆哥?” 又是一声。 鬼魂?头七不是没到嘛。不对,难不成,是自己恰好撞破了他们的计谋? “哗”一声,陆敛陌拉上床帘,压声问:“是谁?” 远处点点光线明灭不定,传来一人重重落地的声音,紧接着,似又有一人落地,而后“哐当”一响,窗子关上,光线暗下。 “我是三条。”这声音像极了三条。 陆敛陌松手扶额,又揉了揉眉心,盯向她,似在问:‘你招来的人?’ 林栖吾心中臆测被自己尽数推翻,连忙摆手,摇完头看向声音来处,只见得一片黑暗。 身上人轻声翻至床沿,右手覆上七天剑柄,道:“三条已死,他的尸体现在开封府验尸房内。” “南无阿弥陀佛。”细弱的声音接续,“那是假的陆哥。” 林栖吾心中一紧,扯松被子撑起身,陆敛陌接着问:“你若真是三条,晚上来这做什么?” “……林小娘子胆小,我怕吓到她,只能先来找你了陆哥。” “我呸。”她无声反驳。旋即凑近陆敛陌耳边道着气音。 他点头,低声道:“你若真是三条,那你们现在便潜去林小娘子院中,我们几人一起商量。” 片刻沉寂,有些意外地,床帘被照起一块明灭,窸窣着又安静了下去。 这一静,方才声音究竟是人是鬼、发生之事是虚是实,二人都恍惚了。 陆敛陌抽出剑挑开床帘,审视几眼后下了床榻,床帘重新垂落,将淡然的光切成一条扭曲的面条,搁在被子上。 林栖吾轻轻探手,面条断成两截,往外瞧,陆敛陌正站在窗边探查。 “是人吗?” 对方闻言侧身回望,就着窗子,月光自肩背倾瀑。 对啊,自己怎么能看见他锁骨的……愣神,远处的人根本就没穿上衣。 短短回忆,她脸皮渐厚,索性就偷看,于是光明正大地,她便这般盯着对方。望胸膛起伏之气,望月光临摹出手臂远山般的线条,从肩胛一路收束至腰际,朦胧生筋骨脉络,劲似蓄发之弓…… 只这片刻,七天剑莹莹一闪,离她愈发近。 她收手,拉上被子盖住半张脸,比热气先扑来的是熟悉的草木香,此刻黑暗下的心跳,竟比剑架在脖子上还快。 遇人很淑啊,遇人很淑。 脑中迷蒙,床帘那条缝忽地变宽,“你上回就是这样看的?” “不是。”她将被子又扯上来些,嘴角已然压不住,“上回不高兴。” 陆敛陌不禁发笑,慢慢凑近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就用那张脸盯着她。 “以后还来吗?”他问。 林栖吾现在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眼前人心畅,还是为三条现身而惊喜。她单单想,要来,也该陆敛陌到她那才对,故久久未能回话。 谁料对方忽然扯开了那被子,她仍是笑着,引得他也轻笑。 “快去你自己房中等人了,记得跑快点。” “好的,好的。”她觑着陆敛陌,轻手推开被子,与他擦身而过。 缓步走到门边,林栖吾借着出门的间隙悄悄回望,对方正抱臂盯着她呢。 她回以一笑,招招手关好了门。 转身月色普照,她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步一步,走到后面变成了小跑。 跑回房中,焦急地转了一圈,所幸还没有三条身影。 她叉着腰粗粗呼吸,心中一落。喘匀了气,又忙不迭至窗边往院中观瞧,见仍是无人,方转身倒了杯茶水。 豪饮一通,陡然间“咚咚”两声,门被叩响。 “是谁?” “我是三条啊林小娘子。” 听着门外闷声的回应,林栖吾赶忙上前,可手刚扶上门,指尖却一顿。 不会是妖吧? 思来想去,陆敛陌总不至于将她置于险境,况且,她这几日不就是在寻三条嘛。 门吱呀吱呀慢响,露出院中青黑的草木,她还来不及反应,门外的身影已骤然贴近——它头上缠满白布,右腿亦然,一跄一跄地别住了门。 林栖吾下意识想要关门,对方的手却拼命抵住,猛然间,它背后飘出一个全身花白的鬼。 ——“啊!” 她连连后退,背后忽地靠上一个温热的东西,惊惧回头,恰与陆敛陌四目相对。 又碰见鬼了? “你怎么不点烛?” 话音落,屋内蜡烛接连亮起,随火光照耀,门口两个人形也清晰起来。 原来是太黑了,原来是太黑了…… 有人在笑,“林小娘子?” “好你三条!”她跨步上前,瞧见那惹眼的缠布,抬在半空的手忽就凝滞。 再一转眼,先前那个飘飘鬼的面容也已清晰。 那少女站在三条身后,一双杏眼,蛾眉翘鼻。身材匀称,着一身素色,似朵卷瓣的栀子花。 三条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挪开一步道:“这位是宁巧却,宁小娘子。” “哪个‘雀’?”林栖吾又想起赵衔页。 “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一挑眉,问:“伤到头了啊?” “是啊。”他的手同样停在了半空,“这些都是宁小娘子帮我包扎的,她会医术呢。” 说到此,宁巧却抿唇浅笑,低头躲过她投去的视线。 “她有些怕生的。”三条出声。 林栖吾闻言看向他,眯起眼似察觉到了一丝别样的味道,起些笑意。 “所以三条你这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身后的陆敛陌问。 “你们俩看见我难道不惊喜嘛。”他有些失望,跛着脚走上前,“我三条真是命苦啊,南无阿弥陀佛。” 四人于屋内围坐,暖调烛火压下几分寒意。 林栖吾嘴硬道:“我们才不相信你死了,一点惊喜都没有。” “唉,不说不说。”三条摇头,“我初三那天早上不是在看之前的卷宗嘛,真被我瞧出什么来了。” 他神秘又骄傲,“没想到我刚要去林府找你们,路上就冒出四个蒙面汉子,我明明都专挑小路走了的。” “你都快死 了!到底在得意什么。”林栖吾伸出一根手指戳桌子,陆敛陌顺势往她手边放了杯茶,“所以三条你发现什么了?” 他瞟了眼宁巧却,清咳正色:“是火。” “火妖还有秘密?”陆敛陌不可置信。 三条故作高深地摇头,压低声音道:“其一,鼠案说是金,老鼠的皮毛却有焦黑伤痕;其二,蛇妖化灰粉,实则为炭粉;其三,虎妖一案焦肋骨,不必多说;而这回呢,火妖,更是脱不了干系。” 她细细听着,不禁点头赞同,“可这火,又关系到什么?” 三条高高昂起的头低下了些,“我那天不是正想与你们商量嘛,路上出事,我就觉得这东西一定很关键。” 陆敛陌垂眼点头,接着道:“猪案虽不在五行之列,可城西荒村,也与火有关。” “还有大理寺案牍库失火。”她嘴快,说完才细思,“……一个是五年前,一个是十三年前……然后是现在。” “这‘火’很重要吗?”宁巧却歪头,怀着满脸疑问,“我看前天那几人,下的都是死手。” 林栖吾听她声音,年纪也该与三条差不多大,点头回:“这秘密还有待探查。” 陆敛陌问:“此事可另说。三条你假死又是怎么回事?” “对啊。”林栖吾附和着,“你那尸体把你阿爹都骗过去了,他们日夜煎熬,你又活脱脱到我面前来了。” “害,你们不知道。我那时逃进了小巷,当时就该跑去大路的。”三条捶着他那条好腿,一脸悲戚,“四个人高马大的,我乱跑给他们跑散了一个,他没料到我随身带刀,大意了才死了。” “还剩下三个,差点三把刀把我砍死,你们瞧瞧。”他指着自己的头与腿,手也是颤巍巍的。 “还好我割伤了一人的腿,他们才有片刻没追上。加上巷子绕,这拐来拐去,没想到就碰上宁小娘子,她医者仁心让我躲入屋中,这才活了。” 暗香云的跛脚男人?看来他便是凶手之一。 “尸体呢?”陆敛陌问。 “假尸是为了骗过那几个大汉。”三条无奈,“我腿脚重伤,若他们寻来,我们两个都活不了。” 倒是言之有理,林栖吾轻轻看着垂头的宁巧却,问:“所以尸体到底哪来的?” 三条回:“这也全靠了宁小娘子,她有打捞河中浮尸的习惯。恰好初二有一具尸体与我相像,我们便将计就计,一齐给尸体做了些手脚。” “什么手脚?” 宁巧却旋即道:“尸体需要有相似的刀伤。” “对,伤口是我划的。”三条接上。 ……难怪徐仵作说凶手用刀厉害。 “我还给不相似的上半张脸做了伪装,并用药粉加剧了伤口。”宁巧却眼睛睁得大大的,显出丝丝自豪,“再换上三条衣服,就有七八分像了。” 这位少女的自豪之事可不寻常,难不成她是傀儡师?巫医?赶尸人? 林栖吾与陆敛陌对视一眼,忍不住回头问:“你们是在一处杀鱼的台面上抛尸的吗?” “嚯竟然被你们查出来了!”三条眼中有几分佩服。 “你们手段拙劣被一卖馄饨的发现了。”林栖吾暗暗拆台,陆敛陌也无奈,“那老丈人还说你们背了剑,这又是怎么回事?” “拐杖啊。”三条努力抬起他缠满白布的腿。 林栖吾瞧着三条浑身伤,细思一遍方才二人所言,出声:“宁小娘子,这捞尸可是个给钱都不一定有人干的脏累活,你需要尸体做什么?” “做些草药试验,骨粉、脏器……”宁巧却顿了顿,“我找不到活人来做这些,呃,活人也不太好试。” “那三条呢?”陆敛陌木然地指向对面。 宁巧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不不不,活人当然有活人的医法。” “宁小娘子,你的医术是如何学的?” “拜师学艺。” “师父何在?” 宁巧却撇开头,垂眉道:“去年寿至五十五,没了。” 林栖吾心中有些抱歉,接着问:“那敢问宁小娘子,你的其他家人呢?” 对方摇了摇头,“不瞒林小娘子说,我大概是孤儿。” “师父将我抚养长大,只是没想到四年前我会失忆。除去师父,我不认识别的家人了。” 话音落,宁巧却看向她,脸上皆是悲苦。 真是一个可怜的……等等,现在是夜禁,他们怎么找来的? 61. 余念仍在 从浚仪桥附近至林府,虽说不远,却也隔着几条宽街。 夜禁时分,巡军五步一哨,他们竟能活着走到这里。 林栖吾暗自心惊,望着三条包满白布的头与腿,转眼看向宁巧却。 “宁小娘子,你是住在浚仪桥附近?那里离这可有些距离。你们二人触犯夜禁来此,实在冒险。” 陆敛陌闻言抿了口茶,接道:“幸好你们未被巡军发现,不然,我看三条是跑不了了。” 这话带些打趣,三条却也浑身一僵,白布下的面容现出些许后怕。 见他悄悄瞥了眼宁巧却,林栖吾更加心疑。就算对方是隐藏的高手,夜行着一身素衣不说,带着个病患,竟也能从从容容躲过巡军? 屋内的气氛沉下,被害的次数太多,又出了赵衔页的事,她不免为三条担心。 四人正坐,烛火晃影,宁巧却的手被影子盖着,拘谨地拿起茶杯。 “我,其实用了些迷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茶杯被双手捂得紧紧的,“但是他们很快就会醒了!我就用了一次,他们不会来抓我吧。” 三条在一旁小声补充道:“她撒完粉,拖着我跑了三条巷子,明明我只剩一只好腿了。” 林栖吾险些被茶水呛到,开口问:“你们被他们看见脸没?” 二人皆是迅速摇头。 “那就好。”陆敛陌也替他们侥幸,“就算是为了躲黑衣人,下次也别触犯夜禁了,万一巡军换班,你们跑不掉。” 不等他们后怕,他又开口问:“宁小娘子你学的是哪种医?” 宁巧却一顿,低声喃着:“哪种?师父好像没说过……就是,跟仵作有一点像。” 似见众人疑惑,她又补充:“师父说,病分三因,内因、外因、不内外因。内因是为经络受邪入脏腑,要操刀观人五脏。”她比着手刀。 林栖吾挑眉一笑,“那三条与你应该很有话聊吧。” 宁巧却的脸渐渐染上几层烛光,收回手点了点头。 “害你们两个话真多。”三条打了个哈欠,抖着那条好腿,“剩下的明天说吧,我有点困了,我是伤患,我要睡觉。” 林栖吾与陆敛陌对视一眼,瞧出了对方脸上心领神会的隐秘,压住了笑。 “三条你睡我房中,宁小娘子,就睡林小娘子房中吧。” 陆敛陌说完起身,其余三人也站起,他先一步走出门,三条跟着他,宁小娘子又跟着三条,一连串过去,屋内顿时只余了她一人。 这时,陆敛陌又折返回来,她往后望,三条正与宁巧却在门外说着话。 忽而“咔哒”细响,回眼,七天剑已搁在她床头。 “宁小娘子如何?”她凑近,几乎没发出声音。 陆敛陌附耳回:“不是妖,其余不知。” “我怎么有些怕呢?” “不怕。”他浅笑,伴着点点温热扑上侧脸,“你胆子不是最大?” 林栖吾哑口无言,往他心口捶了一拳,使劲将人推走了。 共同至门口,夜色下起凉风,微弱的烛火混着净白月光,似茉莉蕊黄,点点落上屋外人肩头。 他们互相挥了挥手,转过身,宁巧却腼腆地朝她走来。 身侧的陆敛陌最后回望一眼,也带着三条缓步离开。 二人的背影完全消失,林栖吾便将人领到小榻,拿去一床被子与枕头,待她关好门窗,宁巧却已利落收拾好了床铺。 林栖吾一直觉得三条似个调皮的阿弟,现在看着塌上略带羞涩的宁巧却,竟也似个亲切的妹妹。 “宁小娘子,芳龄几许?” 对方合膝正坐,抬头瞧了一眼,“今年十五。” “那我比你大三载呢。”她弯腰向着宁巧却,“我叫你宁妹妹好不好呀?” 林栖吾这话多是为了好玩所说,果然,对方双颊晕上淡淡粉红。 “好啦好啦。”她坏心得逞,后退一步给宁巧却留出自在的空间,“睡吧,现在好晚了。” 对方轻轻点头,却不动作,林栖吾见状走向自己的床榻,再回望,宁巧却已经好好盖上了被子。 她抚上七天剑,最后望了眼远处灰暗的人影,伸手拉紧了床帘。 这一刻,黑暗宛如一块厚布盖住万物,在这种微微压迫之下,人们反倒睡得更加安心。 不知何时闭上眼,稳稳的呼吸中麦草浪涌,夹杂着大雨前的湿润,这只身一人的,广袤的天地,似乎悄悄落下了第二人——黑压压的原野之上,无序的风有了阻碍。 她寻着那道不知处的视线,一转身,只见七天剑忽而悬浮于风上,发出幽淡蓝光。 “林姐姐?我好像记得你……至于你的阿陌。” 这声音也似隔着水。 “可是,为何呢?” 谁在说话? “我为何要那样做?……” 骤然转身,狂风四起,麦草伏地,她也快站不住,撩开眼前碎发,回身,七天剑已然消失。 黑沉的天聚起层叠乌云,云中明灭不定,轰隆作响。抬头,七天剑引下一道落雷,强光直直突近。 嗬!屋外乍起一声惊雷,她浑身一抖,睁眼接上梦中心悸,久难平复。 头脑昏沉间唯见床顶青幔,直至雨声淅沥,方回神。 是宁巧却吗?可“阿陌”,自己并没有在对方面前说过这两个字啊。 林栖吾假寐翻身,眯开眼缝,七天剑仍在床头,半分未动。 她抽剑挑开帘子,窗户被风吹得微响,雨声更加清晰,噩梦续上真实的世界,每一迈步都如履薄冰。 背手将剑藏于身后,至小榻,临窗雨声更甚,忽一白光碧亮,照得宁巧却面容酣然,她惊恐那一瞬后的雷声,没想轰隆却轻小,榻上宁巧却似未听见。 林栖吾低头轻叹,伸手将窗子关紧了些。 “林小娘子,你背后……亮亮的。” 听见这迷糊的呢喃,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将剑藏紧了些,“没事,是外面下雨了。” “哦。”宁巧却的头轻轻一歪,呼吸又匀了回去。 手心起冷汗,她放低重心,后撤回到床榻边,盖上被子,浑身激起一道冷颤。 难道是自己忧心过度所致的梦? 七天剑一夜未回鞘,次日清晨,雨停而地湿,积水浅聚,寒凉陡升。 卯正,四人聚于院中,共往开封府。 马车之内,林栖吾与宁巧却并排而坐,对面则是陆敛陌与困倦的三条。 她侧头盯了几瞬,发现三条今日重新缠了绷带,能露出整张脸,脸上皆是困倦。 回忆着昨夜怪梦,她问:“宁小娘子,昨夜骤雨,你可有着凉?”话说完,她自己先打了一个喷嚏。 宁巧却摇头道:“当然没有,被子很暖和。” 话音落,林栖吾回头,见陆敛陌的目光从宁巧却身上收回,眸中闪过淡漠的了然。 他看出什么了?林栖吾按下心中疑惑,没有追问。 朱门前,陆敛陌与宁巧却将三条扶下马车。 在他死亡的第三天,他又踏入了开封府。 三条踉跄却走得飞快,来往衙役皆诧异回头,他半步未停,直到看见验尸房门帘,他的背影才稍稍一顿。 掀帘,他的手抖得愈发明显。 “阿爹!” 这一声唤,三条自己先全身僵住,两条腿似筷子般一撑一撑,艰难挪步。屋内的徐仵作闻声站起,似白日见鬼,后退半步,反复扫视着尸体与来人。 忽而,林栖吾对上徐仵作视线,对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愣愣盯着挪动的三条,试探上前,捏了捏三条胳膊。“疼,阿爹。”三条流着泪,却未躲。 徐仵作喉结滚动,眼中仍是不可置信,再次探向面前人的鼻息与颈脉。 “阿爹,对不起阿爹,我一定让你们担心了。”三条声泪俱下,这时又腿软,快站不住。 “你小子,你小子……”徐仵作板着脸,怒极哽咽,却眼眶泛红,“你知道你阿娘多伤心吗!我真要打你!” 他这般说着,死命抓住三条胳膊,将人紧紧抱进了怀里。二人跪地而泣,似苦似笑,忧喜交愁。 林栖吾见此情境鼻头发酸,带着抹泪的宁巧却走到了屋外等候。 此时北哥闻风而来,气喘吁吁问:“人真没死?”见她与陆敛陌一齐点头,对方当即闭紧了眼一屁股坐到地上,肩头阴霾似散去七七八八。 “我跟你们说,你们不知道这两天查案有多忙,都快给我累死了,我后面一定要找他算账!” “不要找我算账啊北哥……”三条抽抽搭搭地走了出来。 地上人回头一瞧,应该是看见了对方包满白布的头与腿,抹了把脸站起身,“你,求饶也没用。” 一来一回间徐仵作已至她身侧,“你就是救了三条的宁小娘子?” 宁巧却顶着微红的眼眶,朝对方点头。 得到这回应,徐仵作身子一矮便要跪下,宁巧却扶他不及,得亏陆敛陌帮忙才拉住了徐仵作。 “何须如此。”宁巧却手忙脚乱,“我是医者,本就不能见死不救。而且你是长辈,跪我我实在受不起。” 徐仵作不听这话,作势又要跪,林栖吾见宁巧却万般不肯,便从中劝说,再加上北哥附和,徐仵作最后千恩万谢,这才作罢。 事后,三条与他阿爹先行回家,北哥则要处理案子,林栖吾与陆敛陌提议要去宁巧却家看看,她同意了。 又走了一遍浚仪桥,踏入巷子,却没三条口中那样弯绕,仅拐过两个弯,宁巧却便说到了。 跨入门槛,眼前是个宽院,左侧生一棵石榴树,树上坠着几个果实,树下置一桌两椅。右侧则是齐整的稻草与柴火,一直摞到墙高。 院中打理得干净,再入西屋,便见五张窄床与验尸房的如出一辙,并排而列,但只有两具尸体。正对门的墙面悬挂了各式工具,又与仵作使用的有些不同。 关上西屋门,宁巧却恬静一笑,将他们领入了正屋。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墙医书,三面高架子直逼屋顶,瓷瓶玉器分散木格之中,如黑夜疏星。 三面书册显得屋子中央的桌椅有些局促,二人刚坐下,宁巧却立刻问:“林小娘子陆郎君,烧茶有些慢,你们吃石榴吗?” 她双手紧握,好似生怕待客不周。 林栖吾一点头,片刻后手中便多出了一个大过手掌的石榴。“怎么这么大?”她不禁感叹。 “可能是肥施得好。” 林栖吾闻言捧着大石榴,眼皮一跳想起了西屋里的尸体,施的什么肥? 下一瞬,陆敛陌便拿过她手中石榴一齐搁在了桌上,“我们带回去吃,不然果皮又要麻烦宁小娘子清理。” 她暗暗松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宁小娘子从师仅四年,医术便有如此造诣,可问师从何人?” 宁巧却坐下道:“师父姓陈名无纸,字我好像不知。” “哪个‘吴纸’?”她忍不住皱眉。 “没有的‘无’,写字的‘纸’。” 她立马又问:“你师父多高,什么长相?” 宁巧却眨着眼道:“比陆郎君矮,应该与林小娘子你差不多高,长寿眉,须发花白。嗷,他不喜欢胡子,所以没有‘须’才对。” 听到此,林栖吾的腰背放松下来,陆敛陌又问:“你师父去年去世,家中生活还过得去吗?” “可以的。”宁巧却重重点头,“我会去医馆打杂,里面的哥姐都对我挺好的。” 看见她坐得端正,努力显示出自己无需担心的样子,反倒使人有些心疼与敬佩。 林栖吾心中怀疑开始变成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不上不下,实在难受。 “宁小娘子往后若有空,来找我们和三条聊聊天也好啊。”她拿起那两个石榴晃了晃,行了一礼打算离开。 宁巧却双颊泛起欢心,微笑着朝二人挥手。 坐上回林府的马车,林栖吾左思右想,不知不觉下,手中石榴皮已被刮上密密麻麻的指甲印,红黄斑驳暗了一片。 似要彻底放下这心事似的,她若无其事开口:“阿陌,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跟宁巧却有关吗?” 这句话她实在没料到,“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你窗外啊。” “你不是跟三条回去了吗?” 陆敛陌点头轻笑,“安顿好了三条,我便折回来了。” 62. 会慢慢等 马车往开封府驶去,林栖吾侧身,伸出一只手覆上陆敛陌额头。 昨夜惊雷阵阵,雨声回荡,人在屋中尚且觉得冷,更何况是在屋外? 她又往对方脖颈间探了探,尽管没有发热也没冷得过分,她还是免不了担忧,“有没有着凉?” 对方似被碰得生痒,故意皱眉抓住她的手,随即含笑舒颜。 “没着凉,你说昨夜做噩梦,我就怕你悄悄骂我。” “怎么会!”她故作惊讶,“当然不会是偷偷骂。” “好了好了。”陆敛陌紧紧握住她的手,传来令人心安的暖意,“我放心不下,老天下不下雨又有何区别?” “昨夜我在窗外,瞧见宁小娘子半夜二更之时忽然下榻,直直朝你床边走去,脚步生硬,目空无物,我当时便觉奇怪。” “七天剑呢?我梦见剑发光了。” 陆敛陌摇了一下头,满脸惑意,“这就是最奇怪的,昨夜她至你床边,伸手掀帘,我本想制止,可她触碰到剑鞘,七天剑竟纹丝未动。” “按理说剑会自发保护你……”他语噎,不解其中意。 “会不会是她并无恶意呢?”林栖吾想起自己本是为此而开口的。 她再道:“七天剑发光,无非是攻击或者共鸣,这宁小娘子难道有来头?” “我记得在梦中,有个声音叫我‘林姐姐’,她说她记得我与‘阿陌’,最后还问‘我为何要那样做’。” “她说她失忆,仅有近来四年的记忆,若真如此,断不可能记得我与你。”陆敛陌朝窗外望了望,“此外,她师父陈无纸与医馆是作不了假的。” 林栖吾懂了他的意思,旋即掀帘向车夫道:“转回州桥。” 过桥至御街,各式店铺罗列,百工万物,琳琅满目。 二人沿街寻医馆。仁益斋,灵芝轩,店铺规模由小至大。 进门问到陈无纸,店内郎中竟都多少认识,还给他们指了路,更激起二人好奇。 再往过走,药草陈香飘逸,至门前,一栋二层楼悬“华寿堂”牌匾,二人一进门,旁的引路小厮便跟了上来。 “这位小娘子,寻医问诊还是抓药?是否有认识的郎中?” 林栖吾见他热情浮笑,退至一边摇了摇头,“我有位朋友,宁巧却宁小娘子,师从陈无纸,她可有在你们这帮过工?” 小厮收了些笑,回:“有的,陈郎中生前作为华寿堂坐堂医官,宁小娘子承其医术,帮工确实屈才。” “帮过几年的工?” “三四年,断断续续的。”小厮挠了挠头,“陈郎中走后,她来得多了些,但毕竟年轻,堂里不敢让她独自坐诊。” “那她现在如何谋生?” “偶尔来帮忙抓药,堂里会给她工钱。”小厮边说边点头,扫着他们俩。 “医官。”陆敛陌低低复述了一遍,“陈郎中,有过官职?” 小厮一怔,竖起大拇指钦佩道:“对,陈郎中本就属翰林医官院,那可是正经为皇帝与妃嫔们看病的。” “那他怎又至民间?”林栖吾问。 “是得了不治之症了。”他的声音转而掺着叹息,“宫中念他为官尽职,特许他出宫。” 明面上说得好听罢,太医之位何其难得,下一人,便能上一人。 林栖吾在心底惋惜,又问:“哪种病症?” “不知。” “那宁小娘子的身世,你可有了解?” “这,这倒没有。”小厮接连两次答不上来,又挠了挠头。 “宁小娘子现在孤身一人,医馆不会刁难她吧?”林栖吾盯着他。 “哟哟哟这哪会呀。”他笑得尴尬,“华寿堂与陈郎中有交情,再说,堂中又岂会招些欺负弱小之辈?” 对方满脸的恭维,却使她放下心。 她微微拂手,示意陆敛陌往他手中塞了点钱,最后道:“华寿堂是个好医馆,我下回再来。” 小厮这次发出由心一笑,殷勤地将二人直送出大门,这才返回。 踏步街道,林栖吾回望一眼牌匾,细细念着陈无纸名字……他与伯舅,确实是两个人。加上宁巧却听见“吴纸”时并无反应,要么真的不认识,要么便是伪装得好。 再一想,因得了不治之症而从宫中退下来的太医,收养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并至她十一岁时才开始教她医术。 莫名其妙。 走到州桥坐马车回府,午膳后,她特地向阿爹提起了这事。 可林言海对宫中太医之事知之甚少。而且,林栖吾敏锐地觉得,她阿爹在当趣闻听呢。 “阿爹!你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时候能说些正经的?” “得了得了。”林言海起身,“我给你打听打听就是,你以后有事可不能藏着啊。” “就不!” 她阿爹闻言伸手一指,乐呵呵往外走。 老不正经!她往空气中暗暗一挥拳,算是出了气。 “你下午还有事情吗?”陆敛陌突然问。 林栖吾缓缓放下手,朝他摇头。 “我们去白鹿观吧,昨夜雨下得大,我怕屋瓦会漏水。” 她一听,立马道:“当然可以,一刻后走吧。” 话毕,陆敛陌浅浅一笑,又一直一直盯着她。 林栖吾狐疑地别过头,看来她现在已摸不透这男人的心了。私心私心,明明是自己让他有些私心的,而后心机汇流成河,早已如海一般深不见底了。 “林小娘子,车夫让我带来了马车上的两个石榴。”外头婢女进门,将两个圆滚滚的石榴呈上桌。 她会意浅笑,转头拿起那个印满指甲印的,递到陆敛陌面前,“阿陌,剥个出来吃吃。” 陆敛陌得了令,刚用小刀切去头花,里头海棠般红的汁水便已流出一道。 沿果皮刀痕掰开果实,白色隔膜下的石榴粒晶莹剔透,似颗颗浸满香气的红宝石。 林栖吾掰下几颗放入口中,鲜甜的汁水迅速在齿间满溢开,“哎阿陌,你说宁小娘子施的什么肥?” “内脏吧,最优的肥料。” 她伸向石榴的手凝滞住,身子一倾便掐上了陆敛陌颈侧,“你再说你再说,不乖!不听话!” “好好好只听你的话。”他缩起脖子笑得发抖,只有手中石榴拿得稳稳的,“一刻到了吗,我们该走了吧,白鹿观,去白鹿观阿吾。”笑语中含糊地夹杂了字词,林栖吾玩够了,便松开手。 她一把拿走了半个石榴,得胜道:“那就走吧。” 未时过,马车有幸替二人挡了一路的凉风,至白鹿山脚,山风扑面,潮气混寒气,二人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拾级而上,石阶落褐青相间的树叶,指甲盖大的坑洼中积蓄了黄土湿泥,山间蓄下的水,变成一道细细的溪流,携着黄泥汩汩朝山下溜去。 林栖吾抬腿迈步,头上总不时落下水来,一滴一滴,像猝不及防被人点了下头似的,指指点点,使她嫌厌。 她干脆拿帕子盖住头,埋头苦走片刻,白鹿观竟已在眼前了。 推门而入,雨水将观内石板冲刷得干净。尸迹、血迹,都褪了色。 步步小心地上前,她蹲身抚石板,残留的血迹似干得彻底,可一摸,血迹又在湿润的石板上晕开。 陆敛陌往她对面蹲下,道:“我帮你把羽毛都收起来了。” “什么时候?”她一愣。 “三条验完尸的那个晚上。” 林栖吾粗略一回想,已不大想得起来了,“你每晚都会回白鹿观吗?”她望向白鹿像所在之处,观内的样子已与她上一回看见的不同。 “近半月不常来了。”他抱臂轻笑,脸上惘然一闪而过。 白鹿观宿白鹿神,观若无神,类庙内无佛。信仰无所寄托,信到后面便全凭良心了。 “赵小娘子真的不在了。”她喃着,握紧扫帚一摆双臂,血线凌乱地断开,若荒凉破败的蛛丝,散在烟雨中。 心神不定,一顿,她铁下心将石板全扫擦了个干净,接过一盆水,一泼,褐色被水波推开,像一朵硕大的牡丹,开盛了,紧接着全败了。 二人走回白鹿像前,黄垫还被挂在一边,从上至下由浅至深,没干。香案桌倒摆正了,香炉中又是三根香尾巴。 林栖吾侧目,陆敛陌正仰头绕白鹿像观察,她便低头寻起地上的水渍,几圈转下来,地上洁净,连一片落叶也未有,屋瓦该是没漏水。 陆敛陌拍拍手上灰尘走回来,望了眼白鹿像,似松了一口气。 “冬天快到了,这观有得修了。” 林栖吾勾唇一笑,“有得修,我看你怎么还更放心了?”他微微歪过头,“如果万物真是平衡的,这里忙,说不定其它事就不忙了。” “可我只听过运气可以这样算。说到底,运气不能再烂的人多的是,平时千求万求,也不见得老天听见。” 陆敛陌闻言苦笑,拖泥带水地走到她身边,“这样也太伤人了吧。”林栖吾能够感受到 肩膀处的压靠较平时重,绷不住笑了两声。 “顽劣,阿吾。”他抬起头仍是笑。 “你说什么!”她瞧见了对方眼中心照不宣的坏心,于是光明正大地笑了出来,“你再说。” “不说。” “什么!” 二人笑闹着走回山脚,中途至街市买了些零嘴,快回林府时,已将近酉时。一跨入门槛,余光中便有一个蹲着的身影。 怎么还偷懒呢?她这样想。那个身影却站了起来,好似朝向了她。 再侧头一望,“宁小娘子?你怎么在门口呢。” 林栖吾回头看向门侧小厮,未等他们解释,宁巧却先一步上前开口:“我在里面等得不自在,我在这门边坐着不累的。” 林栖吾知晓宁巧却腼腆,知道她被拘束不自在,便不再纠结,只接着问:“你是来找我的?” 宁巧却点头,“是有关……昨夜的事。” 这话倒使得二人皆是一惊。难道对方知晓了他们在查她的事情吗?若要被人当面戳穿这种不太正式的了解之法,不就成“窥探”了嘛。 “昨夜……是我半夜吵醒你了吗?”林栖吾有些慌,还是装着不知。 “有吗?”宁巧却蹙眉回忆,摇了摇头,“不是,应该是我吵醒林小娘子你才对吧。” 林栖吾闻言也蹙眉,“为何?” “我有夜游之症。”对方的声音不自觉降低了,“师父还在时,他也没法子根治。对不起林小娘子,我昨夜不该和你睡一屋的。” 说着这些话,宁巧却好像又做了一遍什么坏事似的,耷拉下头,拿指甲一道道刮着帕子。 “怎么会是你吵醒我呢?昨夜雷雨,我是听见雨声了。”林栖吾上前一步握过她的手,“可我竟不知你昨夜夜游,是我要担心你才是,你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吗?” “我……” 宁巧却脸上显出隐隐感激,却夹杂着怯懦,“我总是梦见一场大火,火里好像还有个女人。”她垂头,极快地瞥了一眼陆敛陌,“还有,还有那把剑,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又是火? 林栖吾压下心中疑云,继续道:“火?三条昨夜也说到了火。宁小娘子你梦中的火,是何样的?” “是在一个十分华丽的宫殿里,火光照着,金碧辉煌,我总是看不清。”宁巧却别过头,低声喃喃,“明明梦见过好多次了。” 宫殿,医官……若是如此,便复杂了。 林栖吾摇摇头扫空思绪,切切盯着眼前垂头的宁巧却,她有话没说吗?林栖吾故意道:“谢谢你愿意跟我们说这些事,昨夜真的没关系,你不用放心上,我差人送你回去吧。” 话音落,宁巧却脸上闪过无措,粘滞着收回手,她一步三顿,僵着脖子挪到了门口。 林栖吾望着她,只觉身边空空的,往四周一扫,陆敛陌又不见了。 恰此时,门口那个身影似凝固,陆敛陌却反倒从门外进来了,随着他一跨步,宁巧却呼哧转过了身来。 “林小娘子,那个。” “怎么了?”她明知对方有话。 “就是,我,我的记忆可以找回来吗?” “你问我们吗?” “三条说你们很厉害,如果可以,如果可以的话……”宁巧却的双手紧紧握着,声音又低下,“可以帮帮我吗?” 林栖吾一愣,自己已经在暗中调查,现在被对方亲自拜托,算不算歪打正着?她心虚地咳嗽一声,问:“为什么想要查?” 宁巧却觑着她神情松下一些气,回:“师父对我很好,我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但这个梦让我的过去变得很空虚,我有些,就是……嗯……” 词不达意,她半天也没能说出她的感觉。 林栖吾浅笑,“可以的宁小娘子。” “真的吗?”宁巧却的声调陡然提高了些。 “真的。你如果还有关于你记忆的线索,也可以与我们说。” 宁巧却似个小苦瓜,轻轻一笑,鞠了个满满的礼,“谢林小娘子,谢陆郎君。”她依旧一步三回头,脚步却轻快许多。 林栖吾望着对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去哪了阿陌?” “酉时,我在拐角望见习郎君了。” 她闻言点头,“明日要去开封府。” “不是开封府。”陆敛陌凑近,“他说早膳去顾嫂食店。” 林栖吾闻言撅了噘嘴,“要早起啊。” 63. 窗前水仙 翌日,九月初七卯初,天光放晓,鸡鸣长街,街市因人醒,氤氲蒸腾热气。 林栖吾往食铺里小心张望,差点漏看了近在眼前的习烛言。 与陆敛陌在同桌坐下,招呼小二点完了饭菜,习烛言却似没看见他们二人般,依旧各吃各的。 “林小娘子你的眼睛还没睡醒吗?” 听着这句突兀的自言自语,她手中筷子一顿,抬眼看向对面泰然的人……他在跟她说话? 思考间,陆敛陌插空出声:“习郎君你查到了什么线索?”话毕,一个汤包进了她碗里。林栖吾一愣,待反应过来,手上动作才顺了。 店内蒸气飘香,店外人声沸响,正是一天之始,她也似个早起的常客。 桌上,习烛言挪开一个空碗,再次开口:“你们让我注意陆侍郎,我便去查了刑部。” “刑部与开封府的往来文书上,知开封府孙明允的签押出现了七次。” 林栖吾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与审刑院的案件交接记录上,详议官钱惟正的名字反复出现。”习烛言顿了顿,“甚至还有两份刑部咨送枢密院的公文,经手人是检详官吴仲武……” 他忍不住叹气,"这些人,几乎占了京城一半的要员。总不能把他们都查一遍。” 林栖吾嚼着吃食听这长篇大论,只觉食之无味,淡淡叹气,“道阻且长。”一瞬,陆敛陌接上道:“道虽迩,不行不至。” “你们也要查啊,可不能只指望我。”习烛言似吃饱喝足,放下了筷子,“你们的账自己结。” 话音落,他已自顾自离开。 小二见状上前收拾,陆敛陌却先一步端起空碗,她盯了一眼,只觉着有些别扭。 用完早膳,清晨的街人气未升,凉气未散,所幸胃中是暖的。 回到林府,坐上石凳,又是一凉。 林栖吾望天边化开豆汁黄,细细忆着习烛言所言,低声开口:“哎阿陌,你还记得他说的人没有?” 陆敛陌闻言往怀中一探,将两张纸铺在了石桌之上,“习郎君列了单子。” 是压在碗下了吗?林栖吾眉头一蹙,“你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你都记下了。” 她瞟了对方一眼,慢慢扯过纸,“百密一疏嘛。” 指尖从一个个名字上划过,“知开封府与审刑院详议官都是职责所在。至于枢密院检详官吴仲武,太长少卿陆敬惟……”是陆娘子阿弟。她一顿,“亲戚走动吧。” “人是多,可万一,凶手就在这些人中间呢?” 陆敛陌垂眼看着那份名单,半晌才道:“看来不能凭关系远近判断,还是得看其中的利害关系。” “有的查了。”林栖吾抽起第二张纸,只扫了几眼便勾唇,“这是以后的会面地点啊?” 凑近些,纸上整整齐齐排着两列小字,顾嫂食店、玉带羹、鹿家獾子、杨楼、蜜饯局、花满酥……全是食铺。 这御史对美食还有研究?想象着习烛言蹬腾着两条腿跑遍京城,呼哧呼哧一股劲,林栖吾不禁笑出声来。抬眼看陆敛陌一脸不解,她更加想笑,于是覆手将纸翻了个面。谁料纸的背面写着: ——道听途说所得。 林栖吾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被猜到了?原来她有这么好猜吗。下回见面,她打死都不要承认。 “哎阿陌,你说他这种人有朋友没有?” “习郎君吗?”陆敛陌浅笑,“我们两个不就是嘛。” 林栖吾闻言一挑眉头,额间似落了滴水,一摸,又是干的。她恍神轻笑,“是啊,算我们运气好。” 细细收好两张纸,抽屉一关,暗了,她在心底忆念着纸上姓名,再一亮,至次日九月初八。 睁眼,大概是卯时初吧。林栖吾再躺了会儿,便起来更衣洗漱。 推开门,清晨浸了一夜草绿色的冰,使沾过水的手格外凉,往院中走出几步,冰气钻到脸上,只感觉皮肤都收紧了,倦意困意便如湖水般与缺月同降下。 还未走到石桌前,心中却隐隐有了预料,抬头,院门边果真现出陆敛陌身影,他慢步上前,握了握她的手。 “今日查些什么?”他问。 林栖吾用暖了些的手捂住双颊,缓声道:“有宁小娘子的身世,还有官场的可疑之人……” 土妖什么时候来?她心中一咯噔,竟生出莫名的抗拒。 “我们先去开封府吧。”她回。 用完早膳不过一刻,二人打算出门。她掀起马车帘子,弯腰间好似瞥见个熟悉身影,抬眼观瞧,竟是三条。从马车上下来,对方恰好走到跟前。 他头上的纱布没了,腿还有点瘸。手伤未愈,瘸着走也不能晃臂,直挺挺的像岸上走路的鱼,带着一股草木皆兵的警惕。 林栖吾随着三条警惕起来,也朝四周偷摸张望,谁料对方幡然大悟,尬笑道:“嗷,我这前两天担忧惯了,还没缓回来呢。”他这般说着,往陆敛陌那靠了靠。 早晨冷气未散,三条许是走得久了,鼻头微微发红。街上的人语像被蒙在雾里般,发闷,往耳中搅起嘈杂的扰动。 “三条,你伤还未好,找我们是有急事吗?”陆敛陌面露忧心,微皱的眉头又透出几分冷肃,“你家没被盯上吧。” “没。”三条闻言显然一愣,只发出了个气音,“嗯……不是这事。” 他支支吾吾,面上竟有几分羞涩。对方是个好懂的,林栖吾心中当即猜出七七八八,心中暗笑道:“你死里逃生,家里人又是疼你的,难道是关于——宁小娘子?” 话音落,对方眼中放光,如释重负道:“对啊,我阿爹上回要行大礼谢宁小娘子,后面想想不妥,让我谢谢她。可这孤男寡女,说不准惹人闲话,我想着要是有林小娘子你,还有陆哥,大家一起也多些话聊。” 陆敛陌松开眉头,无奈道:“那你跟宁小娘子约好了没?” “没。”三条扯笑,回头一指,“这就去了。” 二人跟着他,林栖吾却是没料到这么快就又要见到宁巧却,她还什么都未查到,不过……对方应该也不会主动问就是了。 少时,进小巷。 林栖吾推搡着三条,让他自己去邀请宁巧却,几间来回,她手一使劲,三条整个人跨进了门,才没了再回来的道理。趁着这间隙,她开始打量起街巷。 四周各门各院都不小,屋子虽在巷中,离繁华地带却并不远。陈郎中曾为官,看来是有些积蓄的。 至于孩子…… 林栖吾抬手叩响了一旁的门,片刻等候,门后探出个疑惑的脑袋。 她堆起笑,倒觉得自己与那华寿堂小厮有几分相像了,“这位郎君,我是陈郎中远亲,前来接济宁小娘子的。怎奈陈郎中实在走得急,我们对宁小娘子知之甚少,若有打扰,实在抱歉。” 那微胖的郎君上下扫着她与陆敛陌,许久,才将门又打开了些,边点头边道:“这宁小娘子啊,陈郎中真真养了十五年。”他压低声音,“当年他未娶妻,我们邻里还议论过的,当时,有人说是外室。” “外室?”她脸上惊讶半真半演,“那就不能知道她娘是谁了?” 对方忙摆手,“也不是,后面他自己说,说这女婴是友人遗孤,父母皆病死,着实可怜,他无妻无子,便养在膝下。还让我们别传闲话呢,说对女孩不好。” “陈郎中果真是个挺好的人。”话毕,她窥着对方神色,只见认同。 “可是可惜了,陈郎中收养这孩子,多少不就是为了养老吗?孩子没大,他先病死了,估计子女运啊,就是缺的,改了运,命就短了。” 林栖吾闻言皱眉,“子女满堂,儿孙绕膝。人老了的念想不就这些嘛,他既带来这孩子,我们也不能不管。” 对方干笑两声,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怜悯。毕竟是别家的事,落得他人谈资罢。 往后多半闲聊,再聊上远亲,她知话多便露馅,笑脸道谢,门一关,她便收了笑。 回过身,屋中冒出两个人影,风动乌黑长发,缥缈间荡起未知的旧事。 陈无纸患不治之症可以苟活十几年?还有那个友人,身份生平,陈无纸才去世一两年,应该可以查到。 可万一,这本就是个谎言呢? 收心静待,对面二人走近,带着克制又青涩的笑意。 蓦然恍惚,面对面的四人 ,两两似春花秋花,看似不解春意、不念秋涩,若真只知春暖秋爽,该多好。 林栖吾蒙心一笑,开口:“准备去哪吃饭?” “你怎么知道是去吃饭?我还没说呢。”三条脸上讶然。 “这都不用猜。”林栖吾摆手,“带路吧。” 四人前前后后走着,三条定是羞涩,宁巧却也不主动说话,而林栖吾与陆敛陌不好在此时探究,便寡言。至孙尚正店,三条流利报出一串菜名,像是提前背熟的。待小二一走,方才有了些话聊。 断断续续的话语落在饭菜碗筷间,像快下尽的雨。 几盘菜见空,热汤水汽似雨雾,隔着朦胧,三条细细嘬着汤,不知是热的还是怎的,脸颊耳尖皆是微微浮红。 宁巧却起身盛汤,忽而汤匙一抖,汤碗后旋即起一声不轻不响的碰瓷声,若雨将尽的雷,颇为引人心中一动。 “你没事吧,烫到哪了?”三条唰地放下碗,查看起宁巧却伤势。 林栖吾不自觉起身,只见对方手腕上三指处漂起一块红斑,当即便觉伤势不轻:“烫伤可不能等,饭也吃完了,该去买些药膏才好。” 这般关切的话语好似并未使得宁巧却着急,对方仍是站着,一步也不挪。 “这不是烫伤的,这是胎记。”她将袖子往上扶,一块两指甲盖大的红斑呈羽毛状,在手指揉搓下变形,“汤只撒到了指尖,我没事的,真的。” 林栖吾听见这话,瞬间想到有胎记利于查身世啊!可不对,若真父母双亡,有何用?脑子一动,眼前场景便顾不清了,再回神,三条仍是担心神色。他托着宁巧却手腕,眯眼盯那块胎记,似非要认定那不是烫伤为止。 情形至此,林栖吾只默默坐下,陆敛陌站着观望了会儿,也默然落座。 她偷偷伸脚点了下他的腿,就算没有眼神示意,此中之言也无需点明了。 “没事就好。”陆敛陌清咳出声,“宁小娘子你这胎记是自小便有的吧。” 对面二人偏头相视,略显自然地回到座上,脸却是都红了。 “是,这胎记我自小便有,除了师父,我没跟其他人说过。” “那你父母肯定知道这处胎记,没有依此寻找过吗?”三条问。 宁巧却耷下肩,语气平静:“师父说我父母都病故……” 三条闻言似被塞住了嘴,脸上期待也消失不见,“节哀。” 这下难于出口的拘束真的变成难言,直到四人行至街上,市井热闹,人流如水长流,冲刷得人似新人,惘然也被薄薄地削去了。 林栖吾对宁巧却父母双亡这点从来都留有怀疑,在听过不同的人说过这相同的话后,愈发使她觉得相信便落入了陷阱,故而已有八成不信。 阿爹玩笑般承诺会帮她查陈无纸,宫里的线索便到此。而最重要的宁巧却,幸好是很“近”的。 “对了宁小娘子。”林栖吾一出声,身侧的宁巧却便看过来,“你常在医馆帮工,可否帮我注意一下这些人?”她递出一份誊抄的名单,纸折了三折,与手掌一般大。 宁巧却自然地接过纸收回怀中,点了点头:“我认识京城好几个医馆的人……不过,那些都是什么人?” “是与案件有关的官员。”陆敛陌回。 三条听着他们三人言语,似是插不进话,有些没话找话:“林小娘子,你跟陆哥真的一直在查案啊。” 林栖吾眼珠一转,道:“尸体的事你们熟,你跟着宁小娘子一起查。” “我才活过来。”三条不禁感慨。 陆敛陌浅笑回问:“那你想要休息?” 身侧人没了话,脸上却是一副错失的囧然,陆敛陌与她对视一眼,笑道:“开封府事情不多,你随着去调查,也好活动活动你的腿脚。” 三条挑眉轻叹,没有再反驳的意思,宁巧却也轻轻道:“可以的。” “那就这样定了。”林栖吾轻笑,“除去行动,其它事务你们一切照常便可,我们也会常去开封府的。” 街尾,四人分别。今日原本的行程被打断,孰料兜转间又换了种方式完成了。 望着对面二人远去的背影,她只感到命运沉重的压靠。 64. 无知是伤 往后两日,逢九月初九重阳,林栖吾与陆敛陌仍按照名单顺序查阅了那些官员的信息,大致摸清了他们在朝中的派系与关联。 直到九月初十,早膳刚摆上桌,乌霜便呈上一封信。林栖吾与对方相视,慢慢挺直腰——阿爹的线索找到了。 快速展开信纸,一行行扫过字迹,她只觉有只手捏着她的心,收放间心跳得厉害。 照阿爹的探查,陈无纸生前曾为太医院医官,潜心钻研内调之方,医术精湛,绝非等闲。在他做医官的年月中,林言海着重点出了惠妃这个人。 惠妃曾患怪病,是陈无纸多次入宫,调出了药方。怪病经年方愈,因此,陈无纸与惠妃有交情。 这之后,便是十七年前,命运捉弄,治愈怪病的人被查出身患不治之症,太医院也曾为陈无纸多方寻药,皆是无用。不等怪病传出流言,陈无纸已自请辞官,孤身至城西安身。 同年,惠妃本就身弱,遇上难产,母女双亡。 再往后一年,陈无纸带回一个女婴,道是已故友人之子,多年收养,直至女孩十五岁,陈无纸病故。 信的末尾,阿爹写道:“十七年前陈无纸辞官,恰在你阿娘入狱前后,留心巫术案。” 嚼着吃食,信中的字飘飘然全印到了包子饺子上……陈无纸收养了宁巧却,十五年间,邻里有目共睹,作不了假。 至于心间那股难以平复的惊异,她问:“阿陌,你说宁巧却会不会与惠妃有关?甚至可能是惠妃的……” 陆敛陌闻言皱眉,回:“惠妃亡故,女婴年龄对不上不说,宫中人也不是好骗的。”话毕,他又沉默,“但惠妃的女儿,怎么会流落到陈无纸手中?” “看来我们要好好查查这个陈医官了。” 二人对视一眼,用完膳后便马不停蹄地到了大理寺。徐评事将二人带到架阁库,却摇了摇头,依对方所言,大理寺并没有陈无纸案牍,而眉山巫术案卷宗也已被焚毁。 话音落,唯有“巫术案卷宗”几个字在她脑中久久萦绕。林栖吾眼前浮现崔至砚面庞,心跳又重了几分。 崔至砚曾道眉山巫术案的卷宗是他从火中救回来的,可不论何时,她总觉得后面那句“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格外诡异,不亚于猪会说话。 毕竟他这样的人,先是不记得自己去白鹿观有没有被跟踪,再是不记得差点拿命换回来的卷宗。若非劳累致病,年轻痴傻,就是中了妖术? 猛然间如芒刺背,她总觉得二纸叔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由得有些后怕,紧接着又生出愧疚之意。 亲疏不分,厚此薄彼,她是不是因为偏心,才一直没把崔至砚的异常当回事?竟会如此大意。 “林小娘子,大理寺案卷有限,要查医官,吏部记录最全,但……”徐评事眼神一扫,微微低头,“林小娘子不妨去太医局看看,依林寺卿威望,他们不会为难你。” 林栖吾仍有几分失神,陆敛陌应了声,徐评事便先行一步出门。 二人前后踏出架阁库门槛,她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道:“阿陌,我发现崔少卿与二纸叔都多少忘记了些什么。你说,赵小娘子会幻术,有没有人能够篡改人的记忆?” “怎么想到这了。”陆敛陌语气中带着疑惑,“如果能篡改记忆,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二人?” “难道是有条件的?”她自言自语,“阿砚与伯舅哪里像了?” “你怎么想起他了?”身边人问。 林栖吾尚未知觉,“卷宗”二字差点脱口而出,引得脊背一阵发寒。 若说漏了嘴,以陆敛陌机敏,岂会不追问?到时婚约之事只怕无所遁形。她本想着婚约是一回事,成婚是一回事,有约不履便好。可望着他眼睛,这种话还是太过于儿戏与轻浮……她不敢说。 “刚好在大理寺罢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去太医局吧。” 刚要转身,手腕却一紧。 她回头,对上陆敛陌眼睛,一双何其熟悉的眼中,似有试探,又似在确认。 “那我日夜在你身侧。”他低声,“你有没有一直想我?” 话音落,那只手温凉,又使她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想当然是天天想,但现在这样比较着说,多少含了层别的意思,不安的心境,她真不想懂。 “我们当然是一样的啊。” 话毕,面前人却似未实打实的心安,那神情,倒像她不及话中那样诚恳。 “我只爱你啊。”林栖吾轻声,“去太医局了,走了走了。” 她在树下悄悄摆手催促,陆敛陌方展露一笑,快步近身。 “阿吾,你说太医局有没有治疗失忆的药。” 治谁的失忆?宁巧却,还是崔至砚?她一愣。“没有吧,不然孟婆要撞邪了。” 策马,一转眼至太医局,繁华街市中唯此如沉潭水,秩序而静谧。 往里走,她向一年轻人说明来意后,对方便领她到了一位长者身边,听二人交谈,老者应是姓魏。 “你是林寺卿之女?”老者问。 林栖吾点头,再次道明希望察看陈无纸为官履历。对方经过片刻纠结后,又似大方般答应了。 望着前人带路的背影,这一路可谓畅通无阻。她微微蹙眉——他知道有人会来。 是阿爹提前打点,还是别的? 不几时,前人转身,脸上是她看不清的复杂神情。 “噢,我也是太医局医官,年纪稍长,你们称我魏医官便是。”他话音一顿,“林小娘子,这些便是陈医官的履历了。” 林栖吾直直望着他,微微点头道谢。心中却不这般想,既然已答应带他们二人来,又何必摆出一副为难模样? 眼见魏医官慢慢退到屋外,林栖吾可不打算客气,她招呼着陆敛陌共同翻看书册,许久,终于在疾病、药方、官职间找出别的东西。 那冰冷带墨香的文字,似刀一般,使她呼吸几近停滞。 眉山巫术案……该妇体内有异样之气,似通邪祟,身浮京城之脉,牵丝系缕。 心中默念,林栖吾只觉眼中发晕,下意识伸手去触摸那行字,指腹触到纸面,却有一股微弱的异样。 她将书对准窗光细瞧,头又猛然一沉,“纸面凹凸不平,后面的字被刮掉了?” 陆敛陌凑近书细看,道:“只刮了两三个字,可隐瞒后话,就是他们想断章取义。” 果然有鬼! 陆敛陌将书册接过,前后翻看,当年参与眉山巫术案的验证医官共有三人:陈无纸、裴坠、吴二纸。 看见这三个字,林栖吾不禁惊呼出声:“吴二纸!” 在静谧的书库,这声音又像放大了数倍,格外响亮。陆敛陌轻轻按住她手臂,示意她冷静。 二纸叔怎么会是验证医官之一?如果真是他,叶眉山一案,是他人微言轻? 她抿唇略感杂乱,下意识看向陆敛陌。不等对方回应,屋外突然响起一声低语:“你怎么还是放不下!” 这声音被堪堪压住,却也切实清晰。 陆敛陌将书放回书架,二人交换眼神,便往门外探去。 走廊长直,一览无余,似根被蛀空了的香樟树干,其中,唯有魏医官静立,双手紧握于腹前。 ——说话的人已经离开了。 她突然觉得失策了,应该也看看这个魏医官的履历才对,但此刻已后撤不能。 “魏医官,今日多谢。”她上前行了一礼,与对方并行。 魏医官微微颔首,脚步却未动,似在等她先走。 林栖吾继续道:“魏医官,我已大致了解陈医官生平,只是方才未讲,其实我是为了他收养的孤女前来,陈医官病逝,我与那孤女为友人,故帮她寻找爹娘线索。” 魏医官闻言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道:“竟是为此,我知那孤女是陈医官已故友人之女,可他从未多提及那二位友人,欲寻线索,林小娘子你尽力便是。” 林栖吾点了点头,细思对方应是开明体谅之人,顿了顿又道:“本是为此,只是我在书中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心中有些许疑惑。” “那人名吴二纸,我这便想起之前开封府一案,有个老郎中,名吴纸,外号二纸叔的,只是不知二者有没有关联了。”林栖吾淡淡笑着。 对方一愣,似是反应过来:“是,是有个吴二纸。我记得……他不是医官,他是陈医官找来的,据说在医术上也有造诣。” “外来的郎中,也可做验证医官吗?”陆敛陌问。 魏医官闻言转头,侧些身回他:“当时的验证医官有三人,陈医官、裴医官,二人共同推荐的第三人,便是这吴二纸,后来,我也没怎么听过吴郎中的消息。这么多年了,具体的,我也不太了解。” 林栖吾共同转过头,魏医官一张脸就正正地摆在眼前,他所言是真,却控制不住神情中的欺瞒,微颤的眼皮,僵硬的皮肤……他不会是帮凶,那他知道的是什么? 片刻后 ,街市喧闹声渐起,二人最后向魏医官道了谢,骑马向林府。 回程途中,林栖吾一言不发,脑中反复回放着“吴二纸”三个字。吴纸与叶眉山,是兄妹,是医患,可伯舅从未提起自己参与过巫术案验证。 人死了,秘密一点都没少,反倒多得查不清。 马停在林府门口,她还未理出头绪,已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宁小娘子,你何时来的?” 宁巧却回身,莞莞一笑道:“我刚来的林小娘子。我总说会做同一个梦,没想昨夜之梦有了不同。”说完,她眼中激动快溢出来。 “有何不同了?”林栖吾紧接着问。 “那是一座大宅子,红色的柱子,金色的瓦。还是一场大火,烧得屋中满目狼藉。” “我似是趴在地上,这回望见屋子另一头有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她手中握着一柄剑,念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落泪,我也觉得悲戚,连火烧到身上都像冰一样冷,我就这样亲眼见她断气,梦才到了尽头。” 火,又是火。 宁巧却的神情转为哀伤,林栖吾问:“你觉得火中的女人是你阿娘是吗?” 对方马上点头,补充道:“梦将醒时,我还扫见窗边有个黑影,现在越来越觉得那是人影。” 那便是你的阿爹了吧?林栖吾没有问出这话。 身旁的陆敛陌道:“若真如此,你爹娘估计都已丧生火海,这样的结果,也可以吗?” 话音落,宁巧却不动了,似一块石头久久静默,接着怔怔点了几下头。 执意揭开未知的身世,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协助揭开真相的他们,似乎已能窥见深渊的一角。 “可是寻常人家中,没有红色的柱子,没有金色的瓦。”林栖吾不自觉摇头,“收养你的陈郎中不仅是郎中,他曾是宫中太医,你知道吗?” 许是她的语气太过强硬,宁巧却重新愣住了。 “我们查到陈郎中曾与宫中惠妃有过交情,但惠妃难产,母女双亡,与你的年纪对不上。你是不是宫中所出,我们会继续查的。” 宁巧却揪紧了袖口,脸上尽是不情愿,陆敛陌似想缓和些气氛,问:“宁小娘子你与陈郎中十几年的相处,有没有在家中寻找过线索呢?” “没,没有吧。”她清醒了几分。 林栖吾又问:“你的胎记,确定是从出生就有的吗?” 宁巧却点头,拉起袖子回:“陈郎中总说这胎记不好,是牵绊,他讨厌这个胎记,所以我也总是把它遮起来。” “谢谢林小娘子,谢谢陆郎君,身世的事,麻烦你们。”说罢,宁巧却快速行了一礼。 刚要踏出门槛,她忽然回头看着陆敛陌,“陆郎君,你的面色瞧着不够好。” 林栖吾再次听见这种话,思绪被直直扯回蛇妖案,眼前恍惚闪现二纸叔捻须的样子。 还有个土妖…… 她担忧地望向陆敛陌,问:“宁小娘子,你能帮忙看有何病症吗?” 宁巧却回身把脉,片刻后摇头,“身体是康健的,许是今日累了吧……此恩情我无以为报,你们以后若有不舒服,可以随时来找我。” 林栖吾的心已然乱了,草草点头,带着陆敛陌回了院子。 “你自己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她关切地瞧着对方神情。 纵然面前人摇头,她也松不开那口气,身世浮沉奔波劳碌,此刻忽然如山一般重。 她抬手抱住陆敛陌,直到胸口双臂后背都被对方圈上温暖,仍许久才暖进心里。 也许是他们陪伴的时间太长,也许是相见得太轻易,她快要忘了分别是如何痛苦如何不甘的事。 而这样的痛苦与不甘,似乎还要袭来,不管多远,它似乎永远在。 林栖吾将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却感受到一下猝然的抖动。 抬眼,陆敛陌放开捂着嘴的手,掌心竟是几点鲜红。 “你又瞒着我?”她声音发颤。 之前,他也总爱说什么“不痛”、“不想让你担心”、“没事的”。她以为情感的深入可以使对方表露出脆弱的一面,结果他的爱是更深的忍耐?连说也不会说了。她只恨自己没有早些猜到。 身前人握拳藏去血迹,脸色极差,形形色色都在酝酿一个结果,一个她心中最坏的结果。 林栖吾望着消失的血色眼眶发酸,一回想昔日同行,什么身世,什么秘密,全是死人的东西……死人…… 65. 微弱身躯 生死离别恍若一把剃刀,悬在头顶,比架在脖子前更令人生惧。 林栖吾一面气陆敛陌闷声不吭,一面设身处地想,竟可以体谅这种欺骗。 叹了口气垂眼,膝上,她的右手被对方的双手握着,二人不吵架,不对视,只静静坐着。 风徐徐地吹上身,却不凉爽,恐吹得冷。 “我们去找郎中,二纸叔会的,总有人也会。”她语气疲惫。 陆敛陌双肩一颤,头埋得更低,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栖吾已待不住要出发,他才哑声道:“阿吾,你能不能离开我?” “你说什——”先前倦意一扫而空,她陡然将背挺直,才意识到这是个问句。 陆敛陌在问她是否能够接受分别。 如果分别,于她只是回到了之前的日子罢了,可过去的拓片,好似已拓印不出将来。 陆敛陌为何如此重要?他只是一个“近卫”,一个参与者……一个支持者与理解者。 她心中忽地震颤。 她需要这么一个人,有爱无爱,都不能放他走。 “不能。”林栖吾斩钉截铁,思虑不过几瞬便得出这个答案,“我们约好的,你想确认多少遍都行,我的答案不会变。” 陆敛陌眼中闪过错愕,不解道:“可我们约的是失控,如果我真的消失,你要找我到什么时候?” “你觉得你不值得我找吗?”林栖吾声音哽咽,却不是恨对方说出这自暴自弃的话,她光是想象那种莫名其妙的分别,便遗憾得无法自抑。 二纸叔,小荷,赵衔页。难道非要加上一个陆敛陌不可?往后到底还要有多少个人? 她忽地提起精神一笑,“我们去找郎中,还有什么巫医仙医的,京城这种人多了去了。” 林栖吾起身往院外走去,故作坚强的脚步却被轻而易举拦住,草木香侵入空气,怀抱如藤蔓般缠绕。胜过一切言语。 她紧闭着双眼,鼻子仍是酸涩,“你敢走试试!我今年已十八,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你……阿陌,那时我不要待在京城了。” 周遭静默下来,好像世界上所有人都消失,他们也快消失了。 “都依你,都依你的。” 林栖吾只将溢出眼缝的水一股脑全糊在陆敛陌肩头,深色衣物褪入深秋,唯有两个浅浅的泪痕洇在布料上,溢出一点人间气息,他便怎么也融不进自然了,她觉得这很好。 始于夏季的相遇,悲喜交稠,林栖吾深深吸了一口气,凉风卷来秋末寂寥,却掺杂了些许青草气。 哪来的青草? 她自嘲一笑——不能够变成伤春悲秋之人,就算要悲,也断不是现在。 重振心气,二人策马穿过街市,第二次走进那个安静的地方。 门口的小生换了人,魏医官却没有变化,脸上忧怯神情与上回如出一辙。 “魏医官。”林栖吾礼貌地叫了一声,对方却慢慢缩起些脖子,“十七年前眉山巫术案,验证医官的人选是如何确定的?” 魏医官突一瞬骇然,而后回:“验证巫术,就是验证体内有没有异常的邪祟,这,这可能需要常年积累的经验,才能分辨巫者与常人的区别。” “如此说,陈医官便是可以分辨邪祟之人?” 魏医官点了点头,一双眼垂着望向地面。 片刻沉默后,陆敛陌问:“我记得验证医官一共三人,那位裴医官现在可还任职?” 这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却使魏医官似踉跄般浑身一抖,“这位裴医官……已经去世了。”他垂下头,“也是病死的。” “也是”?林栖吾心中一丝希冀似被掐断,一颗心沉沉坠下。 “林小娘子你们。”思绪被拉回,魏医官缓缓抬头,“你们今日前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林栖吾望着他发怯的双眼,心中转而奇怪。他难道害怕自己也会如那些人一般死去,还是害怕一旦查出真相,他会被牵连? 他也会知道……幕后凶手吗? 太医局似一个陈木盒子微微透光,林栖吾眼前发晕,微微扬唇扯出一个笑,“我们今日前来,是为救治我的一个朋友,前些日子京城谣传出了妖怪,他恐是中了什么邪术吧,身子一直不好。” “是有这事。”对方声音微弱,“可邪术恐打巧了,说不定是复合病症,林小娘子还是让他先去看看郎中为好。” “可他找了陈医官的养女,也没看出什么病来。”林栖吾放低了音量,往眼神中透出怀疑,“魏医官,可以找您看看吗?您是太医局的,想必定是医术精湛。” “这,”对方犹豫不止,“我虽在太医局,却多是教书,论经验,比不上大医馆的郎中。” “况且,不管是让那小娘子来太医局,还是我过去,都不太合适。” 听着对方变样拒绝了两次,林栖吾却只抓住了“小娘子”三个字,如猫看见老鼠洞,这空子岂有不钻之理? 她旋即道:“不是小娘子,是他。”她指着身边人,陆敛陌见状已拉起袖子露出手腕,正好举在魏医官面前。 看着对方进退两难,林栖吾在心底默念:这不是欺负老人……她慢慢做出一副善良单纯的样子,期待地望向对方。 窗外光线忽明忽暗,魏医官整个人都暗下,好似又老了几分。 如果魏医官真是一个倒霉人,那她便成个罪人了。 这般想着,对方却憋住了神色,一揽袖子伸手抚脉,闭眼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 “身体康健,为何有邪术一说?” 三人默立,屋中草药气好似变苦了。 “康健?”林栖吾声音发紧,“那宁小娘子说的也是这话,可他后头便咳血了,这如何解释?” 魏医官沉默了一会儿后缓缓道:“这位郎君,你的身子究竟是何种不适?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才是。” “我,” “他,” 二人相视一愣,魏医官好似没有压制邪祟的能力,说出真相有何用? 陆敛陌先前被他们诬陷为杀人凶手,他们也知“第六只妖”。对于自己,只剩陆敛陌这一层防卫。若陆敛陌被诬告为妖物,加之人言惑众,只怕是一出一石二鸟的好计。 林栖吾定心回:“魏医官这样一说,我们倒是放心不少,不过京城最近不太平,市井传出什么妖鬼,总使我心中发怵。或许……魏医官您还认识其他可以感知到邪祟的人吗?” 对方本已放松,现下又是一愣,下意识瞟了眼墙边的书架,“虽说旧代巫医同源,可太医局并不教授这些旁门左道,林小娘子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她闻言收敛疑虑,浅笑拜别,至门口忽涌来一阵市井喧闹,反而使她惘然。 这几天究竟都在做什么? 宁巧却的身世之谜引出了巫术案的新线索。五行妖仍在威胁,她与陆敛陌身上的秘密反倒停滞。 纠纠缠缠,哪件事都解不开。 林栖吾额间隐隐作痛,身旁的陆敛陌忽然开口:“这个魏医官,昨日说自己不知晓吴郎中情况,今日又好像知道吴郎中已死。他在害怕。” 她一怔,旋即恍然:“先前礼正寺一案传得开,他会不会听到了消息?” 陆敛陌摇头:“名字不同,而且他不可能见到尸体。” “除非他与吴纸相熟。”林栖吾回望走廊,“魏医官对当年之事——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 陆敛陌沉吟:“不像坏人。” “是吗?”她皱眉,“坏不一定写在脸上。” 二人牵马往街上走,她心底开始思虑如何查探这魏医官生平,阿爹查宫里事还算对头,单查一个医官,怕是查不细。 看了眼身侧人,也不知他身体好的坏的,说不定是好坏的。 想到此,她将诸多琐事排了个序:自己与陆敛陌在先,活着是查案的基本;其次是相关联的眉山巫术案与五行妖案;案件涉及人员,才有魏医官与陈无纸的养女宁巧却。 林栖吾顺路走进巷子,街市人语在拐角处流然降低,陆敛陌悄悄牵起她的手问:“是去三条家吗?”她点点头。 三条此时定在开封府,而他们真正要找的人是三条阿爹。 叩响木门,门后传出两声“来了”,便露出徐老仵作身影,他的脸色瞧着好了很多,精神头也足,只是鬓边两丛白发如何也黑不回去了。 “林小娘子,三条在开封府呢。”他将手上的水揩在腰间围兜上,“不过应该马上回来了,吃顿晚膳再走?” 林栖吾听着这话突然意识到时间不早了,这顿饭,许是为谢先前寻三条的事。 “谢徐仵作,不过我家中已备了我的份,我下回一定来尝尝您的手艺。”她嫣然一笑。 对方闻此言抬眉笑道:“害,客气。不过我之前就想说了,林小娘子你叫我徐老伯就是,我已不当仵作,这名是三条的了。” 二人不禁笑出声,她依着唤道:“好的徐老伯。” “你们今日来是找我的?” 对方问。 林栖吾点点头,笑意渐渐褪下些,“其实不算正经事,平时与三条玩笑,我想徐老伯会不会了解道士巫邪之类的事。” 她不自觉降低了音量,徐老伯侧身将他们迎入屋内,门一关,外头只剩两匹马沉闷的呼气声。 “孩子啊,你们遇到麻烦了是不是?” 这话实在说到了痛处,林栖吾见陆敛陌脸上是同样的惊异,而后泛起感触。 “实不相瞒,妖物之事三条同我讲过一些,这位陆小郎君的本事我也略有耳闻,你们别怪他嘴大。” “三条干这行,太怕死。但我听得出来,他更怕自己帮不上忙就死了,他怨啊,这样最没骨气。” “所以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帮你们。” 林栖吾听完心中感动,知道三条怕死,没曾想他义气至此,她突然觉得自己太小气,请他吃饭还是请少了。 她开门见山问:“徐老伯,您知道可压制身体内邪祟的人吗?” “是这位陆小郎君?” 陆敛陌点头。 徐老伯搓了搓围兜,不好意思道:“我们换个地方讲吧。” 厨房内柴火噼啪燃烧,锅中水沸作白雾,林栖吾与陆敛陌在门口待着,听见徐嫂笑道:“我说他出去这么久,原来是遇见你们两个孩子了。” 孩子?她很久没被人这样叫过了。 “你先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徐老伯抢过锅铲,徐嫂似也会意,走过他们身边时又是点头一笑。 待只剩三人,徐老伯出声:“巫术与道士,我还是倾向于道士,道士驱邪主重归阴阳和谐、正气流布,最适宜。” 林栖吾一听有如此门道,对徐老伯的敬意多了一分。 “那有稳妥的道士人选吗?” 对方略一思虑回:“城东南讲堂巷里有一位,当年三条的名字就是他取的,只不知现在还出不出手了。” “南讲堂巷。”她轻轻喃着,“我们该如何找他?” “你们往街坊问裴郎便是。” 仍是一种不妙的预感,她与陆敛陌对视一眼……“敢问裴道士何名?” “单名一个‘士’字。” 她轻轻叹气,“谢谢徐老伯,那我们今日便不打扰了。” 二人往外走,谢嫂正坐在院中,最后招呼道:“以后多来坐。”林栖吾再一笑。 牵马欲行,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林小娘子陆哥!你们怎么来了?” 林栖吾转身,只大声道:“三条,下回请你吃饭!” “什么?”三条不可置信地溢出笑容,“为啥啊?” 她未回答,朝他招了招手后上马离去,街巷被甩在身后,人逐渐多了起来,她的唇角勾起笑,当下往背后一瞧,已经没有三条的身影了。 街上行人少去很多,稀稀落落,炊烟四起,二人又加快了速度。 眼角恍惚一亮,林栖吾定眼便瞥见人丛中一净白身影,凝脂色长袍,说说笑笑,那股潇洒劲不正是伍元付?时隔将近一月,没想到能在街上遇见。 书胶书胶,林栖吾念着这更为熟悉的名字,竟在擦身而过间与他对视上。 她慌忙收回视线,策马未再回头……宫里的事,他应该了解许多。 惠妃死了,难道宫女下人也全陪葬了?若有个嬷嬷奶娘,总会记得那个胎记吧。 要去找找崔至砚吗? 剩下的路总是心不在焉,眨眼已到了林府门口,她下马放轻松,好像挑不到一个好日子似的。难道要看黄历吗?之前去找崔至砚哪会想这么多。 前脚刚踏入门槛,身后又是一声呼唤。 她转头望去,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门口,薛因灰大步跨来,压低声道:“妖气,这土妖怨气极重,我的卦签都毁了。” 他顺了顺气,脸上忧喜交织:“五行妖这下是齐了,总算是个头了。” 听着这话。林栖吾缓缓转头望向陆敛陌——土妖要来了。五行妖气集聚,好端端一个人就要化妖,到时该怎么办?她还完全没有头绪。 找道士的事,现在看来竟像个亡羊补牢的笑话。 她会眼睁睁看着陆敛陌消失吗? 这念头似无数根银针扎入太阳穴,焦头烂额中使人呼吸不得。 “谢了薛郎君。”陆敛陌道,“待五妖了结,也算了去一桩心事。” 林栖吾没有接话。 往后一整夜,她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66. 爱到一半 林栖吾不觉得自己胆小,她率性又无所拘束,似湖面托起的一片莲叶,根茎浅埋,湖水摆动只如风般柔和。 可往后见到游鱼飞鸟,她知道了太多,生出向往,却也知道扯出根系任水沉浮后,自己或许无法存活。 大理寺卿独女的名号给她挡下了太多风雨。万事皆有利有弊。 无知无求做个傻子真好,她想。 她想要是两个人都是傻子就好了。 骤然睁眼,清淡的日光透过床幔,包裹出一张茧床,安心而落寞的空气中隐隐飘散花香,似在诱人破茧。 林栖吾抬起手腕嗅闻,花香忽地被掩住,再侧头,枕边一束金龄菊盖上七天剑剑柄。三朵菊花盛绽,她撑起身细看,清香再次扑近。 “阿陌?”她轻轻唤了一声,房中却没有动静,许是实在太轻。 带着三朵花走向梳妆台,镜中金光映照面庞,竟使气色变得格外好。再望镜中花饱满而鲜艳,不可能是乡野生。 他哪来的闲情雅致? 林栖吾倾心一笑,却慢慢撅起嘴。 快速梳洗了一番,她左手抱剑右手持花,用肩膀推开门,陆敛陌正倚在廊柱边。 她勾起唇角,明知故问:“你买的花?” “现在是你的花了。”他走近落下一吻,接过她怀中七天剑。 她也想问他为何买花,可看着清早苍白的光照上对方笑颜,她怕扫兴,终究没问。 用过早膳,二人便往大理寺去。马车晃悠着停下时,已至巳时。 林栖吾心中念着宫中嬷嬷一事,推门而入,崔至砚正在案前处理公务。除去案上的文书,案边还堆着两大摞旧卷宗。 对方起身盯着他们,未说话,林栖吾便先开了口,表明想找一位惠妃宫中的旧人以辨认宁巧却胎记,崔至砚这才点头。 “找个嬷嬷倒是不难,可那位小娘子若真是公主,你们可有想过该如何?” 事关皇家,她本顾虑,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对面人从书案后走出,边靠近边道:“她不是公主最好,你受她所托继续查便是;她若被认为公主,你一要确认嬷嬷话语的真假,二要收拾后事。这便麻烦” “而且加上我与抒交,那时知道民间遗落了公主的便不只五人。依抒交性子,你觉得这位宁小娘子还能够好好当她的普通人?一朝做公主,只怕夕死罢。” 崔至砚眼睫扫动,在林栖吾面前不过几寸,她却独独将那“死”字听得清晰。 又闻:“这位宁小娘子是会求人的,你必须要把这些话说给她听。明日之内你若改了主意就来找我,再往后,我不愿分心管公主的事。” 这话说完,他嘴唇翕动,缓缓又道:“还是要小心些,宫里的事碰多了不好,里面的人大都虚伪作态。” 崔至砚认真扶着她的肩,一双眼睛望向她,“另外,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对方眼露安慰之色,手上出些力便将她带进怀中,屋中浅淡的香气在此刻放大,耳边随即传来呢喃:“我们约好了。” 林栖吾闻言愣神……是婚约吧。 就是因为这事,她今日本想独自来的。藏着掖着实在煎熬,她要找个时机说清楚才行,明明谁都没有做错。 出了门,与陆敛陌并肩行于大理寺,身侧人却意外地平静。嫉妒、吃醋,好似都被藏了起来。 “早上的金龄菊很香,你哪时买的?”她歪头问。 陆敛陌却只一笑:“重阳不过几日前,当下正是菊花时节,你喜欢便是最好。” 见对方没有直接回答,林栖吾也无心追问,得寸进尺道:“那可以每天都给我送吗?” 她期待地看向陆敛陌,对方却在二人走出好几步后才回:“当然。秋天闻桂赏菊,冬季观梅水仙,春有桃李,夏有茉莉。别的东西也有,你喜欢我都给你。” “为什么?”她也不懂自己在问什么。 “因为我只爱你啊。”他回。 “那我可以给你什么呢?”她连忙问。 “你给我的东西已经很多很多了,如果我还能要,那就选爱吧。” “可是爱太广了。” “那,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话音落,林栖吾的手忽然像被扯住了筋,这算什么?话本里悲冷的遗言也是这般说辞。 她的神情骤然一变,掰着手指气愤:“为什么说这些话?你不准说这些话!” 陆敛陌没答应也没反对,只掀起马车帘子示意她上车。林栖吾打赌他是懂的,当即让车夫驱车回府,便扭头向街市走去。 未曾走得这样快,反正身后的人绝对不会被甩开,她这样想,忽而顿步回头,满街的素衣布中唯独少了一个身影。这一瞬的无措将气愤翻盘而过,只剩愕然。 “阿吾,你是不是气我觉得自己要死了?” 手腕处传来一股轻柔的力,却使她像触电般骤然回身,望着那张脸,她竟委屈得说不出任何话。 两双眼对望,陆敛陌也显出无措,情急道:“我错了阿吾,你说确认多少遍你爱我都可以,可我不该……是我说错话了。” 话音落,她仍觉得脑袋空白,身旁人来人往化作往昔。从前她便怀疑陆敛陌这人的心思,坦诚直率为一面,阴郁心机又是一面。现在敢明着拿命试探她的爱,看见她难过便放心了? 她明明那么担忧,他们明明在为这件事努力着。 可一切生机好似都要脱离掌控。 她看着被握住的手腕,抬臂间一个巴掌已扇到陆敛陌脸上——“犯贱啊!” 这一声吼引得零星路人侧目,林栖吾甩袖离开,手心不住发麻,她握着拳头走过熙攘街市,麻劲过了,气头却低不下多少。 偏生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林小娘子”,她凶着一双眼回头,竟看见伍元付小跑着追了上来。 他孤身一人,笑意盈盈,回身一指道:“我在那前头便看见你了,差点追不上。” 顺着一看,路没看清,倒看清了几步外的陆敛陌,他左脸微微泛红,巴掌的印迹不大明显。她竟有些庆幸。 再看伍元付,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往后有求于人,林栖吾耐着性子问:“伍袛候有何事?” “哈哈,你家近卫不太会哄娘子开心嘛,定是嘴不够甜。”他看向陆敛陌,“这可该好好跟娘子道歉。” 他到底从哪开始跟踪的? “近卫要嘴甜何用。”林栖吾反驳,“我昨日也见过伍袛候,日日游街,可是有了新鲜事?” 转走了话头,伍元付眉毛一挑,仍笑道:“哪有那么多新鲜事,林小娘子你对我的了解还真是浅薄。” 了解他有何用? “听说你们最近在查案子?” 林栖吾瞥了他一眼,现在正是烦闷的时候,可对方明摆着一副赖着聊天的样子,她无奈下便主动问起惠妃旧事。 这一问,对方竟也大方,一句一段往外蹦,宫廷秘事不多听,倒有许多说法。 她渐渐将气头放到一边。三人有意,便寻了个茶馆往二楼包厢坐下。 小二放下一盏茶后关好门,伍元付便来了劲。 “你们以为惠妃真贤惠啊?不说她舞得一手好剑,一入宫门深似海,能站住位置的哪个是善茬。她能够怀孕至生产就证明有手段。” “陈太医救治了惠妃怪病,可妃嫔总归是妃嫔,皇宫只会逼她们利用、生存。你要她对一个太医感恩戴德?至少惠妃不是这种人。” “再到那个女婴,首先她不是男婴,而后出生便夭折,连带着惠妃的命走了,做谈资也没意思。后面谣传妃嫔下药、女婴被掉包,多老套。” 伍元付用一种看小孩的眼神看着她,“不过林小娘子你今日所言,倒给它添上几分意思。” 林栖吾撇开头抿茶,这是被对方看扁了吧。 不过,女人、男人、宫殿、剑。 她问:“惠妃宫中可曾失火?” “没有。”伍元付坦然中带着几丝疑惑。 林栖吾摇头又问:“既然有意思,那惠妃宫中旧人可能寻到?” “能吧。”他眼带笑意。 “明日崔郎君会来找你。” 伍元付眼珠一转,挑眉会意,摆手又道:“予祯可记仇,上回中秋宴我打趣他,他给我吃了好几天眼色,我可倦了。” 林栖吾鼻尖的红茶香凝滞住。崔至砚有如此记仇?那儿时她将他的课本换成话本的事……记仇也算记性吧,真是奇怪了。 喝完一盏茶后已快至午膳,经此一聊,林栖吾心中对伍元付这潇洒子弟稍有改观,加上崔至砚这层关系,她在拜别时又多和气了几分。 待走回林府,一码归一码,她还是不能轻易原谅陆敛陌,故一句话也未对他说。 饭桌上,她一直想着伍元付那句要求道歉的话,愈发觉得在理。陆敛陌可比近卫亲得多,他犯了这么严重的错,怎是一句简单的道歉可以翻篇的! 林栖吾侧目去望陆敛陌,眼前人面露愧色,却久不开口。真是傻子,真是傻子!明明好好道歉她就能原谅他了。 下午二人沉默地到了宁巧却家中,林栖吾向她详细说明了特殊身世可能引出的后果,宁巧却将一杯茶从烫捧到温,怔怔点头。 生命有始有终,宁巧却说她不愿稀里糊涂活着,公主与皇宫的事她全不懂,无知者无畏,哪怕死得明白也好,她认了。 林栖吾惊讶于这份执着,也明白勇气的浪潮溺死过许多人,便主动提及陈无纸与三条,这回茶杯都捧凉了,宁巧却仍是点头。 见对方心意已决,她才正式答应了。 离别前宁巧却再次查探了陆敛陌的脉象,这回的把脉格外久,然后她皱眉道:“师父好像说过的。”说罢便往书架边翻找。 林栖吾担忧跟上,望着山一般高的书架又停步,问:“有何异常?” 宁巧却头也没转,指尖扫过一本本书脊,低声喃: “脉象虚浮,天上月水中月……师父当时是如何说的?” 林栖吾听不懂,也不敢打断,急切中感到自己的袖口传来微弱的扯动,低眼去瞧竟是陆敛陌的手,她皱眉瞪了眼身后人,却在想要甩手的前一刻止住了。 她压声道:“我可没原谅你。” “对不起,阿吾,对不起。我答应过你不会消失的,我不会丢下你,我绝对不是骗你的。” 陆敛陌一刻不停地说着,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仿佛要将这些话烙进她脑中似的,可她早在第一遍就信了他。 “好了别说了,这是在别人家。” 耳边嘈杂忽地停下,这时宁巧却抱着本书走近道:“我没继承到师父所有的医术,两日,最慢两日,我会到林府上访,林小娘子陆郎君,我一定会帮到你们的。” 宁巧却才十五已孤身一人,只一技傍身,说出此话已是倾尽所有。 林栖吾闻言动容,身旁的陆敛陌深深行礼,三人便拜别。 出了巷子,汴河水声不止,裹着凉风拂身,林栖吾拢了拢袖子,向陆敛陌道:“土妖将现身,你有何感觉?” “牵引。”他的手重重压上心口,“妖气相吸,我无法隔离它们。” “上回白鹿观失控,身体被神仙占据时恍若昏睡,只有无力之感。可妖气越聚越多,愈加催发力量,若成妖,恐怕癫狂。” 林栖吾心中不安,道:“堕神为妖,妖为堕神。白瞳神仙未堕为妖,却吸收了堕神的妖气,为何是他呢?” 身侧人叹口气道:“我们先前推测白瞳神仙是为报答白鹿恩情,他聚集了妖气,兴许是方便白鹿除尽妖邪。” “可白鹿的力量在减弱不是吗?” “二纸叔说妖会削弱白鹿力量。” 林栖吾轻轻点头,“这么说白鹿在恢复,它能够救你吗?” 陆敛陌摇头,“上回神仙与白鹿共同出现,白鹿的意思倒像是它无能为力” 差点忘了这茬。林栖吾不语,她有些想不通了。 “总感觉少了什么。”她的头微微发痛,“有什么串不起来。” 陆敛陌似是看出她的不适,轻声道:“先回林府吧,要是走路到南讲堂巷可要花好长时间。” 她心中会意,申时过两刻二人再策马,至城东樊楼旁,往巷中邻里打听到了裴道士的住所。 步行不过一里路,巷边现出两株茶花,从中走过,视野内两扇木门紧密,门头挂着块“清居”的小匾。 林栖吾叩响门环,门内没有声音,再唤了几声“裴道士”,依旧没有回应。她再欲出声,邻门却开了,走出个挎着菜篮的婆婆。 三人对视皆一愣,林栖吾上下扫着对方身形,见与前两回不相称,便示好一笑。 那婆婆便道:“你们找裴老道啊,他最近不在家。” “那要何时回来呢?”陆敛陌问。 婆婆边掩门边回:“还有一两天吧,他是这样说的。” “他知道有人要来吗?” “哟,哪这么准?” 巷子空荡,看着那扇孤零零的门,这趟算赶空了。 再回去只觉得身上又冷了些,太阳全被云掩住,嗅着嗅着竟有几分冬季的味道。 回想儿时总往外跑也不觉累,现在难得休息一阵,倒更欢喜。 直到天色黑透了,林栖吾熄灯休憩,拉上床幔前只觉镜前的金龄菊亮得显眼。恍惚间手一顿,又想起陆敛陌。 他究竟是何时送的花?直送进床幔中来,真是胆大。 这样想着,胸中似捂了团火,又闷又热——他现在敢将这种心思摆到台面上,倒叫他当上了小娘子不成! 窝火闭眼,只觉不过片刻,又是一股花香漫溢。 “阿吾。” 耳边传进陆敛陌声音,可她脑中实在困得厉害,半分不想动,便只哼了声。 “你原谅我了吗?”黑暗中飘来这句话。 闻言她仍不愿思考,不耐烦道:“困了就滚去睡觉。” 被子裹住暖意,她正要沉入梦乡,昏暗中又传来陆敛陌声音:“可以在这睡吗?” 在这?林栖吾掖紧了被子:“冻死你。” 三字落下,耳后一阵窸窸窣窣,她拉不住那被子了,后背先是一凉,紧接着贴上温暖。 她知晓陆敛陌是故意的,脑中还依稀记得早上的气,于是拿手肘推搡着身后人:“下去。” 这两个字倒没用了,身后人自顾自又搂上了她的腰,那声音靠得更近:“阿吾以后不想在京城,那我们去江南好不好?” 她困倦得不想回话,心中却是一片莺歌燕舞柳暗花明的春景,收手挪了挪身子。可不知这点退让给了陆敛陌多大的余地,林栖吾感到自己脖颈间断续落下吻来,点点冰凉的酥痒。 她想再过分就再给他一个巴掌好了,可只有吻,一会儿便停了。 莹白的月下相依,究竟是气还是爱呢?至少此刻不会分别。 67. 错算我的 床幔内侵入一丝潮气,睁眼间淅沥的雨声混着草木味,跟醒在林子里似的。 林栖吾推开怀中沉重的头,揉眼坐起身,陆敛陌的脸映在花前,太过平静。 她轻轻叩了叩对方额头:“起来了,你要在我榻上躺多久?要是压到我的花就罪加一等!” 他将脸埋得低了些,“没醒。” “哼,披着羊皮的狼。” “怎么能这样说呢?” 陆敛陌的手臂快要圈住她腰际,林栖吾抽身站起,径直跨下了床榻。 屋内水汽弥漫,往窗外望去,大雨滂沱,将视野挡成层叠的青灰色。 她抓起浅蓝外衣扔上床,衣物顺着蜷缩的身形滑下几寸才被拉住。 待穿戴好了,坐到镜前,正反两个狼木雕映入眼帘,林栖吾再次看向床榻,静悄悄的一动不动——他难道不舒服? 轻脚上前,雨声将呼吸全盖住,她探手晃了晃陆敛陌肩头,又凑近唤了几声,鼻息是稳的,脉搏也在跳。于是她加重些力道拍他的背,陆敛陌浑身一震,倒真是惊醒的。 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气,话到嘴边却一顿:“你不舒服吗?现在下大雨,我可以破例让你睡会儿。” 话音落,陆敛陌的动作极轻,喉结滚动似吞下了什么,随后回:“没事的阿吾,我已经睡够了。”他抬头展露一笑,烛光照着,犹存倦意。 林栖吾侧身退开,往桌上倒了杯茶喝,眨眼间对方已穿戴好了。 “我回屋中一趟。” 他将七天剑搁在桌上,开门雨声更甚。 “你没带伞。” 她连忙跟到门前,那身影已没入雨中。 再低头,脚下连廊早已溅满水痕,原来外头阴云密布,连现在是哪个时辰都估不出。 约摸一刻,陆敛陌再回来时已撑了伞,身上换了套干衣。与此同时,婢女带来了宁巧却的消息。 二人马不停蹄往雨中去,所幸风不大,衣角只微湿。 踏入外堂,地板沾起点滴水光,延伸到宁巧却脚下,她的衣摆深了一段,见到他们二人,才把怀中的布包拆开:“我昨日查了,医书没有记载此种症状,但师父将病情分散着记到了书里。” 宁巧却熟练地寻到书页,指着书中字迹道:“《脉经》中师父曾写:‘脉浮如水上月,非虚非实,乃异魂入体之兆。遇此脉不可强行驱魂,解法待载。’”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这里又写:‘山,脉弱,怜而无可救,纸言其系京城安危,裴同其迷信,不定。’ ‘山毁,伤天害理,而后山脉象诡异,脱常理,纸、裴认为其脉连山,闻所未闻。’ ‘长生,非内经,皆为利用。’” 另一本书也被翻开:“《补阙肘后百一方》中又记:‘奇异,或是我孤陋寡闻,解脉需寻根,根为白鹿山,山已毁,纸言仍有解,山之女两岁。’” 陈无纸的书隔几页便有一大段字迹,亏宁巧却能找出这些线索。 随笔本就缺少逻辑,林栖吾半猜半就,只感到字里行间满是私权与欺骗,脑中猛得刺痛。 “山?”宁巧却发问,“是白鹿山?” 陆敛陌回:“有的是白鹿山,有的则是一个人。” “那我找错了?”对方有刹那的无措。 林栖吾稳住心神摇头:“没错,你找得很对。” 宁巧却抿唇点了点头,“看来这个人与陆郎君的症状相同,我们有机会了,只要找这个‘山之女’。” “找山之女估计不行。” “林小娘子你怎知?” “因为山之女是我。” “山是林夫人?”宁巧却低喃。 对方一脸不解,但没再反问,将书推到二人面前。 “这些书放林府吧,我暂时用不着,那些话我也看不懂。” 待二人接过书,她又道:“林小娘子,我把把你的脉。” 林栖吾将手伸过去,宁巧却细细一察,吐气道:“完全不一样。林小娘子你们知道那些山啊纸啊是什么东西吗?” “大概知道。” “那就好。”宁巧却浅浅一笑,望向堂外,“啊,现在雨小了,我要回去了。” 三人互相招了招手,便见宁巧却开伞快步离开。 林栖吾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眼神仍望向宁巧却离开的方向,“阿陌,你可觉得宁小娘子有何不同?她把我的脉,神色太放心了。” 陆敛陌闻言覆上她那只手腕,回:“会不会是她注意到了‘山之女’?毕竟她对身世敏感。” “罢了。”林栖吾轻轻捂住头,“看完陈无纸这些闲笔再说。” 二人翻到先前那几页,一字一句看得仔细,雨声全被抛在脑后,天似亮了几分。 “他们抓叶眉山是为了长生秘密,但未向验证医官坦露目的,却不知,吴二纸正是叶眉山兄长。” “医官、道士、神棍。”陆敛陌轻喃,“他们想理清叶眉山身上真相,然后寻到了白鹿山,为了长生把山毁了……他们如何毁了白鹿山?” “破地脉、压山神,估计只有他们知道。山毁后,叶眉山受契约牵连,同样的脉象就证明五行之神那时已堕妖。” 不对,同样的脉象? 神仙的契约为母系继承,林栖吾陡然怔住。 ——“本该承受这妖气的,是我。” 五行之神因山毁堕妖,神仙被迫吸收妖气,白鹿把陆敛陌当成了“容器”? 相遇、相助,白鹿对陆敛陌的情感不假,若非献祭,便是不得已的利用。 林栖吾只听得外头惊雷乍响,堂中一瞬花白。 “神仙是被迫吸收妖气,该有个第三者才对。” 陆敛陌神色凝重,道:“就是说除去我们与妄图长生的人,还有一派处在神仙与白鹿神的对立面。” 林栖吾将书唰地合上,“对,白鹿神与神仙都为天人,人的作恶微不足道。” “可往后五神堕妖为其一,白鹿无言为二,三为神仙附身,我原以为神仙是恶神,但现在看,该是这第三者在作祟。” 身前人抬手按住心口,“看来白鹿山被毁,似是放出了不得了的东西。还记得你在薛府看到的传说吗?白鹿神拯救京城人民于水火。往后,民不聊生之景许会重现。” “哼,什么长生,始皇帝未能长生,难道是没遇到好山!若连着整个京城被害,他们子孙都可以死干净了。” 林栖吾一拍桌子,外头的雨又似开匣般哗啦倾泄。 皇帝,皇帝,他们连山都敢毁,会不会官家也知晓长生一事?想到此,她整颗心都冷下。 案子现在牵扯愈广,更觉力不从心。人心何种阴暗,他们不会醒悟,她也无法坐视不理,最怕是落得个头破血流一事无成的下场。 望外头大雨阻路,总让人觉着不顺。 宁巧却这边带来了消息,宫中嬷嬷一事还需些时日。北哥暂未寻到婆婆踪迹,习烛言也没有新动作。 当下,有个道士的南讲堂巷,竟是个稍显心安的去处。 林栖吾扒在门框边犹豫,雨丝毫不见停,只天色亮了些,撑伞欲回房,恰在小径遇见阿爹,她才知现在已不早了。 下午去南讲堂巷,她这样决定。 没想午膳后雨真小了些,像是应了她的心思。 待二人到达南讲堂巷,茶花开道,深色榆木造就的门头在雨淋下愈发幽深,待看清“清居”二字,林栖吾叩响门环。 门檐雨滴顺着瓦片落上纸伞,她垂眼静候,本就不抱什么希望,趁着雨还小早点回去也好。 可少时,门后多出浅浅的溅踏声。 林栖吾透过雨帘往门缝中观瞧,只见光影细微变化着,伴随一声清晰的门环磕响,左扇门打开了。 “我早就不接事了,谁让你们二位来的?”男人问。 林栖吾欲言又止,皱眉看着眼前人——眉眼、身形,甚至连白发位置都与魏医官有十分相像。 她浑身凝滞了似有半刻,无法理解这场景,太医局医官改名换姓接私活? 对方又道:“今日大雨二位竟也前来,心诚是心诚,未免傻了些。” 听完这第二句,她心底又一怔,眼前人坦然而寡淡,虽似一张脸,周遭气度却是全然不同。魏医官若真会装,也不会等到现在才装吧。 林栖吾回望一眼陆敛陌,对方也是猜疑神情,都说土妖怨气极重,这个裴士应该不是妖幻化的。 她将这份心吞进肚子里,朝那“裴道士”浅笑道:“是开封府前仵作让我来的,他儿子徐三条现在也在开封府当仵作。” “三条。”裴士淡淡念了一遍,“你们所为何事?” 陆敛陌回道:“妖邪入体,裴道士可能相助?” 话音落,裴士轻笑一声,似觉儿戏,“年轻人不问姻缘,不问前途,倒有这被迫害的妄想……你。” 他忽然一顿,静静盯着陆敛陌,“你这话是假的最好。” 林栖吾垂眼望细雨溅开万千水珠,连笑也快笑不出。 “裴道士,这门檐也不遮雨,雨中一站久便湿衣襟,可否让我们进去谈呢?” 裴士上下扫了二人一眼,点头招手虽跟赶客似的,还是领着他们进了门。 石径一路清幽,两侧碎石兰草拼凑起园景,杂乱中透出一丝别样的秩 序。 入屋,四面绿意花草将水汽吸附,三人同桌而坐,干燥的竹编垫子隐隐传上暖意。 陆敛陌声音平稳道:“裴道士想必知晓京城妖物泛滥,我相助除妖,不曾想沾染上妖气,求医无门,故来此。” 裴士头也不抬,将两杯茶推到二人面前,叹了口气。 “京城自古便为一国之首,得真龙气脉,聚国运昌荣。妖邪接二连三,统共四次,当下已有第五。” 林栖吾见对方低眉怒目,道:“我们仍在追查妖物真相,可这位陆郎君受妖气侵蚀,性命攸关,烦请裴道士相助。” “你用的何种手段除妖?”他声音严肃。 “五行术。” 陆敛陌话毕,裴士轻飘飘抬眼,眼中却似有万钧重量。 “五行,难道是五行妖?”他难掩惊讶,“五行相生相克,并非缺一不可,你习五行术,怎会不懂?” 陆敛陌只问:“可有解?” 裴士不自禁摇头,表情凝重道:“这位小娘子,请你往门外稍候片刻。” 看着茶杯中晃荡出自己的脸,林栖吾望了眼窗外,起身间凉气上涌,腿脚皆是一僵。 她走到外头和上房门,雨落嘈杂,连着心也乱了。 也许沉痛的崩溃,她该早些开始拆解,这样真等到那一天,或许还能承受住。 她伸出手掌,冰凉的雨滴重重打在手心,又极快地流走。 谁说陆敛陌一定会死?谁说化妖人便必死?二纸叔、白鹿神、白瞳神仙……是啊,好似是这样没错。 思绪搅动,人会迫使自己忘记悲痛,她真的会忘记陆敛陌吗? 袖口湿黏,贴住皮肤,直到裴士重新开门那刻,林栖吾才发觉掌心被指甲抠得生疼。 “如何了裴道士?”林栖吾说不响话,急切地去观察二人神情,“有方法?” “白鹿山。” “白鹿山的气运在他身上,至于你……”裴士话音一顿,盯向她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对方浑身都在说:为何不是你? 山之女,山之女…… 林栖吾压低声音:“裴道士,你认识裴坠吗?你与太医局魏医官又是何关系?” 四面八方吹来雨丝,裴士关窗,释然一笑。 “道法常言‘广结善缘’,我以为今日之缘是教我慈悲,原来是要考我高风亮节。” “那我便告诉你,魏尹是我同胞弟弟。裴坠已死……他的事,我懂一些。” 难怪生得相似,姓不同是遮掩之法吧。 不过懂一些又是何意?知晓死法也好,知晓能力也好,总归是有用的。 林栖吾揪着袖口,忍下追问。至少对方松了口,比来时强。 他又道:“当年之事太过复杂,可现今依我观察,白鹿山存在着一份强大的力量。” “陆郎君身上的那份太过浑浊,林小娘子你身上的又太弱。” “二者似同根同源,本质又有不同。其它的便看不出。” 裴士脸上始终淡然,像在说些闲话家常。 而听到这些话的二人脸色极其不好看。 “解法呢?”林栖吾问。 裴士盯向她,侧身缓步走向陆敛陌:“山的力量不属于任何一人,那柄剑也是。既如此,把山的力量还给它就好了。” “以剑穿心,不属于你的东西自然会回到它的归处。” 闻言,陆敛陌也难以冷静:“浊气是妖气,使其回到白鹿山岂不是掩耳盗铃!” “兴许两清了。”裴士语气淡淡。 屋内诡异地寂静,连雨滴都变得沉重,砸得屋顶声声泣诉。 此刻裴士至陆敛陌背后,眼见着就要触上剑柄,林栖吾快步拦下道:“剑不属于人又如何,它是用我的血开的刃。” “那你执剑,说不定更有效。” 疯子,原来是疯子! 她忍住打骂的冲动,颤抖着手指向陆敛陌:“那他人呢?” “归还之后……可能活着,可能不活了。总好过变成妖物被天下人追杀。” “这就是你的慈悲为怀?” “我也始料不及。” 林栖吾浑身卸了力气,心灰意冷中声音也轻:“我不会接受。” 陆敛陌起身将她拦在身后,侧身使裴士无法碰到七天剑,道:“你说的并非是解决妖气之法,我们求的也不是让妖气离开身体这么简单。” “道虽不同,今日还是有劳裴道士,我们告辞了。” 对方摇了摇头,一副无奈之色:“请便。” 打开紧闭的木门,天依旧阴着……可奇怪,雨明明没有变大。 68. 风吹雨淋 两人各撑一把伞,一前一后走着,没有说话。 林栖吾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已湿了一半,雨水斜落,又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泥点。 好像还没湿进袜子,她缓缓停步,侧身躲入陆敛陌伞下,手臂一放将伞挡在了身侧。 伞一偏,伞面上的雨珠便全滚了下去,沿着竹条洒上手背。 “下雨果然最怕刮风。”她垂眼甩了甩袖子。 陆敛陌放低了伞,扶着她的肩将她往伞中带,她也自然地贴近那温暖。 “好在下得不大。”他道。 “那也够折磨了。” 二人默契地没有提及以剑穿心之事,可这柄剑却实实扎在心里,被雨淋得生了锈,锈迹难除,许要记一辈子。 林栖吾叹出一口气,往四周张望,“雇辆马车回去吧,着了寒可不好。” 这般说着,只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边是大片农田。 本来想挑条近的路走,论难忘……今日究竟还能多倒霉? “先走过这片地方吧。”陆敛陌安慰一笑。 她小心翼翼走着,生怕浸湿了鞋,不出片刻,只望见远处路边停着辆马车,大有老天开眼之感。 等快步走近,他们才听清车夫的不耐烦——拉车的马被淋得鬓毛尽湿,却纹丝不动。 林栖吾见马吓得厉害,环顾了一圈问:“小兄弟,这马怎么了?” 对方焦灼道:“跑到这地就停下了,如何都不往前,那么大的雨呢,真是奇了怪了。” 她抬手抚着马脖子,鼻尖突然飘来一股腐臭味,警惕中手一顿,盯向那车夫。 “不是他。”陆敛陌压低声音,“这片地方不对劲。” 车夫不耐烦的催促夹杂着雨声,更使空旷的田地浮生诡异之感。 林栖吾拦下车夫挥鞭的手,劝道:“马既不往前,何不掉头?换路也好过在这费劲。” 车夫僵着手没了话,收好鞭子一拉缰绳,马哼了几声,终于肯动。 马车掉头驶离,车轮磕碰着石土碾过坑中水,嘎吱声随着黑影慢慢藏入雨中。 她能感受到肩头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环视一圈,田间空荡荡的,不像是种了作物。 靠近几步,陆敛陌走下田埂探查,捻起一撮土有似滩涂黑泥,哪有沙壤的样子?再俯身瞧,黑黢黢一片地竟如活了般蠕动起来。 林栖吾以为是雨在动,盯得更紧,于是湿润中,满地肠色霎时显现——成片蚯蚓正环环交缠。 她心下大骇,后退中脚底一滑,直直朝田里跌去。 密密麻麻的蚯蚓在视线中骤然放大,忽而腰腹间着了力,发尾垂晃,距地面仅分毫。 她从未觉得雨丝离她这样近,头皮后背都浸染上阵阵寒意。 屏息回稳身形,待环节收缩又舒张的场景在眼中朦胧,林栖吾终于能吸进一口气。 “雨下得大,不过如此多的蚯蚓,实在反常。” 她闻言攀着陆敛陌手臂生怕再摔倒,话也没回,连忙将人拉回大路。 “是土妖吗?这回指望不上薛郎君了,方位只能我们自己找。” 陆敛陌点了点头:“此处异常,极有可能藏妖。我们先去问问周边百姓。” 于是二人动身,往农田另一端走去。 雨点敲打伞面似白事队伍里的闷鼓,故淋到雨也不免生厌。 二人罩在伞下走了一路,陆敛陌手心放出热,默默将她被淋湿的后背与头发烘干了。 躲入屋檐,冷暖中一激灵,林栖吾抱臂,衣袖竟一点没湿。侧眼瞧,陆敛陌的肩头也是干的,她方舒心。 “这位老丈。” 眼前走过一位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丈人。 “我看那边的田都空了,你们原先种的什么?我也想吃个新鲜。” 那丈人转过身呆愣一瞬,眉头立马就皱起。左手锄头一敲地,与石头碰出铿一声响。 “小娘子,这可难说了。” “早收的粟堆在场上,怕是要被淋坏。还没收的豆荚呢,前两天全枯在地里了,雨一打,估计要烂光。” 林栖吾闻言只觉蹊跷,道:“前几日并非烈阳天,豆荚竟枯完了。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老丈叹了口气,咬牙往田间一指:“那地迟早要荒,一年不如一年了。” “可丈人,你拿着锄头做什么呢?”陆敛陌出声。 “下雨了,我怕土被冲走,过去看看。” 老丈说完便自顾自往农田走去,二人默默跟着,对方似也发现了。 林栖吾便问:“丈人,先前下大雨也有成片蚯蚓吗?” “蚯蚓?”对方只轻声疑惑。 等三人到达田边,老丈独自踏上田埂,身躯一怔,似是懂了何意。 他摇头:“地龙地龙,若它们全泡死了,地难活啊。” 话音落,锄头破开湿润的泥土,泥块翻飞,土层表面的震颤已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光是想象那些蚯蚓四分五裂的景象,林栖吾便身子发僵。 这种动物明明没什么攻击力,可它跟蛆似的,蠕动、钻爬,无论如何就是恶心,总让人觉得脏。 想到蛆,金案的老鼠又闯入脑海,记忆中的腐臭与田地中的肥料味混合,滋味十分不好受。 陆敛陌望了她一眼,道:“一根蚯蚓被切成两段,往后就是两根蚯蚓了。” “然后呢?”她不明所以,听出些坏心,“那若切成三段呢?” “那要看怎么切了。” 林栖吾闻言差点翻起白眼,举起手刀便往陆敛陌胳膊上挥去,“我切你啊,总跟我扯皮。” 伞面微晃,他轻轻笑着,“原来一个我不够嘛。” “少贫嘴。” 虽带些嫌厌,心中确是好受了些。林栖吾谅他有良心,收手往田间瞧,老丈的身影已快看不见了。 于是她紧紧拉住陆敛陌的手,又踏上田埂,喊道:“丈人,这蚯蚓可反常?若田地有变故,我可替你去开封府说一声。” 雨雾中的人影从蓑衣下伸出一只手,缓缓招了招。 林栖吾见状意会,道:“回去吧,有段时间没见三条与北哥了。” 最后望了眼田,刚转身,余光中似闪过一抹苔藓,而后迈出几步,脚底便突然传来异物感,她低头观瞧,只看出是个圈嵌在泥土里。 她一停,前面的陆敛陌也回过身,他弯腰抠出泥中的物件,用伞檐的雨水一冲,翠绿在一片灰暗中逐渐显现。 ——是个翡翠镯子。 “成色一般,估计是附近的农人掉的。” “丈人,我们捡到一个镯子。”她边说边回头,可田中空荡荡的,只有田埂上延伸出的几道泥印,正被雨水一点点抹平。 “明日一并交由开封府吧。”陆敛陌顺手将镯子收入怀中,“雨似乎要下大了,我们先离开这。” 雨声中二人小跑着跨过林府门槛,回望府门前那辆眼熟的马车,对视间猜了七七八八。 小厮下一刻便报,崔至砚已候在外堂。 林栖吾快步穿过连廊,两侧久违的绿意使她从田间抽离,当望见堂内绯色官服那刻,她似乎终于清醒回来。 茶香隐隐透出,崔至砚持杯望来,将一封信缓缓推出。 “这是住址。” 早知伍元付没来,林栖吾还是往堂内扫了几眼,“你怎来了?” “我比他方便来。” 二人的关系……似乎又是林府与崔府的关系,就在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中厚重起来,使人一瞬恍神。 崔至砚放下茶杯,垂眼走近,“雨天出门不备马车嘛,裙摆都打湿了。” 她象征性地拍拍衣裙,笑得有些勉强,“那时雨还不大。” “小孩子模样。” “案子可有进展?”他又道。 林栖吾随着对方坐下,接过茶杯抿着,一口便抿出异样。 这是之前从薛府拿回来的江南的茶,哪个下人泡的?让崔至砚品出问题就坏了。 自此,雨声在耳中无限降低,只剩下咽茶声。 她装作无事,点了点头:“进展总是缓慢,好在未停滞。” 面前人慢悠悠喝着茶,水汽却煎熬起来,她盯着扶手上他的手,克制地瞥向他的脸。 “所幸此案不急,查得慢,也省得一下子惹上大麻烦。” 这句话后许久,崔至砚神情皆无异样,似乎真是觉着茶好喝。 他放下空茶杯,杯底在桌上磕出极轻的一声,最后望了她一眼……随着对方起身离开,雨汽没入呼吸,人算是活过来了。 送走这样一位贵客,她当即跑回屋揭开了茶壶盖子,香气扑鼻,但还剩半壶多茶水——难道是她太过心虚?实际上崔至砚并没额外留意这茶? 崔府是何地位,崔至砚是何资历,他喝过的好茶多了去了,说不定这茶就不够深刻。 “林府内间都已排查,你没叮嘱这茶不能泡,估计是下人熟悉崔少卿,故泡了些你带去的茶。” 陆敛陌斟了杯茶一饮而尽,只品了些余味,“他确实喝得不多,但愿也没多想。” “这下臭了。”林栖吾抱头悔不当初,“薛郎君的秘密若被他查出来怎么办?” “我想崔郎君不是落井下石之人。” “你不懂啊,他 心眼多。” 林栖吾呼出一口气,摇头拆开桌上信封,纸上字迹工整,写了住址和一行小字: “孟氏,曾在惠妃宫中近身服侍十余年。惠妃薨后,留宫杂役五年,出宫后独居至今。” 将信纸翻面,背面没有别的字。 林栖吾反复扫着住址,揉了揉眼睛。 顺天门外,要过去也得半个时辰。现在天色仍暗,雨还未停,今日去恐时间太紧。 “明日一早去。”她将信折好,收进怀中,“后面还得去开封府,那个镯子也要问问。” 话毕,对面的陆敛陌垂眼喝茶,片刻后才一点头。 几杯热茶入腹,回房换下湿衣,望着窗外雨,朦胧间似见蚯蚓,林栖吾忙移开视线。推开房门,淋湿的栏杆与潮湿的院子交融,一瞬大得空荡。她往右寻,才看见倚在窗边的陆敛陌。 “那个镯子没问题吧?” 他没回答。 缓步走近,对方睁着眼,却如睡着般沉静,待行至面前,望见他灰色的右瞳,林栖吾陡然一惊。 此刻的陆敛陌像个木偶,呼吸很浅,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叫醒他。 “阿陌?”林栖吾的眼神瞟向他背后的七天剑。 别说以剑穿心,光是看见这样的他,她便有些受不了。 难以言喻的恐惧如洪水般席卷而来,万一他真的回不来了?林栖吾无措地伸出手,凝滞许久,将掌心轻轻覆上他手背。 冰凉的触感中陆敛陌小指一颤,不明所以地回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林栖吾立马抬头,望见一双黑瞳的那刻,心开始沉重地跳动起来。 她缓缓抱住眼前人,轻声问:“是我让你等太久了?” 对方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下,回抱间无言安抚着她。 原来人的体温跟雨一比,能将血与心都捂热。若能这样共同度过往后的冬季,想是很好的…… 回房合上门,现实与想象迥然相异,倒愈发疲惫。 林栖吾趴在桌上看着那翡翠镯子,不免怀疑它是“凶手”。 “哪有这么巧的事,三个人走过田埂,偏偏被我踩到,绝对是蓄意。” 身边的陆敛陌抱臂,回:“可它是个死物,没什么灵气,也不曾显露妖气,恕我暂时无法断言。” 可他一息间又道:“不过那片田有问题是真的,这个东西说不定有霉运,要不砸了吧。” 此言一出,林栖吾坐直了身子,不管是求谁的生,对方好像变了。 “可以砸吗,若真是别人的东西呢?” 陆敛陌一面取下七天剑,一面拿起桌上镯子掂了掂,浅声道:“妖物当前,还是大局为重吧。” 话音落,剑柄砸向翡翠镯,清脆声响,镯子当即裂作长短不一的四块。 未等林栖吾反应过来,陆敛陌已拿红布包好碎片,将其压在了七天剑下。 “明日拿去白鹿观埋了,若邪便镇压,若正便积德,你不用担心。” 林栖吾觉得她现在的是与否都已不重要,故不说话,默许了。 睡前,那点不安被困意盖了过去,烛火一熄,干脆便不再想。 还入梦乡,烛火残影化作一巨大庙宇,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推门跨过门槛,一尊千手观音像现出全身,金光灿灿。 林栖吾一时看丢了神,直到一位主持前来,她才将视线从观音手上挪开。 “小娘子,掷签了。” 话音落,肥头大耳的主持一晃签筒,径直掉出一根签来。 林栖吾俯身拾起竹签,签上却什么字也没有,她转身往庙外追那主持,忽就撞上一个白影,眼前随之一暗。 骤然惊醒,只剩云里雾里之感。 白影是长了鹿角?白鹿神也去观音庙?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真是蹊跷。 左思右想,生出几分清醒,身边均匀的呼吸声愈发清晰。 她侧过身,借着夜晚微弱的光看了会儿陆敛陌的脸,安稳睡去。 翌日清晨,林栖吾念着当日的安排,起身后将陆敛陌一并叫起。 被子一掀,浑身冷嗖嗖的,许是昨日下雨的缘故。 她正欲下床开窗,左手腕忽地一紧。 定是陆敛陌拉她,她头也没回道:“你还要赖床嘛。” 身后寂静着,可手上传来的力道渐渐不对劲起来。 转头,翠色入眼,被打碎的镯子明晃晃的戴在她腕上。 猛然望向桌面,七天剑下红布铺展,空空如也。 …… 该死,或许她捡起的,根本不是什么签……而是剑。 69. 最初意义 “见鬼了见鬼了。” 二人瞬间清醒,连外衣都来不及穿便拉扶着围到桌边。 七天剑明显被挪了位置,林栖吾讲述了一遍梦中所见,更加认定了自己的猜想。 奇怪的主持,莫名其妙的签,梦中每个细节都是为了控制她而故意为之。 “昨晚不该砸它。”陆敛陌摇头。 “砸不砸都一样的。” 讲到此,二人眼中尽是愧疚与自责。 她设防太少轻视敌人,而陆敛陌受妖气侵蚀太重,状态明显不如从前。 边想边脱镯子,手掌根部两块骨头已被硌得生疼。她咬牙忍下,又往腕间擦了些软膏,再次使劲,圈口不算小的镯子却仍卡在她手腕。 依这架势,左手脱臼都不一定能摘下。 又欲较劲,旁边的陆敛陌看不下去,连忙拉开她的手,“不摘了,我再砸一遍。” 林栖吾已没了办法,向他投去一个坚定的眼神,将左手搭在桌上。 七天剑再次被拿起,陆敛陌用红布包住她手腕,格外小心地扶住了那只镯子。 二人对视一眼,紧接着剑柄精准砸向了那丛绿。 铿、铿……整张桌子都随着敲击而震动。 可不若昨夜,镯子坚硬异常,连丝毫裂纹也不曾显现。 “砸不碎。”陆敛陌低声喃着,不可置信中拔剑出鞘,七天剑利刃相迎,镯子竟仍完好。 “这镯子被掉包了吧,昨夜哪是这样的?” 她死死盯着镯子,觉得自己现在不亚于一个戴了手铐的囚犯、一个刺了面纹的罪人。若真是妖在她身上扣了这么个所有物,那与给阿猫阿狗戴项圈有何不同? 谁知道往后它会做什么? 天光透过窗纸,镯子静静闪着翠色,看着仅着单衣的他们,林栖吾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活动着发麻的手腕,问:“阿陌,这镯子现在有邪气吗?” 对方缓缓摇头,她脑中又浮现那个形似白鹿神的梦影,心一横,拉下袖子盖住了翡翠镯。 “看来这不是普通镯子,反正有你陪我,我便先戴着罢。不能让它耽搁原定行程,我们该出发了。” 林栖吾浅浅一笑,拉走了屋中傻站着的陆敛陌。 “好吧,那去接宁小娘子。”他道。 “不。” “不用人去,验胎记便可。” 早知宁巧却身份暴露的危险,胎记、脸,像不像惠妃另说,至少胎记未曾改变。 二人策马前往城西,纸张在怀中沙沙轻响。 待见到宁巧却,笔墨抄绘,胎记被一比一誊到了纸上。 林栖吾静静看着墨水干涸,如一片叶子牢牢吸附在纸面,心中仍留有困惑。 “宁小娘子,你既想寻亲人,不可能不知胎记的重要,为何不与我们说呢?” 宁巧却左手一颤,缩入袖中,“师父非常讨厌这个胎记,不准我将它露出来。所以哪怕是夏季,我也得将它藏起来。” 对方脸上隐隐流露惧怕之色,尽管陈无纸已死,这句话的效力仍在。 他是为了保护宁巧却?林栖吾想。 ……可厌恶与惧怕是完全不同的。 她接着问:“陈郎中如何厌恶这个胎记,可否与我们仔细说说?” 宁巧却站起身,往书架与墙的缝隙中摸索,掏出一把蒙尘的、小臂长的戒尺。 见此,林栖吾不禁与陆敛陌对视一眼。 “师父一旦看见胎记,就会用这个打我。”宁巧却说完便将戒尺塞回了缝隙中。 陆敛陌则一直盯着戒尺的方向,难掩惊异:“竟还有这种人,陈郎君只在看见胎记时打你吗?” 宁巧却瞥了眼戒尺所在的地方,摇头道:“还有我背不下医书的时候,就这两种。” “但是,但是除此之外师父对我很好。” “只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罢了。” 她扯起嘴角露出笑,两只手却不安地握起。 林栖吾撇过头喝了口茶,还是道:“就算是为了你好,也是有是非好坏的,以后再遇到谁如此,不要吞进肚子里,我们和三条都能帮你。” 宁巧却呆愣在原地,愈加不知所措。 “我们先走了。” 至巷口回望,宁巧却扒在门口看着他们,最后挥了下手。 从城西出发,在顺天门外沿着汴河往西走约三四里路,有一个自然形成的小村聚落,名柳林埠。 按信上所写,柳林埠西头有一独门小院,院前长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便是孟嬷嬷家。 二人在树旁栓了马,往前走,黄土夯的院墙并不高,墙头爬满枯藤。院门是两扇旧木门,铁门环已锈得发黑。 林栖吾抬手叩门,接着等了许久门都未开。 她细细回想信上地址,明明没错啊?这般想着,站在原地也愈发尴尬起来。 转身时去看陆敛陌时,他正看着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你在看什么?”她问。 陆敛陌闻言收回视线:“没什么。” 虽说没什么,但林栖吾明明瞥见他攥着的手松开了。 身世、身世……近处可以看见树,远方可以望见山,人的眼神,总比话语直接。 再回头,面前的木门摇摇晃晃,发出嘎吱一声响。 “何事叨扰?” 来人头发花白但梳得齐整,通身朴素仍不掩仪态,不似普通农妇。 望着对方警惕的姿态,林栖吾道:“孟嬷嬷,我乃大理寺卿之女,受伍袛候相助才寻到此处。今日前来,是想让您辨认一个胎记。” 话音落,孟嬷嬷眼中闪过一瞬诧异,眉头已微微皱起。 “老身年老,早不闻宫中事,你说的大理寺卿伍袛候,老身都不认识。” 对方抬手就要关门,被陆敛陌挡下。林栖吾又道:“宫中向来新人换旧人,孟嬷嬷可还记得惠妃这个旧主?” “小娘子您都说了是旧主,与老身无关了。” 花白的身影转身便往屋中走去,二人立在门前,只听得低声传来:“关好门进来。” 她眼一亮,利落关门跟上。入屋,三人围坐桌边,气氛仍有些僵。 “你说的胎记,拿出来给老身看看。” 林栖吾闻言回神,将纸推到对方面前,当收回手,她能感受到孟嬷嬷的眼神盯向了那只翡翠镯。 “你真的是大理寺卿之女?”面前人近乎质问,“可有凭证?” 待大理寺腰牌展现在孟嬷嬷眼前,她脸上仍有怀疑。 于是林栖吾不得不道:“这镯子对我有特殊意义,我暂时取不下来。” 片刻后,孟嬷嬷审视的眼神才从他们二人的脸上转移到纸上,她仔细看着胎记,不禁点头。 “想老身当年在惠妃身边侍奉,她不看重老身。至于孩子……惠妃早产那夜,老身见过这胎记。” “真是造孽。” 林栖吾不解这四字何意,先问:“孩子接生,您参与了?” 摇头后,是久久的沉默。 “那时老身只能守在门口,这胎记在女婴左手腕内侧,与惠妃大臂内侧的胎记相似,她们觉得奇异,老身听见罢了。” 讲到此,对方双唇一紧,停顿半刻。 “惠妃当年诞下一女,可孩子出生后就被抱走,称夭折。经过门口时老身见过她一眼,往腕上瞄,确实有胎记。” 林栖吾看穿了对方神情中的不自然,问:“孩子真的死了吗?” 孟嬷嬷犹豫着,回:“老身不敢断言,可惠妃临终前低声嚷着孩子没死。许是这最后一口气嚷没了,落得母女双亡。” “还有谁知道这个胎记的事?” 孟嬷嬷摇头:“宫里的人,散的散、死的死。老身恐怕是最后一个。” “所以拥有这个胎记的人很有可能是惠妃的女儿,对吗?”她问。 闻言,对方只剩轻笑,“只论胎记十有八九,不过惠妃家中原本就没多少势力,你要让官家认这孩子才是本事。” 虽如此说,对方脸上的鄙夷却未有话中那么深。 宫中人向来审时度势,此番话必有隐情。 林栖吾接着道:“落叶尚要归根,我们不图宫中权势,只想帮她寻回一份寄托。” 话音落,对方冷哼一声,似在道: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 这场面下,三言两语说不清,过多解释对方也不会信。 于是林栖吾只能撤步:“谢谢孟嬷嬷告诉我们胎记之事,今日多有叨扰,便先告辞了。” 二人离开时,孟嬷嬷并未起身相送。 看来其中的内情没那么好打听。 牵了马,抬头望天如见一块独山玉,云纹镶孔天,所幸未有下雨的迹象。 多处奔波,她感觉自己已有半月没踏足开封府,当看见那扇顶高的朱门,一股亲切感油然而生。 照例去往验尸房,掀帘而入,夏日的凉爽眨眼变为寒凉,一时间没适应,浑身都泛起鸡皮疙瘩。 三条看见他们则是一惊,接着尬笑一通:“害,你们啊,再不来真成稀客了。” 林栖吾抱着手走近,习惯性问出那句:“北哥去哪了?” 三条往外一指:“北哥有事出去了。他好久不见你们俩,昨日还叨咕呢。” 陆敛陌听着,将顺路买的糕点放上桌,三条眼睛立马就亮了。 “哎呦,原来是厚客,你瞧这多不好意思。” 她看见对方这副样子就想笑,明明买糕点时早猜到了,此刻依旧忍不住,“什么稀啊厚啊,你当喝粥呢。” “城东新开了家粥铺就不错。” “鸡同鸭讲。” “北哥出去做什么了,不需要你吗?”她又问。 “就昨天下大雨,多处山路被流石埋了,农田也有被淹的。” “我不擅长干农活。”他又补充。 “拿刀子挖土舀水是不方便。” 二人东拉西扯着对上话,相视而笑。 忽然间,门口两片帘子发出噼啪声——“三条,出事了!” “什么呀,你们也在?那一起来,省得我叫了。”俞洋北面色凝重,额间尽是薄汗。 这下三人没了打趣的兴致,北哥一转身,便随之匆匆赶路,策马中才有一时喘息时间。 “北哥,山路流石压死人了?”三条坐在陆敛陌身后望来。 “是田里出事了。” 听到北哥这话,林栖吾心中一紧,却 仍抱有一丝幻想:“田里也能淹死人?” “嚯,开玩笑。”北哥眼中有几分荒唐,“今早有人在城郊农田发现一具男尸,被倒挂在稻草人架上,脖子断了,血流尽。” 三条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反应极大。 她问:“死者身份呢?” “赌徒,曾因赌债逼死过一户人家,邻里皆知。他家里人说他昨夜傍晚出门后就没再回去。” “不会是城东南那片田吧?”陆敛陌出声。 “是。” 听见北哥的回答,她与陆敛陌对视一眼,眉头紧锁。 “你怎知道?”待北哥再问这话,已能从他们二人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们今日来开封府……原本是干嘛的?” 陆敛陌回道:“第五只妖出现了。我们昨日碰巧路过那处,发觉些不对。” “没想到还是让妖快了一步。” 腕间那只镯子随着马蹄起伏突突砸着她的手,林栖吾握紧了拳头,竟因这镯子生出些惧色。 她现在算人质吗?若被控制,拖慢了调查怎么办? 紧张下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三条又问:“北哥你们早早出去了,怎么消息现在在传来?” “我们去的地方偏,那田又荒了,发现得晚,又上下一传,耽搁不少时间。” “那脖子是如何断的?” “伤处不平整,应该不是刀割。” 林栖吾一下子便想起满地的蚯蚓,浑身发毛,快速回头扫了眼三条,却说不出话。 快马踏着积水眨眼到了田边,只见大路上已聚满人,朝着荒田指指点点。 在这没有雨的天气,林栖吾才看清这片田比她想象的小了一半。 于是田间伫立的稻草人更加突兀——重叠的两个人形,有一颗头、四只手、三条腿。 四人先后走上田埂,因潮湿导致的腥臭愈发明显。 众人不得不停在两丈外掩住口鼻,三条则迅速戴好了手套面罩上前。 他仔细察看了脖子断口,低头欲检查血色土块时也是浑身一震。 有些发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脖子断口凹凸不平,似啃食。血确实流尽,所以具体死亡时间要结合头来看。” 旁边的衙役立刻回:“头还在找。” 三条点头,又将目光移向尸体被束缚住的手脚与腰部。这些部位被稻草绑得发紫,与肿胀的肢端一比竟显得纤细。 他默默摇头,接着按压尸体的胸腹,忽而手一顿,便去解那衣服。 林栖吾疑惑着探出头,只见衣物被扒开那瞬,根根蚯蚓如肉条子般落下来,直吓得三条退步连连。 “蚯蚓啃的。”三条低声嘟哝,满是不可置信。片刻后方道:“解开抬回验尸房吧。” 衙役们憋气上前,一刀接一刀地割开多层稻草绳,早被熏得不成样子,只得是轮换着来。 陆敛陌上前帮忙,眼见只剩上头一只脚还吊着,手起刀落,尸体算顺利卸下来了。 可等衙役将尸体抬走,他仍站在那。 又失了神?林栖吾捂紧口鼻上前,拉过他胳膊。 “头在这。” 她被吓得一咯噔,“哪?” 仍是一股恶臭。 陆敛陌持剑又是一刀,割散了稻草人的头。 “在这。” 抬眼,炸开的稻草中瞪着两只眼睛,整个稻草人似个鬼般,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下尸体全了,却是把所有人都害得不轻,板车所过之处人群退散,退到田里,又一脚一脚把蚯蚓糜烂了,与土糊作一团。 林栖吾几乎是闭着眼睛憋着气回到林府的,等开封府再来消息,想是要明日了。 她一点点推着左手腕的镯子,仍想着孟嬷嬷的话。转头吩咐下人去请宁巧却,两刻钟后,人到了。 林栖吾深吸一口气,将孟嬷嬷的证词告诉她:胎记有一部分源自她母亲,而惠妃临终也说“我的孩子还活着”。 宁巧却听完沉默了很久,似终于鼓起勇气:“我真的是公主?”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对方视线中轻轻点了两下头。 宁巧却得到回应,低头看向胎记的位置。 那永远隔着两层布料的地方——是抹不去的,亲人的痕迹。 “可是……我从未觉得自己会是公主。我只是一个跟着师父学医的人罢了。”这声音很轻,像宁巧却讲给她自己听的。 林栖吾认可这话,随之道:“不一定非得当公主。但你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不是嘛。” 身前人低着头,眼眶越来越红,终于抬头一笑。 “谢谢林小娘子。” 二人安静地对视着,交换了怀抱。松开手,对方已快忍不住泪,溢出的晶莹中有缺憾,也有幸福。 待宁巧却离开后,陆敛陌才走回屋中。 “她知道自己是谁了。”他道。 林栖吾望着他,心中同样生出嗟叹。起身捏了捏他的脸,心疼远比玩笑多,“可你还不知道自己的事呢。” 闻言,面前人浅浅一笑。 两道笑容意外地重叠,伴来同样的怀抱。 “如果过去不是我们的过去,我不在乎。” 70. 可一可再 九月十三日夜,继昨日大雨,窗外又淅沥。 都道小雨适眠,可出了人命,雨点子变成血滴子,不得渗进瓦缝里。 林栖吾拽下一小把枕边的桂花,往手心揉搓开,捂到口鼻间深深嗅了口花香。 浅淡的甜蜜带来安心,去往梦中,金菊、金桂、金雕像……她突然后悔了,该晚点睡的。 眼前熟悉的庙宇依旧敞开大门,透出千手观音像的莲座, 上回就是这样!林栖吾在梦中竟记得很清,故而万分不敢动。 正害怕再遇上之前那个主持,身旁先飘近一个白色身影。 余光中模糊的装扮使她莫名认为那是白鹿神,却仍不敢有动作。 可谨慎的似乎只有她一个。 白影挥手,整个空间往后挪移,二人未动,竟已身在庙中。 她皱眉衡量着对方的身份与法力,正愁无应对之法,身旁人先说话了。 “幻念之劣,唯在其诱惑人心,不沉溺,则可破。” ——真的是白鹿神。 可等林栖吾下定决心侧头一瞧,哪还有白影。 继续往屋内张望,空无一人,只有面前的千手观音缺了手。再仔细看,原来那几只手臂是木雕的,光泽差些。 与白鹿神有关吗?正想着,莲座似木根般扎进地里。 金像原来本是木雕? 她不期待有人解答,可木头如张嘴般翕动,霎时往四面八方喷吐蚯蚓。 黑压压一片遮云蔽日,林栖吾浑身一震,睁眼是黑夜,愈发心有余悸。 她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趴到唯一看起来明亮的金桂边拼命嗅闻,想找到离开了梦境的证明。 片刻后,不待心跳恢复,心情却有另一种激动。 “阿陌,我在梦里遇见白鹿神了。” 边说边掀开床幔,远处亮着一盏灯笼照亮了她的梳妆台,也照亮了台前坐着的陆敛陌。 他维持着擦剑的姿势,三息后,方回神。然后剑被插回剑鞘,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 “怎么了?”他问。 林栖吾僵住的脸再次挤出笑意,轻声道:“白鹿在梦里给了我点拨。” “是嘛。”他也浅笑,“白鹿本就是一个很好的神。” 她闻言再想加深笑意,却感到脸颊处的僵硬,于是干脆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待在梳妆台前?” 陆敛陌偏过头,片刻后回:“有你的味道。” “我是什么味道?”她抬起手臂嗅着。 抬眼,陆敛陌也在摇头,似答不出来。 “如诅咒般的契约使你无法远离神仙。可我想,摒弃一切外物,是我无法离开你。” 看来黑夜会与人体内无法见光的部分产生共鸣,心声也好肺腑也好,夜里的人还真是多愁善感。 林栖吾回过头,琥珀色的烛火照上眼睫与鼻尖,她忽地轻笑。 “你说睡觉会误事,原来是耽搁你讲情话了。白鹿刚刚与我说不要沉溺于诱人的幻念,你便要考验我?” 陆敛陌纵使将情绪藏得深,烛火下的脸也明显变了个色。 “同床共枕,难道不是在考验我?”他无可奈何地笑着。 兴许夜色真的使人惘然,林栖吾翻身平躺,思考着另一番心境。 “考验啊,痛苦才活过,真舒服就死了。” 薄薄的小雨渗进凉意,烛火依稀燃到天亮,留下一截短短的灯芯。 策马,翡翠镯依旧敲打她手腕,似在宣告存在。 掀开验尸房门帘,三条手持利刃,抬眼望来。 “你们来了。”他拉下面罩。 “我昨夜已用猪肉与菜叶子试过这蚯蚓,齿痕能对上,可它们对肉压根没那么大兴趣。” 陆敛陌问:“尸体衣物里的蚯蚓呢,有不同吗?” 三条摇头,“就是用它们试的,可除了脖子那处致命伤,躯干并未受到啃食。” 她闻言摸了摸腕上的镯子。这东西能控梦——那蚯蚓呢?会被什么东西“放”进尸体里吗? “会不会……是被操控了呢?”她问。 “那就是妖了吧。”三条叹气,已见怪不怪。 紧接着,他便从一旁的台子上夹起一块不规则的黑红物件,径直递到她眼前。 “林小娘子你帮我看看呗。尸体腹中的,有微弱香味,画开为嫣红痕迹,像某种脂粉。” 约摸两节指头大的东西摆在面前,林栖吾抗拒地后撤,却又不得不靠近仔细察看一番。 那东西发出的香味是常见的口脂香,结合其颜色仔细分辨,朱砂含量不少。 朱砂、蜡、羊脂可以合成口脂,但其中朱砂微毒。更安全的,有红花、紫草等草本口脂,只是价格稍贵。 依此看,口脂主人经济并不宽裕。 再看形状,像是整块吞下,在胃里融成这样的。这一点倒难以解释。 生吞这些朱砂明显不致死,自杀他杀便难以成立,应该是个扑朔迷离的事故。 三条接着道:“此人生前行为不端性格暴烈,胃里出现口脂,想来有一位可怜的女子蒙受伤害,真是唏嘘。” 陆敛陌听完点头,“林小娘子既说此类口脂常见,胭脂铺怕是没多少线索。我想,应该要查女子。” “对。”林栖吾附和。 话音落,门口帘子传来细微扇动声,转头便看见北哥站在门口。 他这回进屋的动作如此轻,应该是听见了他们的话的缘故。 “第二具尸体出现了,还是在那片田,死法相同。”他咳了一声,抬高些音量,“这回是个屠户,生前短斤少两、欺压农户,邻里都敢怒不敢言。” 四人皆短暂地凝滞,林栖吾不语,心中却有份不正当的快意。 “死者虽可恶,但私自杀人是不对的。”陆敛陌低下头似沉思。 她闻言瞥向对方眼神,那大概是说了句违心话吧。 几个人陆续动起来,眼见要走出验尸房,前头门帘一落,林栖吾欲抬手,袖子却一紧。 她回头疑惑地望向三条,对方张了张唇,轻声问:“你们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怎么样?是寻道士的事被对方知晓了,徐老伯怎么连这也…… “你手上的镯子是怎么回事?” 林栖吾一时反应不过来,现下终于听出第一个问不过是寒暄般的开场。 至于镯子。镯子的事,她似乎也无法回答。 “陆哥连镯子都送你了?” “啊?” “……啊,是啊。”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攥紧了袖中的手。她从未这样骗过人。 随即,三条缓下的声音立马变了个调。 “我才不信呢,你少骗我了,你先前哪会戴东西?‘骑马都嫌颠’,你自己说的。” 不曾想对方竟记着,林栖吾别无他法,遮掩答道:“这不是你陆哥嘛。” 三条瘪了嘴:“陆哥会,你不会。” 林栖吾看得出其中的坚定,被堵得说不出话。对方是‘死过一次’的人,似乎无法再忽视任何可能的危险。 这般僵持着,三条又想说什么,被他咽了回去。 “总之,有任何能帮助的,你们别忘了我和北哥。” 她呆呆地点头,三条这才把揪住的袖子放开。 “吃人嘴短,你不要跟我客气啊。” 她又点头。 二人若无其事地出了验尸房,陆敛陌正站在离门三步外的地方,什么也没问。 到了城东农田,不若昨日,只聚着零星几个百姓。 一桩命案尚敢说说玩笑,接连出现,他们倒是大气不敢出,连地里的稻草人都撤了个干净。 依北哥言,这回的死者并非周边村里人,而是来自往东四五里外的那个村子。 凶手虽不知是人是妖,估计与妖也脱不开干系,开封府只能按照一贯的方式查。另外的,便需要她与陆敛陌。 林栖吾走到田边,夜雨不大,泥土已由上往下逐渐干燥,蚯蚓却仍留在土地表层活动,看着干焉焉的。 陆敛陌也曾说过这片田不对劲,只是最重要的位置还不知。 展望农田边界,她问:“北哥,将这一整片田翻一遍,需要多久?” “除去外出搜查的人,剩下的……”他皱眉思考,“怎么也得两三天吧。” “这田底下有东西?”北哥回问。 “目前只能这样查了。” 对方沉沉点头,转身向衙役走去,商量着。 林栖吾望着他的背影,由心体会到一种饱经世故的可靠感。 再对比自己与陆敛陌,从零开始的摸索,七拼八凑的队伍,要开辟这条独树一帜的道路还真是难。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他们一直都看得见机会。 “我们接下来干嘛?” 陆敛陌的话语拉回她思绪,农田的荒凉重新清晰。 “论查找线索,你与我二人之力相较开封府众人还是太微薄,只能先交给他们。” “回林府一趟吧,我觉得需要聊聊你的事。” 她望向陆敛陌眼睛,对方也读懂了,乖乖上了马。 策马离开间, 田野开阔,林栖吾余光中忽而闪过一黑影。轮廓如蘑菇一般,像极了梦中的千手观音。 她霎时转头望去,本就不抱希望,也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就算土妖目前杀的都是不义之人,也绝对够不上观音的名号。若它真有这心,不如善良到底和平消失算了。 想到此,林栖吾自己都觉得异想天开,轻轻嗤笑一声。 回到林府,屋中凳子还未坐热,门外下人便来通报,说是宁巧却来访。 她本就隐隐知晓对方身世之事还未结束,可对方这么快就来了,倒是意外。 身心都倍感忙碌,所以走到外堂门前看见提着一大串纸包的宁巧却,她无疑呆住了。 “这些是什么?” “是补身体的药草呀。先前陆郎君身体欠佳,我看林小娘子你也同样劳累,这是两人的份呢。” 宁巧却抬了抬药包,乖巧笑着。 “我今日去开封府没找着三条,便知是出事了。本来想着把药送到林府就成,没想到我来得正好。” 林栖吾接过药包,心底一暖,抬眼却见视线内唯有宁巧却轮廓模糊,飘飘然换了身装扮。 双髻窄袖圆领袍——侍女打扮,可她从未见过宁巧却穿成这样。 这一刻,公主、侍女,话本子常写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可下一秒她便否定了,这套装扮完全不符合宫内规矩。 “林小娘子?” 宁巧却的声音突然传入脑海,林栖吾温柔一笑,向对方道了谢。 陆敛陌接过药包,与她对视一眼,有未言说的疑惑。 宁巧却接着道:“我在屋里的藏书中又发现了些师父写的药方,等我试过药再来找你们。” 林栖吾维持着笑意,点头后又道了声谢。 待宁巧却离开,浑身伪装都卸下,陆敛陌显而易见地不安起来。 “七天剑刚刚动了一瞬。还有,你刚才怎么了?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是七天剑与宁巧却,还是七天剑与镯子呢? “是这镯子?”陆敛陌迫切地握住她手腕,“不该拖的。” 闻言,梦境、黑影、重影……她回想起白鹿神关于幻象的忠告。 可,至今何处使人沉溺呢? 脑中骤然刺痛,林栖吾捂着额,被陆敛陌慢慢扶着坐下。 “镯子,还有办法摘吗?”她问。 “我们还没试过五行术。” 听到那最后三个字,相较于考虑她的手会不会断,她还是更担心陆敛陌。 “五行术耗的是精气不是嘛,土妖已现身,你能有多少余裕?若是中了计,你我都活不了。” “只是一个镯子,能耗多少气力?”他身躯一滞,看向药包,“现在就煎两副药出来。” 对方早已下定决心,她拒绝也没用,只能是依着对方回到房中静等。 仔细看过药方后,一副药需慢煎半个时辰,正好分两服。 稍时,一壶棕褐色的东西便被端了上来。 药分两碗,林栖吾正嗅着漫溢的苦味,几息间陆敛陌的碗已见空。她捏住鼻子大口喝,越喝越感觉药卡在喉咙管,不上不下的。 这种感觉持续到碗底的药渣浮现,她的胸口终于耐不住反上一口气。 这口气出来伴着温热的液体,松开鼻子,苦味中是一股鲜明的铁锈味。 定睛瞧,残余的褐色被血红浸染,她吓得一呛,又是一口鲜血,手中瓷碗应声摔落,碎了满地鲜红。 至此,她仍不可置信地去摸嘴角,眼见指尖也是血,浑身都没了劲。陆敛陌一把搀过她,疯狂擦着她的脸与手。 “怎会如此……怎么会?明明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没人说过你会这样啊。” “要死就只让我死啊……为什么呢?” 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她耳朵,哭丧似的,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快不行了。 可靠着陆敛陌的身体,脚还能实实在在地踏到地上,原来她没有变成鬼魂啊。 “好了,你也不准死。”她嗓子沙哑,捂着胸口又咳了几声。 对方闻言不放手,反倒抱得更紧。竟然要先安抚陆敛陌嘛,真分不清现在是谁出事了。 她看着地上红点,口中苦味是真的,铁锈味也是真的。几时曾听闻:将死之人补不进药。 但只凭臆测怎么能这么悲观呢?兴许人之将死,也会变了性格。 “我们去太医局。”陆敛陌终于回神。 “你说宁小娘子有异常,那我们去找魏医官。” “现在就走。” 71. 命运小偷 午时初,正是午膳时,街边的酱油香飘进马车,闻在林栖吾嘴里全变成了怪味。 在这种不赶巧的时候去找魏尹,真不知人是否在。 林栖吾撑头,盯着自己被陆敛陌紧紧握住的左手,总觉得对方是担心过了头。 她感觉自己还挺能活的呀,至少现在不痛不痒,也没考虑要死。 可对方是个犟的,这回为数不多地走在她身前,不过片刻,真的寻到了魏医官。 他走在下课的学生中间,和蔼的笑却在看见他们二人那刻凝固住。 依旧是先前那间屋子,魏医官听闻他们的遭遇,面色难堪,频频摇头,总喃着:我也没办法呀,我也没办法呀…… 林栖吾不愿强求,却捕捉到魏医官的面色总会在听见裴道士时细微变化。 挑眉、嘴角的扯动、面颊的颤抖——全都不是情绪。 她脑海中闪过许多张脸,找不出相似的例子。 难不成同胞兄弟不止外表相同,感知上也有联结? 思绪接上陆敛陌的滔滔不绝,她抬手拍拍他的背,屋子立马清静了。 “魏医官,我们机缘巧合下曾拜访过您的兄长,他给出以剑穿心的方法,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不论当年之事,今日我与他性命垂危,您身为医者,真的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魏医官没有回答,屋中便迎来久久的沉寂。 终于,他摇了摇头。 “林小娘子贵庚?” 她疑惑着答道:“十八。” “我已年过半百。”魏医官一笑,“待会儿还要授课呢。” 那笑容转瞬即逝,对方抿唇,似在权衡。 “你们知道了,我本姓裴,单名一个尹字。” “‘尹’寓井然有序、品德高尚。” “我想……当初化名裴坠,名字真的没取好。兄长也是这么说。” 魏医官这段话讲得断断续续,中间停顿了许久。 林栖吾每每听着他说出下一个字,便愈觉内容生涩难懂。 “裴坠?” “他不是,去世了吗?” 二人对望,魏医官没再承认。 ——他也是眉山巫术案的受害者。 这下对方先前的诸多异样都有了解释,裴士对裴坠的那句‘懂一些’,懂的原来是他的胞弟魏尹。 陆敛陌压着声音,语气激动:“所以您曾与陈医官和吴二纸共事,您知道当年的事情。” 魏医官多少流露出后悔之色:“我本不想死得太快。” 话毕,他伸出手,示意要给他们把脉。 “叶夫人当年被冤枉身怀巫术,她没有什么反抗,只偷偷求我们,让我们将她身上异常一五一十地说出。” 魏医官把完陆敛陌的脉,神色没多大变化。 “我当时不解,只认为她是绝望了。” “后来吴二纸涉案被关在开封府,我便见过林小娘子你的身影。想当年,她应该是不愿祸及家人。” 见过?他竟在开封府周边偷偷观望过二纸叔的事。 林栖吾缓缓收回手,对方也并未展露出摸到将死之人脉象的震惊。 “林小娘子,你现在的脉与你娘发疯之前的脉相似。至于陆郎君,则是发疯后的了。” “不对啊。”她不解,“我先前吐了血,脉象无异?” 对方摇头:“谁都有的体虚毛病罢,况且当年的叶眉山没有吐血的症状。” 那便是其它的原因,林栖吾绞尽脑汁回忆着,脑中却不可控制地浮现宁巧却身影。 诸多异常难以理解,初见夜晚的梦境、七天剑异动、迷糊的侍女装扮…… 对方的身世明明查清了八九成,一定有哪一环出了问题。 陆敛陌似与她想到了一处,掏出怀中的药方与药渣递与魏医官,对方仔细看了,表明补药没有问题。 既如此,吐血也可能是土妖的原因。 但怀疑已生,林栖吾已无法忽视宁巧却的嫌疑。 要调查对方亲近的人,恐怕只剩三条——明日,他们会再见。 林栖吾点点头,问:“魏医官,当年三人见证了我阿娘的异常,可有找出什么解决办法?” “叶夫人关联白鹿山气运,你们可以先尝试寻找五生庙与叶夫人的线索。” 魏医官接着问:“我兄长是如何与你们说的?” 林栖吾将那日谈话完完整整地道与对方听,听完,对方也似无法认同。 “拿性命试错太过冒险,不过他有一点说得对。” “叶夫人当年的两面分别投射在你们二人身上,也许使这份力量完整,事情才会有所发展。” 闻言,她倒是觉得事情没什么进展。“我们已经是两个人。” 对方道:“第五只妖不是还未解决吗?” 陆敛陌试探着问:“等五行妖气在我体内集齐,那不还是等死?” 魏医官竟然摇头,“除去难忍的身心压迫,叶夫人真正产生异常的时候,是他们开始毁山之时。从戌时至第二日巳时,将近半日。” “虽不知他们如何毁山,但我们三人守着叶夫人,她几近不耐却总存着一口气没咽。所以陆郎君你是有转机的。” 林栖吾听完霎时想到白瞳神仙的契约,那便是这口咽不下的气吧。 可陆敛陌没有契约。 想到此,她陡然心悸—— 若得有这份力量才能对抗妖气,那由神堕妖的五行之神想要害她,也是为了对抗? 赵衔页临终前那句“守着命谁都别给”,看来真的是怕她自愿把命给了陆敛陌。 他当初避之不及的问题,是他自己的生路。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未曾想过性命会变成这样举重若轻的“东西”。再看向陆敛陌攥紧的手,他也在害怕吧。 林栖吾并不打算现在道明,只问:“所以我们吐血并不是因为白鹿山上的力量?” 得到魏医官肯定的答复后,她已无心再聊其它,屋内又陷入死寂。 突然,魏医官开口:“你们查这些,背后肯定会有眼睛盯着你们。” “一定要小心崔相与陆侍郎。” 崔家她已知晓,真正确定陆侍郎危险的,这是第一回。 “他们二人必定勾结,不然陆问泉不会一朝跃升刑部侍郎。” 没有撒谎,林栖吾许久未看得如此仔细。 “我阿爹并未告知我侍郎丈的异常。” 对方仍是摇头:“当年陆侍郎曾与林寺卿交好。” “那时这人官职高于林寺卿,表面来探望叶夫人,次数多了,我也看出他就是个跑腿下人罢了。” “故林寺卿已成寺卿,他仍是个侍郎。” “你阿爹不告诉你,应该是碍于陆侍郎无端变成了你的‘侍郎丈’。” “都说装知道尚可,装无知却难。你往后可不能让他发现了异样。” 魏医官忙忙碌碌说完这一通,话里话外都是他不想死的意思。 林栖吾感激对方能够说出当年真相,可对于他改名一事却仍有不解……关于“裴坠已死”的消息,他还没解释。 但对方今日已帮了他们这么多,这时逼问实在缺点意思。 林栖吾眼珠一转,郑重道谢离开。 等回到林府,早已饿空的肚子幽幽一响,她才真正感到自己是个大活人。 吩咐了下人将饭菜热一遍,提起筷子,林言海却似鬼魂般飘了进来。 “林寺卿。”陆敛陌先唤道。 她阿爹像没听见,直勾勾盯着她。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下有食欲也要先憋住了。 她装乖笑道:“阿爹你还饿吗?一起吃啊。” “阿吾,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看来该来的总会来。 “……太医局医官说了没事的。就像,就像淤血,只是把脏东西吐出来了。” “你真去了我就要信你的话啊?”林言海指着自己,眼中满是心疼。 “这回是最后一次了吗?”他又问。 原来阿爹什么都懂。 林栖吾却不敢回答了。 “对了阿爹,我查到陆侍郎是崔相那边的人,你知道的吧?” 林言海一直看着她眼睛,那股哀伤竟使她无地自容。 许久,他转头又看了陆敛陌,然后叹了口气坐下。 “知道又如何,朝中走狗横行,当年的证据早很难拿到了。” 林栖吾这么几月查下来,已见识过其中艰难,道:“阿爹,你多年间查到了什么,告诉我吧。” 对方停顿片刻,拿起筷子往他们碗 中夹菜。 “我能确定的还有一人:现京西路转运使韩卫卢,字崇简。” “他与陆侍郎同登进士第,结同年之谊。后受崔相举荐,又有门生之谊。哼,重情义的狗。” “我怀疑他当年为了崔相的计划虚报过一份折变,动的是国库钱。” “这罪名可大了。”她囫囵吞下饭。 “能拿到证据的话。”她阿爹轻笑,“你们都多吃点。” 于是林言海硬是看着他们把几盘菜吃完为止,相较平日晚了几刻钟才回大理寺。 二人肚子满了,心情也恢复些。 回到房间,便继续捣鼓起翡翠镯子。 从火行术开始,放热灼烧影响不了镯子温度,反倒差点点燃隔热的帕子。土术被内化,金又斩不断。 再是冰火交替,镯子终于生出一小条裂纹。 可惜到这为止,她的手腕冷热交加,已受不了折腾了。 躺上小榻休息,半开的窗户看不见天,她也呆呆望着。自愿舍命吗?她认定她的爱是真的,可她还有阿爹,这般便难以两全。 看来阿爹说的成长,包括独自找出答案。 在这个充斥着思绪的夜晚,她意外的没有做梦。 翌日九月十五,前脚刚踏入开封府,后脚便传来消息——田里挖到了人骨。 小堆白骨在地下一尺半的深度被发现,三条验后称这是女人的右脚,二十岁左右,死了约摸一年。 田中出现了新的尸体,或者说是旧骨。北哥唏嘘着让衙役加快了挖掘速度,之后半日,又有小腿骨、指骨。 大大小小的骨头沾满泥土,在木板上拼凑出残缺的人形。三条也更加确定了他的推论。 于是北哥又得下令找出两年之前的女子失踪案与凶杀案卷宗,日夜彻查的同时,还需走访周边百姓。 这下案子真的越查越大,但土妖的踪迹,林栖吾与陆敛陌还无处着手。 难道只能等着对方先现身?她立马摇头。假若干什么都在等死,还不如做牲畜。 放眼望,排排衙役仍在挖掘碎尸,她在其中找寻着三条身影,踏过蚯蚓时已不再抓心挠肝。 对方看见她靠近,也走过来:“林小娘子,有何事?” 林栖吾停顿片刻,道:“宁小娘子的身世我已基本查清,答案不太寻常。便想问问她近日可出现什么异样?” “我们昨日还见了。”三条回想着,“你让我们从医馆找线索,所以宁小娘子便隔几日便会到开封府。” “但是官员那边并没有进展吧。”林栖吾问。 三条闻言有些不好意思,“是,所以我们还会聊些别的事,她虽不懂验尸,知道的却不比我少,我学到很多。” “至于林小娘子你说的异样,我没怎么感受到。” 林栖吾点头,又问:“那她平日都在做什么呢?她并不是每天都去医馆吧。” 三条也点头:“我去找过她几回,她经常在磨药粉。” 记得三条与宁巧却摸进林府那夜,路上的巡兵便是被药粉放倒的。 可这种东西需要这么多吗? 林栖吾愈加怀疑宁巧却的动作,却不敢明说吐血之事,问:“三条你最近这么忙,身体还好吧?” “嗳,关心我。”对方自信地拍拍胸脯,“好着呢,能吃饱就成。” 她轻笑,望向自己的左手腕,看来三条暂时是安全的。 恰巧这时有衙役挖出了骨头,将三条唤走了,她与陆敛陌朝他招了招手,打算先离开。 马在路上跑着,她最后望了眼田,便瞧见三条朝他们踏出几步,而后停住了。 什么意思呢?也许他也听出些不对劲,也有两难的处境。 马不停蹄,她也没有停,拐过转角,是不常走的路。 “要去薛郎君府上?”身后的陆敛陌问。 她朝对方竖起拇指,原因似也不用多说。 待能看见薛府门头,二人慢慢降下了马的速度,陆敛陌却突然拽住缰绳,连带着她也一并钻入棚后。 对方示意她嘘声,然后二人探头往街上瞧,薛因灰与陆问泉竟一同走出府门。 如果崔至砚是为了调查眉山巫术案而与陆问泉往来,那薛因灰又是因为什么? 最好不要告诉她,是马上能喝喜酒了…… 72. 坏坏坏坏 陆侍郎的马车缓缓驶来,林栖吾轻拉缰绳,带着马掩入巷内。 薛因灰从水蛇案开始帮助他们,替代了白鹿神为他们找出五行之妖的方位。 先前白鹿神已承认薛因灰的这层身份,她也不止一次对他进行过密致关注。 而经今日所见,她想她有必要重新认识认识薛因灰了。 马车轮毂声由近及远,巷子再次静下。 陆敛陌道:“崔相一派早知五行妖一事,现在只剩下土妖与那第三个东西。若陆侍郎今日为此而来,唯是让薛郎君不要继续帮助我们。” “薛郎君单枪匹马至京城,威胁他倒也容易。”林栖吾心中不妙,“都说虎毒不食子,陆小娘子应该不会被扯进来吧。” 她望向薛府的方向,掉头欲回林府。 陆敛陌跟上来道:“她若无知尚且安全。” 无知嘛,陆双漪这个笨头菜。林栖吾在心里悄悄骂着。 这么多年,陆侍郎对他的女儿不错,可他不再是一个好人了。 午膳后未时初,林栖吾与陆敛陌乘马车抵大理寺。 二人绕着偏路走到“薛少卿”屋外,不出片刻便进了门。 薛因灰一脸无奈地看向她,问:“林小娘子,有急事?” “开封府两日已查了三具尸体。”她尽量放慢语速,“土妖的方位可以再具体些吗?” 对方为难地垂眼,“第二幅卦签还需些时日。” 闻言,陆敛陌直言道:“白鹿选了你,你竟没办法了?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薛因灰闭眼偏过头,似想逃避这逼问。 可林栖吾仔细盯着他,对方唇微内卷、下颌放松——这逃避是掩饰。 她扫了圈屋子,下意识将视线停留在陆敛陌身上。 从进屋起,薛因灰好像还没看过陆敛陌一眼,这与先前相比是反常的。 狐狸竟露出了马脚,陆敛陌在他心中究竟有了何种改变? “第二幅卦签还需多久?”她问,“整个京城只有你能帮我们。” 讲到这,对方的神情又恢复了正常。 “这副卦签应该会比先前的更为精准。后日若你们还没解决土妖,我当然会帮你们。” 林栖吾听着这承诺一面判断它是真话,一面又忍不住怀疑。 薛因灰明明难以抵抗崔相势力,未被策反,他是想两头通,两头骗? 对方的圆滑她见识过,当下不论是谁,这都是上策。 往后,暂且视他非敌非友,于是林栖吾道:“崔郎君在林府喝到了你的江南茶叶,以后若非急事,我们会尽量去薛府找你。” “本该如此。”薛因灰苦笑,将二人送出了门。 ——他还是没看陆敛陌。 这种改变究竟是从何日开始的,可惜他们已太久没见过薛因灰,难说是不是陆问泉的原因。 “薛郎君在躲你。”林栖吾向陆敛陌道,“他与陆侍郎之交是公是私,都可能关系到你。” 于是她拉着身边人往大理寺另一头走,“崔少卿日日待在大理寺,他知道薛少卿都在这里见过谁。” 廊下光线明灭交替,进门,崔至砚的谨慎与嫌弃都一如既往,反倒使她安心许多。 门一关,她便道:“我已查到陆侍郎是崔相同谋,他近日可有到大理寺来?” 崔至砚眉头一蹙,似摸不清她的心思。 “近日没有来。” “开封府不是出了案子吗?”他又开口。 这点到了林栖吾的痛处,恍惚间她终于又想起翡翠镯子。 三条都能够注意到的东西,崔至砚再靠近,袖子一抬恐怕遮不住。 想到此,她的双肩僵硬起来。 “案子先要靠开封府衙役初步查探,我只是正巧查到了其它的,便想着先来找你。” 对方眼神一滞,随后道:“身子别累垮了。” 就当这是关心,林栖吾浅笑,未等他再说什么便以案子为由立刻离开了大理寺。 辗转至开封府,多事之秋祸不单行,早上在城西荒田又发现了一具男尸,腹中同样都有胭脂。 因地段偏僻人烟稀少,开封府巳时初才得知这命案,一天死一不义之人似成定局。 街头巷尾听见传闻,开始流传凶手为“善人”,更使破案迫在眉睫。 田间残缺的尸骨大概明日可以拼凑完成。 在新的线索出来之前,不能坐以待毙了。 林栖吾低声问:“阿陌,我夜里会梦见土妖,它是否就在身边呢?” “我觉得它更可能在镯子里。”陆敛陌望向她,眼中有了另一种猜测,“或许我可以在你入梦时毁了镯子,若妖无形中寄宿其内,便有方向了。” “可以做到吗?”她问。 “镯子并非无坚不摧。” “好,那我们晚上就会会它。” 做完这决定,满地的蚯蚓变得刺眼起来,她又开始猜想。 土妖是否也如赵衔页一般具有情感呢?这个可怜的女子若善良,何苦为难她一个女子。 可对方死得这样凄惨,她又有何资格让对方对她善良? 都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想下去,她的同理心恐怕要先败下阵来。 回望黝黑的土,将近冬季的天比夏季黑得快,夕阳洒下来,给田地染上一层血色。 这场面与断头男尸的场景重叠,哪怕林栖吾坐在林府院内,眼前仍是大片的黑土地。 直到夜间亥时,她躺在床上,想着土妖而如何都睡不着的心境,大概可以归为:这辈子难做成大事。 “怎么跟要去踏青的孩子一样。”林栖吾抱头嘟哝着。 “阿陌,你帮我拿本话本子来看看。”她唤道。 片刻后,床幔开出一个口子,林栖吾接过书册,一翻开又是那句“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 她快速翻了几页,女主角名唤……翠翠。 记忆苏醒,记得上回看这本《碾玉观音》,是在她与陆敛陌互相坦露心意之时。 这一想思绪万千,之前青涩的情感只在二人的眼神与细微的肢体接触中流动,越到后面,也许越显得不够。 她感慨着相遇相伴,纵使这本书的故事看过许多遍,也任由兴致一页页往后翻。 忽而指腹触感异样,一本薄薄的小册夹在中间。 她以为是什么令人感泣的插图,翻开扫了眼小字,满眼是什么细弱的腰肢,什么精壮的臂膀…… 她唰得合上书,如在蛋花汤中嚼到一块蛋壳,兴致全无,脸倒渐渐热起来。 小时候不懂事的巴掌终究要扇到后来的自己脸上。 她忏悔。 “怎么了?”陆敛陌的脚步声逼近。 他究竟看过哪些话本?林栖吾渐渐翻过身,蜷向墙面。 “我想我该睡了。” “这也不是《论语》啊。”他自顾自喃着,替她掖了掖被子。 老子还不如看论语呢。 林栖吾见床幔被拉上,转身平躺,打出个哈欠。 来就来吧,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于是熟客一般,土妖没有再请她进入那个庙宇,而是亲自上门了。 当她意识到这点时,是从睁眼看见天色暗得吓人,拉开床幔却没有熟悉的一盏灯开始。 视野内只能看清桌子的轮廓,她抄起手边的话本卷成一卷,蹑手蹑脚地往屋中走去。 室内陈设与平日别无二致,连梳妆台上的胭脂摆放位置也丝毫不差。 昨夜未入梦,妖还忍着不现身?这一比一的房间又是何意呢,使她放松警惕? 林栖吾心跳得快,侧身往梳妆台前坐下。 偏头一瞥,竟看见她的一张正脸,举着青雀头黛做描眉样子。 她被镜中自己的脸吓了一跳,愕然起身,镜中人只如画像般一动不动。 难道不止梦境,土妖一直在监视她? 林栖吾不寒而栗,乍然想起手中的话本。 封皮已被握得发皱,随意翻开,还是睡前那几页,里面夹着册子,大字小字都还清晰。 可再翻便不对劲了——没看过的章目仅是白白几页纸。 翡翠镯子戴上后,土妖能看过她看见过的东西。 可,原本该在腕上的镯子去哪了? 持着卷曲的书册,她手指颤抖,眼睁睁看着屋门被无声打开,黑夜中走进了一团更黑的东西。 它在动,浑身上下都在动,窸窣的啃食声像有千万只虫子,肯定是土妖找她来了。 林栖吾侧身一跨猫在梳妆台旁,呼吸声愈发放大恐惧。 屋子就这么点大,被发现不过是眨眼间的事。这样想着,她的精神已快承受不住。 可这般难受了许久,她想送死的心都有了,人却还活着。 于是她做好了与妖物脸对脸的准备,往外探头,竟看见那团黑色当下才放开床幔。 它用手一样的物体在身前摸索,身躯缓缓挪动。 妖物也会黑得看不清?无能。 林栖吾转眼望向敞开的大门,心起一计——把门关了让它好好找算了。 她早就拒绝等死,当即便弓着背起身。 啪嗒! 有东西掉了。 一本薄册子躺在她脚边,讶然抬头,妖物已闻声瞧来。 ……看来这□□横流的东西要使她涕泪横流了。 果真,妖物眨眼蹿到跟前,她发现扑簌簌的声音正是蚯蚓落到地上的响声。 她在心底绝望地喊着陆敛陌名字,她知道这没用,可妖物走过来的时间也太长了。 眼见手一样的东西再次伸出来,林栖吾慢慢将上半身往后靠。 即使在黑夜中,她也隐隐看出妖在摸索。 还看不见?不至于吧。 林栖吾盯着脚边的册子,抬手便将话本往妖物身后扔。 响声惊起,妖物循声转头。 原来是靠听力,她感慨着自己的机智,下一刻眼前便闪动光亮。 定睛瞧,妖物侧过脸,耳中赫然一只……眼球? 黑压压的视线内唯有这颗眼如舍利转动。 虽然没有对视上,但 眼球发出旋涡般的光晕似要将她吞吃,目光所及之处画面扭曲,似要去到另一个世界。 这下真要到头了吧,她想,还没听说有人睡死过呢。 林栖吾闭眼躲开炫目的光,光却如水一般漫进她骨头里,堵住她呼吸。 忽而琤琤两声,响声增长了恐惧,下一刻她突然就能大口呼吸。 睁眼,烛火照耀,陆敛陌的影子映照在她起伏的胸膛上,她没有死。 “醒了?”他问。 林栖吾不敢出声回答,回望梳妆台,黑色的妖物正逐渐显现。 眩晕中她努力抬起头,身旁的镯子碎得面目全非,纱布一圈圈缠上手腕。 隐隐的刺痛未能使她恢复精神,身边人早已提剑站起。 林栖吾使尽全力要去拽陆敛陌,再转眼,梳妆台边黑影不再如梦中那般无形,蚯蚓扑沓掉落,几息间捏合出一个诡异的人身。 纤细的两条腿支撑起肥胖的上身,两侧肩膀处统共生出五六只手,一颗头五官模糊,耳朵却雕琢得细腻。 模仿千手观音?可那拙劣使它更似断臂的蜘蛛。 眼见土妖深褐色的条状皮肤还在蠕动,林栖吾终于能拉过陆敛陌的手,往他手心写下“闻声,耳存目”五字。 写完,陆敛陌攥紧了手掌,当即便趁土妖未成形之时发动了术法。 一抹火光朝地上奔去,现出一只半人高的黑狗,人首,无尾。 相较土妖,这奇异模样豪不逊色。 不等林栖吾多看几眼,它已朝土妖飞扑而去,撕咬刨抓中松散的蚯蚓飞溅出来,被狗吃进了肚子里。 长着人首的怪物常有,而现在狗身的,应该是彭侯。 书中对其记载不多,除去“木精”名号,她现在更在乎“可烹食”的说法。 所以,虽说木克土,二者互相蚕食也不无可能。 林栖吾不安地望向陆敛陌,期间彭侯的脖子已遭到土妖攻击,咿咿呀呀嚎叫起来。 无声凝望中陆敛陌只能带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手决一变,彭侯浑身浴火,化成了一只完完全全的……狗。 狗仍在对土妖进行撕咬,齿间却不止地迸发火焰。 她快思考不过来,依稀记得木生火。 与火有关的黑狗——是常随火神出现的祸斗。 土妖的手臂疯狂掐着祸斗脖子,眼见无济于事,竟将腿脚部分的蚯蚓分散开了。 分离出的蚯蚓往祸斗腿上钻,贴在黑色毛皮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血色。可坚持不了多久,蚯蚓便自燃化灰。 经此一计,土妖只剩了上半身,终究是在祸斗口中败下阵来。 它如投降般撕扯开自己表层,掏出里面鲜活的蚯蚓一把把甩向窗纸。 窗纸被砸出细密的洞,大半蚯蚓落到屋外廊下,还有几簇没能飞远,落在梳妆台上,扭动着往桌板上钻。 林栖吾眼睁睁看着蚯蚓散若散星,屋子易燃,她便不可能让陆敛陌点火将蚯蚓烧个精光。 断尾求生,真是让土妖算到好时机了。 陆敛陌久违地开口:“这还不是土妖本体,但它暴露了气味,下回彭侯与祸斗可以找到它了。” 林栖吾心中憋着一声“好狗”不敢说出来,抬手望向腕间,纱布已渗出血点。 转眼看向七天剑,剑上也沾着些许血色。 “早知道该砍它一剑。”林栖吾泄愤似地说着。 陆敛陌听闻这话轻轻放松下来,整个人又往她怀里钻。 她僵硬地抬着那只伤手,陆敛陌的脸在眼中一闪而过,好似是笑了。 “我有来晚吗?”他在耳边轻声问。 她想起自己在梦中闯的祸,咬着嘴唇不打算说,只回:“没有。” “阿吾,你身上怎么越来越热了?”他又问。 隔着单衣,她明明觉得陆敛陌放在她后背上的手才更热。 “不会是发烧了吧?” 他仍问着,抬手便要去探她额头。 林栖吾当然知道自己没发烧,可身上这样热,额头反倒冰,要她支吾得解释缘由,不如把她打晕了。 于是林栖吾一把挡下他的手,装作不在意道:“没有……就是有点吓人。” 她心虚地偏过头,依旧假装诉苦:“我给你写的那五个字看似简单,可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梦里都经历了什么。” 对方闻言张开手掌,似在回味那五字,“我们阿吾果真是十分英勇的,谢谢你相信我。” 以真诚对心机?她看不懂他,只知道自己快编不下去了。 “我的手受伤啦,你快过去把蚯蚓弄干净呀,不然怎么睡觉呢。” 话音落,那怎么办呢,陆敛陌向来是听她的话的。 林栖吾趁对方背对她时抽出话本,偷摸塞回柜子最下层。那本薄册子也被塞进去,压紧了。 “它今晚还会回来吗?”她转身问。 陆敛陌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了眼窗外,“没有味道了。” 林栖吾点了点头,拉好被子盖住自己发凉的手脚。 那便等明日。 73. 沉寂之音 九月十六,潮湿的晨雾带着寒凉渗进骨头里,碎镯被埋入白鹿观,田间的蚯蚓仍活得欢。 “还不如留在上面呢,现在钻进土里,一铲子下去一条直接变两条了。” 林栖吾听着衙役们的抱怨,心中同样担忧,只得是让北哥麻烦他们将蚯蚓多切几段,断除了生路。 否则土妖变成两只,天底下却生不出第二个陆敛陌……他一个人也撑不了两回。 这般想着,思绪落到更远的地方。五行妖气聚齐他将死,要救人她便要死。 横竖都要死一个,难道他们的缘分就这样浅薄? 日光迟迟未来,黑褐色的田地似个深渊,哪怕站在路上也觉脚下岌岌可危。 怎么就这么快呢。 “林小娘子!尸骨差不多齐了。” 回神,是三条在远处唤她。 二人走近,北哥早已候在一边了。 “死者确实为女,身高约四尺八寸。”三条指向脖子处的裂骨,“掐脖窒息而死。” “死后遭分尸,腿骨上有刀痕,凶器是常见的菜刀,没能砍断这些骨头。” “女子、胭脂,掐脖、菜刀。”林栖吾喃着,“先前的查找有线索吗?” 北哥回:“上报的失踪案中没有符合的,我们也查过附近大大小小的行院勾栏,可死者特征太宽泛,比较难找。” 局面僵持了片刻后,三条犹豫开口:“要不,我们把宁小娘子请过来?对尸骨,她好似在陈郎中那学到不少。” “尸骨?”她不免反问。 寻常医者望闻问切,不过切脉抓药。宁巧却师承陈无纸,磨药粉为一,观尸骨为二。不仅能将满墙的医书在失忆后四年间熟络于心,连外道也学得很好。 那把蒙尘的戒尺似一把封存的钥匙,若非宁巧却另有来头,这陈无纸生前也真是个人物。 “呐,既然还有懂的人,就请来看看。”北哥不自觉点着头,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些。 她附和道:“是,宁小娘子医术高明,与我们也认识,请她来看看吧。” 北哥闻言似是一惊,浑身透出一股晚年的孤独气息。 “你们都认识?不带我了呀。” 林栖吾与陆敛陌见着北哥这样子,同时看向三条。 “是啊,怎么不介绍给北哥认识?”她说话掐着调儿。 陆敛陌也装作语重心长道:“三条啊,要念着北哥点儿。” “错了错了。”三条抓着北哥的手臂求饶,“北哥,你看他们都这样子说我。” 林栖吾偷摸轻笑,等两刻后宁巧却到了,北哥的怨气已被三条磨没了。 “林小娘子,陆哥,俞巡使,徐仵作。” 宁巧却依次打了招呼,便径直走到尸骨旁。她利索戴上手套,毫不避讳地将骨头举到眼前观瞧。 三条便是年纪轻轻当上了开封府仵作,现在来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周围衙役眼中也仍有钦佩。 最后的为数不多的希望,也许就在她身上了。 宁巧却将每一块骨头都仔细地拿起又放下,望见缺失的部分,她似是失望的。 “这是一位盲人女子。”她回过身道。 话音落,在场的人包括林栖吾都是震惊的。 土妖五官模糊耳中生目,未曾细想这模样,没想到竟是一种承袭。 巧妙中带着理所当然,她随即问:“何以见得?” 宁巧却眼中放光,语速不自觉加快了:“她的眼眶骨较常人小而浅,头骨内面的骨嵴也更浅淡,这些都是先天失明才有的特点。” “因此,她的腕骨与肩关节会在长时间使用盲杖的过程中产生不可愈合的劳损。” 林栖吾看向对应的骨头,她完全看不出那些门道,只看见骨头表面尽是刮痕。 这时陆敛陌也问:“骨头埋在地下将近一年时间,期间风雨侵蚀不断,沙土也在摩擦,对判断不会有影响吗?” 宁巧却闻言将尸骨再次检查了一遍,确定道:“三条将骨头清理得很干净,后期的痕迹十分易辨,其它就跟师父教得一样了,判断应该没有错。” “这次的尸骨好完整。” 林栖吾听见了她的轻喃,似无意中听见了他人的秘密。 陈无纸教学时不完整的尸骨是来自那些溺亡的人吧。早觉此举怪异,他离宫后潜心钻研的内经之学究竟还有多少门道,也许只有他徒弟知道了。 “还有。”宁巧却又开口,“她的腿骨都没断,髀骨却在死后断裂,除去一处陈旧伤痕我没有十分把握,基本可以推测她生前是花娘。” “行院勾栏我都查了呀,难不成是漏了。”北哥挠头不解。 “肯定是有人撒谎了。” 毕竟谁愿意摊上四桩命案呢。 林栖吾做好了随着北哥一间间查探的准备,可话还未说出口,对方一拍大腿,恍然嗟叹。 “害,肯定是那鸨母。我们去问话,她道不便,找来些女子回话。” “我看她平日安分奉公,那些女子回得也认真,就没追究。” 他看向身旁的几个衙役,“现在想想,就数她最可疑,要查先查她们院。” 北哥见她与陆敛陌都点头,让衙役收好尸骨带回开封府后,便准备带队往那鸨母的行院去。 走之前,三条眼巴巴望着他们,一旁的宁巧却却仍盯着那个头骨看了许久,不知在看什么。 “宁小娘子也来吧。”她道。 对方一愣,扫了圈身边人后点头跟上。 北哥见状默许,立马转身带路。林栖吾刚走出几步,袖子又被人拉住了。 她回头,猜也就是三条。 “你觉得她怎么样?”他问。 三条没了上回的底气,面部有些僵硬,止不住眨眼。 林栖吾知道他问的是宁巧却,可她也还没查清,现在看来宁巧却对三条没有威胁,她并不愿传出谣言。 思来想去,只回:“医术不错。” 三条听见这四字惑意更甚,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次次的回头中随着运送尸骨的衙役愈走愈远。 待看不清远处的人,二人转身跟上北哥,一路沉默。 不久,队伍到达城西的一家行院,门面不大,鸨母看着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脸上擦满厚粉。 她看见衙役们先是一惊,紧接着立马换了张脸,笑着朝北哥走去。 已被骗过一次的北哥当然不打算给她好脸色,直截了当问:“你们院这两年有没有一个盲眼的姑娘?” 鸨母挂笑的嘴角微微抖动,立马回道:“盲眼?哎呦,盲眼哪做得了这行当,官人你说笑了。” 话毕,她左右一瞧周遭的行人,拉着赖着将俞洋北请进了里头。别的女子也迎上来,把他们这些挡门的“客人”全引进了院中。 众人面色不悦,鸨母仍和气地笑着,若非林栖吾盯见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恐真当她什么都不懂。 而对方这般不配合,北哥已不耐烦。 “别在我们这绕弯子了,若昨日你老实配合,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就来这趟。” “人命关天,盲女的事你老实交代,我尚可在开封府替你免些罪过。” “盲女”二字每每响起,鸨母脸上的不安便加深一分,她嘴唇张合眼珠乱转,四下寻找着出口。 “怎么会呢官人,我向来奉公听令,怎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 毫无公信力的言语说再多也没用,终于,对方用充满希望的眼神望过来,最后停留在宁巧却身上。 “我看那位小娘子生得标致,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识人知眼色,别人活了半辈子的精明未必能到此,不过林栖吾想,对方还是抓错了稻草。 随着众人的目光移到宁巧却身上,这个年轻的小娘子在他们眼中没有名头,有的仅仅是责任,关于“盲女”的责任。 于此,林栖吾与陆敛陌暂且难以帮她。 “你……”宁巧却似乎对鸨母这类人仍存天然的避讳,“盲女就是你们行院的。” “小娘子,说话可是要负责的。” 许是手底下听话的女子太多,面对宁巧却,鸨母脸上莫名生出一分神气与无畏。 “你有何证据?” “胭脂粉。” 听见这几字,对方忍不住嗤笑:“这种胭脂粉哪里都有,况且脸上没胭脂怎么见人。你才多大,就在这凭生是非。” 她连让宁巧却继续解释的时间都不愿给,径直朝俞洋北道:“官人,我定是哪里不周到了,我都改。” 北哥当然不想理她,道:“是非好坏我看得清,坦白从宽。” 闻言,宁巧却生出底气,继续道:“你欺负她是盲女,欺负她看不清自己的脸,可我看见了,她左额有一条疤。” 鸨母自顾自求饶的声音骤然停住,满眼的怨恨与惧怕。 “信口雌黄!我这从来就没盲女,你的谎话编得这样好是受了谁的指使?是不是两条街外的姚妈妈,她给你多少银子,我给双倍。” “你继续给她擦脂粉,粉都塞进骨头缝里了。你脸上的粉这样厚,早晚会烂到骨头的。” 鸨母遭受了莫大的刺激,满脸怒目圆睁,抬手便大步跨来。 “这样又如何,轮不到你个小丫子指教!” 林栖吾与陆敛陌护在宁巧却身前,在场的衙役也知道鸨母要干什么,几双手便将她拉住,使她动弹不得。 北哥看她这模样冷哼一声,道:“不过短巷妇人,三言两语便要拖人家小娘子下水,你好大的口气。” “还不如实招来。” 鸨母闻言疯了般挣扎着,头发愈发凌乱, 像只被拔了翅膀的苍蝇。可待她抬眼一扫,发现没人看她,声音便越骂越轻。 “是,是有这么个人又怎样。” “她名叫吕青,八岁被她父母卖到我这,我付了钱的!我本来还不想收呢,是她父母硬塞给我的。” “她天生目盲,胜在嗓子还好,我留她弹琴唱曲,十三年哪里少她吃喝,她就这般报我的恩。” 林栖吾听她避重就轻的戏码听得烦了,道:“你给她一文便要从她身上拿回一百文,归根又有多少恩情?她生前头破血流不够,死后又难以长眠,做鬼最不该放过你。” 早已瘫坐的人听到“鬼”字顿时吓直了身子,连连道:“她是逃走的,与我何干……” “她为何要逃走?你对她做了什么?不是说盲女做不了这种行当吗。” “哼,哼哼哼。”鸨母盯着她,癫笑起来,“你看着就是官人的女儿,懂多少事?看不见的,不能言的,也耐不住有人喜欢。” “虽说这行当人说的不算,钱说了算,可我好歹剩些良心。迄今我拦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谁谢我了?你们应该去查查别的行院勾栏。” 院中众人听得眉头紧锁,这番违天逆理的话世间再不多见,现实中这样丧尽天良的事也难以灭绝。 北哥咬牙问:“吕青究竟为何逃走?她一个盲女,怎识路?” 鸨母似乎很忌讳这个问题,抱着头想了许久。 “两年前,她弹琴唱曲便老卡壳,我以为她脑子坏了,结果她有天竟然跟我说,是因为听见有个男人在叫她。” “我见过私奔,以为她想逃,便把她关了起来。” “关了两月,她脑子也没好。然后不记得哪天,送饭的人说屋中没人了,我就知道她肯定是逃成了。” 北哥摇头道:“可她是被分尸了。” “我也才知道啊。”鸨母此刻切实的无辜也似一种演戏,“一定是死的那几个人干的吧,他们碰我的人却不给钱,该死。” 林栖吾实在难以理解这些人脑中的因果缘由,身旁的陆敛陌也语噎,随后问:“叫她的那个男人,你还知道什么?” “根本就没这号男人,他就是鬼,要索吕青的命。” 神与妖林栖吾见过,鬼却没有。她怀疑地问:“她的客人里没有跟她生了情的?” “当然,我的行院忌讳谈情。” 这句话突然点通了林栖吾,行院勾栏的生意虽上不了台面,但这个鸨母可谓最守职。 在她的行院里吃饭就得干活,干活就得守她的规矩。 表情也不过是最直白的人性,“吕青不是她杀的。”林栖吾道。 俞洋北闻言顿了会儿便不再浪费时间,该问的问完了,摆手示意众人离开。鸨母眼见几个衙役要来押她,突然拉住了俞洋北。 “还有,还有。”对方捋着头发赔笑起来,“吕青走时摸走了一只翡翠镯与一只金镯,俞巡使你寻见了可不可以还给我?” 林栖吾闻言只觉胸闷,下意识握紧了左拳。而北哥只是摇头推开鸨母,转身走了。 “押回开封府,府狱候审。” 此言一出,金镯绝非须臾间可寻到,林栖吾叹了口气,转头关心起宁巧却的状态。 鸨母话说得凶狠,果然,对方眼圈泛红,明显还未缓过呼吸。 “宁小娘子,你今日帮了开封府大忙,若非有你,此事估计要耽搁许久。” 宁巧却慢慢扬起唇角,点了点头。 “不过你吓到了吧。我们也先回开封府,三条他们肯定在等我们了。” 回去途中,三人不必紧跟衙役,像这样一起走在街上的机会,是不多的。 林栖吾瞥向身侧的宁巧却,道:“陈郎中的医术在世间绝无仅有,他也许是想用严格留给你活下去的能力。” “鸨母和吕青也是这样吗?”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住了,脑子有片刻空白,只回:“一面明一面暗罢了。” 继续走出几步,宁巧却忽然偏头,那个方向既不是在看她,也不可能在看陆敛陌。 林栖吾跟着转头,宁巧却已经回神。 “林小娘子,你说她听见的声音是真的,还是心中臆造的?她逃出去是对的吗?” 林栖吾知道对方不是话多的人,仔细想,人会问某种问题,大概是因为相似的境遇。 她只觉宁巧却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作保全之策,便答:“个人心中的是非不同,但众人必定有约定俗成的是非。” “不论吕青听见的声音从哪来,她好似没想过解决。逃跑对她来说可能是解脱,但这总归背叛了鸨母。所以吕青虽死得凄惨,传出去也保不齐是骂声多。” 宁巧却盯着鞋尖躲开她眼神,片刻后才点头。除了途中主动要给他们四人买吃的,便没再提过案子。 74. 心碎心醉 翌日九月十七,已连着两天没死人。也许真如鸨母所说,死的都是当初杀害吕青的凶手。 “林小娘子!”验尸房外衙役来报,“含晖门查到一可疑男子,许与案子有关,已押至开封府。” 林栖吾闻言恍神,与身后的陆敛陌和三条对上眼神,便立马跟着衙役往出赶。 三人到达府狱时,北哥恰好开始了审问。 而她看着前方那个满脸惊惧的男人,想起吕青与土妖,便多少有种如梦似幻之感。 “高复。”俞洋北高声问,“你抛却妻儿,带着全部钱财与衣物欲出城门,是为何?” 牢中跪着的男人窥了眼俞洋北,后背发抖。 “我出城去做生意。” “你家娘子知道吗?” 高复嘴唇一颤,上下晃着头道:“知道,知道。” 北哥闻言一拍桌子,冷声道:“她不知道。” 林栖吾只见高复的脸色骤然一变,随即睁大了眼卖笑:“我这不是想着挣钱了再回来吗。” 俞洋北没眼看他,继续道:“前日死去的屠户生前常与你约着喝酒吧,这个节骨眼走,不等他头七了?” 高复的笑容僵在脸上,面颊不住抽动,这时他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再次笑道:“狐朋狗友,狐朋狗友。” 这巴掌响亮,却换不来众人同情。 林栖吾与北哥对上眼神,默默道:“你怕吕青来索命吧,怕与他们落得一个下场。” “我在两日前见过你。”陆敛陌也开口,“断脖的死相你见过,第二次你好似便没来了。” “我……” 地上人似被扼住咽喉,像一条枯死的鱼般一动不动了。 林栖吾盯着跪坐的人形,一度以为自己在看画,可余光刚瞟见北哥吸气欲说话,底下的高复便飞快弹起,连滚带爬地向北哥冲去。 “救救我吧俞巡使。”他紧紧扒住俞洋北小腿,“别让女鬼杀我。” “你招了?”北哥想推开他。 “招,招……” 敢带着积蓄不顾一切地逃走,可见得他已被吓得不轻,他们二人只是稍微说了点实话,他竟真受不了了。 俞洋北随即道:“女鬼进不来开封府。当年你们如何杀害的吕青?如实招来。” 高复闻言半张着嘴,连连点头。 “那是,那是两年前一个夏夜。 当晚我与鲁屠户去喝酒,喝了一半,那姓方的就来搭话。我们与他还聊得来,就喝得晚了些。 回去路上,正走到田边草丛,便遇见了那个女人。 该死的姓方的酒量差,偏要去调戏人家。我劝着他,谁知鲁屠户也是个昏了头的,竟跟上去。 我劝不得了,还疑心那女人怎么不跑,现在想想,确实是目盲啊。 她哭不出逃不掉,就被摁在地上,我害怕他们两个不爽了连我也打,就只敢劝。 我冤啊巡使,我怎么帮她啊。” 高复趴在俞洋北腿边,一双手边说边哆嗦。 他若什么都没干,何必如此害怕? 俞洋北看得明清,又问:“死者有三,你们四人都做过什么?吕青身上带有翡翠镯与金镯,财物又去哪了?” 高复的双肩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许久后终于能够开口: “人被他们失手弄死了。”他的声音极轻,“怕人找,鲁屠户说要灭口,他回去拿刀顺带找了个帮手。后面威胁我说不帮忙,就连我一起杀。” “至于财物,我见都没见过,绝对没拿啊。” “所以……所以我只是用了刀。我也是为了保命啊!”他突然大声嚎叫,“其实我一直良心难安,巡使你明白这种感觉吗?” “守好你的良心,记得放到公堂上。”北哥一把拽开他,带着其余人离开了牢房。 真相是如此的直白而残酷,纵使唏嘘不已,吕青也无法起死回生。 林栖吾淡淡抬眼,恰巧对上陆敛陌眼神。 快要直面土妖了,那时他们比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的胸口好似压了块巨石,不能呼吸,又重得她快要吐血。 “薛郎君的卦签快好了。”陆敛陌走近一步,“我们先行去田中找找土妖位置。” 马上吗?盯着他的眼睛,他也是哀伤的。 “走吧。” 马车颠簸出道路的每一处凹凸,每一个转角的街景都浮现在她脑海。心不在焉却又聚精会神,这种状态到底算什么。 林栖吾斜了眼坐在她右边的陆敛陌,挪得离他更近。 右臂在压靠中渐暖,一声浅浅的叹气自耳边传来,紧接着是更暖的怀抱。 “没事的。”他道。 “我和你约好了呀,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不能独自消失,不可抛却彼此。还有……失控时杀了他。 毁约的想法竟隐隐冒出苗头,林栖吾不语,点了点头。 “可不能毁约啊。”他这样说。 讨厌死现在的陆敛陌了。 “阿吾?” 林栖吾转头亲上他,都说唇为形,舌为韵,齿为声。堵住嘴,便再也说不出话。 况且就算她毁约又如何,他们俩当然是听她的,她自有计划。 忆着苦中甜,马车再一颤,舌尖突然涌上一股铁锈味。 陆敛陌后撤身子,迷离地觑着她,待发现那血是从他自己舌尖渗出的,才泄力靠上她肩头。 “没事的。” 听他把这话又念了一遍,林栖吾舔舔嘴唇,并不当真。 一刻钟后,马车到达城东农田。 二人下车,此处前几日发生接连命案,现在路上已见不到人,正好给了他们方便。 左右环顾,以防百密一疏,陆敛陌只将祸斗唤了出来。 纯黑色的狗毛皮顺亮,一双眼炯炯有神,当即便盯向面前广阔的田地。 它低头嗅着,一跃可跨九步远,吼叫中自有火气显现。 二人眼睁睁望着它寻食了许久的蚯蚓后,祸斗终于呲牙低吼,伏身朝西边追去。 林栖吾与陆敛陌不自觉跟上。可那开阔的视野内只有黑狗身影,哪有先前的土妖身形? 陆敛陌拉住她站定,道:“祸斗的判断不会有错,土妖一定就在那。” 那?林栖吾此时只能看见一只迅捷的狗。 她不禁发问:“连形也没有了,怎知是土妖?” 说话间,陆敛陌身形一顿,连着拉住她的那只手也松了力气。 林栖吾顿感异样,往前一步正欲察看对方状态,视线内霎时闯入一片黑。 重击自她右肩传来,紧接着整个人砸向地面,昏天黑地中有许久无法动弹。 再待睁眼,不止她一个,陆敛陌倒在地上,赫然变成了祸斗的目标。 与人一般长的黑狗死死咬住七天剑往下压,陆敛陌双手抵剑,却不耐祸斗口中喷出烈火,几近失力。 一片混乱中林栖吾努力稳住心神,竟发现陆敛陌双手甲缝泛蓝,眉心闪动。 她当即便想通——是土妖致使陆敛陌身上的妖气变多,祸斗才会如此。 眼见陆敛陌愈发吃力,林栖吾紧紧攥着袖口,乍然想起怀中火属的琉璃片。 薄片内三足鼎遇日光生火。 可如何用呢? 林栖吾嘴唇翕动,终于出声:“阿陌,我怎么帮你?” 祸斗闻声多了几分恼怒,加重力道,更使陆敛陌难以招架。 他艰难回:“塞它嘴里。” 这个动作明显更加艰难,林栖吾深吸一口气,不等自己害怕便掰着祸斗的嘴往里塞。 七天剑本就撑开了嘴,琉璃片又薄,她连火也不顾,只管使劲,待觉手中一空,方知成功了。 这时祸斗再想吐火,却猛然松口哀嚎,陆敛陌抓到时机以剑平刺,祸斗自刀口瓦解,轻易地消散了。 “你怎么样?” 林栖吾握住对方指尖,直直盯向那眉心光点。 “我没事。” “哪里没事!你总这样说,我要生气的。” 陆敛陌偏过头咳了两声,回:“不会死就是没事。” 不会死……他的手明明在她掌心抽颤。 “我不管白鹿神怎么教你的,难受就是难受,怎么说都好,你告诉我。”< /p>这话林栖吾已不知说过多少遍,而他像是第一次听,第一次想要回答。这个状态持续到眉心光点消失,她还在等,可是对方神色已然平复。 他摇头道:“方才比起痛,我更怕自己失控,那时的我或许不能称之为人。这种难受不是肉身之痛可以比的。” “如果非要说,我们的约定可不可以作数?” 话音落,林栖吾垂下头,微微松手,陆敛陌的手指已恢复正常。 “你是不信我吗?”她根本不必听见回答,转身拾起琉璃片。 “这个为什么能对祸斗起效?” 陆敛陌再次被她搞得哑口无言,无奈中还是回:“琉璃片仅透日光便有灼烧之感,祸斗以火击之则更甚。” “可我没感觉啊。” “赵小娘子的东西对你不起作用。” “你是因为这个才让我拿的?” “是,很烫。” 陆敛陌与她闹了别扭,踉跄走到田边的水井处打了盆水。冲净手掌凝血后上药包扎,全程没与她说一句话。 林栖吾静静跟着,从盆里拨了点水洗手,没敢说要帮忙。 要她道歉不就违了自己的意?可总不能放着对方不管。 身侧人深一脚浅一脚,她一点点靠近,试探着去牵手,他没甩开。她将脸凑近,对方也任由她亲。 直到即将看见车夫,陆敛陌终于伸手帮她拍了拍裙摆,示意她走在前头。 后续乘马车回到林府,二人间似无恙,只叹这一遭突逢变故,花费的时间稍长了些。 回房灌下几口茶,林栖吾掏出琉璃片合于掌心,玉般温润的触感并无丝毫灼热。忆及赵衔页,又是一份怅惘。 她将琉璃片举在眼前,一点日光穿过薄壁,在地上投出一小块光晕。翻掌,琉璃引出祸斗狠历的模样,她终于开始害怕。 早知土妖由蚯蚓凝聚而成,不曾想其气无形,祸斗得令追寻土妖,竟是那般盲目。 现在土妖已知晓二人在追踪它,陆敛陌身上的妖气又再次增加,对抗土妖似乎变得更加艰难。 她将琉璃片仔细放回怀中,紧紧捏住茶杯……吕青,吕青。死于不义之人,难留全尸。木虎案中也有尸骨,看来是同样的怨气引来了妖。 纸人会说话,土妖也留有人形,不管是吕青还是妖,能够解答案子中仅剩的谜团——“男人的声音”吗? 也许谜团解开,他们在宁巧却那也能有进展了。 正想着,屋门被叩响,下人道宁巧却早一个时辰前送来了新药,并嘱咐先前的药效果不及此副,可不必喝了。 林栖吾拿起药方,字迹比上回的潦草,像写得太快。 收好纸,桌上两提药的份量比上回的还多,她拿不准这药该不该吃,还是觉得要先给魏尹过个目才好。 这般算着时间,刚跨出大门门槛,二人便望见了街角的习烛言。 他的身影被墙掩住一半,侧目望来,恰与他们对上眼神。 只见他的手在桌上点了两下后起身离开,林栖吾差下人去寻,桌上是一封信。 见此二人只能折返回房,拆开信封,是官场上的进展。 信上写道三司盐铁副使韦利常,字仲庸。出身商人家庭,自幼随父经商,进士及第后因“精于理财”被三司使看中,从地方知县一路提拔至此。 习烛言没有他与崔相交易的直接证据,只能先提醒他们注意此人,并于明早二楼再聚商议。 回看通篇“商”与“财”,林栖吾便想起阿爹说过崔相一派曾动用过国库钱财。 不比京溪路转运使韩卫卢,这个韦利常与崔相一派人中未有任何乡党、同年、师生之谊。无畏威胁,皆是利益。 官职一个个浮现,林栖吾只觉头疼,土妖之事迫在眉睫,他们又生死未定,看来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接近真相。 缓缓合上信,空荡的屋子里似乎只有她一人,可她知道陆敛陌在身后,一直都在,不会消失。 她回身一笑,“阿陌,走吧。” 陆敛陌迈步跟上,问:“明早,我记得是去玉带羹吧。” “是,我还没去过呢。” 75. 此处无声 次日清晨未起薄雾,林栖吾伸手扶了扶头上簪花,隐隐闻见桂香。 这花她本是给陆敛陌簪的,却被对方佩在了她头上。 微弱的日光淡淡照耀,开封府已查明杀害吕青的四个凶手,今早应该没有尸体了。 想到此,她加快步伐往玉带羹赶,若晚了,恐要听习烛言闲话。 走过一整条街,清雅的建筑不负“玉带羹”之名,二人径直上了二楼——全是包厢。 她信习烛言是个周到之人,迈步打量着房门雕花,绕回廊不过半圈,身侧一扇门在无声中开出一条缝。 当与里面熟悉的眼睛对视上时,她沉重的心也放了大半。 “习御史雅兴啊,三份玉带羹三份米糕一壶清茶,我请客。” 话音落,陆敛陌位子都没坐热便已出去点菜。等他回来后,习烛言才开口。 “这回的案子也是你们在查?” “是开封府在查,我们只是帮忙。” 对方闻言点头,正经道:“信你们已经看了,我注意到韦利常,是因为他在雍熙三年缺了将近一月的记录。” 她当即便算——雍熙三年正是十六年前。 林栖吾问:“是簿册被人提走了?” 习烛言的脸色凝重了一分:“是伪造,公文签押都对不上,他在那月几乎没有经手任何事务。” “我后来趁着吏部例查时找到了他的调动记录,里面仅有‘因公外调’四字,仔细察看可以看出字迹不一致,是后补的。” “如果我没记错。”陆敛陌放下食屉,“雍熙三年宋太宗伐辽,全军溃败正是始于五月岐沟关失守。” 闻此旧年战事,林栖吾只觉米糕在嘴中发酸。 她问:“韦利常是三司的人,谁有权调走他的簿册?” 习烛言稍加思虑道:“能调走三司卷宗的人不多。如果不是他自己,便只剩转运司的人——地方转运使有权借阅与地方钱粮相关的卷宗。” “京溪路转运使!”她险些拍桌,“我阿爹说韩卫卢曾动用国库钱财。” “属实?”习烛言神色严肃。 林栖吾朝他郑重点头,然后只闻对方道:“好,我回去查。” 旋即他又嘟囔:“这等勾结,怕是难了。” 她喝了口清茶压下喉中酸味,思虑道:“当年五月战事,世人都怪主帅冒进,因粮草不济被迫撤回雄州,致使后续节节败退。” “这会与崔相他们有关吗?” 陆敛陌缓缓点头,回:“世上没有万无一失之计,我们一定可以查清的。” 三人当然也是怀着这样心情来此,林栖吾一勺勺喝着羹汤,往后再尝米糕,口中渐渐溢出香甜。 早膳后,二人走回林府,昨日魏医官道宁巧却的药没问题,他们便一日三服地喝着。 林栖吾捏住鼻子一口饮下,舌根的苦在片刻后化为甘凉。 她抬手欲扇走口中余味,却瞥见身旁的陆敛陌快速往嘴里塞了个什么。 定睛瞧,他手中露出了一半的糖纸。 “你怕苦?”她情不自禁轻笑。 糖纸被他攥入手心,沙沙一响。 “嗯……” “那上回也苦,我怎么不知道?” 对方别过头,轻声喃着:“没想让你知道。” “好啊好啊。”林栖吾揉着他的脸,“需要我装不知道吗?” “我哪有这么小气。” 她闻言停手,眼神慢慢往下飘,下一刻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怀中摸。 “有糖不给我吃,你胆子大了。” 对方被她弄得痒,陆续擒住她两只手腕,又往她嘴里塞了颗糖。 苦味被杨梅糖的酸甜压下,林栖吾心满意足地泄了力,陆敛陌则趁机牵上了手。 十指紧扣,她问:“阿陌,你在山上十几年,有没有想到自己会去查这种案子?” 他摇头,“连五行妖案都与我料想的有诸多出入,更别说家国。” 撇开视线,清晨路上未至的日光已然照耀着二人。前几案再苦再难,也不还是走过来了,她想。 “其实……能够遇到你,才是我最不敢奢望的。” 这个人又开始明着讲爱,林栖吾最难招架。 “你怎知那个人就是我?我不过是一类人罢了。” “可我于你已经不是‘一类人’了吧。” 林栖吾转头撞上他眼神,遣倦只若连绵群山,而山中只装得下她一人。 世上不会再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于是亲吻是第二颗糖,世事浓缩成第二碗药。常言苦中作乐,当下或许就是最快乐的瞬间。 一阵冷风拂面,二人不得不知立冬临近,秋季作物该收晒入库,人也该规避寒凉了。 当日未时,再次踏入城东的土地,竟有股豁然方生无畏之感。 “我能感觉到它在哪了。” 陆敛陌站在田埂上,闭眼片刻,向西边走去。 走了约一里,二人停在一处荒废的土窑前。这里的腐土味比田间更浓,窑口半塌,里头黑黢黢的,辨不得有什么。 陆敛陌轻声道:“在里面。” 随着前人弯腰,林栖吾低头只见窑口土面上有一层细密的蚯蚓在爬,不进不出,若守门的狗。进入窑内,脚下的土变得更松,一步一陷,连脚步声也没有。 待微弱的光渐渐清晰,二人看清里头不过一尺三寸宽,一眼望到头,似乎没有土妖身影。 陆敛陌动身去查看废砖堆,砖块的碰撞声引出脚底的沙沙声,似雨打干叶。林栖吾突然意识到这是钻土的声音,窑内的土层下,充满了蚯蚓。 而且,不知何时,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阿陌,拉住我的手。” 阿陌……阿陌……空荡的回音中,掌心传进活人的体温。 拉住我的手……拉住我的手……伴随着脚底闷雷般的震颤,远处的黑暗中浮现隐隐金光。 旋即无声之雷劈开黑暗,瞬间照出一尊十三臂的观音。 观音面部与上回的土妖如出一辙,但此次人形瘦干,背后十三只手,手腕各悬一金镯。 此刻面前有了光,却照不透四面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世界,就像是盲女“眼中”的世界。 林栖吾紧紧盯着淡下的金光,两只手越握越紧。陆敛陌此刻拔剑,远处的金光却忽然消失了。 “有缘有情恨无分,有缘无情欲焚身。” “我无心男欢女爱,这十四字为何就叫我失了性命。” 女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感情的言语如撞钟般空荡。 “原来看不见,反倒更怕。听觉、触感、气味,我死的时候也会痛。” “我可以替你们说‘可人已经死了啊’,‘和我们有何关系呢’。但你们二位若要让我甘心,那便感同身受。” 回音归于寂静,林栖吾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觉黑暗愈发不像黑暗。 直到二人相握的手一动,她感知到热气扫过指尖,面前人轻轻嘶了一声。 是陆敛陌在用手背试火术。有温度而无光,他们也同吕青一般盲了。 当下再左右环顾,林栖吾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睁眼,直到眼中一瞬刺痛,她才认命般松下了眼前的手。 “竖起耳朵。”那声音又传来,“现在有十三只镯子围绕于你二人,这十三个方位固定,但上面的镯子会互换位置。” “十三只镯唯有一只会响。你们找到它,或者可以大声点,让我抓住你们。” “活路近在眼前,可要活到最后啊。”土妖戏谑地笑着。 林栖吾循声转头,这平常的动作竟在此时多出一分眩晕之感,令人恍神。 不待她再想,右前方当即响起一声沉重的嗡鸣。下一刻,陆敛陌晃了晃手,示意他们向着声音的方向走。 几步间,耳中余音渐渐消散,脚下松软的土地带给他们往任何方向偏离的可能。 她在一步步中没了底气,只能紧紧握住陆敛陌的手,尽量让自己走得平稳。 这样走出约摸二十步,前面的人停下了。 是找到了镯子? 林栖吾感到手被捏了一下,两息后,四周响起嘲笑。 “错了。” 伴随着土妖声音,二人左侧重新发出一声嗡响——真的偏了。 空荡的回音在失之交臂中化作凌厉的风声,不等反应,七天剑铿锵一响,她像被一柄巨大的布锤击飞,不知究竟摔出多远。 败也软土,成也软土。 林栖吾捂着腰跪坐在地,下意识想叫“阿陌”,却猛然顿住。 声音会吸引土妖这点已毋庸置疑,正因二人不出声,土妖才会用这种顽劣的手段将他们吸引到镯子附近,以此达到攻击的目的。 左手余温在冰冷的土上消失殆尽,他还好吗? 只有土妖能说话实在太不公平。 骂声没出,左前方又响起嗡响,她犹豫一瞬,半蹲着身子开始挪动。 既然镯子一定要响,那她与陆敛陌就一定可以遇上。 错了大不了躲得快些便是,反正土妖也看不见。 再往好处想,在这走甚至不用担心撞到东西,只要往前就好了,往前…… 如此这般,她的右臂似乎碰到了什么。 一股惊喜之感越上眉梢,林栖吾站直抬手,紧接着心中便涌上怀疑。 她还没遇到陆敛陌。 对方不可能走得比她慢。是伤到了,还是两人找到了不同的镯子? 下意识往四周看,黑暗中只剩虚无。 这片刻中她回忆着自己的步伐,回忆着眩晕,想找出能够认定自己无错的证据。可路在脑中走了无数遍,她只恨看不清。 “错了。” 土妖嬉笑的声音再次响起,林栖吾才能得知陆敛陌先一步触摸了镯子。 第一击时七天剑那般响,她无伤,应该是多亏了陆敛陌反应快,那这次他一个人肯定可以躲过的。 “嗡”——几乎在她耳边,镯子响了第二声。 完蛋了。 风声割耳,自左肩传来迅疾一击。 短暂的腾空感加剧了恐惧与疼痛,她的右肩摩擦着地面,冰冷的泥土一点点堆上脖子。当脖颈处感知到蚯蚓的触动时,也许是停下了。 方才没有被削弱的一击像袭来了一个巨大的拳头。若非要有个大小,大概是开封府前鸣冤鼓那么大吧。 一点温热溢出紧闭的眼眶,喉中也反上铁锈味。她尝着口中异样的味道,吐出些唾液往指尖揉搓。待指腹变得黏涩,那似乎就是血了。 这一点被确认,浑身疼痛便愈发难忍。加之目盲削弱了所有感官,林栖吾不知自己是死是活,费尽了力气,临近散架的身子竟还能蜷缩着跪起。 没死,可头昏沉得难受,她双手捂面,感到指缝间再次溢出温热。 刚刚是她犹豫了,错失此次机会,不知还要在幻境中兜转多久。 自责与后悔悄然冒出,她知道越耗下去,就越是消磨信任。 嗡声又起,可她已起不来了。 地下的沙沙声更近,格外地有点催睡。她真的还 没死吗? 闭上眼,早晨打闹依稀浮现,一点微弱的桂花香溢开。你怕苦?她看见自己笑着。 “你们不想活了吗!” 在突如其来的声音中惊醒,眼前霎时化作一片黑。林栖吾错愕地抬头,再欲闭眼,却无论如何都没有色彩了。 这一瞬的失落与折磨难以言喻,以致后背传上温暖时,她也觉得那不过是死前的幻觉。 可很快,温暖生出五指,抚上了她的手。与早晨相似的一张脸在触感中渐渐清晰——陆敛陌没去找镯子,先来找她了。 柔软的布料在脸上擦拭,然后双唇齿缝划过一块硬物,不多时便在口中散开杨梅酸甜。血的苦腥味被压下,她想尝试起身,却被按住了肩膀。 陆敛陌在她手心写下“你,方位”,“我,动”。林栖吾明白自己现在是第十四个方位了,便在对方手心写下一个“好”字。 字写完,她稍微清醒了些,忆起方才走马灯里唯一可注意的,是金镯好似只有一个会亮。于是她赶忙将琉璃片塞到对方拿着帕子的手中,写了个“试”。 这之后陆敛陌僵停许久,林栖吾以为自己没写清,手中却忽然多出三根冰凉的东西,后知后觉为金钉时,下一声嗡响已传来。 手心的温度在分离间变得更冷,林栖吾朝向声音的方向端坐,漫长的等待中又是一声“错了”。 她心底信任着陆敛陌,所以只觉这二字荒谬得没了章法。 等第二声嗡响发出,她突然意识到不对——方向偏了。 自己明明未挪动一分一毫,本该在正前的镯子却在寂静的空档中偏向了左侧。 土妖曾说过十三个方位是固定的,它在撒谎?还是…… 早已听惯了的沙沙声再度闯入耳内,是地在动? 林栖吾握着金钉的手在发抖,几时终于等回陆敛陌,她便迫不及待地将此事写出。对方安抚了她的慌张,在下一声嗡响时抽走了一根金钉,片刻后拉过她的手触碰地面,金钉已被深深嵌入地中。 陆敛陌再次转身走远,少顷,镯子的嗡响依旧偏离。 随着那声熟悉的“错了”,林栖吾使劲将另一根金钉插入了地里,感受着两根的钉子截然不同的位置,可以确定——地面在往右转。 希望死灰复燃,她期盼着陆敛陌回来,可摸到那双手时,鼻尖总有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林栖吾整个人愣住,急切地沿着对方胳膊去摸他的脸,毫无意外被躲过了。 五轮寻找中陆敛陌去了三轮,林栖吾无法想象他现在是何模样,所有的话语噎在喉中,极尽难受。 直到嗡声又牵走陆敛陌,她心中的恐惧已是前所未有。漫长如沧海变迁,黑暗中究竟能走出几个人,她不敢想。 模糊的视线似又被泪水淹没,满眼晶莹中,她好似看见自己握着一支金钉,指甲缝里全是泥。在这刹那抬头,陆敛陌的身影仅在两步外。再环顾,黑暗中已渐渐有了轮廓。 失而复明,这一刻浑身的疼痛都不足言道。林栖吾使尽全力站起,可当看见陆敛陌的脸,她甚至不敢相信幻境已经消失。 “阿陌?” 眼前人的左额划开一道口子,洋洋流了半脸的血,深红血痕延到脖子,浸漫前襟。 他听到呼唤眼神微钝,转头仍是浅笑,“没事的。我也伤到土妖了。” 视线愈发清晰,她便愈发无言,强撑着戒备起四周,地下的蚯蚓逐渐凝聚,又化作一滩人形。 土妖道:“你们还要杀我吗,我杀的可都是坏人,放过我对你我都有好处。” 历经前事,林栖吾竟真动了这心思,而身侧陆敛陌只将剑一横,坚定道:“无需多言。” 她麻木地接过手帕,里头包着琉璃片和被切作两半的金镯。随即身侧一空,她眼睁睁望着陆敛陌与土妖打斗在一起,突然就觉得活着好累。 她想要她站在这,身上的伤就会痊愈。她想只站在这,就能知晓所有真相。她只想站着,看着陆敛陌将剑刺入土妖身体,看着他按住剑柄的手微微发抖……她突然就动了。 二人合力压住剑柄,七天剑一寸寸没入土妖身体,蚯蚓在龟裂声中分崩离析。 这般将近脱力,林栖吾感到身子一倾,耳边传进一声“谢谢”,与此同时,一线土落上肩头,扑簌落地,正巧盖在几块大大小小的尸骨上。 土妖彻底死了,四周还是轰隆作响,又是什么把戏?后背袭来一股巨大的力,她又往远处摔去。 田地间是熟悉的黑,虫噪却被背后剧烈的倒塌声覆盖。 林栖吾循声回头,眼前诡异得空荡,下一刻,她也许是个疯子了。 “阿陌,阿陌?” 坍塌的土窑已是一地砖石,把陆敛陌埋得严实,林栖吾一把把刨开碎石,再没比现在还期待那句“没事的”。 头一回悲痛欲绝却顾不上伤心,一处砖石刨到底便换下一处,这样黑暗的无尽的光阴,终于赐给她两支金钉。 往后,林栖吾不记得自己抬起过多少砖石,才找到那截冰冷的剑鞘,从指尖到衣领,最后是虚弱的呼吸。这仅存的一点温热终于使她稍稍清醒回来。 沉痛的步伐指引她走向城东裴士的家,用尽气力叩响门环,这却成了深夜最后的响声。 黑暗中……兴许要有一个死人了。 他们瘫靠在裴士门前,对方看见大概要说晦气吧。 “过来。” 声音如梦般响起,睁眼,微弱的烛光照出一个婆婆。 对方熟悉又陌生,径直搀起陆敛陌往一旁的巷子走去。 “跟上我。” 76. 难解的结 两个交叠的人影拐进巷子,林栖吾紧紧跟上,直走几步忽然左转,三人便跨入一侧门,微亮烛火照出前院景致,这竟是裴士家。 她顿步扫了眼漆黑的主房,连忙放轻脚步跟进耳房。那婆婆利落地将陆敛陌置上床榻,随即出了门。 林栖吾谨慎地往外望去,对方正在井边打水。再将视线放回陆敛陌身上,即使昏黄火光照不清血色,他衣服上的块块斑驳依旧触目惊心。 “将他的衣服解开。”婆婆边拧面巾边道,“血干了的地方别硬扯。” 水声哗啦如搅碎玉,破开了死寂的夜。林栖吾刚褪下陆敛陌外衣,手腕忽就被那婆婆抓住。她无措抬眼,撞上对方满脸的焦急与担忧。 “林小娘子,你关心他,不如也关心关心自己。我就怕你死得比他快。” 话音落,对方捏住她右手中指,将那块早已翻起的指甲盖径直拔下。 右手一颤,疼痛随着对方松手而闪过全身,林栖吾差点就站不住。 “会长回来的。你先去洗手,不要泡水,尽量冲。” 刚打上来的井水并不寒凉,却足够麻痹痛感,林栖吾盯着自己千疮百孔的十指,似乎难以帮上忙了。 “我该如何称呼您?”她问。 “我姓季。” “季婆婆,上回我们来找裴道士,倒没见您。” 对方闻言动作一停,道:“裴士已经死了。” “死了?”她不敢置信,明明只过了五六天,人竟是死了? 季婆婆没回头,自顾自又道:“早死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尽管对方这样说,林栖吾也停不下脑中思绪,可这副身子好似真的不行了,想得多了,头便愈发往地上坠去。 于是她缓缓挪到床头角落,撑着床沿看季婆婆逐渐擦去陆敛陌身上血污。 面巾洗了又洗,水桶提了又去,药味弥漫,连火光都在摇晃,唯一不动的只有榻上的陆敛陌。 她现在好想听见那声“没事的”,想告诉他那天夜里,她是期待着一起去江南的。 轻轻抚上陆敛陌的脸,整个手掌只剩手心还有清晰的触感,这样的残缺使她不舍移开眼神,也挣扎着不敢睡去。 直到一声轻叹飘过,昏黄的烛光消失,她整个身子恍若砸入梦中,立马瘫软下来。 不知几时睁眼,她便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木榻上,身上盖了件打过补丁的旧袄。桌上点了一截短蜡烛,屋里还是很暗。转过头,陆敛陌躺在一旁的榻上,浑身缠满纱布。 耳边咔哒一声打断注视,她的心陡然一跳,转眼,面前出现了一个碗。 “醒了?喝完药再喝点粥。” 林栖吾使劲撑起身子,酸痛感较昨夜更甚,待捧起碗,她才发现自己的十指也被纱布包好了。 药一入口尝不见苦,她开始打量碗后的季婆婆:旧衣裳,花白头发,脸色有些萎黄。但依手脚稳当、遇事不惊这点,不是普通老妇。 而且她认定,对方就是他们托北哥找的那个婆婆。 舌根逐渐泛上苦味,林栖吾将药一口闷下,正欲说话,对方却先开口:“他与你是何关系?” 林栖吾看了眼陆敛陌,没回答。 “您认识我们。” 季婆婆微微抿唇,似洞察于心,“你知道他的名字是谁取的吗?……是他娘。” 这话使她脑中一空,继而是不妙的预感。 “他娘是谁?” 对方淡淡回:“陆心惟。” 听见这三字的瞬间林栖吾只想去寻七天剑,扫视屋内,剑正笔直立在床头。 “放心,我不是陆问泉那边的人。”季婆婆深吸一口气,“我是陆娘子的乳娘,阿陌的名字是她告诉我的。” “怎么会呢?”她无助反问,“他真的是陆问泉的……?” 季婆婆只定定望向她,这静止的画面飘荡着一股死气,令她忍不住干呕。 陆敛陌真的是陆问泉的儿子,是陆侍郎府的陆郎君。 右肩阵阵抽痛,她好像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一切一切都会变得非常麻烦。 她不死心又问:“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们?” “陆问泉已经知道了,很快就会来找他。” 闻言林栖吾忽地想起薛因灰与陆问泉有私交一事,会因此有关吗? “不对啊不对。”她撑着发胀的头,无力地辩解,“我阿爹说陆问泉不可能有别的孩子。” 讲到此,季婆婆眼中溢出一分憎恨。 “陆问泉从不知自己娘子怀的是双胞胎,他心肠那般狠,杀妻为一,连儿子都几乎死在腹中!” 从昨夜起,对方的情绪还未有过这般波动。林栖吾看出这是绝对的真话,顿时哑口无言,许久才消化话中意。 当年陆问泉在陆心惟诞下一女时便等不及要将其杀死,致使一子遗留腹中差点丧命。现在陆敛陌不仅是陆问泉的儿子,还是陆双漪的同胞弟弟。 林栖吾一口气吊在胸口,巨大的冲击使她将近晕厥,不住喃喃:“二十一,十七。陆双漪明明比我还小一岁,不可能。” “二十一是假的。”季婆婆无情拆穿,“我把他送上白鹿观,他能够自力更生前,奶与吃食全是我送上去的。” 在我学会做饭前,每到饭点回到白鹿观,饭菜就已在桌上……她记得陆敛陌这样说过。 呵,林栖吾失神地笑了一声,这都是什么……都是什么骗孩子的把戏。他们先前竟没一个觉得不对。 “也许白鹿神,真的是神通广大。” 她说完望向陆敛陌,竟对上一双半睁的眼睛,那瞬间,她不想承认自己的心里只有害怕。 本来,已经没有什么能将二人隔开。只怪命运多舛,偏偏喜好悲从中来。 “你喂他把药喝了。”季婆婆倒出一碗药,起身走向屋外,“你们不该在这待太久。” 片刻天光闯入小小的房间,映照出陆敛陌苍白的脸色,有丝刺眼。 她慢慢挪到床边,止血生肌散的味道越来越重,季婆婆说得没错,他们需要更好的药与环境。 “阿陌。”她酝酿许久,终于开口,“感觉怎么样?” 榻上人直愣愣盯着房顶,浅浅一笑。“药苦吗?”他的声音很弱。 林栖吾扯起唇角回:“尝不出来的。” 她端起碗,用勺子把药一点点喂进陆敛陌口中,这期间,她能感受对方的视线一直徘徊在她的指尖。 凝视持续了很久,陆敛陌似想抬手,脸上却先露出了痛苦神色。 ……“你不该救我的。” 烛火闪动,将熄不熄。不管对方是心疼她还是嫌厌自己的身世,这样的话她早已听麻木,纵有些许生气,她还控制得住。 “我想救就救了。” “这与约定的不一样,你一定要活着。” 林栖吾不以为意:“一样啊,救你。况且我还活着呢。” 话说完她手一抖,半勺药滴在了陆敛陌肩头。约定里压根就没这条,这是一命换一命的事。 “你果然猜到了。”陆敛陌有气无力地说着,“你总在这方面任性,我很害怕。” 她将空碗一搁,轻轻趴上床头,“你就不任性?你总是瞒着伤势,有考虑过我会害怕吗。而且我与你的爱又差在哪里,只准你救我,不准我救你。” “从你阿爹还心系你这点,你就不该这样做。” 无法反驳的话。 “可我也心系你啊,你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那样我恨你一辈子。” 这下轮到对方语噎,他凝望着屋顶,神色有丝猜不透的变化。 怎么劫后余生先是小吵一架呢?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话没堵在心里。 林栖吾起身望向桌上的稀粥,没有了喝的心思。她缓步出门,向屋外的季婆婆打了声招呼,便走到侧门边探身观望,在一刻多钟后等到了开封府巡逻的衙役。 “我要见俞巡使。” 这句话说完后又过了一刻多钟,北哥骑快马到达南讲堂巷。林栖吾道出吕青剩余的尸骨与金镯位置后,回屋,季婆婆已不在院子里。屋内的血迹被擦净,药碗和纱布也已不见,只剩陆敛陌孤零零躺在榻上。 再至辰时,林府的马车缓缓停在巷口。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唯有林言海亲自来接,是她料想不到的。 她与阿爹一齐看向身前躺着的陆敛陌,马车再稳,人依旧在晃。 “你啊,怎么会搞成这样了呢?亏我那么相信你。” 愁淡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又像是她阿爹与陆敛陌也做过什么约定似的。对于在这种时候还能半开玩笑的人,她感到佩服。不过换句话讲,也许他觉得自己与陆敛陌已是亲近的呢。 马车比平常走得慢,回到林府时,三四个医官郎中已候在院内。 林栖吾尚且能走,陆敛陌则是完全被抬进来的。医者知轻重,故而只有一个医官朝她走来,定睛一瞧,竟是魏尹。 她伤得不轻,脑袋却还能用。季婆婆说“裴士早死了”,她忘不了。 现下再端详魏医官,这对同胞兄弟未免太像,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裴士真是他假扮的? “林小娘子,你虽能走,但仍需静养。” 听见魏尹声音,她还是下意识觉得不可能,但内心已动摇,似乎只差一个说服。 而且,当年“裴坠死亡”,魏尹还没回答过他是如何摆脱这层身份假死的。 这片刻空档似乎特别长,她快速眨眼压下疑问,朝 对方浅笑:“那我便去榻上待着,劳魏医官费神了。请再帮陆郎君瞧瞧吧。” 话毕,魏尹点头走出院门,地上的影子来去接续,院里忽就现出徐三条的身影。 “林小娘子。” 随着他唤,后面的宁巧却也走了进来。 “北哥说你和陆哥伤得好重。”三条悬着一双手,不敢碰她。 “能活。”她说不响话。 对方见状落寞了些,侧身道:“我把宁小娘子带来了,她医术好。” 宁巧却自进门起便是愁眉苦脸,此刻艰难地露出一个笑,“林小娘子,我扶你去榻上。” “有劳了。” 三人进屋,三条又忙不迭问起陆敛陌的情况,林栖吾挑着往好了说,心中也难免担忧。 再看她自己,宁巧却把了脉,脸色也极不好看。听着对方一句句叮嘱着日常行动、吃食、穿衣……听到后面,竟听出隐隐鼻音,这样未持续多久,对方便讲完了。 宁巧却走到一旁,三条旋即凑上来拉东扯西,一个人说得津津有味。 林栖吾起先用心听着,可三条在身旁,她就不得不想起陆敛陌同是十七岁,应着应着心不在焉,不知何时就闭了嘴,一双眼只是呆滞地望向窗外。 “三条?”宁巧却轻轻唤他。 絮絮叨叨的话语声在片刻后停下,她也回了神。 “啊,林小娘子你要休息。”三条挠了挠头,“那我们再去看看陆哥。” 目送二人移步屋外,途中宁巧却的指背微微闪动,像是揩过泪。 宁巧却未在她面前流露过这种自责与愧疚。如果只是因先前的药,或看见他们受伤就如此,未免太重。于是林栖吾又在意起对方问的那句:“听见的声音是真的还是心中臆造的?” 如果男人的声音是指引,难道宁巧却也受过引导? 林栖吾怔怔望门,不知这样坐了多久。往最坏想,就是对方失忆前得过指派,兴许是崔相……可崔府的侍女,也不是那身装扮啊。 她抬手抓起被角,才想起自己行动不便。重新瘫下身子,却见门口人影闪动,一瞬心悸比得上梦里撞见土妖。 可很快,门口传进下人声音:“林小娘子,大理寺薛少卿于外堂候见。” 林栖吾抚着心口往屋里扫了眼,道:“他方便的话请他进来。” 门外人影应声消失。这里好歹是林府,怎么沦落到自己吓自己了。 “半吊子狐狸。”她将气全撒到这句话里。 先前说两天,二人鬼门关都走了一遭,他现在知道来了。若是来打探消息的,她势必让他好看。 “林小娘子。”薛因灰在门边站了会儿,竟还笑得出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学着对方笑:“薛少卿,你不会是要说,你的卦签备好了吧。” 林栖吾现在本就虚弱,这句话讲出来便有种要挟了老弱病残的味道。加之早晨的日光不亮,她估计自己脸都是白的。 果然,对方一副快要下跪的样子,躬着背走进屋中坐下。 “世事难料,卦签好了,五行妖齐了。你们二人都活着且算我还可赎罪,这份情是我欠你们的。” 话说得周到,只不知这人情有多大量了。 “往后不会再有妖了吧?”她非要确认了才能安心。 “五行妖肯定是没了。” 对方满脸自信,林栖吾点头又问:“崔郎君呢,那之后有找你吗?” “没有。” “上回他们夜袭薛府,没有人盯上你吧?” 薛因灰左眉一跳,边摇头边道:“为何问这个?” 她回:“五行妖案结束,他们也不会罢休。往后查人,难保你不会被盯上。” “哈哈,我一孤身男子,人还自在就成。” 这话有些道理却别扭,林栖吾甚至不知从何问起,只觉后背靠在床头硌得她骨头生疼。 “林小娘子,药煎好了。” 她与薛因灰循声望去,门本就半掩,很快便走进两个人。 “林小娘子。”三条提了提手中的药壶,一转头竟被薛因灰吓了一跳。 “哦,是,是薛少卿吧,我们在开封府见过的。” 薛因灰见状朝门口二人浅笑,可宁巧却在看到他的那瞬凝固了笑意,似水面上突然结了层薄冰。随后,她捧着空碗的手一点点下沉,呼吸也逐渐放浅。 他们在门口擦身而过,林栖吾可以确定二人是第一次见面。 只不知……宁巧却的恐惧与戒备从何而来。 会与崔相和陆问泉有关吗?林栖吾怅然若失地看了眼三条。 愁绪比热药更苦,一齐堵住了她的嘴。往后除去陆敛陌的病情,其它话她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记住。 77. 缘不到边 九月二十,日光已将夜露烘暖,林栖吾昨日迷迷糊糊睡了一天,今日清醒些,总算能离了床榻坐到院中。 药味残留于舌根,缓缓愈合的身子似埋了层沙,总觉沉得慌。不经意闭眼,竟有片刻陷于困倦,她讨厌光阴如此流失,讨厌未有反抗的机会便已宣告自己的弱小。 垂眼拾起手边落叶,绿黄对半,明明九月初还是青的。半月如此快,从鼠案到现在好像也没过很久。其中生生死死发生了许多事,此刻却如抽离般飘得遥远。 五行妖案结束,陆敛陌没死。可为何她感受不到应有的满足呢? 稍稍转动眼珠,兴许是四周太过空荡的缘故。少了一个人。 林栖吾不知为何犹豫,片刻后才起身去往偏院。 她走得慢,思绪却不断。陆敛陌左额伤口未深及骨头,左掌烧伤,右手虎口撕裂,前胸后背遍布青紫,肋骨有骨裂。这些大半是她逼着三条讲出来的,毕竟最初,对方只肯告诉她陆敛陌瞳孔收缩的速度变慢了……虽然这确实是世俗意义上的轻伤。 于是一路上她都在想,是土妖还是神仙呢?是失明还是失控呢?也许只有陆敛陌自己知道。 推门而入,迎面扑来浓重的药味,她遣开门边两个小童,拖着身子走到床榻边。 停留一息,陆敛陌睁开了眼,缓缓望来。 “阿吾。” 他抬起了前天没能抬起的手,却只敢轻轻相握。 “还痛吗?” 其实不仅痛,还有些痒。但林栖吾只是摇头,反问:“你呢?没事吗。” “没事的。”他撇过头一笑。 整间屋子几乎没开窗,昏黄的灯光让伤口变得柔和,如果在日光下,想必是不忍直视。 可待伤口好了呢?陆敛陌要继续站在她身旁,做一个别人眼中的近卫…… “阿陌。” 她想,她真是一个差劲的人。握紧那双手,难道非得现在问:“你知道你的身世了?” 二人无言凝望,林栖吾不愿将看罪犯那套用到面前人的身上。 可,马上她便明白,差劲的确实是她。 “对,知道了。”陆敛陌无所谓一笑,一下下挠着她手心,“阿吾,你在怕什么。你是胆小鬼。” 这样玩笑般的一句话,甚至语气也十分沙哑,轻轻压着林栖吾的头往下垂去。 原来只差这一句话。在鼻尖愈发浓烈的药味中,酸涩终于带来一股心满意足。他们共同做的一切似乎还有着意义。 手心搔痒愈加不耐,她唰地抽回手,嗔怪了声“痒死了”,而后久久无言,将头埋在陆敛陌肩头兀自感伤着。 顷刻后,对方似不得不开口:“阿吾,我的药还在桌上,现在应该不烫了,帮我端过来好么。” 林栖吾懵懵抬头,心中念着这种事要早些讲嘛。 端去药碗,药已是温的。她站在床榻边回头探看勺子,身边人却道他端着喝便是。 于是将碗递过,陆敛陌的手竟接偏了。眼见他要碰洒药,林栖吾连忙摆正了碗的位置。这使他停顿一瞬,仔细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后面重新接住碗,动作是稳的。 “三条说你眼睛的反应变慢了。” 陆敛陌喝着药,轻轻点了下头。 “是土妖的缘故,好比它在吕青的怨气中加了酵子,怨气如发面般胀大,在我们杀死土妖时仍无法散尽。” “可我的眼睛并未受影响啊。” 对方听到这话露出安心神色,道:“妖气,只我一人承担便是……幸好不是你。” “不幸也不好。”她反驳,“我一定会找出办法的。” 接过空碗放回桌上,碗底残余的药渣溢出一丝苦气,意外使辛锈的膏药味退散一瞬。她冷不丁又问:“郎中有没有说过不能吃糖?” 陆敛陌闭着眼摇头,无奈的笑意似在说:这根本就不用问。 毕竟谁会问郎中这种问题呢?她会。 “砰砰”,还没走回陆敛陌身边,背后两扇门就被重重拍响。 “那两个小童平时也这样?”林栖吾问。 “林小娘子!”门带着轻微晃动。 陆敛陌闻声道:“不是小童,是三条。” 几步间拉开门,三条拍门的手差点就打到她身上。 “宁小娘子被人掳走了。”对方的语速未曾这般快,“我方才到她家去,书啊什么全散在地上,就人不见了。” “我……”林栖吾瞥见自己缠满绷带的十指,话临到嘴边,抬眼满是三条的慌张。 她叹了口气问:“跟北哥说了没?” “说了。” 林栖吾知道自己免不了这趟,下意识望向床榻,一只手正孤零零招着。她见状再次走回去,后面的三条则寸步不离地跟上。 陆敛陌道:“把七天剑带上,那本是你的剑。” 她刚看向桌子,旁边的三条早已抓起七天剑背到了自己身上,接着三两步跨到床榻前道:“对不起啊陆哥,我一步也不会离开林小娘子的,你,你先休息着,我一定把人好好还回来。” 榻上人轻轻点头,三条便如箭般冲了出去,至门口,又兜了一圈回到林栖吾身边。 一路上对方的脚程是她的两三倍快,好不容易走到林府外坐上马车,她竟觉得三条下车跑可能会更快。 不过对方的这种担心她当然了解。宁巧却是女子,掳走人的盗贼若是高门大户篆养的还好说,要是些不入流之辈,保不齐会在命令外生出别的是非。 马车跑得快,晃荡混着三条一句担忧、一句道歉、一句猜想,使她愈加觉得晕。好在他们也很快到了宁巧却家。 下车,大门门锁没坏,推开虚掩的门,衙役三两作一堆,正在查探线索。 左侧石榴树下的停尸房开着门,里头没有尸体,工具在墙上整齐挂着。中间是主屋,书架的上半部分基本空了,书全散在地上,没有了落脚地。至于右侧房间,她没进去过。 “桌椅没有倒,茶碗杯整齐。”北哥朝着二人走来,“没有打斗的痕迹,书应该是被翻乱的。” “没打?”三条直愣愣盯着满地狼藉。 林栖吾走入前厅查看,如北哥所说,乱归乱,却不是“破坏”。 她转身安慰道:“照理来说书倒成这样,砸上桌椅是难免的,可这些书部分堆叠有序,只上层乱了些。宁小娘子就算真的被掳走,身上有伤的可能也较小。” “再说。”她压住三条双肩,想使他冷静些,“宁小娘子的药粉难道是白磨的?” 这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三条下意识望了眼北哥,冲她挤出一个笑。 “是啊,这,兴许是躲在哪了。” “你去看看右边的屋子吧。”她道。 支走了三条,林栖吾与俞洋北对视一眼,同时走进屋内。 “真是造了孽了,地上这些书都是被翻乱的吧,有人在找东西呀。” 她认同北哥的说法,当即捡起书翻看,陈无纸常留笔迹的习惯一直存在,放眼望去,没有哪本书里是完全干净的。 以现在的身子,要将这些书全看完估计要花费不少时间。林栖吾干脆不理那些叠得整齐的,只将乱的书一页不动地堆上桌,可即使有北哥帮她,她也累得站不动了。 这副身子现在真不行了,她扶着腰坐下,难怪话本里的精怪都要找身强体壮的人夺舍。 想到此她心底忽一惊,陆敛陌现在是一个人在林府。他此刻行动都成问题,没了七天剑,又使不出五行术,虽说妖怪是看不上,但有人觊觎啊。 自己只想着林府安全,匆匆忙忙便出了门,若真出事了她也就变成三条了。 厚厚一本书压在膝上,林栖吾却停了许久才看清上面的字。往下翻,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既然出来了,就不能再一事无成地回去。 扫清纷乱的思绪后,看书的光阴转瞬即逝,身旁高高一摞书也已少去大半。 再次拿过一本书,林栖吾按例扫了眼书皮,从掉了大半金漆的印痕中艰难辨出《 金匮要略》四字。连她都听着耳熟,这应该是很出名的医书。 按着书本摊开的页面继续往后翻,陈无纸的笔迹渐渐变了样,娟秀得像女子所写。是宁巧却?她正疑惑着,先前被支开的三条在此时回来了。 “林小娘子,右边屋子是宁小娘子的房间,桌上吃的倒没少,但衣服好像少了几件。” “衣服?”她眯着眼。 “对啊,宁小娘子衣服就那么几件,现在柜子里就剩了些剖尸时穿的旧衣。” 闻言她低头看着满地书,敏锐地问:“钱呢,钱带走了吗?” 三条整个人僵住,轻声道:“我不知道她的钱放在哪里啊。” 林栖吾低头思考,散开的书一页页往下落,恍然闪过一页撕痕,似残余“胎记”二字,抓走她思绪。 这时的嘴像是自己在动:“北哥,你可以跟三条去找找屋中钱财吗?如果没有,衣服加钱财,宁小娘子很可能是自己离开的。” 北哥放下书走开,立马如解脱般耸了耸肩,现在屋中只剩她一个。 林栖吾捻着指头往回翻,那页纸撕得并不平整,靠近书脊的一侧还留有一行小字:“……非故人,然面目相同,胎记可仿,故养之。” 她毫无预兆地轻诵出声,那行字摊在眼前,如尸体般一动不动。下一刻,她已浑身发毛,差点扔掉了手里的书。 胎记可仿,是宁巧却的胎记?那面目相同又是何意! 林栖吾撑着桌子,只觉脚底一股寒气上涌,她不可置信地逐字看去,看了百八十遍也不理解。 既非故人,陈无纸为何要养?只因面目相同? 她突然把脸凑到书前,一寸寸瞧,书页因年久变得软薄,撕掉那页纸的墨迹似乎渗到了下一页。 举起书对着门外的日光观察,隐约能发现几个不成句的词。 惠妃女夭……埋,次日……坐阶前…… 林栖吾的心陡然一空。宁巧却是惠妃之女,“夭”并非早夭。 如果宁巧却早就因死亡而被陈无纸掩埋,那次日坐于门口的第二个“宁巧却”是谁?她与惠妃之女面目相同,但没有胎记。陈无纸厌恶宁巧却的胎记,是因为这个胎记是他仿造的? 若论真正的宁巧却的死期,不会是四年前“失忆”之时吧。 林栖吾不知如何评判自己的猜想,要她认定自己接触到的宁巧却不是人嘛,她完全没有证据。 一目十行地继续往下翻,没有再发现线索,看来最重要的那几页已经被撕完了。 是宁巧却吧,她发现自己是第二个“宁巧却”,发现了自己真实的身世…… “林小娘子,屋里没找出任何钱财。” 林栖吾怔愣抬头,似被三条察觉出些许异样。 他问:“发现什么了吗?” 宁巧却是人吗?林栖吾问自己,也许她该与陆敛陌商量商量。 “暂时没有。”她将书随意地合回去,“剩下的书我带回林府看吧,我的手和背有些受不住了。” 话音落,一张纸片缓缓冒出视野,飘飘然落到她脚边。 “这是什么?” 三条眼疾手快地捡起纸片,林栖吾心底一紧,便听得对方念道:“裴尹,裴士,双胞兄弟,形同神异,一体两脉。” 双胞兄弟一事她已知晓,可“一体两脉”是何意?难道对上了先前的猜想,二者如同一体,故有心灵相通之处? 结合来看,宁巧却的情况似乎又与双胞姐妹有所不同。 “唉!”林栖吾刚松了口气,腰却一闪。 她颤巍巍扶住椅背,三条的心疑神色也逐渐被歉意遮盖:“林小娘子,你没事吧,我先送你回去好了。” 捧着书与三条一齐乘上马车,她本无意使用这苦肉计,没想阴差阳错真给自己吃了点苦头。 那本《金匮要略》静静躺在对面的座位上,林栖吾悄悄瞥了一眼,不敢让三条察觉出她的在意。 得赶快回去找一个可以聊的人,她快憋不下去了。 78. 唯一唯二 午时初,三条搀着林栖吾走回了陆敛陌房外,她看着对方落寞的背影一点点离去,渐渐抱紧了怀中的书和剑。 推门而入,屋外的寒气散去便只剩药味。 “阿陌。”她轻声唤。待望见床榻上的人形,心中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一半。 “发现什么了?” 她将书摊在床沿,又把那两句话念了一遍。现在同样的震惊神色出现在了陆敛陌脸上。 他问:“除去‘面目相同,胎记可仿’那句,你确定你辨清了墨迹?” 林栖吾点头,往一旁取来烛台让对方拿着,接着她举起书,最明显的墨迹正是“惠妃女夭,埋,次日,坐阶前”几字。 “现在的宁巧却是第二日‘活’过来的人。”她拿出那张纸片,“说不定她们二人的情况与裴尹、裴士兄弟相似。” 陆敛陌看东西的时间要比平日长,他接过纸后就着烛火观瞧片刻,才缓缓点了几下头。 “所以有可能惠妃生的是双胞胎,其中一个被陈无纸收养,死于四年前。另一个便是我们认识的宁巧却。” 她闻言点头,犹豫一瞬后又摇头,道:“我们能想到这点,全凭陈无纸留下的笔迹,当年他与宁巧却接触更多,查得肯定也比我们多,我们应该再看看。” 虽如此说,可望着陆敛陌的眼睛,这种提议在此刻也太勉强了些。 于是手中翻页的速度不自觉加快,她想只要再找出些什么,就用不着陆敛陌来看了。这样一目十行地扫着,在书仅剩薄薄几页之时,文字变少,一段娟秀的字迹之中突然闯入一行潦草的字。 她迫不及待地边看边念道:“她学东西很快,不像前一个。我不知是该怕,还是该教。” “现在可以确定就是两个人了!” 惊而未定之余,榻上人似若有所思,顷刻后,他道:“这书上明显有两种字迹,陈无纸家刚好也只有两人,他敢将这些话光明正大地写在上面,如何认定宁巧却不会发现?” 林栖吾翻书的手猛然一顿,指尖恰好停留在最后一页,一整本《金匮要略》到了头,她竟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只有这本里写了……”她突然不敢断论,合上书往外走去,“其它的书我也带回来了。” 谁知刚推开门,开阔的后院内突兀地蹲着个人,她被吓得呼吸一滞,很快便认出那是三条的背影。他竟没走? 对方蹲的位置离屋子有段距离,大抵是听不见他们说的话的,林栖吾缓步走近,身前人左手攥着一把黄叶,右手扒拉着地上落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撑着膝盖蹲下,浅笑道:“你竟然能找到那么多全黄的叶子,我早上捡到一片,只有一半黄。” 三条闻言抬起头,抽出一片黄叶,“那分你一片。” 她伸手接过,被对方顺势扶了起来,二人面对面站着,三条明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开口。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林小娘子……我们是不是都不够了解宁小娘子?” “为什么这么说?” 三条紧紧捏着黄叶,眼神移向了别处,“她救我是真的,身世不明也是真的,我在开封府好些年,怎么会一点不懂?后来听说你和陆哥替她查清了身世,她不同我讲,自然也有她的苦衷。” “可后来你与陆哥瞧着愈发差,我与你相识的时间远比与宁小娘子的长,你问过我宁小娘子的事,我当然会猜到不是乱问。” 他讲到此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所以对于这次失踪,我不太懂要怎么办了。” 风吹得地上落叶沙沙作响,三条撒开手,任由黄叶与其余叶子混作一团,低头不再说话。 林栖吾默默听着,其实她也没查清宁巧却究竟是什么人,但她了解三条,便问:“你与宁小娘子接触,你觉得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对方似没猜到她会这样问,撇过些头,回:“平日话不多,但聊到验尸与医药就会很高兴,能吃苦不矫情,有礼貌。” “缺点呢?”她又问。 “嗯,太内敛,容易任人摆布,医术门路不清。” 三条这话实在中肯,她也苦于此,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垂头捻着手中最后一片黄叶。 宁巧却本就在意自己的身世,书中的答案虽难以承受,可她已不是孤身一人,为何选择独自仓惶离去?若只因身世,或许太少了。 “那宁小娘子的本性并不坏呢。”林栖吾道,“也许只有找到她,才能知晓背后的真相了。” 三条慢慢抬起头,眉头仍皱着,她将那片黄叶重新塞回对方手里,笑道:“北哥他们肯定已经在找人,作为开封府的大仵作,你得去帮帮忙啊。” 身前人瘪着的嘴微微颤抖,转而一笑:“说什么呢,用到我了能有好事嘛。” “不过……我确实不能一直呆在这了。” 他举起叶子晃了晃,再次留下一个渐渐走远的背影。 林栖吾抬头望树叶渐黄,真切感到时光已逝,大有物非人也非之感。 待吩咐下人用推车把书运到偏院后,走回房内,比书先到达的是前来复诊的魏医官。 对于林栖吾会在陆敛陌房中这事,他显露出些许惊讶,在门口停了一瞬后才踏入房内。 “林小娘子,听说此次你们还生,情况实在惊险。” “是,多亏了陆郎君。” 都道救命之恩大过男女之情,对方闻言缓和了神色,放下药箱,开始替陆敛陌把脉。 林栖吾静静瞥着桌上的《金匮要略》,似不经意开口:“此次若无陆郎君,我恐怕是对不起阿爹了,他就我这么一个女儿……魏医官,我倒有些羡慕有个兄弟姐妹的人呢。” 话音落,对方的身形失了些稳当,脚尖不自觉点着地,不知在药箱里翻找着什么。 “现在我们年纪都大了。”他点头浅笑,“从前也是会有争吵的,林小娘子是独女,虽少了兄弟姐妹的热闹,可另一方面,也少了些吵闹不是嘛。” 这种事她十几年间早就想通了,但每听到这种话,心中还是浮露一点向往。 “如果有机会,还是想体会一下这种吵闹呢。”她淡淡地盯着魏尹的脸,“‘从前有争吵’,看来现在是和谐的,老了有个兄弟互相依靠也不错啊。” 魏尹的脸颊抽动了一下,榻上接着传来陆敛陌虚弱的声音:“魏医官,你近日有拜访过裴道士吗?我们好似听闻他也出事了。” “出事?出什么事,他不是好好的吗。” 药箱的盖子啪嗒一声重重滑落在地,魏尹连忙俯身捡起,屋内霎时归于寂静。 将近正午,日光闯过窗子,灰尘在狭窄的光线中躁动,此刻,每个人的心绪也许都如此纷乱。 她放低声音道:“有人说,裴道士死了。” 魏尹唰得转头:“他没死!” 在这个昏暗空间中,他的手指一下下抽搐,神情也显得极为复杂。林栖吾竟再次没看懂,不知如何开口。 于是一片死寂中只有收拾药箱的声音,轻微的嗑哒似木鱼声声。 魏尹接着道:“陆郎君的伤恢复得很不错,但仍需静养,等现在的药喝完,可以适当调整一下药方了。” 陆敛陌片刻后回道:“谢魏医官。” 魏尹微微颔首,背上药箱走向房门,林栖吾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眼见二人仅相隔三步,对方忽然停下了步子。 “林小娘子。”面前人微微皱眉,“你方才说了什么吗?” “我……”林栖吾盯着魏尹的眼睛,同他一般也想寻到答案。 “没有,我没说什么。” 对方闻言点头离开,只留她一人在原地不解。这种惑意使人如婴儿初生般头脑空白,已经可以称为呆傻。 她一面回头望魏尹,一面走到陆敛陌床榻边,等到人消失,她终于开口:“魏医官好似能感知到他兄长?裴士不会是被抓了吧?” “可季婆婆说裴士死了,她没有理由骗我们。” 听着陆敛陌这话,她重新找出纸片,念着:“形同神异,一体两脉。” “双胞胎故形同,性格有异。二人之间能够感知,似联结为一体的两个血脉。应该是这样没错啊。” 她将纸片递给陆敛陌,心中生出些许疑虑,又往门口扫了眼。 榻上人道:“我们该看看其它书中是否有线索,才能判断这张纸是被随意夹入一本书,还是有意夹进这本书的。” 绕了一圈又回到这处,竟有鬼打墙之感。林栖吾呆呆看着眼前的陆敛陌,心累得也想 躺下,便一时没了动作。 她瘫下身子靠上床的围板,任由陆敛陌盯着,盯得久了,他便道:“你可以躺在榻上休息。” 看了眼对方身旁窄窄的空位,林栖吾慢慢扬起眉头:“邀请我上你的病床嘛,等你能动再说吧。” 陆敛陌有些许失望,微笑着捂住心口道:“阿吾,我的心好痛啊。” 要不是魏医官刚刚诊了脉,他们兴许开不起这种玩笑。 林栖吾随之将两只手耷拉到他面前,哭笑道:“阿陌,我的手指头全起茧子了。” “什么呀。”陆敛陌握过她的手,轻轻晃着,“看书不方便吧。” 她摇头:“吃饭不方便。” 对方忍不住又是一笑,松开手,门口恰好响起叩门声。 林栖吾想着是下人运来了书,向门口道:“把书送进来吧。” 两扇房门一开,那身影轮廓却不像下人。 “真会使唤你阿爹。”林言海挥挥袖子,走到桌前坐下,“看那么多医书,你想自己治他啊,还是不信阿爹找来的人?” 按照以往乌霜带来的情报看,她阿爹明明一直在“监视”他们才对。这时她也发现,兴许自己爱打趣的性格,就是来自阿爹。 “是啊,我不打算查案了,我要弃案从医。” 林言海呵呵一笑道:“要走回头路,没门。我女儿不是这种人。” 原来没门吗?林栖吾浅笑起身,问:“阿爹,你来做什么?” “我听闻你们两个都在这,刚好来看看你们。” 现在离晚膳还有些时辰,阿爹肯定是提前回来的。林栖吾再次坐下,望着桌边的人便感到心安。而后视线移向床榻,她突兀地想起上回“病房”内也是三人,那次,阿爹明确否认了陆敛陌是陆问泉儿子一事。 骤然回神,安心不再,眼前重新明晰,正对上陆敛陌眼神。 “林寺卿,不瞒你说,我知道我的身世了。”他望着她道。 话音落,林栖吾霎时望向她阿爹,对方却是遇事不惊,只看向陆敛陌所在的方向。 她两头盯不过来,只在心底埋怨陆敛陌为何不加商议便道出此事。陆问泉本就是当年共犯,阿爹若知晓,会同意留下陆敛陌吗? “哦?是什么呢?”林言海问。 眼见榻上人即将开口,林栖吾先一步起身道:“我和你出去说吧,阿爹。” 父女二人站于廊下,林言海的视线仍透过她望向了别处。 “究竟是什么身份?需要专门出来说。” 她语塞了片刻,道:“他是陆问泉与陆心惟的亲生儿子,和陆双漪是龙凤胎。当年的陆问泉不知道这个孩子。” 这话说完连风都不动了,没有落叶的响声,四周寂静。 林言海沉稳的神色终于展露出一丝震动,抱臂问:“怎么查出来的?” “我们深夜受伤,多亏一位姓季的婆婆相救。她是陆心惟的乳娘。” 她阿爹点了一下头,随即道:“我与陆小郎君见第一面时他便说他今年二十一,我算过时间,对不上。” 林栖吾回:“年龄是季婆婆杜撰的。陆郎君今年十七,未记事前都由季婆婆抚养。” 林言海没有立马接话,沉默地看向屋子的方向,林栖吾回头望,只能看见透不出景象的白窗纸。 “陆问泉要是知道他的身份,不会放弃利用他的。” “已经知道了。”林栖吾道,“就是最近。” 面前人短促地皱了一下眉,不像顾虑陆问泉,倒更像担心陆敛陌。 “你们两个先把伤养好,我也会想办法。” 林言海没有再走进屋内,径直离开了偏院。林栖吾重新走回陆敛陌身边,二人再次对视。 她坐上床沿道:“阿爹让我们先养伤,他会帮忙。” 陆敛陌垂下眼:“我以为林寺卿会赶我走。” “阿陌。”她突然认真地唤起这名字,“你说我是胆小鬼也好,我要你发誓你的心永不改变。” 对方因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呆愣一瞬,随即道:“我只爱你一人,永不背叛,我发誓。” 林栖吾闻言趴上那方窄窄的床榻,陆敛陌轻拍她后背,浅声的低喃似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你阿爹没有赶我走。” 79. 心事诉说 装满医书的推车从偏院转到林栖吾屋内,如此,至九月廿二。 两日间,她坐在榻上聚精会神地翻看书籍,可除去《金匮药略》中的线索,再没有关于宁巧却身世的信息了。 以往看话本都未有如此“痴迷”,经此一遭,她想她要远离书本一段时间。 放下书倾身,痰盂内多出一团血色。林栖吾凝滞一瞬移开眼神,近日总是这样。 先前她与陆敛陌双双吐血,那时怀疑宁巧却,可二人的病情却在喝了补药后有所好转。现在因别的药而停了宁巧却的药,喉间竟又蓄血。 还未洗清的嫌疑随着人一同消失,难以支撑查探的身子将她拴在一方天地内。 林栖吾侧目望着窗外和煦的日光,掀开被子走下床去。 清淡的早膳,浓烈的药。待她咂着口中苦味,也还不过辰时。可三条站在她面前,那样子像是一夜未归。 今日是开封府找人的第三天,她关切道:“找到什么线索了?” 三条抖了抖衣衫上的雨露,鞋子还粘着泥,回:“我们主要往城西找,发现了一条山野小径,那是附近人砍柴、采药的路,宁小娘子很可能走过。” “西边的山就是白鹿山那片吧。” “对。” 白鹿山,她在心中念着……宁巧却与七天剑有过共鸣,与白鹿山又有何连系?他们曾毁了白鹿山,会与此有关吗。 至今为止,每条线好似都聚向了白鹿山。 “哎,宁小娘子还没找到,我今日是来看望你和陆哥的。手怎么样,还痒吗?” 林栖吾闻言摇头,十指的触觉已被剥夺许久,她倒习惯了。 再抬眼,院门口现出大小三个人影,小童捧着七天剑,后面跟着陆敛陌——他竟下地走了这么远的路。 三条见状赶忙要去搀,果不其然被对方拒绝了。 陆敛陌伤得重为一,所幸愈合得快,下地走走也好排解排解烦闷。 林栖吾在不自觉中起身,回想鼠案、蛇案对方受伤,同样愈合得快。现在看来,应该就是神仙的原因,只不过先前不知罢了。 原来万般皆有其缘由,伤病又使她多出几分唏嘘。 几人围坐桌前寒暄着近况,两刻后三条离开,院中便只剩他们二人。 林栖吾依旧翻着书,问:“你近日也没喝宁小娘子的补药,喉间有血吗?” 她其实有些期待对方摇头,却不如意。 “前几日我虽不能动,但还是能尝出血味。” “对了。”陆敛陌接着开口,“今日复诊,来的是其他郎中而非魏医官,他怎么了吗?” 林栖吾闻言咯噔一下,心跳好似漏了半拍,向院门口小童道:“叫人寻乌霜,问问魏医官怎么了。” “乌霜哥?”小童探出头。 “是的。” 话音落,小童哒哒地去又回,一刻后,婢女道太医局魏医官今日告假,故请了别人。 这般便更加反常,陆敛陌也皱起眉。可在担忧魏尹前,林栖吾考虑的竟是自己外出,陆敛陌非要跟着怎么办? 转念一想,她该考虑的明明是没人跟着该怎么办吧,但……他们有很久没打过她的主意了。 一切好像回到最初,竟也如此无力。 次日九月廿三,魏医官告假结束,如往常至林府复诊。 这是伤后第五日,陆敛陌坐在床沿,因昨日走动受了魏尹一顿说道。 林栖吾趁机询问对方告假一事,只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再问宁巧却的药会不会与伤药相冲,魏医官终于说了句明确的“可以一起喝”。 翌日,派人向太医局学子打听魏医官近况,他们道魏医官的课多在上午,仅半日授课,告假算得罕见。 “要猜,就是裴士的生死问题。”林栖吾翻着桌上书,望向榻沿的陆敛陌。 “那就是去了城东南讲堂巷吧。”对方道,“季婆婆上回救我们时打开了他家侧门,希望不要被察觉。” 这个称呼时隔多日再次被提及,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渐渐糊作一团,谜点好似越来越多了。 “裴士是如何死的……若已毁尸灭迹,季婆婆是怎么知道的?” 她躲了这么多年没被发现,查到的情报却一点不少。如何确定季婆婆是好人?林栖吾默不作声,望向陆敛陌。 对方面上病态稍减,一双眼却不知在看什么,没回她的话。 林栖吾收回视线继续翻书,忽而看见一句“治口干”:东向坐,仰头不息五通,以舌撩口中…… 一直支撑着她看书的也就这些好奇,于是如书中所写,她将身子朝向东墙,翻开下一页,见“漱满二七,咽”。 还未等她行动,只觉鼻尖药味渐浓,书页左下角忽然浮现字迹道:将近四年,满屋医书过眼,承我所长,得一技傍身。不曾过问自己是谁,四年抵十二载,我可安心去矣。 陈无纸的情绪在四年间完全变了样,他好似不关注“她”是何身份了。林栖吾沉下心思虑着其中缘由,耳边突然响起一声:“阿吾。” 她大惊失色,桌沿边的书也扑唰掉落,露出封皮上《诸病源候论》五个大字。 这一瞬书中话语在脑中变得零散,陆敛陌先她一步捡起书,轻声道:“吓到你了。” 身边的药膏味非苦非甜,各种草药相合,使人忍不住嗅闻,她摇头道:“魏医官说你要静养的。” 陆敛陌连人带书被她牵回榻上,林栖吾才重新去寻那页字迹。 “你还记得宁小娘子让我们帮她找身世吗?她变了。” 眼熟的书页闪现,她立马指着那行小字:“陈无纸也变了。” 身侧人辨认着字迹,有些久了才开口:“他起初惊恐厌恶,如今却觉得这个养了不到四年的宁巧却比先前那个养了十二年的好。”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第二个宁巧却天资聪颖还可继承衣钵,竟就使他产生这样的转变。” “不,不止如此。”林栖吾纠正,“陈无纸本就知道自己身患绝症,这个宁巧却精通医术,他庆幸她可以孤身一人活下去,算得后事无忧。” “他还记得这个宁巧却是怎么出现的吗?”陆敛陌问。 “这于他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但是,北哥他们还未找到宁巧却,据说可能在西山,我们也许该去帮忙。” 话毕,她按住陆敛陌抬起的手,皱眉浅笑:“现在还不行吧。” 对方耷下嘴角,垂眼似在审视自己的伤势。 “……可以抱抱你吗?” 林栖吾闻言张开手臂,两个人便紧紧地嵌在一起,几日间能未得到的接触,似乎都要在此刻补偿回来。 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加重,她垂眼苦笑,在这个房间无非就是药味,难道他真能闻到什么“你的味道”不成?干嘛这么像话本里的痴情人。 除此之外,怀中的身形单薄了许多。 她的鼻子逐渐变堵,像染了病似的,不然怎么会这么想哭。 如果可以,她想二人就这么待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好了,待到老,像老鼠一样发烂发臭,也许更清闲幸福。 在人生的困苦时刻,人会生出幽闭的想法以逃避现实。可她需要清醒,只要迈步,至少不会再有更差的处境。 “你的眼睛会看不见吗?”她问。 对方抱得更紧,片刻后道:“只是有重影,那些字太小了。” “我怎么舍得看不见你。” 仅仅是看不见吗,她连这点也无法忍受。五行妖气齐聚,裴士死了,魏尹一句话不提。现在的希望好似全押在了白鹿神身上。 久久拥抱中,掌心的触感不够明晰,昏暗也勾勒不出美好的回忆。 至下午申正,林栖吾坐在偏院院中,恰能望见屋中的陆敛陌。其间的书页声远比话语声多,推车即将见底。 又过两刻,最后一本书被重新放入推车中,桌上只余了一本《金匮要略》、一本《诸病源候论》。< /p>她将手压上书面,余光中一个影子悠悠放大,抬眼,是乌霜。 “林小娘子,陆侍郎今早悄悄去了一趟礼部,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不算正式拜会。” “礼部?”林栖吾下意识挺直了身子,“是关于……” 二人同时望向屋内,乌霜轻轻点头。 “他在廊下与主事闲谈了几句,那主事转头便把话递了出来——外放子嗣归宗,礼部可有什么章程?” “他根本没打算将这件事藏起来。”林栖吾道,“他想借势,届时再论子孝亲情,基本就没了拒绝的余地。” 乌霜闻言不再说话,脸上带着平日的微笑:“想好怎么做了吗?林小娘子。” 这句话像极了她阿爹未说出口的心声,林栖吾抿唇,缓缓摇头:“我会找到办法。” 对方躬身离去,她收回视线摩挲着书脊,渐渐收紧了手,将此事告诉了陆敛陌。 二人早已猜到会有这么一天,脸上并不惊讶,心中却多少有些愁绪。 “他既然已经去问过礼部,那离他来林府,应该也不远了。” 陆敛陌靠在榻边,低头看向腹部的纱布。 “不远”之时,许是待他痊愈那天。因为他们就是这样,什么好处都要占。 生也难死也难,病痛是折磨自己,健康反而是给别人便宜。这样无法自我掌控的命,无关命运,只单单叫做活着。 如果陆问泉先行认回陆敛陌,陆敛陌便不再只是“林府的近卫”,从白鹿山长大的“孤儿”,会变成陆侍郎府的陆郎君,有户籍、有宗族、有名分。 而她那时若要挡在前面,能说的话无非只有“是我先认识他的”,可谁会理? 她心有不甘,她知道陆敛陌也不甘于这样活着。 所以……比起二人“被分开”,何不将其称为“分头行动”呢? 林栖吾起身打开了陆敛陌房间的窗户,日光一瞬明亮得过分,纵使只能看见围墙,眼前也隐隐现出白鹿山轮廓。回头与对方对视上,她浅浅一笑。 落日后戌时,床头两支烛火燃得平稳,林栖吾坐在榻上看话本,房门嘎吱一开,半掩着的床幔后现出静悄悄的陆敛陌。 对方望她一眼,关紧了门,将七天剑搁上桌后径直拉开了床幔。 桌上的剑鞘在烛火映照下泛起暗光,再近些,陆敛陌脱鞋、脱衣、上榻,越过她直直躺进了床榻里侧。 “你的腿脚稍微好点了就是这样用的?” 身侧人已替他自己盖上了被子,问:“你在看什么?” “不给你看。” 她移开些书,将床幔完全拉上,膏药味渐渐漫溢,愈发浓。这时对方又问:“你手上的纱布什么时候可以解?” “大概两三日吧。” “那我们明日去西山吧,你不是说要去帮忙嘛。” “不是。”她没了看书的心思,盯向他的脸,“明明是你……” 话未说完,手中骤然一空,陆敛陌合上话本一把扔到床尾,拉过她的手覆上他心口。 掌心贴肌肤,不仅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她连自己的心跳都感受到了。 “有什么?”他问。 林栖吾眼神闪躲,竟不敢一直盯着那半敞的领口,抿唇看向床尾的话本。 “心跳挺稳健的。” 话音落,她感到自己的手被慢慢往下移,纱布与纱布摩擦传来更加粗糙的质感,她霎时抽回手。 “你腹部伤口没好,我又不是郎中,你引我摸我也感触不到,干嘛?” 林栖吾轻快地往对方脸上打了一下,陆敛陌低低哼了声,捂着脸埋在她身侧,没再睁眼。 “明天早起吗?”他问。 “起。你总想吃点苦头,我成全你。” 林栖吾缩进被窝,不知多久后听见耳边传进平稳的呼吸声,可她怔怔盯着床顶,没有丝毫睡意。 “早起吗。”她叹了口气,将被子推过去些,强迫自己闭了眼。 80. 证明存在 天亮,至九月廿五。 林栖吾睁眼起身,脑袋竟格外清醒,未有刚睡醒的倦意。 这种情况她遇见过,要不就是睡得太少,要不就会困得太快。希望不要影响到今日日程。 “阿陌。”她不敢去扯陆敛陌身子,只闭上眼一遍遍念着,“早起啊早起。” 在这孜孜不倦的呼唤声中,身侧人终于坐了起来,开口道:“阿吾。” “你要说‘我起来了’,笨蛋。” 对方闻言只是笑,她不理,掀开床幔下了榻。 用完早膳至卯时过两刻,二人牵出马慢慢骑上,在林言海的目送下出发往开封府去。 到达朱门,不出意料,北哥与三条已去了西山。他们随着第二批衙役共同往西行,耗时三刻终于到达山脚。 郊外的清晨更加寒凉,有幸二人各多添了一件衣服,病体尚能熬住。 随衙役寻到俞洋北,对方挑眉一惊,似埋怨他们不该出现在这。 “三条随着队伍上山了,那小径岔路多,不过昨日已找到了一个药粉袋子,看看今日能否找到人吧。” “我们能一起上山吗?”林栖吾问。 北哥扫了他们一眼,毫不犹豫摇头:“已经找了四天,现在时间抓得紧,你们跟不上队伍的,要是丢了就麻烦了。” “行吧。”陆敛陌点头,“那我们就去白鹿观。” “你……你小心点啊陆小郎君。” 俞洋北纵使担心,也已无暇顾及二人,微微颔首后带队向山里走去。 她望着最后一个衙役消失在树影后,皱眉问:“我们真去白鹿观啊。” 陆敛陌将脸凑到她面前,浅浅一笑:“你走得动吗?” 见她摇头,对方便牵起她的手向那小径走去。 “我们跟上去。” 灰褐色的树干矗立于山土之上,满山青翠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晕开黄色。薄薄的日光透过树叶缝隙照下来,暖不了自山顶吹下的凉风。 前几日多走平路,现下一级级石阶摆在眼前,二人走得更慢。 不知几时,风吹动树叶的窸窣渐渐盖住了前路的人声,整座山似乎只剩下两个沉默的人。 林栖吾忍不住开口:“阿陌,我们走得太慢,跟不上他们了。” 陆敛陌回:“他们约摸二十来人,行走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遇到岔路也不会跟丢的。” 闻言她望向石阶,清晨雾气凝在石板上,人走过便留下混乱的泥脚印。又因前方人多,石阶两侧的杂草多多少少受过劈砍,稀疏零落。 于是继续往下走,她的呼吸逐渐加重,额间愈凉。拿帕子一揩,已出了薄汗。 走在这没有其余人声的山林,唯一的道路在眼中也愈发扭曲起来。 林栖吾时不时瞟向七天剑,不久,至一处开阔地界。 此地多生低矮灌木,上可望见山顶,下可见山谷溪流。对面群山林立,回身,则是左右两条小径。 在这开阔天地间,身心的紧绷感松下大半。二人简易修整,便抬脚向左侧走去。 盯着身后密草丛生的道路,再垂眼看脚下将近干涸的泥印,她收了心,紧紧握住前人的手。 这条路上,石阶接着大段的平路,相较于方才的路好走很多。 可,二人走了许久,走到石阶消失,脚下只剩泥土,依然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阿陌,不太对劲吧。” 两人的脚步慢下,道路两侧仍是繁密的树木。 林栖吾又道:“上回我夜间去往白鹿观,路途中受赵小娘子的幻术影响,如鬼打墙般反复徘徊。” “但这条路上的景色并没有重复。”陆敛陌捻着路边断裂的草木,“队伍也是刚刚经过的。” 难道是自己过虑了?林栖吾回望来时路,道:“那先继续走吧。” 这疑心一起便再也没断,她似乎预感到要发生些什么,竟渐渐泰然。 山路难辨远近,二人走过一个弯,便看见半人高的杂草下露出衣物的一角。 “看来没走错嘛。”她不禁展露笑意,“三条说这条路有砍柴与采药的人。” 她忙拉着陆敛陌上前,可待看清草下全貌,立刻便噤了声。 衣物盖着两具尸体,人肉被山间动物啃了一半,露出森森白骨。 陆敛陌此时再抬头扫视四周,声音不若先前自然:“路变了。” 她后撤一步,未有惧怕,胸口却沉得慌。 路边草木没了劈砍痕迹,脚印也早就辨不出。加之尸体已停留多日,他们恐是一脚不注意,倒霉地踏进了此处。 她与陆敛陌现在无法处理尸体,待在此处也没什么作用,可走得掉吗? “原路返回?”她问。 陆敛陌望着尸体与远处消失了的道路,怔怔点头。 于是二人转身,刚踏出两步,眼前忽有蓝光一闪,下一刻七天剑直直没入泥土,距她的鞋尖不过一寸。 这一瞬的惊愕使她差点没站稳,紧接着一下眨眼后,面前黄绿骤变,幽深的棕色凝成一条延伸到崖底的巨壑。 ——七天剑后,没有路。 巨壑如同一条近乎黑色的瀑布,衬得剑身蓝光更加耀眼。往下望,深不见底,连背后吹来的微风也似要将她推入这万丈深渊。 若踏出那一步,恐留不下全尸。 蓝光逐渐消散,林栖吾伸手拔剑,脚下松散的泥土接连滑落,竟恍惚有坠崖之感,使她的手腕止不住微颤。 连着后退三步,两具尸体近在眼前,前后都没了路。 山崖看得林栖吾头脑发晕,她回过身盯见白骨,也不敢说自己还好。 陆敛陌擦净了七天剑将其收进刀鞘,转身时身子晃了两下,又吓到了她。 重新牵起手,指尖洁白的纱布不知何时沾了泥,移开眼神,林栖吾这才认真地查看起那两具尸体。 男性,看装扮应该是上山砍柴的。但不对劲,衣服太新。 “尸体旁边好像有很多死虫子。”陆敛陌开口。 林栖吾抬头只见对方半眯着眼,像个辛酸的老丈人。然后她细瞧死掉的大小虫子,依稀可辨出底下的点点白色。 “宁巧却用过药粉。”她下意识这样觉得。 陆敛陌闻言蹲下,似想看得再清楚些。林栖吾察觉出不对,随即回:“不止开封府,还有人在找她,会下死手,估计不是好人。” 话说完,她又喃着:“不过她是怎么离开的呢?哪里都没路,不就是哪里都能走。” “直走吧。”陆敛陌安慰一笑,“七天剑会帮助我们的,不是嘛。” 望向上下陡坡,好似也只能这样了。 二人重新起身踏上“归途”,途中她总是向陆敛陌提及“幻象”一事。最先是火妖的幻象,再是白鹿神给出关于幻象的忠告。 而方才的道路突然化回山崖,肯定也与幻象脱不开干系。 林栖吾默默拿出怀中的琉璃片,斑驳的日光升起忽明忽暗的火光,如果火妖是以琉璃灯施放幻术,那这山间的幻术,又是如何落在二人身上的? 又或者,连带着进入林中的北哥他们也中了幻术?要是出了事,叫她如何心安。 这般想着,脑中骤然刺痛,她扶着头,琉璃片差点脱手而出。 同时,树叶被一股强劲的风吹得响亮,可风过,一切再次安静下来。 不安盘旋于心间,她与陆敛陌明明离得这样近,竟也会头痛了。先前只关心陆敛陌的死期,自己的,她倒总不在意。 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她不禁发笑,自己总念叨对方不愿坦白伤势,原来落到自己身上,也是缄口不言的。 这样走着走着,她的头忽就撞上陆敛陌肩膀。起先是心思被撞破的尴尬,而后,便听见对方喃喃:“白鹿观。” “白鹿观?”她云里雾里。 抬眼,白墙青瓦,与白鹿观如出一辙的建筑赫然立在山间。往窗里望,依稀可见白鹿神像。 一切如梦似幻,二人从侧方绕到白鹿观正门,怔愣在原地久久未能踏过门槛。 她问:“陷阱吗?” 陆敛陌将七天剑横在身前,不解摇头。</p >接二连三的幻象,究竟是什么在搞鬼?五行之妖已结束,难不成有别的妖。 见对方有意进门,她紧紧扯住那只手,眼神中满是抗拒。 说得难听些,他们现在打得过谁,应付孩子都够呛。 这时陆敛陌浅声安慰道:“没有妖气,杀气也没有。” 于是将信将疑间随之入门,观内陈设与先前别无二致,也可说,这就是真的白鹿观。 十指紧握,林栖吾忽而瞥见陆敛陌的指尖被她掐出淡淡紫色,这才松了些力气。 二人渐渐深入,一步步中七天剑嗡响愈发明显,她跟着陆敛陌绕了白鹿神像一整圈,背后忽而发毛,回头一看,空空如也。 再往前,耳后便传来明显的踱步声。 如撞鬼般再次回头,一片灰白中唯金粉晃眼——女子头顶双髻莲花冠,粉袍绣着青山云纹,一双窄袖坠金穗。 这打扮细思是侍女,可那脸竟是宁巧却,双目紧闭,眉间还描了个红点。 此景牢牢刻进她脑海,三息后,面前直立的人陡然瘫倒在地,一瞬间变回了寻常装扮,唯有双髻依旧。 林栖吾见状只觉得自己肯定在那时便已坠下山崖,往后所见的一切,不过是弥留之际的梦境罢了,不然……怎会有如此难以理解的事。 可这摆明又是现实,她脱口而出:“怎么又是我们,怎么是被我们找到了?” 开封府将近四日都未寻到人,偏偏他们二人来了,对方就现身了,很难讲没有什么干系。 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宁巧却就像块烫手山芋般躺在那,甚至,对方已不好称为是“宁巧却”。 这个人四年前凭空出现,能与七天剑共鸣,有奇异的侍女装扮,问奇怪的问题,害怕薛因灰…… 怎么考量都不算纯善的人。 她扶着宁巧却的手渐渐僵硬,怀中人才悠悠转醒,望着那双眼,已像深崖般没了光亮。 “林小娘子,是你?”宁巧却转过头去。 林栖吾编不出温柔的话,只道:“你是不是找到了你真正的身世?” 对方犹豫了一会儿,回:“其实你找的也没错,只是我不是‘宁巧却’罢了。” 果真如此,她抬头望了眼陆敛陌,又问:“那三条呢?” 话音落,宁巧却默默摇了两下头,从怀中摸出一小叠纸,塞进她手心。 “《金匮要略》……我背这本书时,被打得最凶,往后连翻都不敢再翻。哪想,书里会有这种东西。” 薄薄的纸张被折叠了许多次,模糊的黑墨透出,辨不清文字。 林栖吾将纸递给了陆敛陌,宁巧却也自己撑起身子,坐在地上。 “你为什么要来西山?” 闻言,对方曲起眉头,后悔又担忧:“林小娘子,陆郎君。那颗石榴里面……有我下的毒……茶水也是。” “所以我们会吐血都是因为你的毒?”陆敛陌开口。 “对,当初若无解药,你们七日后必死。” 看着对方轻轻点头,林栖吾心有余悸,喉间似又泛上铁锈味。再开口,声音低了些:“下毒后为什么又给我们解药?” “四年间,我脑中不知为何总有个指令,要我杀两个人。它不分昼夜地念,我被折磨得够久,所以我刚开始遇见你们,我只觉得我能解脱了。” “可后来,你们原来是很好很好的人。师父教我治病救人,我每次给你们把脉都害怕得受不了,我的解药还是给得太晚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所以宁巧却会关注吕青听见过的声音,会多次送来补药,会愧疚,会害怕。 “那个薛少卿呢,他又有什么问题?” 宁巧却一时没反应,缓缓道:“我违背了杀害你们的指令,我那时下意识以为,他是来惩戒我的。” “怎么会。”她低喃出声,却闻陆敛陌清咳。 ——附近来人了。 转头望向观门,两丈开外,三条正静静站在门外。 “北哥,我找到他们了。”他这话说得极轻。 81. 有意无题 听见声音,宁巧却默默转过身子。 陆敛陌将林栖吾搀起身,三条刚好走到面前。 他的表情不若四天前慌乱,也没有多少欣喜,动动嘴唇道:“林小娘子,陆哥。” 她问:“你们不是在西山找人吗?怎么来白鹿观了。” 三条皱眉回:“你们自己说要去白鹿观。北哥担心,走之前来找找你们。” “现在是哪个时辰?” “巳正。” 自己与陆敛陌竟走了快两个时辰。 林栖吾回想着早上多番经历,愣在原地没了话。直到俞洋北也走进白鹿观,地上的宁巧却才得到了应有的注意。 “这这这,人怎么找到了。”北哥话都说不利索,连忙使两个人搀着宁巧却。 几人陆续下了山,花的时间也不过两刻。 林栖吾摸摸马脖子,怅惘间骑马返程。她将两具尸体的事告知了北哥,说到方位,却是如何都讲不清了。 除此之外,北哥明确地告诉她,他与衙役们走的小径根本就没有石阶。 这几个字像刺扎在她的脚底,至林府用完午膳与药,歇了片刻的腿脚更是发酸发胀。 《搜神后记》中有载一人误堕崇山大穴,遇仙人对弈得饮玉浆,历经半年从蜀中出洞的故事。 而今二人所遇,比得这些仙神故事也毫不逊色。五行之妖已除,她想,会不会是那“第三者”在搞鬼。它究竟是神是妖,是人是鬼呢? 陆敛陌与她所要对付的妖邪,也许已超出五行。 回到房中,那叠纸被层层展开,对上了《金匮要略》中的撕痕。她看完了一推车的书,还是头一回见到陈无纸的墨迹盖住书上字迹。 他写道:咸平元年,冬。惠妃女夭。 其暴毙于心绞,吾恐邻里闲话,将其秘密埋葬于西郊,碑无字,无人知。 人已死,必有风言风语。孰料次日,其坐于阶前,衣无尘、身无伤。问所从来,不知。问前事,不记。与之粥,食之。 常言“鬼不食”,吾便引其入门。 ……一日,偶见其翻腕,竟不见胎记,乃知其非故人。然面目相同,胎记可仿,故养之。 后令其昏,取针蘸墨刻印记于腕,终不可成真。 幸其不问来处,独好医术,吾授之,七日通一卷。学之速,吾始惧其非人。 及后,察其医道之进,非人力所及。可其尽学吾术,吾将死,其可自活矣。 至此,已为医者。医者不问来处。 “医者不问来处。”陆敛陌轻轻喃着,“自欺欺人。” 第二个宁巧却的四年已经明晰,林栖吾将书合上,现下只剩对方的来处了。 她犹豫道:“宁巧却会是白鹿神的侍女吗?兴许是白鹿引我们见到她。” 陆敛陌摇头:“白鹿神自今年开始衰弱,她若是白鹿观的人,脑中命令不会折磨她四年之久。” “她究竟是谁的侍女呢?” “去开封府吧。” 骑马慢行,林栖吾一路上念着神妖之事,直到朱门映红如血,她才骤然回神。 走入验尸房,寒气逼人,倒使腿脚酸痛有所缓解。 三条静静坐在桌边,知晓他们到来了,仍是一动不动。 “三条?你累了吗。”她问。 对方身形微微一顿,回头,眼中满是后悔与愧疚。 “宁小娘子为什么要向你们道歉?” 她起先惊讶,而对方只听到了这句,她又有些心安。 可还未等林栖吾想好说辞,三条的“对不起”便已传进了他们的耳朵。 她不解道:“你为何要道歉?” 三条回:“宁小娘子的事既然不能说与我听,便有其过。可你与陆哥一面又放过她,她必有其可怜。” “但归根到底,是怪我带她认识了你们。明明那时妖邪与敌人频频现身,我却盲目地信任她,现在想来,我也觉得自己太小孩子心性。” 说完这些,三条终于与她面对面,再次道了声对不起。 见着对方正经的模样,林栖吾转而浅笑:“不是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线索若是躺着就能传进耳朵里,开封府的各位也不用外出行公务了。” “而且依现下看,你看人的眼光没那么差。” 三条的眉头松了又紧,神情却不若先前那般严肃。他没再说其它话,只告诉二人宁巧却现在在开封府后院。 陆敛陌随后也安慰了几句,便与林栖吾一同离开了验尸房。 去往后院途中,林栖吾不知怎的又将三条与陆敛陌想在一起。 十七岁……以前认为身侧人最年长,自然而然便使他担起可靠。结果现在告诉她,她的年岁才是最大?真好比鱼目混珠。 踏入后院,前前后后站满人,不等望见北哥身影,便先听见了一道话语声。 “就是岔路一直右行,可药粉致昏不致死,是他们失足滚落了山崖。” 宁巧却说完,北哥道:“所以是因有人盯上了你,你才离家出走。在山上,那二人失手坠崖死了?” 待他们穿过人群,恰好看见宁巧却点头。 北哥又问:“那你这么多天都躲在哪了?” 宁巧却支支吾吾回:“就是山上,西山树生得密,我怕还有人追,就躲得隐蔽了些。” 话音落,四周传来些许叹气声,北哥扫一眼劳累了四天的衙役们,一脸无奈之色。 “三条也是开封府的,你认不出我们身上的衣服吗?” 宁巧却怯生生抬头,瞥见他们二人,紧接着抱紧了膝盖。 这时北哥也回头看,一指台阶上的宁巧却道:“我们该问的都问了,现在要去找尸体,你们聊吧。” 衙役们随着俞洋北一并走了个干净,院中只剩他们三人,林栖吾便问:“宁小娘子,你脑海中的命令有何特点吗?” 对方将膝盖捏得更紧,道:“那就像一根线穿进脑子。线被绷紧,脑子变痛,命令也就传了进来。” “是声音吗?” 宁巧却摇头:“无声无息,像是一种感觉。” 林栖吾问:“薛少卿也给你这种感觉?” “不,不一样。薛少卿不是发送命令的人,他同我相像。” 陆敛陌皱眉道:“那便是接收命令了……可他受的是白鹿的指派啊。” “内间。” 她与陆敛陌对视一眼,薛因灰是否在听从白鹿神的同时又接受了其它指令呢?陆问泉一事也是如此,那圆滑算计可见一斑。 而今白鹿神日渐衰弱,也许已无心力管控他。 这种人要如何是好呢,林栖吾想,少他一个不行,多他一个“祸害”,只希望薛因灰残存的良心能让他们好过些吧。 剩下的半日,俞洋北并未找到两具尸体。宁巧却则被管控,不得出门。 次日九月廿七,开封府便传来消息称尸体已找到,西山的奔波终于可以结束。 林栖吾在林府中一面注意官员行动,一面关注着魏尹动静。 当日未时,乌霜传信道:“韩卫卢之妻近日约见了一些人,非韩卫卢乡党同年,而是她自己的私交。背后意图还未可知。” 意图吗,她心中想高官常顾“内外有别”。韩卫卢之妻现今所为之事,若非风月情事,便为党争政事。 乌霜又道:“韩家夫妻自糟糠相守,多年和睦,仅诞一子,今年十三。” “那外室私生子之疑便不可免。” 她说完看向对方,乌霜没有反驳,只行了个礼退出院子。 此外,韩卫卢为京西路转运使,加之情谊利益,与崔相一派绑定极深。相较于党争,通过其妻传递密信也不无可能。 “若是在为韩卫卢谋后路?”她一个人喃着。那她或许真该行动,去会会韩卫卢之妻? 无论以上哪点,结合陆问泉最近动向,林栖吾都隐隐确信对面将要有一番动作。 这种预感拖曳着身心,愈发放大担忧与焦虑,故当晚戌时陆敛陌再此进入房内,她只如一块面团般粘到了对方身上。 拥抱着,浓烈的药膏味在一呼一吸间逐渐变淡。 就算当成分头行动,只要他不在身边,便是脱离了她的掌控,这不甘这不安中,林栖吾只敢轻轻抱住对方。 二人依偎在床榻上,沉默了很久,她终于道:“你不可能一直待在林府。” 这话等同于“我不可能一直跟你在一起”,陆敛陌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还没说完。 “陆问泉若来认你,你无法拒绝,我也无能为力。”林栖吾的声音闷在他肩上,“往后还余魏尹的事、宁巧却的事,崔相他 们的事也还没完。都不能搁置。” 陆敛陌问:“我们如何行动?” “妖尚可杀,人没办法,继续查吧。” 他静静听着,与往常有些不同,道:“那我们若是分开,我便盯着陆问泉的动向,我们分头行动,一起查。” 林栖吾闻言浅笑,问:“记得我们常吃的那几家食铺吗?” 陆敛陌点头,将她的肩又搂得紧了些。 次日,九月廿八。 手伤初愈,林栖吾将手上的纱布拆下,右手食指指尖生一层不软不硬的新甲,如病了般的暗红。 可道伤筋动骨一百天,陆敛陌的伤表面上看着不错,便容易令人忽视其内里。 魏尹除去告假那日,往后日日前来复诊,也没说陆敛陌伤好了,更别说瞒着对方外出走动了。 再过一日,二人先前盼了许久的立冬终于到来,近在眼前的这刻却不再欣喜,只若诸多苦痛中迎来一丝微薄的曙光,滤去些许疲惫。 官家领文武百官至北郊祭祀,林言海不在府中甚是遗憾,可往好处想,陆问泉也不可能在。 她想,杀人也断不可能放在这天。 早晨巳时,日光驱去夜间寒凉,林栖吾与陆敛陌相伴行街,街市人人着新衣,走亲访友,庆贺往来。 这样热闹的场景在她眼中蒙上一层青灰色的雾气,欢声笑语钻不透心底的壁障,像一层浮萍盖在了冬日的湖面。 这样封闭而顽固的心绪,却单单透进一股甜香。林栖吾驻足,将视线落到身侧的糖炒栗子摊上。 “这位小娘子,买点吗?”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人。 她看着对方的笑脸,朝陆敛陌轻轻点了下头。 铜板在不知谁的掌心中叮当响着,林栖吾望向热闹而冗长的街道,在陆敛陌接过那袋栗子后转身往回走去。 接过一粒金黄的栗子肉,不单是糖香,本味也在口中满溢。也许,她这一趟就是为了这袋栗子而来,已不用再往前。 回到林府,门边站着两个人,一手大包小包,她当是卖货的人,没注意瞧。 一直走到面前,那二人迎上来,林栖吾才看清是宁巧却与三条。 宁巧却捧着红参,左腕袖口微微露出纱布白,“林小娘子,今日立冬,我闻江南有膏滋,是活血补气之汤,便想着来林府。” 她闻言往脸上挂起浅笑,又看了眼三条,将几人迎了进去。 时至午膳,桌子中央摆着一大盘羊肉,几人环坐,唯独少了她阿爹。 红参、桂圆、核桃熬的汤源源不断着蒸腾热气,喝下一碗,全身便暖起来。有幸热气未散,林言海姗姗来迟,赶上了这次午膳。 勺碗轻轻磕碰,不时响起几句人语。至汤碗见底,林栖吾静静盯着桌面,一切画面都变得模糊又迷惘。 想来宁巧却应是剜去了腕上胎记,故缠纱布。 陈无纸写道对方四年间不问身世,她想来,后面要寻身世,是因与人有了情感的羁绊。 这情害了她与陆敛陌,又救了她与陆敛陌。 至于宁巧却与三条聊了些什么,三条都知晓了多少,她兴许不要问为好。毕竟现在,那笑容浅浅的、短短的,映在三条脸上。 今日这个立冬竟真似个好节日。 可待起身,满桌残羹,乌霜怎么这时候来了呢? “阿郎,陆侍郎在府门口。” 话音落,林栖吾最后接过陆敛陌递来的一颗栗子,只觉眼前的画面愈发模糊扭曲,她甚至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府门的。 街道右侧的马车车身漆得发亮,车帘压着,不知里面有没有人。 她未跨过门槛,侧目一望,陆问泉身着深色常服站在林府正前方,没带仆从,没有进府,没让任何人通报。 他就那般站着,像是要先让所有人看见。 药味淡淡传进鼻尖,陆敛陌从她身后走上前些,视线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门外。 街边的百姓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驻足不再往前。 陆问泉隔着半条街正望着他们,微微一笑,那笑容她见过许多次,唯独这次看得心底发寒。 林栖吾垂下眼暼着身侧的陆敛陌,手中的栗子早已没了温度。 她与他就这般站着,都没跨过那道门槛。 可又能这般站多久呢。 82. 每个季节 立冬的街道,人比平日更多,一个个身形飘摇,唯有陆问泉站立不动。 他着官服,为侍郎。着常服,欲做人父。 要是人心都有这般好见,天下没有一双眼能够望见天明。 林栖吾把掌心的栗子放入口中,甜味弥漫,对面的陆问泉也开始了惺惺作态。 他的目光落在陆敛陌身上,双肩不自主前倾,克制得顿了一下。 “你今年都十七了,十七年间我未有一日不在想你啊。”陆问泉向前一步,“你第一个出生,接生婆道你夭折,现在想来全都是我的错,竟轻信了这种话。” “你要怪就怪爹爹吧,十七年的分别我无以弥补,但往后你不再没有家了。” 他张开怀抱,小心翼翼地似怕碰碎什么。 “我好不容易寻到你的踪迹,你长得……真的很像你娘呢。” 这句话与人群的喧闹声一同响起,但可惜,也只有这一句真话。林栖吾心中冷笑,脸上差点装不住。 “是哪个啊?”看热闹的人问,“女的男的?” “那女的是林寺卿独女啊。” “哎,这是陆侍郎吧。” 看得懂热闹,似让街上的人们愈发兴奋。 陆敛陌闻言一声不吭,丝毫动作也未曾有。而底下人群叽叽喳喳,林栖吾只觉自己好似回到了疯病案时的开封府门前。 这般,陆问泉竟还能含情脉脉地看着二人,在微微皱眉后将心中利害化作了眼中的委屈与祈求。 “我没能养过你一天,这件事我不辨。可你娘临终前要我照顾好孩子,我又怎能抛下你?” 话音落,四周安静了一瞬,他们不知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可陆问泉说得情真意切,摆明要叫人难以反驳。 但陆问泉一面又低估了市井之人,那父子亲情的戏码他们最爱看,故不等二人回话,街上便传出声音道:“十七年没见,怎么确定那是你儿子啊?” 男子的声音带着玩乐与逼问,其余人也随之躁动。 这样突如其来的冒犯使唱着独角戏的陆侍郎露出嫌厌神情,不过只片刻,他便浅笑转身。 “礼部主事就在那辆马车上,陆敛陌是我的儿子,礼部核验过,宗正寺也已有记录。” “至于文书,我今日是作为父亲而来,不愿当众宣念。” 他再次望向陆敛陌,道:“孩子,我来这是为了告诉你,你想回家的时候可以随时回来。” “不过……我还是想你今日可以跟着我回去,毕竟十七年已经够久了。” 林栖吾一直盯着陆问泉,他却鲜少看她。后面或许是因为陆敛陌的态度实在太过置身事外,他竟开始瞟她的脸色。 “怎么样?” 随着这轻声询问,满街人的目光一齐投射到小小的林府的门内。林栖吾侧身迈出一步,陆敛陌已不再是一个只会站在她身后的近卫了。 低声嘈杂中,身侧的声音格外清晰:“十七年么,我想我找到家了。” 这句话如一滴甘泉落上她干涸的心土,林栖吾缓缓转头,对视间周边万物都恍若凝滞。 立冬的天那样蓝,如果所爱之人的眼睛是海,游鱼是否会幻化成飞鸟?再也不回头。 垂下眼,身侧人迈出一步,就那样停住。 这瞬间持续了许久,故林栖吾抬头,却见她阿爹也站在了陆敛陌身侧,扶着他的肩膀。 “陆兄啊,这孩子竟是你儿子,真是可惜了。” 见到林言海,陆问泉眼中闪露警惕,而后柔声下气道:“这话又从何说起呢?” 她阿爹呵呵一笑,回:“我小女当初慧眼识人,让陆小郎君进了林府,几月间我也颇为欣赏他。可现在你找到他,他不得不走,我实在是舍不得啊。” 陆问泉扬起的嘴角僵在脸上,深吸一口气道:“林寺卿你也是有孩子的,何尝不懂父母心。此番算我不周,日后必定补偿。” “父母心。”林言海念着,“你我在这相同的十七年里为父为母,当然最懂父母心。” “不过我们二人间谈何补偿呢?现在大家都见证着,不如——就让他成为我寄名的儿子。” “如何啊,陆侍郎?” 林言海慈祥地望过在场的每一人,人声鼎沸在此刻被尽数压下,齐齐望向陆问泉。 对方只回:“这实在是高攀,小儿怎能接受呢?” “哈哈,我甚是喜欢这个孩子,你若不放心,我可劳请马车上的礼部主事出面啊。” 此话一出,寄名就快变成白纸黑字的文书,陆问泉当然不愿同意,左右望了眼人群,低头道:“如此……实乃小儿之幸啊。” 这短短几个字暗含了陆问泉的咬牙切齿与不甘。而林栖吾松开拳头,心中憋死的一口气终于开始活络。 陆敛陌双膝跪地面朝她阿爹拜上一礼,礼成,无须拜神。 随即林言海解开腰间佩玉放到他掌心,道:“好孩子,有空回来看看,别忘了我们。” 陆敛陌握着那块玉佩,起身后第一时间看向她,这片刻不舍的视线竟连藕断丝连也做不到。 愈发走远的背影没入人群,二人未曾光明正大的情感又迎来停滞。 意决回头,三条与宁巧却站在门后,也别过头去。 偌大的林府回到六月,苍白的冬季却回不到那个夏夜。 脑海中火红的夕阳化作炉中薪红的炭,林栖吾与阿爹围炉而坐,温热的酒,炙猪骨肉烤羊肉涮兔肉,咸香当然诱人,她却反手摸出一颗栗子。 窗外是黑夜,唯独少一人。 林言海瞥她一眼,继续翻着炉上的肉,渐渐扬起嘴角。 “阿吾啊,他做了这个寄名的儿子,你与他便无可能了。” “骗人。”林栖吾一眼看穿了对方神情,“不好笑。” 她阿爹闻言笑得更欢,将烤好的肉一股脑全夹进了她碗里。 “我早说了,你的人就是林府的人,我同他聊得不错呢,你听不听啊?” 林栖吾随意夹起一块肉送入口,将信将疑地点头。 林言海便道:“我那时与他约好,若能护你无恙,案子完后我让你二人离开京城,不可再回来。” “你这就把我卖了啊。” “哈哈,我都没来得及说钱,他就答应了,连卖都算不上,我辛苦养大的女儿就被拐走了。” 她听着这些话更觉身侧空荡荡的,拿筷子一点点戳肉,每一用力便响起油的滋啦声。 “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她道。 “不,你们还是得走。”林言海饮下一杯酒,笑眼望来,“你是不信自己还是不信他?” 她只想赶紧敷衍过去,回:“两个都信。” “那就是没那么信。”她阿爹又斟了杯酒,“我的阿吾变了啊。” 这实话由林言海说出口也仍旧不中听,可遇到这样的变故,只是伤心惆怅一会儿都算好的了。 碗里的肉逐渐变凉,她收回筷子大口吃肉,嘟哝着:“明明是你老了,少喝点。” 话音落,一杯酒哐当摆在眼前,她阿爹道:“喝酒吃肉,本来想让他陪我喝的。” “他不会喝酒。” 林栖吾接过杯子试探地抿了一口,酸甜苦辣,怎么会有人爱喝? 这般想着,一口肉一点酒,若无辛烈,好似真的不够。 一两杯酒下肚,心中本就憋闷,一颗头愈发沉重,耳边还全是阿爹的玩笑。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摆手往外走。 热酒抗住了凉风,她回房径直上榻,一伸手却猛然磕到了指甲。吃痛蜷起身子,抬头便望见那话本,下一瞬草木香传进脑中,酒气忽地褪下。 捂着指尖张望,隐隐月光照得房内朦胧,桌上恍一亮,她才看见那柄七天剑。 这一刻酒气混着失望上涌,她七手八脚脱了外衣,直直晕在榻上。 睁眼至次日辰时,敞开的床幔透进花瓶折射的光斑,手边的被子已有暖意。 林栖吾撑起身子,脑袋只剩些许昏沉,俯身捡外衣,却在起身后又盯着七天剑愣了许久。 艰难回想,昨日陆敛陌离开时的背影是少了一柄剑。 “傻瓜……傻瓜。” 缓步至梳妆台前坐下,眼皮竟沉沉盖上。再睁眼,狼木雕突兀地立在眼前,勾起不少心绪。 两刻后走出房门去往偏院,陆敛陌房中已找不出虎木雕的影子。 他的轻重之分原是如此。林栖吾不知为何勾起唇角。 带点什么不好,难道要日夜睹物思人?二人明明都还在京城。 她打出一个哈欠,头脑渐渐明晰。 陆问泉的慈父形象在短时间内不能消失,现在最多也是派人盯着陆敛陌。而依对方当年对待叶眉山的手段来看,二人往后肯定也免不了苦头。 所以在那个时间点到来之前,她与陆敛陌必须在两个阵营间找到突破口,如此,才有余力寻找破除契约与驱除妖气的办法。 于是九月的最后一天便在心绪纷杂中度过, 等林栖吾再次躺在榻上,她想,韩卫卢之妻或许是个不错的目标。 闭上眼,日月如眨眼般明暗交替,送走了跌宕起伏的九月。 十月初一,十月朝。 前日立冬余韵未过,林栖吾再次踏上街市,只觉这三天实在热闹非凡。 走着走着回头看一眼背剑的仆从,还能听见有人讨论陆侍郎福气的。说什么儿女双全,什么老来得子。 可要她说,生女儿又有什么不好?反观,生儿子就一定好吗?一堆谬论。 至于今日,那个“慈父”估计要带孩子出郊拜墓吧,若是能见到一面,瞧瞧近况也好。 于是绕路至晓市,琳琅满目多冥衣,也不乏父母带着孩子添置过冬衣物的。 她一面走一面往各个店铺里观瞧,御街过一半,忽瞥见一张不错的脸,心里念着与阿陌不相上下,脚步便突然一顿。 隐到一旁的摊子上装作挑拣,再看屋中人,不正是陆敛陌?往日素衫变锦衣,腰间佩玉却不会错。 他站在屋内望向街道,一旁仆从捧来布料,他粗粗瞥了眼后只说了句极短的话。 几番观察下来,慈父不在,那仆从好似是盯着陆敛陌的眼线。 她本着看几眼就走的想法,可等面前摊主将东西都介绍了个遍,她也没走。 而陆敛陌,好似也没认出她。 她突然担心陆府是否扣减了陆敛陌的药量,眼疾为一,拖延病情又难免伤身,于控制来说是个不错的手段。 “魏医官还去吗?”林栖吾喃着。 “什么?”摊主不解地望来。 她回神抱歉一笑,往对方手里塞了两百文,指向店内道:“看见那个生得挺俊的郎君了没?你就在这盯着他,我晚些回来。” 摊主当即眉头舒展,连连点头。 林栖吾随手拿起一只桂花别上发髻,故作平常地走过店门,想叫陆敛陌看见,又不想叫他看见。 不过依对方的眼睛与神情,该是看不见。 历经这般去往韩府,心收得更快。街市人语逐渐寂寥,她也慢下脚步。 二人被分开,她明显更加自顾不暇。崔相若用她和崔至砚的婚约为引,以崔府为牢将她困住,她才更难逃。 时间愈显紧迫,行至韩府后门,她眼尖地拉住一个家仆,亮出大理寺腰牌道:“劳请替我带句话给你们夫人,告诉她后路难寻,林家可相助。” 家仆支支吾吾推辞,她给了钱,对方才转身进屋。 接着她走到巷角,等那家仆珊珊而来,她已站了将近两刻。 他道:“韩夫人说,林小娘子管得太宽,心有余力不足,不必再来。” 林栖吾也预料过明晃晃的拒绝,问:“是原话吗?” “是。” 她眼珠一转,点头往回走,刚转身便皱眉一笑。 韩夫人竟然没骂她,不知是人太好还是事情太棘手。要是他们内部出了差错,可别怪人钻空子。 走回御街,再望衣裳店已是空空如也,她问一旁的摊主:“那郎君往哪个方向走了?” 对方一指东北道:“定了几匹布,在那右拐了。” 见摊主一脸得意,她疑惑回头。 那边重要的只有裴士住所,林栖吾心中忆着“裴士已死”,不禁猜想是陆敛陌在陆府内听见了什么消息。 于是过街右转去到南讲堂巷,果真望见裴士门前站着先前那个仆从。 可正欲绕路去到侧门,她头一扭便看见更远处的路边现出一个熟悉身影——是陆敛陌。 他若继续往前,便至土妖案的田地。 那边地界开阔明显不适合躲藏,林栖吾犹豫一瞬,钻入巷子小跑跟上。 藏青人影在房屋间消失又现,她心中愈发起疑,使仆从停步,独自一人钻出小巷。 先前广阔的煤黑色的土褪了颜色,显露出棕黄。陆敛陌走上田埂,一双眼直直望着地面。 她一步步跟上,眼见距陆敛陌只有五步之遥,对方却突然俯身,抓起一把土往……嘴里送…… “喂!”她一把抓住了陆敛陌的手腕,对方右眼闪过白光,在错愕中逐渐化回黑瞳。 片刻后陆敛陌似恢复了理智,松开手,泥土如烧了一半的纸钱纷纷下落,他疑惑地喊出一声:“阿吾?” “你怎么会在这?” 陌生的装扮,熟悉的声音。那双眼睛只盯着她。 林栖吾不禁开口:“我才要问呢,你怎么过得这么差了。” 83. 为五斗米 “阿吾,你来找我了。” 陆敛陌似个小孩般委屈起来,除去耷拉着的那只手,整个人都往她身上蹭。 林栖吾拍拍他的背,趁机摸了一把衣料手感,衣服倒不错。 先前在林府时没想着要买新衣,当下看着陆敛陌真似侍郎府郎君,心中不知为何有份迟来的遗憾,明明对方根本不在意这些。 “有按时按量喝药吗?”她问,“总觉得你的眼睛又变差了。” 白瞳浮现眼前,这已经不是喝药的问题,林栖吾垂下眼。 他回:“一样的。” “还是魏医官在瞧吗?” 埋在她肩窝的头又点了点。 温存仅片刻,陆敛陌抬头环顾,将手拍净了。 林栖吾怔怔盯着这些动作,终于问:“为何来这?还吃土。” 他的手猛然一顿,不情愿地回:“少了点什么。这几日的妖气过分躁动,我不记得为何要来这了。” “这些土也挺恶心的。”他又轻喃。 闻言,林栖吾叹出一口气,意外瞟向田边巷口,背剑的仆从仍站在那。 “话说。”她慢慢直起腰,“会不会与七天剑有关?” 此话一出陆敛陌也一愣,缓缓开口:“白鹿神说剑与你有缘,它也一直在保护你……” 她继续道:“七天剑是白鹿神给你的法器,或许原本就有压制邪祟之效。” 若真是这般,从十七年前的契约、妖气到如今的相遇,白鹿神究竟窥见了多远后的因果。 “白鹿神有口无言,那第三者又是何其厉害?” 泥土的味道带着几丝腐臭与霉腥,二人默默无言,看向对方的膝盖。 “七天剑放你那。” “七天剑给你了。” 几乎是同时,剑要在哪,突然变成了一个难解的问题。 “陆问泉以‘第六只妖’威胁我不准离开,便暂时不会伤我性命。而你现在孤身一人,极易成为崔相的目标。” “可他们盯上我是为了利用我,按利用价值看,我死得比你慢,估计得靠你救我。真到那时,你这样不行。” 陆敛陌回头望向七天剑,转而朝她浅笑:“阿吾,我多带一柄剑回去绝对会被他们看出来的。” 林栖吾皱眉道:“他都同意让你出门了。” “那是他知道你在京城,赌我不会跑。” 她倒吸一口气,垂头看见了那佩玉,“那你后日来林府,顺势把剑带回去。” 对方又是一笑:“他同意的话。” “行吧。” 林栖吾拍拍衣服起身,脚底有些发麻,亦步亦趋,陆敛陌仍是跟在她身后。 小心地钻回巷子,心绪竟有丝丝松懈。 “阿陌,他让你买衣服,你就多挑点喜欢的,花到就是赚到。但可不能嫌林府抠门啊。” 陆敛陌轻笑出声,回:“陆问泉对我里外两张脸,陆小娘子除了问候几句你的事,跟我也没什么好聊。” “那么惨,可不能晚上偷偷哭啊。” “什么啊,你可怜我嘛。” 陆敛陌的语气收得极快,转头看向她,似要确认存在。下一刻,陆敛陌反手将她拽入屋子侧门,门一关,那股草木香便紧紧贴上。 “你可怜我吧,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好想你啊阿吾。” 恳切的声音低低绕在耳垂,没有对方的呼吸重。双唇贴上,她这回一点都推不动身前人了,待石墙凉意透上脊背,她只觉脸越来越热。 本就没见光的感情在空院内肆意疯长,又是子女又是婚约,禁忌的身份下,这难道能叫偷情? 或许世间礼法最为唾弃之下等便要在双唇下诞生其一,至于其二,比双唇更难以启齿。 这又何尝不是享乐至死呢?危机四伏下爱意变得这样悬溺,她似乎可以理解牢门没上锁却走不出牢房的人了。 但理解归理解,细微的窒息感中林栖吾抬手扇了两下陆敛陌的脸,如倒下一盆冷水,将两人都泼醒了。 沉沉的呼吸声中,她道:“你才不是可怜人,我们彼此都为唯一,做过约定,你不会失去方向。”……没有我也是。 陆敛陌闻言一双眼盈亮,轻轻抚过她的头。 “那我们约好。” “好。”她终于再次给出了这个回答。 看着对方缓步往正门走,林栖吾撇过头理了理衣领,转身从侧门离开。 陆敛陌到了侍郎府的处境不亚于质子去到敌国,过得不好她当然明白。 可她身上的东西仅仅只是与神仙的契约,在查案的路上若非得死,她想要陆敛陌活着。 而这种话,绝对不能告诉他。 捂着嘴再次瞥向巷口,空空如也,整个躯壳似乎只剩一层皮肉,死了或许也不会痛。 就这般走回御街,身后仆从竟开口:“林小娘子,小的虽会武艺,可不会使剑。方才见陆近——陆郎君,小的只担忧,出了事小的担待不起。” 林栖吾停步回头,那仆从只将头低得更低。 街市断续的嘈杂中传来一声格外清晰的吆喝,她忽然抬手摸发髻,桂花没了。 “……我会重新找个护卫的。” 安全回到林府,她又变回孤身一人。三个多月抹不去十七年的痕迹,至次日十月初二,一切好似回到起点。 林栖吾在辰正去寻牙人,对方介绍了好几个打手与护院,但功夫看着与林府家丁差不多,未有能合她心意的。 在战事结束后也有退伍老兵与逃兵,她听着也不如意,更不用说流民转来的护卫了。 见些这样的人便耗了一早上的时间,到此她已不抱什么希望,甚至心一横想干脆不找了也行。 但话都出口,她秉着一股气又往桥市接巷口走,这些地方常聚杂作人夫,若要物色人力,别无他处了。 行至巷口,人脸上的神情她最熟,远远观望,多是颓废劳累之相。 林栖吾正欲放弃,转身便瞧见桥头边蹲着一个女子,抱臂,嘴里叼根草,闭着眼无所事事,再瞟见桥头靠着柄剑,她猛然僵住了步子。 仔细瞧对方,额阔眉利,眉眼含些男相。利落的发髻,些许褪色但整齐的衣衫,加之气质松散,倒有几分话本里的江湖气。 许是盯久了,对方睁眼寻到她,竟一笑。 林栖吾鬼使神差地朝桥头走去,对方悠悠起身,叉起了腰。 “看家护院随行护卫,一日一结,不接长期。” 这声音如竹叶穿林,颇有几分精气神,只奈何内容离奇。林栖吾盯着她嘴边那根草晃啊晃,忽地皱眉轻笑。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要求。” 对方将草扔进河中,笑道:“小娘子,你这话我倒是常听。” 她随即问:“你叫什么?” “于和也。于是的于,和气的和,乞人不屑也的也。” 为何突然来句词?林栖吾问:“不是本名吧?” 于和也一愣,挑眉道:“干这行不能用江湖名号吗?” “也行。”她又问,“你会使剑?” 那柄剑被轻巧提起,于和也行云流水地使了几个动作,朝她微微颔首。 女性,武功不错。林栖吾欣赏对方,心底免不得也有顾忌,问:“你是哪里人,为何学武?” 于和也应对自如,答:“我父亲在战事结束后去往了江南,我的武功是他教的,他去世之后我一路行走至此,便遇见了小娘子你。” 江湖漂泊人士,不过最后一句话套谁身上都行吧。 “年岁几何?” 于和也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二。” 她细细盯着对方,对方也同样盯回来,是个直爽的人,不多见。 林栖吾挥手道:“行吧,做我的随行护卫,接不接?” “接。”于和也答应得快,抱剑与仆从并行,走出几步又探过头,“小娘子爽快,但我还没说一日多少钱呢。” 她问:“那一日多少钱呢?” 对方勾唇道:“两百文。” “成交。” “哎。”于和也缩回脖子,似有些可惜。 三人一步步走回林府,见着牌匾,她便听见于和也轻喃:“林小娘子。” 林栖吾侧头去望,对方眼中那份可惜更深了。 她计算着日子,捂嘴轻声问:“于小娘子,月钱八贯,如何?” 没想到对方拒绝得快:“两百文就是 两百文,不改。” 三人进府,过了两刻,林栖吾坐在院中喝茶,于和也整顿好了,径直往她对面坐下。 二人共同望向桌上的七天剑,她道:“外出时,这柄剑便由你带着。” “京城的女眷外出都这么危险吗?” “恭喜你,我是最危险的。” 于和也闻言笑出声,道:“恭喜你,我是最尽职的。” 后面半日相处下来,林栖吾最大的感受便是于和也实在太健谈,这与陆敛陌相比可谓一动一静。 可各有其个性,又何尝不是相似呢。 想到此林栖吾突然一滞,她回不到过去的,陆敛陌的影子已经无处不在了。 这种情绪持续到深夜,自陆敛陌离开林府,她第一次睡不着。 恍然睁眼,日光薄薄照落,林栖吾只记得自己听见过四更的梆子声,至于究竟几时睡,她倒没心思纠结。 推开房门,于和也正坐在院中吃早膳,还朝她招了招手。 她一走近,对方便问:“今日怎么安排?” “在府里等一个人。” “什么人?” 林栖吾过了许久才回:“可能不会来。” 对方半懵半懂地点头,不再问。 于是未知中的时间过得更慢,直至下午申时,仆从终于带来了拜访的消息。 林栖吾急忙赶到外堂,陆敛陌见到她眼睛先是一亮,随后看见还有人,浑身躁动的气息都静了下去。 她走进屋,于和也则自觉地站在了门外。 “阿吾。”他一笑。 林栖吾指向门外道:“七天剑带来了,你回去时带上。” “她是谁?” 对方的眼中暗含三分冷意,很快消了下去。 “我昨日找的护卫,你若不放心可以试试她。” 陆敛陌望着门外微微摇头,转眼道:“陆问泉似乎开始不满崔相的命令与控制了,今早我路过书房,里面声音挺大。” “十几年没升官,他是该不满。” 她又问:“陆问泉竟然同意让你来林府吗?” “行动这块确实稍显松懈,我也不知他安的什么心。” 这下对面的行动愈发不可测,若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精神估计要先崩溃。 陆敛陌继续道:“陆问泉明日会在府中设宴,他派人通知我参加,却不说清是何宴。” 林栖吾道:“他刚认回儿子,大不了就是接风宴,若有其他同党,你可留意留意。” 对方边点头边瞄向门口,微弯下腰,轻轻落上一吻。 “我能不回去么。” 她知陆敛陌明知故问,回:“阿陌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一个人睡觉。” 对方撇过头轻笑,眨眼的频率明显变快了。 再商量了一会儿后陆敛陌起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却又停步。 他望向于和也,还是提出了比试比试的想法,对方欣然同意了。 二人持剑立于院子两侧,林栖吾没料想过这场面,却也好奇于和也功力。 只见二人脚步一动,两柄剑便迅速碰撞在一起。她闻金属铿锵声此起彼伏,又在一瞬间停住了。 “这位陆郎君多有承让,于某剑术不精,此番算是见识了。” 陆敛陌背上七天剑,此刻反而看向林栖吾,道:“于小娘子剑术不错,林府是个安稳去处。” 此话说完没再道别,陆敛陌一点头,转身离去。 于和也望着那柄剑,又转头望望她,正欲开口,被林栖吾打断了:“以后用你自己的剑吧,那柄剑必须给出去。” “不是剑啊。”对方挑眉,“他到底是什么人?” 此刻陆敛陌的身影已完全消失,她回:“他是白鹿山上的人。” “看着不像啊。”于和也挠了挠头,“你们看着关系不错,怎么认识的?” 在二人的目光中,门后又进来一个仆从,他递上一个白色信封,将对话中断了。 林栖吾见信封正中贴着红纸条,上面仅一“林”字。 疑惑地拆开,只见: 谨定于十月初三午间,薄具杯茗,幸赐光临。 刑部侍郎陆问泉。 84. 爱的意义 十月初二夜,一丝弯月。 林栖吾再次爬上屋顶,身旁信封只被几根杂草挡着,风一吹,颤颤巍巍。下一瞬,果真飘摇坠落。 她无动于衷,却见于和也持着信封坐到了她身侧。 那一抹红映得林字格外刺眼,明日是何宴席、宴席有何宾客,她一概不知。 “你明日要赴宴吧。”于和也似察觉到什么,将信放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林栖吾抬头望虚无的月,回:“要去。” 话音落,对方凑近道:“林小娘子,说实话,我刚见你时没料到你那么有钱。谁承想呢,第二天就赴上宴了。” 身侧人嘿嘿笑了两声,像缺心眼,这种什么也不懂引得林栖吾勾唇。 她道:“我先说好啊,明天吃的可能不单单是饭。” “哪还能吃什么?” “吃苦头。” “害,吃这个啊。”于和也甩甩手,“苦痛若非身体之伤,便至心。可是呢,心如天地广阔,人可遨游天地。心伤多是自困,不算苦。” 对方说完又扯下一根草叼在嘴里,林栖吾转头望她,不知哪来的光将对方的眼睛照得晶亮。 此刻她心中涌起的激荡究竟为何物呢?回过头展望京城之景,不过是层叠楼宇。 “你从江南到这,走过了多少天地?” “我走得慢,从春天开始越过了九季,不知几城,只顾得景了。” 林栖吾好奇问:“衣食住行如何解决?” “当护卫挣钱啊,虽然大多数人第一眼便瞧不起我,不过也能遇见好人。”于和也朝她挑眉,“像你这样的。” “一日一结,不接长期。”她轻喃。 “嗯哼。”身侧人应着。 “往后呢,去哪?” “不知道,走就是了。” 林栖吾忽而轻笑:“能不能带我?” “哎呀,都说不接长期了。”于和也拍拍她的背,“睡吧,我明天还指望你带我见世面呢。” 对方先一步下了梯子,林栖吾深呼吸一轮往下瞧,于和也正在梯子边等她。 回到房内躺下静静回想,那封藏着一切悲愁源头的信好似是被对方拿走了。 陪伴之外的心安如不灭的火堆发出热。她说不清这份可靠从何而来,也许她与“于和也”还差得太远。 而梦中,也没有答案。 十月初三,巳正,天晴,二人坐马车共赴侍郎府。 马车上她与于和也面对而坐,对方上下瞧着她,一双眼比平日要圆。 “如果那天你是这样的装扮,我说的也许就不止两百文了。” “原来两百文不是固定价啊。”林栖吾抬头瞧回去,对方不好意思地移开眼神。 不久马车停下,她掀开车帘看见熟悉的侍郎府牌匾,却是今时不同往日。而于和也递上信,眼中竟有几分兴奋。 二人跟上引路小厮,林栖吾自认做足了准备,哪知会是在花园中停下了。 小厮礼毕离去,她再抬眼,便对上满座女眷的视线。至于正中,陆敛陌也望着她。 他一身素色,林栖吾快认不出。 扫视一眼,在座的皆为年轻女子,且有的人身侧随坐一位年长妇人,她当即心知肚明——这哪是接风宴,分明是为他择妇的家宴。 寄名的儿子与亲生女儿同辈,陆问泉必定知晓天理人伦尊卑有序,邀她一个“局外人”,定是要挫她的气。 定睛瞧,果然也只剩右侧最次的一个位子,这是陆问泉在考她能忍到几时。 “喂,那甚么侍郎没说摆这种宴啊。”于和也在她身后嘟囔。 林栖吾轻笑一声入座,紧张竟有所缓和。原以为对方要用权势官威压她,让她不敢查。没想到是攻心,是挑拨离间。 她借着喝茶的遮掩看向陆敛陌,二人心有灵犀般对视上。对方如坐针毡,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自责。 甜点小菜一道道端上,其间无论哪个女子开口,陆敛陌皆是点一下头,久而久之,她们聊的东西与对象便转变了。 “那林小娘子来这做什么?她与陆郎君哪还有可能。” “是啊,她与大理寺崔少卿还有婚约呢,这样都会来?” “你不知道嘛,陆郎君从前做过她的护卫。” 随即传出的笑声有震惊,有玩味。陆敛陌放下茶杯,于和也吃点心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护卫?”似瞧不起人,“生得是好,能改过下人的低声下气吗?” “听说林小娘子是个难伺候的,还不得是天天伏低做小?” 有人又起劲:“你们别说,有传言他们一同受了伤的。” “怎么这么巧?” 对面右方传入一堆莺燕笑声,林栖吾看着自己暗红发黑的指甲,慢慢握紧了拳头。 这时身侧人突然搁下点心,状似无意道:“这京城的鸟就是不一样,叽叽喳喳的叫得真响。” “小娘子。”于和也直直望向那几个说话的人,“我听着你们是见多识广的,可知那鸟几张嘴,几个胆啊?” 最先停下的便是那起头的女子,她拿着点心的手举在半空,放也不是,吃也不是。紧接着,旁边那桌的茶盏磕在桌上,声音不大,却不敢抬手擦。 整个园子诡异得安静。 林栖吾环视一眼。嘴碎害怕的、装作没说过话的、置身事外的、怕被波及的……只没有名门闺秀。 陆问泉若真要给陆敛陌安排婚事,也许真就如此不高不低才好。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林栖吾抿了口茶,“陆侍郎叫我来,我以为他是要感谢我帮他寻回儿子呢。现在听你们这一说我才懂,心里实在有些不舒服。” 话音落,于和也呛咳了一声,伏低身子似在偷笑。 陆敛陌松下些肩膀,浅声道:“林小娘子,此番实在是陆府招待不周,日后必定赔罪。今日烦请护卫先带你回府吧。” 这话一出口林栖吾便觉不对,脸上神情僵住一瞬。 抬眼,发白的脸色。陆敛陌似刚喝下一杯恨意的砒霜,枯叶飘零,破碎残败。 尽管丢脸,身边人也不能轻易离开她么?她能这样想,这样自私地想,可叫陆敛陌如何做得到? 细细盯着那双眼,断续的失神,涣散的瞳孔。以往绝境之中他也未曾有这般慌乱。今日之屈辱,他自始至终都在加倍忍受。 陆问泉的攻心之计……攻的从来都是陆敛陌的心。 是她大意了。 “……我们要走吗……” 于和也的声音好似闷在水中,她快听不清了。 浑身一阵发寒,她恨此刻无法只有二人,她恨无法解开难言的心绪。甚至,难道要恨陆敛陌太过在意? 视线零散花白,视野晃荡,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林小娘子。” 左手传来愈发清晰的痛感,回神,于和也正紧紧掐着她虎口。 林栖吾敛去神色起身,望着他的脸道:“劳请送我出门。” 这一起身才看见陆敛陌紧紧捏着茶杯,手指发白。片刻间隙中她望见茶色不对,浊得似酒一般。 “引路小厮就在后面候着。”他回。 克制接触以抑制流言,看来他是这样想的。 林栖吾点点头,迈步险些磕绊。一步步远离宴席,愈发不甘。 她呛了那些女眷,不能得意吗?她戳破了陆问泉的手段,不能高兴吗?婚事被搅了浑水,她不该满意吗? 二人缠绕的命运像一根被错连的红线,契约、白鹿山,谁又能从谁的身上剥离开呢。 回府的马车颠簸着,使所有情绪一点点沉积到心底,层层叠叠难以动摇。 于和也弓着身子坐到她身侧,拍不到她的背,便抚了抚她的头。 “他叫你‘阿吾’,你叫他什么?阿敛?不对不对,是陌字 吧。” “阿陌。”她回着,好似在叫他。 “抱歉啊,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于和也柔声道,“他之前当你近卫时,你们怎么不走呢?” 林栖吾嘴唇翕动,五行之案的记忆闪现,历历在目。 “走不了,我们有案子没查清,命不在自己手里。” 于和也闻言静了许久,多日间洒脱的心在手指停顿时显露出一丝震颤,轻声道:“人生多是未了事,我相信你们很快就能查清真相了。” “何以见得呢?”她问。 对方浅笑道:“我一路向北,对我好的人都会得到好运。” 林栖吾垂下眼不去看于和也。这是安慰她的说辞还是自卖自夸的手段呢?一点慰藉涌入心间,也许都已不重要。 情绪有所缓和,对方转而握住了她的手,那一点力道稳住她心神,又使她关心起陆敛陌。 “我倒是没事,只是他好像受不了。” 回想起陆敛陌最后的眼神,她还是不禁开口:“他应该很久不会来找我了。” “人的性格是很多样的。”于和也片刻后道,“他既能自保,给他一些时间吧。” 静静望着车窗露出几丝外景,林栖吾点了点头,看向于和也。 “人是先有旷达之心才能游走天地,还是由天地塑心呢?” 对方转过头回望她眼睛,道:“至少踏步前,心中要留有位置以容纳广阔。若心绪太满,路途会很累的。” 果然走不了嘛,她缓缓勾唇。幸好天地的广阔没有期限。 回到林府,当下仔细瞧,于和也比她高些,多年游历使气质也更成熟,这回的二十二没必要是假的了。 瞥向对方背后的剑,她突然好奇:“你与陆郎君比试时他有放水吗?” 于和也坦荡道:“当然啊,放了才能打个平手。” “那走,我们去拿些防身药粉。” 对方闻言一脸茫然,她边走边解释,两刻后二人便至城西小巷。 叩响门环,门打开,露出宁巧却的脸。随其进屋,先前散乱的书已完全整理好,一切变回井井有条的样子。 林栖吾向她说明来意后,对方也颇为大方地拿出满满两袋药粉,袋子与掌心一般大,据说有十次的量。 宁巧却不厌其烦地向二人说明用法,特别嘱咐撒向别人的脸时一定要捂住自己的鼻子。 于和也听得新奇,却不时瞥向验尸房内的尸体。这空档中,宁巧却又偷偷塞给她一个小袋子,她想也不用想,这便是会死人的东西了。 低头,宁巧却腕间的纱布一闪而过,引起她脑海中“双胞兄弟”一事。 故出了门,林栖吾与于和也并行,决定再去找一次孟嬷嬷。 这称呼对方当然也不熟,只多念叨了几句“人真多啊”、“要记不过来了”。 次日十月初四辰正,二人上马车,又半路颠簸。 “你的伤能这样折腾吗?”于和也忍不住问。 “我手伤最严重,其它倒没事。” “没事嘛。” 听着对方嘟哝,林栖吾忽而想起那句“不会死就是没事”,怔然一笑。 走了不过片刻,一棵老槐树便出现眼前,紧张叩门,万幸孟嬷嬷还记得她。 “今日又是所为何事呢?” 屋内落座,对方先是瞥了一眼她的手腕,随后看了眼于和也。 她回:“您说当初惠妃早产,我想知道,当初惠妃所出是否会是双生姐妹?” “老身上回便说了,老身只候在门边,不清楚接生的具体情况。” “那后面惠妃逝世,您没见过吗?” 孟嬷嬷的眼睛瞥向一旁,带有憎恶,“人已逝,探究有何用?” 林栖吾试探问道:“惠妃不是难产逝世的吗?” 孟嬷嬷额边青筋一动,瞪向了她。 这一眼,见惠妃之死必定另有隐情。 85. 几轮风月 林栖吾看着孟嬷嬷眼睛,对方不愧为宫中老人,眼中疏冷威压盯得她心头一紧,将要败下阵来。 “你是寺卿府娘子?” 不容她回答,孟嬷嬷接着问:“你要查,于老身有什么好处?” 林栖吾闻言垂眼,连呼吸时肩膀的耸动都放缓了,稍时才回:“没好处。” 对面人并不意外,像是料到她会这样说,只抿了口茶,不再说话。 房内的赶客意味愈发明显,可林栖吾最后抬眼,孟嬷嬷竟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酝酿道:“我查案至今,也许不能给出您想要的回报。不过您若要给出线索,我是最佳的人选。” 话音未落孟嬷嬷便发笑,笑她的自大。身侧的于和也挑眉望向她,是不解。 林栖吾硬着头皮又道:“您住在这偏远地方十多年,其间除了我,谁还让你厌恶?” 最后两字一出,孟嬷嬷顿时收了脸色,放下茶杯,细细盯向她。 那一点耐心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正是鄙夷。 “林小娘子,老身还能厌恶你几时呢?” “有人已经盯上老身,说明你查得真对吗?老身本就不信任你,最后竟还要帮助你。你一介女子,难道比得那些官吗?” “违背礼制之人,是老身此生最看不起的人。” 一句句贬低与骂声直冲她面门。林栖吾却只心念奇怪了,黄历上难道写着今日不宜出行?不然她怎么到别人家就是挨骂。 不过因为早上被伤得重,孟嬷嬷这种温文尔雅的骂法倒没再伤她太深。 垂头做悔过样子,余光中于和也仍是担心。林栖吾想,两日下来,对方大概会觉得她是个稀奇的怪人吧。 单方的话语声渐渐稀落,孟嬷嬷似已将话骂完,替自己斟了杯茶,静下来。 “你不反驳老身的话吗?” 手中的茶杯变得温吞而冰凉,林栖吾回:“流言我很熟悉,而您说的都没错。” 孟嬷嬷眼中的失神一闪而过,抿了一口茶,皱眉间紧绷的下眼睑竟有所缓和。 茶一定已经凉了。 “我未曾问过你年岁几何。” “十八。” “哼。”孟嬷嬷发出一声笑,“我十三岁便进宫了。要是像你这样,活不到十八。” 话毕对方眼中溢出落寞与苦痛,渐渐的,与先前恍若两人。 “说不定没进宫,老身也不是这般无趣的人。初入宫挨骂挨打,想来也是少年气……我早就不是我了。” “嬷嬷,呵,如果老身说方才是嬷嬷在骂你,你骂不骂回来?” 林栖吾不懂对方为何转变得快,依着心回:“于情于理,我不该骂。但我既被骂,便是被告知自己无礼,所以我应该会骂。” “好啊。”孟嬷嬷从未如此柔声待她,“老身一辈子还没看错过人,最后便如了你的意。” “当年,惠妃早产为真,但死亡应该是太后与崔相一手设计。而所出确仅一女,被道夭折,老身也不知孩子为何会在陈太医那。” 她闻言立马警觉,崔相与陈无纸有关系,是她不曾设想过的。 “有何证据吗?” 孟嬷嬷摇头回:“只有老身了。当日人太多,老身才被安排去守门。那时未细思,后来想想,生面孔实在太多,好似真有太后的人。不过,现在也早死了。” “他们要惠妃的孩子有什么用呢?”孟嬷嬷转而问。 林栖吾一怔,有根弦搭上却又突然断开,她摇头:“兴许想当作弱点以此要挟。” “林小娘子。”对方起身,这回是真正的送客了,“别再来我这了。” 她与于和也拜谢离去,至门口抚着那颗大槐树,展望道路尽头,还是一模一样的连绵不绝的山。 一步步离开屋子回到马车,林栖吾再回头,山顶却已升起灰白的炊烟,如一条蜕皮的巨蟒直冲云天…… “不对!”她一把抓住于和也手腕,“失火了!” 二人三步作两步跑回槐树下,火势已在呼吸间燃如壶中沸水。 林栖吾欲拉门环,被于和也眼疾手快地拦住。对方一脚踢开屋门,立马有灼热扑面,放眼望,火红的屋内依稀站着一个人影。 “孟嬷嬷!”她喊道。 此刻跳动的火苗将人扭曲,黑影不走不逃,似双手交叠微微屈膝,行的是万福礼。 下一瞬,房顶木梁骤然砸落,黑色的火尘中再无人影。 橙黄色的火焰如夕阳覆在她身前,孟嬷嬷所说的“最后”,原来是生的终点。 “林小娘子,来人了。我们该走了。” 于和也转回头,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强行拽走,一步也不容她停留。 待失魂落魄回到马车,火的温度还紧紧攀附在她衣服上。这持久的暖意似孟嬷嬷最后一口气,将她心底薄如蝉翼的防线吹垮了。 不知是害怕还是惊异,脸颊竟缓缓淌下两点温热。 林栖吾不禁猜疑,自己背负了这么多,真的走得了吗?真的……走得了吗? “于小娘子,我怎么能一个人呢?” 对方愣了许久,难得没有回话,只在马车的颠簸下将她拥入怀中。自此眼泪更凶,连她自己也讲不出话来。 世间善恶若真天地可鉴,为何要在她头上缠起一层空青色的蚕丝?蒙住眼睛,捂住耳朵。要她寸步难行,却又要她明辨是非。 捂面回到房中,整个屋子实在太冷,空得有些过分。 林栖吾躺在榻上裹起被子,墙上光线飘忽,在布料摩擦声中骤然暗下来。 于和也隔着床幔道:“我会在屋外,有事可以喊我。” 房门开了又关,阴暗里思绪飞溅,演起一出黑白灰的皮影戏。 月钱八贯与日钱两百文,陆敛陌有多少心能够因钱转变,于和也又需多少钱才会变心呢? 想到此,眼前灰暗霎时化作一面镜子。林栖吾站在于和也的角度窥视,自己是藕,对方是莲,愈发衬得她深陷泥潭难自拔。 她这样的人,这样纠缠不清这样麻烦的人,竟与对方活在同一个天地间吗。 可正如天地广阔,羡慕不至嫉妒,她知晓自己没有这种自由。 她是功利的,是躁动的。她爱当些小人爱逞口舌,她自小便是市井之徒,做不了江湖客。 而陆敛陌呢,是市井里的一支香。 她点了香许了愿,香火萦绕身侧,他们是分不开的。 眼皮的肿胀迫使她闭上眼,耳内随之传来心跳,接着,是鼻尖似有若无的草木花香。 时滞声凝,夜暗天瞎,暂且逃避一会儿罢。 广袤的乌黑包容万物,身于其间,唯一的光亮跳动着从顶部延伸出两束光晕。远远望,桃红火焰愈发鲜红,自下而上吞噬了莹白。 脑中窸窣作响,至光亮被吞噬殆尽,一切又化回黑色。黑暗中,面前发出一点螺青——是床幔。 林栖吾抽出手一掀,黑暗中骤然现出物件来。桌椅、柜子、盆栽,皆泛起竹月蓝。 现在时辰还很早。 她换了身衣服洗完脸,坐到镜子前一遍遍刮着自己的上眼眶。直到窗外传来石桌的磕碰声,她知道是于和也来了。 睁眼,先前收窄的视野基本恢复如常。推开门,反倒一身轻松。 “今日吃什么?”林栖吾问。 “绿豆粥,糍糕,竹笋鱼肉包。” 她拿起勺子看着一桌子早膳,突然意识到:“对了,你从今日起记得每日酉时到府门边,对面街上若有一个冷冰冰的男人看过来,记得告诉我一声。” “他做什么的?”于和也问。 “他是御史台御史里行,跟我们一起查案的。” “又是一个大官。哎等等。”对方举起勺子,“他不认识我啊?” 林栖吾闻言以习烛言的角度扫了一眼于和也,当看见那柄剑,心底忽就有了底:“一样的,无碍。” 对方见状也看了眼自己,将信将疑道:“你认识的人真多呢林小娘子。” 这句话引出往日记忆,她感慨道:“非一日之功啊。” 话毕林栖吾望向侍郎府方向,垂眼,手指新甲已大致与旧甲无异。 土妖被杀死已有将近二十日的时间,期间五行解法仍未知,陆敛陌又出了失控吃土的事。她阿娘当年痛苦离世,陆敛陌往后会如何还是未知。 不过依昨日看对方已无心外出,那就只能由她单独与魏尹聊了。不论是妖气,还是裴士之死。 这般复盘至午间未时,她刚与于和也商议好去太医局,仆从忽就来报,称大理寺少卿崔至砚于外堂候见。 自林栖吾得知崔相和陆问泉勾结陷害,本就鲜少来林府的崔至砚更是难得一见。除去得 知了关键消息,她想不出对方冒险来此的其它原因。 踏入外堂,崔至砚一身兰色常服,似已盼了她许久。 可起身,他便警惕地盯向于和也,待林栖吾解释完,那份猜疑仍未从对方脸上消失。 “你往后绝对不能来崔府。” 随着话语声响起,一个东西被快速塞入她怀中。林栖吾低头,是一份卷宗。 眉山巫术案的?她脑袋发懵,紧随其后问:“为何如此说?” 崔至砚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屋子更里处,道:“我也未曾猜想陆近卫会是陆侍郎之子,毕竟他们实在不相像。” “可现在重点是你失了护卫,那个人又不够可靠。”身前人瞥了一眼屋外,“他们既已困住他,接着恐要轮到你了。” 一模一样的担忧从崔至砚口中说出,竟让她在此刻生出一个更坏的猜测。 林栖吾不禁犹豫,缓缓开口:“我不去崔府,可若是要我嫁过去呢?” 随着话音落下,崔至砚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缓慢而沉闷。 林府与崔府的缔姻已经广为人知,当下看,真是一桩早有预谋的算计。 可,难道因这婚约被有心之人利用,崔至砚的真心与关照就活该一文不值? 二人牵着的手松开,她的手背残留着他的体温,拥抱也随之到来。 “阿吾,我一未报婚书,二未下聘财。空口无凭,律令约束不了你的。”崔至砚的语气极轻,但每说一个字,他的怀抱便重一分。 “那我们的约定呢?”她问。 耳中传进浅笑,对方道:“你当然不能毁约,但我没说我不行。” 这下她秘而不宣的诡辩与对方的文字游戏结合,约定已是一个玩笑。 而充满压迫的拥抱中,崔至砚对她的情感究竟有多重呢? 自始至终,他熟知的律令无一日叫他心安。针对她的虚张声势的要挟、在陆敛陌面前刻意宣告的占有,于崔至砚来说都不曾生效。 他这样日复一日地欺骗自己,要她如何狠下心怪罪。 也正因这般,婚约不再存在,她相信这是爱了。 难言的爱,偏偏理解在没有了可能的时候。 林栖吾闭上眼,手里还紧握着卷宗,放低声音道:“由你决定了。卷宗呢?为何给我。” 怀抱在此刻才松了些,崔至砚断断续续道:“我的记忆……发生了错乱。” “发生了什么?” “我上次想起自己在火中抢回卷宗,是因为我偶然找到了自己设的密格。但过段时间我便完全忘记了此事,直到今日,密格又被我发现。” 记忆错乱,不如叫缺失。 不止崔至砚,二纸叔、宁巧却也有这种症状。凭空抽走人的记忆绝非常力,现下最可能的,是那第三者。 林栖吾莫名头疼,看向崔至砚,还是下意识想知道他的想法:“你觉得是谁篡改了你的记忆?” “也许是崔府中人在我的吃食里下了药。” “不,不会是下药。”她难得否定对方的猜想,“我查案至今,不止你一人缺失了记忆,但不能排除崔府。” “那是什么手段?” “是术法。也许是妖,也许是神。” 话音落,不知为何,对视间林栖吾的脑中骤然冲进一股巨大的落差。 崔至砚独独忘了儿时进入白鹿观与卷宗的记忆,除此之外,连他都察觉不出自己失忆。 一段记忆无关痛痒,失忆的人还可一切如常。那术法究竟影响了多少人便是不可知的。 古往今来的传承,一半靠口口相传,一半靠文字记载。失忆的影响是巨大的。 林栖吾重新牵住他的手道:“也许你可以把重要的事情记在纸上,以你的方式。” 对方轻轻点头,接着开口:“几个月来,我是不是帮你太少?” “何必追求‘多’呢,我找你时你都在。” 崔至砚闻言抬起头,双眸中唯有她一人。二人静静地对望,对方就在她眼中愈靠愈近,她奇怪,自己竟不躲。 双唇触感渐渐明晰又转瞬即逝,若细雨干涸。风雨飘摇里的深情也许就如玉虹,等天完全放晴,便没了印记。 “放好卷宗,还有保持清醒。”崔至砚浅浅一笑,转身只余背影。 林栖吾拿起卷宗置于眼前,心中满是怅然若失。 86. 旧梦一程 崔至砚送来的正是眉山巫术案的卷宗。林栖吾将其摊在桌上,有整十四页。 她捻着书页,回想自己最初查此案时只是为了“叶眉山”这个不够光彩的名号。而现在,已远不仅是清白问题。 深深呼出一口气,泛黄的书页上先写道; 雍熙三年夏,有人告发叶眉山行巫蛊之术。大理寺立案查办。 叶眉山,原籍江南,年二十四,嫁林言海为妻,生有一女。入狱前与林言海和离。 告发者为邻人王氏,称叶眉山采收大量不明药草且言语常及深山,夜间常有异动,形迹可疑。 …… 冬,叶眉山于狱中畏罪自缢身亡,终年二十四。此案以“巫蛊之术”结案,相关人等不再追究。 案由于此结束,林栖吾盯着“自缢身亡”四字,想起魏尹曾道山毁后叶眉山痛苦半日才亡故。便知此卷宗真假不实。 往后翻过几页,数人证词皆围绕自言自语与行为怪异等类似之语,无可实证。 而后至医官验证部分,纸上写道: 医官陈无纸、裴坠、吴二纸三人奉命验证叶眉山是否习巫蛊之术。 经查,该妇体内有异样之气,似通邪祟。然查其脉象、舌苔、眼目,皆无常见巫蛊之症。故暂定其气来源不明,存疑。 两月间探其经脉,叶眉山身上症状无先例可查且无药可解,故仅以现有脉象为凭,定为“异样之气”。 …… 三人联署:陈无纸、裴坠、吴二纸。 她盯着此页看了许久,久到于和也不禁出声:“这堆字很难懂吗?” “难懂啊。”她回。 异样之气并非巫蛊,这坐不实叶眉山的罪名,也没有为她洗清嫌疑。更别说当时联署的三人立场不同,统一口径便不易。 特别的,“吴二纸”作为叶眉山兄长,他的妥协不是被迫就是出于权衡。可惜二纸叔已死,未再留下其它线索。 冠冕堂皇的罪名,欲盖弥彰的验证。十七年前的律令就如此薄弱? 等到翻开叶眉山的自供,林栖吾突然便不敢细读。 隐隐发白的视野中透出字,最先是“民妇未行巫蛊之术”,而后洋洋洒洒的辩白竟转为最后一句“民妇有辱门风,不愿牵连他人”。 林栖吾缓缓闭眼,回头恍惚又扫见“孩子尚小,夜不安,易哭闹,故点异色烛怀抱安抚之”。 此刻卷宗里的人只是她阿娘,不是叶眉山。林栖吾几欲移开眼,不忍再看,抬手合上了这厚厚一本卷宗。 此时于和也瞧她神色,试探着又翻起书页,念道:“眉山巫术案。” “眉山是哪座山?” 林栖吾仰头靠上椅背,回:“她姓叶,名为眉山。是我阿娘。” “哦哦哦。”对方恍然大悟,“你们查的就是这个案子吧?” “本来不止,现在是了。” 身侧人翻书的手一顿,稍时又念:“异色烛,这我见过。江南地界黑市中便有卖,依烛火可读无字书。” 林栖吾缓缓转头,只见于和也一脸新奇与得意。 她叹气道:“不一样,哄孩子读什么无字……书。” 话音未落,她霎时起身,忙问:“这种东西京城有没有?” 于和也因她这突然的动作一愣,回:“异色烛配无色墨向来以稀为贵,我还没去过这里的黑市。” 她抬眼望向门外,自言自语道:“不用去黑市。” “现在是哪个时辰?” “申正过两刻。” 林栖吾闻言重新收好卷宗,在厅事内踱步至窗前,又走到门边。这样来回两次,门外便传进林言海的脚步声。她估摸着时辰,恰是酉初。 “你就是新来的于近卫,坐着吃吧。”林言海语气带着些许失望,许是想起了陆敛陌。 林栖吾持着一双筷子,等她阿爹坐下才道:“崔郎君给了我眉山巫术案的卷宗。” “哦?”对方皱眉显露些许不安,放下手捏起了膝盖,“这孩子还是那么好心。” 她知道阿爹在担忧什么,摇头道:“他知道状况。不过我想知道的是,阿娘在我儿时点的异色烛你可还记得?” 林言海替她夹起菜,道:“记得,那火苗上下好几种颜色,晚上非要点着你才不哭。” “我阿娘入狱后你点过吗?” 林言海点头,神色渐渐严肃,问:“有何用?” 林栖吾道:“异色烛可照无字墨,阿爹你点烛时是否注意到房间内有异常?” “阿眉入狱后晚上你就只让我抱,抱着就不能动,走一步就哭。我只能坐在床边。”林言海七分感慨三分回忆,沉沉撇过头。 “最初的房子是没了,不过蜡烛倒是还剩一盒。”他又道。 “就在你阿娘房间,本来也没多少念想,你要点便点吧。” 看着阿爹动筷,林栖吾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几寸。 又过两刻,林言海将回大理寺,林栖吾就已站到了阿娘房前。 说是她阿娘房间,可十七年间随着林言海升迁,她能记住的搬家便有两次。而阿爹为何坚持要留一个房间,她先前一直不解。 而今踏入屋内,桌椅没有落灰,常年关门窗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淡的樟木味。窗纸泛黄,屋内更添暖色。 她苦笑一声不禁摇头,阿爹老拿陆敛陌调侃她,他自己不也深情? 转头往抽屉中寻到一整盒共五只蜡烛,林栖吾见烛身暗绿,先示与于和也道:“是此物吗?” 对方噘嘴察看许久,还是回:“点了试试。” 她闻言先绕屋中走了一圈,旧物共有一幅山水画卷、一面黄花梨铜镜,一个螺钿胭脂盒,盒里有两只金掐丝镂空手镯与一支点翠簪。 叶家在江南是何等富商呢。她往后若是下江南,可能得到一点帮助? 那日侍郎府宴席场景再度浮现,林栖吾默默关上所有门窗,拿起火折子时下意识望了眼画卷。 只片刻,历经十几年的烛芯重新燃出焰火,焰色由青至蓝,屋内所有物件都覆上一层青绿。 林栖吾将蜡烛举到山水画前,随着青色渐深,面前的纸张泛出一层薄薄的蓝光。当画上题字与蓝字结合,便化为一段新词: 盛丰林草,心聚气和 叶作护,落不可 乱沙[杀]比飞雪[血] [风沙无阻,魂失气夺] 她凑近身子看完最后一行蓝字,烛台上的融蜡险些溢流。 木案虎妖夺魂,水案怪蛇吸精气血气……正如此预料,五行之神堕妖后引发了接连命案。 她唯不懂的,便是题字中的前因后果。 白鹿山所见依旧草木繁密,叶落与风沙无阻未现,便已至魂失气夺。总不会是为了韵律才如此写。 又见那“叶”,她忽然想——“林小娘子,这也有墨迹!” 思绪骤然中断,循声回头,镜面铜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块雾蓝。 她一时怔愣地迈不开步子,缓缓靠近,镜面上的字迹像是用手指仓促写下,伴随着手掌的摩擦,多处墨色糊作一团。 加之镜子不比画卷,常年擦拂下蓝色墨迹已十分浅淡。依稀的,是“我不能倒”四个字。 林栖吾至此已失了一分清醒,后撤两步,又见螺钿盒的卡扣上闪过一抹极淡的蓝光。 贝壳光晕在烛火下愈发诡谲,她缓缓打开盒子,只见一瞬蓝光耀眼,险要辨不出镯子形状。 无色墨,原是一直藏在镂空的镯子中…… 再看镜子上仓惶的痕迹,叶眉山早已料到自己此去凶多吉少。 “天仙不在天上,天仙落到了地上。仙术。我不能倒。” “你怎么了林小娘 子?” 于和也声音发紧,直到滚热的蜡滴上虎口,林栖吾才真正回神。 叶作护的“叶”,难道是叶眉山? 仙术与妖气仍在延续,而十七年前的叶眉山不正是现在的——陆敛陌。 这一瞬腰背连着脊骨阵阵发麻,指甲盖也久违地搔痒起来。 十七年过去,还是同样的凶手。现在陆敛陌落入他们手里,昔日悲剧已然重现。 “陆郎君怕是要危险了。” 林栖吾连忙吹灭了蜡烛,一只脚踏出屋外,视野内仍残留青绿,外头一切都不似现实,像浸在蜡中。 望向暗下的天,心中担忧越来越深。她失望道:“我们明日一早便去太医局。” 于和也关好门点头,似乎在尽全力理解眼前的状况。 而后顷刻至夜,二人坐上屋顶。空气中弥漫青灰与尘土的气息,像是要将人闷进盒子里。 林栖吾瞄了眼身侧的于和也,想要听见一个答案:“陆问泉认回陆郎君就是为了控制他,如果他不曾认识我,也许根本落不到陆问泉手中。” 她在期待什么呢?对方的反驳与安慰嘛。 “可是万事哪有那么多如果?” 闻言她低头垂下眼,待云开见月色,于和也却又握过她的手:“几日下来你真的很忙呢,我都想给你二百文了。” 对方说到此忽一笑:“崔少卿与陆近卫,你肯定选陆近卫吧。你现在无非就是想要他脱困罢了,哪舍得不认识呢。” “复杂东西我不了解,但几日间我看出你有条理又可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 林栖吾摇头道:“当然是以前错了许多次。” 于和也这下显得激动,拽着她的手道:“京城闹妖怪我路上就听过了,你们两个要真有大错,活不到现在。” 这话她想记住却不敢记,惶恐间一时说不出话,只点了点头。 而后无言至夜深风凉,她向于和也道了声安寝便起身走到梯子边,此刻月光消失,天更黑。 林栖吾俯身去扶梯子,孰料脑中又刺痛。 此次疼痛丝毫不减,连带着眼睛也几乎失明。她抽回一只手捂头,另一只手却如何都摸不到梯子。当身体不可控制地倾倒时,她竟因头痛而顾不得死了。 最后的屋瓦声清脆,林栖吾感到身体失了凭依,四肢僵冷,耳边只剩风声。 上回有此感是在土妖幻境,那时,地是软的。这般想,她竟不挣扎了,只静静等着撞上地面。 可下一瞬,后腰一股力将她揽入一个怀抱,紧接着梯子噼啪作响,地面竟真是软的。 “阿陌。”头痛使她头脑发昏鼻子堵塞,只能张开嘴呼吸。 不过她很快便意识到陆敛陌不会来,她叫这个名字实在太对不起于和也。 躺到榻上,她纵使张开嘴也觉呼吸不过来,七窍好似都闭塞,像中了鼠妖毒一般,头便憋得更痛。 这时于和也掐住她双颊将她的头往后仰,喉咙忽就能进气。 待那口气吸回肚子里,头脑的刺痛终于减弱,濒死的感觉也逐渐消失。 林栖吾迷蒙睁眼,只闻耳边一道声音问:“要不要喝水?” 她摇头,于和也的脸才渐渐清晰起来。 “抱歉,你没摔到吧?”她道。 “我跟着梯子滑下去的,倒是你啊,方才的状态真的吓到我了。” 林栖吾再次摇头,脑中仅剩点点抽痛。相较于以往面对妖,她更觉得刚刚才是真的会死。 至于为何这样想,唯一的解释便是陆敛陌不在吧……那种信任与心安,她无法拒绝依赖。 “于小娘子,我没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安寝。” 二字说完于和也迟迟未动,最终走到屋内的小榻边坐下。 “我就在这守着,免得你明天起不来。” 87. 如影随形 十月初六卯正,天光初明,轮毂声动。 林栖吾顶着一颗发胀的头,眯眼瞧见了太医局牌匾。而于和也对此颇为满意,挥手间便将她拉了进去。 在同样的房间内寻到魏尹时,他正在整理外带的药箱。 “魏医官。”她打起精神开口,“我要随你一同进侍郎府。” “什么?” 对方说这二字并非是没听清,满眼皆是不可置信。 “陆郎君去到侍郎府后,有关妖气的病情是否有恶化?” 听见她问陆敛陌,魏尹的神色收敛了一些,回:“妖气倒是没增加,我每日复诊时陆郎君的情况也都差不多。” “只是。”他稍稍停顿,“陆郎君的精神状态自初四起便萎靡,不知是否为环境所致。” 她闻言内心更加坚定,道:“魏医官,我就是为了陆郎君去的。我带了易容的物件,你只需给我套药童衣裳便是。” 魏尹瞥向于和也手中小箱,为难道:“那可是陆侍郎府,出事了我怎么交代?” “她也可一同易容。”林栖吾指向于和也。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魏尹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 “唉,衣服在书架边的箱子里,林小娘子你抓紧时间吧,不然赶不上了。”他合上药箱,“至于那位小娘子还是易容当车夫吧,进去的人太多会被怀疑。” 魏尹说完后走出了屋子,林栖吾便立马装扮起来。 药童不需太男人,将眉毛化得压眼些便是,接着加宽鼻子加深眼窝,已可与方才状似两人。 林栖吾忙活一通后看向于和也,对方本带些男相,化上几笔竟生得俊俏。她感叹间连连摇头,可惜地往对方脸上添了些丑相。 如此三人行车至侍郎府,刚下车便被门边小厮拦住。 “魏医官,这是什么人?” 林栖吾抓紧了胸前的药箱带子,听魏尹解释道:“我多日授课加复诊劳累得伤了腰,背不了药箱,便带了个药童。” 小厮问话威风,倒不怎么在意回答,挥手便让二人进了门。 走出好几步,林栖吾回头望,于和也已将马车驾至门侧候着。 而后她跟随魏尹经过院子,竟迎面碰上陆双漪。对方自顾自说着“真不知爹爹要干什么”,对于二人行礼也是一眼没瞧。 这般有惊无险地去到偏院,当看见魏尹推开门,她只觉嗓子发紧。 随入屋内,整个房间大却空,寥寥几样物件摆着,她算是听懂魏尹的“环境所致”是何意了。 可四处扫,除去屋中站着的两个仆从,竟没看见其他身影。 林栖吾将药箱放上桌,直到魏尹径直走向床榻,她才发现床幔边现出一只脚,转眼,穿戴整齐的陆敛陌便挪到了床边。 怎被逼得穿外衣缩在榻上?林栖吾满眼心酸。 趁着打开药箱的间隙偷偷审视房内两个仆从,再转眼,陆敛陌忽地移开眼神,望向地面。 “两位可否屋外等候?” 魏尹的声音一响,陆敛陌望向门口又收回眼神,途中静静窥了她一眼。 难道自己的伪装就那么浅薄?林栖吾收心跟上两个仆从,眼见他们将要踏出门槛,她憋住气从袖中撒出一把药粉,门前二人一息后便直直倒地。 关好门转身,陆敛陌的身影忽就出现在面前。烛光一点,那双眼细致地盯着她,眼周青灰,整张脸发白,引得她浑身一颤。 “阿吾?”他唤着,像是好久没说过话。 “先让魏医官瞧。”她轻声道。 容貌可变,声音不改。陆敛陌闻言紧紧钉在原地,许久后才走到桌边坐下。 此刻魏尹低头装无事,把脉道:“肋骨伤日常活动已无碍,切忌大动。还有,药要按时喝。” 魏尹话音一顿,林栖吾看向陆敛陌,他舔唇吞咽,偷瞟时恰与她对上眼神。 “……我知道了魏医官。” “此外,妖气没有增加,现在的情况较叶夫人已经算轻。” “那驱除的方法可有眉目?”林栖吾问。 对方收回手,无言间摇头。 这下她更急。先是以剑穿心,再是集齐妖气,现在后悔也没了回头路。 魏尹继而道:“此妖气在陆郎君承受范围之内,还有时间的。” 这句话已起不了任何安慰效果。林栖吾失望地想,验证医官统共就陈无纸、二纸叔、魏尹三人,只有他还活着,有没有一丝可能是构不成威胁呢? “一定还有办法。”她不想在此时坏了士气,“魏医官你不是说可以寻找五生庙的线索嘛,说不定转机就在这。” 魏尹闻言支吾着不敢附和,林栖吾没眼看他,径直掉转话头问:“魏医官,我还想知道的是当年陈医官与崔相关系如何。” 这问题使对面毫不知情的二人愣住。至于陆敛陌眼中多出的一分,是对她的探知。 “验证医官都是大理寺或开封府出面寻的,崔相虽是幕后凶手,但与陈医官并无直接联系啊。” 看着魏尹小心翼翼的神色,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可若就这样呢,宁巧却身世的秘密与奇怪的指令便又搁置。 林栖吾不死心地想问得细些,话未出口,哐当一声,对面的人影忽就倒下一个。 “阿陌?” 她移开翻倒的椅子跪在地上,身前的陆敛陌捂着心口蜷作一团,她求救般看向魏尹,对方也已探上他手腕。 又是出了什么差错!林栖吾头脑发胀,摸索着起身。 “剑呢?”她四处环顾,“七天剑呢?” 慌乱的扫视下是空荡的房间,林栖吾赶到榻上翻找,竟真抓出了那根救命稻草。 “什么情况魏医官?” “气在体内冲撞,我试试替他施针。”魏尹颤抖的手翻找着药箱,“把气封在一处,兴许有用。” 兴许?尽管二纸叔也用过施针的办法,可魏尹的可信度在她心中层层削弱,似乎快比不上七天剑。 几声咽不下的呻吟传进耳中,地上人额间渗出冷汗,最后的唇色也逐渐变得苍白。 银针半截露在皮肉表面,陆敛陌的身体颤动便更加明显。林栖吾盯着银针,觉那好似坟前的半根香,实在太晦气。 “有好些吗?” 地上人紧绷的身子松开些,犹豫一会儿后才点了两下头。 林栖吾知晓陆敛陌的性子,这般定是在硬撑。 情急中她低头看了眼手掌,然后利落拔剑出鞘。当掌心抹上剑锋,鲜血顺流,疼痛直渗进骨头里。 可一柄剑那么长,血也流得愈发慢。不见起效,她的手已控制不住地发颤,头也更加晕眩。 突然,陆敛陌抽出手握过她手腕,摆明在制止她。孰料二人肌肤相触,七天剑瞬时迸发嗡鸣,剑身蓝光吞噬着鲜血,腕上的手竟多了分力气。 林栖吾心中一喜,可随着陆敛陌渐渐加大力道,她也察觉出了不对——剑好似吸附住手掌一般,正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吸血。 她痛得闷哼一声,腕上的手也霎时松开。 陆敛陌撑起身子不知所措,脸色又白了一分,但很快,他也握住了剑。 林栖吾下意识想对方现在的身子哪还能失这么多血,正欲移开剑,掌心便传进灼热的刺痛,下一刻,浑身一冷,七天剑随之落到地上。 她伸手欲捡剑,眼前忽就一黑,掌心发热……是火术,她后知后觉。 撇开头,余光中站着的影子一动不动。 “这,这。” 魏尹被忽略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林栖吾无力道:“魏医官,先看他。” 话音落,身侧人影蹲下,一只手不停颤着,就是不去把脉。 她的耐心将要耗尽,憋着烦躁转头,眼前的魏尹神情随性手指翻动,俨然一副道士掐算的样子。 这一瞬间她头皮发麻,只觉眼前的人是鬼,声音颤抖:“喂,你不是医官吗?”。 “十月初六卯时……”魏尹不理她,压声算着,“八坤四震,二爻为兑……” “我知道了!” 他瞪大双眼盯来,却在瞥见她掌心的一刻霎时变了神色,嫌厌道:“怎么又是你们?” 林栖吾已然被吓到,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一点点后撤。越往后,魏尹的气质便越像裴士。 她低声自语:“裴士已经死了。” “我没死!” “可他是魏医官!” 听见她的反驳,眼前人眼皮一跳,冷哼道:“蠢笨。” 这时身侧的陆敛陌艰难坐起,头上仍扎着银针。对方一见,边拔针边嫌弃:“不懂装懂。” 二人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陌生的魏尹,林栖吾先 问:“你到底是魏尹还是裴士?” “都是。一个身体,两个人。” 林栖吾闻言起先呆愣,而后骤然醒悟,握住陆敛陌的手念道:“形同神异,一体两脉。” 她抬头:“你们原是双胞兄弟,当年发生了什么?” 裴士低笑两声,回:“当年我为眉山巫术案验证医官,只因阻挠崔相伤天害理之举,他便要派人将我杀死。” “所以你是死了?”陆敛陌没有底气。 “是。那时裴尹还想扮成我替死,孰料没赶上,我就死在他眼前。自此,我便出现在这了具身体里。” 这种状况闻所未闻,仅有的记录是陈无纸的一句话。因他偏偏不是鬼,三人只剩面面相觑。 陆敛陌接着问:“你既无意暴露,又为何突然出现?” 裴士低下头扫过二人,道:“我死时看见裴尹在窗外,那日的刀剑那日的血,倒与现在有几分相像。” 所以是有关裴士的刺激使魏尹变了个人。 林栖吾极力接受了这个说法,再回想,便疑惑:“你与魏尹皆自称验证医官,可那时你们分明是两个人啊?” 裴士难得有些伤悲:“做验证医官的是我,化名裴坠的也是我。裴尹的脑子自我死后便不清醒了。” 话音落他望向二人,又恢复了那副厌弃样子:“还是说,你们觉得他真有什么本事?” 此话一出噎得她哑巴,身侧的陆敛陌问:“那魏尹说裴坠死了,又说裴士没死,是何意?” 二人的疑惑接二连三,裴士的厌烦也愈加明显。 “我当时化名裴坠,他不接受我死了,所以在他眼中死的只能是‘裴坠’。他没再去城东找过‘裴士’,也不知道我在他身体里。” 这下因果明晰,二人也不得不相信裴士的话。 人不变成鬼竟能“上身”,若这样算活过两世,那长生呢……林栖吾不敢再想,与陆敛陌一同踉跄起身。 她看着眼前这个新的“裴士”,渐渐地,竟抛却以剑穿心,产生了新的期许。 在对方厌烦的眼神中,她问:“那你,裴道士你还有办法驱除妖气?” 裴士眼一别,似忍无可忍:“你们两个怎就如此执拗?生死由天,该你们死就死,不死就活。活到死那天不就行了吗?” 她心中的期待若瓷瓶,被这通话摔得粉碎,而后失望充斥心间,尖锐的碎片愈加扭曲成不甘。 他就非要端着一副清高架子?他是死了,如何豁达大度都行,可他们与京城的百姓不是啊。 一口气憋在喉咙,林栖吾突然意识到裴士也不过是一个虚伪假义之人,他一直都在退缩,一直在劝说他们放弃。 故此时,她的语气也异常坚定:“你有什么资格教人生死?我们又不是道士,俗人活着不就为俗世。” “而且你口口声声说要阻挠崔相行伤天害理之事,现在别说京城百姓,连两条命你都不救,可见这话也不过是个口号罢。” “再说他们要长生,我们只要该有的寿命也不对吗?你回答我啊!” 字字珠玑中裴士轻蔑的神色有所收敛,没有回话。 她继续道:“按你自己的话,你现在是生是死是何物,告诉我啊?” 裴士死死咬着后牙,似恨不得缝上她的嘴,许久也只道:“不自量力。” 三人似陌生人般围坐桌边,林栖吾洗去掌心的血,陆敛陌又拿出药瓶替她上药。做完这些事,裴士仍未变回魏尹。 林栖吾看着他一脸凝重,像是藏了话,双方僵持片刻,裴士忽地紧紧闭上眼。 “你们要找的人……在这侍郎府中。” 二人瞬时抬头,他犹豫又道:“陆问泉身边也有个道士,比我厉害得多。无名,唤五乐。” 陆敛陌的神色变得不自然,问:“长生与白鹿山是他算的?” 裴士点头:“这下别再来烦我了,你们的命与我无关。” 他说到最后几字时嗓音已逐渐转变,待话音落,眼前人褪去烦躁生出拘谨,化出了魏尹的气质。 “血!”他突然出声,“林小娘子陆郎君你们没事吧。” “没事。”林栖吾身心疲惫,看了眼掌心,“如果陆郎君没有问题,我们便赶快离开吧。” 苍白的声音落下,门口传来微弱响声——那两个仆从要醒了。 88. 寻花无暇 林栖吾赶忙收拾起药箱,待两个仆从站起身,魏尹便只是一副把脉样子。 “陆郎君,你往后仍需静养。记住切莫动气,以舒缓心神为佳。” 门口二人悠悠清醒,走至桌边,林栖吾先行一步道:“今日你二人突然倒地是如何?身为仆从失职,我可要告诉陆侍郎。” 那二人听了下意识躬身要求饶,陆敛陌又做好人道:“他们整日不得休息,往后我放他们歇歇便是。” 这三言两语之外林栖吾已收好药箱,魏尹起身拜别,她最后看了眼陆敛陌便迅速离开了。 途经陆府花园,二人穿行而过,旁边花草丛中忽地发声:“魏医官,我那个兄长究竟得了何病?回来排场倒大,现在又住偏院,不会是传染的病吧。” 林栖吾随着魏尹转身,陆双漪已带着侍女站到跟前。 二人行礼,魏尹回:“陆小娘子,并非传染之症,只是需要静养。” 她低下头盯着陆双漪的鞋尖,见一旁的侍女抬脚欲走,心中一松。 可下一刻,眼前直直伸来一只手,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林栖吾正对上陆双漪眼中惑意,余光中的魏尹抬手又放下,侍女则离开了院子。 “林?”眼前人话音一顿,伸手擦过她鼻梁,随后便看着指尖轻笑。 “哦,你来找他了。” 陆双漪得意地昂起头,又道:“没想到寺卿府林小娘子不爱少卿偏爱近卫,他都是你爹爹寄名的儿子了,我劝你少来找他。” 劝?她与对方已经是说不出狠话的关系了嘛。望向侍女消失的方向,心中突然有股可悲。 林栖吾浑身无力,道:“你爹爹突然认回他,这几日你就不觉反常吗?” “什么意思?”对方稍稍严肃。 “不管现在是被迫还是自愿,你爹爹在做有违法理之事。我暂且算你有脑子,你自己注意吧。” 对这些话陆双漪理应抗拒,反问:“你觉得我信爹爹还是信你?信口雌黄。” 她认真地盯着对方眼睛道:“真真假假难争。我第一回求你,帮我关照一下他。” 此话一出陆双漪似受到莫大冲击,直直定在原地。 林栖吾最后向她行了一礼,在目光注视下,跟在魏尹后头离开了侍郎府。 陆双漪认出了她,应该不会告诉陆问泉吧。回看二人间小吵小闹,关照陆敛陌的请求会有效吗? 马车上的于和也看见他们当即展露一笑,待面对面瞧清二人神色,笑意却渐渐僵在嘴角。 之后除去轮毂声,马车驶过街市,静得像艘船。 “林小娘子,你不用太过担心,陆郎君的情况不算坏。”魏尹在太医局门前最后道。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辰时回到林府,掌心伤口仍隐隐作痛。 院中风轻,林栖吾掏出药瓶,于和也拿出纱布,又是叹气。 “我这两百文拿得不安啊,今日的不要了。” “好吧,那不给了。” “哎。” 林栖吾朝她淡淡一笑,对方脸上的紧绷也松下些。 “于小娘子,你游历南北,可曾听说一个身体里有两个灵魂的?” 于和也将后半段话念了一遍,疑惑问:“夺舍?听过,没见过。” 林栖吾看着对方打好最后一个结,回看药瓶,陆敛陌与神仙,魏尹与裴士,还有,宁巧却与侍女。 一个人的体内会有两个灵魂。 可魏尹与裴士为双胞兄弟,外表相同。陆敛陌唯有失控时会出现“法力外泄”的状况。 而宁巧却身上却没了胎记。那侍女是否存在意识也未知,特别的,还有她脑中指令。 三人无法归为一类。 林栖吾握了握拳,感受到丝丝抽痛。然后不仅是手,浑身都显乏力。 “今日不出去了。”她走回房中一头倒在榻上,“让厨房帮我熬些补血的药,汤也好。” 印象中还未听见于和也回话,她整颗头便沉入被子,接着是身体、四肢,一切都被裹挟进绵软之中。 再睁眼望见床顶,林栖吾发现自己正板板正正躺着,转头,于和也正端药坐在榻边。 她撑起身,只觉手脚发软头脑一瞬晕眩,回神,药勺已递到了她嘴边。 “我自己来吧。”林栖吾接过碗。 药温度适中,浅抿一口却是十分苦,像老鼠蜈蚣钻喉咙。 林栖吾不敢砸吧嘴,当即皱眉,转移注意道:“于小娘子,你来当近卫却要干这些照顾人的活儿,不会觉得大材小用吗?” “什么大材?”对方不禁生笑,“你放心好了,我拿两百文就干足两百文的事,再说我照顾你有哪里不方便了吗,嗯?” 林栖吾挑眉望向对方,蹲在榻边的身影忽就对上以往的陆敛陌。 原来由他照顾她从来都是不方便的,男女授受不亲,他们就脚踏这样的话语在房内待过许久。 忆及往日多般都不再,观今新人似旧人,已无处叹息了。 “什么时辰了?”她问。 “再过三刻午膳。” 林栖吾捏着鼻子将药一口闷下,又倒在榻上。再听见于和也的声音,她知道已过了酉时。 “我好似看见那个习御史了,他还朝我点头。” 林栖吾起身往厅事走去,点头道:“那明日还是早起。” 对方大大跨了两步行至她身侧,问:“见陆郎君也是早起,这御史难道是个很大的官?” 其中三言两语一时道不清,林栖吾只回:“顺便吃早膳。” 还好吃饭不是用左手,她庆幸地望着缠满纱布的手,昏昏沉沉中至次日十月初七。 清晨凉气逼得她整个人清醒不少,带着于和也走进御街东侧支巷,鹿家獾子共两层铺面,上下都为散座。 二人进门环顾一圈,一楼将近满座,没有习烛言身影。上楼不过两三桌人,却仍不见对方。 若不是看错便奇怪了,习烛言向来守信,究竟是何事耽搁了? 她心中预感不妙,寻了个位置坐下。点菜后目送小厮下楼而去,她的眼神便随之停在门口。 “也许是我看错了。”于和也替她倒了杯水。 林栖吾接过,眼神仍盯向楼下,左手伤口因握拳而发胀。 这般直到饭饱,她才回了声:“希望如此。” 后续心觉无望回到林府,她站在门前望了眼对街转角,再转身入门,右侧的小厮突然窥了眼她,快步上前。 “林小娘子,早上有个老丈人捎来一封信,不过来信人不明。小的本不该冒收,怎奈那老丈坚持,这才收下。” 看着对方呈上信,林栖吾眼睛一亮,道:“无碍。” 而后迅速回到院中,她抬手便发现信封封口上有一大块胶痕,留了个心眼拿出纸,眼熟的字迹映入眼帘,心中焦虑也稍有缓解。 “于小娘子,你昨日确实没看错。” 她抿唇正色,见纸上道: 雍熙三年五月,京西路申报粮草折变,而原额分往多处,与实入国库之数对不上,差额数万余贯。 签押涉及韩与韦。然三司旧档几经改元、战乱,多处缺页,勾稽困难,计算还需些时日。 韩之外,韩妻近日所会多人,有崔府一党,其中不乏门客、旧交与地方故吏。 一小张纸的底部存在明显撕痕,是匆忙扯下,林栖吾见纸背透出墨迹,翻面又见: 另有一事,昨日有人在御史台外徘徊,我恐打草惊蛇,故今日缺席,莫怪。若我有不测,卷宗与笔记抄本将置于开封府,同时勿忘平冤之事。< /p>当然,你们近期也勿轻动。 林栖吾读完便懂了习烛言今日缺席实乃保命之举,盯着“若我有不测”几字许久,才终于将信收进怀中。 线索越来越多,最终真相该如何被揭露也需有个考量了。 官家是否知晓长生之事未知,此外,崔相与太后这两个势力同样庞大,成败一举,容不得闪失。 能把这份最后的赌注压在谁身上呢,开封府?大理寺? 她一定要那些坏事做尽的人受到真正的惩处,绝非只是革职贬谪那么简单。 强压下胸口心绪,林栖吾悄然发觉自己不就身处林府,林府寺卿府,解法正在眼前。 她差人唤来乌霜,一为晚上与阿爹商议,二为陆问泉的门客五乐。 寻人跟踪监视之事交由对方可放心。在此期间,神与妖鬼之事也必须得有进展了。 午膳后未时过两刻,林栖吾与于和也来到城西,再次叩响了那扇门。 宁巧却倒茶时略显不自然,问:“林小娘子有什么事?” 林栖吾大方地端起茶杯喝了口,道:“宁小娘子,我看出你放下了身世,可有一事我不曾告诉你。” 她看着对方轻轻点了一下头,继续道:“我曾先后两次看见你化出陌生的侍女装扮,头梳双髻、戴荷花冠、着青山纹窄袖粉袍,你可有印象?” 宁巧却快速瞟了眼于和也,紧握双手拘谨道:“不曾见过。” 这意料之中的回答使林栖吾停顿几瞬,她不知怎样的刺激可以唤出那侍女,也不知侍女真实身份,先不论安全与否,实在有悖道德。 “我在想那侍女的灵魂会不会一直潜藏在你体内,若如此,查清她的身份也许就能知晓你的来处。” 林栖吾朝她安慰浅笑,又道:“而且若是她给你发的指令,那时也可摆脱精神折磨。” “其实我现在已经很少听见脑中的话了。”宁巧却歪下些头,“不过我会留意那个侍女的。” 望着对方皱眉却微笑,林栖吾更加不忍,照魏尹与裴士来看,侍女出现时宁巧却就不在了。 “那个侍女是会夺去你的身体的,类似夺舍。”她道,“你孤身一人难以发觉,保护好自己为上。” 话音未落宁巧却便盯向茶壶,似是想收回她的茶杯。 “我知道了。”对方的声音比平时低。 林栖吾会意,便更加担心。裴士还算好人,但侍女呢?不为人知的身份转换隐患巨大,与失忆又有什么区别? 她正欲提议招个人,看向宁巧却,又把话咽了下去。 侍女到目前为止没有显露出任何“苏醒”的迹象或恶意,但宁巧却就算接受不了多一个人,也会因为她而答应吧。 林栖吾转而道:“宁小娘子,可以暂时把《金匮要略》与《诸病源候论》两本书给我吗?” 对方闻言很快从书架夹缝中抽出两本书,林栖吾接过也不再多言,不久后便离开。 回程途中于和也一个劲地追问:“她是怎么化成侍女的?”、“她能感觉到吗?”、“是夺舍吗?”。 林栖吾不厌其烦地答着,答到“不知道”,对方眼中仍有一丝崇拜,意犹未尽道:“我走一路,至少白走了半年。” 林栖吾抓住这机会想捞个苦力,回府将书摆在对方面前,这才知道对方基本上不认识字。 于和也因为逃过一劫而庆幸,剩下的苦便还是由她自己受一遍。 翌日,十月初八,她几近出神被于和也拉回。 再至初九,书上还是没新线索,她正欲前往开封府,竟被陆双漪的拜访打断了。 听见仆从通报时她便觉惊心,快步到达外堂,又见屋中人神色带着稍许紧张。 林栖吾站定,开口只能问出一句:“有谁出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