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任务[快穿]》 1. 世界一·源起(1) “近日,南省多地突发不明袭击事件,截至本台发稿,事故已致八十余人受伤,七人死亡。据现场目击者称,袭击者多为年龄20至40之间的青壮年,袭击行为伴随撕咬、抓挠、殴打等……南省警察厅已成立专案组赶赴各区市侦办此案,本台将持续跟进后续情况……” “南省江海市警方发布一则通缉令,通缉对象为男性,28岁,身高约180厘米左右……凡提供有效线索并配合公安机关抓获犯罪嫌疑人的有功人员,将给予五十万元金额奖励……” “公安部门发出严正警告,“未知传染病毒”一说未经证实,请广大民众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 “目前,江河大道西段事故现场已被封锁,江海市交通局温馨提示,注意绕行……” “家人们!我现在就在江河大道附近,你们看我后面,全部拉了警戒线!不吹啊,也就老李我有点功夫底子在身上才敢重回事故现场给大家开个直播看看,普通人就听我的,好好待在家里别随便出门!毕竟你也不知道那‘病毒’有没有传到你周围人身上不是?” “有人问是不是丧尸来了要末日了?嗐!老李跟你们说,丧尸那都老黄历了!真要是电影里的丧尸,以咱们现在的科技实力早就一顿突突了!” “我当时亲眼所见!比狂犬病发还恐怖!根本不是丧尸!不知道是什么新型病毒,太奇怪……” 【该账号因违反相关法律法规及直播行为规范已被封禁】 画面忽然黑屏,偌大房间为之一静。 在自动跳转下一个视频前,明翡轻触屏幕,直接退出了短视频软件。 手机主页显示此刻的时间:15:35。 阳光穿透窗帘在戈壁灰大理石纹地砖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斑,明翡踩着光斑来到落地窗前。 钢铁森林直插天际,远处的大厦玻璃幕墙反射出略微刺眼的光团,纵横交错的街道上只有几辆公务车偶尔经过,身着反光马甲制服的工作人员沿着路边来回巡逻,遥遥俯视间犹如零星蚂蚁。 昔日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繁华商业区此刻竟呈现出几分萧条的景象。 明翡静静看了会儿,拉上窗帘回到沙发边。 外卖软件上显示她所在的区域已经不在配送范围,整条街都被封锁了,骑手当然过不来。 明翡有些烦躁起来。 ——她不会做饭。 搬到这儿之后,她的口腹之欲全靠周围遍地开花的外卖商家满足。 市中心的高端住宅区毗邻商务区,上至珍馐私厨下到路边烧烤,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吃到。 现在的首要问题是,主观条件(钱)满足了,客观条件不行。 举着手机严肃思考了一番后,明翡决定出去吃。 路封了,她的腿可没封。 况且相关部门也只是建议这片区域的居民尽量不要聚集、避免外出,可没有硬性规定不让出门。 明翡自认遵纪守法,眼下实在是遇到了不得不出门的情况,可不是故意踩红线。 – 正是九月秋老虎肆虐的时候,执勤队伍巡逻了一天,前胸后背几乎都被汗水浸湿。 巡逻队长在额头上擦了一手汗,正准备借调整防暴头盔的间隙给发顶凉快凉快时,引擎声由远及近由低到高,巡逻队员们循声望去,只见道路尽头驶来一辆黑色吉普越野,车牌颜色迥异于民用牌照,打头的字母也不同寻常。 队长见状不免面色一肃,重新正了正头盔。 身后队员显然也认得那特殊的车牌颜色,既紧张又庆幸地感叹了一声:“总算来了。” “何队,那就是省厅派来的专案组?” 太阳镜挡住了小半张脸,看不清队长眼底的情绪,只听得到他平静无波的声音:“是,也不是。” 越野车开得很快,也很野,眨眼间就刹在了这组巡逻队跟前。 车上下来五个人,三女两男。 领头的女人个头接近一米八,身形矫健,军绿色短袖与黑色战术长裤包裹着流畅而结实的身体肌肉线条。 “何队长,抱歉,路上有事耽搁,来晚了。” 钟华意朝巡逻队众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这不免让这些从警察局调来的干警精英心头一惊。 不过细想想也不奇怪——这次事故特殊且影响巨大,连特警部门都抽调了人来执勤,省里派遣的专案组有军方背景也不足为奇。 “是钟队长吧?您好您好!”何队长回了一个礼,也不多话,留下队员继续执勤,便立马带着人往街道内段走。 “我们队主要负责周围的警戒巡逻,事故地点是特警兄弟们在守,具体情况您可以直接和他们沟通。” 何队长其实并不认得钟华意和她带来的这一队人,也只是到此刻才依稀猜出对方的几分来历,但他牢牢记得上级的命令,就是要无条件配合对方行动。 “江海市逃脱的的袭击者有消息了吗?其余袭击者尸体怎么处理的?”钟华意开门见山问道。 来之前她简单了解过江海市的情况。 三个袭击者,致伤一百余人,致死19人。其中两个袭击者已被当场击毙,还有一个逃跑了。 “正在全力缉捕。袭击者尸体暂存在警局法证冷冻室里。” 一行人速度并不慢,说话间已经走过江河大道前段,进入事故现场的外围。 众人脚步倏地一滞。 地处繁华商业区的主干道被全线封锁并非上头的主事人一拍脑门子就作下的仓促决定,而是非封不可。 事发时间在昨天的早高峰,到今天下午已经过去三十多个小时,事故造成的损毁车辆和各类设施已经被清理完毕,最原始的、也是最不便清理的现场痕迹正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一个足有一辆双层观光车大小的坑洞。 事实上,坑洞的确是用一辆公交观光车硬生生砸出来的,车昨天晚上就清理出去了,只留下这圈狰狞可怖的深坑。 高温炙烤着柏油马路,空气里沉浮着灼热冲鼻的气息。然而在看到大坑的瞬间,在场众人仍是控制不住自脊背慢慢窜上来的凉意。 这哪里是人力可以制造出来的呢? 可偏偏就是! 跟随在钟华意身后的人看到这幅画面,微微皱了皱眉头:“钟队,看起来比滨市、水港市的严重得多。” 滨市和水港市都是近一周以来发生过不明袭击事件的地区,她们刚跑了一圈。 昨天江海这边又通报了新一起袭击事故,她们接到命令后,仍是在水港耽搁了一天才得以过来。 钟华意没应队员的话,拧着眉继续往前走,众人见状立刻跟上。 越往前走,场面越触目惊心。 坍塌的马路、碎裂崎岖的人行道、狼藉一片的商铺……种种破败景象逐一映入眼帘,部分区域甚至还残留着可疑的黑红色痕迹。 不像繁华商业区,更像经历过自然灾害后的城市废墟。 如果有看过那场突然中止的现场直播的短视频平台网友在现场,就能理解那位自称“老李”的小网红为什么信誓旦旦说“根本不是丧尸”了。 这个程度,至少不会是电影里只会咬人吃人的丧尸能做到的。 有不少专业人员正在做勘察、清理工作,主持现场的负责人注意到和外围巡逻队长一起走来的钟华意等人,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连忙迎上前来。 钟华意没空寒暄,直截了当道:“麻烦带我们去第一现场。” – 明翡意外发现,“顶风作案”的不只有自己一个人。 商业区很大,事发中心地点在一处购物广场,范围波及周边的商铺街道。明翡所在的生活住宅区万幸处在外围,并没有被波及到。 饶是如此,在相关部门雷厉风行地联合封锁下,这片区域仍是不得已停工停业。 除了那家头铁的炸酱面老板。 明翡对这家炸酱面馆有印象,味道不错,价格却不那么亲民。 毕竟是在寸土寸金的商务区,目标客户都是周围工作的白领,好在装修雅致、明厨亮灶,环境好服务佳,稍微贵点也能接受 。 要说面馆老板是“顶风作案”也算不上。 大门半敞着,屋内的灯光明晃晃泄出来。明翡看了眼周围门户紧闭的店铺,再看看街道尽头拉上的黄色隔离带,转身从半敞的门钻进去。 一道精瘦的身影正狗狗祟祟地在明档后厨里忙活着。 要不是明翡还记得面馆老板的长相,会以为店里进了贼。 听见动静的老板浑身一僵,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举起双手求生欲十足地解释道:“阿sir!我坦白从宽!我没有要开店营业啊!家里没粮了,超市没开,我来店里扒拉点存货!我是鸳鸯……啊不,我是冤枉的!” 看来老板平时没少上网,梗一个不落。 明翡随便挑了个位置落座。 “正巧,我家里也没粮了,老板来碗面。” 年轻的女老板愣了愣,迟疑着回过头,“哎?” 十五分钟后,两人面对面坐着嗦面。 面条是库存的,料包是昨天早晨炒制好真空包装冷冻过的。老板手脚麻利地下了两碗面,一边嗦一边慷慨道:“冰箱里还有几十包料包,炸酱的、鸡汤的、海鲜的……你要没吃的,我可以分你一半。” 附近最大的生活超市正好在事发地购物广场旁边,已经被封锁了,想要购置生活物资,得去五公里外的商超。走路不方便,开车来回还需要盘查,有些麻烦。 明翡是压根不会做饭,同样住在附近的面馆老板则是想着店里有现成的,不吃浪费了。 “谢谢,不用了。”明翡拒绝得干脆。 吃一顿可以,顿顿吃她可受不了。 “小姐姐你怎么这个点才吃东西?”女生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多,这碗面既非午餐又挨不上晚餐的边儿。 弹尽粮绝到这个地步了? 她对眼前的客人印象深刻,原因无她,自从上个月这位客人来过店里一次后,就有不少客人追问:上次那个美女怎么没来吃面? 男的女的都有。 别说其他人了,老板自己都想问,大美女怎么不来吃面了呢! 为此,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家面馆的味道不怎么样,留不住美人的胃。 想到这里,女生又悄悄看了眼对面的人。 ——真好看啊。 比当今最红的那几位超一线女星还好看! 怎么没有星探发掘到这么一颗闪闪发光的新星呢? 她要是去参加选秀,绝对C位出道! 这么天马行空地想着,女孩突然注意到,对面的美女姐姐放下了筷子。 而她碗里还剩半碗面。 不是吧!难道真的不好吃? 道心濒临破碎的瞬间,女孩看到美女姐姐冲自己温和地笑了笑,“吃好了吗?” “嗯?”她碗里还剩一半哎。 轰—— 巨响猝不及防在耳边炸开,骤然的耳鸣与眩晕令女孩短暂地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她只觉得有一股力道托着自己的手臂,不轻也不重,恰恰好替她驱散突如其来的黑暗与眩晕感。 回过神来,女孩倏然震惊地瞪大双眼,环视四周,惊觉自己竟正站在面馆之外大概三十米左右的距离。 不是! 等会儿!? 上一秒她不是还坐在店里嗦面吗??? 等等!前面那块坍塌的废墟是什么地方?应该不是她的面馆吧!不是吧?不是吧?! “啧。” 一声不耐的轻哂落入女孩耳际,她机械地转头,看到上一秒还在朝自己微笑的美女姐姐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面还没吃完呢。” 啊这……不是…… 宕机的大脑暂停了思考,剧烈的心跳几乎要从胸腔中鼓出来,浑身上下的细胞仿佛都在叫嚣沸腾,随之而来的是肌肉的麻木与僵硬。 惊变之后,女孩尚且无法自控身体的本能反应。 可她的听觉和视觉还在。 ——坍塌的面馆废墟忽然“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钻出来。 2. 世界一·源起(2) “……重伤18人,轻伤121人,有几个没抢救回来,死亡人数增加到23人,伤者都在医院,善后安抚工作正在做,事发现场相关知情者已经签了保密协议……” “媒体报道江海这边的伤亡数据好像还不到一百吧?” 负责人的话突然被一名专案组员打断,他下意识望去,只看得到对方冷浸浸的一双黑眸,浑身寒毛本能立起,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凉意。 酷热的天,他擦了把额角冷汗,低声解释:“上面交代的尽量封锁消息,我们也是没办法,影响太大了,这要闹开了,舆论沸腾,后头的事就不好处置了……” 专案组员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身旁同伴杵了一胳膊,到底闭了嘴。 钟华意翻看着平板电脑上保存的现场影像资料,其中包括事发时现场亲历人员拍到的视频。这些资料对外皆是绝密,昨天才刚传上网络,就被网安部门截获删除了。 虽然不敢苟同当局负责人的处理方式,但钟华意也不得不承认,最大限度封锁消息是目前最合适的办法。 毕竟,连她们也尚不清楚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她轻触屏幕,视频开始播放。 嘈杂熙攘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混在四周清理勘察的动静里并不显得突兀,但专案组成员的目光依旧被牢牢黏在了屏幕画面中。 视频由昨天紧急出警的警员随身佩戴的执法记录仪拍摄,画面比普通民众抱着手机抓拍的更清晰稳定,视角也更接近事故中心。 然而基调仍充斥着混乱、惊恐、暴力乃至血腥。 倒塌的建筑物,四处奔逃的人群,惊恐的哭喊求救声,此起彼伏的枪声,以及……画面正中,一个无辜路人的身体如果一张脆弱的纸片被一股巨力自腰部拉扯、撕裂、断成两半,大量的鲜血与身体组织喷溅而出,染红了灰白的地面。 这一切仅仅发生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 透过镜头,仿佛还能看到遇难者临死前绝望的双眼。 下一瞬,残破的尸体像是扔垃圾一样被随手扔到地面,十几道枪声接连响起,击中那尸体之后渐渐显露真容的凶手——一个浑身腱子肉、目测身高在185左右的壮年男人。 子弹深深嵌入他的身体,伤口处顿时爆开数朵血花,然而那丝毫未能阻止他的动作。眼看着他即将奔向下一个目标,画面两侧几乎同时射来几发子弹,正中头部,男人半边头颅瞬间爆裂开来。 那人终于止住脚步,健壮的身躯摇晃了几下,才不甘地倒地。 “和滨市、水港的情况一致,普通手枪子弹无法限制其行动,威力更大的手持自动步枪也必须击中头部,彻底破坏大脑才能使之毙命。” “还别说,这原理有点像网上传的那什么‘丧尸’。” “看着也没变异啊?” “外表没变异,指不定里面变了呢。” “说不准,毕竟咱们……” “咳咳!” 组员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钟华意也没阻止,直到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副手的短发女人以轻咳声打断了其中一人的话。 几个组员交换了个眼神便不再开口,尤其是被打断那个,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现场负责人更是一句话不敢多说,只在心里暗暗腹诽,这些人和他想象中严肃冷酷的形象好像不太搭。 能走到如今的位置,他俨然已是人精中的人精,自然清楚刚才那番突然被中断的讨论肯定藏着什么不能对外透露的机密,谨慎地装没听见。 看完视频,钟华意下了命令:“其他先不急,现在首要任务是将逃脱的那名袭击者找到,不能让他逃窜在外。” 毕竟她们都看清了袭击者的巨大危害性。 “周昭,你和王平去调全市监控网络。林荟、李斐跟我……” 轰隆!! 轰然巨响隔着整条街区传来,众人立刻看向声源来处,神色俱是骤变。 等不及钟华意再作部署,负责人对讲机里传来巡逻队的紧急通报:“海西路出现异常震动!重复!海西路出现异常震动!三组正在赶往处理!” 钟华意面色一厉,豁然扭身朝着最近的特警执勤车辆跑去,“走!” - 嘭! 明翡不急不缓收回脚,扫了眼重新陷入面馆废墟的身影,转头抱歉地看向面馆老板,“你可以找他索赔。” 顿了顿,又补充道:“找我赔也行。” 小姑娘呆滞地看看面馆方向,又看看两米开外那双修长曼妙的双腿,完全失去了表情管理,“不……不……”声音又颤又低,“不用了……” 由于就住在袭击事故地点附近,且是独居,她有特别关注最近两天的新闻,自然也看过警局发布的通缉令。 她练过武术和跆拳道,凭着力量和技巧也能将体型胜过自己一倍的男人给打趴下,所以才敢在风声鹤唳的档口悄悄摸到店里扒拉存粮。 通缉令上的嫌疑人照片看起来不算特别壮实,她自恃武力傍身,而且运气不至于那么差真给撞上了,谁知道她还真有这万中无一的“好运气”啊! 可惜她只是个不明事故真相的普通民众,并不清楚袭击者的真实力量和事发现场的惨状,不然绝对不敢贸然出门。 所以她不理解,为什么面馆会塌?为什么这人会徒手掀开承重柱从坍塌的建筑底下爬出来?为什么她以为可以C位出道当大明星的美女食客可以一脚将这人踹飞几十米远?! 这到底是为!什!么! “待在这儿别动。”明翡没有理会小姑娘的异样神情,由着她重塑随着店铺一并倒塌的世界观,兀自闲庭信步一般走向坍塌的建筑废墟。 这片街区的商铺并非连成一排,而是每栋之间隔出数米距离的独立建筑,外立面设计现代时尚,租金也贵得离谱。此刻终于凸显出贵的价值来——至少没有波及周围的商铺。 她来到深陷破碎建筑物间的男人面前,微微垂眼,居高临下投去一瞥。 男人狰狞扭曲的面容随之一滞,充斥着暴烈毁坏欲的通红双眼渐渐恢复清明…… 源自本能的恐惧不期然地攥紧心脏,仿佛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庞然存在于那一瞬向他投来注视。 窒息、压抑、恐惧……铺天盖地的黑暗如潮水涌来,他双眼失神一瞬。下一刻,黑暗褪去,头顶阳光炽烈,后知后觉的剧痛传遍四肢百骸。 男人一脸茫然地望着天空。 发生了……什么? “不在这里。”明翡低声嘟囔了一句,收回目光。 回到面馆老板身边,她用讨论着今天天气如何的随意语气问道:“吃火锅吗?我请客。” - 周边巡逻队和钟华意等人先后赶到时,现场只剩下一片坍塌的建筑物,以及……一个满脸茫然的在逃嫌疑犯。 夜晚九点半,江海市警局总部。 钟华意 离开会议室来到特殊审讯室外,正遇到从里面走出来的副手周昭。 后者失望地摇摇头,“钟队,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他好像失忆了一样,从昨天早晨八点到今天下午五点之间的记忆全部空白,不管是测谎仪还是王平出手,都没用。” “我知道了,”钟华意刚刚向上级汇报完最新情况,“我已经向总部申请了支援,最快明天就能到。” 周昭眼神一亮。 隔了几个房间外,一间审讯室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警员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 这一整层楼都被拨给了专案组,相关人员自然都安排在这层楼处理工作。 钟华意没放过任何一处异常细节,走过去问:“什么情况?” 中年男人被她身上浑然天成的威势吓住,眼神躲闪,心虚地低下头。 警员回道:“钟队长,这人下午在封锁区附近鬼鬼祟祟地徘徊被巡逻队带回来了,据他供述,昨天事发时他也在现场,不过是在外围,只经历了混乱初期就跟着人流跑出来了……” 正因为跑得快,反而不知道事故核心区域的具体情况,只看到了袭击者的部分异常。 这人运气好跑了出来,看到新闻闹那么大又不甘心沉寂无闻,今天便溜回现场想打探打探情况,顺便在网上露把脸。 这种为了流量不顾自身安全甚至不顾警示的人,他们见得多了。 地处繁华商业区的事故地点人流量颇大,混乱初期惊慌逃离的人员众多,最终签署了相关保密协议的人群无法全覆盖。 庆幸这批先行逃离的人尚且不了解真实情况,网上关于真实事故现场的内容都被及时监控清理了,还不足以引起更大的舆论恐慌。 “钟队!”组员林荟举着一个平板电脑快步冲过来,“最新的尸检报告和刘强的血检结果!” 钟华意便不再理会想要借机博流量的闲杂人等,一边接过平板翻看报告,一边疾步转回会议室。 …… “无异常……无异常……都是无异常!”周昭将平板丢回桌面,紧拧眉心看向接收报告的林荟,“确认报告没问题?” 钟华意坐在上首沉思没开口,组里其他人都在翻看各自平板上的报告内容,一个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荟摊手,“你要不信任他们出的结果,可以让李斐亲自上手。” 法医博士毕业的李斐诚恳接话:“尸检报告应该是没问题。”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了呢?” 江海市的袭击者尸检无异常,滨市、水港市的袭击者尸检报告同样无异常! 她们本来将希望寄托在了逃脱的那名袭击者刘强身上,结果人是“主动”落网了,血检结果也出了,却没有任何发现。 究竟是什么让原本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突然间拥有了那样超凡的力量和嗜杀的暴欲? “李斐,你去给刘强做一遍全身体检,任何细节都别放过。” “周昭,你去跟进海西路那家面馆的后续调查。” “先散会。” 钟华意在许久的沉默后终于开口结束这番组内讨论,待到组员各自领了任务离开会议室,她仍旧坐在原位,如同一尊冷硬的雕塑。 日光灯明亮通透,那张向来坚毅的脸却晦暗不明。 直到她拨出那通电话,打破一室沉寂。 “……将军,我怀疑,是三十年前的那股力量卷土重来了。” 3. 世界一·源起(3) 赵之悦做了个美梦。梦里正在吃一顿超豪华海鲜火锅,食材有帝王蟹、黑金鲍、澳龙、象拔蚌…… 她家境不错,不然也没有条件在寸土寸金的商业区开一家装修、食材、味道皆上乘的面馆。只是当初放下豪言不靠家里,出来自己创业后几乎将从小到大的积蓄都投了进去,开店处处需要用钱,便渐渐学会精打细算,很少再去这么放纵了。 正砸吧着嘴品尝鲜甜的蟹肉,一阵响声将她从美梦中惊醒。 梦中的饱腹感还没消失,好像真吃了似的。 她眼也没睁就先摸过床头手机准备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 敲门的声音连同门铃声一阵接着一阵,她顿时清醒过来,踩着拖鞋匆匆走到家门前,先打开可视门禁。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她眼熟的物业管家,管家身边还跟着几个不认识的人。 此时她忽然注意到可视屏幕右上角显示的时间:2:22。 这么晚了管家上门来做什么? 赵之悦迷茫地开了门。 “怎么了?什么情况?” 物业管家抱歉地朝她一欠身:“深夜打扰很抱歉,赵女士,是这几位警官有事找您。” 管家侧身退开,让出身边身形健朗、面容坚毅的几人。 两女一男。 周昭向赵之悦出示了证件,“你好,赵之悦是吧?有起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之悦:“……”好经典的开场白。 半个多小时后,赵之悦坐在了江海市警局的审讯室里。 测谎仪传感器连接上她的双手,一切就绪后,那位将自己从家门口带来的为首女警官面色平静地询问道:“你是悦·味面馆的老板?” “是。” “你的店铺在昨天下午四点半左右遭遇了意外坍塌事故,你了解情况吗?” “什么?!” 赵之悦的身体比表情更快做出反应,几乎要起身冲上前来,亏得特殊打造的审讯椅限制了她的行动。 显示屏上出现明显的波动起伏,意味着她的震惊不是作假。 周昭轻扫了一眼,继续说道:“你先别激动……” “不是!我面馆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塌了啊?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赵之悦没法不激动,那可是她的心血啊!是她掏空从小到大的积蓄又向朋友借了一笔钱才辛辛苦苦开起来的心肝宝贝店啊!怎么就塌了呢?! “你所在的小区水岸花园监控记录显示,九月十六号,也就是昨天下午四点左右,你离开小区,去往面馆所在的海西路方向,晚上九点零五分重新进入小区监控范围,这段时间你在哪?在做什么?” “我在……”赵之悦张了张嘴,答案呼之欲出的关键时刻,她忽然打了结。 她在哪儿来着? 等等……她为什么要出门来着? 赵之悦脸上露出与袭击凶犯刘强如出一辙的迷茫神色,测谎仪显示屏上的波动一切如常。 周昭与身旁做记录的王平对视一眼,深刻认识到了这桩案件究竟有多棘手。 …… “我们怀疑面馆坍塌时,赵之悦一定在现场,有极大可能见过刘强。至于之后她去了哪儿,做了什么,监控什么也查不到。” “面馆附近的监控还没修复好?” “技术科那边回复说希望不大。” “偏偏赵之悦离开小区后的活动区域内监控全部坏了,简直反常到妖异,难道说……” “没有实证,不要瞎揣测。” 钟华意翻看着刚送来的案件资料,专案组成员齐聚办公室交换辛苦半夜得来的各方信息,面上不见倦色。 从一周前南省滨市报告第一例袭击事故,专案组成立,她们连夜赶来到现在,只在前天合过一次眼。 像她们这些经过身体强化的特殊人才,连续熬上几天几夜不睡觉也不是问题。 问题是熬穿了也找不出真相。 “现场应该有第三人存在。”钟华意放下资料,语出惊人。 讨论声戛然而止,队员们惊讶地看向队长。 片刻的沉默后,有机敏的渐渐想通了些关窍。 在线索引到面馆老板赵之悦身上时,她往上三代的背景信息就第一时间发到了专案组手里。 赵之悦只是个普通人,即使学过武术跆拳道,精通防身技巧,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些都不算什么。 目前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她凭借一己之力制服了在闹市区连伤数十人、残杀十余人的嫌疑凶犯。 况且她现在还失了忆,对昨天下午到晚上这个时间段发生的一切都毫无记忆。 如果这其中第三方特异力量介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那个人有些许谨慎,但不多,”钟华意缓缓叙述自己沉思许久才大概拼凑出来的某部分“真相”。 “凡是ta可能出现的区域内,所有监控不是无故失效就是无法抓取到有效信息,而疑似与ta有过接触的赵之悦、刘强等人,记忆全无,与之有关的行踪也同时被抹消。” “可赵之悦离开小区和返回小区的监控记录都还在。”王平说道。 周昭若有所思接道:“所以钟队说ta的谨慎并不多,只抹除可能会暴露自身的记录,其余的细枝末节就不管了。” “也有可能并非不够谨慎。”钟华意淡淡道。 周昭又问:“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ta不在乎。” 钟华意抬眼,目光沉静。 “ta不在乎会不会被我们按图索骥找出来,也不在乎被找到的后果。” “抹除记忆、监控失效,也许只是顺手为之罢了。” – “嘶,这羊肉串有点辣啊。” 明翡嚼吧嚼吧咽下一块羊肉,又立马吸了一大口冰阔落,这才压下舌尖的刺痛感。 “美女,这么晚一个人出来吃夜宵啊?” 隔壁桌挤眉弄眼你推我搡了好半天,终于有个人被“推举”出来主动找她搭上一句话。 明翡头也不抬,捻着一次性勺子舀起一块虾扯蛋一边吹凉一边回答:“半个人不太方便出门。” “……” “美女真幽默,呵呵呵……” 说话的人眼风从她一身大牌套装和随手放在一边的名牌手袋上晃过,终归还是遗憾地收回目光。 算了算了,高攀不起。 不过,穿一身名牌还来吃路边摊,挺接地气啊。 那桌人见明翡连半个眼神都不给过来,也就渐渐歇了心思。到底是法治社会,不是谁都混不吝敢玩霸王硬上弓那一套。 亦或者,某种第六感让他们对这个气质外貌堪称顶尖的女人有些不自知的畏惧,不然也不会纠结了半天才推出一个“代表”主动搭话,铩羽之后立马偃旗息鼓。 把心思从美女身上收回后,大家又聊起了别的。 旁边桌有人正在看网红直播,夜市喧闹,音量开的也格外大。 “……朋友们,听我一句劝,最近还是好好待在家里吧,尽量少出门,外面不太安全!” “为什么?江海的新闻看了么?关于南省的热搜看了吗?南省经济发达,又是咱们国家南部海岸线最长的省份,港口都有不少,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货轮,这要有什么新鲜玩意儿都先经南省再到内陆,你们品,你们细品!” “总之我不能多说,怕被封号,最近一段时间我得囤点粮油物资,乐意听我的就都去准备准备,不乐意的咱也管不着……” 同桌听见的人不屑地笑道:“你听他鬼扯,这些人为了流量什么都敢编!” 另有人犹疑反驳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要不咱也买点粮食物资回去囤着?听说江河大道那儿出的事挺大的,我找机关的朋友打听都问不出什么来,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万一真是病毒呢?” “哎哎哎!什么病毒?哪来的病毒?不信谣不传谣啊!” “丧尸病毒啊!有个末世爱好者论坛里都传疯了,说可能是什么新型病毒,丧尸要出现了!马上就要末日了!” “……小刚啊,要不咱少看点电影呢?” “……不信算求!” 末日? 明翡挑了挑眉头。 说不准呢。 她吃了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伴生菜叶,忽然意识到,要是人类末日真的降临了,那她 吃什么喝什么? 烧烤、火锅、炸鸡、刺身、海鲜…… 快乐水、奶茶、糖水、蛋糕…… 不行! 不能末日! 明翡三下五除二将桌上的食物吃干净,进食速度飞快却不显得狼吞虎咽,几乎看呆了邻桌的食客。 “老板买单!” 结了账走出夜市一条街,明翡径直去最近的星级酒店开了一间房。 原定的居住地固然好,可惜周边商铺几乎停业,外卖也无法配送,她目前并不想回去。 窝在酒店房间打了几把最近流行的竞技手游,把把carry全场,明翡感到一阵索然无味。 接着打开一款很火的乙女向手游,听游戏里几位男主分别对着自己深情告白,明翡无动于衷。 不过—— 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游戏界面,她渐渐生出一个主意。 – 凉水拍打在脸上,将淡淡的疲倦一扫而光,钟华意抬头看向镜子,正要拿毛巾的手忽地僵在半空,眉头缓缓拧在一处。 她用力眨了眨眼,再睁开。 映入眼帘的画面丝毫没有变化。 她又甩了下脑袋,试图将微妙的迷蒙感甩走,再次看回镜子里。 这是……什么情况?! 【姓名:钟华意 年龄:36 种族:人类 身份:华国中央军直属特殊事件调查部特遣队二队队长,上校军衔 力量:286 智力:/ 能力:瞬时爆发 等级:E】 她死死盯着镜子里突兀浮现在自己头顶上的一行行字,像素字体,边缘泛着幽蓝微光。 像极了某种游戏的人物信息界面。 经年累月的严苛训练并没有让她失态,她极其迅速地消化了突然出现的异常情况,面无异色离开卫生间。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队里的几个属下都被她勒令去休息了。 拉开办公室的门,深夜的办公走廊依旧灯火通明,只是没什么人经过。 这个点,大部分人都休息了。 但也有例外。 她走到与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仅仅隔了一间会议室的办公室门外,果不其然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动静。 副队长周昭还没睡。 周昭在特殊调查部向来有“拼命三娘”的外号,这也是钟华意看重她、将她调到自己手下当副职的原因。 钟华意沉默一息,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前两下与第三下之间微微间隔了点时间。这是她们队里约定俗成的暗号。 很快,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周昭精神矍铄的面容出现在钟华意眼前。 “钟队!我最后看几页资料就结束了,马上就休息!” 钟华意的目光落到周昭头顶。 【姓名:周昭 年龄:31 种族:人类 身份:华国中央军直属特殊事件调查部特遣队二队副队长,少校军衔 力量:175 智力:145 能力:超强耐力 等级:F】 显示出来的信息与她了解的基本对得上,除了那个“智力”数值与最后的等级。 经过秘密的身体强化改造后,除了身体机能大幅提升,钟华意还拥有了一种特殊能力,该能力被专业人员认定为“瞬时爆发”。即可以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越自身力量的身体潜能,将各项战斗数值都提升至原本的两到三倍。 而周昭的能力“超强耐力”正如字面意思,身体耐受力极强,能够适应各种极端环境,熬夜干三天三夜的活儿也仍旧生龙活虎。 身体强化改造计划本应是国家隐藏最深的机密,特殊调查部门的存在亦然,然而这些机密在突然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悬浮信息界面通通一览无余,且所谓的等级是连专业研究员都没能明确界定的东西。 另外,为什么自己的“智力”数值是空白? 钟华意暂时找不到答案,只不动声色试探道:“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周昭眼神黯了黯,“没有。” 钟华意便明白了,目前只有她能看到“信息”。 4. 世界一·源起(4) 钟华意来到拘留室外。 里面关押的正是江海市“九·一五”特大袭击案唯一存活的凶犯刘强。 虽然眼下并无人知晓,那天的杀人作恶也许并非出自他本意。 拘留室门上方嵌着一块钢化玻璃窗,可以直接通过这面玻璃看清屋内的情形。 刘强睡得并不安稳,沉重的镣铐束缚了他的四肢,他在睡梦中冷汗涔涔,面容痛苦,似乎正在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情。 钟华意面不改色,目光死死钉在刘强头顶。 【姓名:刘强 年龄:28 种族:人类/异种寄生体(已驱除) 身份:平平无奇但运气不好的打工人,手撕达人 力量:63 智力:34 能力:免疫寄生 备注:此人身怀能够养活十个邪剑仙的怨气,很容易引起某些存在的关注】 字不多,但透露出来的信息量不少。 钟华意将悬浮像素字内容印在脑海里,又去了地下室停尸房,被现场击毙的两名凶犯和遇害人尸体都暂时存放在这里。 遗憾的是,那些尸体并没有出现任何“信息”。 如此看来,这个新多出来的“金手指”只对活人有效。 上下楼这段时间,钟华意顺便将遇到的值班人员以及其他工作人员的头顶信息都扫了一遍,扩充“样本”以便对比。 回到办公室后,她将所有可能延伸联想到的信息都记录下来。 第一点,异种寄生体。 暂时忽略关于金手指“信息”来源的诸多疑点,如果她看到的内容都是真的,那几乎可以确定,南省几个城市近来发生的异常袭击事故凶手都是“异种寄生体”。 刘强的体检结果和另外两人的尸检结果均无异常,而刘强那个“异种寄生体”信息之后标注了“已驱除”字样,极有可能反证另外两人体内已无寄生。 第二点,手撕达人。19名遇害人里有12人身体并不完整,通过影像记录确认,其中至少有六七个遇害人都是被刘强活生生撕裂身体组织而当场死亡。 ——这个称号算得上一个地狱笑话,或者说,是“信息”的幕后主导者的某种恶趣味。 第三点,免疫寄生。钟华意依据自己和队员的能力信息大概推测出,这应该是刘强的寄生被驱除后拥有的免疫能力,就像感染病毒后形成了抗体。严格来说和她们的进化能力不一样,所以没有等级标注。 最后的“备注”是重点。 她和周昭、普通工作人员的信息都没有备注,只有刘强有,而且透露出来的内容有些不同寻常。 钟华意有种预感,这才是幕后者真正想让她看到的! - 半夜雨云堆集,到了清晨,江海大半个市区便笼罩进一片雨幕里,秋老虎的威力也被大幅削弱。 上午九点左右,雨势渐渐转小,明翡跟着导航来到一家网上评分还不错的茶餐厅,选了个临窗的位子,点上一壶茶,每样招牌茶点都来一份,慢悠悠地边喝茶边吃点心。 好巧不巧,这家茶餐厅就在市警局大楼的街对面。 工作日,上班族都如同工蚁一般钻进各个大楼建筑,餐厅里几乎只剩下退休的大爷大妈们三五成桌悠哉悠哉地聊天喝茶。 “钟队,我们先吃点儿,完了再给她俩打包回去吧?” 林荟和王平商量着直接用手机扫码唰唰点了一堆,她们饭量大,不担心吃不完。 周昭这个拼命三娘最终熬到后半夜才合眼,李斐好歹休息了半晚上,一早就被钟华意交代任务干活去了。 钟华意则是压根没睡,但林荟、王平都没看出来,只当她休息一夜后精神饱满,想着快一周没好好喘口气了,便提议到外面吃顿丰盛早餐。 市局食堂当然也提供了早餐,不过味道就那样。她们这群人被特殊调查部的食堂大师傅养刁了嘴,外面食堂的饭只能算填肚子。 钟华意看了眼手表,不置可否道:“抓紧吃完你们先回去忙,我去接人。” 林荟惊讶道:“支援到了?” 王平:“哟呵,这次挺快啊!” 之前哪次出任务遇到麻烦需要外援时,不得先打报告走个两三天的流程,也就这回特事特办了。 “嗯。”钟华意往窗外看了眼,雨又小了些。 收回目光时,余光不经意扫过窗边6号桌的女人。 漂亮的人事物向来吸人眼球,钟华意也没能免俗。 不过,令她侧目的并不全是那人过分夺目的外形,而是浑身上下流露出来的松弛感。 她的感觉自然是十分敏锐的,却也很少见到这样于万事万物都超然世外的极端松弛,给她一种就算下一秒地震来了,那人也能安然端坐轻抿杯中茶的感觉。 说实话,她还挺羡慕的。 而她焚膏继晷不吝心血守护的,不就是这样的“松弛”吗? 【姓名:明翡 年龄:28 种族:人类 身份:拆二代,包租婆 力量:52 智力:86 能力:无】 钟华意眼里看到的女人“信息”和其他路人差不多,各项数值基本都在普通人的范畴,穿着气度和身份十分匹配。 她停留的目光并不久,大概只有两三秒。偏偏窗边的女人在这时放下茶杯转过眼来,目光恰恰和她撞上。 钟华意没有因打量被抓包而仓促失态。她不是个爱笑的人,日常工作更是习惯严肃,听说特调部私下有人评价她不好相处。为免习惯性冷脸将人吓着,她极其自然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便扫过。 于是她并没有注意到,窗边女人在与她的目光一触即离后,突然自嘴角牵起一个很微妙的弧度。 ——初次见面。 明翡在心中说道,对她选中的第一个代行者。 – 吃完东西,兵分两路。 林荟王平拎着打包好的点心回警局大楼,钟华意打着伞步行去了十五分钟脚程外的酒店。 电梯升上三十五楼套房层,她走到3510的房门外发出一条信息,很快,门开了。 见到人的瞬间,钟华意微微挑眉:“果然是你。” 身高直逼一米九的男人礼貌颔首,“钟队长。” 他微微侧身,等人进门后便关门上锁。 见钟华意习惯性打量周围环境,便主动开口解释道:“我已经检查过了,没问题。”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钟华意干脆地点头落座。 经过一早上的适应,钟华意已经基本摸清了“信息”的显示规律,并能精准控制出现频率,不用随时看到个人都伴随着一头像素字。 信息随着她心念一动浮现在男人头顶。 【姓名:秦九枢 年龄:32 种族 :人类 身份:华国中央军直属特殊事件调查部办事处副处长,华国国防部、公安部、国安部特别顾问 力量:180 智力:720 能力:洞察 等级:B级】 看完秦九枢的“信息”,钟华意不免有些心惊。 秦九枢的存在是特调部的一个“例外”。 特调部成立至今,规模不足两百人,强化者和普通工作人员几乎对半分。 像钟华意这样出身军队的人员,是身体改造强化试验的首选目标,改造成功后便顺理成章成为特遣队一员,也是特调部的主力。 秦九枢并非军旅出身,甚至强化改造前的身体还不如普通人,偏偏他现在不仅是一名强化者,还是特调部的“专家”,身上挂着办事处的实职。 只因为他是改造计划的“一号实验体”。 秦九枢的母亲曾是中央军下属生物科学研究院院长秦天璇,也是改造计划的发起者及首席科学家。 而她提出改造计划的起因有二,一是三十年前出现的“异常能量”,二便是独子秦九枢的基因缺陷病。 当年,秦天璇在“异常能量”入侵的活体细胞里提取出样本,经过数年努力合成“强化剂”,第一个注射的人体实验对象就是自己的亲子。 秦九枢的基因缺陷症彻底痊愈,意味着“强化剂”大获成功,这才有了后来的强化者。 然而强化剂合成不易,实验成功率也并非百分百,所以特调部的主力成员一直不怎么多,仅有的六支特遣队向来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而秦九枢所在的办事处和特遣队又不太一样。办事处除了普通工作人员,强化者不到十人,都是些能力比较特殊的,常年在世界各地出差,各种顾问的头衔数都数不过来。 好比现在,因为南省几起袭击案事关重大,上面直接把秦九枢这位常年坐镇首都总部的办事处副处长给送来当“外援”了。 他的“洞察”能力简直是行走的作弊器。 而且是钟华意目前见过的最高级B级!“智力”数值也高到不可思议! 二队几名队员都是F级,钟华意的能力也才只有E级。她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也许“力量”和“智力”这两项数值和特殊能力等级有关,等级越高,对应的数值也越高。 秦九枢给钟华意倒了一杯温开水,从容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落座。 “除了线上发来的那些,钟队长应该还有别的信息想告诉我?” 两人在几次任务中打过交道,清楚对方的秉性,索性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钟华意将揣了一路的纸张拿出来递给秦九枢,“秦处长可以先看看上面的内容。” 这是她半夜写下的,A4纸叠成半个巴掌大小的方块。秦九枢展开来,一目十行看完,目光落到钟华意身上。 敏锐的第六感让钟华意立刻意识到,他正在对自己使用能力。 在见到秦九枢之前,她就做好准备了,并不介意自己的“秘密”被对方发现,毕竟她也是准备上报的。 只是…… 秦九枢的眉头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好像看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钟华意意识到不对劲,“秦处长看出什么了吗?” “……没有,”秦九枢看向她的目光越来越深,到最后堪称疑惑,“我无法‘洞察’你的一切。” “!” 5. 世界一·源起(5) 明翡在茶餐厅坐到中午才返回酒店。 此时雨已经停了,水洗过的天色云翳弥漫,气温有所下降,伴着微风,正是最舒爽的时候。 酒店后花园里的金桂香被风送到鼻息边,明翡深吸一口气,径直往花园里走去。 酒店的露天咖啡厅就开在花园里,明翡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位客人正静静坐在那儿对着一杯半凉的咖啡发呆。 她的目光轻轻拂过去,忽地一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选了与那人间隔一张桌子的位子坐下。 她没有再往那人所在的方位投去任何关注,却察觉到对方在自己开口同侍应生点单的时候移过来一记目光,轻微地停顿过后便移开了。 之后那人又待了十来分钟,期间分三次不动声色地往明翡这儿投来注意力,然而直到咖啡凉透,他起身走进酒店客房部,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没有想象中的主动搭讪,没有任何经意或不经意的隔空试探,他就这么走了。 明翡这才将目光着落在那人刚才坐过的位置,一向松弛明快的眉心破天荒地微微拧在一起。 ……虽然但是!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选错人了! 绝不会! 因为这个小插曲,明翡没有了在花园闻闻花香喝喝咖啡的心思,略坐了会儿就上楼了。 她的房间在3512,酒店房间按照单双号分区,出电梯走廊左边是单号,右边是双号。 很巧,她才转过走廊就和刚才在露天咖啡厅见到的男人又一次偶遇。 这次是实打实的照面。 明翡淡淡瞥了眼对方,面不改色地与人擦肩而过。 倒是这人,似乎又多看了自己一眼。 这回明翡是真觉得有些古怪了——只是多看一眼,她甚至没感应到这人流露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心绪。 这个叫秦九枢的男人进化能力“洞察”确实很厉害,定级直接高出钟华意三个等级,可以说完全是这个世界进化者当中的佼佼者。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看穿她。 只是个B级而已。 – 钟华意来找秦九枢聊了不到半小时就回了警局。 她离开后,秦九枢很快查阅了特调部内部诸多关于强化改造试验的资料,其中也包括母亲秦天璇留下来的笔记。 因为母亲的关系,他对三十年前的“异常能量”事件有所了解。 那是华国的最高机密之一。 三十年前,地处华国西北部的青安省草原牧区一户牧民家的上百头羊在某个深夜突然发疯撞破羊圈逃出。当时通讯交通都不便利,等到有人发现时,几头疯羊已经闯进城区伤了人畜。疯羊被击毙后,当地警方追根溯源查到了那片牧区,都被眼前惨绝人寰的景象震住了——面目全非的草地,大量散落的动物残骸,以及只剩骷髅架子的人体残骸。 逃出的百头疯羊肆虐牧区,不仅残食大量野生动物,连牧民都不放过。地方警力不足以镇压抓捕疯羊,最后只能出动军队的力量,以绝对的火力压制,花费数月时间才将逃跑的疯羊全部找到。大部分都被当场击毙后焚烧,只有几头被活捉。 相关残骸样本和疯羊尸体、活体被一同送往中央军生物研究院,彼时不到四十岁的一级研究员秦天璇跟随老师一起参与解剖研究,而后在活羊体内发现了一种未知病毒。 不,称之为“病毒”并不恰当。那东西和病毒的性状特征完全不一样,而是以能量的形式存在于生物体内,是羊群发疯嗜血的根源。 因对异常能量的来源与构成并不了解,起初的研究里,团队成员都是以生物科学实验的程序标准进行操作的。不久后,第一个被异常能量感染的研究员出现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又是一场灾难。 灾难平息后,秦天璇的老师和研究组里的大部分同僚都牺牲了,她是几个幸存研究员之一,也是仅剩的对异常能量最了解的人,后来便成为重新组建的异常能量研究团队的领头人,进而从中得益合成“强化剂”,为华国打造了一支绝无仅有的强化者队伍。 三十年过去,当年的事被列为国家最高机密严密封存,唯恐再酿灾祸,出事的牧区也被列为禁区,多年来无人涉足,可他们至今没能查到异常能量的来源。 直到南省接连出现多起袭击伤人事故。 亲赴现场的钟华意作为特调部特遣队队长,中央军司令着力培养的下一任特调部部长,是少数几个国家机密知情者之一,便据此联想到了三十年前的“异常能量”事故。 当年的样本还保存着,然而南省这边的袭击者几乎都死了,唯一活着的那个身体还查不出任何异常,无法和当年的样本作比对。 不过和钟华意见过面的秦九枢倒是提供了一条思路——西北。 钟华意回警局就是准备安排一下后续工作,再去一趟西北。 谁知她刚出电梯门,手机就响了,是周昭打来的。 在走廊给她打电话的周昭恰好看到她的身影,连忙按掉手机迎上来,“钟队!有新发现!” “南省三地七个袭击者的流调报告出来了,行程分别有重合!9月1日,滨市一号袭击者在江海市高铁总站和滨市二号转车乘同车次同车厢去往滨市;9月3日,滨市二号和水港市三号四号在滨市同一家商场行程有重合;9月7日,水港市三号四号与江海市五号六号七号搭乘同一车次城际高铁来到江海,第二天三号四号返回水港。” 之后,滨市、水港、江海陆续发生袭击事故。 周昭一边汇报一边跟着钟华意走进办公室。 此时钟华意已经回忆起滨市一号袭击者的生平档案,那人是开餐饮连锁店的,经常去内陆及草原牧区大量采购食材。 秦九枢的“洞察”果然不同凡响,一照面就帮她确定了线索方向,比队员们查到的还快一步。 钟华意几乎可以确定,南省的事故和三十年前的异常能量脱不开干系了。 正在这时,忙了一早上的李斐也带着新消息进来了。 “按照钟队今早上说的,我去调了七名袭击者的过往经历信息,结合这段时间查到的,确实发 现了问题。” 钟华意抬眼看向李斐。 后者笃定道:“这七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失败’,要么生意失败负债累累,要么家庭事业都不顺,要么遇人不淑被骗财骗色,总之,没一个日子好过的。至少目前,每个人都处于人生最低谷。” “五号刘强也不例外,连续加班出差三个月,三天两头被上司责骂批评,绩效奖金半年没发,基本工资只能到手一多半,还完房贷车贷连日常花销都不够了。” 【此人身怀能够养活十个邪剑仙的怨气,很容易引起某些存在的关注】 刘强的备注浮上心头,又让钟华意确认了一件事。 ——这股“异常能量”更容易选定负能量超标的宿主寄生。 “准备一下,去青安省。” - 三十年前,从疯羊活体中提取出来的样本与研究人员接触后,其中隐藏的异常能量悄然寄生在人体之内,造成人员感染变异,变得嗜杀嗜血,实验室顿时沦为人间炼狱。 为了防止异常能量外溢,感染者全被当场击毙,没有及时击毙的那些也随着整栋实验楼被引爆,彻底葬入废墟之下。幸存的几名未感染研究人员被隔离在特殊的环境里,过了数月确认无异常才重获自由。 意外发生后,上面当机立断,派遣军队封锁了出事的牧区,在牧区隔离出将近五万平方公里的无人禁区,比全国面积最小的省份还要大出不少。隔离区外由一支成建制军队常年驻守,定期沿着隔离线巡逻,发现异常情况及时上报。 三十年过去,除了抓到一些违法偷猎、另辟蹊径走私的不法分子,当地驻军没有上报过一次与“异常能量”相关的事件。 但并不代表真的风平浪静了。 留了林荟、李斐二人在南省继续跟进线索,钟华意点了周昭、王平随行,另外还有秦九枢与她们同行,四人定了当天最近的航班乘机赶往青安省。 途中,钟华意察觉到秦九枢状态有些奇怪,总是陷入古怪的沉思中,还当他是因为无法对她使用能力陷入了怀疑。 对此,钟华意也很无奈。 当秦九枢说出自己无法“洞察”她时,她就发现了,她就算想告知“信息”的事,也因为某种绝对的禁制难以开口。 她无法将从天而降的“金手指”透露给任何人。 幕后存在的力量实在令她心惊,心惊之外,更滋生了一种对未知力量的隐秘敬畏。若非她隐隐感觉到那幕后存在似乎不带恶意,这敬畏怕是要演变成恐惧了。 起飞的航班划过天际,朝着西北方向渐渐隐入云层。 繁忙的航站楼大厅人来人往,气质卓然身形高挑的女人向头等舱值机口工作人员递出机票和证件,顺利过了安检进入贵宾候机室等待。 一架航班沿着跑道起飞,硕大的机身从候机室窗外一晃而过,愈来愈小,直至变成天边的一个点。 女人似有所感转头望了一眼。 那是飞往西北方向的航班,而她搭乘的航班即将飞往更南边。 一南一北,各自殊途。 6. 世界一·源起(6) 钟华意四人落地青安省会机场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出发前,此次行动已经上报给了特调部总部,部长特批最高级别的权限,并联络了驻地军方全力协助。军区来人先将她们载到军区驻地,再乘坐军用直升机直飞隔离区驻地。 赶路不停歇,谁都没有坐下来慢慢吃顿饭的闲心,连晚饭都是用压缩饼干代替。 路上,隔离区派来接应的战士便将提前准备好的资料交给几人。 军队驻地并非就在隔离区外,而是建在了距离隔离区20公里外相对安全的区域,兵力大约两千多人,除去后勤保障人员,作战人员编为六个营队下分十八个连队,每连队百人左右规模,以营为单位一月一轮驻扎隔离线外各个哨所。 如果“异常能量”是由滨市一号袭击者从西北牧区带去南省的,他一定和隔离区存在某种关联。而一号仅是一次常规采购行程就被异种寄生,驻扎在隔离区边缘的部队战士也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钟华意仔细翻看着最近几个月的巡逻报告,忽然注意到十天前,隔离区哨所战士在巡逻期间协助当地森林公安抓住了一伙企图逃往禁区躲藏的走私犯。 秦九枢恰好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洞察”能力之下,他立刻察觉到关键:“这些人应该和一号袭击者有过接触。” 钟华意忙问陪同坐在机舱的战士:“十天前抓到的走私犯现在在哪?” 战士想了想回道:“当时就移交给了当地公安,应该关押在看守所。” “看守所那边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没有,前天公安那边还有领导带人到驻地来表示感谢。” 部队驻扎在此除了本职任务,总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协助当地部门,因而驻地时不时会收到各方感谢,不是什么稀罕事。 除了驻军部队最上面那几位主事长官,普通战士们其实并不清楚隔离区的真相,对外的解释都是那里曾经是一处军事试验场,内部存在放射性物质,所以必须隔离封禁,严禁任何人靠近。 驻队战士一年要进行两次全员体检,表面说辞是及时检查是否有放射性物质扩散影响人体健康,其实是为了检查是否有“异常能量”外溢。 多年来,战士们的体检结果也没出现过异常。 钟华意闻言,给了周昭一个眼神,后者会意,立刻发消息联络有关人员请求当地公安协助追查走私团伙这条线。 按照南省袭击事故发生时间来推算,和一号袭击者有过接触的走私犯如果已被寄生应该更早爆发,虽然眼下的风平浪静可以佐证走私犯体内或无异常,但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才是钟华意的行事风格。 晚九点,直升机降落隔离区驻地,几位主事长官已经等在停机坪接迎。 钟华意和一把手军衔同级,又是中央军派来的,主官心知事关机密怠慢不得,为几人的行动大开方便之门。 “钟上校,按照你提前要求的,驻地的战士们都已在训练场集结完毕,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多谢韩旅了。”钟华意真心实意道谢。 韩旅长摆摆手,正色道:“都是为了国家和人民,应当的。” 虽然办法有些兴师动众,但钟华意不得不做。 秦九枢的能力可以洞察到一些肉眼无法发现的细节,进而探查是否有异常能量入侵营地,而她则是直接能看到每个驻队战士的真实信息。 众人立刻来到训练场。 不看不知道,一看竟真的有发现! 钟华意和秦九枢前后点出了十来个战士,请韩旅长派人将这些人单独隔离,严密监控,同时让军医为他们做一个全身体检,至于检查什么,韩旅长心里有数。 那十来个人的信息比其他人多了一条“备注”,备注的前半部分各不相同,后半部分和刘强的一模一样—— 【很容易引起某些存在的关注】 这些战士的精神状态也呈现出不同程度的低沉忧郁,据此再查个人档案及近期情况,有家中亲人去世却因驻防任务无法赶去见最后一面的,有长期无法联络极度思念家人爱人的,也有厌倦枯燥的驻防任务满心想调走的…… 也许这类负面情绪比起更多经历绝境、受过巨大痛苦的人来说不算什么,可钟华意没有忽略。 这些战士不仅是防线,更是活生生的人。 没有人生来就该为旁人奉献,没有谁必须为了谁而牺牲。 她理解。 同时她也明白,正因为这些战士此刻以血肉之躯站在这里、守在这里,是普通人与未知灾难的第一道防线,所以即便是那些不算极端的负面情绪,也成为了灾难酝酿的温床。 钟华意向韩旅长解释了部分原因。 听到战士们的负面情绪极有可能被“异常能量”关注并侵入,韩旅长沉默了一会儿,让手下安排心理专业的军医去看看那些被单独隔离的战士,甚至还破例准许他们与家人通话。 “时间不等人,营地这边暂时没什么异常,我们立刻动身去隔离线。” 此刻仍驻守在隔离哨所的战士们才是离危险最近的人,为预防意外情况,这次她们带足了装备。 - 明翡乘坐的航班抵达南陆以旅游业扬名世界的小国首都时,出了一个小意外。 临时买的行李箱坏了。 果然奢侈品不坑穷人,这只又贵质量又差的大牌箱包才刚上岗,就给她撂了挑子。 幸好遇到了一个好心的华国女生帮忙。 女生是和男友一起来旅游的,恰好和明翡坐的也是同一架航班,只是两人是在经济舱,和头等舱的明翡没打过照面。 女生除了托运的大行李箱,还带了个小行李箱和背包。见到明翡行李箱里的物品散落一地,不仅主动上前帮忙收捡,还大方地腾出自己的旅行背包帮明翡把不算多的东西重新装好。 明翡表示要给她背包的钱,女生却态度坚定地拒绝,表示这不算什么,异国他乡同胞互助应该的。 倒是女生的男友暗暗打量了许久明翡,见她穿着不俗外貌更是出挑,十分热情地问道:“小姐一个人来玩?没有同行的朋友家人什么的?” 明翡像是个被娇惯得单纯天真的富家小姐,毫不设防地点头道:“对啊,一个人比较自由,想去哪去哪?” 男人看了眼女友,眼神微闪忽然说:“铃铃,看这位小姐孤身一人,国外始终没有国内安全,要不咱们送她一程?” 心地善良的铃铃自然答应得爽快,立马邀请明翡:“小姐姐,你住在哪家酒店呀?有人来接你吗?我男朋友的朋友正好在这边工作,特意开车来接我们,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我们送你去酒店?” 习惯了被人照顾的富家小姐难得一次单独出门,当然是什么都不懂,闻言明翡表情卡顿了一下,不禁懊恼道:“我忘记约地陪司机了……” 她随即打开手机翻出订好的住处,是一家全球连锁五星级酒店,“我要去这儿,那麻烦你们了,我可以给你们钱。” 大小姐对旁人的照顾迁就十分习以为常,没有半点防人之心。 最后,明翡果然跟着 这对情侣上了等候在机场外的商务车。 见到商务车的时候,铃铃还夸男友的朋友上道,居然知道开好车来接人。 男友意味深长笑道:“那是,我跟他可是十几年的兄弟,知道我要带你来,特地租了辆豪车,保准让你这段旅程宾至如归!” 坐在驾驶座的男人看到他们多带了个人,尤其在看到明翡的脸时,眼神更是古怪,“老孙,什么情况?多带了个朋友?” 男友与他交换了个隐秘的眼神,语气如常答道:“机场遇到的,这位小姐孤身一人,又没约车,咱们顺道送她去酒店,没问题吧?” “没问题,”男人笑容加深,“当然没问题!”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开车的朋友一边热情介绍当地的景点美食,一边让副驾的铃铃男友从储物箱里拿出两瓶饮料递给后座的两个女生。 “这瓶盖还挺紧,我给你们扭开了。”铃铃男友说道。 明翡歪头朝铃铃眨眨眼:“你男友真体贴呢。” 铃铃一边脸红害羞一边又觉得满心甜蜜,压根没注意到前座两个男人时不时互相交换的奇怪眼神。 商务车离开机场范围在街道上行驶了十多分钟,按照导航,去明翡订的酒店要开半个多小时,铃铃不疑有他,喝了男友递来的饮料没多久就困得闭上了眼。 铃铃刚“睡着”,明翡也跟着昏昏欲睡。 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孙云浩通过后视镜看了几回后面,最后又试探性地喊了两人好几声,没得到任何回应后终于放松地呼出一口气,对驾驶座上的男人说道:“睡着了。” 男人同样一脸放松地打了个方向盘改道,渐渐驶向远离城区的方向。 “你小子行啊!半路都能让你骗来一个极品,这回应该能换不少钱。”男人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眼后座安然闭眼的明翡,“这妞真漂亮!” 孙云浩得意道:“这种白富美既好骗行情又好,就算不卖,联系家里人要赎金也能换一大笔。” “确实……哎老孙,你说,反正都要送去给那些玩意儿祸祸,要不……我俩先爽一把?” 孙云浩听了,迟疑片刻后也有些意动。 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了,之前借着旅游、招工之类的名义骗过单纯的年轻人和农村出来的打工人,后来外形条件优越的女人更能卖个好价钱,便盯上了自己刚交往半年的女友。 冯铃善良且单纯,长得也漂亮,能卖个不错的价钱。明翡倒是个意外之喜,这还得多亏了冯铃的善良。 反正都要转手,真不如自己先享受一把。 见孙云浩没反对,男人熟门熟路地将车开往郊外,准备找个偏僻地界“办事”。 一边开一边跟孙云浩说:“你下次想办法钓点黑货来,听说南边园区最近急需,尤其是身强体健的,价格更漂亮。” “黑货”是行话里成年男人的代称。 孙云浩哭笑不得,“哥,身强体健的要出问题了我也压不住啊!” “怕什么!回头我给你寻摸点新东西,就那么一丢丢下去,就是拳王来了也得秒跪!” “……也行。不过话说回来,要这种黑货干嘛?又倔又不老实,压根不好管。” “这我倒是听道上朋友透露过几句,说是有个大型医疗公司要做活体实验,身强体健的黑货最好用。” 两人旁若无人扯着闲话,地方也到了。 驾驶座的男人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正准备踩下刹车,忽然听到一道美妙动听的嗓音从后座传来—— “别停,继续开。” 7. 世界一·源起(7) “别停,继续开。” 曼妙的嗓音犹如幽魂,冷不丁响起时狠狠惊了前座的两人一跳。 本能反应骗不了人,即使两人自恃成年男性的优势,认为就算后面的女人醒了也能轻松制住,仍是无法控制突然窜上脊背的嗖嗖寒意。 何况…… 驾驶座的男人突然发现,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了! 偏僻郊区的基础设施不好,亮着的路灯都没几盏,商务车却以极快的速度在马路上驰骋,生生开出了赛车的气势。 孙云浩被突然飙高的车速吓得浑身紧绷,本想喊出声制止,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嘴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连身体也动不了了! 后座,明翡懒懒靠在椅背上幽幽叹气:“本来只是想搭个便车,谁知道遇到黑心司机,绕路我可不会多给钱的哦。” ——现在是多给钱的事儿吗!!大姐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啊!不会是夜路走多了真撞到鬼了吧! 前座两个男人被迫目视前方,驾驶座那人更惨,双手就跟黏在了方向盘上似的根本脱不开,右脚也和油门死死咬在一起难舍难分,偏偏使尽浑身解数也动弹不得,惶然惊恐让整张脸都变得扭曲狰狞,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游上岸。 明翡才不管他们什么模样,转头看了眼昏睡的冯铃,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她手边的外套给人盖上。 似乎觉得这个动作很新奇,她有些意犹未尽,又给人仔细掖了掖两边,盖得更严实些。 嗯,她现在也会照顾人了呢。 明翡满意地扬了扬眉梢,回过头来便从后视镜里看到前面两人惊恐的目光,懒得搭理,拿起手机找了个下载好的搞笑综艺看起来,任由商务车朝着原计划的方向驶去。 – 隔离区封禁线近似一个圆形,绕经一些特殊地势,粗略算下来总长也有八百多公里,按照周长平均等分成二十处哨所,每处哨所由五到六名战士值守。 钟华意一行决定先去协助抓捕走私犯的六号哨所,由韩旅长的心腹参谋长以及轮防连队所属的营长带着二十名战士陪同。 同时,其他哨所的战士也收到自查命令,如果所在封锁线出现异常、同组战士有异常表现都要立马上报。 依据三十年前的事故资料可知,“异常能量”寄生后的人类性情大变当即爆发,并不存在刻意隐藏的情况。 但愿三十年过去,它没有进化出伪装潜藏的能力。 六号哨所距离驻地直线距离将近两百公里,隔离区附近人迹罕至,车速开到最快,沿着专门修建的公路前往,需要开两个小时左右。 凌晨出发,到达时已是后半夜,广阔草原一望无际,夜空星辰闪烁,璀璨银带肉眼可见,如果不是任务在前,这样的美景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哨所建在封锁线外五百米处,远远便能瞧见一片高大云杉从左至右贯穿东西两极,形成天与地之间的自然分割线。那是当年专门移栽来的隔离树墙,树墙之外又拦了一层铁丝网,彻底阻断进入隔离区的道路。 本已入睡的哨所战士接到命令穿着齐整等在哨所之外,见到来人一行阵势颇大,都在心里暗暗纳罕。 参谋长和营长都在就算了,连装甲车都开来了两辆。 难道有大事发生? “不太对劲。”刚一靠近哨所,秦九枢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古怪。 钟华意默不作声,分别扫过五名昂首挺胸站军姿的巡防战士,确认他们的信息。 没什么问题。 不—— “怎么只有五个人?我记得六号哨所这轮驻防的有六人?” 五人中打头的班长立刻回答:“报告!我班一名战士因身体不适暂留宿舍休息!” 秦九枢转头看向钟华意,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心下已然确定,怕是古怪就出在那名身体不适的战士身上。 “带我们去看看!” 众人随即又去往宿舍。 哨所仅由两处建筑物组成,外形呈圆柱状带瞭望台的三层建筑是日常执勤所在,离得不远的另一栋低矮平房建筑则是生活区。 收到钟华意的暗示,参谋长和营长便立刻下令让战士们将平房包围起来,武器架好随时可以开火。 巡防班的战士们不明所以,然而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即便屋内的人是朝夕相处生死相托的战友,此刻也不得不执行命令将其视为预定打击目标严阵以待。 钟华意没理会周昭主动请缨先行的话,绷紧肌肉毫不迟疑推开了那名战士所在的宿舍房门。 没有预想中的突发意外,更没有突然窜出来的“怪物”,屋内很安静,静得只能听见昏睡战士沉重的呼吸声。 他躺在军绿色床铺间,胸膛起伏,面色潮红,是高烧昏睡的症状。 【姓名:葛建 年龄:26 种族:人类/异种寄生体(潜伏期) 身份:华国中央军直属148旅一团三营二连六班战士,中士军衔,“拖延症”最佳选手 力量:85(↑) 智力:119(↑) 能力:无 备注:饱受枯燥生活折磨,满腔理想志气尚存星火之光,即使意外遭受异常寄生,也凭借着一身正气成功延缓了侵蚀】 异种寄生! 钟华意登时停住前行的脚步,一个手势止住了后面正要跟进来的人。 然后在看到最后的备注信息时,她神情复杂地叹出一口气。 这是一名优秀且尽职的战士。 “先上高强度麻醉,暂时不能让他醒过来。” 部队在此驻扎就是为了防止“异常能量”外溢,自然有应对方法,只是三十年间从来没有使用过。 没想到,却在这里用上了。 当然,由于始终没有研究出防止“异常能量”入侵的有效措施,现有的最佳防御手段就是高强度麻醉,能使寄生体陷入深度昏迷。 好在钟华意特意点了王平一起行动,他的特殊能力是催眠,最高记录是连续催眠三头成年野生老虎。 “王平在这儿守着,周昭,联系研究院专家,我们需要技术支援。” 没人知道怎么解决“异常能量”侵蚀,即便是拥有天降金手指的钟华意,也仅仅是能直接看穿寄生,而非解决方法。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眼下只有请上面抓紧派研究人员过来了。 …… “葛建一直尽职尽责,这段时间要说有什么异常……月初他为了协助追捕其中一名逃脱的走私犯,差点越线进了隔离区。” 听完巡防班长的话,秦九枢眉心微皱:“差点越线?你确定?” 班长点头:“我们时刻牢记不得越线。当时是半夜,事发突然,正好那夜是葛建值班,他发现异常通知完我们就冲出去了,我和其他战士就也紧随其后帮忙抓人。事后我多次向葛建确认过,他每次的态度都很坚定,明确回答自己没有越线,我相信他,这才没有在报告中说明。” 葛建平时为人忠厚实在,和战友们相处极好,且当夜事发突然,没有人亲眼看到葛建越线,只是和森林公安交接时听人夸了一句葛建,说他为了追人差点越过铁丝网进了树墙,这才有个印象。 连目睹现场的公安都说是“差点”,班长自然没有再追究。 “不管是不是‘差点’,都意味着封锁线不安全了。” 钟华意看一眼随同来的参谋长,后者会意,一脸肃容道:“我这就报告韩旅,请他加派兵力支援各处哨所。” 沉寂三十年,这支部队终于要迎来一场真正的战役了吗? – 兰罗 国首都以南的密卡市在当地人眼里是名副其实的不夜都,无数人的掘金之地,纸醉金迷,彻夜纵欢。而在华国网络传言里,密卡却有着“魔鬼之城”的外号,无他,只因这里坐落着臭名昭著的诈骗园区,戏言就算是超人来了都得被电两下才能走。 当局贪官污吏与园区幕后势力沆瀣一气,据说有受害人侥幸逃出来报了警,最后都会被送回去。 密卡警察局的副局长拉普宁算是其中一股清流。 她一心想做出一番成绩,奈何上级摆烂,同僚堕落,猪队友太多,生生拖住了她往上攀登的步伐。 这一夜对于拉普宁来说,是不一样的。 后半夜,在办公室翻阅卷宗累到倒头就睡的拉普宁接到一通奇怪的报警电话,来电人用一把动听的嗓音告诉她,密卡市某地藏着大量从华国及周边几个国家拐骗绑架来的民众,她如果现在立刻带人去围剿,就能来个人赃并获。 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华国外交部及公安部早就向兰罗国施过压,希望当局打击取缔诈骗园区,然而因为各种利益相关,整治工作层层受阻,最终连幕后势力的筋骨都没伤着,华国那边很不满意,站在拉普宁背后的上级也很是头疼。 这个时候,若是能救出被囚困的华国民众,也能及时向华国卖个好。 拉普宁轻轻松松将心中疑窦压下,当即点了信任的手下赶往报警人给出的地点。 由于这次行动出其不意,警局里的内应也毫不知情,拉普宁带人赶到时,果真抓了个人赃俱获。 被囚禁的人员里大概三分之二都是华国人,令她惊讶的是,就连嫌犯也有好几个华国人。 ——这些华国人真是,连同胞也坑。 更叫人惊讶的还在后面,怎么有两个华籍嫌犯像是见了鬼似的,看到警察眼神惊恐浑身抽搐,甚至还小便失禁了?! 拉普宁不理解,拉普宁满载而归,拉普宁满意地巡视着警局拘留室。 受害人们被安置在警局大厅休息,拉普宁让人通知了各自所属国家的领事馆来接人。 拉普宁刚和上司汇报完成果,手下就敲响她办公室的门:“长官,有个华国女人主动向我们提供了一条意外情报。” “什么情报?” “有一个嫌犯在我们赶到前跑了,那人似乎是个领头人,其他嫌犯都听他命令。他们交谈时透露出那人和南边有关系,离开之前还带走了一名华籍女性。” 由于那处臭名昭著的园区就在密卡市南部,“南边”便成了他们对园区的代称。 “跑了?”拉普宁咻地起身往外走,“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手下引着她走到提供情报的女生面前,拉普宁记得这个叫“fengling”的华国人,那个尿裤子的华籍嫌犯就是她的男朋友(现在是前男友了),借旅游之名把她骗到兰罗,若非那通神秘的报警电话,她怕是在劫难逃了。 冯铃惊魂未定,双手紧紧握着装了热水的纸杯,人生头一次遭遇这样的事,神思不宁,说话也忍不住发颤:“我……我喝了下有迷药的饮料,记不太清了,就记得那个男的将一个女人带走了……那个姐姐当时好像、好像就在我旁边……” 拉普宁用英文问道:“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吗?” 冯铃使劲回想,不知道是不是迷药作祟,她从下飞机到此刻的记忆如同一片迷雾,混混沌沌的,大部分细节都记不清了,连孙云浩那个贱男人是怎么变成智障的都没印象了。 “我……我不记得了……” 手下扫了一圈大厅里的受害人,忽然附在拉普宁耳边神秘兮兮道:“长官,我听说华国有一种神秘的巫术,难道是因为有华国巫师混在其中使用了巫术,才让他们变成这样的?” 拉普宁:“……”没事多读书,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8. 世界一·源起(8) 越往南走,地方越偏僻,信号也越差,明翡看了半天搞笑综艺也看腻了,然而想换换心情打把游戏却不行。 她闷乎乎地放下手机看向车窗外。 天快亮了。 密卡城市中心与郊区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四面不是田野就是荒地,零星坐落着几栋房屋,道路也不是很平坦,车开得磕磕绊绊的。 坐在驾驶座的司机姿势僵硬面无表情,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只知道机械地操控方向盘驶向园区位置。 再往前行一段,终于出现了第一座类似瞭望塔的建筑,塔上亮着灯光,依稀可见有人影在上面来回走动。 明翡知道,这是进入园区外围了。 园区的幕后主人依附着军方大佬,守卫皆是荷枪实弹,园区外还有一条河作为天然屏障,里外布控十分严密。 司机不仅是熟脸,而且看起来还有些地位,外围的守卫看到他的脸一句话都不多问就把人放行了。 直到车开到园区外那条河边,河边的守卫也只是问了司机一声这次带了什么好货进来,顺便瞅一眼后座闭眼假寐的明翡,一边吊儿郎当地夸一边忍不住多看几眼,同时打开浮桥,让司机直接开车过河。 园区很大,楼房众多,道路横七竖八,初来乍到很容易迷路。 这个点,除了被迫007的人一夜未眠,大部分园区管理人员还在睡大觉,普通小喽啰更是不知道窝在哪里消遣。 司机七拐八绕略过大部分有人活动的区域,最后将车开到一栋尚未启用的楼房前,熄火停车,目光呆滞垂下双手,静静坐成了一尊雕像。 明翡开门下车,轻轻拍了拍裙摆不小心蹭到的灰。 说来这条裙子还是昨天在国内临时买的,一直穿上飞机到现在都没换过。 她有些嫌弃,准备完事回去做个全身SPA好好打理一遍。 不久前,这座园区的幕后势力和西方某国的财阀资本达成秘密合作,财阀名下的医疗机构进驻了一支团队,单独圈定了几栋楼作为实验区,利用现成的被囚人员做活体实验。 那片实验区域不仅单独布控,还有凶悍的雇佣军守卫,防护等级比园区外围更上一层楼。 也不知道做的什么实验这么费人,那边三天两头就往园区这边要人。有人躲在暗处偷偷看见过里面的工作人员运送什么东西往外埋,好奇之下便趁人不备去挖开那块地一探究竟,赫然看到被焚烧后碳化的人体残骸和动物残骸。 小道消息在园区内部疯传,却一丝一毫都吹不出去。 此刻明翡所处的地点距离秘密实验区已经不远,绕过两栋楼再穿过一条内部道路就是了。 明翡在心里默数着时间,闲庭信步一般走在黑灯瞎火的楼栋间。 高跟鞋轻轻敲击着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个天色将亮未亮的时间点,仍然具备几分恐怖片经典情节的威力。 幸好四周无人,不然也许园区以后就要传出此地闹鬼的流言了。 ——如果这里还有以后的话。 实验区的守卫监控比园区其他地方更加严密周全,几乎完全按照军事禁区的标准复刻了。 不过想想那个所谓医疗研究团队背后的存在,做到这点也不足为奇。 明翡如入无人之境,神色平静走到离实验区前哨最近的隐蔽处,准备等时间到了看会儿热闹再出手。 谁知刚瞄准一个“观光点”正要走过去,却在经过一条小巷口时,突然自斜刺里伸来一只手,一把大力将她拽进了巷子。 “你在做什么?!”刻意压住的气声释放出直白的不解与愤怒。 “……” 明翡和面前精瘦的寸头女人大眼瞪小眼。 0.o 寸头女人身边还有个身形中等的男人,相貌平凡,肤色黝黑,但看得出来目光矍铄,身形下盘极稳。 都是练家子。 不仅如此…… 女人死死盯着明翡,厉色质问:“你是谁?在这里干嘛?” 说的是英文。 明翡的长相明显不像兰罗当地人,但对方还是又用兰罗语又问了一遍。 明翡眨眨眼,开口就是标准的华国语:“和你们差不多吧。” “……?” 什么叫差不多? 尚且不知她是什么成分,这会儿寸头女人没工夫扯太多,只冷脸道:“你是刚进来的新人?哪个区的?” 见人故作冷漠凶狠,穿着也算整洁体面,应当在这里有些地位。但能在园区里混出头的,通常不是什么好人。 明翡恰好碰到了“例外”。 她不答反问:“你们又是哪个区的呢?” 这姑娘还挺头铁,被质问了还能云淡风轻反问,寸头女人狐疑将她打量了一遍,“你不是G区的人,我也没在A区见过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像明翡这样的外形气度,整个园区只有A区那些高管以及他们豢养的金丝雀符合,但寸头女人在A区有些权限,对那儿的人员往来了如指掌,并未见过明翡。 G区实验区更不用说,周围全是凶神恶煞一身腱子肉的雇佣兵,本地面孔都少见,里面那些研究人员也不怎么出门,更不像。 “我……” 嘭—— 明翡气定神闲地张了张嘴,话还没开始说,不远处的实验区大楼内部忽然炸开一道响,不像开火声,倒像是什么重物撞击发出来的。 寸头女人和她身后一直沉默到几乎连呼吸声都不可闻的黝黑男人同时变了脸色,也顾不得审问明翡了,将她往巷子里用力一推,“躲好别出声!” 两人一前一后探出巷口,同时掏出藏在腰间的武器,警惕地朝实验区方向看去。 只见负责警戒守卫的雇佣兵纷纷朝着主楼奔去,楼内骚乱未止,声响还越来越大,凭借超越常人的听觉,两人大概能听见他们对讲机里传来的嘈杂声音,大约是“出事”“请求支援”这类词汇。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必是出了大事。此刻外围防守不攻自破,正是她们入内一探的好时机。 女人正要转头交代明翡找个地方躲好,回过头,巷子里哪还有她人的影子! 不对! 那姑娘穿着高跟鞋大剌剌地如入无人之境,就算脱了鞋也不可能在她们两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溜走! 还没来得及细想,又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循声望去,实验区主楼房一侧竟不知被什么人炸出一个窟窿,楼体不堪重击,转眼多了一大片裂缝。 “情况不对!避役,立刻通知青鸟,提前行动!” “是!”被称作“避役”的黝黑男人立马在左手佩戴的黑色手环上操作起来,显然是在向同伴传讯。 “救命——” “救救我们!” 伴随着楼里各种此起彼伏的枪声、撞击声、呼喝求救声,浑身鲜血的研究人员跌跌撞撞地从大敞的正门跑出来。 生物级别的防护服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避役传完讯,和寸头女人互相打了几个手势,便径直走入微亮的天光里。 没有任何掩护,也没有任何隐蔽侦察的动作。 但在他走出掩体的那一瞬,寸头女人紧盯着他背影的眼神却骤然失焦一瞬,随即面不改色地收回了目光。 很快,隐秘的通讯耳返传来避役的声音:“身上有不明生物组织,疑似人体……” 他话音未落,惊变突生! ——一条外形酷似蜥尾的肉色长条物体猛地从洞开大门刺出,尾尖一卷勾住研究员的身体,将人瞬间拽回黑暗! 晨风裹挟着未知寒意,被外力撞击过后的钢化玻璃门摇摇晃晃,空落落的大门口还回荡着那人极度惊恐绝望的尖叫。 女人和更靠近G区的避役都不可置信地瞳孔震颤,前者连忙低呼:“找掩护!不要轻举妄动!” 这帮混蛋! 早知道这些混蛋做不出什么好事!没想到终究 还是高估了他们的底线! “通知外援,尽快安排无辜平民撤离!不能让事态扩大!” 眼下看来,实验区的冲突要控制不住了,只希望能将伤亡降到最低——毕竟这里有不少无辜人员,其中大部分还是她们的同胞。 女人说着,拿出手机给通讯录某个联系人发了条信息:“G区有变,借机救人离开。” 实验区的变故动静太大,此刻想必整个园区都惊动了。自未知爆破声和冲天火光接连出现,她的手机就陆陆续续冒出几条信息,大部分是目前这个身份的老板发来的。 女人思索片刻,回了条消息:“G区大乱,我正在这边打探,有不明力量介入,我们对付不了,老板尽快离开!” 她知道自己那位“老板”的德性,贪生怕死到极点,听到这个消息,对方肯定立马调集精锐保护自己逃跑。如此,园区的守卫布控必然会空出一大块,更便于卧底人员掩护民众撤离。 至于老板逃出去会不会被包抄而来的未知武装力量拦截,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青鸟来信,他们出发了。”避役的声音在耳返里响起。 既然到这儿了,也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女人从隐藏衣袋里取出联络器戴上,略微调试后进入内部加密频道。 “青鸟,我是应龙,现在向我汇报。” 到现在都没有任何一支园区的武装力量向这边集结。应龙心知,恐怕那帮黑心老板早就知道G区究竟在做什么实验了。现在出了变故,G区自己的武装力量都控制不住,园区那边更不行,索性大难临头各自飞,带上自己的精锐离开是非之地最要紧,大不了换个地方重新来过。 只是可怜被困园区的大部分无辜民众,只希望前段时间联络过的卧底给点力,能尽快安排人离开。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后楼冒出火光与硝烟,诡异尖利的咆哮声刺破清晨的空气落在各自借楼体掩护的应龙、避役耳边,应龙见状,心跳不受控加快了几息。 要控制不住了。 “不要逞强,尽力而为。”应龙朝藏身另一边的避役嘱咐道。 她们是国家耗费无数资源培养出来的强化战士,向来面对最危险、最艰巨的任务,哪一次不是迎难而上。 可这一次面对的,和以往都不太一样。 她们亲眼所见,敌人大概率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作为强化改造实验的受益者,她们比谁都清楚超越凡人的特异能力有多强大,接下这次任务前也早有心理准备。 ——作为世界头号强国,白国一向视崛起的华国为心腹大患,多年来背后小动作不断,这次借他国财阀之名在华国邻国兰罗搞秘密生物实验,其中活体实验的对象还基本都是华国人,不是刻意针对华国都没人信。 这下好了,真给他们搞出东西来了,不过可惜要他们自己先受着了! 趁G区外围守卫空虚,避役几个闪身快速突近,直到身影没入大门消失不见。 应龙武器上膛紧盯着黑黢黢的大门处蓄势待发。 两分钟后,避役的声音在耳返响起:“我进来了,暂时安全……” 听出他后面的语气有所迟疑,应龙问道:“情况如何?” “……死伤众多,现场发现大量人体组织和动物组织……他们在做人兽嫁接实验……”避役的回答断断续续,并不见慌张,应当是在一路深入一路汇报。 “出现了!……人身蜥尾,它没发现我,能力有效。” 避役给出的信息量太大,应龙没说话,内部公共频道一直开着,她相信另一头的队员也听到了。 “目前遭遇两头异常怪物……三头……等等——它发现……滋滋滋……” 避役的声音猝然断在一阵不妙的杂音中,应龙顿时面色大变:“立刻撤退!” “避役?” “避役!收到请回复!” 然而,另一端已再没有人回答她。 9. 世界一·源起(9) 西北草原的天要亮得更早些。 旭日初升,秋日原野染成满目金黄,天高地阔,本应怀揽无限豪情。 此时的美景却无人有闲暇欣赏,一夜未歇的钟华意又将带领队伍踏入新的战场。 “韩旅长已经派人去将那五名走私犯提到驻地关押,连夜加急做了全身检查,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据其中一名嫌犯供述,上月末,滨市一号袭击者生意不顺想另辟蹊径,到青安收购肉源时和他短暂接触过,有意私下购买野生动物带回去专供富豪食客,并以了解货色的名义直接接触了他们偷猎的动物尸体。只是最后没谈拢,生意没成。” 听到周昭的汇报,钟华意直击重点:“偷猎的野生动物哪儿来的?” 周昭抿抿嘴,神情凝重,“隔离区。” 当年就是因为动物惹的祸事,后来设立隔离区时不得已扑杀了区域内所有活物,现在里面就算有动物,也只可能是藏在地下的一些小型爬虫类,哪来的野生动物? “根据几名走私犯的供词,他们踩点踩了大半年,终于在上个月找机会趁夜翻越隔离网摸进隔离区,也是给他们来着了,恰好遇到一头送上门的羚羊,怕惊动驻防官兵,没敢深入,当夜又原路出来了。” 在场的三营路营长又气又疑惑:“这帮鳖孙!都说了隔离区里有辐射,他们不怕死吗?” 周昭摇摇头:“怕死就不会干这行了。” 这些亡命之徒都是要钱不要命的,就算有辐射又怎样,货卖出去就行,至于货源哪儿来的,随口一编的事儿,管他吃不吃死人。 “另外又审了他们在隔离区内的见闻,除了意外猎到的一头羚羊,并无其他异常。”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九枢忽然指着审问笔录的某处给钟华意看。 上面记录了问及被抓捕时的情景时,其中被葛建亲手抓住的那名嫌犯神态出现迟疑,且回忆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自己是在企图翻越铁丝网时被抓住的。 钟华意眼神微凝,到底没说什么。 那几名走私犯尚未深入隔离区,证词也不能百分百取信,无论如何,这一趟必须走。 …… 昏睡的葛建被严密监控送回148旅驻地,王平留下来负责盯着他。周昭和参谋长在隔离线外带人布防接应。钟华意担任行动总指挥,调来支援的一营贺营长、三营路营长各自带领30名精锐战士分两组听命随行。 秦九枢本来要被留下来,不过他主动请缨要同行,钟华意一想便同意了。他和特遣队队员相比军事素质和力量是要欠缺一些,但同为强化者,各项身体数值可比此次行动中的精锐战士强多了,怪只怪他从前在部里的定位一直是辅助型的军师角色,令她险些忽略了这人动起真格来也能掀翻一头牛。 何况他的能力实在好用,能在行动中充当危险警报器。 万事齐备,整装待发。 封闭三十年的铁丝网在今日清晨迎着朝阳,首次打开了一处足以容装甲战车通过的门洞。 一辆特种装甲乘坐指挥人员,四辆步兵战车装备重火力武器,三辆装甲运输车搭载大部分战士及弹药物资。 八架钢铁巨兽浩浩荡荡驶入铁网,渐渐没入密密匝匝的云杉树墙内。 - 另一个国度,事态已经处于失控边缘。 外面彻底乱起来时,万英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空气潮湿浑浊的房间里几乎关押的都是女性,男人被关在另一边。那帮目光短浅的蠢货,对男性监禁区的看守比这边严密多了,不过这也方便了她行事。 屋里还关着十来个女人,年龄从十岁到四十岁不等,只有少数几个看起来骨瘦如柴营养不良,其他大部分都相对健康甚至健壮。因为那些毫无人性的研究员需要不同的样本参照。 骚乱发生时,有相对柔弱的和年纪尚幼的女性都惊惶不安地缩在角落,有满脸警惕死死盯着铁门上那扇玻璃窗的,也有握紧拳头随时准备反击的。 万英环视了一圈,和其中几人对上了眼神。她并非遭遇意外被抓进来的,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星期,尽最大努力团结了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算孤立无援。 身形相对健壮的几个女人默默走到没什么反击能力的那几人旁边,听见万英的声音在低微的啜泣声中突兀响起:“待会儿我把门打开,想逃出去的就跟紧我!” 这间房里的人都还在观察阶段,暂时只需要每天抽几管血,所以还有行动能力。 万英前几天被研究人员带去做全身体检时见过一个被送进实验室又被送出来的人,或者称为尸体更准确——像是得了什么传染病,裹尸布没挡住的地方血肉溃烂,脓疮发黑。 听她这么一说,满眼恐惧的人们登时双眼微亮,名为“希望”的东西从那一双双眼中逐渐凝聚迸发。 “我们该怎么做?”一个身高接近一米八的健壮女人问道,神色毫不怀疑。 万英笃定道:“趁他们乱起来无暇顾及,我们找机会跑出去,我有同伴在外面接应!” “同伴?什么同伴?你不会是在骗我们吧?”有被关久了的人神经脆弱,不肯轻信人,难免生出怀疑。 忽地,年纪最小的小女孩从破旧的被子里探出脑袋,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向万英:“姐姐,你是警察吗?” “……”万英看了小女孩一眼,想了想,深吸一口气,目光坦然面向众人,“是,我是华国警察,奉命执行卧底任务解救我国被困人员。” 情况紧急,身份暴露与否已经不重要了,万英不再隐瞒,略提了音量保证房间里所有人都能听到:“你们可以不相信我……” “那还说啥了!”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将近四十岁的大姐打断,“难怪我觉得妹子你面善,原来是我们华国的警察,啥也甭说了!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咱们逃出去干他丫的!” “没错,趁外面乱起来我们赶紧跑!” “……我相信你……” “我也是……” 最开始提出质疑的女人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怀疑也褪去了大半,甚至隐隐泛起希冀。 比她想象的好很多,万英重重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全,立刻又被外面传来的开火声和剧烈的震动爆破声打回,屋内正一鼓作气的女人们登时闭上嘴,面上神情重新被惊惶取代。 外面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刚开始还是呼喝大喊和奔跑求救声,这会儿竟然演变成凄厉惨叫,其中夹杂着奇奇怪怪的撞击、撕裂、咀嚼声,一声比一声渗人。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不知道是谁颤着声问出一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外面到底怎么了?” 万英想探探外面的情况,奈何装嵌在铁门上的玻璃窗位置太高,起码离地两米,房间里连个家具都没有,这么久以来,众人都是直接拿着分发的旧棉被打地铺,唯一算得上家具的东西也只有角落那座毫无遮挡的抽水马桶。 人群里最为健壮的女人看出她的意图,主动上前:“来,我帮你垫一下。” 说着,直接打直脊背跪趴到门前,示意万英踩上去。 万英不再犹豫,迅速踩上去,脑袋正好齐平玻璃窗,终于能够看清门外的情形—— 墙上、地上到处是喷溅的血迹和弹孔,七零八落散在走廊上的尸体大多穿着统一的守卫制服,少数身着白大褂和防护服,这些应该是研究人员。大部分人死状极为惨烈,有几个脑袋碎裂看不出本来模样,红黄浆液撒了一地。 万英见状心跳骤然加速,目光寻着此时外面仅剩的声音看去,看到了生平最难以抹灭的画面——一个浑身长满黄黑色毛发的人形生物正蹲在地上,蒲扇一般的双手往面前那具身着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尸体伸去 呲拉——噶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过后,它轻而易举撕下一只胳膊放到嘴边大快朵颐起来。 纵是见过各种凶案现场的万英此时也几乎难忍恶心险些吐出来。 “姑娘,怎么样?外面发生什么了?”年近四十的大姐探过半个身子急切问道。 万英心神俱震,没有立刻回答。 铁门光滑没有支撑,她全靠下盘稳固在健壮女人的后背上。然而被关了一段时间,每天只给维持身体基本所需的食物,还要被抽几管血,健壮女人撑了这么久终究有些吃力了,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 万英一时不察,险些没站稳,急急扑在铁门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就是这一下细微的动静!外面那头怪物忽然朝这边转过头来! 万英几乎可以肯定,它看到她了! 她立刻跳下背,转头朝众人低声喝道:“别说话!躲到角落!”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十分迅速地朝门外靠近,万英急忙让所有人都躲到身后的房间角落,独身挡在离铁门最近的前方。 为了防止她们自残、逃跑,这房间里连个可以拿来防身的硬物都没有,万英无法,只能以血肉之躯挡在了所有人前面。 这时,几个身形最为健壮的女人也纷纷走上前来,站到万英左右,以身体共同组成了一道紧密而脆弱的防线。 万一能挡住呢? 万一有救援呢? 尽力挡一挡,能多活一个就多活一个吧。 此时此刻,几人的心声奇异地达成了一致。 嘭! 厚重的铁门忽然受了一记外力重锤,竟朝里突出一块奇怪的凸起,形状既像拳头又像某种野兽的爪印。 是那头怪物! 被抓来的时候,万英没有绝望;和同伴失联时,万英没有绝望;观察到大楼内守卫重重难寻空隙时,万英也没有绝望。 可这一刻,她脑海里回放着刚才亲眼见到的画面,第一次生出了名为“绝望”的情绪。 那个怪物连强壮如牛的雇佣军守卫都能轻易虐杀,甚至生食人肉,那根本……根本不是普通人可以对付的东西! 嘭! 第二个凸痕出现。 意外的是,刚才还一片惊惶的人群此刻竟无一人出声,众人紧紧抱成一团,却又默契地将年幼体弱的护在最里面。 嘭! 似乎是前两次重击没有起作用,门外的怪物这一次直接重重拍击在门锁上,在普通人眼中坚固无比的金属门锁在这一击之下如同纸片一般,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咣当,与铁门彻底分离坠落在地。 嘭!!! 第四下拍击响起,铁门应声洞开,门外站着一个“人”。 体型高大粗壮,黑黄毛发覆盖全身,五官狰狞丑陋犹如猿类。 怪物! “啊——”胆小的人克制不住生理本能发出惊呼。 怪物似乎做了个咧开嘴的动作,双掌向前一抓,整个跃起朝着以万英为首的人墙扑来。 10. 世界一·源起(10) 生死绝境,没有惊恐的呼救,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 只有在面对未知怪物时,发自身体本能的恐惧与颤栗,以及这些恐惧所带来的肢体僵硬,乃至最终一刻到来时的坦然。 但至少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万英选择为这短暂的人生再挣扎一次。 最后一次。 身边似乎有人因为看到怪物真容流露出退意,她不再关心,无所畏惧朝着袭来的黑影重重挥出一拳! 以怪物展现出来的力量强度,这一击必会让她肉崩骨裂。但没关系。 没关系…… …… 嘭—— 预想中的撞击声陡然落入耳际,与正常的相撞声相比显得更沉闷,早有准备的肢体剧痛却迟迟没有传来。 万英挥出去的拳头僵在半空,只瞠目看着刚才还暴起朝自己扑来的怪物此刻竟似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拍在地面,任它如何挣扎也再难直起身。 怪物身后,洞开的铁门外,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卓然玉立,身着漂亮精致的长裙和红底绒面的细高跟鞋,仿佛刚从一场晚宴离席而来。 来到这叫天天不应的魔窟,来到这怪物肆虐的绝境,来到她们面前。 宛如神祇。 美得极富攻击性的五官缓缓舒展开,红唇微微上扬,清冷却动听的嗓音犹如天籁:“我应该没来晚吧?” “嗷——”被无形力量桎梏,几乎在地上摊成一张饼的怪物发出粗厉嘶吼。 女人抬脚,轻轻踢了踢它的肢体,声线幽幽:“安静。” 怪物立刻十分听话地闭上沾染血迹的狰狞大嘴,乖巧匍匐在地,安静如鸡。 众人尚未从这幕令人永生难忘的画面中回过神来,女人已经抬手指了指右边:“记得出去走这边,比较安全。” 说完,她便准备转身,似乎要离开了。 万英嘴比动作更快叫住她:“等等!” 她顿住动作,扭头看过来,眉眼流露出富有耐心的疑惑:“还有事?” ——像一位母亲无限包容着讨要玩具的孩子。 万英猛地甩开突兀浮现在脑海中的幻视,迟疑问道:“你是谁?是华国派来救援的吗?” 对方开口就是标准流利的华国语,万英笃定她是华国人,至于身份和轻易制服怪物所展露出来的奇特能力…… “答案并不重要,”女人意味深长道,“反正你们最终都会忘记的。” “不!”万英想也不想就反驳道,“不会忘记!” 虽然不知道她意味深长的神态是什么意思,但……怎么可能忘记?! “谢谢你救了我们,不管你是谁,你从什么地方来……谢谢你!” 不会吗? 女人嘴角笑容加深了些许,似乎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对!大妹子!大姐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你把你名字告诉我,方便的话给个地址,等我逃出去的,一定亲自上门感谢!还有这位警察妹子,要不是你,咱们这些人也撑不到现在……呜呜呜妈妈哟我到现在才觉得心慌后怕,刚才差点儿就……” 许是危机过去,硬撑了半天甚至以一己之力站在万英她们身后、企图把自己当成第二道防线的大姐这会儿终于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她的情绪轻易感染了一屋子的人,迟来的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刚才我好怕!我想回家,我再也不要出国了呜呜呜!” “狗东西敢骗老娘!等我回去就把他全家骨灰扬了!” “呜呜呜小姐姐你也是警察吗?你好厉害啊!” “姑娘,你知道外面发生什么了吗?这是什么怪物啊?野兽闯进来了?” “妹妹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你救了我的命,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你留个名字给我,等我回去一定去庙里给你点祈福灯,让菩萨保佑你一辈子平安顺利身体健康发大财!”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气氛忽然松活下来。 门外的女人也不走了,就站在那里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们。 万英却没放松下来,示意大家安静:“外面情况不明,没时间多说了,我们先抓紧离开!” “对对对!” “妈耶瞧我这张嘴,净爱瞎耽搁!赶紧走赶紧走!” 本来就是被强制抓来的,也没什么行李要收拾,大家立马朝着门口涌来,在路过怪物身边时,有个胆子大的大姐甚至弯腰凑近观察了下。 怪物察觉到,扭头朝她龇牙,把人吓得一哆嗦,好险旁边人扶了一把没跌倒,站直后连忙头也不回往外冲。 然而在看到门外的情形时又呆滞地钉住了脚步。 万英作为在场唯二见过门外画面的人,一把捞起年龄最小的小姑娘抱在怀里,手掌轻轻挡在她眼前,柔声安抚道:“把眼睛闭上,别害怕。” 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站在铁门边的女人——她这才注意到,对方不仅衣着精致得格格不入,连鞋面鞋底都十分干净。 走廊上到处是血迹,如果是一路走过来的,根本不可能幸免。 从头到尾,根本没见她怎么动作,仿佛仅凭意念就能压制得怪物无法动弹。 面对如此险境还能气定神闲,通身气度姿态完全不像万英见过的警员、军人……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有第一个堵在门口捂嘴吐出来的,就有第二个。 很快,走到门口的人第一眼看到走廊里的情形,一个个面如菜色,犹豫着不敢往前下脚。 万英正准备主动走出去领头,却见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女人忽然动了。 她径直跨过脚边的一只断臂,浑然不在意满地血肉模糊,踩着高跟鞋的姿态如同行走在T台红毯。 走了几步,见身后众人不动,她回过头,“不走吗?” 万英抱着小女孩越过人群,沉着安抚道:“不能再耽搁了,实在害怕就抓住我的衣服跟紧我,或者找个同伴互相扶着,别多看,速度快点,抓紧离开这儿。” 她的话立刻让众人找到了主心骨,大家各自组队,胆小的由胆大的带着,身体实在孱弱的就由健壮的搀扶着,紧紧缀在万英身后,纵使因恐惧而颤抖,也没有停下奔向自由的步伐。 万英走近女人,见她正笑看着自己,便也回了一个盈满感激的淡笑:“谢谢您,虽然不知道您……” “明翡,”女人微笑道,“我的名字。” 说完,她转身朝前快步走去。 明翡。 万英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记住了。 明翡将众人领到楼梯口,楼梯间躺着两具尸体,不过情形比走廊上好一点。 万英暗暗松了口气,将女孩交给一直落后自己半步的健壮女人,回身来到一具守卫尸体边,弯腰捡起散落的冲锋枪和一颗还未来得及使用的手雷,冲锋枪弹匣空了一半,还好尸体身上就有补充的,她连同旁边尸体留下的弹药一并收缴了。 捧着刚到手的武器,内心终于安定下来。 一切恐惧都源于火力不足。 “就送你们到这儿了,我还有事没做完。”明翡看向万英,“接下来的路,你知道怎么走。” 万英在她如深潭一般的眸光里愣了一瞬,点点头:“没错,我知道。” 明翡轻轻一点头,转身走向另一边无人使用的电梯。 “明翡!”万英忽然喊了一声,音量不大,却带着某种特殊的情绪。 明翡扭头。 一双双真挚的眼睛看向她所在的位置。 “谢谢你!” “mingfei姐姐!谢谢你救了我们!” “妹子,你是哪个ming哪个fei啊?给姐说说,回头好给你点祈福灯!” 明翡轻笑道:“不用了。” 菩萨的祝福对她没用。 “祝你们一路平安。” 但她的祝福却是货真价实的。 此刻无人看到,人去楼空的女监房里,原本瘫伏在地面的类人猿怪躯干处的黄黑毛发慢慢消褪,露出原本正常的、属于人类的肤色,唯有完全带着猿类特征的四肢怪异地缝合在躯干缺口,呈现出极端不协调且扭曲诡异的一幕。 恢复人类面容的他牙齿上还挂着同族的血肉残渣,通红双眼死死盯着门外的尸体,目光里没有食欲,只有浓重得几乎要溢出的仇恨与怨愤。 “杀了你们! ” “该死……你们该死!” “把你们……吃肉……喝血……都该死……” …… 明翡乘坐电梯下到楼下两层,电梯门一开,外面震天的喊声几乎要穿透她的耳膜。 她掏了掏耳朵。该说不说,这楼房的隔音做得还挺好。 男人也是真聒噪。 “救命啊!” “快跑!它追过来了!” “等等我——哎?你谁啊?” “别管是谁赶紧跑!怪物要追上来了!” 被监禁的男性预备实验体都在这一层,明翡粗略扫过一眼急吼吼往外冲的人群,发现比自己预料的少了那么几个。 伤亡是在所难免的,可不是她来得不及时。 她立马说服了自己。 有逃跑的人注意到突然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明翡,还以为她是这里的管理人员,本想置之不理,可到底是一条性命,“姑娘!你怎么还上来了!这种时候赶紧往外跑啊!这里就要被怪物占领了!” 明翡礼貌颔首:“谢谢提醒。”随即大步朝走廊深处走去。 那人见她不仅不逃命反而要去送命,也懒得管了,只喘着粗气往楼下奔逃。 拐过转角,前面的怪物嘶吼声和枪声更明显。 几个人正举着从守卫身上搜刮来的枪械冲着步步逼近的人身蜥尾怪物一顿突突,且战且退十分吃力。 待到将怪物吸引到一定范围,隐藏在一旁房间的男人忽地窜出,一个飞踢竟是硬生生将那怪物踢出数米之远,险险拉开几人和怪物的距离。 火力掩护的其中一人急急喊道:“兄弟快走!咱一起跑!” 踢出一脚那人回转头,算是个“熟人”。 先前在实验区外见过的,代号“避役”,俗称变色龙,特殊能力为隐身的强化者。 他似乎受了伤,右手手臂无法使力,趁同样负伤的蜥尾怪物被这超越寻常力量的一脚踢得还没回过劲儿来,缀在几人身后往出口方向疾奔。 强化过的视力让他在转过头的瞬间就立马看到了从拐角迎面走来的明翡,瞳孔忽地一缩,顾不得刚才还不见人影的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急忙大喊出声:“跑!” “兄弟快跑!”其他人的喊声几乎同时响起。 腥风自后背袭来,避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那头蜥尾怪追上来了! “避役”俗称变色龙,特殊能力是隐身,只是他的能力便如代号一样,是与光学隐身相似的原理,在红外感应等现代手段下依旧会暴露。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没有直接潜入G区实验楼查探的原因。 这次趁乱潜入,避役随身携带有军事研究院最新研发的微型激光武器,但有使用次数限制,刚进来不久就遇到了一头似乎融合了眼镜猴基因的怪物,如凸面镜一般的巨眼能看穿他的隐身,为了对付那只猴怪,激光武器耗尽了能量。将那怪物杀死之后,他又遭遇了蜥尾怪和另一头怪物的围攻。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上沾染了怪物血液,两头怪物数次目的明确地朝他发动攻击,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闻着味儿紧追不舍。 他在逃离过程中伤了右臂,一路躲到这一层又顺手救下被关在一间房里的男性备用实验体,本想上楼救出女监房里的人,谁知这头蜥尾怪物又追上来了! 朝着明翡所在方向奔逃而来的男人来不及多问,经过她时直接伸出手准备拉上她一起跑,却见她微微抬起了手掌。 身后怪物的咆哮和同伴绝望的吼声同时响起。 时间似乎在此刻静止,连空气也不再流动。 或许一切只是极度恐惧带来的错觉。 在这短暂的凝滞之后,一直扭头急切呼喊着避役的男人瞳孔巨震,看着怪物裂开大嘴就要将避役整只脑袋吞噬的瞬间,再也挪不动半分脚步。 他看到了什么? 避役似有所感,缓缓回头。 差一点就要抓住明翡手臂的男人和身边的同伴一起,察觉骤变,瞪大双眼望向那不可思议的一幕—— 蜥尾怪维持着扑咬的姿势,有些类人却又完全不似人类五官的狰狞面容像是被冰封凝固,整个躯体就那么悬停在了半空。 11. 世界一·源起(11) “青鸟汇报,各处前哨已捣毁,我们正在靠近目标。” “白泽汇报,前方遭遇不明武装……敌方率先开火,我方即刻还击。” “驺吾汇报,已顺利接应被困人员。重复,已顺利接应被困人员。” 骚乱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刚在大楼四面安装好微型炸弹的应龙在听见耳返里传来驺吾的声音时,终于狠狠松了一口气。 再无后顾之忧,避役失联情况不明,她等不到队友赶来支援,必须冒险进去探一探。 应龙检查了一遍随身的装备,正要从洞开的正门进入,耳朵忽然动了动,敏锐听力加持下,她听到了由远及近渐渐清晰的脚步声及人声。 有人出来了! 出来的人有男有女,女性占比更大一些。领头的女人有一张比应龙记忆里更显消瘦憔悴的熟悉脸孔。 万英,华国派往兰罗密卡南部园区的卧底警察之一。 她在执行任务之前,事先了解过相关案件所有卧底警察的资料。万英和另外三名警察一同在这个园区内卧底数月,应龙和避役设法潜入后,暗中联络过几人并顺利接上了头。 后来听说了G区的传言,万英主动请缨兵行险着,想方设法成为弃子,被管理人员送来G区充当实验体。一方面借机营救被困人员,一方面打探实验区内部的情报。 见到迎上来的同伴,并得知大批支援力量已经逐步将园区包围时,万英执行卧底任务数月以来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应龙见逃出生天的一众人伤的伤弱的弱,一边带着她们往安全区域撤离,一边询问万英是否看到过避役,顺便向其他人简述了一遍外貌特征。 “中等身材、皮肤黑?”跟在人群中的一个年轻男人听见应龙的话,忽然想起什么,“是不是刚才踹开监房门救我们出去那位大哥?” 另一人从逃命的惊慌中缓过劲儿来,也连忙附和:“对对对,那兄弟太猛了!不过他受了伤,被几头怪物追着打,为了掩护我们逃跑,还被困在上面呢!” “那些怪物……那位大哥怕是凶多吉……” 话音未落,后方再度传来人声,一直密切警戒四周的应龙第一眼就看到了半身血污的避役正带着三个人从残破的楼门里冲出来。 他们虽然形容狼狈,却不像先逃出来的几个男人那样惊慌失措,脸色神情反而挂着几分古怪的呆滞与震撼。 发生什么了? 眼下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应龙连忙退回去搀了避役一把。 “有消息吗?”她低声问道。 避役摇摇头:“遇到三头怪物,我杀了一头,和刚才那三人合力解决了一头……地下部分发生了几次爆炸,下去的路被堵了,地上基本没有别的活口。”他没有立刻提及那头人身蜥尾的怪物。 “獬豸可能已经……”提及下落不明的战友,避役和应龙俱是一脸黯然。 她们二人这次卧底行动其实有两个任务。一个是追查白国借他人之手在兰罗国秘密进行的生物实验到底是什么,另一个便是寻找战友獬豸的下落。 獬豸在九个月前奉命前往白国执行秘密任务,半年前传回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情报,随后便失联了。特调部循着线索摸到了兰罗国,这才有了应龙和避役的二次任务。 獬豸的能力评估和队长应龙相差无几,特殊能力是“见微知著”,和办事处那位秦副处长的特殊能力“洞察”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獬豸的能力限制比较大,必须确定某个目标或者某件事,在目的明确的基础上才能得到想要的信息。所以他才被选中执行秘密任务。 而今獬豸下落不明,甚至极有可能已经牺牲,怎能叫她们不难受。 “还有一件事……我遇到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强化者,她的能力比我在特调部见过的任何一个强化者都要强大。” …… 嗒、嗒、嗒。 高跟鞋轻敲在地面,红色鞋底与黑丝绒的鞋周无可避免沾上了血污,分不清究竟是鞋底更红,还是血色更红。 越过被大块承重墙堵住的地下实验室入口,行踪莫测的高挑身影最终站在了一座特殊的房间门口。 房间是可移动拆卸的,采用强度韧性极高的新型材料打造,里面关押的东西想必也不同凡响。 咔哒。 精密复杂的电子门锁像是受到某种力量的控制,由封锁状态忽然转变为开启状态,自动门应声打开,里面的情形也缓缓显现出来。 与外观同色的银灰色房间此刻面目全非,种种仪器管线凌乱铺陈一地,大量的鲜血喷溅在墙面,狼藉中心是一具早已失去生息的诡异尸体。 人类头颅、身躯长满畸形扭曲的肉瘤、四肢皆被类似章鱼触手的组织代替,此刻八只肉红色触手几乎都被齐根削断四散房间各处。 尚且殷红的血迹与种种划痕、拖痕证明这座不大的房间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粗重喘息声由房间某处角落传来,回荡在不大的空间里。 顺着声源看向黑暗尽头,一个超越常人两倍体积的人形正蜷缩在角落,裸露出来的鼓胀肌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似乎在竭力压制、忍耐着什么。 明翡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一些东西。 和刚才萍水相逢的那些女人相似的、却又不完全一样的东西。 她看到他遭受到常人难以想象的非人折磨,滔天的怨气与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蚕食殆尽,也正是因为这深重的怨与怒造就了如今的他,让他有了可以挣脱命运的力量。 然而在危机爆发、意外获得期盼已久的自由时,他那双可以撕碎一切的手却没有首先伸向对他施加过种种酷刑与折磨的对象,而是拦住了今日这一切危机的源头,成为了挡在那些施暴者面前的一堵墙。 他在意那些人的死活吗? 不,不是。 他在意的是外面无数人的死活,他在意的是让灾祸逃出深渊降临人间,他在意的是更多人无法再见他想念已久的光明。 他在意的,是曾经听那人说过的,一个美好、安宁、和平的世界,是他梦寐以求的明天。 于是这朵在极暗深渊中长出的希望之种深深扎根于用怨与恨浇灌出来的土壤,开出足以压抑暴欲邪祟的坚韧之花。 又一个,以平凡之身压制住异种能量的普通人。 “快……快走……” 低不可闻的声音穿透死寂的空气,硕大的人形似乎又往退无可退的角落缩了缩。 明翡站到了那蜷缩的人形面前,抬起手时顿了顿,迟疑一瞬,最终选择将手心轻轻落到那不见半根毛发、满是伤痕的脑袋顶。 拍了拍。 像一位慈爱的母亲安抚自己受了委屈的孩子。 蜷成一团的人倏地浑身一僵,痛苦的喘息声不再,裸露皮肤外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褪,皮肉筋骨悄然发生着未知的变化。 当充气一般鼓胀的肌肉逐渐收缩,粗大的四肢恢复原状,躲藏在双臂间的稚嫩面孔微微仰起露出真容。 还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 与暴虐能量博弈导致的身体剧痛奇迹般消失,男孩错愕地抬眼,小鹿一般的眼睛迷茫地看向面前的人。 他好像……看到了神。 明翡没去看他痴迷崇敬的目光,忽然没来由地抱胸仰头叹了口气。 “这边的火刚救完,那边又来了,真是不消停。” 男孩一个晃神,眼前再没了那道高挑的身影。 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美梦。 - 华国西北,草原牧区。 钟华意带领的队伍进入 隔离区已经过去了三天。 隔离区以三十年前出事的牧羊点为中心,距离边缘隔离线也不过一百多公里,按照正常车速,一个小时左右也就开到了。但隔离区封闭三十年,数十年间飞跃的基础建设已经完全遗忘了这里,进入的道路早已被荒草覆盖,并不如外面的高速公路平坦,又要考虑到地理因素,因而足足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达中心区。 这一路别说羚羊了,连个活物都没遇到,隔离区只有比外面长得更茂盛的树木草地,以及人烟罕至的荒凉壮阔。 此次任务探查的重点在中心区,中心区地下埋葬着大量当年焚烧过后的疯羊骨灰和各类残骸骨灰。如果隔离区有问题,那里有最大的嫌疑。 可惜秦九枢的洞察能力并没能在中心区掩埋地发现什么异常。 是以钟华意决定兵分四路,她和秦九枢两个强化者分别带领一队人,贺营长和路营长各带一队,以中心点为圆心分别朝四个方向寻找线索,如遇异常情况可以不必上报立即开火。 这是分兵的第三天,钟华意恨不得连草地上一个蚯蚓钻出的土洞都扒出来看看。 到了每日定时联络交换信息的时间,秦九枢的声音依旧是第一个在通讯器里响起:“暂未发现异常。” 语气平淡得就像他这个人,在特调部向来独来独往,身居高位也不见人前呼后拥,连和处里的属下都不算亲近,淡如君子。 想不起来从谁的口中听过一个传言,说秦九枢这人私底下其实有些少爷的毛病(出差宁愿自费也要住高档酒店算一个)。他家世背景十分显赫,母亲虽然已经过世,但母家父家也不是普通家庭,在华国政商两界都说得上话。又因为母亲这层关系,在特调部地位特殊,大部分军旅出身的同僚都对他敬而远之。 而以钟华意数次与之共事的经历来评价,其实这人并不难相处,性格淡薄归淡薄,却并不桀骜自负。 思绪突然飞到这种地方,钟华意古怪地皱了皱眉,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 任务当前,她怎么会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将莫名其妙的发散思维抛开,可徘徊在心头的那一丝古怪始终没有消失。 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呢? 另一边,秦九枢回想着分兵前钟华意的安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钟华意是特调部当之无愧的“铁娘子”,遇到危险任务从来都是第一个冲上前,绝对不会让队友替自己卖命。按理来说,隔离区中心的掩埋地是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但她这次提出分兵却让秦九枢留了下来,自己和两个营长领队分别往周围寻找线索。 她给出的理由是,掩埋地很关键,秦九枢的洞察能力留在这儿,出什么意外都能及时发现异常。 听起来似乎没问题。 可,真是这样的吗? “报告秦长官!微型基站出现故障,技术兵正在加紧排查。”战士响亮的汇报声打断了秦九枢的思绪,他立刻从帐篷走出,来到随他一并留下的特种装甲车前。 车上携带的微型基站是队伍联络的关键,不能在这时出问题。 他看技术兵操作了一会儿,发现问题后指出某个地方,“检查一下这儿。” 技术兵照做,果然很快排查了故障,基站重新正常运作。 ……不对! 秦九枢即刻让技术兵打开车载雷达系统显示屏,无线电波反射回来的画面清晰显示着留守在旁的一辆步兵战车和一辆运输车,其他三队的装甲车则分散在隔离区各个方位,距离各不相等。 不对不对! 秦九枢定定注视着雷达显示屏,幽幽绿光反射进眼底,“洞察”能力发挥到极致—— 间隔距离、反射速率……精确到微秒的数据代入公式进行快速心算…… 他们根本不在隔离中心区! 12. 世界一·源起(12) 秦九枢立刻用无线电联络钟华意和另外两个营长,在专属频道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他们。 目前来看,他们应当是陷入了某种大范围幻象中,所以才会处处透着一种隐秘的古怪。 照时间推算,应该是一进隔离线不久就进入了对方的陷阱。 葛建被寄生的真相、嫌犯供述时的迟疑,答案于此刻昭然若揭——前者和亲手追捕到的那名走私犯应当是越过了隔离线陷入幻境,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变故后,再退出隔离区的葛建便成为异常能量的寄生宿体,并完全丢失了穿越隔离线的记忆。 “异常能量”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是原本就属于某种人类不曾探明的有智商会思考的生命体?还是数十年过去才从简单的寄生进化出了智慧? 亦或两者都不是,而是背后有某种未知存在操控着这股能量,企图借着人类之躯掀起血雨腥风? 答案不得而知。 放下无线电通讯器,秦九枢无奈地意识到此刻有一个摆在眼前最大的难题——他给出的信息也许并不能传到其他三队那里。 不明力量制造幻境将他们困在这里,必然会阻碍他们互相联络,那么分兵以来的几次通讯恐怕也属于幻象之一。 能力作弊如秦九枢,此时也无法洞察出究竟哪次通讯是真,哪次通讯是假。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桎梏将他包裹,让他无法发挥出最大程度的能力优势。 在一个处处都是bug的世界里,他即便发现当前的bug,对方也会立马制造新的bug,让他无休无止地困在各种bug里,无法看穿世界的真相。 这时他的特殊能力竟不如特遣六队那位执行秘密任务失联的队员有用了。 等等! 世界的真相? 秦九枢环视周遭,“掩埋地”就在不远处,和他见过的影像资料差不多,只是“实景”多了些许岁月的痕迹。 那片区域被防核辐射级别的建筑材料围拢覆盖,半圆柱形的外观就像一个大型仓库厂房,建筑外围树立着警戒标牌。 看着倒的确是个像模像样的核辐射隔离区。 当年不知如何应对“异常能量”,只能参照最高级别的核辐射防护标准来建造这座隔离建筑。 未知敌对力量盘踞在隔离区,自然对内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制造出一个足以以假乱真的“中心区”并不难。 “洞察”能力在这时生效,直觉告诉他,他想知道的答案就在那处“建筑”里。 秦九枢点了两名战士随行,三人换上聊胜于无的防护服,一同前往“建筑”探寻究竟。 临时驻扎地和“建筑”离得不远,步行五分钟就到了。 来到“建筑”外竖立的警示牌前,秦九枢回头望了一眼。 明明离得不远,可站在这里回望,竟觉得驻扎地的人影、车影和醒目的帐篷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滤镜,看不太真切了。 他知道,那是幻境力量在作祟,是一个bug套着另一个bug混淆他的感知,而他必须排除所有错误选项,做出正确的选择。 未曾假手于人,他缓缓抬起手,亲自推开覆满尘埃但未曾腐朽的金属大门。 砰砰砰—— 比门内未知场景先登场的却是从身后咫尺响起的枪声。 秦九枢仿佛早有预料般,以惊人的反应速度扭身避开疾射而来的子弹,一个回旋踢狠狠将开枪的随行战士掼倒在地,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弯腰俯身肘击在他颈侧,将人打晕才算。 “小心身后!”女声高亢急促,另一名随行女兵立刻举起武器对准秦九枢身后,“砰砰砰”就是几记射击。 秦九枢回头一看,大门被他推开一条缝隙,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劈手夺过女战士手里的武器,“冷静!是幻象。” 女战士这才如梦初醒,担心再中了幻象误向自己人开火,便没有拿回武器,而是赤手空拳浑身紧绷警戒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你留在这儿守着他,就在原地不要动,我独自进去。” 秦九枢干脆地下完命令,转身推开金属门,毅然决然走进了黑暗。 …… 这次探查一无所获。 秦九枢没能在门内找到任何线索,那里面的景象就和他看过的影像资料一模一样,仿佛真是隔离中心的掩埋地。 挥之不去的疑窦越来越深。 他甚至一度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能力出了问题。 能力失效、被幻境迷惑决策失误、甚至是那个最不想看到的结果——敌方的力量和他们这些人造的强化者并不在一个层级,此刻看他被困在一个个bug里找不到出口,就如同猫儿戏耍老鼠一般乐在其中。 重新回到“建筑”外面,清醒的战士谨守他的命令等在原地没有动,昏迷的战士被她放靠在门边。 “秦长官,里面情况如何?” 秦九枢看她一眼,“没有发现。” “先回去。” 他弯下腰,准备将昏迷的战士扛在肩上带走,岂料刚伸出手,昏迷的战士猝然睁开双眼一个暴起向他扑来! 秦九枢迅速侧身躲开,见那战士速度力度和弹跳力已经不似常人,顺手将还站在原地的女战士扯到身后。 ——他被“异常能量”寄生了。 ——或者说,这也是幻象。 即便动作迅疾地做出应对,秦九枢也没有放松对身后的警惕。 此时此地,他不能完全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更不能相信身边的每一个“人”。 男兵一击突袭不成,又一个蹂身拳风袭来,秦九枢险险避开,同时出招还击。 两人立时交起手来,打得有来有回。 秦九枢的力量和身体强度经过强化剂改造,比特种兵还要略胜一筹,又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按道理,一般的精锐战士并不是他的对手。 但眼前的情况显然不能以常理来衡量。 战士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战士”了。 “秦长官,”就在两人打得不可开交时,一旁的女战士忽然开口,目光望向他们原本的临时驻扎地方向,“你看那边。” 轰隆—— 轰隆—— 烟尘滚滚,荒草翻飞,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快速向他们的方位奔来。 秦九枢趁间隙扭头快速一瞥,神色倏地一凛,不再留手,挡下几招狠辣不留情的攻击后趁机一个重击落在男兵后脑,让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解决完,他正准备把人往“建筑”内部带,企图躲避即将到来的危险,一回头,哪里还有什么“建筑”! 眼前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荒凉的草地。 他险些忘 了,这座“建筑”本来就是幻象。 那么另一边呢? 远处伴随着山摇地动的巨震朝他们疾奔而来的动物群又是真是假? 秦九枢集中精力再次发动“洞察”能力。 有生以来,他终于头一次体会到“绝望”该怎么写。 ——发疯奔来的羚羊群是真的。 ——它们都被“异常能量”寄生也是真的。 他从未有一刻确信这个答案。 不管bug有多庞杂,是否一层嵌套一层,这个幻境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要他死。 这是针对他一个人的死局。 “你立刻带他离开,我断后。”越到危急关头,秦九枢越冷静。 女战士也十分冷静:“跑不掉的。” 秦九枢不免又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他第二次认真看她。 不算出众的五官被防护服面罩遮挡了大半,但他点人随行时粗略扫过,记得对方有一张十分坚毅英气的五官。 但此刻,他却仿佛通过这张坚毅的面容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怎么会突然想到她呢? “这么快就发现了?”女人英气的五官忽然牵出一个微妙的笑意,“不愧是‘洞察’。” “……” 撼天震地的巨响就在耳边,草色荒芜的金秋草原上,并肩而立的两道影子却异常地平静而相宜,仿佛两棵扎根深土的大树,任凭风雨摧折也屹立不倒。 “我们是不是见过?”秦九枢刻意略过她直白的话语,反客为主问道。 女人不答反问:“你想活吗?” “……没人不想活。” 羚羊群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它们的双眼不再温驯,看清它们反常暴虐的姿态。 女人又问:“如果需要付出代价呢?” 秦九枢神情沉静:“有什么代价比死亡更重?” 他如立地顿悟一般,超脱地抛却险些侵占神志的“绝望”,凝视着面前的女人,仿佛看到了——出口。 听到他的答案,女人歪头,眼神玩味地朝他笑了笑。 “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她话音甫落,风声忽而停止,满目随风摇曳的草叶为之一滞,犹如时间的齿轮悄无声息地停转一瞬。 撼天震地的奔跑声忽地消弭,天地万籁陷入一瞬间的死寂。 咔哒。 齿轮重新转动,时间继续流转。 温驯重新回到了羚羊的眼中,伴随着懵懂茫然,逐渐四散离开。 秦九枢被这奇异的变化吸引,等他收回目光看向一旁,哪里还有女人的身影。 “滋滋……” “秦九枢!收到回复!收到回复!” 随身携带的无线电通讯器恰如其时响起,钟华意急促的喊声从里面传来,经过电波过滤,有略微的失真。 “我在。”秦九枢环视四周一圈,目光忽地定格在远方一点。 熟悉的半圆柱形建筑物沉默地矗立在视野尽头,与他刚才在幻境里亲身靠近过的外形轮廓别无二致,只是地点方位大相径庭。 “你在哪儿?立刻报告你的位置!” 秦九枢报出那个深深印刻在记忆里的坐标,“……我已接近中心掩埋地,申请支援。” “你不要轻举妄动!我们马上过去!” 13. 世界一·源起(13) 面目凶悍的守卫被荷枪实弹的军人替换,人群如同蚂蚁从一栋栋楼宇内走出,缓慢而有序地走出常年闭锁的大门。 直升机盘旋轰鸣,被炸出几个缺口的楼体四周围满了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身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员在大楼来来回回进出,从中带出一具又一具尸体。 其中有几具特殊的尸体用特制的黑色大袋装裹,专门放进了军用运输车内。 “报告!地下区域发现幸存者!重复,地下区域发现幸存者!” …… 清晨的阳光穿过百叶窗,落到地面与床铺边缘,印上一片明暗交替的光斑。 坐在床边的男孩微微仰头,半睁着眼望向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天光,光芒有些刺眼,他抬起手稍稍挡在额前。 明亮的、温暖的,一如他此刻的眼睛。 一门之隔外,应龙将目光从观察窗收回,挪动步子离开。 身旁跟着的女人一边在掌中平板滑动着,一边说道:“清理地下实验室时找到了没受损的监控,记录了昨天事故发生的原因。最开始是编号为S021的实验体、也就是和这个男孩同处一个房间的异常尸体,突然失控暴起杀了研究员和地下的守卫,放出被关押的另外四个实验体,G区才彻底乱起来。” “唯独这个男孩不同。他同为变异实验体却被单独关押在那座特殊房间内,被放出来后不仅没有狂化伤人,反而竭力阻拦S021冲上地面,将S021引到特殊房间锁起来后完成反杀。” “我用大数据筛了一遍,他不是华国在籍人员,国内天眼系统也没有他的踪迹。建造那座特殊房间的材料和技术显然不是兰罗国能做到的,我怀疑他是从白国连同特殊房间一起运过来的。” 听完青鸟的回报,应龙想起从实验室搜出来的那些外貌畸形的实验体,再联想到男孩此刻完全与常人无异的外貌以及高出普通人数倍的身体数值,“后面发生了什么?查到没有?” 青鸟丧气地摇摇头:“就是这点太奇怪了!地下的监控记录偏偏到避役潜入实验楼之后不久的时间段忽然断了,什么都查不到。” 那个时间段…… 应龙想起避役出来时悄悄跟自己提过的人——那个她看走眼以为是不谙世事刚被骗进园区的女人。 穿着裙子高跟鞋大摇大摆地走在守卫森严的实验区附近,被她逮了现行也气定神闲,之后更是神秘消失…… 直到避役亲眼所见,那人也拥有异于常人的特殊能力,甚至超乎想象的强大。 还有,那几个死亡的变异实验体被抬出实验楼时,已经不再是怪物的模样,而是恢复成了变异前靠实验手术拼接而成的扭曲结合体。虽然那模样更诡异了。 青鸟眼神一闪,“老大,你说会不会是她们说的那个特殊能力者?” 被营救出实验区的受困人员、包括万英,都在做笔录时提到了那个如神兵天降救了她们的女人。 侧写师根据众人的描述画出了她的画像,青鸟又根据画像连夜筛查,竟又是一无所获。 有接触者,有画像,有她留下的名字,可往系统里一查,这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根本查不到任何信息! 难不成还是鬼? 真要是鬼,倒是符合了她神出鬼没神通广大的特征了。 …… “是神。” 男孩一脸崇拜敬仰地回忆着什么,“她一定是神。” 青鸟停下做记录的手,抬头无语地看向抱胸靠在窗边的老大应龙。 两只眼睛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没招了。 应龙使了个眼神,青鸟便不再纠结询问关于“那个女人”的问题,而是转到另一话题。 念及面前这个男孩间接救了实验楼的被困人员乃至整个园区的无辜民众,她的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你还记得你遭受的实验过程吗……如果不想回忆也没关系,你可以不回答。他们是不是因为你始终能够保持理智,所以将你视为特殊的?” “我……”男孩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回忆,眉毛用力皱在一处,眼神闪烁不定,可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眉心竟奇异地缓缓舒展开来,“特殊的不是我,是谢姐姐。” 啪嗒——青鸟敲击键盘的双手忽然停滞,一直望着窗外实则余光始终关注着男孩的应龙也倏地转过头,紧紧盯着他。 谢姐姐……獬豸?是巧合吗? 獬豸出国执行秘密任务所使用的伪装身份证明正是姓“谢”。 - “你的意思是说,里面那‘东西’是故意设下陷阱,意图致你于死地?” 钟华意的话得到秦九枢的确认,她不由得再次看向他头顶的“信息”。 【姓名:秦九枢 年龄:32 种族:人类 身份:气运之子,华国中央军直属特殊事件调查部办事处副处长,华国国防部、公安部、国安部特别顾问 力量:180 智力:900 能力:洞察 等级:A级】 想不到和大部队失联了一天多,竟还让这小子因祸得福升了级!不仅升了级,还多了个身份。 在特调部待了那么多年,钟华意见过有人的特殊能力经过长期训练使用有所提升的,但那点变化很微小,非得经年累月才能看出来。 而秦九枢……她以自己和特调部其他强化者为对比参考,早就发现他的特殊能力宛如外挂一般的存在,第一次看到他的“信息”里显示能力为B级时更是确认了这一点。 没想到短短两天他的能力又升到了A级! 瞬间觉得自己的“金手指”不香了。 叮咚—— 泛着蓝色幽光的悬浮光屏突然弹到眼前,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如钟华意也不免在这一瞬间瞳孔骤缩。 【触发任务:和“气运者”联手合作,揭开异种入侵的真相,清除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类】 【温馨提示:驱除虫蠹,扫榻迎宾,方是待客之道哦~】 钟华意:…… 她怀疑“那个存在”听到了她的心声,不然不会这么巧在这个时候更新了个什么“新任务”。 她以为这只是个“信息”金手指,合着还会派发“任务”。 还是太全面了。 “气运者”“气运之子”,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钟华意不动声色在心底暗暗消化新得到的信息,不妨坐在对面的秦九枢忽然来了句:“钟队长,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 对上男人幽深一片的黑眸,她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原本隐隐存在的某种禁制似乎松动了些许。 但她没有立刻开诚布公,而是反问对方:“你觉得我应该要跟你说什么吗?” 秦九枢忽然笑了笑。 钟华意眉梢微挑,颇有些意外。 这人虽然不难相处,为人处世也算周到客气,可老实说,她似乎还没怎么见他笑过。 “我只是猜测,”秦九枢说道,“我们应该都得到了某种‘机缘’。”

钟华意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附和:“你说的没错。” …… 距离半圆柱形掩埋地隔离建筑数百米之外,几顶军用帐篷整齐排列,战士们各司其职,警戒、侦察、调试设备、准备晚餐…… 天与地相接的尽头是远山绵延,远山之前是薄暮熔金。蜿蜒河道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一条巨龙,只是这条被遗忘了三十年的巨龙此刻生机衰弱,身躯的大部分只剩干裂的黑黄疮疤,偶有几处地势较深的区域因为盛接了雨水,勉强积成一汪浅湖。 当年出事的地点处在一个草叶丰茂、临近水源的位置,为了隔离开来,只能花费大力气给河流改道,也就导致隔离区内原本的河流被迫截断,时移世易,如今大部分只留下干涸荒瘠的河床。 秦九枢和钟华意一起走到帐篷外,目光一致望向不远处的建筑。 听过秦九枢幻境经历的钟华意问道:“你觉得这次的关键还会在那里面吗?” 洞察能力提升后,秦九枢能“看”清的东西更多了。 和大部队会合交换了信息,他基本已经复盘出整个幻境的头尾。 刚进入隔离网,第六感“警报器”就不停向自己发出预警,彼时秦九枢尚且不确定问题出在哪,但在队伍里的贺营长提出要不要分头行动各自探查时,他比钟华意更坚定地驳回了这个建议,并提醒钟华意,无论如何,队伍不能分开! 可就在进入树墙范围不久,幻境无知无觉地开始起作用了。 钟华意以为队伍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中心区,没发现异常后又主导了分兵行动,队伍一分为四在隔离区内转了三天一无所获。 当幻境毫无预兆地破碎,她才发现,除了秦九枢离奇失踪之外,队伍其他人都在附近并未分开!时间也并未过去三天,仅仅过去还不到24小时! 贺营长和路营长也中了幻境,以为各自带着一队人分头侦察去了。谁知道他们根本就没离开过隔离区外环范围。 反倒是秦九枢下落不明,无线电通讯也一直没有回音。 幕后那股力量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秦九枢! 先用幻境迷惑所有人,混淆记忆,不知不觉间将秦九枢引到中心区,制造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幻想蒙蔽他的能力,最终由被寄生的疯羊完成生命收割。 迷惑其他人是连带的添头,让秦九枢落单,抹杀他才是主要目的。 不愧是“气运之子”。 钟华意猜测,是因为这个特殊身份,那股力量才想置此人于死地了。 纷乱的思绪渐渐捋出整齐清晰的脉络,钟华意听见秦九枢以平静的语调回答自己:“在,也不在。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很微弱的能量,弱到无法钻出土面卷土再来。” 恐怕就是三十年前遗留的能量了。 他环视四周,最终目光遥遥落在某处,随即抬手指向那方,“那一处的能量要更强一些,我有预感,今夜它应当会有所行动。” 钟华意毫不怀疑,点头果断道:“好,今晚我们就去会会它!” 收回目光时,秦九枢忽然看到旁边持枪走过的女兵,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面容坚毅英气,和幻境里出现过的那个女兵一模一样。 自然,为了迷惑他,幻境里的人都是这支队伍里真实存在的。 只有那个人不一样…… 她既不存在这支队伍里,也和面前经过的女兵再无关联。 她是一个幽魂,来无影去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14. 世界一·源起(14) 现代工具掘地三尺,让尘封三十年的旧日残骸重见天日。 高温焚烧过后的骨灰残骸被密封在巨大的铅箱内,铅箱被吊到地面,忙活了半天的战士询问钟华意:“钟长官,需要打开吗?” 她摇摇头:“不用了。” 走到与铅箱相隔三米的距离,瞳孔忽地失焦一瞬,一个泛着幽光的提示框直接弹到她视网膜上: 【是否回收“异种能量”?】 随着她目光移到选项“是”那儿,心念微动,提示框消失,她感觉到体内多了点东西。 这玩意儿总不能直接回收到她身体里了吧?! 刚升级的新功能这么坑? 但除了那股多出来的玄之又玄的感觉,身体似乎没有任何容纳异物或异常能量的不适感,反而隐隐觉得精神更充沛了,思路更清明了。 她随即动了动念头,调出自己的个人信息。 【姓名:钟华意 年龄:36 种族:人类 身份:代行者,华国中央军直属特殊事件调查部特遣队二队队长,上校军衔 力量:295 智力:/ 能力:瞬时爆发 等级:E(↑)】 智力依旧看不到,力量数值增加了,等级后面多了个上升符号,可能比之前略有提升,但正如秦九枢所说的,掩埋地这股能量太微弱,不足以令她的特殊能力直接升级。 身份多了个“代行者”,和秦九枢的“气运者”对应。 她想,她应该就是“金手指”背后那个存在的代行者了。 祂要她和秦九枢一起,清除入侵这个世界的“异种力量”。 然后呢? 扫榻相迎?迎接祂的到来? 钟华意没有再往下深想,她清楚,那之后的事就不应该是她这个层级来操心的了。 “没有了。”一旁的秦九枢忽然说道。 他转头与钟华意对视,两个怀揣相同“机缘”与秘密的人此刻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洞察到异种能量消失与另一个有关,另一个则知道对方已经看穿。 如此看来,两个人的作用分工不太一样。秦九枢不具备“回收”的能力,定位主打集危险预警、侦察仪、X光、控场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高危任务必备外挂。 铅箱重新被埋回地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隔离建筑。 在不明情况的人眼里,他俩一个命令就让人掘地三尺挖出不明高危物质,刚挖上来又什么也不做,站在那儿看了两眼又让人原样填埋回去。 多少有点儿毛病。 好在周围目睹这一切的都是被精挑细选来参与行动的精锐战士,无条件服从命令是他们刻在骨血里的圭臬,不管上级的命令有多无厘头多不合常理,执行就完事儿。 “你觉得今晚什么时候行动最合适?”望了望太阳几乎要沉入地平线、只剩下昏暗红光的天际,即使任务尚未完成,钟华意也只觉精神放松、身心舒畅,语气难免也轻快了些。 之前是因为无从得知异种能量的来源,更无法掌控它,所以心情始终悬着。 现在就不一样了。 秦九枢看一眼战术手表,指尖在表上状似随意地点了几下,淡淡道:“三个小时后吧,趁现在休息会儿养足精神。” 钟华意面无异色应道:“好。” …… 太阳彻底落下,天幕一片昏暗,广袤的金色草原也陷入沉寂。 苍茫暗沉的夜幕之下,唯有营地处灯火通明,战士们分组轮班放哨,不曾懈怠。 钟华意爬上特种装甲车,路营长带人在这儿忙活大半天了。 “怎么样?有发现没?” “没呢,无人机快把整个隔离区都飞遍了,也没看到一个活物。” 他没好直接说,那位秦处长提及的羚羊群别又是幻觉,实际根本不存在。 毕竟他们其他人根本没见过,只有他一人信誓旦旦。 “既然隔离区内没有,隔离区外呢?”钟华意幽幽道。 路营长默了默:“不能吧……照秦处长说的那个数量规模,不可能不被隔离线外的巡防战士发现。” 越说到后面越给他整不自信了。 隔离区怪事频发,连幻境这种玄幻的玩意儿都出来了,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羚羊群送进来又送出去,好像也可以理解……个鬼哟! 中过幻境陷阱之后,别说路营长,全队战士的三观都在濒临破碎的边缘。 “我和外面联络,让他们也查一查。”钟华意打完招呼,低头用通讯器给周昭发了条信息,准备去秦九枢的帐篷和他再商量商量行动细节。 到了帐篷外,门口站岗的战士却先转达了秦九枢的话:“秦长官已经休息了,他让我转告您,有什么问题可以晚点行动时再沟通。” 钟华意便没再打扰,径直回了自己的帐篷。 晚十点,营地大部分官兵已经歇下,只留了十来个战士在各处哨点守夜。 隆隆—— 有什么声音从天边传来,似雷声又似千军万马踢踏滚滚。 守夜的战士们在联络器公共频道低声交流起来。 “2号点。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5号点。听起来像雷声,可能要下雨了。” “8号点。不对,白天提前预报过天气,今晚没有雨!” “各单位注意!有异常情况!注意警戒!” 班长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战士们立刻收声沉气,全神贯注盯向声源来处,武器上膛蓄势待发。 整个营地自警报中惊醒,战士们即刻钻出帐篷睡袋,手持武器奔向各自的岗位。 钟华意一手拎着手持火箭炮一手拎着弹药箱,大步跨到一号哨点,蹲身将自己和其他战士一样隐藏在临时搭建的掩体工事后,打开耳麦通过公共频道下令:“听我命令开火。” 轰隆隆—— 雷鸣般的巨响自四面八方传来,声势浩大至极,震得地面的沙砾都在微微颤动。 每个战士都已在属于自己的位置紧张待命。 钟华意环视一圈,不见秦九枢的影子,但她面上不见半分疑惑惊愕,只淡淡收回目光,紧紧盯着天边尽头。 咻—— 一发照明弹窜上高空,霎时照亮整片营地,也照亮了远处掩于浓重夜色中的未知景象——羚羊、野牦牛、野驴、狼…… 这辈子都没在现实中同时看到过这么多野生动物。 动物大开会? 钟华意冷笑一声。 耳返里突然传出一道熟悉的嗓音:“三点钟方向,野驴群。” 她想也不想就朝着三点钟方向发射。 炮弹在野驴群中炸开,止住了奔来的步伐。 【重伤异种寄生体,是否回收异种能量?】 钟华意立刻双眼放光,干脆果断地选了 是。 这是又升级了?还是判定机制各不相同? 原本以为需要在一定距离范围内才能回收,没想到隔着几百米就能在重伤对方的情况回收能量。 太妙了! “如何?”耳返里传来一如既往冷静无波的嗓音。 “效果不错。”钟华意回答道。 两人你来我往,简短的交流里藏着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弦外之音。 “自由攻击。” 公共频道里一声令下,此起彼伏的开火声顷刻响彻草原,和震天动地的踢踏声、嘶吼声、哀嚎声混杂一片,组成一曲怪异且震撼的旋律。 远处的高地山丘上,秦九枢孤身一人立在最高处,手持夜视望远镜观察着营地的战况。 看到成批的动物倒下便再难爬起来,他嘴角微微勾了勾。 果然和自己猜测的差不多。 藏在隔离区的那股异种能量能力是有限的,一次性寄生这样大规模的动物群,必然会分薄能量,这便导致那些被寄生的动物除了失去理智突然狂化之外,只比普通动物强上那么一点,营地里的精锐战士足以应付。 至于他想验证的另一点…… “这就是你的‘礼物’吗?”他低下头,唇角微微开合发出呢喃。 因气运之身才被异种能量注意、针对、追杀,而现在他就站在这里,那些发疯的动物的目标却不是他。 或许它们……哦不对,它认为他还在营地。 它看不到他了。 “是‘礼物’还是‘代价’呢?” “……谁?!” 秦九枢猛地转身,腰间藏着的枪几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被他握到手里再迅速单手上膛轻轻一转,枪口已然对准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身影——一头羚羊。 它和远处那群失去理智的同族不大一样,睁着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盯着他看,不动,也不叫。 它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不得而知,秦九枢没在它身上察觉到敌意,也没有异种能量出现时的直觉预警,僵持片刻后便默默收了枪。 羚羊转了转眼珠,仍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秦九枢却莫名地从中读出了一抹人性化的、熟悉的——兴味。 它在打量他。用不该属于羚羊的眼神。 短暂的错愕后,他忽然笑了,对着羚羊问道:“是你吗?” 羚羊朝他一步步走近,他便站着不动,任由它围绕着自己转了一圈,然后面向远处激战正酣的营地,又不动了。 “是,我很自信。”秦九枢没来由地蹦出一句。 羚羊转头看向他。 他嘴角的笑意不仅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深,“我猜想,我应该对你还算有些用处,所以你不会故意伤害我。” “毕竟想任我自生自灭的话,那时就不会出手帮我。” “我知道,我等着那个‘代价’,你随时可以来向我讨。” 如果此刻有第三……严格来说是第二个人在场,看到对着一头羚羊自说自话的秦九枢,大概会觉得他疯了。 如果在场的人不是别人而是特调部的成员,看到这样的秦九枢估计也会大惊失色——这辈子从来没见过秦处长这副表情! 到底在笑什么啊! 和一头羚羊聊天很开心吗?! 是啊…… 将意识投放到羚羊体内的明翡也很想问:泥小汁摆出这副任我予取予求的嘴脸是何意啊! 15. 世界一·源起(15) 这场草原营地守卫战结束得比想象中要快。 普通子弹不足以一击击倒被异种能量寄生的发狂动物,那便上威力更足的火箭穿/甲/弹和机关炮。带来的弹药库存虽有限,狂化动物群也不是源源不断,几轮猛攻之下,险险在防御线外剿灭了最后一批扑来的动物。 钟华意靠着不停回收“异种能量”成功将自己的特殊能力升到了D级,力量数值持续提升,智力数值依旧无法显示。 尘埃落定时,秦九枢忽然在通讯耳返里报了个坐标。 钟华意没耽搁,留大部队打扫战场,带上几个精锐便驾驶着一辆装甲车冲进了一望无际的夜色里。 履带式装甲战车快速碾过地势起伏不定的草地矮丘,在一处高地接上秦九枢,目标明确朝着西南方向驶去。 “你确定在那儿有发现?”车内,钟华意一边看卫星地图一边问道,“秦处长,我把大部队都留在原地了,可经不起损失。” 或许是因为两人结成了心照不宣的“同盟”,交流起来也比以前放松自然多了,秦九枢能听懂她话里少许的玩笑意味。 “钟队长有没有想过,或许那‘东西’没有我们想象的聪明?” 不然也不会拿一群发狂的动物去和现代化武器硬碰硬了。 用这种方式对付落单的秦九枢倒是还行,起码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能靠车轮战把他活活耗死。但在一支装备优良的成建制现代化军队面前就不够看了。 听到这话,钟华意觑了这人一眼,微妙的眼神似乎写着一句话:没那么聪明你还能被困幻境大半天? 读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秦九枢不由失笑:“照猫画虎并不难。” 那幻境也不过是参照他们身处的环境、接触的人员,经过信息整合再通过精神操控模拟出来的假象而已。 况且谁说主导发狂动物攻击的东西和制造幻境的东西是同一个了? 如果藏身隔离区默默窥伺着他们一切行动的“异种能量”有两个呢? 一个掌握操控幻境的能力,行事稍微高明那么一点;另一个很有可能掌握与空间传送有关的能力,所以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一大群本不属于隔离区的动物送进来围攻营地。 装甲战车停在一处起伏不定的的山丘北面,秦九枢独自下了车,临走前,钟华意丢给了他一只钢笔大小的金属棍状物,“带上这个。” 秦九枢当然认得这东西是什么,军事研究院最新研发出来的微型激光武器,尚处试验阶段,数量稀少,杀伤性虽强但暂时只能进行单体攻击,最大功率情况下最多能发射三次。 他们特调部能分到的也不多,特遣队平均一到两支就顶天了。他手里也有一支。 “我自己有。” “多带一个有备无患。”钟华意态度坚持,秦九枢想想她的特殊能力,又扫一眼面前这头以夜色为掩护的“钢铁巨兽”,看起来的确是他更需要武器防身。 为了让“盟友”放心,他干脆接过,转身毫不犹豫地爬上丘地,越过高处,逐渐加速朝着两公里之外的湖泊跑去。 【你已与“气运者”联手,是否共享击杀收益?】 这玩意儿越来越像个游戏系统了。钟华意如是想着,快速理解了下这段话的意思,随即果断选了“是”。 这代表着,秦九枢杀死的“异种能量”也能直接被她回收,等于让“气运之子”给自己打工,爽! - “军方针对密卡南部园区的突袭行动大获全胜,捣毁数个电诈窝点、收缴网络设备二百多套……解救被困人员三千多名,其中两千多人均为华国籍公民……” “国防部长隆多瓦因被国会弹劾贪污受贿,涉及金额巨大,于今晨公开声明引咎辞职……” 烟火气十足的闹市区,美食排挡高台上的电视机正播放着近来轰动全兰罗国的几件大新闻。 本地民众忙着招揽游客,无暇抬头多看一眼。毕竟兰罗国政局动荡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昨天那个将军下台,今天这个部长辞职,只要没有彻底乱起来影响到日常生活,大家基本都习惯了。 倒是几桌一看就是华国游客的人聚精会神看着新闻,即便不认识当地文字,手机软件拍个照翻译再配合电视画面食用,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一个个喜形于色,纷纷打开社交软件奔走相告。 有的还特地上网查了下,了解来龙去脉后便激情澎湃地用华国语聊开了。 “看网上有了解内幕的阿婆主复盘,兰罗军方这次的战术主打一个快准狠,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还有军迷分析,他们的武器装备十分优良,打了南部园区一个措手不及,你们说这装备哪儿来的呢?” “不讲不讲,嘿嘿……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一桌人心照不宣地边笑边举杯。 明翡艰难嗦完一大盘咖喱蟹,又满足又遗憾地叹了口气。 你说这个蟹它为什么不能进化成又好吃又能自己剥壳的样子呢? 吃完夜宵,她一边悠闲自在漫游异国街头,一边看看自己的“放置小人”走到哪一步了。 ——不错嘛,已经找到隔离区异种智慧体的老巢了。 “嗯嗯嗯知道啦!妈你放心好啦,你没看最近的新闻吗?兰罗最大的那个诈骗园区都被军方灭啦,他们哪还敢顶风作案?我现在可安全了!放心放心,我回去给你带纪念品啊!” “……妈你可别提那孙子了!多夸张啊!他一来兰罗就暴露本性,背着我悄悄去那种地方点人妖,可给我恶心的!立马就跟他分手了!” “嗐,反正确实也没什么心情玩了,我订了明天的机票就回去啊!” 说着一口流利华国语的女孩自明翡身边擦肩而过,准备随便买点纪念品带回去送长辈,却忽然回头看了眼。 明翡正好停在隔壁的小摊前摆弄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感受到投来的目光,转头接住,微微一笑。 冯铃暗自心惊世间竟有如此绝色,面上却笑眯眯地用英文夸赞道:“你真漂亮!” “你也是。”明翡回以华国语。 “哇!”冯铃一脸惊喜,无缝转换成母语,“小姐姐你果然是华国人哎!我就觉得你像,但又不确定。” 明翡笑容浅浅,当没听到她刚才打电话时说过的话,“你一个人来兰罗旅游?” 冯铃沉默了下,脸上的笑容有所收敛。 当然不是!她是被孙云浩那个混蛋骗来的!还差点被他卖了!要不是遇到好心人报警,当地警方赶去得及时,她差点就生死不明了! 被救出来的这两天,冯铃为了配合警方调查便住在领事馆安排的酒店里,等到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她也没心思再留下来玩,直接订了明天回国的机票。 这点倒是不如孙云浩那傻缺“好命”,人家不仅有专人“护送”坐包机,还赠送俩银手镯,夺有排面! 冯铃的妈妈身体不好,怕给人吓出毛病,她暂时就没把自己差点被卖的事告诉妈妈,编了个谎言先应付着。 本来这两天她还有些害怕,除了警方传唤问话平时都不敢离 开酒店房间,直到今天领事馆那边通知她说这桩拐卖案背后涉及的南部园区已经被兰罗军方清剿了,她这边该配合的问询也收尾了,才寻思着出门买点纪念品回去。做戏做全套嘛。 “对,一个人。”冯铃没有多解释什么,又恢复清澈活泼的笑容。 明翡莫名想到了那句话:爱笑的女孩运气都不会太差。 毕竟运气差了也笑不出来嘛。 “那,祝你玩得开心,”她温声说着,想了想又补了几个字,“平安好运。” 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种玄之又玄的气息自冯铃体内生发,外化的表现就是她听到这句祝福后,心情突然变得特别美好,大街上路过的每个人看起来都特别和善,连街头闹市处处散发的榴莲味儿也变得好闻起来,天知道她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榴莲这种网红水果了! “好耶,谢谢小姐姐!你也是!” 冯铃快速挑了几个具有当地特色的纪念品就挥手告别离开。 明翡在小摊前挑挑拣拣,最终选了几串颜色各异的水晶手链,并顺手取了其中一串打磨着小胖象图案的白水晶手串戴上手腕,欣赏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付款。 - 秦九枢抵达那片最大水深不足10米的季节性间歇湖泊时,藏身湖底的存在已然感应到了他。 虽然那东西再也无法靠气息直接定位他的所在,但人既然都主动走到家门口了,再发现不了就有点不礼貌了。 秦九枢没有和反派来一番人生对话再装一波深沉的兴趣,甚至没有耽搁时间,在依靠洞察能力确认异种能量的位置后,便掏出了不足一个巴掌长度的微型激光武器,开启保险,调试功率强度,目标明确对准某个点—— “等等!” 突如其来的人言像是从无垠的死寂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出现在秦九枢的大脑里。他不禁挑了挑眉,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我可以帮你成为世间最强者!只要将我的能量分给你!你就会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把能量分给他?那不就是寄生他? 秦九枢撤回一条评价,这个掌握精神类特殊能力、能够构建幻境的异种寄生体也不算很聪明。 他果断按下发射键。 一条笔直的紫色光线猛地自“笔尖”激射而出,直指湖心一点,周围的空间顷刻便被光线照成一片幽紫,平静无澜的湖面随即迸起一道高耸翻腾的大浪。 水浪炸开的巨响遥遥传开,惊破草原茫茫夜色,两公里之外依旧能听得清晰,此时装甲战车的炮口已由钟华意亲手操控着对准湖心。 “你是特殊的!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应该和我合作!” 秦九枢第一击没能命中,可也令那异种乱了阵脚,它不再龟缩在湖底,而是随着迸开的浪花来到地面,露出本来面目。 一个人。 一个被异种寄生了的人。 它气急败坏的喊声同时在荒凉夜色与秦九枢脑海中响起,后者甚至没有按下第二次攻击,来自两公里之外的炮弹已经伴随着一阵巨大音爆声炸开在那“人”的身躯处。 粉身碎骨,血肉横飞。 【重伤异种智慧体,是否回收异种能量?】 “异种智慧体”,又是一个新名词。 钟华意默默吐出一口气,选择“是”。 个人信息里的力量数值一下子往上升了一截,能力后的上升箭头再次出现,她有预感,再来一个差不多的异种智慧体,她就能升上C级了。 嘿,秦九枢真好用。 16. 世界一·源起(16) 朝阳初升,霞光明灿,照得金色草甸犹如黄金满地,辽阔草原好似在这万丈曦光里活了过来。 迎着晨光,天地相接的地平线外缓缓驶来一座座钢铁巨兽。 周昭放下望远镜,心底重重松了一口气,眉目舒展开来:“他们回来了。” 参谋长看了眼表盘,“47小时38分。” 这支队伍从出发到归来所花费的时长。 出发时64人,回来33人,另外一半暂时留在中心区的营地,那儿可还有一堆动物尸体没清理干净呢。 任务完成的消息已经上报,驻地很快就会安排人去接手后续工作。 隔离区的异种能量已被钟华意尽数回收,留下的尸体不足为虑,照正常流程处置就行。特调部派来的技术专家也会对这片隔离区进行安全评估,确认没问题后,封禁三十年的区域将会逐步解封。 可惜任务目标虽然基本达成,但还不算圆满。 秦九枢猜测隔离区种种事件背后还藏着另一个掌控着某种类似空间传送能力的异种智慧体,只是那个智慧体见势不对,早就借着能力溜之大吉了。 他和钟华意这一夜将整个隔离区都转遍了,亲身探查过确认不再有异种能量的痕迹,才宣布任务结束收兵回程。 “钟队,秦处,你们来得正好,部里有新任务了。” 刚回来还没喘口气儿呢又有新任务,钟华意拧眉,倒不是不满连续加班,而是想到新任务代表着新危机。 多事之秋。 “对了,葛建那儿怎么样?” “一切正常,王平一直守着,每天一针高强度麻醉再有他定时辅助催眠,人一直没醒过。” “行,现在就回去看看。” 隔离区的异常能量都被清除了,周昭猜想大概是她们队长找到了什么法子对付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过既然她没说,她也就不多问。现在赶着回驻地,必然也是刻不容缓解决葛建身上的问题。 一行人边走边说。 秦九枢主动问道:“什么任务?” 周昭看了眼这位特调部大名鼎鼎的办事处副处长,总觉得对方从隔离区回来之后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就和队长给她的感觉很相似,好像……更强了? “部长点名要求,这次任务我们二队需要和办事处互相配合,六队几名成员也在任务名单里。” 见两位领导颇有默契地朝自己看来,周昭难得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斟字酌句解释道:“准确来说,是要我们二队、办事处配合六队一起行动。” …… 特殊调查部特遣六队在编队员十二人,成员及特殊能力皆是经过精挑细选,任务范围多是涉足国际地域,不常在国内。六队成员对外也并不使用本名,而是冠以代号,代号对应各自的特殊能力。 比如“应龙”。华国的神话传说里,应龙是上古神兽,背生双翼可呼风唤雨,在一些故事里又被称为战神。特遣六队的队长应龙,特殊能力即为雷电,虽然达不到呼风唤雨的地步,但群体杀伤力强,最高记录一次可同时击倒十个试验标靶;如果要达到重伤效果,攻击目标就需适当减少,反之,要扩大攻击范围,伤害效果就会打折扣。 九个多月前,代号“獬豸”的六队副队长奉命前往白国执行秘密任务,却于半年前神秘失踪,失踪前仅仅传回一条情报。 根据情报得知,白国借跟班小弟西蒙国一家大型生物医药公司的名头和华国的邻国兰罗国高官秘密达成合作,在兰罗国臭名昭著的非法园区内进行某种生物实验。 在生物实验这方面,白国可是全世界的佼佼者。曾经就靠着自家实验室“意外”泄露的一种生物病毒害得某个小国传染病蔓延,付出惨重代价才换得白国的疫苗解药,此后元气大损、经济衰退,国力大不如前。 特调部得到情报后,又派了连同队长应龙在内的几名六队队员秘密潜入兰罗国非法园区追查,同时也安排了六队另外两名队员连同办事处的一名特殊强化者去往白国寻找獬豸的下落。 白国那边暂时没有消息传回,倒是应龙等人联合兰罗国军方成功清剿非法园区后,在地下实验室里有了重大发现。 “一群疯子!” 钟华意将平板重重摔到桌台上,几乎不愿多看一眼那个所谓实验室里拍摄到的影像。 外形狰狞扭曲的变异怪物也就罢了,那些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冰冷文字所写下的实验记录、各种人体动物组织胡乱拼凑缝合出来的扭曲身体、实验台上在绝望与痛苦中死去的普通人…… “说人都抬举他们!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周昭更是义愤填膺。 她先前只收到新任务的大致命令和安排,完整任务内容只有钟华意或秦九枢的权限才能解锁,是以也是才看到具体的任务信息。 秦九枢沉默着没说话,仔细浏览了一遍任务内容,最后的最后,平板电脑的画面停留在了一张素描画像上久久不曾滑动。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钟华意和他一样,在看到这张画像的瞬间眼神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都见过画像上的人。 六队成员“青鸟”的特殊能力是信息处理,被称为特调部行走的“人形计算机”,这次接收到的任务信息就是她一手统合整理的,最终的任务目标总结为三个: 一、寻找獬豸下落。 二、探查白国关于“异常能量”实验的情况。 三、尽力与“不明能力者”取得联系,查清其身份来历。 这份无比全面的任务信息汇总资料里,提到了一个极为特殊的“人”。 她孤身一人现身守卫森严的密卡南部园区,在园区实验室展露出异常强大的特殊能力,轻而易举便制服了特遣队队员花费大力气才能剿杀的变异怪物(或者称之为“被害实验体”更合适)。 如果这些都还只是正常范畴的“特殊能力”,那在兰罗军方清扫实验楼时发现的,褪去怪物模样变回人猿缝合的受害者尸体、人蜥缝合尸体……以及那个完全恢复成普通人模样的特殊男孩。 男孩在地下实验室自杀式阻拦变异实验体的举动得到应龙等人的重点关注,随后又意外透露曾和獬豸一同被囚禁在白国的秘密实验室,因此被连夜送回华国首都特调部总部,经过专家评估检测后,确认男孩已是一名特殊强化者,且能力比目前特调部记录在案的所有强化者都更强大。 据男孩所说,他是因为那个神秘女人才得以恢复正常。 就连发生在密卡市又牵扯进南部园区的一桩人口绑架拐卖案也似乎与那个女人有联系。 现在,女人的侧写画像就明晃晃落在众人眼底。 一个萍水相逢的、却让人印象深刻 的人。 在江海市警察局大楼对面的老字号茶餐厅里,在那家五星级酒店的露天咖啡馆里,在酒店35楼的客房走廊…… 钟华意见过,秦九枢也见过。 她曾与他们数次擦肩而过。 – 呀,被发现了呢。 从酒店豪华大床醒来的明翡同步了她的“放置小人“们的新进展。 那个代号为“青鸟”的姑娘很敏锐,通过特殊能力对近期的各类相关信息进行了高度整合,从而发现了明翡极有可能就是绑架案里一直没有查到来历的报警人,再结合冯铃和孙云浩的行动轨迹推测出她是正常乘坐航班来的兰罗国。 现在她们已经接入了机场那边的系统,正等着明翡什么时候买票回国“自投罗网”呢。 事后的诸多记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抹除,让人查不到一点痕迹,那就一直盯着总能抓个现行吧? 钟华意评价得对,在很多时候,明翡的确不够谨慎。 因为她完全不在乎。 她要是真的想不被任何人发现,多的是法子。 一切从她在园区救下那群女人之后就开始变了。 她们说,想知道她的名字,想永远记住她的救命之恩。 她答应了。 但愿人类可不要恩将仇报啊。 似是想到什么回忆,明翡略微不悦地皱了皱眉心,翻开酒店菜单点了一堆餐品才让心情好转起来。 吃过东西她才将注意力放到距离华国西北已有数千里之遥的异邦,原本盘桓在西北隔离区的异种智慧体为了躲避钟华意和秦九枢合围,已经跑到那么远了啊。 真是不禁吓。 …… 另一边,周昭自公安系统临时调来华国近三年人口失踪记录的电子档案,再往前的记录花费的时间要多些,十年前的更是需要去调纸质卷宗。 所幸无需倒推那么久远的记录,秦九枢在半年前的失踪人口记录里找到了熟悉的面孔。 此人是青安省本地人,曾经在距离隔离区五百公里之外的某个小型金矿当矿工,三年前金矿出了安全事故被封了,这人丢了工作没了收入来源,便暗暗和道上搞走私生意的小混混搭上了线,私下挖些珍稀野生植物和名贵中药材转手贩卖。因为是零散行动,和警方打着游击战,一直没被抓获。 直到半年前他的家人来报案,说人去草原里挖草走了一个多月都没消息,连带着同行的另外几人也没了音讯,家里人怕出事才报的警。警方随后走访调查了几个月也没找到那些人的踪迹,就暂时当做失踪人口记录在案。 那些人常活动的区域和隔离区这边相距大几百公里,属于另一个行政辖区,因此没有被列入隔离区的异常关注事件。 而这人正是昨夜秦九枢见过的异种智慧体,只是芯子已然换了。 他指着另外几个一同失踪的人道:“这几人联系全国天眼系统管理中心筛一遍,另一个异种智慧体可能就在其中。” 必要的话,可以动用国外的眼线,尽力寻找线索。 不怪要如此兴师动众,那不是普通的犯人,而是来历不明的异种智慧体,比核弹威胁还大的存在。 核武器至少还由人控制着发射开关,异种智慧体可没有,或者说,它们的“开关”并不在人类手中,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人类的灾难。 17. 世界一·源起(17) 华国首都,特殊事件调查部总部。 钟华意快速打量了一遍面前坐着的两个人。 一个端正严肃、挺拔如松,是清醒后随她们一起来到首都的隔离区驻地巡防战士葛建。钟华意将他身上寄生的异种能量回收后,竟然发现他拥有了特殊能力,便向上级打了一封报告把人直接带回来了。 另一个身形瘦弱,年龄看着才十五六岁,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坐姿也不如葛建这位受过专业训练的军人那样端正挺拔,反而好奇地拿眼风这里瞄瞄那里瞧瞧。 这是从兰罗密卡南部园区地下实验室带出来的特殊男孩,外文名布鲁斯,华文名吴思华,出生在白国华人街的华裔。嗜酒好赌的父亲在他年幼时死于帮派斗争,母亲独自将他抚养长大,那一口流利的华国语就是母亲教他的。十二岁时吴思华的母亲病逝,他没有了依靠,捡过垃圾吃过剩饭,后来为了不饿肚子主动报名成了白国一家医疗机构的试药志愿者,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此刻两个人心里多少都有些茫然,一个是调离原部队对未来新身份、新任务的迷茫,一个甚至没有读过几年书,与社会完全脱轨,对外界尤其是对母亲和谢姐姐口中的华国知之甚少却又分外向往,更对自己坐在这里的原因感到疑惑。 状况外的两人压根不知,面前的钟华意早已将他们“看穿”。 【姓名:葛建 年龄:26 种族:人类 身份:华国中央军直属特殊事件调查部预备成员,中士 力量:130 智力:162 能力:意志锚定 等级:F】 葛建靠着自身坚定意志压制住异种能量的侵蚀,成功守住本心,所以克服过这个关隘后,竟然如同强化者那样,吸收了剥离邪恶杂质的异种能量觉醒了特殊能力,能力“意志锚定”显然是与精神意志相关。 再看吴思华的—— 【姓名:吴思华(Bruce) 年龄:15 种族:人类/异种融合体 身份:全世界第二个与异种寄生能量完美融合的幸运鹅 力量:460 智力:183 能力:狂暴 等级:C】 吴思华的力量数值是钟华意目前见过最高的人。 回到总部后,她找机会把还留在部里的特殊强化者都见了个遍,成功搜集到所有人的“信息”,样本足够多,便也从中找出了些许规律。 笼统地看可以用网络游戏里的人物属性设定规则来解释:“力量”数值对应物理攻击,“智力”数值对应魔法攻击或者是精神强度,觉醒了与精神意志相关的能力,智力数值都比较高。 若再仔细划分,两项数值都在100之下的就是普通人,强化者的数值基本都高于100,其中智力数值高于150的又都是精神系强化者。吴思华情况太特殊,作为“信息”明确了的世上第二个异种融合体,他的精神强度显然比精神系能力者还要高。 要说智力数值最高的那位,当属“洞察”能力A级的秦九枢,高达900,不愧是气运之子! 数值101~200对应F级,201~200对应E级,301~400对应D级。400以上对应C级,比如吴思华。再往上没有足够的样本观察比对,只能从秦九枢和吴思华的数值来推断,越往上,数值差距越大。 “这是你们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训练计划,看看有没有异议。” 钟华意向两人各自递过去一份文件,又让周昭把两支黑色手环外观的通讯器交给他们,“这是内部通讯器,尽快学会操作,往后的训练计划和任务都会通过通讯器发送给你们本人。” “我相信你们既然来到这里,就应该对目前的情况有所了解……”钟华意面无表情扫了眼二人的神情。 葛建神态认真面容严肃,状态进入得很快。毕竟是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精锐战士。 吴思华则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儿似的,举着通讯手环翻来覆去地看,一脸好奇兴味。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就跟上课开小差的学生一个样,立马将手环收好,学着一边的葛建挺直脊背端正姿态,努力绷着脸作严肃状。 钟华意没说什么,只让周昭先带着葛建离开会议室给他另外讲解特调部的情况,至于被留下来的吴思华…… “吴思华,接下来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参与进来……” - “抱歉,秦先生,我们没有查到您所说的那位女士的信息。” 酒店经理抱歉地看着秦九枢,说出他早有预料的答案。 离开青安省西北草原后,他便和钟华意兵分两路,先来了趟南省江海市。 南省的袭击案已经在做结案收尾工作,袭击者里唯一活着的刘强精神状态不稳定,经医生诊断出严重的精神疾病,大概是被异种能量寄生的后遗症,后半辈子都要在精神病院度过了。 官方对外通报就称这些人是吸食了新型毒品导致精神失常犯下凶案,网上流出来的现场视频能删的都删干净了,现场目击者也都签了保密协议,少部分近身亲历者心里阴影太深重无法回归平静生活,只好让特殊能力为催眠的二队队员王平和办事处另一位特殊能力为“记忆消除”的成员辛苦一趟,一个个去处理一下。 有意思的是,从前华国只要出现什么重大社会治安事故,就会被以白国为首的外媒大肆宣扬攻讦抹黑一番,有些在国内看不到的影像资料也会通过各种途径流传在外网。可这一次,白国几大官方喉舌媒体竟然诡异地保持了沉默,只有一家不痛不痒地报道过两回。 作为一个“零元购”文化盛行的国家,这种乱子在他们那儿都不算什么,甚至还有人认为是在拍恐怖片,夸赞几句华国的电影特效越做越逼真就再无后续了。 内部知情人士都知道,白国这是心虚了。 兰罗国园区地下实验室被捣毁,白国高层唯恐华国已经掌握了证据把柄和他们苦心研究多年的秘密力量,自然不敢拿这事大作文章,生怕把自己也带沟里去。 而且白国也有些自顾不暇了——特遣六队派往白国寻找獬豸的成员最近刚传回一个新情报,极有可能与即将行动的新任务有关。 说回现在,秦九枢想起出发去西北前在酒店35楼走廊见过的女人,赶回江海市的第一时间就让酒店工作人员调了那个时段的入住记录和监控记录。 离奇却又在意料之中的,酒店方查不到任何明翡登记入住的信息,酒店员工的记忆和监控记录也根本找不到她存在过的痕迹。 同时段的咖啡厅和走廊监控记录里,只有秦九枢一个人的身影,根本没有一见惊鸿,更没有擦肩而过。 她仿佛是他凭空捏造出来的幻觉,一个令自己一见难忘、难忍侧目的梦影。 可笑他现在竟然有些分不清,当时在后花园咖啡厅第一眼看 到那个人时,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感。 第一眼,他以为她和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却又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不一样。她既不是嫌犯,又不是对国家安全存在巨大威胁的恐怖分子,更不是任何遗忘进角落的故人故事。 于是他多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毫无原因,又控制不住。 她的出现成功搅乱了他的心澜,那个时候他甚至短暂地忘记了因为难以看穿钟华意而出现的自我怀疑情绪。 唯恐被人察觉冒犯,亦或出于某种不敢继续面对的心思,秦九枢没有在咖啡厅多待,很快回了客房。 谁知道又在出门准备去找和钟华意会合时和她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秦九枢险些生出一股叫住人的冲动,就像一个躁动的男人企图搭讪心仪的女人。 他不理解这些莫名其妙涌出来的情绪,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很特殊。幼年常住研究院接受各种检查测试,后来回到家里也没有像正常孩子那样入学读书,而是由不同的家教老师一对一辅导各类学科知识,同时还要兼顾特调部的训练,连个亲近的可以聊心事的朋友都没有。 他是一台高效运转的精密仪器,吃顿饭都要碗碟成套筷勺对齐的人生从来没有容留旖旎风月的空间。 可是现在,那片嵌合周密的空间似乎松动了些许,露出一条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缝隙。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一缕不该吹拂的风,是这座宇宙多出来的一颗星,是与他横亘着整个世界的幽灵。 看吧,他此刻即使动用自己的最高权限、将天赋发挥到极致,也根本找不到那个幽灵。 那……他该怎样才能偿还“代价”? 这是秦九枢此时唯一能想到的,与她仅存的联系了。 如果她真的是“那个存在”的话。 “秦先生,请等一下!” 寻人无果的秦九枢本已离开酒店,却在走到酒店大堂时忽然被客房经理叫住,后者拿着一个巴掌大小印有酒店标志的盒子追上来。 “不好意思秦先生,我差点忘记了,这是您遗落在客房的东西,请您收好。” 秦九枢神情莫测看着客房经理双手递过来的盒子,上一秒本想说他并没有遗落什么东西,下一秒却忽地眼神一变,伸手接过,同时语气晦涩地问了句:“你们……怎么找到的?” “保洁人员打扫客房时看到的,怕是贵重物品,就交到我这儿来保管了。” “那怎么没第一时间告诉我?”秦九枢紧紧注视着经理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丝一毫蛛丝马迹。 他家里产业是这家连锁五星级酒店的大股东之一,他本人又是贵宾客户,酒店这边如果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联系他本人。即便他这次去西北执行任务对外联络中断,任务结束之后私人号码也可以收到消息。 可是都没有。 听见他态度冷淡地质问,经理神情滞了滞,满脸歉意道:“实在很抱歉,最近酒店承接了一个大型国际会议,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我替您收好东西就把这件事忘了,今天也是您来了才突然想起来。” 那为什么不是在他刚来那会儿就说呢? 秦九枢见经理脸上懊恼歉意并非作假,到底没有再追根究底。 他知道,无论他怎么追问,都总有一个合情合理又合时合宜的答案等在前方。 一切规则、因果都将为这个答案绕路。 ——那个幽灵在看着他。 18. 世界一·源起(18) 明翡知道,现在怕是整个华国的天眼系统都在严阵以待,但凡她一回国现身,立马就会被捕捉到踪影。 虽然能不能真的找到还两说吧。 她倒是完全可以给自己换个全新的躯壳,彻底让“明翡”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过在照镜子时,她仍然对目前这张脸这具躯壳十分满意,暂时没有更换的打算。 所以还是抓紧了结眼前的这一切吧,她可不想在夜市撸串的时候忽然被人找上门来公事公办地念出经典台词:明翡女士,我们有一桩案件需要你配合调查。 她设想着那个画面,没忍住笑出了声,顺手将墨镜一戴,上了开往机场的专车。 …… “先生,您的咖啡,请慢用。” 乘务员将一杯新鲜研磨好的黑咖放到秦九枢面前的桌板上,微笑着转身走了两步面向过道另一侧的座位。 “女士,需要为您准备毛毯吗?” “不用了,谢谢。” 轰—— 宛如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秦九枢正要去捏杯柄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乘务员已经离开这片区域转而去服务其他乘客,头等舱座位留足了个人空间,犹如一个个装饰豪华完备的格子间,他只需要稍稍一倾身越过挡板,就能看到旁边座位的景象。 可在这一刻,在听到那道陌生又熟悉的嗓音时,他忽然有些迟疑了,近乡情怯般地怔愣良久,迟迟没有继续下一步动作。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在数天前的酒店露天咖啡馆,也是这个声音对着侍应生点了单,打破了那片持续许久的沉默,令他下意识抬头侧目。 会是……她吗? 天知道秦九枢在这短短几秒钟内预设了多复杂的心理准备,正要压下心底忽然漫上来的紧张、期盼或许还有听错落空的失望,不动声色转头看一眼隔壁座位时…… 熟悉的、魂牵梦萦的清冷嗓音再度响起,而这一次,是对着他: “你选的什么套餐啊?看起来有点好吃。” 他倏地转头,对上一双清凌凌的、含着微微笑意的眸子。 这是他第一次与她目光相接,第一次直视她的模样。 她的眼睛瞳色并非全然的黑,细看甚至是偏浅的,宛如银色光河与深蓝大海交汇在一处,融成了这样一汪动人心魄。 自出生以来,秦九枢破天荒头一回意识到自己是个笨嘴拙舌的人,竟然在那双眼睛看过来的瞬间局促难安地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滚了又滚,最终只讷讷回了一句:“我还没动过,可以给你。” “噗嗤”——她似乎忍不住轻声一笑,眼尾弯弯笑涡微陷,漂亮得不得了。 “我才不要你的。” 她按铃叫来乘务员,指着秦九枢桌板上看起来色香味俱全的中式四菜一汤附带餐后水果甜点的套餐说道:“他的套餐同款给我来一份,谢谢。” “好的,您请稍等。”乘务员微笑应着,忙去准备了。 明翡便又将目光移到隔壁座位的男人身上,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眼神压根没挪过。 那是什么眼神呢? 惊愕?探究?好奇?敬畏? 好像都没有。 就那么平静地注视着,像看深山里最高的那棵树、海面最深邃的那片蓝、天空最明亮的那颗星……是世间最美好无瑕的,也最高不可攀触手难及的存在。 他像是做了很久的准备,却又泄露了几分被巨大惊喜砸中脑袋的艰涩局促,朝着她露出了一个很浅却很真挚的笑容:“你好,我是秦九枢。” “明翡。”明翡回道,做足了社交礼仪。 秦九枢略微思忖一瞬才说道:“日月同辉,山川蕴玉。很好的名字。” 耀眼至极,高华至极。 明翡笑眯眯赞同道:“我也觉得。” 普通的名字也配不上她嘛。 她目光一晃,不由多看了眼秦九枢的左手手腕。不同于一般事业成功的商务精英男士习惯戴的名贵手表,他手上戴着的是一串黑曜石手串,造型做工其实十分一般,特别的是其中夹杂了一颗金曜石打磨而成的小猫咪点缀。 即便如此特别,拍个照上某宝搜同款也能搜出一整页某乌量产的工厂货。 和他那身私人定制的着装完全不匹配。 明翡战术性轻咳一声,当没看到那原价不超过四位数的手串,支着下巴煞有介事地问道:“秦先生,看到我有没有很惊喜?” 省略了你来我往的试探伪装,这句话等同于直接把彼此的身份摊到明面上。 说明白点,就是明翡明知道这群人都在满世界地搜寻自己的踪迹,不管是想查清她的来历还是想寻求她的帮助,总之用尽一切方法都找不到她人。而她却在别人因此焦头烂额/日思夜想(?)的时候,就这样大剌剌地现身,并且毫无铺垫贴脸开大: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其实挺欠揍的。 可惜没人揍得了她。 “的确,”秦九枢深深凝着她脸上轻松惬意的笑容,“我很惊喜。” “那么,你还记得欠我的东西吗?”明翡再问。 秦九枢微微颔首:“记得,我一直在等你来取。” ——救他一命的“代价”。 明翡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我希望,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你见过我。” “没问题。” “……”答应得是不是有点太干脆了? 明翡狐疑地将人周身上下扫视了一遍——这人还是国家特殊部门的高层管理吗?怎么看起来那么有做二五仔的潜质?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继续了。 秦九枢却有些不适应,且为自己仅仅只是应下一个轻飘飘的承诺就还清了救命之恩而感到不自在。 虽然他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可还是太轻易了。 “这个手串,是明小姐送的吗?”见两人之间沉默无话,秦九枢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捡了个话题。 他微抬了抬手,露出腕上黑曜石手腕的全貌,那颗夹杂在一圈亮黑石子里、光泽流转神似猫眼的猫头状金曜石显得格外突兀,仿佛将冷沉淡漠的精英大佬都给衬出了几分可爱萌感。 更好笑的是他居然就这么毫无芥蒂地戴出来,还大大方方地展示给人看。< /p>也太不见外了点。 明翡回答得格外干脆:“不是。” 想起来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在路边摊随便买的几百块钱的小玩意儿,她当时挑了好几串,其中一串白水晶颗颗打磨出圆嘟嘟小象图案的这会儿还戴在她手上呢。 她不着痕迹地用荷叶边长袖盖住了左手腕。 随后开始反省,给秦九枢送这个手串的行为是不是太冲动了? 谁让他当时在酒店没找到自己踪迹时的心念太响了! 世界意志偏爱的气运之子,本身就比其他存在更容易吸引她的注意力,她隐隐约约感应到了一股莫大的念力朝自己汹涌而来,就像神明接收到了狂信徒最纯粹、最炽热的信仰之力。 一个没留神,随手从手边的物件儿里选了那串黑曜石手串,权当给“狂信徒”虔诚祈祷热切供奉的回应与施舍。 你说这事儿闹的。 察觉到明翡并不想多说手串的事,可异常迅速的否认反倒泄露了真相,秦九枢垂眸,微不可察的笑意在眼底悄然漫开。 空乘将明翡点的餐食送来,她便完全忽视了隔壁的男人,专心致志品尝起来。 实话实说,头等舱的配餐标准也算不错了,可比起明翡平时爱吃的各种新鲜出炉镬气十足的美食来说,还是缺了那么点意思。只有水果和甜品经得住保存锁鲜,还能入口。 她吃得兴致缺缺,秦九枢注意到了,眼神微闪,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一点。 ——喜欢美食,且对口感味道要求较高。 有一搭没一搭地叉着水果吃,明翡旁若无人头也不抬地来了句:“你们下一步的打算是准备去白国吧?” 秦九枢毫不意外她的“全知全能”,听她并未刻意压低的声量,眼风淡淡扫过机舱四周,见正从过道穿行的空乘和其他座位上的乘客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乍听外音时的下意识反应,就知道这番对话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到了。 他便也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不疾不徐点头道:“这两天在做准备工作,三天后出发。” 明翡完全不关心他们的任务流程,而是转过脸来,并不掩饰神色间的兴味:“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一次情况不明、生死未知的危险任务在她嘴里仿佛就像一场失败了可以无限回档重开的游戏,或者说,即便失败了无法重来也和她没有关系。 她只是这场“游戏”、这处人间的看客。 而现在,她对“游戏”的态度似乎是偏向正面的,起码愿意主动透露一些他们想要的信息。 秦九枢沉思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头、甚至是盘桓华国高层、特调部所有知情成员心头的问题—— “这次任务的结果,是否与华国、乃至全人类的命运都息息相关?” 明翡勾了勾唇,微泛涟漪的眸子与他幽深沉静的目光坦然相对:“是。” “所以,你们最好成功。”她说。 毕竟她可不想看到一个衰败荒芜的人类末日世界。 莫名的,心口一块巨石落地,秦九枢也跟着她微微扬起唇角笑:“如果这是你期待的,一定会。” 19. 世界一·源起(19) 万家灯火将夜幕照亮,车水马龙汇成光河流过钢铁森林。 有人汲汲营营为柴米油盐奔波,有人整装待发奔赴战场,也有人躺在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里用红酒杯喝着快乐水。 放在水晶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亮,提示有消息进入。 整个身躯几乎陷进懒人沙发的明翡慵然抿了一口还滋滋冒着气泡的小甜水,不紧不慢拿过手机看了眼。 她的手机里几乎没有存储任何“熟人”的联系方式,通话记录被各种外卖、餐厅电话占满,联系人页面更是空空荡荡。 直到三天前那个下午,航班即将降落,隔壁座位的男人也终于鼓足勇气向她提出:“可以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吗?” 她如果想要联系他,别说是他身边出现的某个人,就算是一只蚊子一个器物都可以是媒介。但他却没有这个能耐。 他甚至补充了一句格外笃定诚恳的保证:“我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明翡看着他那副模样就觉得好笑,至于为什么好笑又说不上来,干脆给他报了个电话号码,顺便也补充道:“和小绿泡同号。” 于是图标为小绿泡的社交账号里也多出一个除了餐厅老板、房产管家和各类客服之外的联系人。 按照人类的说法,这是她们之间产生的“最初羁绊”。 ——虽然她觉得自己和常去的那几家私厨经理“羁绊”更深一点点。 【秦九枢:今晚十点十分出发。】 这男人活脱脱一个二五仔,出发时间这么机密的事都要跟她汇报一下,当她不知道似的。 想归想,明翡倒没刻意打击他主动汇报行程的积极性,轻点屏幕键盘回复道:【嗯。】 主打一个高冷人设。 距离首都中心城区百余公里外,某处被列为国家机要的秘密建筑设施内。 由特殊事件调查部部长亲自主持,国家领导人、中央军总司令通过远程视频旁听的任务动员会刚刚结束,一行人紧锣密鼓带着随身行李乘上军车前往藏在建筑后的军用机场。 这个间隙正是行动队众人跟家人最后联络的机会,秦九枢也不例外,只是除了给不知道还在哪个分公司开会的父亲发了条消息,他还另外给明翡也发去一条。 出发前,所有人都签了遗书。 如果任务不顺利,除了这条告别信息之外,那就是他们留给家人最后的话了。 这次任务行动队一共有11人。 特遣二队队长钟华意,队员林荟、王平、柯见书。三名队员的特殊能力分别是电子干扰、催眠和范围反伤。 特遣六队队长应龙,队员避役、青鸟、白泽,特殊能力分别为雷电、光学隐身、信息处理、守护。 另有办事处副处长秦九枢,特殊能力为疗愈的处员苏叶作为辅助。后者原本一直安排在几位领导人身边,为着这次任务特意调来的。 唯一的编外人员吴思华可能是最了解实地情况的人,破格编入这支行动队,而且他的特殊能力经过特调部研究员评估极为强横,是强有力的帮手。 这支队伍以钟华意为总指挥,秦九枢虽名为协助,但介于他一骑绝尘的能力和仅钟华意可见的特殊身份,在后者的推举下于必要时刻拥有同等指挥权。 钟华意没有亲人,少年时便被国家选中成为特殊计划的一员,特调部就是她的家。 见其他人都在与挚亲告别,倒也没生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唯独觉得秦九枢今天有点怪怪的。 队里谁不是面色严肃迅速发完消息就关了机,只有他关机时居然是带着笑的,虽然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难以发现。 【你获得了特殊BUFF“庇护”,是否与指定成员共享BUFF?】 仅钟华意可见的视野里弹出一道提示,打断她此时对秦九枢生出的一丝微弱好奇,注意力即刻被转移。 庇护?看起来和白泽的特殊能力很相似,钟华意虽然不确定,但出于对这个“系统”的信任,选择了“是”。 视野再度发生变化,悬浮弹窗化作一片片光屑漂浮在整个大巴车车厢内,钟华意若有所思,尝试着用意念控制那些光点分别落到行动队队员身上。果然,随着她的心念变化,光点纷纷没入对应的队员体内消失不见。 这就算共享BUFF了吧? 钟华意还在思索这个“庇护”到时会发挥多大的作用,余光察觉秦九枢在光点消散的瞬间突然偏头看向自己。 他什么都没说,可两个共事过的聪明人已经读懂了彼此的意思。 果然想瞒住他是不可能的。 大巴停在机场外,一架军用运输机已经在跑道上等着她们。这支队伍会先乘坐军机飞往华国南部边境城市,在那里利用伪装的身份信息出境,随即化整为零分成多个行动小组从不同路线出发,经途中周转抹去踪迹,预计最后抵达白国目的地要花上两到三天的时间。 - “嘿!伙计!要不要尝尝我的芝士热狗!” 身形高大的男人从汽车驾驶座走出,一旁快餐车里高大魁梧的黑人摊主见状便习惯性吆喝着揽客。 男人顺势走上前,买了两份热狗配可乐,还多给了几块钱小费,换来摊主热情爽朗的笑容。 他趁机用带有明显口音的蹩脚英文询问道:“我们要去魔鬼岩公园,是朝哪个方向走?” 看在小费的份儿上,摊主给这位游客打扮的客人指了指路,“看,沿着这条路一直开,离开镇子后遇到岔路就选最右边那条……” 叽里咕噜说完一长串方位名词,听得男人云里雾里满眼困惑。摊主可不管那么多,反正他指完路了,黑黢黢的一双眼胡乱飞着,瞥到副驾驶上穿着背心热裤两腿大剌剌搭在中控台上的女孩,嘴里嚼着口香糖手上举着游戏机正专心致志打游戏,连眼神都懒得投过来一记。 摊主挑眉问这位肤色微黑、眉弓略高且胡须茂密的客人:“你的女朋友?” 客人拿上食物,笑了笑没回答,挥手跟他告别后回了车上。 汽车渐渐驶离这座人口稀少、建筑老旧的西部小镇,入眼是大片大片一望无际的荒芜戈壁,仿佛进入了异星世界。 车开了很远,远到小镇已经缩成了天边一道渺小的黑影,副驾驶上的女人才将双腿放下,通过后视镜看了看来时的路,确认没有尾巴后,才对着伪装成耳钉的微型通讯器低声道:“B组已到达坐标……” 她报完坐标点结束例行通讯,驾驶座上的男人便开口道:“先吃点东西。” 刚买的食物被他放在了中间的储物盒里,女人点点头:“谢了,苏拉老兄。” 很谨慎,即使已经进入无人区,确认周围不存在监控,她仍是称呼他假身份的名字。 迅速吃完东西,女人翻出地图,对照着观察了一会儿周围途经的地形,说道:“再往前开五十公里有个加油站,三组已经到了,先在那里和她们会合,再结伴去目的地。” 男人点头道:“今晚可以和大部队顺利会合。” 行动队自出境后便兵分五路,从不同路线分批前往白国,最终将于目的地魔鬼岩公园会合。 < p>秦九枢和六队的青鸟为一组,身份是南亚裔游客,外貌也做了伪装。尤其是秦九枢,从英俊斯文贵公子一瞬间变成中年沧桑大叔,堪称毁容级伪装。 他记得自己乔装好出门时,一只不知道从哪摸来的白毛波斯猫围着自己转了好几圈,他在它那双宛如绿宝石的眼睛里分明看到了人性化的笑意。 就在青鸟怀疑这只猫是间谍的可能性有多大时,他无奈地替猫解释了一句:“不要紧,没问题。” 鉴于他的特殊能力,青鸟打消了怀疑。 但却不知秦大处长当时的心情颇有些沉重,并严肃思考任务结束之后该如何解决突如其来的形象危机。 这一路还算顺利,不知道有没有她在背后悄悄做了什么的原因。本以为他们二组也会保持这样的顺利去到前方加油站和三组会合,没想到却在半路遇到了“意外”。 意外来自一个被黑心司机半路丢下的可怜姑娘,长着一张乖巧柔美的面庞,还是个华裔。她自称华国在白留学生,趁假期来西部旅游,出火车站搭了一个白国人的顺风车,但因为路上价格没谈拢且对方觊觎她的美色欲行不轨,女孩愤而踹了那男人裆部一脚,然后就被半路丢下了。 很巧,女孩的目的也是魔鬼岩公园。 经历听起来顺理成章,随身携带的证件也能证明身份,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在这里,怎么想怎么可疑。 面对女孩的求助,青鸟没表态,而是看了眼秦九枢,一副完全听他命令的态度。事实也的确如此。 秦九枢本想拒绝,可在看到女孩那双可怜又无辜的小鹿眼时,表情微微一怔。 “可以,但我们只会送你到魔鬼岩入口。”秦九枢继续维持人设说着带口音的英文。 “没问题!谢谢谢谢!太感谢了!”得到想要的答案,女孩如释重负地一边道谢一边爬上车。 青鸟见秦九枢突然一反常态答应了,心里虽觉得古怪,面上却没表现出来。而是故意用南亚某国的语言吐槽了一句:“老苏拉,你不会看到美女就眼馋了吧?” 披着“老苏拉”壳子的秦九枢冷哼一声:“我是助人为乐。” 后座的女孩貌似并没有听懂他们的语言,兀自从背包里翻出几大袋零食热情地往前递:“这些都是我严选过的,特别好吃,你们尝尝!” 秦九枢这会儿的人设是性格严肃但心肠好的大叔,忙着开车没理会。青鸟就要任性多了,大大咧咧地挑了一袋看起来最贵的,感谢的话都没说,直接撕开吃起来。 之后一路,女孩表现得格外安静,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又是蹭别人车,自然不好当自己家一样自由。 小汽车终于停在那处外观陈旧、设施老化的加油站前,秦九枢借着下车加油的时机和伪装成背包客的三组应龙、苏叶接上头,两边像模像样地搭话交谈,最终顺理成章结伴一起去往魔鬼岩。 走这条公路的人基本都是往魔鬼岩去的游客,半路遇上结伴同行很常见,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应龙却注意到秦九枢的汽车后座多了个陌生面孔,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用唇语问道:“怎么回事?” 秦九枢同样回以静默的唇语:“她对这趟旅途有用。” 若不是他在看到女孩的一瞬间洞察到她可能在之后的行动中起到关键作用,早就想办法把人甩下了。 无论女孩的经历有多可怜,表面身份看起来多清白,都不足以让他冒着任务失败的风险发善心。 只因为她对任务有帮助,所以才顺势答应救助。 仅此而已。 20. 世界一·源起(20) 魔鬼岩公园地处白国西部,名气比起白国另外几个闻名世界的地质公园要稍微逊色一些,但并不妨碍它依旧拥有大片壮观而奇特的荒漠戈壁景观。 允许游客进入参观游览的区域其实只占魔鬼岩这片广袤地域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被列为不适宜人类靠近的危险区,只有胆壮心雄且经验充足的探险者才敢涉足。 当地还有传言说,魔鬼岩深处藏着一座白国的秘密军事基地,里面专做与外星人有关的机密研究。 魔鬼岩公园入口处一汪不大不小的天然湖泊沿线是游客聚集区,东湖畔建了一座豪华度假酒店,当然,如果预算不够,也可以选择湖对面价格更低廉的小型旅馆。 旅馆大多由当地人开设,大部分都是两层楼木制建筑,设施陈旧,居住环境见仁见智。 如果住不起豪华酒店又不乐意住小旅馆,还可以在指定的露营区自行搭建帐篷,露营区附近有人提供帐篷租借服务,价格随帐篷质量大小而定。 五个小组其中四组都选择在露营区搭帐篷,秦九枢和青鸟这一组和同行的三组应龙、苏叶二人暂时分开,去旅馆开了两间房。 露营区固然人多,本地商户和熟悉当地情况的导游却更喜欢聚集在旅馆大厅吹着空调边聊天边揽客,是一处很不错的情报来源,正适合青鸟发挥。 搭他们车同来的女孩景玉由于独自出游,并没有露营的打算,也没有住豪华酒店的预算,自然而然跟着他们在同一家旅馆开了房间。 青鸟的房间在一楼,秦九枢的房间在二楼10号房,到这里两人已算“仁至义尽”,便没再理会景玉,先行带着行李去找房间。 等到秦九枢简单收拾完离开房间,准备去外面搜集些信息时,正好遇到了从隔壁的隔壁房间出来的景玉。 他看了眼,自己的房号是10,景玉的房号是12。 多么巧合的数字。 当初在江海市那家五星级酒店,他的房间号是3510,明翡住在3512。 思及此,秦九枢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心。 从半路遇见到此刻,他都没在这个景玉身上感应到一丝一毫熟悉的气息,可……真的是巧合吗? “苏拉先生,你去吃晚餐吗?准备吃什么?我请客,就当谢谢你今天载我过来。”女孩一脸明媚地向他发出邀请。 秦九枢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只是请我一个人吗?我还有同伴。” 景玉笑容不减:“我刚上楼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女孩出门走了,就猜测是不是她把你‘抛弃’了。” 当然不是。 青鸟出门前和秦九枢联络过,说去打探一下消息。 “所以,要不要和我一起呢?”女孩笑得鹿眼弯弯。 秦九枢沉默地看了会儿,忽然点头:“好。” 于是两人肩并肩一同下楼,迎着夕阳散着步去寻觅附近的美食。 别看魔鬼岩地大荒凉,这片沿湖的聚集区却很是热闹,卖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长着华国面孔的人搁那儿摆摊卖烤肠! 景玉看到烤肠的瞬间立刻两眼放光,冲上去就买了两根,顺手将一根递给跟上来的秦九枢。 说是请客,女孩却没有认真请客的自觉,带着秦九枢转遍了周围的小摊,买了一堆垃圾食品。 后来听人推荐说露营区那儿有卖中式快餐的,她便像个被白人饭折腾许久思乡情切的留子那样,恨不得立马跑去露营区买上一份。 然而现实很残酷,露营区要往景区入口进去再走上两三公里,按照她的脚程再加上怀里捧着一堆垃圾食品,起码要走大半个小时。 到那儿都吃饱了。 她将求助的目光转向身后像个尾巴似的跟了一路的中年沧桑大叔苏拉先生——他有车。 对上那双楚楚可怜的鹿眼,秦九枢又一次妥协了。 两人又返回旅馆开车,十来分钟后,景玉顺利在那处旅客爆满的中式快餐车前排上了队。 “苏拉先生,我来排队就行,你先四处逛逛,等我买好了就去找你。” 秦九枢挑挑眉,但五官被浓密的毛发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太出来。 就这样,他十分顺其自然来到了露营区,并见到了自己的队友。 “应龙说你们带了个陌生女孩同行,你的意思是那女孩能帮到我们?”钟华意到达露营区后已经把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混进来的眼线尾巴,才敢直接这么问秦九枢,不过交流的举动也很隐秘就是了。 秦九枢眼神微凝:“嗯。” “我找个机会看看什么情况。”钟华意始终要自己筛过一遍才放心。 “有没有新发现?”秦九枢转回正经话题。 “和山鬼、夫诸见过面了,无常的情况不太妙。” 秦九枢闻言神色一沉。 山鬼和夫诸都是先前被派来寻找獬豸下落的六队成员,“无常”则是从办事处调来协助执行任务的成员,现在他的属下出了事,自然不能无动于衷。 钟华意快速解释道:“她昏睡过去一直唤不醒,可能是探查的时候出了问题。” “无常”并非本名,而是在外执行任务常用的代号,她原名方若渝,特殊能力“意志转移”,可以将意识附着在特定距离内的活物身上,只是能力等级太低,使用能力时本体也会陷入昏睡,且并不能操控被附身的存在,只能借此神不知鬼不觉地获取情报。 两天前,无常的意志附着在进入封禁区的维修工人身上,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 “我准备今晚就行动。”钟华意简单说了下人员安排,秦九枢并无异议。 等两人交流得差不多了,忽然听见一道清亮的嗓音越过人群传过来。 “苏拉先生,你可让我好找。”拎着两大袋快餐盒的女孩快步走过来,秦九枢见状,下意识手比脑子快地上前接过她手上的两大袋。 看到这一幕的钟华意微微皱眉。 女孩的信息立刻浮现在她脑袋顶。 【姓名:景玉 年龄:20 种族:人类(?) 身份:华籍在白留学生 力量:? 智力:? 能力:?】 一连串的问号给钟华意整不会了。 得到这个金手指以来,她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怎么有人的信息几乎全是问号的? 这个女孩到底是谁?秦九枢对她怎么会那么特别?特别到甚至有些过分殷勤! 景玉貌似压根没注意到钟华意,在她眼里,那似乎只是个毫不相干的路人。 于是连招呼也不需要打了,她和秦九枢一前一后回了车上,只留钟华意一人表情凝重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视野里才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视线。 …… 秦九枢开车来到湖畔,找了个游客不多的角落停下,也不用麻烦,直接拿引擎盖当桌子,先前买的零食和刚买的还冒着热气的中餐摆了满满一车盖,就地就能“野餐”。 景玉坐在引擎盖前,举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叼着口味早已西化的餐食,皱眉评价:“不怎么好吃。” 说的是华国语。 秦九枢装作没听懂不说话,默默无言吃着东西。 景玉偏头看他那沧桑样儿,正想说什么,却先看到了他左手手腕露出一角的黑曜石手串。 什么时候戴上的?他刚才在人前好像都没戴这手串吧?或者说戴了却刻意藏着没露出来? 景玉想到便问了:“苏拉先生,你那个手串真好看,在哪里买的?” 秦九枢淡淡回了句:“朋友送的。” “朋友?” “嗯,”他的目光移过来,静静落在她面上,“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景玉沉默一瞬,突然说道,“我很喜欢,可以送给我吗?” “不可以。” “……” 要不要这么干脆啊! 景玉言语上吃了瘪,看似放弃了,耸耸肩道:“好吧,我理解,也许是你朋友送你的唯一一件礼物,比较珍贵呢。” 她刻意加重了“唯一”这个词汇。 “……”无语不会消失,但会转移。 景玉成功扳回一局,笑盈盈地放下实在吃不习惯的餐食,拍拍手跳下引擎盖,朝着旅馆方向走去:“你慢慢吃吧,我回去了。” 不妨身后的男人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也准备了礼物送给她。” 一句话,让女孩为他停下脚步。 她扭回头好奇问:“什么礼物?” 秦九枢唇角微勾:“不告诉你。” “…………” 景玉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 夜幕降临,魔鬼岩公园入 口处沿湖区域依旧灯火通明,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相聚在此,谈论着旅途的趣事,诉说着人生的悲欢,一瓶酒,一首歌,一个故事,彻夜不眠。 而某些特殊的旅客却神不知鬼不觉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悄然聚集到一起。 “……前不久魔鬼岩公园管理中心借着修路的名义封了一部分区域,那片区域恰恰和深处无人区相连,很可能是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我傍晚在旅馆听一个本地导游说到无人区关于秘密军事基地和外星人的传言,他提到他年轻时在这片当运输司机,某天深夜送货遇见到过外星人,还看到外星人袭击人类,按年龄推算也就是十来年前的事……根据他的描述,我怀疑他所说的‘外星人’很可能是异种寄生体。” “之前确实有不少探险者因为外星人的传言进过禁区探索,有的铩羽而归,有的因为各种原因被救援人员抬出来,还有失踪的,官方为了掩盖秘密安排过搜救,最后也不了了之。” “还有人说前段时间听到过封禁区传来疑似爆炸的巨响,管理中心解释说是炸山修路……我之前黑进白国的财政部系统,发现就在上周,他们拨了一笔数额不少的款项用于亲属抚恤。同一时间段,有军人家属在社交媒体上控诉白国当局不让他们见亲人遗体,只是没引起什么关注。” “综合这些林林总总的信息判断,魔鬼岩深处那座秘密基地一定出了什么事,让白国政府不得不将其完全封禁。” …… 青鸟和山鬼、夫诸分别将各自所知的信息都交换了一遍,青鸟便立刻从中抽丝剥茧找到了关键线索,并确认了当地人口中遭遇“外星人”频率最高的地段。 果然在最近才被封锁的区域附近。 钟华意转头看向自从来到魔鬼岩后就一直不怎么说话也不像之前那样活泼的吴思华。 在特调部时她就花时间给吴思华紧急培训了一番,这孩子虽然没读过几年书,性情单纯但不愚蠢,也听得进话,好歹让他明白了此次任务的重要性。 只是自从来到白国后,他大概重回故地心理阴影太重,情绪一直不太高。 “思华,你对这附近的环境有印象吗?” 听到钟华意喊自己,吴思华懵懂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平板电脑上的照片,又看看等着自己回答的众人,沉默地摇摇头。 秦九枢微微眯了眯眼,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吴思华登时一僵。 众人见状哪还有不明白的,这孩子肯定有事瞒着她们! 见他神情不对劲,似惊惧似难过,白泽想了想,向他施加自己的特殊能力“守护”,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心理压力,继而产生安全感。 但似乎没起到作用,吴思华眉眼神情间仍是肉眼可见的紧张惊惧。 “你感觉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秦九枢不改语气严厉,“只有这样才能救獬豸。” 听到“獬豸”,吴思华猛地抬起头来,盈满惊惶的眼睛微微闪烁,动摇清晰可见。 钟华意想到了那个叫明翡的神秘女人,也想到了自己忽然得到的金手指,叹了口气道:“你应该记得你说的那个……神?你有没有想过,她一直没有离开,她也许正在注视着你,也庇护着你。” 甚至庇护着这里所有的人。 提到明翡,吴思华眼底动摇更甚,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小声开了口:“我觉得……很害怕……” “为什么害怕?” “有东西……”他看向魔鬼岩深处所在,眼中畏惧更加明显,“那里面有很可怕的东西,很厉害,比我厉害很多很多,它好像能压制我的力量?” 能压制吴思华的力量?除了更纯粹更强大的异种能量之外,几乎不做他想。 大家都知道吴思华有多强,不说别的,他在特调部总部短短几天的急训里就接连打破了多项记录。连他都畏惧的力量,那该有多恐怖? “那你觉得,是那个东西更强大,还是……你的神?”秦九枢问道,语气比刚才温和许多。 吴思华一怔,随便才笃定道:“那不一样,她是无所不能的神……她救了我,不一样的……” 那就足够了。 抛开此刻吴思华莫名不安的心绪,众人已经意识到,也许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正是她们所需要的风向标。 “布置任务吧,总指挥。” 21. 世界一·源起(21) 大部队会合后共有成员14人。其中无常昏睡未醒,王平和苏叶试图先后靠催眠和疗愈能力唤醒她都无果,看来问题的症结还是在魔鬼岩深处。 有行动能力的十三人分成三组,青鸟、王平、苏叶、夫诸四人留守原地一边照顾无常一边接应,钟华意、秦九枢、应龙、林荟带着吴思华去往魔鬼岩禁区,柯见书、避役、山鬼、白泽四人并不深入禁区,而是守在禁区封锁线附近见机负责断后掩护。 九人趁夜徒步越过游客密集的外围区,再往里走一段,有设法买通当地人准备好的皮卡车,两组人各乘一辆往深处行了数十公里才在一处截断的公路附近停下。 至此,魔鬼岩公园对外开放的旅游区便已到了尽头,掩护小组留在附近侦察,前锋小组又马不停蹄换上皮卡后厢搭载的两辆山地摩托,沿着崎岖不平的戈壁滩继续往魔鬼岩深处驶去。 “不觉得奇怪吗?明明被列为禁区,可封禁带附近连个守卫都没有。”察觉到种种怪异,应龙眉间的沉凝就没有下来过,忍不住在通讯器里说出心底的想法。 秦九枢想起在封禁线附近看到的驻扎痕迹,沉思道:“也许有过,只是最终都撤走了。” 至于为什么撤走,答案显而易见。 “明知道有危险就这么撤走了,那外面那些普通人呢?就这么让毫不知情的普通人游离在危险区附近,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 林荟懒洋洋接话:“龙队,你说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应龙被这一句硬控得沉默了好几分钟。 事实的确如此,白国政府种种行事就是没把人命当回事。 “不!快停下!不能再靠近了!”坐在钟华意副驾的吴思华忽然大吼一声,轮胎重重碾压过大颗大颗的碎石砾,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钟华意立刻转头厉声问道:“你感应到了什么?” “我……”吴思华嗫嚅着,惊惧目光直直望向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我能感觉到,再往前,就要进入他的领地范围了,那时所有人都会有危险!” 钟华意也随之望向前方浓墨一般的黑夜。 天幕无月无星,即使凭借着她们这一行人更胜普通人的夜视能力,也只能看到远方山峦起伏、怪岩嶙峋的大概轮廓,犹如一头头蛰伏的远古巨兽沉默地注视着悄然潜入它们领地的小虫,一旦察觉危机便会被彻底唤醒,朝着猎物张开庞然狰狞的巨爪。 戈壁滩上风声呼啸似鬼哭狼嚎,更衬得氛围恐怖诡异。 可她却意外地并没有生出面对未知时应有的恐惧、不安等情绪,小组里其他人有即将面对大战的紧绷、或许能找到失联队友的期盼、甚至平静得仿佛在郊游的淡漠…… 只有吴思华不太一样。或许因为他是极为特殊的“人类异种融合体”,骨血里属于异种杂质能量的部分并没有被完全剔除,反而奇异地与人类血肉共生,那部分杂质能量让他变得更强大也让他比其他强化者多了一些东西——恐惧更强大的“同类”、恐惧更高维力量的压制。 那里面一定有个“大家伙”。 但—— 钟华意感应着时刻在生效的“庇护”BUFF,因为面对未知力量而生出的几分紧绷奇异地被抚平,语气也随之温和下来:“没关系,不管多危险,这条路都必须闯进去。” 吴思华张了张嘴,“好……吧。” 想到什么,男孩的眼神逐渐坚定:“我会保护你们的!” “好,”钟华意笑了笑,“坐稳了。” 山地摩托重新启动,带着一阵阵持续呼啸的引擎声与摩擦声闯入了暗无天光的夜色。 应龙专注掌控着方向将油门蹬到最大,凛冽的风声持续掠过身周,让她传入通讯耳麦的声音也有些失真:“秦处长,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泰然安坐副驾的秦九枢语气平平:“担心对任务起不到丝毫作用。” 钟华意的声音出现在队内频道,难得夹杂了几分调侃:“秦大处长是天选之子,有上天眷顾。” 她这话倒并非突然坦白,而是特调部私下确实有人这么称呼过秦九枢。毕竟强化剂就是他母亲秦院士合成的,第一个受益者也是他,他可是华国第一个特殊强化者,放里就是妥妥的“天选之子”。 而实际上,这人还真是! “就是,”林荟也跟着插科打诨,“上天别光眷顾秦处,也眷顾眷顾咱们呗!” 秦九枢微微扬唇,只是黑夜里无人得见。 “她会的。” “好奇怪啊……”一向不怎么在通讯器内部频道参与话题的吴思华突然说道,“明明已经进入了它的能量领域,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一点儿压制和威慑?” 钟华意知道是为什么,嘴上却故意道:“咱们有上天眷顾。” 秦九枢没再说话,手指却落到左手腕的珠串上轻轻摩挲着。 …… 一路疾行,穿过一片蜿蜒曲折、山地嶙峋的侵蚀峡谷,再往前便是一片由大块天然岩石铺成的荒滩,任凭性能多强的陆地车都已无法在上面正常行驶。 “你们看……”林荟忽然手指远方,难掩面上惊愕。 众人随着她视线望去,只见视野尽头,远古巨岩形似高低错落堆砌成陇的积木,而在这堆“积木”里,最大的那一块却像被调皮的孩童随手掀翻破坏,平整的山巅豁然变成一大片残缺不齐的口子,隐隐约约能看见山下堆积着大量滑落的巨石碎块。 “如果不是天灾造成,就是被大当量炸弹轰炸过。”应龙肯定道。 秦九枢迅速回忆了下情报里关于这片禁区的影像内容,那里原本是这片区域体积最大的桌状山,外观近似方形桌台,现在却已变得面目全非。 再对比四周变化不大的山体地貌,他给出确切的答案:“是定点轰炸。” “步行靠近,注意隐蔽。”钟华意说完,众人立刻弃车带上装有武器物资的背包,借着巨石滩的掩护疾行向着那座残缺的桌台山靠近。 林荟:“没有找到干扰目标。” 原本林荟的能力可以在任务过程中干扰敌方的现代化电子设备,便于她们潜入。现在却找不到目标,想来基地内部的电子设备不是受攻击损毁就是被人为关闭了。 自进入魔鬼岩腹地,她们便发觉这片区域上空始终弥漫着一层厚重的阴云,也许不仅是阴云。总归,就连白国最引以为傲的军事卫星恐怕也难以监测到这片区域的情况。 白国短暂放弃这里并将之列为禁区,不仅是因为突然爆发的危机,而是不得不为的下策。 “有情况!” 应龙走得最快,也最快察觉到了异样的气味,循着气味靠近,竟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眼前这座面积足有大半个足球场大小、深度接近十米的大坑里竟堆满了数不清的尸骨。 尸骨上少见血肉,表面深红发黑,有些还能看到明显的殷红血迹,死亡时间应该不久。大部分骸骨都有明显的暴力折断痕迹,这么多的骨骸里,几乎找不出一具能拼凑出完整人形的。 更诡异的是,尸骨堆里没有一个头骨! 应龙闭了闭眼,压下满腔的不适感:“破坏程度太严重了,根本看不出究竟有多少具。” 秦九枢看了会儿才说道:“大概两千出头。” 再对比青鸟黑进白国政府系统得来的情报,财政拨款发放的抚恤金名额大概有一千八百多个家庭, 其中可能包含研究员、工作人员和负责安保工作的军人,至于另外数百个不明尸骨,可能就是实验体了…… 林荟疑惑道:“看痕迹,这个坑像是最近才挖的,可为什么要专门挖这么一个坑?” 钟华意比对了一下大概的位置方位,淡淡吐出两个字:“威慑。” “也可以说是‘恐吓’。” 林荟恍然:“难怪白国不敢派人守在封禁线外,这是被吓到了?” “也许吧。” 钟华意不再多看尸骨坑,叫上几人绕路继续前进。 只是这一次,走在几人最后的秦九枢忽然回头望了眼,却只看到无垠黑暗。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黑曜石珠串,敛眉扭头大步追上。 看山跑死马,一个多小时后,五人终于越过巨石滩和相连的戈壁荒漠,来到桌型孤山脚下。 放眼望去,类似的巨岩孤峰、起伏山峦比比皆是,却都没有这座山来得雄伟高耸。 只可惜,原本雄壮的山巅此刻已然倾颓泰半,再也不复当初的壮伟。 这是白国最机密的基地之一,连华国的情报网都没有探查到一丝一毫内部信息,山鬼等人也是耗费数月时间才追踪到魔鬼岩附近,至于腹地禁区,她们至今没有深入过。 现在,小队只有靠自己探索了。 钟华意看向秦九枢,后者会意,自觉发动能力,最终指向山体东面:“这边。” 于是小队便往东边靠近,同时取出物资包里准备好的探测仪,沿着山体寻找可能的入口。 大概真是“上天眷顾”,又或者是秦九枢的能力起了大用,不到半小时,就探测到一处被碎石掩盖的山体空腔入口。 吴思华瘦弱的小身板轻轻松松搬开几块巨石,露出一个不到两米高仅能容一个半人通过的洞口,钟华意和应龙打着电筒往里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几人才陆续进入。 往洞内走了一段路,空间渐渐宽敞了些,可见天然形成和部分人工开凿的痕迹,只是用的工具应该很简陋,不像专业工具的手笔。因为空气不流通,洞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浑浊气味。 情况不明,几人没有贸然开口说话,而是用手势暗语简单交流。 因为爆炸坍塌造成的影响,隧道内部掉了很多碎石,走一段路就会遇到大块岩石挡路。幸好每个人都是身体素质非凡的强化者,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快速行进将近一小时左右的时间,终于来到一处开阔的空腔岩洞。 前面没有路了。 秦九枢越过塌方的碎石块,敏锐地注意到一块被石砾掩盖的人造布料,便走上前去查看。 应龙和林荟观察着洞内的情形,吴思华跟在钟华意屁股后头一同来到秦九枢身旁,三人合力很快将这片碎石掩盖的区域翻开,见到了下面覆盖的两具高度白骨化的遗体。 尸骨上还盖着残破的布料和损坏的探险工具等物资,几人见状,同时想到了在禁区失踪的探险者的传言。 “这洞里人工开凿的痕迹可能是他们做的,也可能不是。” 毕竟不要命的探险者多如过江之鲫。 “这堵石壁有问题!”林荟用探测仪探出一面石壁后传来回声,意味着石壁后存在空间。 直接砸开石壁会引起二次塌方,这座山体本就经历过一次不为人知的爆炸事故,说不准哪块区域随时会发生塌方,到时所有人都会被困在这里,得想个两全的办法。 秦九枢打着电筒低头观察尸体没说话,钟华意和其余三人也忙着摸索石壁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就在这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这里应该有暗门。” “有暗门!” 22. 世界一·源起(22) 钟华意和秦九枢的声音同时响起。 前者是在那面石壁摸索时发现了蛛丝马迹,至于后者……秦九枢指了指尸骨道:“他们应该是被虐杀的。” 衣料碎片边缘不像自然腐化破碎,裂口平整,更像是刀割出来的,还有白骨及附近地面遗留下来的一些痕迹被他敏锐地捕捉到,可以确认这两个探险者是被人一刀刀割去身上血肉,死于极端的痛苦之中。 谁会这么疯狂残忍呢? 几人同时想到的只有这个基地里的人,也许是研究员,也许是安保人员。毕竟兰罗国那个地下实验室是什么模样,大家都看到过。 不说凶手为什么要选这么个地方虐杀无辜的探险者,既然选了,就不可能花费大量时间精力从山体外围绕到刚才的洞口进入,这里面一定存在一扇连通两个空间的暗门。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了目标,五人立刻行动起来,终于在石壁前一处相对平坦的区域确认了暗门所在。 暗门可不是华国传统建筑那种神乎其技的机关门,从外面无法开启,说明开关应该在里面。只要确认就好办了,力量数值高达460的吴思华在钟华意的指挥下利用巧劲在石壁上施加力量,成功将原本完整的石壁拉开了一道明显由机器开凿出来的平整裂缝。 一条熟悉的、完全由现代建筑材料打造的通道出现在五人面前。 然而还来不及为找到前路放松,林荟突然打了个手势暗语,意为:对外通讯失效。 众人立时察觉到,通讯器已经与外界断联,她们无法联系上在外接应的同伴了。 钟华意面不改色做出手势:继续前进。 华国人不是有句老话吗:来都来了。 不过在行动前,她转头看了眼秦九枢,后者面色沉静地轻轻颔首。 五人义无反顾踏进了这条通道。 通道采用强度韧性极高的材料建成,外力轰炸也没能让这里发生坍塌事故,足见白国政府当初为建这座基地耗费了多大的财力。 幽长笔直的走廊似乎少有人涉足,地面蒙了一层灰,脚踩上去留下明显的脚印,可见并无多余的人为活动痕迹。看样子这里应该是一条紧急情况下的秘密逃生通道,只是意外发生时,根本没有人来得及从这条路逃出生天。 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诡异。 通道内只能听见几人的脚步声和尽量收敛的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饶是如此,莫名不安的氛围仍然紧紧萦绕在四周。 钟华意感应了一下依旧存在的“庇护”,却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感觉这个BUFF没那么管用了呢? ——像是把人骗进来鲨一样。先给你安慰鼓励让你放心大胆地往悬崖边走,结果走到了,面对着前方的万丈深渊正准备往下跳时,它溜了!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止一人察觉到了隐隐蔓延开来的不安。 吴思华的情况最为严重,他额上不停冒着冷汗,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却还是强忍着颤声开口:“它……它知道我们来了……它在看着……看着我们……” 轰隆—— 也就是在吴思华话音刚落,众人还来不及错愕的瞬间,通道尽头的门轰然朝两边洞开,一阵白茫茫的冷雾从里面弥漫出来,寓意着不祥的红色灯光极具视觉冲击力。 随着大门开启时涌出的冷雾飘散而来的,是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此时众人已经离通道尽头不远,看来不用思考要如何打通前路了,前路已经面向她们敞开。 冷雾逐渐散开,层层冷气弥漫在门后的空间里,寒意随之窜上脊背,渗进肌理。 ——简直是物理意义上的寒毛竖立。 渐渐显现的画面将先前未解的答案揭晓在五人眼前——荒滩下那座尸骨坑里诡异缺失的头颅都去哪儿了。 就在他们面前。 红色灯光映衬下,上千个密密麻麻的头颅就那么摆放在门后面积颇大的空间里,有的满脸污血看不清本来面目,有的生前应当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到死也不能瞑目,有的安详地闭着双眼。但大部分都是差不多的死状——血肉翻开,溃烂淋漓,极为可怖。 幸好五人心理素质都极强,生生扛住了这幕震撼至极的恐怖片场景。 看起来像是幕后者精心为她们这一行人准备的欢迎仪式,毫不掩饰那令人作呕的恶意,以为这样就能吓到她们? 钟华意险些要冷笑出声,真是有心了呢。 但如果摆在这里的头颅都属于这座基地里做尽恶事毫无人性的工作人员,她不仅不感到恐惧害怕,反而要拍手叫好。 什么叫自作自受?这就叫自作自受。 “小心!” 秦九枢突然拉了一把站在自己身边的林荟,她立时扭身退离原地,其余人也分散开来看向她原本站立的位置。 一个大概只有一岁孩童体型大小的人形怪物不知何时从黑暗中潜入,此刻正趴在地面,见众人目光齐齐落下,便仰头冲她们露出一个看似纯真实则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张脸,分明就属于一个孩童的脸! 咻—— 原本还笑容诡异的小孩怪物突然表情大变,张开裂口,长舌倏地弹射而出,朝着综合实力最弱的林荟袭去。 应龙即刻出手,释放出一道雷光将那条长舌裹挟,雷电瞬间麻痹长舌,连带着蔓延至小怪物全身,将原本光滑的肉红肌理电成一片焦黑。 小怪物痛苦地倒在地上翻滚,嘴里不停发出尖利刺耳的嘶叫声。 “它在召集同伴,走!”秦九枢当机立断退到大厅内,也顾不得满屋子都是人头,右手抬起微微一翻,竟凭空将一堆头颅掀到远处,清出一片可容活动的空地。 钟华意惊愕看他一眼,却顾不得追问,单手握拳朝着门的一边重重一锤,直接将大门的关闭按钮狠狠锤入墙内。 合金大门缓缓朝中间合拢,直到只剩一道可容半人通过的窄隙时,借着通红的室内灯光,众人看到一个腹部开裂露出内里器官血肉的女性怪物嘶吼着冲上前来,就要扒住门缝阻止合拢! 应龙立刻释放出一道雷光将它击退数米远,大门终于顺利合上。 啪嗒,暗红灯光灭了。 避免再有怪物袭来不便施展,众人放弃累赘的手持电筒,默契地打开通讯手环自带的照明灯。 几道不亚于白炽灯的光芒陆续亮起,偌大的空间登时如临白昼,也将满屋的头颅照得更清晰。 秦九枢凭空控制着头颅,顺利清出一条通往大厅尽头的路来。这间大厅不知是做什么用的,原来摆放的东西已经完全清空,只满满当当摆了这一堆头颅,倒也方便人看清格局,前路只有正对入口通道尽头的那一扇门。 不管门后还有什么在等着她们,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闯进去。 吴思华自觉上前暴力破门,成功破门后,面前又是一条走廊,只是这次的走廊呈T字形,左、前、右各自连通不同的方向,三个方向都是一片黑暗、狼藉满地,可以想见不久前在这里发生过一场不小的骚乱。 秦九枢径直走向中间那条:“走这里。” 钟华意没说话,一面警戒着四周一面调出秦九枢的信息。 【姓名:秦九枢 年龄:32 种族:人类 身份:气运之子,华国中央军直属特殊事件调查部办事处副处长,华国国防部、公安部、国安部特别顾问

力量:160 智力:966 能力:洞察,精神念力 等级:A级 备注:不愧是世界意志选中的气运之子,竟然无师自通领会了更高层级的精神力量】 果然! 秦九枢多了一项名为“精神念力”的特殊能力,结合他刚才突然展露的一手,应该就是能凭借意念操控物体了。 不愧是“气运之子”的待遇。 众人借着通讯手环的光亮小心翼翼穿过走廊,两边的情形也一一收入眼底。 这里看起来像是实验体储藏室,大部分房间的钢化玻璃外墙已经被损毁,盛装实验体的圆柱状透明器皿也碎得不成样子,只剩一地碎裂的仪器与糊满各处的干涸血污,还有少部分空置的器皿和停止运行却没有遭到损坏的器皿。 未损毁的器皿里头装着已经失去生机的实验体,庞大而苍白的身躯扭曲蜷缩泡在不明液体里,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恶臭。 看到这一幕,吴思华似乎想到不好的回忆,浑身抖了一抖,下意识抓紧了钟华意的衣角。 “别怕。”钟华意轻轻安抚了一声。 下一秒,她忽然拉着吴思华往后退了半步,厉声喊道:“躲开!” 众人应声避让,只见一团透明的不明粘液从天而降,落在几人原本站立的地面,瞬间便将地板腐蚀出一个大洞。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脸型似蟾蜍,后背长满疙瘩肉瘤的怪物正四肢吸附在天花板上,头颅几乎三百六十度反转,外凸的双眼盛着满满恶意盯着她们。 “这鬼地方究竟有多少怪物!”应龙斥骂一声,朝着那怪物放出雷光。 怪物反应极快地扭身躲开,一个弹跳落到地面,大嘴一张啪的又吐出一坨透明粘液。 秦九枢抬手下压,控制着那团粘液原路返回,蟾蜍怪物又一个弹跳躲开,只在原地留下一个被腐蚀的大洞。 这东西不仅长得别致,还挺机灵。 蟾蜍怪见这几人各有本事,都不太好惹,外鼓的一双眼睛露出人性化的狡诈愤恨,立刻张嘴发出嘶吼,呼朋引伴。 “又来!”应龙怒骂一声,电光追着蟾蜍而去,噼里啪啦一阵你追它躲,为本就混乱的走廊区域增加了一道又一道凌乱焦痕。 蟾蜍怪走位风骚,接连躲开应龙的攻击,时不时还得意地朝她吐痰(腐蚀粘液)示威。应龙不为所动,预判了它下一个弹跳的落地点,正要提前释放攻击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天花板、地面以及其他方向传来。 砰的一声,天花板吊顶豁然被扯出一个大洞,一只浑身无毛、鼓着大肚、拖着细长尾巴的怪物从大洞爬出,二话不说朝着几人扑来。 嗞嗞嗞—— 令人牙酸的抓挠声同步出现,外形酷似蟑螂、密密麻麻足有老鼠那么大的虫怪从走廊拐角齐齐涌来。 噼啪—— 吧嗒—— 嗷—— 吱吱—— 伴随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动静与叫声,从四面八方各个通道涌来一只又一只狰狞可怖的怪物,将五人团团围困。 其中也包括了先前在通道尽头看到的女性开腹怪和婴孩怪。 恰在此时,秦九枢站立的那块地面毫无预兆地下陷,即便他调动全身力量竖起防御,仍然被一股难以抵挡的未知力量拖拽着向下坠去! 意外发生得猝不及防,其他四人忙着应对各处汹涌袭来的怪物,没能第一时间关注到秦九枢,等几人反应过来想要拉住他,众多怪物也在此时发动攻击!生生阻断了救援的最佳时机! “秦九枢!” 钟华意大喊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块地板在自己面前合拢。 23. 世界一·源起(23) 见秦九枢蓦然消失在众人视线内,钟华意猛力掀翻朝自己攻来的怪物,走到秦九枢下坠的地方用力一锤,生生将地面凿出一个拳洞来,只是地砖下坚硬扎实的混凝土明晃晃地告诉她一个事实——秦九枢并非下坠,他是被空间能力带走了!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西北草原隔离区出现过的那个异种! 围上来的怪物实在太多,现在想要去找秦九枢也是分身乏术,钟华意索性收回一瞬而至的不安,专心致志对付起周围的怪物来。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这帮蠢货究竟为异种制造了多庞大的军团? 然而最可怕的并非应接不暇的怪物车轮战,而是根本杀不死的怪物军团。 除了那些依靠异种能量寄生产生变异的鼠类、虫类可以直接杀死之外,经历过实验嫁接变异的怪物几乎每一只都有着强大的恢复能力,只要不是攻击在致命处,其他伤处很快就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恢复。而在怪物恢复的间隙,有的是“同伴”前赴后继扑上来补空。 带来的武器弹药很快消耗一空,就上军刺刀刀入肉见血,腥臭难闻的鲜血与浊液喷射而出,溅得人满身满脸,却无人顾得上仪容。 四人边战边找机会突围,走廊空间狭小,怪物又太多,钟华意立刻指挥三人且战且退返回原来的大厅,以免在走廊生生被困死。 其实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些异种寄生体的等级普遍在C到D级,而队伍里原本只有吴思华是C级,钟华意靠着击杀寄生体回收部分能量虽然也临场升到了C级,却实在应付不及这么多怪物的群攻。 即便强悍如吴思华,顶着高阶异种力量的威慑压制力战许久,这会儿也累得气喘吁吁,显出后力不足来。 钟华意狠狠划开一头怪物的脑袋,尸首分离后,怪物轰然倒地,终于死透了。 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她反手又是一斩,割断几条袭向自己后背的长舌。 余光瞥见吴思华忙着跟一头如同小山似的巨型怪物缠斗,斜刺里袭去的尖利长爪就要抓破他的脖颈动脉—— “小心!”她当即掷出手中军刺,狠狠将那利爪穿透,大力加惯性将怪物击退半米,军刺带着爪心钉进墙面,暂时止住了怪物的行动,来不及飞扑上前补上攻击,寒意随着腥风自身后侵来,一团无色粘液就要落到她头顶。 那头找死的蟾蜍怪!靠着走位清奇、弹跳力惊人,叫来“援兵”后便狡猾地躲在怪物堆里,时不时吐一坨粘液补空偷袭。 要不是围攻的怪物太多一时抽不出空隙,应龙早把它宰了。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林荟急急大喝:“钟队躲开!” 钟华意维持着飞扑的姿势于半空中竭尽全力扭转身形,落地一个翻滚缓冲借力,终于险险避开。 半蹲起身的钟华意尚未落下一口气,登时满眼焦灼目眦欲裂看向林荟:“注意身后!” 林荟担心钟华意这边的战况,一时分神没能察觉一只肉红色的触手朝着她后背心脏所在位置激刺而去! 这个时候,这个角度,她再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应龙和吴思华察觉到队友遇险,先后躲开眼前的攻击,朝着林荟的方向扑去。 只是太迟了…… 触手已经将林荟后背的外衣腐蚀,露出布料下小麦色的皮肤,触手末端甫一轻触,立刻腐蚀出一点深红的溃口。 痛意是微妙且迟钝的,林荟双手握着武器仍在死死抵着眼前怪物不停倾压靠近的尖牙利齿,甚至没有感觉到后背传来的痛楚。 ——不管是什么,不管是谁,不管一直藏在“系统”背后的存在是人是鬼还是神…… 电火石光的瞬间,钟华意脑海里只剩这一个念头——林荟不能出事!她的战友不能出事!不管是谁,救救她! 咔嚓—— 就在三人朝着同一个目标扑去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发出了轻微的碎裂声。 是什么? 时间? 空间? 不,都不是。 是那些怪物。 目之所及所有狰狞可怖的怪物都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那只强腐蚀性的触手悬在林荟后背皮肤上半寸不到的距离,却再也没有靠近一丝一毫。 它的身体在破碎。 所有怪物的身体都在破碎。 鼓胀扭曲的部位渐渐收缩,尖牙长舌退回逐渐恢复正常的口部,兽化的器官与利爪一点点消褪,属于人类的特征缓缓在那些扭曲的身体上显露出来,随后皲裂、破碎、消散…… 钟华意似有所感,猛地转头看去。 她看到——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 样貌绝丽的女人立在无数无声颤栗着、于绝望与不甘中破碎消散的怪物面前,似无奈又似抱歉地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耽搁了一会儿。” - 时间回到秦九枢坠落到不明空间时。 其实并非下坠,而是他脚下突然被开了个空间通道,将他传送到了另一片空间。 这片空间不算大,并排能容纳四五个人左右,看模样像是一个过渡空间,前后均有一扇厚重的合金大门,此刻两扇门皆处于紧闭状态,似乎在等待来人开启。 秦九枢迅速稳住心神,不疾不徐转身走向身后那扇门。 幕后那东西故意将他带到这儿,却又给他留下两个选择,显然是想让他动用自己的能力选出正确的方向。 就像猫捉老鼠,戏弄过瘾了才吞吃入腹。 果然,当他走到选定的那扇门前时,熟悉的气动泄压声响起,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露出门后几近黑暗的空间。 唯一的一点光源来自正中,椭圆的透明实验舱散发出幽幽亮光,舱内躺着一快巨大的白色茧状物,看不清里面包裹着什么。 但秦九枢的洞察能力几乎立刻就告诉了他答案——獬豸。 獬豸就在茧里。 一路以来的隐忧终于在此刻散去。 其实他和钟华意在出发前曾私下交流过,两人不约而同都抱着相似的念头,那就是獬豸可能已经被异种能量同化,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当他们逐步靠近秘密基地时,所见所闻更是加深了这种隐忧——唯恐獬豸就是幕后主导这一切的存在,唯恐她已经不再是“同伴”。只因秦九枢一直无法用能力感应到她的现状。 毕竟獬豸失联前已经是强化者,落到白国政府手里自然要物尽其用。连吴思华都说她是最特殊的,难保这些丧心病狂的研究员不会无所不用其极在獬豸身上施加种种折磨,最后还要冠冕堂皇地包装成“一切为了科学”。 “它是不是很美?”温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不仅无法让人觉得安心,反而有种寒毛直立的悚然感。 早有心理准备的秦九枢从容回头看向来人。 面皮稀松而瘦削,身高不到一米七,一头金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无框眼镜下的蓝眼睛流露出平和从容的笑意,体面整洁的衬衫长裤裹在他身上稍显空荡,怀里还抱着一只正在呼噜大睡的布偶猫。 好像这里是一处惬意安宁的下午茶场所,而他是一位和善慈霭的长辈。 秦九枢只看了这人一眼,目光便落到他怀里貌似睡着的布偶猫身上。 那人见状微微一笑,举了举手腕里的猫,“她也很漂亮。” 两句相似的夸赞,他用的却是外文语义里完全不一样的人称代词。 即便这人表现得格外温和,秦九枢也能明显察觉到他温良面孔下藏着的满满恶意,以及,那满身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没有继续虚与委蛇的闲心,开门见山戳破假象:“引我过来,就是想像吞噬你的同类一样将我吞噬吗?” 那“人”见他这么直截了当,不免愣了愣,随即忽然放声大笑,神经质地笑弯了腰:“怎么会?不不不!你不知道你有多重要,可轮不到我来动手!” 一边笑一边说:“那个废物太没用了!天时地利人和都没能成功处决你,还想要我帮它?既然如此,把他的空间能力收归我所有,让我来动手,怎么不算帮它呢?” 说着,他直起身,近乎痴迷地看着秦九枢:“可惜了,你的能力原本对我很有用,但神主改变了主意。” “你很重要,神主将会为你亲自降临,所以 ——留下来吧!” 话音刚落,无数黑色触手从他身后猛地窜出朝着秦九枢扑来。 秦九枢极快地翻身避开,手掌轻压,随身携带的几柄军用刀匕凌空飞起,与空中乱窜飞舞的触手纠缠在一处。 更多的触手从男人身后涌出,铺天盖地冲向秦九枢,庞杂的触手留出几条支撑着地面,生生将男人举到了半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秦九枢左躲右闪,砍掉的触手很快会重新生长出来,无穷无尽接连不断,于是秦九枢的攻击落在他眼里无异于垂死挣扎。 寻常武器攻击效果不大,秦九枢跃身踩着一条触手借力跳到一个形似桌台的高处,汹涌如潮的攻击紧随其后,他忽然停下所有动作,微微沉了一口气。 双掌轻轻一抬,无形的空气倏然凝滞,无数黑色触手在那一瞬间齐齐僵住。 噗、噗、噗! 几只触手末端忽地爆开,腥臭发黑的液体爆裂在空中,其余几十上百条触手立刻如同多米诺骨牌似的自尾端节节爆开,爆裂一直延伸到根部。 张牙舞爪的气势荡然无存,残余软体颤颤巍巍地往男人身后缩去。 如此大规模的伤势,触手即便能够恢复,也要花费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秦九枢头一次使用这样强的精神念力,一瞬间的爆发令他额头上布满细密冷汗,往日斯文从容的形象也不复存在。 “你找死!” 男人见如臂指使的触手瞬间被齐根毁伤,震怒之下狠狠将怀中依旧沉睡不醒的布偶猫丢掷出去,双手化作两条更为粗壮的触手直冲秦九枢而来! 两条触手凌空又分化做数十条,秦九枢不闪不避,发动超出承受阈值的精神念力将那堆触手拦截在空中。 对面同样在加大能量冲击意图冲破无形的空气阻隔,于是只见一条条狰狞盘虬的触手在空中时而挥舞时而僵直,漫无目的气势全消。 秦九枢勉力维持着,因过度使用能力,额头脖颈青筋暴涨,大颗大颗的汗水沿着下颌滚落。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男人忽然眼神一滞,竭力想要挣脱控制的触手也随之僵在半空。 那一瞬间,秦九枢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更强大、更难以捉摸的力量毫无征兆地降临,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无限压缩,无形的力量如同一座大山重重压在他身上,令他所有的反抗与挣扎都在这一刹那成了微若蝼蚁般的存在。 男人的表情完全变了,蓝色瞳孔被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侵蚀,那黑暗弥漫到整个眼白,全黑的眼珠冷冷注视着半身跪伏在地的秦九枢,看他就如同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没有得意,没有狂妄,只有毫不在意的漠然。 “区区蝼蚁,死不足惜。” 借由男人之口说出的话仿佛裹挟着极其诡异的强悍力量,落在耳里只让人觉得痛苦、愤怒、恐惧……就像遭遇了某种难以忍受的精神污染。 自精神深处传来的不适与痛苦仿佛要搅碎他的脑仁,秦九枢失神一刹,就在他即将陷入迷失时,手腕处忽然传来一阵热意。 是那串黑曜石手串! “蝼蚁?” 更为庞然的伟力从天而降,轻而易举挥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力量压制,大脑与胸腔内翻滚的痛楚与窒息感陡然消失,秦九枢终于得意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僵直的触手在眨眼间粉化成灰,凌空而立满脸淡漠的男人尚来不及变幻表情,就被那道无形而庞然的伟力拍落在地。 当它意识到面临的是何种力量时,眼底漠然顷刻消失,莫大的恐惧笼罩在头顶,漆黑眼瞳深处只剩极端的惶然与惊惧。 它想开口求饶,动了动这具容器的嘴唇,却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无力颤抖着伏在地面,企图以卑微至极的姿态平息“祂”的怒火。 可惜为时已晚。 “谁是蝼蚁?” 熟悉的身影孑然立在秦九枢身前,分明身处黑暗,他却仿佛看到无数璀璨星辰与云埃环绕在她身周,虔诚簇拥着此间、此世至高无上的独一存在。 她背对着他,微微低头俯视着不远处那具佝偻的、脆弱而卑微的躯体。 “我最讨厌虫子了。” 24. 世界一·源起(24) 巨大而沉重的厚茧从局促的实验舱挪到宽敞的桌台上,钟华意看到浮在巨茧头部上方的信息。 【姓名:孟飞羽(獬豸) 年龄:29 种族:人类/异种融合体 身份:华国中央军直属特殊事件调查部特遣六队副队长,世上首个与异种寄生能量完美融合的人类进化者 力量:920(↑) 智力:888(↑) 能力:见微知著,血肉再生,破茧涅槃 等级:A级(↑)】 这是继秦九枢之后的,第二个A级。 从基地找到的机密文件里,众人得知了大部分真相。 三年前,一颗异种能量种子出现在白国西部,迅速寄生了整个小镇的活物,白国当局以雷霆手段抹杀了小镇的存在,并将刻意留下的活口和部分残骸转移到这座始建于上世纪的军事科研基地。 经过数年不择手段的钻研,以牺牲数百条无辜人命为代价,基地里的科学疯子们终于研究出了些许眉目。 研究员以提取出来的异种能量为介质,将人类基因与各类禽兽基因进行结合再编辑,或是直接简单粗暴的嫁接缝合,制造出了数百头非人非兽的怪物。 然而这个成果并不能令上层满意,他们想要的不是怪物,而是非凡的力量、进化、甚至永生。 研究陷入僵局,直到半年前獬豸追查到关于这项研究的蛛丝马迹,和白国派出的大批特工周旋许久,冒死发出唯一一条情报后就被捕了。 他们拿对付怪物的手段围攻獬豸一个人,后者纵是强化者也敌不过层出不穷的手段和武器。就这样,獬豸被秘密转移到了位于魔鬼岩深处的军事基地。起初,他们并没有直接将獬豸送上实验台。她身上的价值太重要了,几个主导实验的科学疯子互相争执不下,只能先对她进行观察研究。 那段时间,獬豸承受着各类酷刑手段的逼供都没有暴露任何情报,心理学者建议采用心理战攻破她的心防。于是那些因各种原因被关在基地里的备用实验体有了用武之地,吴思华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当着獬豸的面用尽酷刑折磨抓来的华裔实验体,让她参观那些无辜同胞的解剖现场,乃至将她与他们关在一起。 威慑、恐吓、怀柔……种种招数几乎用尽,獬豸依旧没有屈服,甚至还倒过来安抚惶恐不安的吴思华,向他诉说着那个安宁和平的国度、衣食无忧的未来、以及坚定不移的信仰……这些成了吴思华挺过一轮轮残酷实验依旧能守住本心的精神支柱。 但并没有人知道,最初出现在白国的那颗异种能量种子从来没有随着寄生体死亡而消失,它一直隐藏着自己的存在,就像三十年前落在华国西北草原的那颗种子一样,蛰伏于暗处伺机卷土重来。 三十年前,是对这个世界的第一次试探。 三年前,是第二次。 借由白国上层的贪婪与私欲,异种找到了最合适的温床繁衍,它寄生在基地某个平平无奇的研究员体内,因为比起这座罪恶之地上空徘徊不尽的恶念与怨气,它更钟意那个习惯用谦卑假面掩饰扭曲内心的疯子。 他被上司责骂、被同僚忽视、被他看不起的清洁工背后嘲笑,便将恨意转移到流浪动物、实验体、乃至基地后门通道外那两个无辜的探险者身上,期盼着有朝一日整个基地都匍匐在他脚下,就如那两个痛哭流涕卑微求饶的探险者一样。 于是它决定满足他。 在那之前,它暗中策划对獬豸出手,借基地研究员之手替自己打造了一个无与伦比的新宿体,等到新宿体破茧化蝶那天,就是它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那日,也是全人类灭种之时。 如果这一切没有被闯入的队伍打断,如果……如果祂没有出现…… 异种绝望地想着,意识在无匹伟力的碾压中彻底化为尘埃。 【此世所有异种智慧体已全部清除,异种危机顺利解决,任务已完成。祂将亲自降临,给予代行者应得的奖励】 钟华意蓦地想起最后一个异种死亡时,出现在视野里的悬浮弹窗,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坐在远处的工学椅上抱着一桶爆米花嚼嚼嚼的女人,有一种十分割裂的感觉。 她已经完全确认,这个一路指引她走到现在的“金手指”和那个叫明翡的女人存在莫大的关联。 ——只是没想到全知全能的“幕后存在”会喜欢在阴暗的地下基地嚼爆米花,她甚至都不奇怪爆米花的来源。 “茧层材质太特殊,划不开。”应龙、林荟和吴思华三人用尽力气与手段也没能让这层茧受到丝毫皮外伤。 卸下伪装的秦九枢抱着一只娇小的布偶猫走过来。 钟华意皱眉:“这是?” “无常。”他将布偶猫放到一边的桌面上,小猫呼吸均匀,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她的意识被困在了这只猫体内,我刚才已经将她唤醒,现在应该回归本体了。” 异种寄生宿主虽然取代了本体意识,但同时也将本体内的恶念融合吸收。在从它那个所谓“神主”降下的“神谕”中得知“气运之子”的存在时,loser恶念大爆发,对秦九枢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恨意与恶意。 该感谢它太过狂妄且对他恶意太深,没有在发觉无常的第一时间就抹杀她的意识,而是将她困在布偶猫体内,等着秦九枢来的时候刻意炫耀自己的睿智与强大。 “谢姐姐的茧打不开,我们……”吴思华第N次往明翡那边看去,一副想靠近却胆怯又敬畏的模样。 应龙知道他想说什么,作为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她比这里所有人都更希望獬豸尽快脱困。 于是她正要大步走向那个人,却见对方将工学椅转了半圈正对她们的方向,捧着爆米花桶悠悠道:“不用着急,她会自己破茧化蝶。” “化蝶?” 明翡笑瞥了一眼明明知道部分真相却迟疑着不曾开口的钟华意,解释道: “现在破开也可以,你们想清楚了,如果受外力破茧,她的进化会功亏一篑。” 应龙拧眉问道:“所以她现在是在进化?” “没错。” “会有危险吗?” “大概率不会。” 大概率? “多大……” “我们无权替獬豸做选择,”钟华意忽然开口,看向毫无破裂迹象的巨茧,“我相信以她的意志,不会轻易被侵蚀,如果她不愿在这时破茧苏醒,那一定是她没准备好。” 她转头看向秦九枢:“秦处长,你觉得呢?” 秦九枢摩挲着左手腕上的珠串,平静回道:“獬豸不会有事,等她自行破茧最好。” 精神力突破阈值后,现在的秦九枢能够轻易凭借意识扫描将整个基地的情况尽收眼底。基地一半在地上挖空的山体内,一半在地下岩层,白国军方对山体进行的轰炸攻击只损坏了外部防御层,内部几乎无损。 按照原计划,内部撤离时会开启基地自爆模式,可惜没有一个人有机会撤离,这里早就成了异种的巢穴。 同时,他延伸出去的精神触角也感应到了属于獬豸的那缕微弱的意识。 她说,她选择进化。 “那现在怎么办?白国政府暂时放弃了这里,但不会一直坐视不管。”林荟问道。 钟华意环视一圈,冷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基地大部分本属绝密的研究资料根本来不及销毁,现在摆在她们面前的,可是一个巨大的把柄。 拍照,留证,搜罗各种资料,通通带回去! 异种被清除后,对外通讯也随之恢复,她们联络上留在封禁线处等待接应的小组,交换了最新信息,决定让后援组继续原地待命同时注意侦察白国官方的举动,以免他们在小队未知的情况下再对基地发动二次打击。 剩下的,便是搜罗打包各种证据资料,等待獬豸破茧。 秦九枢和钟 华意能预感到,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在队友各自忙碌的时候,钟华意独自来到基地之外,山顶被炸得只剩下残缺嶙峋的截面断崖。 此刻明翡正坐在数百米之高的断崖边缘,手里把玩着一只颜色驳杂的水晶珠串,姿态悠闲从容,让人见了完全无法想象她脚下是足以摔得普通人粉身碎骨的悬崖。 “你究竟是谁?”钟华意径直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没有周旋、没有试探。 “你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明翡对着头顶光线举起手中的珠串,也让钟华意看清了那珠串的全貌——每颗珠子只有指甲盖大小,大部分是纯净剔透的无色水晶,有三颗紧紧挨着近乎全黑的满发黑发晶,另有四五颗珠子里掺着参差驳杂的黑色丝线。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江海市救下赵之悦,西北草原在幕后出手相助,兰罗国救下避役、吴思华和众多无辜人员,”钟华意一边说一边回忆着那一桩桩一件件的细节,最后的最后,语气平静而笃然,“以‘系统’形式出现给我各种提示、助我能力升级的,都是你。” 明翡看着她,面上浅笑丝毫不减,似乎还在等待她的下文。 钟华意索性道出所有疑问: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选中我?是必然还是偶然?亦或我真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看中?” “为什么你刻意留下的‘庇佑’会在我们进入基地后失效,却又在危急时刻现身救人?几回情形总是点到即止,让人捉摸不透。” “我唯一能确定的一点,只有我们都怀揣同样的目的——清除异种。但以你的能力明明可以轻而易举碾压,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做这么多?” 钟华意话音落下后,空气沉寂了许久,只有山巅的凛凛风声徘徊无尽。 明翡微微低头,喉间发出一声短促轻巧的笑:“好吧,看来你很在意BUFF突然失效的问题。我可以直接回答你,因为我需要你们主动靠近帮我把那‘东西’钓出来,如若‘庇佑’还在,它可能就不敢现身了。” “为什么选中你?是偶然也是必然,我选了你,那你就是那个‘必然’。” 得到答案,钟华意垂眸,沉思片刻才缓缓将明翡没有解释完的后话以猜测的语气道出:“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从哪里来,但我猜……你的确是有能力轻易抹杀异种,而你没选择这么做,是因为,这是人类的世界。” “也许是考验、也许是观察、也许只是你偶尔消遣的一种游戏,你想看人类会如何应对即将降临的危机,想知道在更强大的力量与绝大多数的生命这两者之间,我们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对吗?” 明翡没有回答,她静静看了钟华意一会儿,忽然朝她示意手中的珠串。 “你看这串珠子,大部分纯澈无瑕,却有三颗被黑线完全浸染,另外几颗正在遭受黑线侵蚀,如果不及时处理,终有一日,这几颗、乃至整个珠串都会被黑线完全占据。” 猜想被印证,钟华意没有意外,“所以,这个世界是正在遭受黑线侵蚀的其中一颗珠子。” 明翡笑道:“现在,它是剔透无瑕的那颗。” “最简单的方法不是没有,”她捏住其中一颗悬浮着黑色丝线的珠子,“将受到污染的珠子直接捏碎,避免污染波及其余的珠子。” 钟华意心中一紧。 捏碎一颗珠子,意味着那颗珠子里的亿兆生灵都会随之灰飞烟灭。 毁灭整个世界,在她看来,仅仅只是捏碎一颗珠子那样简单。 “但你说得没错。”明翡忽地将那串珠子抛掷过来,钟华意下意识伸手接住。 “你们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人类的存亡,交由你们自己来决定。” 钟华意低头怔怔看着手中的珠串,声音轻得不能再轻:“所以,我们通过考验了吗?” “是的,”明翡从悬崖处站起身,面向钟华意,“现在,你可以说说你想要什么奖励。” 25. 世界一·源起(完) “白国当局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秘密军事基地资料尽数曝光,据公开资料显示,该军事基地正处于白国西部魔鬼岩……” “白国政府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震惊世界,各国纷纷发布谴责声明……” “魔鬼岩腹地巨石滩惊现千人尸骨坑,场面骇人至极。上千具尸骨与公开资料所示魔鬼岩基地受害者名单并不吻合,据消息人士称,其中大量尸骨可能为基地工作人员……” “白国政府发言人在例行记者会上否认非法人体实验一事,并指责华国蓄意捏造事实、伪造证据,企图借此毁谤白国声誉……” “……华国外交部发言人答记者问,白国行事不端、立身不正,遇事只会推诿责任泼脏水……华国政府敦促白国政府正视事实、摆正态度,勿要一错再错……” …… 最近的电视新闻和社交媒体全部被白国秘密军事基地进行非法实验一事刷屏,在不明力量的操控下,新闻传播范围之广、影响程度之深,可谓全球皆知。 眼看真相难以掩盖,白国政府对各类社交媒体开始进行捂嘴封禁删除等一系列操作,谁知不仅没能阻止事态扩大,反而冒出更多指责斥骂的帖子和言论,一度逼到某个知名社交网站暂停运营,理由是服务器遭到黑客入侵,需停机维修。 自然,世界上不是只有白国一个国家,也不只有那一家社交网站,于是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涌入华国的几大社交软件,在这里骂白国不仅不会被捂嘴,还能找到无数同道中人。 明翡最近两天打开手机推送的都是相关新闻,随便吃了吃瓜就不感兴趣地滑走,反倒是对各类美食直播里的东西垂涎欲滴。 叮咚—— 门铃声响起,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甚至懒得起身去开门,也不舍得退出直播转到智能家居的app点一下,一个念头转过,门便自觉打开了。 衣着休闲的男人拎着两大袋食材走进门,熟门熟路地打开鞋柜取出前两天刚拿来放进去的大码拖鞋换上,穿过玄关门厅,看了眼躺在客厅懒人沙发上看手机的人,自觉走进厨房忙活起来。 不多时,第一缕食物的香气顺着厨房门游离到客厅,明翡动了动鼻子,瞬间觉得手机上的美食直播不香了。 她干脆起身走到厨房,捏了颗刚出锅的炸丸子入嘴,一边嚼嚼嚼一边感慨:“你们人类什么时候发明出能传递香味的手机?现在只能看不能闻味儿太难受了。” 然而这些所谓的困扰其实只需要她一个念头就能解决。 秦九枢没揭穿,立在流理台前哒哒哒切着菜,一旁排骨差不多焯好了水,他手里最后一根姜丝也收尾了,又不慌不忙地去捞排骨沥干。 明翡站在一边看着,啧啧称奇:“你是不是还有一项隐藏能力叫‘三头六臂’?” 一桌子菜也能叫他有条不紊地备好再做出色香味俱全的成品,没有哪次要她动手帮过忙。 秦九枢忍不住轻笑一声:“没有三头六臂,唯手熟尔。” 他的成长生活环境其实一直都不需要自己精通厨艺,可在枯燥乏味的训练与学习之外,总需要一些额外的消遣来做调剂,打球、攀岩、音乐、绘画、厨艺……大概得益于他的特殊能力和过高的精神值,这些兴之所至的消遣活动总是很快就从初学到精通再到厌倦。 ——感谢他的好学,才让如今的他有底气在她面前卖弄。 明翡见他难得这么不谦虚,也笑了一下。 脚踝忽然痒痒的,她低头看去,小小一只布偶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从房间摸出来,这会儿正趴在她脚边轻轻蹭着,意图撒娇。 湛蓝如大海的双瞳十分漂亮,再配上软乎乎水汪汪的注视,明翡无奈轻叹一口气,将一小只抱起来团在怀里,“这小东西什么都好,就是爱撒娇。” 她转头瞥专心忙碌的秦九枢,“你带回去吧。” 后者动作忽地一顿,状若无事问道:“怎么了?” “我要走了。” 偌大厨房霎时一静。 秦九枢怔怔望着刚放到炉灶上的锅,清洗过后残余的水汽已经烧干,他却迟迟没有进行下一步。 明翡余光瞥见,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灶上正猎猎燃烧的蓝色火焰猛地熄灭,避免了一场锅底烧糊的意外。 她抱着小布偶回到客厅,电视新闻播放着娱乐节目,手机里传出美食直播的声音,小猫咪趴在她脚边左蹭蹭右蹭蹭,黏糊得很。 这桌菜到底还是准时做好了。 明翡吃得津津有味,反倒是一旁的秦九枢味同嚼蜡,从头到尾也一次都没开过口。 四个字给人整emo了。 明翡不太明白他怎么会这么在意,又隐隐约约有些想法,却没有直接戳破追究。 就在她思考要不要善良一下主动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就像抚摸脚边这只小布偶的下巴一样,适当给予辛苦劳累的大厨一点情绪价值,这人却突然说话了。 “你要去找其他珠子了吗?” 他显然知道明翡曾在魔鬼岩基地上和钟华意提及的那番比喻——一颗珠子就是一个世界。 现在还有几颗珠子被黑色丝线侵染,岌岌可危。 只是你的语气能不能不要像是无能的丈夫软趴趴质问出轨的妻子啊! 明翡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是被这两天刷到的狗血短剧给污染了,她无奈地捏了捏额头,随口应了一声“嗯”。 ——更像失去激情敷衍了事的妻子了呢。 秦九枢没再说话了,沉默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夹菜。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明翡快要把这一桌子吃干净了,他连碗里的半碗米都没吃完。 明翡正准备放下筷子离开餐桌,忽然听见他低声说道:“记得在那边找个做饭合你口味的。” “……” 他可能不知道,明翡其实并非是因为要去找另一颗珠子而离开这颗珠子,她可以同时投影无数化身去到不同的珠子,所有化身都是她的一部分,共享经历、记忆、以及情感。 离开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必要,只是……没有让她留下的理由,即便是美食。 钟爱的美食不是,这里的生活不是,任何人包括他,也不是。 明翡静静凝视低头故作平静夹菜的秦九枢片刻,忽然正色道:“为什么?你明知你的念头不会有任何结果。” “不是所有念想都需要一个结果,”秦九枢也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她时目光温和不改从前,“我抬头仰望一颗星星时,并不是希望它会落到我身边。” 只是想仰望那样璀璨的光芒,想千年万年,永远敬畏、守候那样的光芒。 但前提是,他能看到那颗星星永远悬挂于夜空,在他眼睛能看到的地方,一直亮着。 明翡看穿了他心底未说出的话,淡声道:“即便进化者寿命高于常人,你也最多只能守望一颗星星一百多年。” 但星星的生命有数亿、数十亿年,对于人类来说几乎等于永恒。 她却已站在永恒之外,遥望着时间的起始与终结。 秦九枢缓缓回道:“人这一生很短暂,能一直做同一件事,是一种幸运。” - 钟华意走出那间被众多安保严密守卫的会议室,送她出来的工作人员将她来时携带的私人物品一一归还,其中就包含了一条驳杂黑发晶与透明水晶串成的手串。 工作人员向钟华意敬了一个无比端正肃穆的礼:“钟上校,这是您的东西,请拿好。感谢您为国家所做的一切。” 钟华意同样回了一个军礼,缓步走出大楼,坐上专车离开。 专车绕经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建筑群,穿过大门渐渐驶入闹市区,车水马龙、人声熙攘,岁月安稳。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戴上手腕的珠串,转头看向窗外时,心念稍动,被她目光偶然选中的人头顶仍然会浮现熟悉的信息面板。 车窗外倒映出 她的面容,她微微垂下眼睫,以意念调出自己的信息。 【姓名:钟华意 年龄:36 种族:人类 身份:神明代行者,华国中央军直属特殊事件调查部特遣队二队队长,上校军衔 力量:1000+ 智力:1000+ 能力:进化之谕、天赋归零、瞬时爆发 等级:S+】 明翡不仅没有收回这个“金手指”,甚至还给她狠狠升了一波级。 “进化之谕”,顾名思义,她可以让自己选择的任意一个人成为进化者。 “天赋归零”同理,她可以收回任何一个进化者的特殊能力,使其变回普通人。 钟华意不禁回想起多日前在魔鬼岩悬崖上,与明翡对话的后半部分。 彼时明翡问她想要什么奖励,她静默了许久,却先问了一个问题:“强化者的特殊能力源于异种能量,可如今异种已经彻底清除,为什么我们的特殊能力还在?” 明翡闻言眉梢微挑,清凌凌的眼瞳似乎教人一眼就能看穿。 那一刻,钟华意在那双眼中看不到任何情绪,而是浩瀚宇宙、亿万星辰,无数文明生生灭灭轮回不休,唯有某个至高存在始终站在轮回的尽头,静默旁观万千生灭。 钟华意还看到,藏于星辰暗影处的杂质借由那璀璨的星河之光获取了第一缕能量,随即是第二缕、第三缕……至高存在的漠视纵容了它的贪婪,令它以为可以觊觎、侵占在祂注视中诞生的世界。 “强化者的诞生是因为异种能量没错,但异种能量……”明翡没有说完后面的话,钟华意却读懂了未尽之言。 异种能量来源于祂,祂是宇宙万物的起始,是一切光芒的源点,是邪祟仰望敬畏不敢染指却又难忍觊觎的至高存在。 祂,就是她。 “你们人类很聪明,不,是你们华国的科学家很聪明,在一堆无用而污秽的杂质中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 三十年前,中央军下属生物科学研究院一级研究员秦天璇从异种能量中提取出相关物质合成了世上第一支强化剂。 危机最终成为了机缘。 “以后……还会有强化者吗?” 明翡反问:“你希望有吗?” 钟华意微沉了口气,淡淡一笑:“我希望交由人类自己来选择。” “如你所愿,”明翡越过她走向满目嶙峋中,声音渐渐悠远,“不过,作为我的代行者,你拥有最终决定权。” ——这便是“进化之谕”和“天赋归零”的来源。 隔着防弹玻璃窗,钟华意看到天边渐渐西沉的太阳,霞光万丈,流金成绮。 这是人类旧纪元的落日,亦是新纪元的曙光。 …… 公元3026年11月,在各国联合施压之下,白国不得已公开魔鬼岩军事基地全部资料,其中涉及的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震惊全球,白国国内民怨沸腾,各地爆发抗议大游行,时任政府在内外重压之下宣布倒台;新一届政府上台后向全球发布了一封“认罪声明”,表示将严厉惩处魔鬼岩基地涉事官员,同时暗中向华国示好。 公元3027年1月,华国第一支进化者军队正式组建,由原中央军下属特殊调查部特遣队二队队长钟华意担任总指挥官、原特调部办事处副处长秦九枢任总参谋。进化者能力评估体系初步完善,确认华国现存三位S级最强进化者,分别为钟华意、秦九枢、孟飞羽(獬豸)。 公元3029年,华国首支进化者军队“天擎军”方队于国庆阅兵大典首次面世,举世震惊。华国政府随后公开进化者相关资料,承诺愿与追求和平发展的国家共享研究成果。 公元3035年,经过数年磋商,华国与全球二十余个国家达成协议,将优先为协议成员国提供进化者觉醒、评估、训练等一系列援助计划。 人类进化新纪元,拉开帷幕。 26. 世界一·番外 阳光穿透玻璃房,密密匝匝的花叶落在地面印出形状各异的光斑,花园角落,几只毛色深浅不一的小猫咪正四仰八叉瘫在毛毯上呼呼大睡。 线条简洁流畅的无人驾驶飞车沿着纵横交错的透明光轨划过蓝白天际,光轨大多建造在空旷空域,飞车必须在严格规划的线路内行驶,所以当看到一架飞车无视光轨交规直直朝着一栋低矮的居民楼而去时,繁忙车流里目睹这一幕的人们都炸开了锅,一个个探头出来看热闹。 谁这么不要命? “什么情况啊?那架飞车都违反光轨交规了?怎么智能交警还不出手?” “好家伙!我上次就是不小心设置错了自动驾驶的参数,半路跑出光轨那么一丢丢,智能交警立马给我飞来一张罚单!这次怎么半天不见影子?” “嗐,别看了,那飞车的型号才在上个月军展露过面,是军用飞车,不受光轨交规管制,散了吧。” “窝趣!爸妈你们看!那是天擎军的标志!好帅!” “是天擎军!快快快拍个照发光网!” …… 飞车悬停在阳光房外,阳台边缘底座延伸出一块临时停车坪,飞车顺利降落后,两名年轻的军官从车内走出。 玻璃门自动开启,两人第一眼就看到了角落睡得四脚朝天的几只小奶猫。 其中一人感叹道:“秦首长是真爱养猫,这都是蓝司令的第十几代子孙了吧?” “十六代。” 温和醇雅的嗓音从一棵高大的蓝花楹后传来,刚才悄声开口的军官立马抿紧嘴,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走过去。 树后是一片更为繁茂的植株群,英俊儒雅的男人正站在一棵紫薇树前专心修剪着溢生的枝桠。 两名年轻军官见到人立刻端正敬礼:“秦首长,我们来送下一年度的远征计划。” 另一人一板一眼补充道:“指挥官让我们转达,希望秦首长能参与明年的远征行动。” 外貌看起来不过四十左右的秦九枢头也不抬,依旧专注着手下的枝桠,修剪得差不多了,又顺手捞起帕子擦了擦叶子。 “劳烦你们转达指挥官,我不去了。往后也不必再来问我。” 早有预料的答案,两人谁都没有意外。 秦九枢在十年前就离开了天擎军权力中心,跑到曾经的南省江海市、如今的江海大区过上了养老生活,身上仅仅挂着一些荣誉虚衔,在必要的时候出席一些会议,天擎军的一切几乎不再过问。 半个多世纪过去,因为进化者的存在,华国逐渐成为世界头号强国,并主导成立联合政府,花费十余年时间促成全球联合统一。进化与科技共享迎来科技树大爆发,人类征途由此迈向星辰大海,建立太空基地、移民月球、殖民火星……远征舰队也在不久前传来好消息,在数个光年外发现了尚未萌发文明的宜居行星。 天擎军明年将派遣一支军队带领着第一批人类移民前往新星。 现任天擎军最高统帅钟华意数次邀请秦九枢参加远征计划,次次都被拒绝。 秦九枢现在已将近九十高龄,但进化者等级越高寿命越长,他如今看起来也不过四十来岁的外貌,不管是在半个世纪前还是现在,四十岁都正是闯的年纪,钟华意一直没有放弃把他逮回去上班的念头。 家务机器人端上来两杯茶,秦九枢客气邀请道:“喝杯茶再走。” “对了,”他指了指两人方才进门时路过的地方,正是几只小奶猫呼呼大睡的角落,“走的时候帮我带一只转交给方部长,这是我答应她的。” 天擎军很多人都知道,进化研究部部长方若渝喜爱猫咪,尤其喜爱秦首长家那只蓝瞳布偶猫“蓝司令”繁育的后代猫,听说是当年执行秘密任务时结下的缘分,所以每繁育一代,方部长都会向秦首长要去一只养着。 这两杯茶两人到底没有喝,而是放下一份纸质文件。 “指挥官说,您要是拒绝了远征任务,那就得答应这个,她等您亲自回复。” 语速极快地说完,两人转身就走,脚步快得仿佛后面有狗撵似的,只在即将离开阳光房时,赶紧捞了一只小奶猫揣怀里就马不停蹄地溜了。 天擎军精锐爆改偷猫贼。 秦九枢看了眼那份被留下的文件,不禁摇头失笑。 不用打开也知道是什么,钟华意是担心发给他电子文件直接被拒收,所以干脆让人送一份如今已经不常用到的纸质文件。 可他仍然不想离开。 他此刻身处的这座大楼其实早在二十年前就该被拆除了,是他难得一回动用了自己的特权,才让大楼得以保存下来。 这里是她待过的地方。 她在离开后,原本住过的那间顶楼大平层就成了无主之地,秦九枢将房子买了下来,后来又买下这片高端住宅区的所属权。二十年前要改建新城,他才动用关系,唯独保留下这一栋,只做一些适应新技术的智能改造,大体外观几乎不变。 原来那层是他的居住空间,顶楼天台则改成阳光房。 他想留在她曾经留下痕迹的地方,一直、一直守望着那颗星星。即使他已经看不到星光。 忙活完手里的事,秦九枢才回到阳光房中心的茶歇处,不用家务机器人动手,自己慢悠悠泡了壶茶,一边喝着,一边打开了那份文件。 ——钟华意希望他能去火星基地主持大局。 她知道他不想离开太远,却不知道,他这有限的一生,都不打算再离开这颗星球了。 他合上文件,思索许久,还是在光脑上编辑了一条消息准备发给钟华意。 “将一生都困在一个地方,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固执。” 咣当。 手中茶杯忽然脱力落地,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卧倒。 茶水溅在腿上湿了衣料,秦九枢怔忡转过头,经历岁月风霜的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沉着从容,剧烈颤动的瞳光映出了他心底的惊涛骇浪。 而坐在另一边藤椅上的女人,容颜依旧,风华不减,悠悠然懒坐的模样就像她从未离开过。 她走的那天……他其实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在某天如常拎着一堆新鲜食材上门时,发现人去楼空。 她待过的屋子成了无主之地,物业那里查不到任何有效信息,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 只记得那个时候,阳光也像今日这样好,这样明媚。 这么多年了,若不是联合政府的绝密资料里依旧记录了关于她存在的蛛丝马迹,若不是钟华意的能力时刻佐证,若不是他常年不离身的黑曜石手串……他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梦了。 “好久……不见。”秦九枢嗫嚅着嘴唇,许久才吐出晦涩的、酝酿经年的几个字,是他在梦里无数次预演、无数次亲口说出的几个字。 躲在角落睡觉的小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寻着铲屎官的气息找过来,却无视了日夜陪伴的铲屎官,巴巴地贴在她脚边喵喵卖萌,一双水汪汪的蓝瞳格外漂亮。 明翡将它抱到膝头,手指轻轻挠它下巴,小奶猫舒服地眯起了眼,发出更嗲的喵喵声。 秦九枢见状,忍不住笑开:“这只最像蓝司令。” 模样像,撒娇的性子像,最爱亲近明翡这一点也像。 “你给她取名‘蓝司令’?”她问的是从前那只小布偶。 养了一段时间,临走时她甚至都没给那只小猫取名。 就像久别的老友叙旧那样,秦九枢亲自收拾了掉落的茶杯,又重新斟了两杯茶,一边斟一边说:“天擎军的战士取的。” 她走后,他就全身心投入到天擎军的建设中,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军部,那只布偶猫也随他待在军部。只是比起他这个半路主人,方若渝和其他年轻战士们显然对它更上心,听说布偶没有名字,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叫“蓝司令”,后来所有人就都这么叫了。 一杯茶放到明翡面前,她没有喝,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小奶猫身上顺着毛,细细端详了秦九枢片刻,挑眉道:“还行,看起来没那么老。” 秦九枢没说话,却微微垂下了眼。 她始终站在时间之外,而他已经老去。 “你知道你是特别的吧?”明翡忽地问道,让秦九枢也不禁错愕,不知该怎样理解她这句话的深意。 “异种数次想置你于死地,是因为世界意志选择了你,”明翡娓娓道,“还记得我送给钟华意的那条珠串吗?” “……记得。”钟华意和他一样,珠串不离身,一度让人误以为他们俩有什么特殊关系。 非要说“特殊关系”,他和钟华意之间最大的牵绊其实都源自明翡。那个早已消失在时光深处的幽灵。 “知道为什么一颗珠子被污染就会波及别的珠子吗?” 秦九枢沉吟许久,这个问题其实这些年他和钟华意都思索过,此刻答案并不难解释:“因为同气连枝。” “没错。” 一串珠子可以看做是一棵巨树之下盘根错节的支系分出来的某节根须,一处染上虫害,若不及时干预很快就会蔓延到整节根须。现在根须的末端已经被虫蛀空,少部分感染虫害,但大部分仍然是完好的。 为了避免死亡的命运,根须亦在自救。秦九枢的存在可以说是自救措施的产物,是这节根须所代表的多个世界意志的集合投射,每颗珠子都有他的一部分,换言之,每个世界都会有一个秦九枢。 明翡放下小奶猫站起身来,低头看着秦九枢,朝他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既然你这么能等,我会拭目以待。” “秦九枢,后会有期。” 27. 世界二·涓滴(1) 雨刚落下。 大厦顶部全息屏幕里的仿生机械伴侣低下头,朝着摩肩接踵的人群伸出手,嘴角笑容缱绻而神秘。 巡逻飞车划过夜幕,探照灯与建筑外墙处处闪烁的彩色霓虹灯交相辉映,斑斓光芒将人造天幕反射出几近白昼的亮。 天幕之下,建筑与建筑之间画出狭窄的道路,车辆与行人是道路上来回穿行的蚁群。 啪嗒。 娇小的身影滑倒在泥泞的雨路间,人群匆匆来去熙攘不休,没有一个人驻足关心这微不足道的意外。 女孩从潮湿的雨水中坐起身,却惊讶地发现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她缓缓仰起头,先看到一柄长柄透明雨伞,雨滴啪嗒啪嗒落在伞面,溅起细微的水珠,水珠又顺着伞面滑落,坠入潮湿深处。 霓虹灯光太晃眼,她只看到撑着伞的人一身黑衣,黑色衬衣是垂感极好的丝质面料,长裤末端落在脚面与红底黑面的高跟鞋完成衔接,长至脚踝的风衣下摆沾染了丝丝水汽,在各色光线里反射出微微流溢的彩。 最后才是那张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的脸,明艳红唇一如全息屏幕上永远保持完美微笑的机械姬。 “咦?” 女孩轻轻地、小小地发出一声疑惑,随即慌忙垂下眼,小心翼翼地赔礼:“很抱歉,冒犯了您。” 说完,快速站直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中。 跑了几步,女孩突然停下回头,目光四处巡睃,却再也找不到刚才看见过的女人。 她带着满心疑惑穿过人声喧嚷的闹市区、灯火通明的工业区,最后小小的身子钻进了逼仄得连体型最小的新能车都无法顺利通过的巷道,在一幢幢积木般胡乱堆叠加高的斑驳建筑间精准地找到某处入口。 “妈妈,我回来了!” 女孩将怀中紧紧捂了一路的东西摊在边缘磨损的陈旧桌面上,打开包裹完好的密封袋,从中取出一支拇指大小的药剂瓶走进了入门左手边的那间房。 房间里,枯瘦女人靠坐在窗前的书桌边,望着窗外雨丝出神,连绵雨丝聚拢水汽,将发黄玻璃窗笼成一片模糊的毛玻璃。 “妈妈,我这次只带回来三支抑制剂,楚教授说她马上要离开星轮城了,这是她最后的库存,她让我们以后再想别的办法。” 女孩一边说,一边动作熟练地找出注射器,抽出药剂瓶里的透明药水,正准备亲自给妈妈注射时,五官憔悴浑身枯瘦的女人将注射器接过来,“我自己来吧。” 女孩便乖乖松了手。 她的妈妈个性要强,除非难受得下不来床或是实在动不了,这种事宁愿自己来完成,就像平时教导她那样。 “妈妈,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人。”看着妈妈很快注射完了药剂,女孩才将憋了一路的疑惑说出口。 “什么人?” 女孩附到女人耳边,极力放轻了声音:“一个大姐姐,我听不到她。” 谁知女人立刻脸色一变,紧紧抓住女孩的手死死盯着她:“你说什么?!” 女孩依旧很小声:“妈妈,我听不到那个姐姐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不是和我一样……” 女人并不在意这个问题,反而急忙问道:“你有没有暴露什么?” 这次的语气格外严厉。 似乎是意识到危险,女孩抿紧唇摇头:“没有,我觉得很奇怪,赶紧回来了。”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女人盯着女孩的眼睛看了许久,确认她没有说谎,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妈妈你放心,我不会暴露的。” 面对女儿郑重的保证,女人却只是苦笑摇头:“小望,你一定要答应妈妈,不要向任何人暴露你的能力,以后妈妈……那时就没有人能再保护你了。” 叫小望的女孩坚定地点头又摇头,语气认真且执拗:“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藏好自己,我还会找到救你的药,妈妈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看着她尚且稚嫩的脸庞,女人不知是欣慰还是难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温声嘱咐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护好自己。” 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陈旧腐朽得如同孩童随手搭起来的积木楼组合成扭曲而奇异的空间,仿佛将不同风格的建筑折叠拼凑而成,参差不齐排列的窗户里透出一盏盏暖黄的灯光,与远处天际高耸的霓虹大厦形成鲜明对比。 明翡撑着伞停在其中一栋楼前,仰头看向三楼那块被雨丝与斑驳痕迹糊成一团黄的玻璃窗。 “这里倒还算清净。” …… 细雨绵绵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清晨仍旧没有停下。 希望推着餐车出摊时,迎面遇上一个女人正从对面那栋楼走出来。 她吓得立刻停住脚步。 ——虽然昨夜没来得及看清整张脸,可她对那身黑色长风衣和红底高跟鞋印象深刻。 整个星轮城,只有住在内城里的体面人才会穿成这样。 更别提,这个女人长了一张和机械仿生人一样完美无瑕的脸。 不,比仿生人还好看。希望悄眯眯评价道。 看了看破旧餐车前由彩色霓虹灯带组成的“希望卷饼”四个字,明翡一挑眉,好似没看见小女孩极力隐藏的紧张戒备,若无其事走上前:“这里竟然还有卷饼卖,多少钱?” 希望:“……” 她抿紧唇紧紧盯着这个无论是样貌还是气度都与这片贫民区格格不入的人,不答话。 “小姑娘,我问你卷饼多少钱,”明翡低头微笑,语气幽幽,“不回答很不礼貌哦。” 到底还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希望被她故作幽深的语气吓得一激灵,回过神来连忙垂下眼避开对视,声音轻轻的:“10块钱一个。” “还挺便宜,”明翡干脆地用智能手环付了钱,“来一个尝尝。” 于是还没出楼栋大门,希望的小餐车就停在了楼前的凉棚下,开始做起今天的第一单生意。 四周的楼洞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有人戴着面罩、有人的手或者腿被机械义肢替代、有人脸上挂着早已与肌肤长成一处的疤痕,彼此看起来很是熟悉,互相热络地打招呼,面对希望尤甚。 其中还有两个停下来也各买了一个卷饼,另有两个和希望打招呼时问起她妈妈的身体怎么样。 希望专注着出餐,闻言只是抬头看了看人,笑盈盈地应一声“好多了”。 即便是面对朝夕见面的街坊邻居,也没有卸下最基本的防备。 明翡一心一意看着卷饼的制作过程,捞面糊、摊饼、打入一个鸡蛋、再放蔬菜、火腿、肉松等馅料,最后卷好放进油纸袋。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流程,熟悉的味……呸!什么玩意儿! 明翡刚咬下一口新鲜出炉的卷饼,整张脸就僵住了。 ——再一次,讨厌这个腐朽没落的新文明世界。 怪她期待太高了。 当全球四分之三的区域沦为核污染废土,幸存的人类只能躲在人造天幕下的围城里偏安一隅,天然繁殖、生长的食物就都成了一种奢侈。 在这个阶级完全固化、贫富悬殊的时代,上层人类可以随意享用人工豢养宰杀的新鲜肉食和温室里栽培出来的蔬菜,底层人却只能靠人工合成的食物满足身体能量所需。 面看着是面,鸡蛋看着像鸡蛋,菜看着也像菜,吃进嘴里,全 是零天然纯添加的味道。 口感倒是模拟得挺像,只是这个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旁边两个拿到卷饼的人倒是吃得大快朵颐,一边吃一边夸希望的手艺又进步了。 明翡望着手里只缺了一个口的卷饼,最终还是丢进了垃圾箱。 她从来都不知道“委屈自己”这四个字怎么写。 刚放下的下一秒,就有个缩在街角的流浪汉冲过来一把抓走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看到这一幕的希望皱了皱眉,却不是因为明翡丢了她做的卷饼——富人区的体面人可吃不来贫民区的食物,她有自知之明。 她是看着那个流浪汉皱眉。 附近这片街区大多住着废土拾荒者,很多还是妈妈以前认识的朋友,希望记得每一个人,却不知道这个流浪汉是什么时候跑过来的,至少昨天都没见到。 明翡淡淡瞄了眼缩在角落一边啃卷饼一边时不时拿那双浑浊的眼睛朝她身上晃的流浪汉,将伞重新撑起,走过希望的卷饼摊时忽然说了句:“雨停不了,今天别出门了,好好待在家里。” 明明是极轻描淡写的一句善意提醒,希望的直觉却在刹那嗡嗡作响发出警告,总觉得女人被雨幕淹没的最后那句话颇有深意。 ——好好待在家里。 希望探头穿过凉棚看了眼阴沉沉的人造天幕,总记得昨天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没有雨来着,如今的天气预报一向准确无误,可又想到刚才那个漂亮女人说的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上餐车转身进了楼洞。 角落里,囫囵塞完卷饼的流浪汉将目光投向了希望最后消失的楼栋,眼底闪过垂涎贪婪的光。 希望回到家,妈妈希嘉已经起床了,正坐在桌边鼓捣一件仪器,外壳斑驳动作滞涩的家务机器人在慢悠悠地打扫卫生。 两室一厅的空间不大,虽然家具陈旧、装潢老化,却总被收拾得整洁干净。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雨一直下个不停,不好出摊,”希望将餐车推进厨房,出来时语气突然严肃,“妈妈,楼下多了个流浪汉,他杀过人。” 希嘉动作一滞,转头看向希望。 “杀了好几个,全是女人和孩子。” 希嘉面不改色想了想,“我去给你张阿姨说一声。” 说完便放下手里的事,回房间播了一个通讯。 一百多年前,全球核武战争后,大部分区域变成废土无法生存,幸存人类只能龟缩在勉强可以称之为“净土”的大陆北部生存,后来有了人造天幕彻底隔绝辐射尘埃,人类的生存环境才有了改观。 废土诞生了一个特殊的职业:拾荒者。这群人为了生存离开天幕围城,冒着核辐射的风险,去到废土追寻旧文明遗迹,由此得名。 起初拾荒者还能从遗迹里淘到些好东西回来换钱,后来随着城内科技日新月异,旧文明产物彻底过时,被核辐射污染过的破铜烂铁渐渐无人问津,只有偶尔才会有权贵富人们出于个人爱好会花费一笔酬金雇佣拾荒者出城,在旧文明遗迹里替自己寻找某样东西,名画、古董、珠宝,不一而足。 但这样的机会很少,拾荒者也逐渐没落。 希望的母亲希嘉曾经就是一名拾荒者,这一片住的大多是拾荒者及其后代亲友。 比起彻底混乱无序、被各种□□势力盘踞的三不管地带,这里因为有拾荒者中颇具威望的人物作为隐形管理者,境况要稍好一些。 希嘉所说的“张阿姨”正是这片区域的隐形管理者。 看着妈妈进了房间,随后传来说话的声音,希望走到窗边,看着接连不断的雨幕,想到那个女人说的话,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很不好、很不好的预感。 28. 世界二·涓滴(2) 阴雨落下的第二个清晨,雨还是没有停。 这一天是新历94年6月11日,希望心底那个不好的预感成真了。 “星轮城天幕因受不明因素干扰出现故障,异常降雨已持续两日两夜,技术部门正在加紧排查,市政中心提醒广大星轮城市民,尽量减少外出、避免受异常天气影响。” 早上九点,市政府的通知便发到了全体星轮城市民的智能手环上,还在城中几处人口密集的闹市区全息大屏幕上滚动播放了几轮。 希嘉母女上网看了看最新消息,发现不仅是星轮城,距离星轮城最近的星轨城、星落城人造天幕也出了问题,异常降雨持续两三天了。 若只是天幕故障导致异常降雨也就算了,网上有人说这雨可能是外面下进来的辐射雨,天幕失效了没拦住。 原本只是某个人这样猜测,不知怎么的突然传开了,很快在网上引起热议。 随着声音越来越大,星轮城市政府再次发了一条公告,表示已经向联盟总部发去求助信息,联盟会派遣天幕技术专家来解决故障问题。 即便如此,仍旧有大批民众穿着防护服裹成粽子似的赶去医院做检查,生怕雨里真有放射性物质,一时间星轮城各大医院人员爆满。 “不是辐射雨。”希嘉站在窗前喃喃道。 她就是因为长期离开人造天幕的保护去到城外废土拾荒,才会渐渐扛不住得了辐射病,每半个月必须打一针抑制剂才能延缓身体的崩溃速度。但她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见过无数次城外的世界,亲身行走于末日般的场景,比城内大多数人都清楚真正的辐射雨是什么样子。 它会腐蚀合金打造的武器,会将血肉之躯变成一个个血窟窿,普通防护服根本挡不住多久,哪有现在这样“温和”。 自从市政府发了通告后,希嘉这心也和希望一样,始终静不下来。 她也有不好的预感。 …… 流浪汉被人挑断手筋脚筋,丢到了巡逻飞车的监控区域下,虹膜检测与在逃通缉犯核对无误后,飞车立马降落,车上下来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员将流浪汉拖进了车里。 明翡撑伞坐在大厦顶端的霓虹灯牌上,黑色身影隐没于光影斑斓间,将这座城市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内城富人区享用着取之不尽的美酒佳肴,终日醉生梦死;市政中心彻夜难眠,当权者得知雨水中含有不明物质之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民众,而是上报了联盟请求支援;外城边缘三不管地带混乱依旧,每晚不死几个人都不正常。 忽然,她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一道声音。 下一秒,身影便已消失在大厦顶端。 “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声,这雨不太对,如果能出城躲开最好,不能就找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 听完来人的话,张秋言不免眉头紧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方便透露吗?” 怕对方不肯再说,她不由放软了语气:“平安街这一片不是拾荒者就是拾荒者的亲友家人,上上下下加起来几百个人,我不可能抛下他们自己躲出去。能不能给个准话,让我心里有个底?” 男人顿了顿,思索片刻后还是多说了两句:“具体情况我也并不清楚,只是组织内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预感到这场雨会给星轮、星轨、星落三城带来灾难。我言尽于此,告辞。” 说完,男人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小心翼翼避着雨水走在屋檐下,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矮□□仄的楼宇狭道间。 几番腾挪跳跃奔跑,眨眼间,男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与平安街隔了半个工业区的太平街附近。 太平街并不太平,这是星轮城臭名昭著的三不管地带,贫民区中的贫民区,历来被各方势力盘踞,每日的治安巡逻飞车经过这里也不过是例行公事,除非闹得太大惊动高层,否则就算看到有人当街被杀,也不会多管。 一道高大身影从太平街主路口走出,平时徘徊在那附近的看门喽啰见到也没有上前阻拦,而是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说了几句旁人听不清的话。 男人撑伞迎上那道穿着黑色皮质连帽风衣的身影,“老大,跟平安街那边知会过了,她不肯一个人走。” “嗯。” 周围的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光线灰暗甚至不如远处高楼大厦照射过来的霓虹光。 雨丝细密,昏沉却驳杂的光影下,高出撑伞男人半个头的身形都被隐藏在皮质大衣里,只有从某个巧合的角度来看,才能隐约看到斗篷帽下微微露出一丝银色光泽。 “其他暗桩也差不多通知完了,老大,我们现在就撤吗?”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被工业区时不时传出的机械运作声淹没。 高大的身影忽然停住脚步。 男人随之停下,“老大?” “你先走。” 以为又有尾巴跟上来,男人不再多问,递出伞柄几个快步便消失在建筑的阴影里。 伞面有特殊防护,被风吹斜的雨丝却没有沾染到那身皮质大衣分毫,就在这时,一阵古怪的风倏地拂过,不偏不倚将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篷帽吹落,露出一头修剪利落的银白。 浓如深墨的伞面下,男人微微抬起眼,与发色如出一辙的锐利银瞳直直射向隔了一条狭窄马路的工业区围墙。 硕大的蓝色荧光logo标志建筑顶端,他准确地捕捉到了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身影,与他一身墨色颇有几分相类。 只是对方撑了一把平平无奇的透明雨伞,看起来连飞雨都挡不住,密密匝匝的雨丝随着凉风吹落到那黑色风衣角,濡湿了一看就知价格不菲的名贵高跟鞋。 “真敏锐。”对方当先开口,不疾不徐的腔调,连声线也四平八稳,本应淹没在淅沥雨声和嘈杂的机械声里,却反常地直接传到他耳边,就像凑到他耳边说话一样。 银发下的耳廓略微动了动,好像这样就能撇去那突如其来的似耳语般的莫名痒意。 他看到她毫不避讳全然映入眼底的脸,看到她含笑的浅色瞳孔,看到她微微向上的唇角,宛如梦里见过无数次那样熟稔。 他将心底浮起的异样压下,微微皱眉看着那人:“进化者?” 除了进化者,他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这个程度。 ——一个他完全看不透底细的进化者。 联盟精心培养的秘密武器?还是说…… 女人却只是盯着他一头银发看了好几秒,语气自然得如同老友叙旧:“这个发型还不错。” 他尚未对此作出任何回应,她又看向他的眼睛,“眼睛也不错。” “……” 一副评价仿生机器人的语气。 “秦九枢是么?”女人意味深长地笑,“后会有期。” 远处大厦的霓虹射灯在这时扫过这个方向,只是一瞬晃眼,他再往泛着幽幽蓝光的建筑标志顶端看去时,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身影。 就像她从未来过。 - 希嘉母女收到张秋言发来让她们尽快收拾东西撤到地下避难所的消息时,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了。 只是再不妙,前方却无路可走。 离开星轮城的路有两条,一个是放弃人造天幕的保护,去更危险的废土;一个是乘坐新能电轨车,通过专用电轨躲去其他城市。 然而星轮城的地理位置稍显尴尬,处于北部星轨城和南部星落城之间,两城同样阴雨绵绵,显然也是不太安全的。再要去别的城市,也必须通过这两个城市周转才行。这还是不考虑高昂车费的情况下。 那就只有躲进地下避难所这一个选项了。 经历过全球核灾难后,联盟规定每个城市建立之初都必须先建一座足够容纳相当人数的地下避难所,这些避难所通常都建在内城, 方便内城权贵富人危急时刻躲避,而后才根据情况扩建到外城,有的城市甚至干脆不顾外城死活,只有内城建有地下避难所。 好在星轮城第一届当权者还算有良心,发展起来后在外城地下也挖了十几个分散的避难所,勉强辐射外城各大街区。 平安街附近就有一处规模不大的避难所,能容纳上千人。 张秋言从神秘人处得到消息后,先通知了一批自己信得过的人着手安排撤到避难所的事,而后便让手下一个个去提醒平安街的居民撤离。 这里大部分居民都是拾荒者及其亲属后代,能保一个是一个。 也有那性格实在执拗孤僻不愿意走的,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随他们去。 希望帮着希嘉快速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母女俩离开这个住了十余年的家时,竟莫名有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好像再也不能回到从前那样拮据但平静的日子了。 希望在想,星轮城要是出了事,她下一步该去哪里找抑制剂给妈妈。 希嘉的念头却截然相反,废土拾荒多年的经验和第六感告诉她,也许,也许以后她就不会再拖累希望了,希望可以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正在下楼时,希望腕上那只款式老旧的二手智能手环亮了亮。 “妈妈,是楚教授发来的,她让我们找机会尽快离开星轮城,这里恐怕不安全了。” 星轮城的雨有问题。 张秋言快一步得到消息,已经告诉过希嘉,希嘉也没瞒着希望。 楚教授曾经被希嘉救过一命,在内城的研究院工作。希嘉每半个月需要用到的抗辐射抑制剂价格昂贵,黑市门路不好找,只有楚教授听说后伸出援手,利用自己的工作便利替她找到了药,价格甚至比黑市还要便宜。希嘉身体越来越差后,就是希望两头跑取药,久而久之和楚教授的联系比希嘉这边还多。 她那边也许也得到了什么消息。 “那她呢?”希嘉问道。 “她说她马上就坐电轨车离开星轮城。” 希嘉闻言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 现在坐电轨车离开星轮城,只有北上先去星轨城,再从星轨城继续坐车回到联盟这一条路。 可星轨城那边也情况不妙,楚教授能安全离开吗? 母女俩说着话,渐渐收了声。到楼下了。 夜晚的街道被高楼霓虹照得明暗不定,雨丝霏霏,在各类手持电灯加持下,人影憧憧飘忽不定。 听劝的街坊邻居都拎着大包小包拖家带口地往地下避难所所在的方向移动。 因为知道雨可能有问题,每个人都包得严严实实,连自行车上驮着的行李也用防水布料扎紧——自行车,这种旧文明的产物早已消失在内城,只有贫民区的居民用得到,稍微改装一下,加上一块新能电池,就是电能自行车。 希望家里原本有一辆更好的新能摩托,虽然也是不知道转了几手的老物件,却在希嘉巧手改造下重新焕发活力,只是自从希嘉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为了买药,那辆摩托已经转手了。 希望离开楼栋时,看了眼正对面挨挨挤挤的破旧楼栋,想起昨天清晨看到的从对面楼洞走出来买了她一个卷饼的漂亮女人。 对面楼还有几盏灯亮着。 希望认为,那个女人如果住在这里,那她应该没有收到撤离通知。 以张阿姨的性格,只会尽力保全她认为值得保全的拾荒者及其亲属后人。 希望垂着头,紧紧拉着母亲的手沿着街道边沿往前走。 “汪汪汪——” 不知又是哪里跑来的流浪狗,从阴暗狭窄的巷道角落窜出,有人见到习以为常地驱赶躲避,却不防那浑身湿透毛发凝结成团的野狗忽然露出尖利獠牙,朝着最近的人群扑去! “啊啊啊啊!” 尖叫声划破夜空,穿透雨幕,猝不及防打乱人群前进的步履。 29. 世界二·涓滴(3) 咻咻咻—— 拾荒者都在废土经历过更艰难的境况,自然没有被突然发疯的野狗吓到,有人立马掏枪对着疯狗来了几发,然而这足以一枪致命的激光弹根本没能击穿疯狗那看似脆弱的脏乱皮毛,只在上面刮出几道泛着焦烟的黑点。 开枪的人大惊失色,疯狗的目标却已经转移!扭头龇牙咆哮着朝这人猛冲过来,速度快到几乎就在眨眼间! 多数没有反抗能力的普通人大多被变故吓到,连忙加快脚步朝着前方跑去,留下来的大多是经验老到的拾荒者,见状立刻举起始终不离身的武器朝着那疯狗连连射击,还有直接将手臂义肢改造成武器的更是不遗余力举手攻击。 接连数道激光弹射去,猛扑上前的疯狗眨眼间就变成了几滩破碎的烂肉,脑袋都不知道开成了几瓣碎得到处都是。 危机似乎解决了—— “啊啊啊救命!怪物啊!!” 道路尽头的街口处传来一阵阵尖叫求救声,此起彼伏的狗吠声紧随其后,听这动静,压根不止一只狗! 还没来得及担心前面出了什么状况,街道各处阴暗角落、巷道传来诡异的脚步声,众人循声一看,只见几条、十几条、数十条野猫、野狗从黑暗中敏捷地窜出,根本不给人群反映的时间,立马就龇牙咧嘴冲进了人群,见人就咬! 星城的普通人也会养宠物,但基本都是性价比较高的机械仿生动物,本质上还是机器;只有内城的富人有条件养真正的动物,这些动物大多是基因库后天培育繁衍的产物,后来又遭遇走失或被弃养的境况,逐渐流落到外城。而对物资匮乏的外城贫民来说,流浪动物不是发善心的对象,而是“食物”,久而久之,外城明面上压根见不到几只活着的动物。 谁也想不到,这些平时根本寻不见踪影的流浪动物会在今夜倾巢而出,拉开星轮城动乱的序幕。 拾荒者们连忙举起武器四处射击,普通人也拿起趁手的武器防御,人群登时乱成一团,驮着行李的车具载具倒了一地,有被发疯动物追着攻击的一时也顾不上雨水有问题的警告在前,慌不择路四处躲避,跌进泥泞路面的不在少数。 希嘉和其他拾荒者一样,混乱初现端倪的第一时间就默默握紧了随身的武器。动物群突然现身逼近时,立刻反应极快地举枪射击,枪枪命中脑袋! 只是这些发疯动物不知变成了什么怪物,看着柔软脆弱的皮毛连激光枪都不能一击穿透!脑袋更是硬得如同铜墙铁壁! 难道是因为这雨? 来不及深想,庆幸刚打完抑制针的前几天正是希嘉状态最稳定的时候,她此刻还拿得动武器。 希望从小就被希嘉培养着使用各类武器,此时也并不是一味躲在母亲身后,而是和母亲一样两手紧紧握着一把外观斑驳的激光枪不停朝着扑来的流浪动物射击。 混乱间,希望侧头射击时余光似乎瞥见一道令自己印象深刻的身影,等她暂时逼退了靠近的一只体型硕大的流浪猫,定睛朝那个方向再细看时,就见一头外形好比狼狗的疯狗正冲那道撑伞站在屋檐下的身影扑去! 她立马转了枪口,对准那头疯狗用力扣下扳机连射几发激光弹!终于止住疯狗的动作,将它的注意力引过来。 一旁的希嘉时刻注意着希望的安危,见状立马抡起左手边的微型离子枪,朝着那疯狗射出一发! 命中了!但没破防! 她稳住心神,再次射下几发离子光束,直到弹匣显示能量不足,才将将把疯狗头颅轰成碎片! “用离子武器!”希嘉连忙高声提醒周围人,“攻击头部!对准薄弱处眼睛!” 几番被动防御射击下来,她很快就发现,激光弹虽然穿透力强,可也无法将发疯动物破防,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这些受伤的动物如果接触到雨水,身上的伤很快就会恢复! 只有用破坏力更强的离子光束攻击头部,将脑袋轰成碎片才能彻底杀死它们! 它们的弱点在头部! 得了希嘉的提示,拾荒者们便干脆集中火力攻击发疯动物的头部,一时倒也勉强扭转了一些攻势,只是架不住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动物太多了! 星轮城哪来这么多流浪动物? 不……不只流浪动物……下水道里的鼠类、虫类,全都密密麻麻涌上了地面! 希望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那道身影去哪了,注意力又被通过下水口涌来的大批鼠虫引走。 怎么会…… 嗡嗡嗡—— “全部上车!上车!” 刺眼的灯光和张秋言的吼声同时出现,一辆货运飞车突然从空中刺下,勉强悬停在狭窄的街道中央上空。 披着一身防护雨衣的张秋言从车头驾驶舱探出脑袋朝众人大吼:“都上来!” 拾荒者们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连忙护着身后的普通人先上车,由他们顶在前方暂时抵挡住密密麻麻靠近的动物群。 希嘉将希望用力往后一推,“小望你先上车!” “妈妈!” 希望不想留下希嘉一个人离开,紧紧挨着她不动,双手仍握着激光枪不停射击分担她那边的压力。 “张姐!”希嘉回头远远看了眼正在拉人上车的张秋言,大喊一声将她目光吸引过来一瞬,“带小望走!” 张秋言没应声,将跑过来的几个人一一接上车后,飞车便直直往母女俩这边移过来,几十米的距离对于飞车来说仅仅是眨眼间就到了。 “妈妈——我不走!”希望还没来得及抓住希嘉的手,张秋言忽然从舷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一把将希望捞起塞进后车厢里。 “希嘉,快上来!”她没有立刻离开,转头又招呼着周围垫后的拾荒者们上车。 众人且战且退陆续爬上货桥躲进飞车,飞车头顶改装的离子炮接连不断朝着动物群开火,接应人员也探出车窗射击不停,为众人争取到了一些撤离时间。 轰—— 巨响自闹市区方向传来,众人下意识往那头看了眼,皆被看到的画面震得瞠目结舌。 只见空中的巡逻飞车不知为何突然偏移了方向撞向闹市区最高的那栋大厦,全息屏幕被破坏,原本做着各种姿态的机械仿生人画面闪了几下,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飞车头深深陷进大厦墙体内,火光冲天,黑烟袅袅,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五光十色的霓虹射灯骤然熄灭,墙体外自带的全息屏幕也彻底黑屏,眨眼间,闹市区大片大片的灯光都如多米诺骨牌似的逐一暗下。 尖叫、哭喊、嘶吼、枪声……嘈杂刺耳的声响隔着几个街区传来。 星轮城,彻底乱了。 正是众人分神的一瞬,一头流浪猫突然一个猛扑挂到货运飞车的后厢货桥边缘,一把勾住了一个小孩的腿,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娇小的影子猛地自人群中冲出,手中激光枪咻咻几下命中野猫头部,巨大的冲击力成功将野猫带下车厢,随它一同坠下的,还有那道身影。 此时希嘉周围已经围上来十数只发疯动物,飞车高度太低,动物可以轻易扑上去,为了避开,张秋言只能无奈抬升高度,却也让希嘉失去了最后的上车机会。 “妈妈!” 几道激光弹落进动物群里,希嘉转眼一看,目光大骇。 ——希望不知什么时候跳下了飞车,正往她的方向奔来。 张秋言一边击落趴在飞车璧上的动物鼠群,间隙低头扫了一眼,挣扎与犹疑只在那张坚毅的脸上停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便语音指令 让自动驾驶系统继续抬升高度。 “希嘉!接着!” 头顶忽然坠下两把能量满格的离子枪,希嘉抬头,只看到张秋言复杂的目光随着飞车渐渐远离。 她反应极快丢下左手已经耗尽能量的离子枪,一脚蹬住街边杂物堆借力跃身而上将两把离子枪接到怀里,最终稳稳落到赶来的希望身边,递给她一把时语速极快道:“离子枪的用法我教过你!” 说完便举着离子枪直冲动物脑袋射击! 最后一缕光线消失,飞车彻底远离了这条街道。 雨丝不绝,污水横流,天地一片黑暗,逼仄昏暗的平安街头,似乎只剩她们母女二人了。 不、不对! 攻击的间隙,两人都看到,先前被发疯动物咬伤咬死倒在雨水里的人竟然慢慢站起身来,只是肢体僵硬,关节扭曲,行走姿态如同地狱恶鬼! 脚下有发疯虫鼠不停漫过来,母女俩被逼退到了狭窄巷道的杂物堆上,一个对准扑来的动物头部射击,一个朝着脚下射击,渐渐便显得左支右绌,此刻又有诡异苏醒的“人”正朝着整条街道唯一的两个活人靠近,两厢优劣尽显。 希嘉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即使被确诊患了辐射病那天,也不曾像现在这样绝望。 她本来就是将死之人,可希望还只是个孩子,她把她带回星轮城的时候,她还只有那么一小团…… “妈妈……”察觉到希嘉的想法,希望更紧地贴住她的身体,手中离子枪由于射击频率过高,烫得几乎要灼穿她的皮肉。 就在这时!一头体型巨大的疯狗从斜方扑来,希嘉专注对付着身前的几头,脚下的鼠虫源源不断,有一只就要咬住希望的鞋尖! 不……不! 滚啊!! 强烈的愤怒在希望脑海中炸开,伴随着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脚下的虫鼠突然停下攻击,血红豆眼陷入诡异的呆滞,疯狗猛扑的姿势也突兀僵直,骤然扑空滚落地面,正蓄势接近两人的发疯动物齐齐停下动作,呆滞地往后退去。 但……还有更多的动物和醒过来的“人”越靠越近…… 希望一瞬脱力软倒在希嘉身后,希嘉意识到什么,反手一把搂住她,正准备趁这个空隙带着她先离开这儿,靠得最近的一个“人”影已经咆哮着冲上前来!身后越来越多的“人”也朝两人冲来! 没了希望的控制,先前所有突然停滞的动物又重新扑近,乌泱泱一圈,全然视两人为盘中餐。 希嘉一人之力根本应付不了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怪物”,只能一只手持续麻木地按住离子枪射击,一只手将半昏迷的希望护在怀里。 也许,这就是她们母女最终的宿命了。 希嘉紧紧抱着希望,就像十二年前,在那片暗无天日的废墟里将那团小小的婴儿抱进怀里一样。 这一抱,十二年都没有松开手。 这样也好,也好,至少她不用担心自己死了以后,希望要怎么活下去了…… 至少到死,她都还护着她。 希嘉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可预想中的撕咬、疼痛并没有到来,她像是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幻梦,周围静得可怕,没有无穷无尽的枪炮声、怪物咆哮声、虫鼠的尖锐叫声,只有丝丝缕缕的雨滴坠入地面泥泞,滴滴答答,淅淅沥沥…… “妈妈?” 希望脑中的疼痛渐渐消褪,神志恢复的瞬间,敏锐地感应到周围的异常。 她从希嘉怀里抬起头,先看到了一把透明的雨伞,雨滴落在伞面,溅起微小透明的水花,随后便划过伞面,坠入乌黑泥泞的潮湿深处。 伞下,女人深邃无垠的目光与她相触,红唇缓缓扬起。 “希望?不错的名字。” 30. 世界二·涓滴(4) 滋滋滋。 薄如蝉翼的肉片甫一落到滚烫的铁网烤架上便发出令人垂涎的灼烤声,微微炙烤几秒钟后再用筷子翻个面,纵横交错的焦褐色烙痕顿时将肉香激发得淋漓尽致。 烤熟的肉片蘸一点精心调制的蘸料,好吃得旁边死了人也顾不上。 噗嘭—— 离子光线穿过雨幕,径直命中对面大楼窗户往外探出的一颗长满可怖肉瘤的脑袋,鲜血溅得整片玻璃墙都是,碎裂的头骨坠下高空,没入血骸遍地的污水里。 希嘉收了枪关上窗户,转身穿过装潢奢华的客厅,餐桌边属于她的位置上已经摆了一小碗满满的肉。 希望坐在对面,一边不停烤肉,一边时不时往她碗里夹上一块,自己碗里基本空着,大部分的肉自然而然都留给了主位上坐着的女人。 她此刻正微微低头专心吃着东西,一眼都不曾关注母女俩。 希嘉垂眸,一筷子将自己碗里的大半烤肉都夹给了希望。 烤肉的味道香极了,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畅快地吃过一顿肉——外城区能买到的人工合成肉食软烂无味,完全没有这样油脂充足的香味和口感。 希望和希嘉一样,从小长在平安街,上层权贵富人的生活对她们来说太遥远,从来是只出现在电视节目里可望不可即的美梦。 但她们现在却坐在内城区最豪华的大厦豪宅里,吃着温室栽培出来的有机蔬菜、人工农场养育出来的高级肉类,喝着千金难求的纯天然发酵葡萄酒。 一切都是托主位上这个女人的福。 星轮城一夜之间秩序崩溃,从内城到外城处处狼藉,素日高高在上的高官权贵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早已被怪物杀死,也可能早早躲进了更为坚固的内城避难所。 而她们三人,就这样正大光明地待在这座高层豪宅里,仿佛被末日遗忘的净土,连外头那些四处杀人嗜血的怪物也从未靠近过。 吃下最后一片烤牛舌,明翡心满意足地放下筷,一边动作优雅地捻纸巾擦着嘴,一边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十分拘谨的母女俩人。 桌上还有几盘肉和素菜没烤完。 “把剩下的吃完,”她转头看向窗外,“雨快停了,该出门了。” 雨要停了! 希嘉希望彼此对视一眼,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加快动作将剩下的肉和菜一并烤了,见明翡已起身离开餐厅,不免少了几分拘谨,面对从未见过的美食更是风卷残云。 不管她是谁,为什么要救下她们,又为什么会带她们来到这处“安全屋”,还毫不吝啬用珍贵的天然食物招待她们,秉持着多活一天是一天、多吃一口是一口的心理,两人都不纠结,很快将一桌食物一扫而光。 家务机器人过来收拾餐桌。 希嘉带着希望走到客厅,明翡正站在落地窗前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您希望我们做什么?”希嘉暗暗深吸一口气,主动问道。 “做什么?”明翡没回头,“你们想做什么呢?” 两人没说话。 明翡矮身落座到一旁的沙发椅上,自动万向轮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转过来,她看着吃饱喝足局促未消的母女俩,没什么表情地歪了歪头。 她先看向希嘉,后者因受辐射病折磨,形销骨立,头发干枯毛躁,脸色苍白憔悴,只有那双黑漆漆的眼透着终年不改的坚韧纯粹。 再看希望,十二岁的小姑娘,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身形比同龄人更娇小一些,肤色黄里透着微红,一双大眼亮得惊人,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她,并非冒犯与恐惧,而是带着毫不遮掩的感激与好奇。 “一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离开这烂成污泥的世界,开始新生活。” “一个想不惜一切代价治好母亲的病,和母亲永远在一起。” 明翡轻易道出两人藏在心中最重的念想,不顾她们惊愕的表情,最终总结道:“美好而天真的想法。” 她又看向希嘉,饶有兴致地问:“你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哪个地方不是烂泥呢?” 希嘉闻言,黯然垂下眼睑。 是啊,她总想着能将希望送去一个平静安稳的乐土,一辈子无病无灾,可这世界哪还有“乐土”。 “月影城。” 稚嫩的声音忽然在安静的空间内响起,希嘉神情一变,显然比刚才被猜中心思时更为惊讶,低头满眼复杂地看着希望。 听到这个回答,明翡似乎很感兴趣:“哦?” 希望看了眼希嘉,目光不再躲闪,“我想和妈妈一起去月影城生活,那里是世上最后的‘乐土’。” 希嘉说不出话,“你怎么……” 怎么会知道“月影城”? 她知道希望有读懂人心的特殊能力,所以从来克制自己不在希望面前想到任何与“月影城”有关的念头,可还是被她知道了端倪。 明翡故作好奇:“你们去过月影城吗?” “没有。”希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小手下意识握住了希嘉的衣服一角。 她是某次偶然在张阿姨那里听到的,当然,是不小心听到了张阿姨内心一闪而过的想法,张阿姨也想带自己亲近的同伴们离开星轮城,去传说中的月影城。 希嘉暗暗握住了希望因担忧紧张而蜷紧的手,以为明翡不知道,便解释起“月影城”的来历。 “其实,我并不确定那里是不是真如传说中一样……” 百余年前的核武战争导致一半人类丧生,大部分小国灭亡,大国也分崩离析。全球四分之三的区域因核污染不再适宜人类生存,战争之后的那些年又陆陆续续死了一半人口,残余的国家与势力为了应对生存危机,重新走向联合,联盟就此成立,迄今已经94年。 在那之后,科技树爆发,可以隔绝辐射尘埃的人造天幕问世,联盟在北半球北部最后一块净土建立了以如今的联盟首都日曜城为中心的新世界。 八十年前,联盟科学院又研制出可以净化局部区域辐射的仪器,“家园收复计划”正式启动,联盟派出大批远征军重回废土执行清扫净化任务,陆陆续续在这片大陆建造了二十多座城市,星轮城和相邻的星轨城、星落城 就是其中三座。 五十年前,因远征计划与一些历史遗留因素导致多座星城脱离联盟掌控,两股远离联盟总部的星城势力先后宣布独立,也就是如今的阿斯塔帝国和圣冕教廷。前者占据大陆东南部以阿斯塔城为中心的六座星城,后者地处大陆中部,全民皆为圣冕教信徒,将星辉城更名为“圣辉城”,作为圣地教廷所在。 月影城的存在和这两者比起来颇有些特殊。 它坐落于大陆东部临海区域,建立于联盟成立之初,最初是作为联盟重新攫取海洋资源而存在的前哨站,联盟为之投入大量财力物力,科技发展程度不亚于日曜城,地位意义非同凡响,一直受联盟直辖。 直到四十年前,月影城突然宣布独立,并封锁一切对外沟通渠道,不再与外界往来。联盟曾多次派人前往收复谈判无果,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联盟便不再过问月影城的一切,甚至在诸多记录与资料库里删除了与之有关的信息,连具体位置都无法获知。 所以如今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月影城的存在,希嘉原本也并不清楚,是多年前和张秋言组队离城拾荒,她闲谈时偶然透露了几句,提到那里大概是这个世界仅剩的“净土”,希嘉自此留了心。 可直到现在,都没能再了解到有关月影城的进一步信息。 她甚至不敢赌,张秋言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只是人心底里总要有这么一个念想,一个能够看见明天与朝阳的念想,才能在污泥里挣扎着向上。 听完这段联盟往事,明翡看着母女俩落寞的神色,歪头支着下巴,一脸云淡风轻:“与其去寻找‘净土’,为什么不自己打造一个‘净土’呢?” 两人齐齐抬眼,难掩面上惊讶。 希嘉震惊过后便是苦笑:“联盟庞然大物,兵精粮足,却至今连废土都没能完全收复,蚍蜉之力,谈何容易?” “再大也是一滩烂泥,”明翡不以为然地撇撇嘴,“烂泥扶不上墙。” 电动椅随她心意转回落地窗的方向,漫天雨幕飘飘扬扬,却无法洗净这一城的血腥与罪孽。 “你刚才说,这里有个什么教廷是吧?” “是的,”希嘉应道,“圣冕教廷,联盟建立之前便存在的势力,曾经是末日灾难里人们寻求心灵慰藉的信仰支柱,而今也不过是一团烂泥里盘根错节的老树朽根,表面仁义道德,实则污秽腐朽。” 信着不存在的神,借用虚无缥缈的信仰控制信徒的思想与躯壳,嘴上宣称着大爱无私,脚下踩着累累枯骨。希嘉早已看透了这所谓圣教的真面目。 “信仰不存在的神也能叫他们如此疯狂?”明翡笑眯眯地望着窗外天色,语气幽幽,“那如果世上果真有神呢?” “什么?”希嘉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解地看向她的背影。 “雨该停了。” 明翡微微探出手掌,食指凌空朝着窗外轻轻一指。 漫天雨幕霎时一滞。 厚重云层渐次消散,曦光万丈穿透阴翳,云霞如锦铺尽长空万里。 雨,停了。 31. 世界二·涓滴(5) 星轮城人造天幕控制中心。 闪烁了三天三夜的故障报警灯霎时熄灭,全息屏幕里上下流动的故障代码也在一瞬间由红转绿。 “天幕系统已恢复正常运行。”智能AI毫无情绪的播报声响彻偌大控制中心。 房间角落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身上没有明显外伤,看情况像是昏迷未醒。 控制台前,三道身影两坐一站,原本落在触屏键盘上快速翻飞扣着代码的手指不约而同僵在半空,齐齐瞪着突然恢复正常的中心大屏幕,表情惊骇莫名。 “老大……”年轻男人愣愣转头看向那道正对大屏幕站着的、身量极高的身影,“天幕,恢复了?” 代表着一切正常的绿色运行代码映入男人银色瞳孔,反射出如绿宝石一般的奇异光彩,他略微低下头,深思一瞬,“你们先撤。” 两人闻言,也不多话耽搁,拿起放在手边的微缩离子枪前后离开了控制中心。 秦九枢走近一步,将天幕的开关控制界面调出来。 一座城市天幕的开关程序十分复杂,不仅需要输入对应的开关密钥,还需要城市最高长官、控制中心负责人以及一名联盟监察官同时在场通过生物虹膜认证。 星轮城市长已经被突然变异成怪物的助手杀死,市政大楼早就在昨夜沦陷,控制中心负责人现在就躺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至于联盟监察官,不知道跑哪儿逃命去了。 特殊情况下,秦九枢目前的身份可以临时代替联盟监察官,但依旧不足以独自掌控天幕的开关权限。 两名信任的心腹属下忙活一整夜也没能找到故障的根源,一夜过后,故障突然消失,就像它出现时那样,毫无缘由,毫无线索。 而此时此刻,秦九枢看着彻底陷入一片灰色的总控界面,难得沉默了许久。 ——天幕控制权限已被完全锁定。 这意味着无论是从前的密钥加高层认证方式,还是其他任何方式,都无法再掌控星轮城的人造天幕。 “老大!” 隐形通讯耳麦忽然传来属下的声音,语调急促,明显是遇到了特殊状况。 “环卫机器人全部动起来了!不知道是谁下的指令!” 不比外城贫民区无人问津的脏乱差环境,内城每天都有环卫机器人定时定点清理街道垃圾、修剪人造绿植,总能令内城时刻保持整洁优美。 昨夜惊变,大量人类与动物突然变异暴起伤人,城市安防人员自相残杀,还没失能的当权者立刻启动城防指令,释放出大半安保机器镇压暴乱。 然而变异之后的人和动物在诡异雨水的滋养下拥有可怕的自愈能力,普通武器根本杀不死。不仅如此,随着暴露在雨水中的时间变长,安保机器人和无人武器系统的核心动力似乎也受到了某种不明原因的损坏,渐渐停摆。 幸存的民众一窝蜂往容量有限的地下避难所躲避,灾厄却并没有止步于此,逃进避难所的部分人同样发生了变异,封闭空间更是逃无可逃,一场又一场杀戮接连上演。 在这样的混乱无序中,星轮城沦陷的速度远比所有人想象得更快。 可……复苏的速度也超过了还留在地面的人的想象。 秦九枢收到属下的消息时,本打算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脚步才刚刚挪动,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换了个方向朝着控制中心的观景台走去。 天幕控制中心坐落于整座城市的正中央,如同一座高耸雄伟的灯塔,灯塔顶端发射出无形的能量波,与分别安装在城市边缘四个方向的发生器共同组成了隔绝辐射的能量屏障。 此刻灯塔最高处往外延伸出来的玻璃平台上,正站着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天幕晴空万里,一道弯弯的彩虹悬在天地相接处,仿佛回到了星轮城繁荣安稳的往昔。 不,还是不一样的。 此时的星轮城不见彻夜不息的霓虹高楼,没有天际徘徊不停的巡逻飞车,没有地面来去匆匆的人群车流。被飞车或武器撞击损坏的大楼外立面露出大大的疮疤,空气中还有雨后初晴的泥腥味与混乱杀戮残留的血气。 明明是一副灾难过后百废待兴的景象,这座城市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温和。 宁静的源头此刻就站在秦九枢面前。 她还穿着昨夜初见那身黑色风衣长裤,泥泞雨水没有在她衣角留下任何污迹,一夜惊变不曾令她形容有分毫狼狈。 秦九枢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一瞬,开口便问:“是你做的?” 她没有回头,姿态闲适地倚在玻璃栏杆前貌似欣赏整座城市的全景,语速不紧不慢地念出他的头衔:“联盟巡察官秦九枢。” 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秦九枢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些,却没有露出任何防备的姿态。 随即见她慢慢转过身,毫不避讳与他四目相对,笑意浅浅:“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语出惊人:“我要征用这座发射塔,需要你批准吗?” “……” “不需要,”秦九枢面不改色,“我只是巡察官,无权决定一座城市的归属。” 天幕控制中心发射塔就是一座城市最重要的核心建筑,她口口声声说要“征用”发射塔,等同于要整个星轮城的所属权。 巡察官是联盟分裂之后特设的职位,直接向元首负责,职责是巡察各大星城,及时向元首上报重大事件,权力虽大,却决定不了星城的主权。 她高看他了。 “是吗?”她笑容更轻快,“那就好,毕竟我还不想动你。” 下一秒,她梅开二度:“那么,‘天渊’首领,我们来聊聊你率领整个组织归顺的事。” - 门外的撞击声忽然没了。 张秋言没有立刻放松警惕,监控设备被怪物打碎,她现在看不到门外是什么情况,只能带着避难所里的人多藏一段时间再派几个人出去探探情况。 智能手环上显示,现在距离进入避难所才过去不到24个小时。 回想起进入避难所前一秒见到的整个星轮城的乱象惨状,以她的经验,大概只有等到联盟发现不对派更强大的军队和武器前来才能收拾得了残局。 纵然平时对联盟高层有再多不满,张秋言深知,从利益角度出发,联盟不会轻易放弃一座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星城,现在也只有等待不知何时能到达的救援了。 这处避难所能容纳上千人,张秋言带着平安街大部分人撤下来后,又陆续往外救援接收了不少普通民众,起初并没有人意识到潜藏的危机,足足塞了近两千人才将大门封锁。 后来,有人突然变异暴起,避难所内顿时乱成一团。张秋言带着拾荒者们竭力镇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一轮变异者才艰难解决,第二波又出现了……就这样一直混战到早晨才终于不再出现变异者,此时还活着的人不到一千。 这间避难所原本修建有两处空间,一间容纳幸存者,一间仓库可以储藏生存物资。张秋言提前派属下来准备时,并不意外地发现仓库空空荡荡的,压根没有什么储备物资,只能临时搬一些下来,情况紧急,就运了一货厢营养液,这是拾荒者去废土探险必备的生存物资之一,临时对付一下,大概能供所有人维持一 周左右。 现在,仓库里除了营养液之外,还堆了大量尸体。 幸好有核武战争的前车之鉴,避难所的排气系统采用了联盟最新科技,启动后可以循环过滤大多数有害气体,能把尸体腐烂的臭味和几百人挤在同一空间产生的各种异味排放出去,送来可供呼吸的新鲜空气。 就在众人以为安全了,可以喘口气时,避难所大门忽然受到强烈的撞击! 张秋言和几个心腹手下只来得及通过监控设备看到涌进入口处的大量变异人,设备就被其中一个变异人损坏,陷入一片黑暗。 避难所大门足有两米厚度,却架不住那些拥有怪力的变异人接连不断的撞击,张秋言怀疑再这样下去,它们很快就会冲破大门,闯进避难所肆虐。 她带着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人挡在门前严阵以待,随时防备着大门被冲破。 可就在这时,撞门的动静忽然消失了。 众人面面相觑,忧心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蓦地,张秋言一直处于沉寂状态的智能手环震了震,在落针可闻的地下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动作微僵,随即想到某种可能性,连忙打开手环查看进入的新消息。 【希嘉:张姐,是我,把门打开吧。】 并非预想中“天渊”组织的来信,而是她以为可能早已将性命葬送在平安街的旧友。 她万万没有想到,尚且没来得及悼念本以为在劫难逃的旧友,此刻却如神兵天降出现在门外,给她发来这样一条信息! 身旁心腹一无所知,反而期待地问:“张姐!是不是‘天渊’?他们派人来救我们了?” 心腹手下要为张秋言办事,有些信息她早就跟人通过气,其中也包括“天渊”。 “天渊”的存在对于联盟、甚至阿斯塔帝国、圣冕教廷来说都不是秘密。 在普通民众眼里,那是个神秘莫测又无所不能的地下组织,常年挂在联盟的通缉令上,却至今连组织里有哪些成员、规模多大、据点在哪都不知道,可总有人能通过“天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据说连日曜城的财阀权贵背后都和“天渊”有些不可告人的交易往来。 对于张秋言来说,“天渊”是她的救命恩人,是她甘愿为之驱策的信仰所在。她早在数年前就秘密加入,成为外围组织的一员,这些年一直留在星轮城,一边是为了照看平安街,一边则是为组织收集情报。 只是没想过,变故来得这样快。 “雨水有问题”的消息还是“天渊”首领派心腹来通知的她,要不然她和平安街的这些人只会损失更惨重。 但这一次,救她的却不再是“天渊”。 张秋言没回答手下的疑问,也不急着用智能手环询问希嘉外面发生了什么,沉思片刻,直接让人去开门。 随着避难所大门总控打开,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向上抬升,横陈一地的变异者让门内众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中武器一直没有放下,连同时刻防备的警戒姿态。 直到大门抬升到一定高度,露出希嘉完整的身形。 张秋言和认识希嘉的平安街拾荒者们纷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希嘉!” “希嘉你怎么……” “我嘞个去!希嘉你返老还童了?!” 面前长身伫立的女人一身纯黑作战服,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面容清秀,眉眼间充斥着意气风发的英锐。 张秋言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信誓旦旦拍着胸脯向她保证出城一定听从指挥、绝不添乱的年轻女孩。 她与此刻的希嘉有着同样一张脸。 32. 世界二·涓滴(6) 雨霁天青,虹彩明媚。 极少在外城出现的环卫机器人穿梭于大街小巷,忙于收捡随处可见的尸体残骸,将污秽淋漓的街道清扫干净。 至于还活着的变异者,则被机器人通通塞进运输飞车,再集中送入内城。 经过一夜,大部分人都能从外观辨认出普通人和变异人的区别,后者裸露在外的皮肤清晰可见呈紫红色微凸状的血管筋络,整个眼球完全变黑,犹如从深渊爬出来索命的修罗。 看到一架运输飞车载着一车昏迷不醒的变异人飞向内城所在的方向,张秋言不禁询问走在最前方的希嘉:“他们会被送去哪儿?” 希嘉回道:“内城。” “内城?”旁边有人奇怪,“难道内城那些人有办法治好他们?” 立时就有人附和:“我说呢!这肯定是内城那帮混球搞出来的祸事!现在闹大了!终于肯出来收拾了是吧!” “不过希嘉,你怎么会和内城扯上关系?” 任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好一会儿,希嘉才出声道:“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 众人见希嘉神色平淡,无端多了几分高不可攀的距离感,心下各生异样,但念在是她救了避难所所有人的份儿上,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数架空置的运输飞车悬停在开阔地带待命,希嘉走上前,转身面朝众人时,先和张秋言对视一眼,才取出一个微型扬声器别在领口,对着众人语速不疾不徐:“我需要部分人手帮忙,如果愿意就和我一起上车,不愿意的,也可以自行回到你们本来的地方。” 此言一出,不少半路进入避难所且和平安街没什么交集的人想也不想就急匆匆离开了,但仍有大部分人因为恐惧、从众求全心理仍是选择留下来继续观望。 平安街的人纷纷将目光转向张秋言,她是平安街的隐形管理者,在众人心里威信十足,自然都想跟随她的意见行事。 张秋言便直截了当问希嘉:“你要我们做什么?” “并非我要你们做,”希嘉神色坦然,语气沉着,“是为大家做,为星轮城做。张姐,星轮城,该由我们来做主了。” 话音刚落,张秋言脸色微变,心下震动。 她清晰看到希嘉眼底的笃定和不知从哪来的无穷底气,无言思索良久之后终于还是选择相信,当先走进了运输车。 纵是希嘉仍没有完全透底,有了张秋言领头,所有拾荒者和平安街大部分身强力壮的青壮年都选择留下来。 有人在经过希嘉身边时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满脸恳求道:“希嘉,你的辐射病是不是好了?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想救我老婆,不管用什么办法都好!求求你了!” 希嘉握住他手肘将差一步就要跪进泥泞的男人用力拽起,眼神闪烁了几下,终究还是软声道:“会好的,会有办法的。” 她的辐射病的确是痊愈了,这是众人亲眼目睹的,无法隐瞒。 不仅如此,她还变得更年轻、更强壮,甚至……掌握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超常力量。 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不,都是“神”赐予的。 从她带给希嘉新生的那一刻,她就是唯一的“神”。 也将会是星轮城的“神”。 希嘉不能替“神”做决定,于是只能暂且这样宽慰昔日的同伴邻居。 她看到被人抬着躺在担架上只剩皮包骨头的女人,仿佛看到了今天之前的自己,将原本想让人将女人抬回去休息的想法慢慢按回了心底。也许,她更想亲眼看到即将发生的一切。 年轻力壮的上了运输飞车,剩下的则返回平安街的家安顿。 不过在分开前,希嘉说了一句在人群中引起轩然大波的话:“回去好好收拾一下吧,平安街很快就不再是平安街了。” 说完,她不顾众人一声高过一声的质询追问,扭头钻进了飞车驾驶座。 车门关闭,引擎打火喷出推进焰,利落地窜上高空。 飞车所过之处,车上众人都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画面—— 幸存者们从地下避难所走出,躲在家里或是隐秘区域的幸存者也纷纷来到街头,在机器人的指引下,有的上了飞车,有的走向不同的方向。全城的机器人几乎倾巢而出,不仅是环卫机器人,家用机器人、办公机器人甚至背着大功率激光炮、离子炮的安保机器人就像一只只勤劳的工蚁那样,指引民众、清理街道、收捡尸体、拖运变异者…… 一切井然有序,比混乱降临之前还要平稳祥和。 这里,真的是星轮城吗? 不会是他们早就死在了灾难中做的幻梦吧? 可要说是内城哪个大人物突然发了好心站出来主持大局才有的这一幕,这些生在底层的民众没有一个相信。 他们宁愿相信是老天开眼、神明庇佑,星轮城才会快速从劫难中恢复过来。 – 天幕控制中心发射塔内。 “推倒星轮城现有的格局重新建一座新城?!”曳影震惊地抓了把头发,在同伴的提醒下默默降低了尾音,可还是盖不住一脸的“你在逗我吗”。 一头红发的年轻男人郁卒地点点头:“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来头,和老大说了几句话后就给老大策反了!难不成也是进化者?” 另一个留着黑发公主切的女人白了他一眼:“废话!不是进化者还能是什么?普通人能做到外面那样?” 红发撇撇嘴:“可我们也是进化者,我们也做不到啊!我们连天幕故障都找不出来!” “所以你菜!” “你和我一样菜!” “你……” 曳影不理会两个小学鸡吵架,无语凝噎:“老大是疯了还是疯了?就算要吸纳新人,也不至于开这种空头支票吧!” 难不成老大准备跟联盟摊牌了不装了?也占个星城来宣布独立了? 那也不像他的性格啊! 公主切女人扭头冷笑:“你错了,不是老大疯了,是那个女人说要重建星轮城,智能AI已经在按照她的想法重新规划新城设计图了。” “……” 距离发射塔不远的市政中心大楼市长办公室。 昨夜留下的凌乱狼藉已经被家务机器人收拾干净,只是清出去不少被损坏的家具和办公设施,原本就宽敞的空间更显得空旷。 但这丝毫不影响希望的兴致。 女孩趴在全息会议桌边,悄眯眯伸出手指头指了指规划图里原本属于平安街的地方,小声提议道:“这里可以设计成花园吗?” 智能AI立刻回复道:“好的,我会重新规划这片区域。” 水汪汪的大眼睛登时亮起来,盈满纯然的欢喜。 明翡站在窗边,目光一直凝在对面的发射塔没有动。 身后,秦九枢坐在市长办公椅上调取着各大避难所的资料。 内城的避难所可不像外城那样原始简单,只保留了最基础的功能;为了让上层权贵避难时也能继续纸醉金迷的豪奢生活,内城避难所光是物资仓库就有不同的分类,甚至连地下温室都有,可以直接培养种植新鲜蔬菜,各类高科技产品和安防武器系统更是不缺。 所以当星轮城的权贵们意识到大事不妙后,第一时间就转移进了避难所,变异者袭击避难所时,权贵们的保镖和安防机器人立刻守在第一线开启武器防御系统进行反击。 彼时来自外部的危机并没有给内城避难所造成太大损失,那些习惯了醉生梦 死的蠢货们甚至在半场开起了香槟庆祝狂欢,直到内部危机爆发。 ——哪怕他们提前知道雨水有问题,哪怕下雨之后他们一直躲在各自的豪宅里安然无恙。最初进入水循环系统的雨水可没有被过滤出异常杂质,权贵们的家仆、保镖总有那么一部分人淋过这场遍及全城的雨,即便仅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足够的恶念与贪念仍是异种能量最好的温床。 内城避难所的情况远比外城普通避难所惨烈多了。 秦九枢通过还在运行的避难所监控设备看到了内部实时情况,可以说是十不存一。 还好大批珍贵的物资没出问题。 “还有幸存者,但不多。” 秦九枢过完一遍内城避难所的情况,起身看向窗边沉默良久的人。 “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些人?” 明翡努嘴示意往内城聚集而来的普通民众,“你应该问他们。” 毕竟那些权贵剥削的不是她。 她无法同仇敌忾,但却愿意赠予未来的信徒们一个机会。 秦九枢见她一直看着发射塔,不禁好奇:“你准备用发射塔来做什么?” 明翡不满地瞥他一眼,“那不是发射塔,是我的第一座神殿。” “……?” 神殿是供奉神明的圣地,由神明降下神迹建成。 城市是信徒们的居所,自然要由信徒们亲手来建造。 “把人送出去吧。” 一道指令发出,市政大楼的执法机器人和安保机器人同时出动,将内城避难所剩余的幸存者们全部带到地面,又在各个豪宅、隐藏的地下堡垒中揪出一批人,连同在市政大楼发现的幸存官员,一并押送到了发射塔下的万人广场。 这场面向星轮城全体民众的公审大会,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希嘉站上高台,全息摄影仪将她半个身形投射在广场上空,足够在场所有民众看清。 与此同时,因能源系统故障被迫停止运行的全城各大全息屏幕、家用影视机突然自行开启,向没有亲自赶到中心广场的民众们进行现场实时直播。 “蛙趣!她到底是什么进化者?这也会?!” 曳影三人此时已经下到发射塔低楼层,准备近距离围观现场,只是在看到全城的全息屏幕都在同一时间齐齐亮起转播广场实时画面时,红毛既震惊又羡慕。 他是一名进化者,觉醒的能力名为“数据操控”,能力水平几乎是这一领域的巅峰,要不然也不会被老大临时抓壮丁来排查星轮城天幕的故障原因。 谁能想到熬穿了夜也没解决的问题,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进化者轻而易举破解了!还神不知鬼不觉露这么一手! 其实控制全城的全息影像设备对红发来说并不算难,关键是星轮城的能源系统受到雨水影响,昨晚就停摆了大半!他能操控数据却不能凭空修复物理受损的能源设施,她她她到底是怎么解决的啊! 这不是人吧?这是神仙来的啊! “能做到这个程度,恐怕和老大一样,都是S级。”曳影摸着下巴猜测道。 公主切女人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止。” 三人的谈话旁人一无所知。 市政大楼顶层的默然注视,同样无人知晓。 广场上,希嘉第一次站上高台,第一次面对那么多目光,万人俱静,翘首候她,却不见一丝胆怯拘谨,平缓语调经由微型扬声器传遍整座广场、整个城市—— “星轮城的公民们,我,星轮城公民希嘉,奉我主谕令,请诸位见证,盘踞星轮城多年,制造无数冤案、苦难,施行无尽压迫、剥削的蛀虫败类,于今日进行公审。” “无罪者,可恕;有罪者,当诛。” 33. 世界二·涓滴(7) 这个时候,大部分人并没有注意到希嘉话里的那四个字:我主谕令。 他们眼里只剩下那些经常出现在新闻电视上道貌岸然的面孔,尸位素餐趴在普通人身上吸血的当权者,只顾自己死活毫无作为间接造成星轮城大乱的罪魁祸首……骂声此起彼伏,响彻广场。 人群前方,张秋言看着站在高台上神情严肃的希嘉,皱了皱眉。 加入天渊组织后,她接触到了更多从前一无所知的情报。 比如——进化者。 进化者是联盟最强大的秘密武器,只是联盟隐瞒了这个秘密数十年,普通民众根本不知道进化者的存在。 这些人拥有超乎常人想象的特殊能力,强大如天渊首领“黑曜”,可以不靠任何防护行走于废土;还有昨夜赶到平安街向她发出警示的首领心腹“曳影”,人如其名,异能是极限速度,眨眼间足迹就能遍布整座城市。 加入天渊后,张秋言得知,天渊的核心成员大部分都是不堪联盟压迫而脱离的进化者,但也有一部分进化者来自阿斯塔帝国和圣冕教廷。 不说她自己的亲身经历,就她从组织同伴提供的情报中知晓,圣冕教廷为了制造更多进化者,残害了大量普通人的性命,将他们献祭给所谓的“神”,换取更强大的力量。 虽然害死的人不少,却没有一次献祭成功过。 同伴提到时,脸上不乏嘲讽耻笑。 但这会儿的张秋言却有些笑不出来。 突然好转的身体,兵不血刃放倒变异者的能力,还有此时此刻公然宣称的“我主”,都让张秋言深深忧虑——希嘉不会是被圣冕教廷的进化者救了之后顺带洗脑了吧! 也不对…… 圣冕教廷这些年一直守着圣地星辉城和周围的四座卫城偏安一隅,从来没有主动扩张过领地,更没有主动挑衅联盟引起战争,说难听点就是猥琐发育。总不能这会儿突然搞了这么一招大的公然跟联盟叫嚣吧? 以张秋言目前对各方局势的了解,圣冕教廷不该有这样的本事和底气。 在张秋言心中想法百转千回的时间里,执法机器人已经开始了审判流程,首先将押送到广场的高官富豪、重要部门官员一个个单点拎出来,全息屏幕上再实时跳转对应的身份信息和行为记录,陈列功过得失,最终决定是宽恕还是惩罚。 无罪的,当场释放。这些只有极少数,主要是一些普通官员和为权贵工作的普通人。 有过失但罪不至死的,剥夺全部财产,监禁或者劳役。这部分占了一多半,多是些没有直接害过人却享受着剥削带来的资源、躺在人血馒头堆里高床软枕的既得利益者。 视人民如草芥、因为私欲、利益直接或间接害死无辜性命的,属于罪大恶极者,当场执行死刑。 私藏避难所应急物资、侵占大量联盟援助生存物资的后勤部长,借补贴外城区公民医疗费用之名私吞巨额款项的财政部长,恶意抬高包含抑制剂在内等诸多新型抗癌药品价格的医疗财阀,以杀人为乐甚至公然在富人圈内举办杀人比赛的二世祖,好食人肉而在私人牧场圈养诸多幼儿的富豪…… 一桩桩一件件的恶事与罪名浮动在全息光屏上,人群轰然炸开,上万道怒骂声、嘶喊声沸反盈天。 原本这场审判极大可能会演变成底层民众的狂欢与宣泄,盛大而荒诞。 可在希嘉全程沉默地注视里、执法机器人极尽理智而周全的审判流程中,竟没有出现一丝生变暴乱的端倪。 民众群情激奋,有被害得家破人亡的恨不得立马冲上前去将那些所谓上层人的血肉撕碎嚼烂,却奇异地克制住了冲动,极力睁大眼睛看着仇人被冠上“罪犯”之名,一枪洞穿大脑,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随即是越来越多的哭声、喊声,快意的、喜悦的、自由的。 大楼顶层,肉眼视野里,广场画面遥远得仿如地面的蚁群在挪动,好在室内的全息画面十分清晰。 秦九枢将目光转向另一边,明翡已经换了地方,懒洋洋倚在长长的会议桌尽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希望和AI有商有量有来有回地规划新城设计。 她眼中映出全息画面的变幻光影,流光溢彩,璀璨异常。 可他在她眼底看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是谁?她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她为什么能做这一切? 这些是此刻徘徊在他心间的疑问,却不急于立刻追究答案。 “为什么?”可她突然看过来,轻易勘破他的一切疑问,目光幽深如海,令他望不见尽头,“因为爬到我脚上的臭虫很讨厌。” 名为“新世界”的躯壳在腐烂的土壤中扎根长成,表面处处长满溃烂的脓疮,内里早已被蠹虫蛀空。 她初来乍到时甚至想过任这具躯体彻底腐烂、死去,于她来说就像掐掉了根须上毫不起眼的一丝末节。 可脓疮之下仍有新肉不断地长出,微小的根系竭力挣扎穿透污浊土壤,追寻不知何时会探出阴霾的阳光。 臭虫固然讨厌,何妨再给那些微末的挣扎一个机会呢? 她给出的答案似是而非,秦九枢深思片刻,索性坦诚问道:“如果天渊归顺于你,你会带给天渊什么?” 明翡作势想了想,忽然笑了,“带来一个我,算不算。” “……”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 公审终于到了尾声。 此时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的人们才突然发现,全息屏幕右上角竟显示着时间:5:29。 人造天幕遵循旧世界的时间轮转,一年四季、白天黑夜24个小时,从昨夜、不,前天深夜星轮城异变,幸存民众匆忙躲进地下避难所,再到一夜之后变故平息、重回地面,来到内城见证这场公审大会,竟不知不觉过去了那么久。 然而自惊变之夜后,天幕的天一直没有黑下去。 环卫机器人将死刑现场的狼藉收拾干净,执法机器人压着被判处监禁、劳役的人离开,广场上的人们再次将目光移到一直沉默不语的希嘉身上。 她像是一尊内敛安静的丰碑,沉默地伫立在那里,可整个城市都在聆听她的声音。 有人大声提议由她来担任星轮城的新城主,也有人觉得不该这么草率,应该上报联盟批准星轮城重新组建新一届领导层,再让全民公投选举;更有人激愤之下叫嚣着不如像阿斯塔、圣冕教廷那样,直接宣布脱离联盟独立得了。还有人重点偏移,奇怪天幕天色怎么和时间对不上不会又坏了吧…… 又一轮喧嚷中,高台上的清越女声再度响起:“我主不会干预人类的选择。” “我主?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会干预人类’?” “她在说啥?传教吗?不会是圣冕教廷派来的卧底吧?” 喧嚣嘈杂的声浪中,轰然巨响自头顶上方传来,无数人抬头循着声源看去,只看到了此生最为震撼的一幕—— 发射塔,裂开了。 “啊啊啊啊天塌啦!” “发射塔怎么了!不会要塌了吧!?” “那天幕会不会也要塌了?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快跑啊!别愣着!” “不对!别急着跑!你们快看——” 在上万人、不,发射塔广场发生的一切仍面向全城实时转播,在整个星轮城还活着的公民的注视下,矗立星轮城正中央数十年不倒的天幕发射塔就这样从外壳到内部每一块砖石、每一面玻璃、每一颗螺丝钉,通通分解成了千万块碎片。 “我嘞个去!还好我们跑得快!”红发撑在曳影肩头狠狠擦了把头上渗出的冷汗,要不是曳影速度够快,发现不对劲的瞬间立刻拉上他们两人高速狂奔逃离发射塔,恐怕他们的下场不是被一同肢解就是狠狠摔下楼,不死也得半残。 “太邪门儿了!这到底是什么能力啊?控制金属?不对不对,也控制不了整个发射塔啊!” 红发男人躲在安全角落,百思不得其解地望向正在分解的发射塔。 公主切女人紧紧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某种精确到分子层面的分解重构能力。” “……她不会是打算用这堆碎片重新建一个什么玩意儿出来吧?” “不知道。” 在一阵阵惊呼声中,希嘉一脸平静地转身,目光虔诚而专注地望向漂浮在空中的碎片,随后,缓缓跪下,右手按在胸前,谦卑地垂下头颅。 万千碎片顷刻化作光屑尘埃,洋洋洒洒坠下高空,犹如一场洗去灾厄与罪孽的光雨。 星轮城所有人都会记得这一天、这一刻、这一秒。 天幕发射塔化作的光雨宛如神迹垂吻大地,而自大地之上,万人仰首的空旷高台处,一道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的水幕骤然拔地而起,围绕着发射塔原本的位置缓缓旋转、堆叠、拔高,以肉眼可见的匀速逐渐凝聚成一座前所未有的建筑。 它没有具体的形状,却拔地倚天、气势恢宏,高接天幕下屹后土。它也没有颜色,宛如一面纯度极高的巨镜,将星轮城的每一座建筑、每一株人造草木、每一颗砂砾都映照得清晰透彻。 它是镜子、是天空、是大海、是宇宙,是人类穷极想象追寻的可称之为“美”的具象体现。 人类无法用语言描述它的美,无法用画笔描摹它的外观,更没有足够的科技建造出这样一座旷古烁今的建筑。 这根本不属于人类的造物! “不是分子重构……绝对不是!”女人盯着如纯澈水面一般的建筑神思恍惚。 明明隔得那样远,她却好像在那面“镜子”中看到了自己,只看到自己。 挤在贫民窟棚屋的童年,死于工厂爆炸事故的父母,惨白冰冷的实验室,昨日还互相鼓励的同伴今日就成了焚化炉里的残骸…… “是神迹!神迹!” “老天显灵了?老天显灵啦!” “神啊!救救我们吧!” “如果真有神明,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 “不管是什么!如果能让我老婆好起来,我愿意为你当牛做马!” 无数从“镜面”看到自己的人纷纷屈膝匍匐下身子,颤抖着伏在地面,哭泣、哀求、祈祷……一道道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一曲盛大而虔诚的祷歌。 是千千万万粒不起眼的微尘齐声发出的悲鸣,是污泥深渊里长出的根芽竭尽全力握住一缕探出阴霾的阳光,是此刻星轮城唯一的声音。 秦九枢满目巨震望着眼前的一幕,许久之后忽然低头笑出了声,笑声是苦涩却释然的。 “你说的没错。” 为天渊带来一位真正的“神”,为这满目疮痍的世界带来一缕真正的曙光。 她没说错。 34. 世界二·涓滴(8) 新历94年6月13日,神迹降临星轮城,自神殿中走出的变异者尽数恢复了原样。 也是在这一日,在建城七十余年之后的今天,星轮城人造天幕关闭了三分钟。 那是短暂的三分钟,也是漫长的三分钟。 人们见到了暌违一百多年的太阳,真正的太阳。 红日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穿透厚重的辐射尘埃云,露出一线耀眼夺目的曙光,映在了神殿的外墙,也永远映在了所有人的心底。 在那一缕曙光的照耀下,饱受辐射病折磨的拾荒者们奇迹般地悉数痊愈。 被神明遗弃的世界迎来了神降奇迹,万众伏身叩拜,高颂神明恩泽。 人们将神殿称为“镜殿”,凡今日亲眼目睹神迹之人,皆已拜伏在镜殿之下,虔诚皈依真神。 …… 繁星熠熠,辉光流淌。 希嘉立在星海无垠间,眼中划过无数星辰的生与灭,最终朝着心中笃定的方向一往无前,跨过漫漫星河铺就的长路,最终来到神殿尽头,看到一扇平平无奇的木门孤零零立在银河中心,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她推开门,跨入截然不同的空间。 明翡仍坐在长桌尽头,眉目微垂静默不语。 希望从全息建模图中抬起头来,小跑着上前抓住她的手:“妈妈,你快来看我们的新城!” 此刻她纯澈干净的笑容终于才有了几分孩童该有的天真稚气。 占据了整面墙的落地窗边,一道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们,目光落在窗外刚落成的神殿上,醒目银发在人造阳光下反射着微微光泽。 希嘉收回在男人身上一晃而过的目光,走上前,格外恭顺地垂下眼,“人们想进入神殿拜祷,是否允许通行?” “神殿就在那里,想进就进。”明翡别有深意地说。 希嘉尚未读懂言外之意,窗边的银发男人已经转过身来。 “您的意思是,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入神殿?” “算是吧。” 明翡并不在意凡人的跪拜与信仰,正如参天巨树无所谓脚下蝼蚁如何看待巨树本身。 比起在神殿内投放一个虚幻的、代表着神明的影子用来威慑凡人、供人瞻仰,享受居高临下的俯览,她还是比较习惯此时此地的交谈方式。 况且,并非人人都能靠近神殿。 怀恶意、贪婪、亵渎之心者,即便能看到神殿的存在,却永远触摸不到彼方。 虔诚、善良、正直、坚毅这类以人类道德标准衡量的基础品性是进入神殿的第一道通行证,而能否在无垠星河中找到正确的方向,那取决于人们各自的选择。 “您并不强制人们的信仰?”希嘉问道。 “随便吧,”明翡百无聊赖地划拉了几下长桌上的全息影像,“由他们去。” 归根结底,她只是在找虫子的途中刚巧看到了一株努力钻出夹缝向上生长的野花,便随手替这株花削去侵占养分的腐烂余叶而已。 说是这么说,秦九枢却比明翡更加确定:“能亲眼见证这样的神迹现世,我想除了别有用心之人,由不得他们不信。” 别有用心之人…… 希嘉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阿斯塔帝国和圣冕教廷安插在各个城市的暗桩探子,也不知道在这次变故中还能存活多少。 “对了,关于新城的重建和主事官员,您准备如何安排?” 明翡指了指秦九枢,“别问我,问他。” 希嘉终于光明正大地向秦九枢投去一丝好奇:“这位是?” “联盟巡察官,秦九枢,”秦九枢礼貌答道,“叫我黑曜也行。” 黑曜……天渊首领黑曜?! 希嘉压下心底惊讶,一脸沉静地点点头。 秦九枢在这时低头看了眼手环,又走到市长办公桌后摆弄了几下智能电脑,将调出来的全息屏幕直接投到了明翡面前。 “联盟总部同时给我和星轮城政府发来公函,询问天幕故障和这两天的失联缘由。” 公函是文字版,明翡看到了投过来的原件信息,同时也看到了附件里提及的,星轨城和星落城同时失联的消息。 那两座城市的变故和星轮城大同小异,却没有明翡及时出手,恐怕现在的情况很糟糕。 同样看到新消息的希嘉和希望表情齐齐一变,想起了一个人。 楚教授。 她在事发那夜就坐上了前往星轨城的新能电轨车,变故爆发时电轨车就已经驶出了星轮城的管辖范围,之后无非只有两种结局。 一个是中途就出了事,也许被困在了连接两城的轨道上。 一个是到了星轨城之后,被那边的暴乱波及。 总之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明翡一眼看穿母女俩的想法,“有重要的人受变故波及,生死未卜是吗?” 希嘉垂下头,恭敬应道:“楚教授帮了我们母女太多,我不能坐视她身陷危险却无动于衷。” 希望紧随其后接话:“姐……吾神,妈妈,我也想去找楚教授!” 贫民区的孩子大多没有条件上学,政府也不会大费周章为这些底层人建立公立学校,内城的学校学费如同天价,普通人家根本负担不起。 自然,现在是高科技社会,想要学习其实并不一定要去学校,通过智能手环上网搜索基础教材就能在家自学,很多贫民区乃至中产家庭的孩子都是这样学习的。希嘉和希望也不例外。 只是更高层面的专业知识却被上层垄断了,想要学习更专业的知识技术,必须要支付一笔高昂的费用才能下载相关资料,且绑定个人账号无法共享第二人。要是有人私底下通过旧文明时期的教学方式面对面将知识传授给其他人,还可能被稽查部门以侵占知识专利的罪名逮捕判刑。 何况如今快节奏的高压生活、难以跨越的阶级桎梏早就让很多人没了学习的精力与动力,于是当今大多数普通人的文化程度最高也不过是旧文明那会儿中学生的文化水平。 希嘉救过楚教授一命,她便以涌泉相报。不仅帮希嘉找到救命药,在发现希望喜爱读书学习时,冒着风险悄悄给她提供了一些根本不在贫民区流通的纸质资料,在希望自学不明白时也会指点她一二。 在希望心里,楚教授不仅是妈妈的救命恩人,更是她的老师。 她想去救老师。 “想去就去吧。”明翡无可无不可地摆摆手,转头去看秦九枢。 “你不是有得力属下吗?叫上他们一起来帮忙,星轮城的改造交给你。” 她手一挥,刚完工的新城规划图就转到了秦九枢的智能手环上。 秦九枢愣了愣,垂眼应道:“好 。” 希嘉和希望得到明翡的首肯,当即大喜过望,正准备立刻收拾收拾去救人时,希嘉忽然停下,朝着明翡单膝跪地:“我会将您的信仰带去星轨、星落,令吾神荣光照耀两城。” 明翡:“……”其实也没那么急着扩张。 希望也有样学样地跟着行礼,满眼跃跃欲试:“吾神,我也会努力的!” 等到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市长办公室门后,明翡转头,秦九枢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正用智能手环联系下属安排各项事宜。 “天气正好,搞个火锅来吃吃。” “民众们建议给星轮城改个名。”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空气突然安静。 “改吧,随他们。” “我去准备食材。” “……” “……” 挺没默契的。 – 神殿之外,曳影、公主切女人安莱、红发小伙容煊三人正一边围观看乐子一边纠结犹疑。 不少人尝试着靠近神殿,有的却连摸都摸不到,好像面前是一团空气。有的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出来之后又哭又笑的,据说是在里面看到了最思念的已故挚亲。有的进去之后到现在也没出来,比如天渊的外围成员张秋言就是一个。 他们仨其实也挺想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模样,可碍于组织身份,生怕首领那边有什么紧急任务突然下发,一直没敢擅自进入。 嚯,说任务还真有任务来了! 三人同时收到了首领发来的任务安排。 曳影负责组织人手落实星轮城改建的事,新城设计建模图都给他发来了。 容煊负责维持神殿广场的秩序,除了原本留在广场围观公审大会的民众,还有更多幸存民众从各个方向涌来,如朝圣一般跪在神殿外祈祷哀求。人一多就容易出乱子,说不准里面还藏了其他势力的眼线暗桩,总得盯着点。 安莱看完自己的任务,和曳影目光对上,满眼复杂:“老大真看得起我,居然让我挑人组建临时政府成员,我怎么挑啊?” 曳影:“这不正好专业对口?这活儿非你莫属!倒是我,还得满城跑。” 有了机器人之后,现在修建城市基本都不需要建筑工人了,曳影目前的任务难点不在劳动力上,而是前期准备工作比较繁杂,该搬得搬,该丢得丢,还得先安置外城区的居民——外城区是头一个要推倒重建的区域。 至于安莱,她的特殊能力是“精神投射”,可以将自己的想法精准地传达给指定对象,也能在队伍之间搭建思想桥梁,使得沟通更高效快速,同时还可以潜移默化地利用自己的精神力影响到周围的人,可谓天选牛马中的高级牛马! 由她来组建新任政府班子,倒是合适的安排。 不过下一条新进来的信息更让三人震惊不已——首领利用加密渠道向整个天渊组织的核心成员群发了一条通知,让所有人都到星轮城集合。 这是打算把星轮城变更为新总部了? “嗐,换我也能理解,”容煊望向不远处将整个城市的景象映照无遗的镜面神殿,一脸向往,“谁不想急头白脸瞻仰一回神迹呢!” 想起神殿出现时给自己带来的感觉,安莱默默垂下眼,“我先去忙了,回见。” 说完转身就往市政中心大楼走去。 35. 世界二·涓滴(9) “秋秋以后想做什么?” “我要像爸爸妈妈一样,去外面的世界寻宝、冒险!做一个伟大的拾荒者、探险家!” “……可是,做拾荒者没有你想的那么有趣,很枯燥、很危险,秋秋,你要好好学习,争取考进内城的学校,然后……” “我不!在星轮城读书没有用,我就要像爸爸妈妈一样!做拾荒者!去看外面的世界!” 面对父母的循循善诱,女孩无比坚定地摇摇头,将一本已经发黄卷边的手抄书塞进柜子最底部,可在深夜时分,又会悄悄打着手环电筒将书上的字一个个记在心底。 …… “对不起,秋言,你爸爸妈妈这次……回不来了……” 满脸沧桑的领队将父母留下的东西递过来,磨损严重的背包外皮沾着洗不掉的陈年污垢,划痕纵横交错,仿佛能借此勾勒出背着它的人是如何翻山越岭、披荆斩棘地走过一个又一个险地。 除了父母为数不多的贴身物品,她在包里还看到了几本书,深埋在土壤下数十年,纸张发黄陈旧,书缝深处甚至还能看到泥沙浸没的痕迹,封皮上的文字已经斑驳,只能勉强看清一半的字,却也能根据内容看出这是一本旧文明时期的大学专业教材。 父母心心念念想要她考进内城的学校,和那些内城公民一样,和旧文明的谚语一样,用知识改变命运。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好好翻过那几本书。 她换上与父母如出一辙的防护服,背着父母留给她的背包,继承了父母的职业,成为平安街又一名拾荒者。 那时她才十八岁。 …… “有植物?居然会有植物!哎?秋言姐,你懂的多,你知道那是什么草吗?” “那是赤藓,生命力顽强,能抵抗极强的辐射,在各种高温、极寒的极端环境下也能生存。” “哇塞!秋言姐你怎么懂的那么多?” “……你们出来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她没有告诉年轻的同伴们,她曾经在书上看过这种植物的介绍,也在网络有限的资料库里查到过只言片语的介绍。 …… “外面的情况越来越恶劣,有钱人们也对旧世界的东西失去了兴趣,这一行是越来越难做了,往后怕是不再需要拾荒者了。” 领队有一下没一下地砸吧着电子烟,干裂起皮的厚唇吐出一口烟圈,“秋言啊,趁你还年轻,身体也还好,没得辐射病,趁早换个别的活儿,不要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她知道领队是为自己好,可她走这条路,并不仅仅是为了从有钱人那里赚取那点可怜的佣金,她只是不想永远被关在这座城里,永远看不到外面的天空。 即便那天空是灰暗无光的。 …… “那群该死的混蛋!秋言姐你快走!回星轮城求援!” 同伴为了保全她,转身跳进紧追不舍的变异狼群中,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手榴弹的保险栓。 身后火光冲天,她没有用自动驾驶,而是拼命踩死了油门,不妨砰的一声响,右边车胎毫无预兆地爆开,摩擦声绵长且尖锐,整个车身在高速行驶中迅速向一侧翻倒。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远处躲在高地掩体后的那群畜生,正得意洋洋地收回刚瞄准她车胎的枪。 那时她发誓,如果她没死,一定会让那群畜生付出代价。 …… “醒了?没死就好,这地方不好埋人。” 救下她的两个人行为神秘,浑身上下都包裹在严严实实的斗篷风衣里,露出来的脸部也戴了黑色的面具,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他们在周围用微型天幕发生器制造了一处安全区,这可比拾荒者惯用的隔离帐篷高级多了。她知道自己遇到的绝不是普通拾荒者。 “谢谢你们救了我,我欠你们一条命,以后一定会还的。” “还不还不要紧,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多大点事儿。”一直和她说话的人听起来性格比较活泼,不像另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从头到尾只摆弄着自己的智能手环,一语不发。 那是她与“天渊”的缘分起始,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天渊”首领黑曜及核心成员曳影。 …… “你为什么想加入天渊?”一身黑衣的高大男人站在面前,明明隔着重重防护,她甚至一直没有见过他的真面目,可却觉得自己早已被对方看穿无数回。 “这个世界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如果不能推翻重来,不如一把火烧干净,”她一身落拓坦然直视着对方那双藏在面具下的眼睛,“上不了天堂,就一起坠入深渊。” 她认为,那应该是“天渊”存在的意义。 …… “为什么?!为什么联盟明明有进化者这样强大的力量,却从来不对民众透露一星半点?如果有这样一支力量,能救多少人!能挽回多少悲剧?!” “进化者从来就不是为了减少牺牲而存在,而是当权者巩固统治的刀刃,是他们追寻权势名利与终极力量的垫脚石,石头不需要被人当做英雄来仰望。” “……他们应该下地狱!” “我们正在做这件事。” 曳影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你很想成为进化者?……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实验过程很残酷,每个能坚持下来的人不是像我们这样极度厌恶联盟当权者,就是成为他们手里一把把早已失去人性与自我的刀。” “所以,好好做个普通人吧,至少还能活得长一些。” 她想成为进化者吗? ——当然是想的。 为什么呢? ——为了拼了命地想让她走出平安街的父母,为了能真正走出平安街,为了能走出星轮城,为了能将高位上那一只只尸位素餐的蛀虫拉下深渊! 为了,她自己。 …… 张秋言在茫茫星海中醒来,看到旋转的银河中心立着一扇极为突兀诡异的门,斑驳掉漆的合金外壳隐隐有几分熟悉。 当深埋的记忆涌上心头,她几乎是颤抖着推开了那扇老旧的门。 “太棒了!咱们家秋言被保送首都大学了!” “真是歹竹出好笋呐,我俩读书不咋地,生个女儿却不得了哟!我得给秋言记咱家族谱上!” “去你的!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歹竹出好笋!明明是我教导有方!” “是是是,你教导有方!” 少女一脸笑容看着父母家常便饭地互怼,温暖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书柜上堆满的各类书籍和字迹工整的一厚摞笔记本,照亮 了父母精神矍铄的眼睛,也照亮了她明媚灿烂的十八岁。 如果不曾有灾难,如果太阳仍照常升起,这应该是她原本的人生。 她怔怔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许多许多年没有见到的父母,却在碰到他们微白鬓角的那一瞬,眼前所有场景蓦地风化成沙。 温暖明亮的房间如旧墙皮般剥落消散,她伸出的掌心下意识抓握住了一片划过眼前的碎粒,粗粝的碎块仿佛还带着阳光残余的温暖,甫一落到她手中,忽然变成了一块赤色的苔藓,和她曾在荒芜废土间见过的一模一样。 也和她一样。 一个在贫瘠荒野间寻到生命出路,一个竭力钻出泥淖,只为看见深渊之外的阳光。 源源不断的力量忽然充盈着浑身上下的骨血筋脉,张秋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经历某种奇异的变化,她惊愕地抬起头。 广袤无垠的宇宙深空,银河流转不息,星辰亮起又熄灭。 而在那无法到达的宇宙边界之外,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在冥冥之中注视着自己,她不仅不觉得被窥伺的不适感,反而身心平静,犹如受到母亲慈爱的安抚,像泡在羊水里那样安宁舒适。 好像有一道声音在跟她说话,又好像没有。 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感觉,并非声音,也并非文字,像是某种无形无质的精神直接注入了她的脑海,让她从此刻起记住了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答案—— 进化者,张秋言。 – “物质转化?很特别的能力。” 围观了张秋言获得特殊能力全过程的秦九枢挑了挑眉。 这是第一个进入神殿后成为进化者的普通人,他可以预料到,当张秋言走出镜殿的那一刻将带去怎样的轰动。 这样的话,关于联盟进化者的秘密也是时候在星轮城公开了。 “这个能力正好,”明翡撑着下巴随意说着,“让她一起去主持重建新城的事,对了,你上次说他们请愿要给星轮城改名,方案呢?我知道你让人搜集了不少意见,拿来吧。” 秦·联盟巡察官·天渊组织首领·九枢宛如一个尽职尽责的秘书,将这三天民众通过网络投票选出的几个新城名字挑出来,几行文字立刻浮现在明翡面前。 神之城。什么玩意儿,土了吧唧的,不要。 圣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圣冕教廷把老家开到这儿来了,不要。 胜日城。虽然看得出来是想踩一脚联盟首都日曜城,但大可不必。 由此可见,星轮城中下层民众的文化程度有待提高,是时候开展一下扫盲运动了。 “就这个,曙光城,”明翡选了个看着最顺眼的,又“敲打”了一下秦秘书,“你去打个招呼,务必先把学校改建好,尽快普及一下基础教育。” 她真是为星轮城、不,曙光城的平均文化水平操碎了心。 秦九枢看她一副无奈的模样,暗暗压了压嘴边笑意,“好。” 明翡睨了他一眼,注意力转到另一件事上:“希嘉她们走了也有三天了吧?” “是,一直没消息传回来。” 明翡神色不动,指尖点了点下巴,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吃什么:“一个失踪一个被困,当然传不了。” “……” 36. 世界二·涓滴(10) “出来了!张姐出来了!” “那是谁?出就出来呗,其他人那么大反应干嘛?” “你居然不知道!那是张秋言,平安街那片拾荒者的头领,镜殿降临后第一批进去的人,和她一起进去的人没多久都出来了,身体素质都有不同程度的改观,就她一个一直没影儿!” “好家伙!原来是她啊,这都……三天了吧!居然才出来!她在里面究竟遇到了什么待了这么久?” “一定是神!是神选中了她!” 其他人还在好奇议论,狂热的信徒已经高呼着冲出去,强行加入平安街拾荒者的队伍中,涌上前迎接刚从神殿走出来的张秋言。 “张姐,你在里面发生了什么?怎么待了这么久才出来?” 可惜他们都试过了,一个人只能进入神殿一次,想进去找人都不行,这几天只能在煎熬与忐忑中等待着。 “秋言姐,你……你见到神了吗?” “神跟你说了什么?!” 面对着诸多明里暗里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张秋言一言不发,缓缓伸出手,露出掌心一直握着的赤藓草。 “这是什么?” “卧槽卧槽卧槽!!” 就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微微抬起手,掌心的赤藓便凭空变换形状,化为一朵皎白花瓣金黄花蕊的太阳花。 “是全息投影吧?现在技术都这么发达了吗?” “不对!不是全息影像!那玩意儿分明有实体!” “变魔术?” “她这是什么意思?” 相比其他人七嘴八舌的猜测怀疑,离得近的人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不是全息影像,不是魔术,是张秋言将一块干枯的草藓生生转换成了一朵花! 外城区和废土的植物太少了,他们甚至说不出来那是什么花。 “秋言姐?”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尽是惊讶之色,张秋言正准备开口解释,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是几个城市安保机器人自朝圣的人群中分出一条路,一个身穿黑色套装、留着公主切发型的女人沿着通道走上前来。 众人都认得她,星轮城、不,是曙光城新任临时政府的主事长官安莱,她现在接管了全城的行政和安防系统。人们私下猜测,她应该也是被神明选中的信徒。 “张秋言?”安莱已经自隐形眼镜自带的智脑信息库中调出张秋言的所有信息,“恭喜你,曙光降世后的第一位进化者。” “进化者?这是什么意思?”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想的啥啊!当什么谜语人呢!?” “电影你没看过吗?异能者啊!是异能啊!” “我嘞个去?!” 不顾人群炸开的议论声,安莱面不改色对张秋言说道:“曙光城百废待兴,我来是想邀请你加入新组建的临时政府,希望你能……” “等会儿!”一道高声骤然打断安莱的话,曳影穿过渐渐聚集的人堆疾步走上前,先狠狠瞪了安莱一眼,“她明明是老大……不是,是神!神谕说让张秋言女士和我一起主持改造新城计划,你凭什么来抢人?” 安莱很光棍地反驳道:“什么神谕?我没收到通知,我先来的,先来后到你懂不懂规矩?” “嘿你!你别忘了你在组织里还得向我汇报工作,我级别比你高!” “不知道,不懂,现在我是曙光城代理市长,统管全城政务,你稍开点儿。” 眼见这两人当众斗起嘴来,张秋言无奈地笑了笑,“二位,能否听听我这个当事人的想法呢?” 安莱立刻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曳影还想多说两句,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张秋言深吸一口气,先看向安莱:“我在这个城市的外城区生活了几十年,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凭本事走到内城,用自己的力量改变外城区的现状、改变这个城市,而今我如愿以偿拥有了改变一切的力量,能够得到你的青睐,我很荣幸。” 安莱闻言,沉默了一息,点点头,“我知道了。”说完转身就走。 曳影不禁懵了一下,还没说话,就见张秋言微笑着看向自己,半是征求半是期许地开口道:“新城改建可以从外城区开始吗?” 曳影下意识点头:“啊对,计划正是这样的。” 全然没有了几天前悄悄给她传递消息时的高冷神秘。 正好平安街那一带有不少犟种劝搬家不肯搬,如果是张秋言这个熟人出面,情况可能会有改观。 两人分头行事,张秋言带着心腹回平安街处理全体搬家的事。 曳影继续主持改建前期工作。依靠科技发展带来的便捷,这三天下来,以太平街那一带为中心的三分之一区域的外城已经拆得差不多了,为了让新城更宜居更能满足大众需求,曳影还在网上开了一个大众意见网站,广泛征求民众的改建意见。 眼见城里主事的人一个个走了,还有许多留在广场的民众仍然没有搞清楚张秋言刚才露出的那一手是什么意思,议论声没有弱下去,反而因为当事人的离开更加汹涌。 容煊见状,默默用智能手环操作了一番,全城的全息屏幕立刻同时亮起,播放起同一个画面—— 一切要从八十年前说起。 新历14年,辐射隔离技术日趋成熟,联盟正式启动“家园收复计划”,派出远征军前往废土各处建造新基地,基地逐渐扩张成为城市,陆续接纳大批自联盟本土迁移而来的民众,其中也包括极少部分不愿加入联盟、长期生活在废土世界的“遗民”。 新历32年,收复计划南移,联盟远征军在大陆南部发现了一处数百人的遗民部落。遗民长期遭受辐射污染,几乎都是身体畸变、寿命短暂的畸形人,但远征军却在这群遗民中发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例外——一个四肢健全、外貌正常且身体素质超越常人的孩子。随后这个孩子便被秘密送到了日曜城,遭到了极其残忍的解剖研究。 新历34年,联盟生物科学家从遗民孩童体内发现了基因的奥秘,得知这个孩童的基因被辐射能量刺激后发生了突变,新增了一条特殊染色体,使得他的身体不仅没有受到辐射畸变影响,反而进化出了超越常人的力量。这就是世上第一个先天进化者。 往后数年里,联盟生物研究院进行了大量实验,以无数无辜生命为代价,终于在新历42年诞生了第一个人造进化者。联盟当权者立刻又秘密挑选出大量普通民众作为实验体,在两年时间里造出数百个进化者,以此组建出了一支秘密军队。 值得一提的是,地处大陆中部的星辉城和东南部的阿斯塔城正是在这个巧合的时间段先后宣布脱离联盟、自立政权,成为了后来的圣冕教廷、阿斯塔帝国,背后原因也许正和进化者研究有关。 新历46年,时任联盟元首创立巡察官制度,从进化者当众遴选出最优秀的六个人担任巡察官一职,直接对元首负责,职责为巡察各大废土星城,及时汇报城中重大事宜以及涉及当地官员的秘密情报。 自新历34年至今,联盟一直没有中断过派人前往废土探寻各个遗民聚居部落的秘密行动,竟也真的从遗民中陆续发现了几个先天进化者,那些人如果无法收归己用,便格杀勿论,为了掩盖秘密,与之关联的遗民群体也会被联盟军队屠杀殆尽。 至此,危机之后近百年,废土之外再难看到遗民踪迹。 …… 画面内容以纪录片形式面向全城播放,里面的影像和各种文字资料都是天渊多年暗中收集得来,容煊花了一晚上时间将之整理成一个时间脉络清晰、核心内容完备的纪录片,自然是不打算只在这一个城市播放的。 他也有成为新世界最佳剪辑师的潜质嘛…… “进化者”这一联盟最高机密一经公开,在曙光城引起 的反响可谓轰动。 有人欣喜若狂认为人类有了新出路,有人震惊于联盟的不择手段,而大部分人则是愤怒仇恨居多。大街小巷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在聚众声讨怒骂联盟当权者种种作为丧心病狂,网上更是骂翻了天。 如果不是现在曙光城的网络暂时被封闭,只能登上城内局域网,民众的愤怒恐怕已经蔓延到邻近的星轨城和星落城了。 说到这两个“邻居”星城,终于有人后知后觉想起来,遭遇异常雨水的城市不止曙光城!那两座城市呢?是沦陷了?还是也得到了神明的庇佑安然度过了危机? 对于公民们的怒火与疑问,新任临时政府并没有像前任政府那样选择忽视冷处理。 当天晚些时候,临时政府主要官员就在市政大楼召开了直播发布会,一一回应民众如今最想知道的问题。 曙光城下一步准备怎么办?宣布独立脱离联盟吗? ——曙光城在神明庇佑之下,不再是联盟附属,无需向联盟汇报任何近况。(翻译:我们想单飞就单飞,联盟的想法不重要,懒得搭理) 星轨城和星落城怎么样了?三城的通讯会恢复吗? ——两城的情况更糟糕,但天渊已经安排人前去主持善后,很快就能恢复三城通讯。哦你问天渊怎么掺和进来了?因为天渊首领如今是神明的信徒之一。 那个在镜殿待了三天的平安街拾荒者是不是成了进化者?是因为神的恩赐吗? ——是的没错,神会从信徒中挑选有资质的人,只要通过神殿的考验,就能成为进化者!这是神明的赐予,而非联盟当权者强行赋予的枷锁与折磨。 什么样的人会获得神殿的准入资格,又该如何才能通过考验…… 数日堆积下来的疑问、好奇、迷茫在这场发布会中都得到了妥善的解答,从而令全城民众对神明的信仰越发坚定、狂热。 除了那么一些特别的人之外。 有阿斯塔帝国和圣冕教廷安插在城中的暗桩探子侥幸在数日前的灾难中活下来,这几天想尽办法联系外面,却因为被封锁的网络无法对外传出任何信息,如今又藏在公民中获取了大量机密情报,只好铤而走险悄悄遛出城。 可惜如今的曙光城早已不是过去权贵当政的星轮城,各处隐患和漏洞都被堵得严严实实,安防机器人的防火墙升级过后根本无法突破,反而被抓住了马脚。 下面人上报抓住了几个想利用过去的城防漏洞逃出城的间谍时,秦九枢没有擅自作主,而是先问了明翡的想法。 “就按照你的计划来吧。” 明翡看着将一切如实汇报的男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其实早有打算,想故意放些饵出去钓鱼,这类事过去他也是常做的,属下从不会质疑他的决定。 但他有一个很好的优点,就是很有自知之明,“归顺”明翡以来从没有一次自作主张的僭越行为,哪怕心中有计划有成算,仍然会先征求明翡的同意才会实施。 习惯发号施令的人,角色转换得倒挺快,甚至在面对明翡时的态度也透着几分古怪的矛盾。 忠诚而不卑微,笃信却不狂热,说是不卑不亢吧,偶尔又显得过分谨慎小心。 “这里交给你了。”明翡没有继续往下探究他的真实想法,丢下这句话便要准备离开。 秦九枢知道她是要去找希嘉母女,嘴巴比脑子更快地张口道:“如果是去废土的话,我可以帮上忙。” 虽然她完全不需要任何帮助。 他百分百可以确定,这个世界没有她不能踏足的地方,更没有她无法得知的答案。 明翡向他投来一记淡淡的目光,显然是无声询问他能帮什么忙。 秦九枢按了按眉心,迟疑一瞬,给出自己的答案:“我会做饭。” “……” 就是说,废土荒芜贫瘠,几乎找不到任何可食用的食物,你准备怎么做饭呢? 37. 世界二·涓滴(11) 阳光难以穿透厚重的云层,辐射能量逸散在高空中与电离子碰撞摩擦,令天空变成一位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老者,随时发生的雷暴与强腐蚀性酸雨便成为废土的家常便饭。 在这片被暗色完全淹没的贫瘠荒土上,沙暴与飓风是比雷暴酸雨更常见的“景色”,紊乱的磁场令现代高科技仪器失去了效用,就连最原始的工具指北针也无法指向正确的方向。但在废土讨生活几十年的拾荒者们总有各种办法从风暴中认清目的地。 在一处不高不低的山坡后,一群拾荒者正聚在唯一的隔离帐篷里,一队人分工明确,有人从背包中取出水和压缩能量块,有人点火烧水,有人聚在另一边清点着今天的收获。 能量块和旧文明的压缩饼干很相似,不过拾荒者们更倾向于食用水煮能量块,能同时补充水分,顺便中和能量块干噎的口感。 能量块虽然是人工合成的,口感不怎么样,口味却很丰富。负责烧水做饭的两个人商量着是放牛肉味的还是鲜虾味的。 还没来得及下锅,帐篷内自带的监控屏幕传来外面的画面。 “又是风暴鼠,这玩意儿恶心死了!等我出去收拾它们!” 这支拾荒队所用的防护帐篷是十几年前的旧款,不像最近新出的高级款式还能释放出特殊声波驱散废土上的各种畸变动物。 不过众人已经习惯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日子,领队点了四个人带好武器出去把周围靠近的风暴鼠清理一遍。 这些畸变动物名字取的虽然花里胡哨,实际上就是基因突变导致外貌、器官畸变,长得比较特别,并不具备科幻影片里变异生物那样的可怕能力,名字也是拾荒者们根据动物适应生存的环境而赋予的。 比如风暴鼠,就是适应了在各种风暴、沙暴环境中生存而得名,至于长相嘛,倒是长得比猫还大个,为了在极端环境下生存进化出了特别厚的一层皮毛。 曾经有不少富人重金雇佣拾荒者去剥这种风暴鼠的皮毛拿回去做衣物饰品,不过风暴鼠擅长隐匿,行踪难找,不是随随便便都能遇到,且剥下来的皮毛必须要先处理掉上面的辐射能量,成本比较高,有钱人只是偶尔贪新鲜,又不是什么不可替代的宝贝,渐渐的也就没什么需求了。 不过反正遇上了,不赚白不赚。 被派出来的四人跃跃欲试,准备好好打上几只风暴鼠,再把皮毛带回去,多少能在黑市上换点钱。 啪—— “一只……等等!风暴鼠基因突变到皮毛了?怎么一枪都还打不死?” 说话的人不信邪,朝着远处冲他跑来的巨型黑鼠继续连射两发,却见它依然冲势不减! 其他人也陆续朝着几只风暴鼠开枪射击,却一击都没能让鼠毛破皮! “有问题!换离子枪试试!” 有人闻言,立马钻进帐篷里,没多时就带着几把离子枪跑出来,分发给另外三人,快速朝着已经逐渐逼近的巨鼠射击! 咻咻咻—— 连续几发下去,终于止住几只巨鼠的冲势,只是通过自带瞄准、望远功能的护目镜可以清楚看到,威力巨大的离子光束却只在那几只巨鼠的皮毛上留下程度极浅的皮外伤! 什么怪物啊! “不好!快回帐篷躲——” 不给几人反应的机会,几只巨鼠即便负伤也不改凶猛的攻势,齐齐朝着四人狂扑而来! 有两人跑得快已经钻进了帐篷,可还有两人落后了半步,只差几厘米就要被风暴鼠尖利粗长的爪钩刺中后背的防护服! 噗、噗、噗…… 预想中防护服被划破的碎裂声并没有传来,持着各种重火力武器刚冲出帐篷的领队等人也呆呆愣在了原地,瞠目结舌地望着两道人影自沙暴中款款走来。 至于风暴鼠,早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绞碎成一团团血雾,被沙暴里的狂风一吹,立刻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那是谁?” “他们怎么没穿防护服?!” 向拾荒队帐篷渐渐靠近的两人一男一女,身量都颇高,女的接近一米八,男的大约一米九出头。一身利落的黑色斗篷风衣将他们身材衬得格外修长挺拔,脸上戴着面具看不见真实样貌,行走于沙暴飓风中的姿态如履平地,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有见多识广的人很快就发现了特别的地方:“不是没穿防护服,应该是穿了联盟最新研发出来的新版防护装,能够根据身形外观调整大小,看起来就跟没穿一样。” “好家伙?最新版防护服?!这得多少钱?” “钱?有钱也买不到!他们八成是从联盟本部来的,”这人竖起手指头往上指了指,“搞不好是官方的人。” 听见这话,一群拾荒者个个面面相觑,神色隐晦。 在废土闯荡了这么多年,大部分拾荒者其实都见过联盟官方派来的人,总是带着各种令人啧啧称奇的最新款装备,旁人就算眼红也得掂量着人家的官方身份不敢造次。 遇见官方的人不要紧,要紧的是别遇到那种脾气不好动辄发怒的。 听说有拾荒者因为在官方人员面前说错了话就被当场杀死,同行的拾荒者拦一个杀一个,最后险些全队覆灭。 这种事遇上了也得自认倒霉,因为就算回城找主事官员告状,最后也都会被压下来不了了之。 所以,此刻这队拾荒者都十分忐忑,害怕逐渐走近的两人也是喜怒无常爱好杀戮那一挂的。 “什么味道?我好像闻到了牛肉和海鲜味。” 等两人靠得近了,众人听见是那个女人先开的口,看样子她在两人之间占主导地位。 领队重重沉了一口气,主动走上前,带着防护面罩看不清神情,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格外谦卑:“长……长官们好,我们是来自星河城的拾荒者队伍,今天才在这里驻扎下来,您有什么需要吗?” 联盟阶级分明,拾荒者也分等级。 在“家园收复计划”中建立的二十多个城市以“星”命名,容纳的第一代公民也基本是联盟本部城市饱和后强制迁出来的,财富、科技和地位都比不上联盟本部。这些星城中的拾荒者自然地位最低。 再往上是位于大陆北方联盟本部的十八座城市,皆以“月”为名,围绕着首都日曜城而建,背靠着联盟的科技与资源,地位更胜一筹。月城中出来的拾荒者连走路的姿势都比其他拾荒者要拽一些。 月城之上是首都日曜城。日曜城没有拾荒者,是整座大陆科技最发达、资源最富集的中心城,人均都是高等公民,随便拎出来一个最普通的民众也是为联盟政府或者财阀集团工作,连贫民区都没有。 领队觉得,这两人八成是从联盟本部来的,不是日曜城也是月城。 听这女人提到帐篷里散发出来的味道,是正在水煮的能量块,领队又连忙补充道:“我们正准备吃饭,您二位要是不嫌弃,可以赏光一起来尝尝。那……那是我们星河城的特产能量块,用水煮过味道顶好!别的星城都没那个味道!” 说出这话,别说是领队 了,其他拾荒者们都在暗暗心疼。虽说为了以防万一,出城用到的物资都会多准备一些,可要是拿来讨好联盟的人,多少都会舍不得,可要不讨好吧,指不定就步那些倒霉拾荒者的后尘了。 想起刚才这两人不知道用的什么新型武器,一个错眼就把风暴鼠给炸成了血雾,尸身都没留下来一星半点,众人心里越发打怵。只要不拿那个武器对付他们,能量块想吃就吃吧。 “水煮能量块?”女人转头看向跟在身后半步的男人,看起来像是在询问他。 后者银色面具下传出微微低沉的嗓音:“味道普通,仅能饱腹。” 何止是味道普通,人工合成的口味入嘴全是香精味儿!可要能像有钱人那样吃纯天然蓄养的肉食,谁又乐意吃这种玩意儿呢。 听完回答,女人便道:“那算了,你们自己留着吃吧。” 众人暗暗松了一口气,庆幸遇到了个挑剔的。 眼见两人准备直接离开,领队没有再开口留人,巴不得他们赶紧走。可随即一想,到底是被人家救了一命,总不能什么也不表示,遂忙张口提醒道:“长官!你们如果要往西南方向去可要当心!”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女人的墨色面具下传来一声:“哦?” 领队解释道:“那边最近这几个月都不太平,有几个往那个方向去的拾荒队好久都没听见消息了,上个月从我们星河城出发的一支拾荒队也是往西南方向走的,到我们出城前都没回去,八成遇到了什么事回不来了,现在都没人往那边去了!” “知道了,多谢提醒,”女人颔首道谢后转身就要继续往前走,忽地又回头,“我不是长官。” “啊?” 不是长官那是啥? 紧随其后的男人说道:“我们来自曙光城,就是原来的星轮城,如果你们愿意,可以去那里看看。”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飞舞的风沙中,几人身上也被糊了一身沙,只好带着满腹疑窦连忙躲回帐篷里。 “队长?他说的啥意思?星轮城怎么变成曙光城了?” 如今废土上还在联盟管辖下的星城共有12座,每一座的名字众人都知道,是联盟定下的,不能随意更改,却不知道星轮城怎么擅自改了名? 这支拾荒队离城将近一周,智能手环信号断绝,所以并不清楚星轮、星轨、星落早已与联盟失联数日。 领队摇摇头,“不知道。” 随后想到那两人一身轻装简行,女人手上连个武器都没拿,黑色长风衣从头裹到尾,只有那个男人背了个材质不错的战术背包。除非是有特别的手段或者高科技工具,不然就凭那点儿物资,不可能在废土如此从容悠闲。 想到这儿,领队连忙调出离线存储在智能手环里的地图,以星河城为参照,找到了星轮城所在的位置。 上千公里,以他们队的行车速度,算上路途耗时,三天左右应该能到。 旁边人见状,有些担忧:“队长,他们真是星轮城的?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可别是什么陷阱故意骗我们上当的!” “就是啊,莫名其妙改了个名,图什么啊?谁知道他说的真的假的!” 没听队员你一言我一语的质疑,领队对着地图沉思了许久,最终狠下心一锤定音:“我在星轮城有认识的拾荒者,去看看也不打紧,正好这次这批物资可以在那边的黑市先处理掉一部分,减轻些负担。” 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这个决定将改变他、乃至整个拾荒队的未来! 38. 世界二·涓滴(12) 茫茫沙尘中忽地窜出一架线条流畅的椭圆状飞车,稳稳悬停于风暴中心,车身萦绕着幽幽白光,细看才知是一层能量防护罩将飞车牢牢包裹,免于沙暴侵蚀。 车门自行开启,能量护盾将四面汹涌而来的飞沙走石阻隔在外,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上了车。 自动驾驶系统如常运行,驭使着飞车疾速冲出暗无天日的风暴区。 “看样子废土的动物也发生了某种变异,和三城的异变极为相似,”秦九枢放下斗篷帽,脸上的银色面具随着帽子落下而消失,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明翡,“所以,您是为了那股异变能量而来?” 明翡不答,随手指了个方向,“朝这个方向开。” 显然正是那个星河城拾荒者领队所说的不太平的西南方。 秦九枢毫无异议,依言调整了自动驾驶系统的指令。 一时无话,直到飞车驶出这片沙暴区,明翡忽地打破沉默:“你想说什么可以说。” 秦九枢淡淡一笑,“我还以为您都看出来了。” 看得出来,他平时几乎不怎么笑,于是笑起来仅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冰霜一般的瞳孔难得多了几分暖意。 他知道只要她愿意,可以轻易看穿任何人的所思所想,所以这短短数日相处下来,一直谨守分寸,不该做的不做,不该想的不想。 就像他在联盟时那样,又不大一样。至少这段时间,他是心甘情愿为她驱策的。 明翡同样摘下了斗篷面具,懒懒合上眼靠向副驾驶座椅,像是在闭目养神。 “你们人类不正是这样吗?总是对轻易得到的东西不知珍惜,一眼看到底的水洼毫无惊喜,一弹指就能抵达的目的地索然无味。我又不赶时间,为什么不多在路上走走,看看沿路的风景呢?” 她给了他答案,所有的。 为什么不直接看穿他的思想? 为什么不一步到位令星轮城变成真正的曙光城? 为什么不将这个世界直接变成所有人期待的理想国? …… 人类就是这样不知餍足的种族,欲望轻易被满足便会渐渐丧失人性,梦想轻易被达成,那还算是梦想吗? 秦九枢沉思着望向舷窗外飞速掠过的一切,飞车飞行速度极快,荒芜的山谷裂隙在视野里化作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我曾经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说是预知又谈不上,我预感到出现在星轮、星轨、星落三城的异常雨水会成为一场更大灾难的开始,而我有一天终会直面这场灾难的源点。” “就像今天第一眼看到异变的风暴鼠,我同样有所感觉,导致风暴鼠变异的力量似乎和三城的异变同源。” “所以我大胆猜测,并得出一个结论——您是为了这场即将降临的灾难而来。” 他在星轮城暴乱出现前就派人通知了分布在各个星城的天渊组织成员,让他们及时做好应对准备。 他预感到一场新的、前所未有的灾难会出现,却没预料到她的降临。 就像他不知为什么,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会莫名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他和她曾经认识了很久。 或者说,他等了她很久很久,只是为了那个雨夜的重逢。 他明知道自己的决定会在天渊内部引发质疑,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发出了那条要求核心成员到星轮城集合的命令。 天渊最初是由一群不愿意受联盟控制、压迫的进化者组成,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欲望,汇聚到一起就凝成了同一簇星火,誓要燎尽联盟这块沉重而腐朽的枷锁,走向自由的明天。 可他遇到了一位心软的神明。 这个世界迎来了一位心软的神明。 他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信仰。 听完秦九枢像极了倾诉的话,明翡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想知道这个世界本来的结局吗?” 秦九枢怔了几秒,摇摇头:“无非就是继续和毁灭两种,我偶尔也想过,这样糟糕的世界不如毁灭的好,但总有人在努力修补,即使收效甚微。” “只有一种,”明翡语气淡淡,“即便世界没有毁在人类自己手里,也会毁于你最在意的那股异变力量。没有别的结局。” 就像她醒来时,已经彻底被异种能量侵蚀殆尽的三个世界。 也许秦九枢是绝境中诞生的一个变数,是曾经的世界留给后来世界的希望,那也不过是让其他世界挣扎的时间更长一些。 异种力量背后的那只“虫子”于明翡而言是蝼蚁,但在这些低维世界里,它的力量的确当得起“神”这个称呼。 明翡话音落下,身旁安静了许久,直到她听见一声轻微的叹息。 “幸好您来了。” 她这才缓缓睁开眼,微微偏头看他,神情多了些许玩味:“那该我问你了。” 秦九枢立刻抬眼回视她的目光,微微一触后便恰到好处地垂了垂眼睫,他的睫毛既长且黑,衬得那双丹凤眼格外有攻击性,不言不语看着人时,威慑感极强。 但他面对的是无惧任何威慑的她。 明翡笑盈盈问:“你头发和眼睛都是银灰色的,怎么眉毛和睫毛不是?单独染的?” “……” 从未设想的问题。 无语归无语,几秒的沉默后,秦九枢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长期能力透支引起的变异。” 他从前在联盟手下经历过残酷严苛的训练,经常被迫过度透支能力,久而久之便导致外貌发生变化。不仅是他,很多联盟进化者也有类似情况。 其实仔细看,他的眉毛尾梢也泛着些淡淡的灰色,只是整体颜色太浓,不注意看便不明显。 联盟六名巡察官之一,天渊组织的首领,如今已是人人仰望的存在,压根不会有人敢盯着他的外貌肆意评价。 秦九枢没想到,第一个问出这种问题的,居然会是她。 “好了,说正经的,”明翡战术性咳嗽了几声,一脸正色转了语气,“在联盟的严密监控之下,你凭借一己之力帮助不少进化者出逃,成功组建天渊又将之发展壮大。能力、手腕、谋算,样样都不差,却轻易就皈依了我这么一个外来的‘神’,你不怕我是伪神吗?” “还是说,你并非真心信仰皈依我,是藏着别的心思?” 秦九枢:“…………”要不还是聊回上一个染头发的话题吧:) 他眼睑微垂着,呼吸节奏微微有些乱,他知道她能轻而易举看穿这些极其细微的变化,可还是掩耳盗铃般地下意识掩饰一瞬间的失态。 真心话滚到喉间又被咽下,秦九枢动了动唇,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自动驾驶AI的播报声突然响起,拯救了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前方发现异常,是否记录?” 两人乘坐的飞车是联盟最先进的军用款,特地为秦九枢巡察官的职位配备的,AI系统自然也是最顶级的版本,事先植入的程序要求飞车系统必须将沿途所见的特殊情况全部记录下来,最后再由巡察官提交给元首。 秦九枢当然不会 完全信任飞车的AI系统,后来让容煊帮忙检查了一遍,果然在程序后台发现了一个隐藏指令,如果系统记录的事件触发了这道指令,就会直接越过巡察官的操作权限,自行将相关内容上传到联盟元首的个人智脑里。 甚至如果秦九枢没有及时将重要信息上报,AI系统也会如实将他的所作所为记录备案发送给联盟元首。这个系统既是联盟为他准备的辅助工具,也是一个隐形监控器。 好在容煊重新修改了一遍系统,让秦九枢的权限越过了隐藏指令,成为整个系统的最高管理者,这些实用的功能自然而然就为他所用了。 眼下,飞车前端扫描仪就发现了值得记录的特殊情况。 明翡也在同一时间开口:“就在这儿停吧。” 秦九枢立刻操控飞车在原地悬停,开启的全息影像将扫描仪拍摄到的画面一五一十呈现在两人面前——一座熊熊燃烧的坑洞。 坑洞直径大约六七十米,明明四周一片贫瘠不见任何可燃物,熊熊大火仍持续自坑底涌出,冲天火光将这一小片区域照得红里透亮,火海翻滚烧出一重重清晰可见的热浪。 系统探测结果显示这片区域地下藏着大量的甲烷气体,大火燃烧的正是从地底源源不断泄漏而出的甲烷。 但也有别的东西。 先进的探测仪探测到,坑底有被灼烧过的人体残骸,按照迹象推测,像是不同年代产生的,堆积到现在,没有上千也有几百了。 明翡支着下巴歪头通过舷窗往外看,甲烷坑就在飞车悬停位置的前方几十米处,这个距离足够热浪席卷而来,却都被飞车自带的防护能量罩给挡在了外面。 “你有什么头绪吗?”她故意问他。 秦九枢皱了皱眉,迟疑须臾才开口:“像是遗民的手法。” 在废土只有三种人,联盟官方人员(其中大部分是远征军和进化者)、拾荒者,以及遗民。 联盟的人肆意妄为惯了,杀人无非两种处理方式:曝尸荒野或者直接用离子枪轰成碎片,压根不会管收尸的事。 拾荒者大部分不敢和官方人员对上,如果偶然遇到了遗民,也不会主动找事;真要有那种为非作歹的拾荒者,处理方式也基本和联盟来人差不多。毕竟这个世道人命不值钱,进了废土就是搭上半条命,真要死了也没什么人会追根究底。 君不见这么多年的收复计划里至少搭进了上百万远征军的性命,联盟连家属亲眷的补贴都没好好发过几回。 只有遗民,这个自全球战争之后就偏安一隅、一直藏到联盟成立也不愿意加入的特殊群体,所掌握的技术甚至不如旧文明时期,联盟的新科技对他们来说就是降维打击。因恐惧而归顺的早在几十年前就融入了各大星城,不肯归顺的自然也从拾荒者口中了解过联盟的行事作风,做了坏事就立马谨小慎微地处理干净马脚,唯恐联盟这个庞然大物找上门。 秦九枢不仅怀疑甲烷坑里的残骸是遗民的手笔,也怀疑那些残骸恐怕就是联盟官方人员。 听见他的答案,明翡没说什么,他想了想,在征求过明翡意见后,重新启动飞车,沿着方圆十公里的范围绕飞了一圈,最终在一处寸草不生的荒芜峡谷外停下。 红色岩石绵延千里,奇峰高凸宛如尖椎,没有残垣断壁,没有旧文明的遗迹,是连拾荒者都懒得到访的不毛之地。 明翡见他悬停在峡谷正上方,微微挑了挑眉。 秦九枢默默松了一口气,“看来我猜对了。” 这里有问题。 39. 世界二·涓滴(13) “吃点东西吧,你这两天都没吃什么,总要积攒体力。” 楚音将一碗外形类似米糊却呈灰黄色的食物放到希嘉面前,拍了拍她的肩,望向岩土堆砌成的圆窗外。 一抹绿意自窗外露出一小片影子。 “如果不是外面还有牵挂,其实留在这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希嘉没动那碗食物,只是摇了摇头:“楚教授,如果您见到如今的曙光城,就会知道什么选择更好。” 况且,她能隐隐察觉到,这处“世外桃源”能存续的时间并不剩多少了。 “你这几天总是提到曙光城……就是改了名的星轮城,提到你的那位‘神’,可你知道的,我是搞机械工程的,只相信科学。” 楚音年过五十,发丝微白,眉心因为常年皱眉思考的习惯有一道很明显的褶皱,却丝毫不影响她平和从容的面貌,即便身处陌生异地,也尽最大程度保持仪容整洁。 希嘉定定望着她:“进化者的存在,也能用科学解释吗?” 楚音一愣,随即失笑:“那就得问问日曜城那些老家伙了,说实话,几天以前,我没想到我能见到进化者,还是那么多个。” 楚音原本是联盟本部的月城人,从小接受良好教育,后来考上了位于日曜城的联盟最高学府机械工程专业,深研多年成为这一专业的领军人物。 作为领域内的佼佼者,楚音在多年工作经历中难免会接触到一些涉及机密的项目,隐隐约约地也窥得了一些联盟有意掩盖的真相。 “进化者”的存在就是其中一个。 但她还没来得及深究,人生就跌到了谷底。 数年前,她和研究院同事竞争同一个项目,不小心得罪了对方,那人家世非凡,为了报复她不仅把她从项目中挤走,还利用关系将她调到了星轮城,说是发配也不为过。 只是没想到,那人不仅心胸狭窄睚眦必报,还是个不择手段的玩意儿,把楚音挤走不算,甚至因为忮忌她更出色的专业能力,非要将她置于死地不可。 她当时随着联盟本部运送物资的车队一起出发,却在半路遇到人为的意外,被车队抛下,九死一生之际,被出城拾荒的希嘉所救,后来便随着希嘉她们的拾荒队安全到达了星轮城。 那之后大概是鞭长莫及,或者说那个混球同事觉得楚音已经没有了威胁,便没有再对她做什么,让她有机会在星轮城逐渐站稳脚跟。 因为救命之恩,楚音后来对希嘉颇多照顾,甚至冒着风险替她寻找治疗辐射病的抑制剂。 直到前段时间,她从旧友处得知那个混球前同事背靠的权贵倒了,他自己也玩完儿了,才生了重回联盟本部的心思。 没想到星轮城的意外到来得这么快。 那帮吃干饭的当权者一个不顶用,明明察觉到异常却不肯告知民众,楚音本已收拾好行李要赶开往星轨城的电轨车,中途收到研究院同事秘密传来的消息,还是选择给希嘉母女提个醒。 谁能料到,电轨车会在半路出事。 那班车次恰好比较特殊,乘客较少,大部分车厢都装着星轮城工业区生产的各类物资,其中也包括武器。 电轨车半路被奇怪的力量逼停,大批身着五花八门防护服的人利用各种电影里才能见到的超凡能力制服了官方随行的安保人员以及安保机器人,带着车上的人和大量物资离开了。 被掳走的路上,楚音就根据各种迹象推测出这群神秘劫匪是废土遗民,不是散居,是成体系的大型部落。他们没有发展出相当程度的科技,连防护服都是从联盟或者拾荒者那儿搜刮来的,虽然标志铭牌什么的都撕干净了,还是能看出外观的不同。 联盟这些年借着各种由头四处搜寻遗民,近年来几乎很难在废土找到遗民的踪迹,没想到让楚音一遇就是一波大的。 更没有想到,她会看到此生绝对无法想象出的画面。 路途中被某种力量刻意蒙蔽了感知,让她难以判断这个遗民部落具体处在什么位置,可无论在哪,都绝对不应该是她第一眼见到的景象才对! ——联盟记载里的遗民外表畸形、人均罹患辐射病、寿命短暂,多生活在旧文明建筑遗迹或是隐蔽山谷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比星城的乞丐还不如。 实际楚音亲眼见到的:青山绿水,草木茂盛,屋舍俨然,路不拾遗。 活脱脱一个“世外桃源”! 她好像看到了影像记录里的旧文明重现,那个虽然科技不够发达,却保有基础的人权,没有战争和压迫的世界。 事实上,这个世外桃源般的遗民部落确实是遵循旧文明模式在运行的。足足五六百人的规模,有主要首领和主事人员,还有成年遗民代表组成的决策议会,遇到大事并非首领几人的一言堂,得开会由集体决定。 科技发展程度倒是比旧文明鼎盛时期低一些,主要是资源和生产力跟不上,部落里大部分科技产品都是从联盟官方人员或者是敌对拾荒者手里抢来的战利品,还有不少旧文明的产物,能源则主要依靠从地下开采的甲烷天然气。 这个遗民部落意外的好说话,一起被押送进来的人质里,大部分都安然无恙,只有几个一直反抗闹事的联盟官方人员最终被送走了。 楚音猜大概是处理了吧。 遗民部落也不仅仅有遗民,还有少部分是从废土城市逃出来的拾荒者,进了这处世外桃源后就不愿意离开了。 由此可见,这里的生活至少比起联盟底层区域来说,是更优的选择。 唯独让楚音不理解的是,这里到底处在大陆的哪个方位,为什么能够完全隔绝辐射,凭空打造出一个和旧世界相差无几的净土? 而且,这群遗民里的进化者也太多了吧! 将近五百个遗民,竟有五六十人是拥有特殊能力的进化者!几乎是十分之一的概率! 正是这些进化者组成了部落的安全防线,让所有靠近这里、企图侵略的外来者折戟沉沙。 说到遗民和进化者,希嘉不由得又想到了下落不明的希望。 她们母女离开曙光城后,驾驶飞车沿着电轨车轨道一路追寻,在半途发现了断裂的轨道和翻倒的车厢,又追寻着蛛丝马迹找到这处遗民部落附近,恰好遇到遗民部落的先天进化者们正和一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神秘人缠斗,那群人里似乎也有进化者,但更多的是杀伤力极强的武器。 敌我双方不明,希嘉没有出手,却不料被神秘人一伙里领头那个发现了端倪,对方的能力竟然生生压制住了希嘉神赐的特殊能力,还当着她的面带走了希望! 神秘人掳走希望后就撤退了,希嘉被遗民进化者们带进了部落,且因为她知道了部落的大概方位,一直不肯放她离开。 这里好像被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类似于人造天幕的东西周密保护起来,除了遗民自己人,谁都不知道正确的出入口。 而希望…… 那伙神秘人先是攻击遗民进化者,又掳走希望,希嘉不得不联想到一个可怕的现实——他们的目的就是“先天进化者”! 没错,希望是先天进化者,也是遗民。 她并非希嘉的亲生女儿,而是希嘉十多年前在废土的某个废墟里捡到的婴儿。 那处废墟大概生活过一群遗民,留下的生活痕迹还在,只是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所有遗民突然间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藏在隐秘地窖里的婴儿,还是一个健全的、没有任何畸形的婴儿。 希嘉在地窖发现婴儿时,懵懂不知事的孩子不仅不哭,还对她笑得像个天使。于是就这样生了恻隐之心,带回星轮城当做亲生女儿抚养,取名为希望。 直到希望长到三岁多,会用言语清楚表达自己的想法时,希嘉才意识到,这个孩子究竟有多么与众不同。 她害怕这份不同会带来灾难,所以这些年一直严令希望隐藏能力, 唯恐暴露分毫。后来得知进化者真相的她,也庆幸自己的预见,让母女俩同时保住了性命。 只是现在,她把希望弄丢了。 “希望是个十分聪明的孩子,”楚音轻轻拍了拍希嘉的肩膀,唤回她飞远的思绪,“又是进化者,你要坚信,她不会轻易出事。” 坚信,才有希望。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两人同时抬头望去,楚音起身去打开门。遗民并没有限制她们的行动。 门外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一头黑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麻花辫,见到人时立马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楚教授你考虑好了吗?” 遗民们早把每个带来部落的“人质”身份打听清楚了,他们甚至善用人质随身携带的智能手环,从中学到了不少东西。 楚音作为机械工程专业的教授,来到部落的这几天不仅受到诸多礼遇,还被请去解决了几个机械方面的问题。 而这一次,是部落首领希望她能留下来,成为遗民们的老师,传授大家各种知识。 没办法,虽然生活无忧,但遗民的知识断层太严重了,人均文盲或半文盲。 要不是智能手环有语音模式,还真没几个人会用。 “我可以留下。” 楚音已经想好了,她在联盟的亲人已经去世,心无挂碍,就算没有了曾经那个惹人厌烦的二世祖同事,也总会有第二个差不多的。联盟现状如此,她就算再优秀,也永远越不过上层阶级那些人。 留在这处世外桃源,虽然生活不再那么便捷,一切要从头再来,但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和专业能力帮遗民们改善生活条件、提升技术水平,焉知不能将这处小小部落发展成庞然大物呢? 在帮助遗民成功解决几个对她来说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后,她从那些质朴单纯的人身上得到的崇拜、尊敬、夸赞,比登上日曜城科技荣誉领奖台时还要有成就感。 她想留下来,为他们做点什么,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楚音指了指希嘉,“放她离开。” 女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有些为难:“……这个我不能立刻答应你,等我回去再问问吧。” “好的,谢谢你。” 女孩看了希嘉好几眼之后转身小跑离开了。 “谢谢你,楚教授。”希嘉正想劝楚音不必为她提条件,她看得出楚音实际想留下来,而她自己,也并非无路可走。 “我……” 只是刚张开嘴,她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冲出房门望向北方某个方向,瞳孔颤动满目狂喜。 楚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追出门正要询问,就见整个部落的进化者们都纷纷朝着一个方向聚集,说话的语气急促又惊慌,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不好了!屏障好像出问题了!” “怎么了怎么了?这么大阵仗!” “首领有令,全体护卫队到‘生门’集合!有敌袭!” “怎么可能?不是说没人能发现我们吗?” “天呐,难道是屏障失效了?那老首领……” 普通遗民和后来者们都纷纷跑到户外看热闹,一时喧嚣声起,嘈杂如沸。 楚音只觉身边一阵风刮过,转头就见希嘉忽地平地飞起,刺向北面众多进化者聚集的方向。 她只犹豫了下,终于还是迈开步子,也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可刚跑了几步,就听见一声极其清晰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咔嚓”,宛如枯叶折断,又像玻璃碎裂。 “天啊!你们看!‘生门’裂开了!” 只见北面人群聚集处,一条狭长的裂缝凭空出现,在纵深峡谷与草木幽幽相接处生生撕开一道可怖的疤痕。 在众人惊慌无措的声浪中,一道高大人影从黑沉如墨的“疤痕”深处走了出来。 40. 世界二·涓滴(14) 笼罩着遗民部落的无形屏障有着压制特殊能力的附带作用,希嘉被带进来后无法立刻脱身,找不到出口是一方面,无法正常使用能力也是一方面。 无奈之下,她只能在心中反复祈祷,祈祷她的神明能听见信徒的声音,能够解开她身上这层无形的桎梏。 幸运的是,她成功了。 察觉到异常的瞬间,希嘉立刻感应到了体内再度充沛的力量,当即掌控着身体飞向部落遗民所说的“生门”处。 只是在看到进来的身影时,她目光不可避免地黯淡了一瞬。 ——来的不是神。 下方虽然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到来,却没有一人将心思分给她,所有人都惊恐地瞪着那道撕裂屏障如入无人之境的高大身影,既有领地被冒犯的愤怒,也有毫无反抗之力的绝望。 遗民护卫队长握紧了从联盟军队处收缴来的离子发射筒,对准那人蓄势待发,神色紧绷厉声大喝道:“你是谁?” 那人站在距离护卫队十米之外的山谷狭隙间,姿态从容,墨色斗篷帽下只露出小半张银色的面具轮廓。 “奉吾神神谕,寻吾神信徒。” 低沉的男音极具穿透力,声量虽不高,却骤然响彻在整座山谷部落之间,令所有人都清晰听到了他的一字一句。 山谷后方,外人从未靠近的隐秘木屋里,一位满头银白、面容布满沟壑的老妪猛地睁开双眼,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瞳孔不可自抑地微微颤动起来。 “生门”处,遗民们迅速被男人短短几个字所蕴含的力量震慑住,好半晌才有人迟疑着开口。 “什么五婶?你在说啥?” “什么五婶啊!去去去,我觉得他说的是武神……” “神?你难道是圣冕教廷派来的人?”护卫队长好歹见识多一些,从外来者口中听过不少外界的情况,自然知道如今大陆上的势力划分。 “伪神之流,不配与吾神相提并论。” 此时秦九枢已经看到了飞身靠近的希嘉,微微仰头,露出大半张银色面具。 希嘉落在两方之间,先朝秦九枢点了点头,才转身面向遗民队伍。 “他奉吾神之命前来寻我下落,对你们并无恶意。” “你们果然是一伙的!我就说你不是什么好人!在外面那会儿就和那群强盗一起出现!现在居然还有同伙闯进来!你……” “住口!”护卫队长何止住那人,满眼严肃审视着面前的两人,“他既然能轻易破坏我们的屏障闯进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放他走,我们不想在这里动手,如果你们识相,最好主动跟我去见首领。” 希嘉面不改色点点头:“正好,我也有话想亲自对你们首领说。” 话音刚落,一道流光划过,一架飞车咻地出现在众人头顶上空,遗民们认出那是首领和几位主事者共用的座驾,连忙让出一大片空地,容飞车降停。 秦九枢站在希嘉之后,淡淡瞥了眼那架飞车,很快就从外观上判断出了它的来历。 ——十年前的联盟军用款,批给联盟本部军一千架,远征军五百架,每一架都有独立编号。 这架飞车的编号虽然被人为抹除了,但结合过去的资料记录,他大概知道是从其中一支被派往废土寻找遗民的本部军手里缴获的,正巧那支队伍在八年前离开日曜城数月后便杳无音讯,联盟曾派人追查无果,就记录为意外殉职搁置不顾了。 飞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男人看着四五十岁,身量魁梧,光头,面相凶恶看起来很不好惹。身后跟着三四个男女,年龄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另外还有个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人站在光头男人身边。 这一行人和在场其他遗民一样,都没有明显的身体畸变,放在外面,根本没人看得出来他们是遗民。 光头男人沿着众人恭敬让开的道路走上前,分别打量了几眼希嘉和她身后的秦九枢,面容虽严肃,语气却还算客气:“老首领要见你们,跟我来吧。” “什么?!老首领!” “这两人果然不一般啊!居然都惊动了老首领!” “能不惊动吗?毕竟咱们屏障都给他撕开了……” 遗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尤其是年龄稍长的那些,言语间提及“老首领”时,无不带着感激、崇拜的语气。 随后赶来的楚音也听进了这番议论,联想到这几天偶尔从遗民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希嘉则是早有预感,迟早要见到遗民部落的这位“老首领”。如果她猜得没错,缔造了这一片净土、保护整个部落不受辐射侵染的屏障正是出自那位老首领的特殊能力! 就算对方不来找她,她也会主动找过去。 这么想着,希嘉回头看了眼秦九枢,后者微不可察地朝她点了点头,眨眼间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哇!!” “什么能力!瞬移?!” 光头首领眼神微动,表情却没有多大变化,目光随之转向希嘉。 希嘉没说什么,跟着光头首领一行人上了飞车。 山谷看着大,实际乘坐飞车一眨眼就到了,希嘉猜测车上几人应该都是这处遗民部落的主事者,每个人都或明或暗地打量着她,好奇、怀疑、期待……态度各有不同。 唯独坐在驾驶座上最年轻的姑娘眼珠子转得最快,时不时从后视镜偷摸观察希嘉。 她就是先前来找楚音的那个女孩,是光头首领的独女,平时协助父亲做些跑腿打杂的活儿,说正经点大小算个“秘书”,此刻就是她操控着飞车的自动驾驶系统。 不到三分钟,飞车悬停在山谷后的一间小木屋前,房前屋后长满了茂盛的花草,藤萝爬上房顶,紫蓝色的花苞颤颤巍巍地垂了一地,一切看似野蛮生长,却处处充盈着盎然生机,恍若一处不为人知的人间秘境。 黑影早已站在木屋前的小径口,似是在等着几人。 几个主事人看到他无声无息地提前抵达,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戒备忌惮。 光头首领下车来到木屋前,姿态恭敬点开了身上手环的通讯界面:“姑姑,人带来了。” “进来吧。”手环内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 主事人们面面相觑——老首领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又虚弱了不少。 众人跟在光头首领身后进入木屋,室内空间不大却五脏俱全,各处装饰简洁而温馨,窗檐下还挂着两串叮叮当当的风铃,看起来像是年轻人的手笔。 果然,年轻女孩一进门就熟稔地走到形似餐桌的木桌边,依次拉开几张椅子,然后又跑到厨房里鼓捣起来,不多时,一阵携着热气的清新花果香气传出来。 光头首领则是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走进尽头那间房门紧闭的房间,过了会儿,才推着一位年迈干瘦的白发老妪走出来。 看到白发老人的瞬间,希嘉瞳孔微缩,似是完全没想到,以一己之力庇佑了这处世外桃源几十年的进化者,竟然会虚弱枯瘦至此! 老人虽然看着年迈虚弱需要轮椅代步,目光却清明温和,仰头看着秦九枢与希嘉微微一笑:“抱歉,让你们见笑了。” 希嘉无言地摇摇头,心情复杂。 众人无声落座,光头首领给老人调高了轮椅将她放在主位,自己则和其他几个主事者坐到右手边,秦九枢和希嘉坐在左手边,双方壁垒分明。 年轻女孩端上刚泡好的花茶,馥郁清甜的花香味弥漫在小屋内,令原本凝滞的气氛多了几分平和。 老人捧着茶杯,沉吟片刻才缓缓看向秦九枢:“能不能说一说,你们的那位‘神’?ta是进化者么?” 秦九枢摇头:“并非进化者。神即是神,至高无上,造化之主,凌驾众生。” 遗民主事者们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 他们见过所谓的信徒,圣冕教廷曾经有人误闯过领地,遗民起初出于好意收留了他们,谁知他们竟然觊觎这一方净土,在领地内大肆传教宣扬他们的“神”,认为这方净土属于神明所有,应该归顺教廷,若不答应便会触怒神,更扬言要让圣冕教廷来攻打领地。 自然,那些脑子坏掉的信徒被丢出了“死门”,下场都不太好。 “你也要让我们归顺你的‘神’吗?”其中一个主事者冷声反问道。 “随你们,”秦九枢语气淡淡,丝毫不在意对方不屑的眼神,“神不在乎。” 希嘉在这时开口,谁料一张嘴就是一个重磅炸弹:“如果我猜得没错,老首领的身体快不行了吧,这一方净土的保护屏障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其余人闻言立时面色骤变。 老人却平静地笑了笑,“你说得没错,我的时间不多了。” “进化者寿命长过普通人,除非意外死亡,而以你的年龄,不该虚弱至此,”秦九枢说道,语气笃定,“维持净土屏障数十年,已经耗尽了你的力量。” “没错。”老人坦然颔首。 光头首领和几个主事者这下一个也不淡定了。 老首领即将耗尽力量的秘密只有他们几人知道,可却被这两人一眼看穿,难道他们的进化能力已经强过了老首领? 即便是此刻,也没有一个遗民愿意相信两人口中的“神”。 世上若真有神,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一百多年前,战争爆发,人类遭遇灭顶之灾时,神没有出现。 半个多世纪前,遗民遭到联盟大肆捕杀时,神没有出现。 现在却口口声声称世上存在神,小孩子才信这种神话故事! 老人却满目从容:“你们信奉的那位‘神’,会出手帮助这些孩子吗?” 她抬手止住光头男人意欲开口的举动,定定看着秦九枢与希嘉两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信仰?服从?还是力量?哪怕是我这条残命……” “神不在乎,”秦九枢依旧摇头,“我只是来寻回同伴,其余的,神自有定夺。” “首领!外面出事了!” 秦九枢话音刚落,光头首领的通讯手环就传出一道急促高亢的喊声,紧接着,其他人的手环也纷纷发出警报! 老首领皱了皱眉,瞳孔忽地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画面。 “姑姑,发生什么事了?” 净土是在老人的保护屏障下诞生的,凡是发生在屏障里的大小事情,都瞒不过她的感知。 年轻女孩径直冲出门,“我这就去召集人手!” 几个主事也顾不得这场秘密谈话了,当即起身往外奔去,只是刚走出门,所有人都和最先冲出的年轻女孩一样,不受控制地僵住脚步,呆呆看着眼前的画面,震惊得说不出半句话。 41. 世界二·涓滴(15) 天朗风清,金黄灿烂的田垄间正有一场丰收。 青壮年们一茬一茬收割着成熟的作物,很快便割到了田垄远处。近处的田埂周围,几个半大孩童正学着大人的模样,将地里断口齐整的草根一一拔除。 这个年纪,不是在学校读书,就是在游乐场玩耍,再不济也是抱着玩具窝在自己的房间里玩乐。 反观这几个孩子,拔草的手法已然十分娴熟,显然是做惯了的,虽然累得满头是汗,但忙活得有滋有味,半句也不抱怨。 小黍擦了把头上的汗,正要向伙伴们炫耀自己今天干得最快,却察觉到头顶上方笼下一道影子,她回头一看,是个个头很高的女人,比她在领地见到的大部分人都要高。 她轮廓边缘逆着的弧光渐渐淡下,让小黍得以看清她的真面目,登时夸张地瞪大眼张大嘴:“哇姐姐你好漂亮呀!你是刚来的吗?” 听大人们说,最近护卫队的哥哥姐姐们又从外面带了很多东西和人进来,大人们通常很少让孩子和新来的外人接触。于是小黍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位漂亮得不得了的陌生姐姐是被护卫队带来的新人。 “算是。”明翡半点不嫌弃,就这么往田埂上席地坐下,仍然比这几个小萝卜头高了半截。 听见说话时,其他几个孩子都直起身抬头看来,然后就都和小黍一样,惊起“哇”声一片。 只有里头一个年级看起来最大的男孩有些警惕地走上前,将小黍挡在身后,一本正经地提醒道:“姐姐,新来的外人不能到田里来,趁大人们没发现,你赶紧走吧,我们、我们不会说出去的!”说到最后一句时,他似乎有些不确定,回头看了看几个小萝卜丁。 孩子们立刻点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 小黍扒拉着男孩的胳膊探出头,抓紧机会盯着漂亮姐姐看个不停:“姐姐,你快走叭,一会儿爸爸妈妈就要来抓你啦!” “哦?”明翡挑眉问她,“你爸爸妈妈是护卫队的?” “嗯嗯,我爸爸妈妈可厉害啦!他们都是进化……” 话没说完,突然被男孩一个旋身紧紧捂住嘴巴,自以为隐秘地低声说道:“小黍别说了!不能把秘密告诉外人!” 小黍大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猛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男孩这才解放了她的嘴。 明翡被这些鬼精又可爱的小萝卜头们逗得发笑,撑着下巴满脸兴味地看着他们,“是呀,秘密可不能随便说,万一我是坏人呢?” 不等小黍开口,另一个小男孩就红着脸羞涩道:“姐姐你那么好看,怎么会是坏人呢!” 小黍也立马附和:“漂亮姐姐应该……不是坏人……” 越说到后面,语气越不自信。 年龄最大的男孩紧绷着小脸故意做出一脸老成的严肃:“姐姐你快走吧!别被大人发现了!” 明翡岿然不动,抬头看了看透白一片的“天空”,没有阳光,没有白云,却有温暖的光照落下,滋养了这一方土地,带来一片勃勃生机。 “你们喜欢这里吗?”她忽然问。 颜控小黍点头:“喜欢呀,这里是我们家呢。” 其他小萝卜头立马跟团:“对呀,听护卫队的叔叔阿姨们说山外面很危险的,咱们这里可安全了!” “外面的人吃不饱肚子,我们有好吃的黄米,天天都能吃饱!” “虽然外面很危险,可我长大了想加入护卫队!去外面带好多好玩的东西回来,送给爸爸妈妈、哥哥、妹妹,还有我最好的朋友们!” 听着一声声稚子童言,明翡脸上笑意不减,又问:“你们有没有玩过游戏?” “当然有啦!我会捡石子!我捡石子可厉害了!” “我会打战!我哥哥用木头给我削了一把枪,跟真的一模一样!” 连为首的小男孩也忍不住小声炫耀:“我、我玩过我姐姐的手环,她跟着护卫队出去打猎分到的,可以玩游戏还可以看好多好看的动画片……” 小黍不甘落后地举起手:“我喜欢过家家!我爱当老师!教小朋友们吃饭上课!” 说着说着,她又捧着脸似愁似羡慕:“我还想当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住在大城堡里,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裙子……不过、不过,像我妈妈那样长大了加入护卫队,也很帅啦……” “只有进化者才能加入护卫队,小黍你都还不是呢!” “哼!我现在还小嘛!以后我就是了!” 说到兴起,一群孩子早把不能随便透露的“秘密”抛到了九霄云外,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不过也不怪他们,大概是明翡笑盈盈坐在这里的模样莫名让他们放下了戒心,不仅不觉得她陌生可怕,反而想多亲近些,多和漂亮姐姐说上几句话。 “是吗?”明翡便看向小黍,“那你知道大城堡是什么样子吗?” “额……” 另一个小女孩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大大的!比山还大!高高的,比树还高!外面全是亮晶晶的宝石,可漂亮了!” 小黍立马点头,“对!特别大!特别高!特别漂亮!” 一连好几个特别,再配上她夸张地手舞足蹈左右比划,实在可爱极了。 “嗯?”明翡便指了指她身后,“你看,是那个样子吗?” 几个小萝卜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看去,顿时又是“哇”声一片。 田地位处领地边缘,以一片密密匝匝的树林作为和工坊区之间的隔断,工坊区再往前,就是整座领地的中心——一片人工开凿的湖泊。说是湖泊,其实就和一个足球场差不多大,一眼就能望到头,是领地遗民的用水来源。而湖泊对面,就是生活区。 此时此刻,只见领地中心、湖泊之上,竟然凭空出现一座宏伟奇丽的建筑。那建筑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犹如神话传说中的仙宫城堡,皓白如玉的外立面在光线的照耀下反射出璀璨的光芒,犹如镶缀了无形无色的宝石,处处流光溢彩。 “和你们聊天很有趣,这座‘城堡’就送给你们了。” 小黍听见漂亮姐姐的声音,第一时间回头,却再也找不见漂亮姐姐的身影了。 “哎?”她用力拉扯身边的小伙伴们,“是神仙姐姐!神仙哎!” - 秦九枢和希嘉走出木屋,来到老首领的轮椅背后,与众人一同望向那座凭空出现、足以让整个遗民领地都能看清是何其壮丽奇美的建筑。 “神决定赠予你们礼物。” 希嘉望着建筑微微俯首,右手抚在心脏的位置,满目皆是朝圣的虔诚,“神说,你们缺的不是救赎,而是未来。” 与其说那是赠予遗民的礼物,不如说是赠予孩子们的。 “带我,过去看看。”老首领一把抓住光头首领的胳膊,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清明的双眼逐渐被一层水汽模糊。 飞车抵达湖泊岸边时,几乎所有遗民领地的人都闻风聚集而来,其中就包括了几十个年岁不等的孩童与少年。 “老首领来了!”众人见到白发苍苍的老首领,立刻让出一条路来,其中几个护卫队成员脸色颇有些尴尬复杂,拉扯着手边的几个小萝卜头将所知的情况汇报出来:“这几个孩子说,他们在种植区那儿见到了神仙,还说什么这栋建筑是神仙姐姐送给他们的礼物。” “可当时种植区还有其他人在收割黄黍,他们说什么都没看见,就这几个小孩儿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小黍扁扁嘴,“可是明明就有神仙姐姐嘛!”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神仙姐姐说送我们大城堡!” 就连年龄最大、最懂事的护卫队长家的小儿子也点头:“我们没有说谎,真的看到了一个神仙姐姐!她突然出现在那 里,又突然不见了!” 华美的巨型建筑凭空悬在湖泊之上,犹如一位沉睡的仙灵,等待着被人唤醒,开启通往秘境的大门。 白发苍苍的老人没有再让任何人替她推着轮椅,而是自己掌握着轮椅的前进方向,缓缓来到了被封锁的湖堤木栈边缘,满眼惊叹望了空中的巨型建筑片刻,才颤颤巍巍伸出手。 空无一物的枯瘦掌心下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股凝滞感,好似水面一般,自她掌心处荡开层层涟漪。 温和平缓的女声霎时自空中传来,回荡在整座领地之内。 “是否开启未来之城?” 人群顿时惊呼连连。 接触过外界科技产品的人都知道,这和外面的AI系统十分相似。 老首领自然对这套操作也不陌生,毫不犹豫地开口:“是。” “未来之城已开启。” “开启者:乔安。” “城主:乔安;开放范围:遗民领地全体子民。” “城主权限:决定城门开放时限、挑选访客、拟定开放内容、调整运行模式……” “……现有领地屏障预估续存时间:287天15时。是否开启城池结界代替领地屏障?” 如同广播似的提示音一道连着一道响起,人群里的惊呼声一直没有消失,反而一波高过一波,遗民们的震惊程度也一再被刷新。 直到—— 平直的女声播报出领地屏障的期限,以及最后那一句时,所有人都出奇一致地静默下来,不可置信地看向满头白发的老首领。 原来领地屏障只能维持不到十个月了?那岂不是说明老首领她…… 老首领乔安闭了闭眼,郑重开口吐出两个字:“开启。” 刹那间,明亮而无云的穹顶之上划过一道犹如水波一般的光纹,光纹从东侧掠过西侧,最终消失在山谷绿荫之后。 乔安却觉得压在身上几十年的重担猛地松懈下来,外放出去形成屏障的力量骤然回归体内,虚弱干瘪的机体瞬间被注入能量,枯竭松弛的肌肤渐渐恢复了些许生机,一头白发也转变为大半灰黑。 她今年不到六十岁,以进化者的身体素质来说,外貌应该和三四十岁的人差不多,却枯朽得如同九十老妪。 消耗过的能量无法再生,收回屏障时回归的能量只能让她恢复与此刻年龄相匹配的身体机能。 这就很好了,很好了。 “城池结界已升级为领地结界,结界面积可使用技能点兑换,当前技能点:0。技能点可通过访问未来之城学习相应技能获得。” “领地结界自净化功能开启,可净化领地内任何污染物质。” “天幕模拟模式开启,监测到当前时间为夏季,开启夏季模式。” 随着播报声落下,莹白的天幕依稀透出一缕光线,光线之下,云层如摩西分海一般渐次散开、褪去,露出云翳之后一轮灿烂的金日。 “太阳!是太阳!” “天呐!太阳出来了!” “我看到太阳了!呜呜呜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竟然看到太阳了!” 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刻,许许多多的人不由得喜极而泣。 太阳啊,暌违一百多年的太阳。 乔安闭了闭眼,掩盖微颤的瞳孔,随即从轮椅上缓缓站起来,朝着巨型城堡躬身伏跪,额头重重敲在堤栈木板上。 在今天之前,她从不相信世上有神明、有救世主。 自今日之始,乔安,便是那位神明最忠诚的信徒。 随着乔安屈膝下拜,身后早已震惊得难以言语的遗民首领、主事成员、护卫队、普通遗民乃至外来新人口们,依次追随着她屈膝跪下,带着震撼、激动、感恩、崇敬,与至诚的虔心。 跪拜这未来之城。 跪拜那赐予未来新生的神。 42. 世界二·涓滴(16) “那里面简直就像一个实体智能百科全书!不仅有AI教师教孩子们读书学习,从小学、中学的基础课程到大学之后的专业课程样样俱全!” “不仅是孩子们,大人也可以进去学!还有还有!里面有好多专业技术!每一种都有AI老师一对一教学!简直……简直太厉害了!” “太神奇了!我明明在里面待了好几天,出来才过去几个小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拥有比外界更多更富余的时间学习各种知识,再用来发展我们的领地!有救了!大家都有救了!” “只有真正的神能创造出这样的奇迹!那什么圣冕教廷的狗屁废物神跟这位神明比起来算个球!不对!我看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神!是伪神!是邪教!” “对!没错!给我们带来‘未来之城’的神才是好神!是唯一的神!” …… 会议室隔音不大好,领地集体会议代表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好在这次不是为了某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而是极尽溢美之词疯狂赞美那位“神”。 “未来之城”降临后,大部分领地遗民都得到了进入城堡中的机会。老首领乔安开启城门后,白玉无瑕的阶梯便在城堡大门处显现,步步延伸至湖畔。 为防万一,乔安先带着几个主事人员以及护卫队精锐成员进去探了探情况。没过多久,权限便彻底朝着所有人放开了,每个人随时都能通过阶梯进入城堡。 于是遗民们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有的进去待了一天一夜到现在都还舍不得出来。 乔安今天让侄子乔城召集了领地集体会议,主要是为了商定几件大事。 一个是为领地定名。从前领地在乔安的特殊能力下偏安一隅,因为保护屏障附带特殊的辐射过滤功能,起初还能从废土中找到一些旧文明产物过滤后使用,再加上后来在领地里发现了自生长的粮食作物黄黍作为主食,物资勉强能做到自给自足。但到底只是一个规模不大的聚居部落,对外严防保密,对内也没有个统一的名字。 现在有了“未来之城”作为倚仗,领地可以逐步向外扩张,终有一日也会发展成一方势力,名字是不可或缺的。 神之眷徒希嘉说她来自神降的第一座城市曙光城,因为神明为那座黑暗腐朽的旧城带去新的曙光与希望。 于是乔安提议遗民领地以后就改称“神启城”。神赐予天工之术,令他们不必再靠劫掠联盟物资发展技术,开启了一条崭新的未来之路。最终这个名字得到了集体决策会议全票通过。 第二件事,则是定下神启城未来数年的发展规划。首要任务便是安排遗民们分批进入“未来之城”学习不同的科学技术,不说立刻追赶上联盟如今的科技水平,怎么也得尽快恢复到旧文明鼎盛时期。 第三件事,确立对神明的信仰。秦九枢和希嘉转达了神谕,神明不需要凡人日日叩拜祂,也不喜欢圣冕教廷那套华而不实的等级制度和供奉礼仪,什么祭祀主教乱七八糟的都不要。 知道是这样一位“务实”又佛系心软的神明,遗民们心中的崇敬之情更上一层楼,又全票通过要给神明打造一座雕像的决议。至于雕像的外貌嘛,把那几个小萝卜头薅来,让他们仔细描述一下“神仙姐姐”的模样就行! 剩下的就是重新构建神启城的管理体系,方方面面都要正规起来。 这些事务细节交由主事人员们去讨论安排,乔安带着侄孙女乔灵在会议室另一边的办公室里单独与希嘉开启一场谈话。 “掳了楚教授和希嘉女士的事我很抱歉,孩子们做事冲动了些,好在没坏心。” 乔安将那次电轨车被劫事件简单解释了一遍,这事她原本没有参与决策,是侄儿乔城定下的。 外出“打猎”的护卫队经过多年锻炼,慢慢有了一套特殊方式去探查联盟官方人员的动向,借此截获物资带回领地。这一次就是打听到星轮城有一批物资要通过星轨城转运到联盟本部,才会半路劫道,没想到连累了当时正身处电轨车上的楚音。在得知她是机械工程方面的专家后,更是极力挽留。 楚音几乎已经点头答应了。不过嘛……她现在沉迷未来之城不可自拔,还不知道要多久才出来呢。 “没关系,看得出来,这里被您治理的很好,大部分遗民性情质朴、心怀善意,这是极其难得的。”希嘉态度温和地回应了乔安的歉意。 “至于掳走你女儿的那群人,我有个大概的推测……”乔安想了想,“实不相瞒,这些年除了联盟一直在明里寻找遗民,暗地里也一直有一伙神秘势力在盯着我们,他们甚至比联盟更敏锐,不久前就找到了领地外围,总是派人在那附近打转蹲守。” “您对那伙人有了解吗?” 乔安予希嘉对视,目光笃定:“圣冕教廷。” 圣冕教在全球战争爆发前就已经出现了,起初靠着局部混乱形势发展信徒,在战时与战后人类最黑暗最绝望的时日里大肆扩张信仰、收纳教徒,及至联盟成立后数十年,已经发展成了联盟这座庞然大物之下同等量级的阴影。 可以说,但凡有人的城市,就有圣冕信徒。 圣冕教触手遍布大陆,即便独立出去成为一个政教合一的政权,也依旧在联盟内部留有不少人脉与消息渠道。 联盟大肆清扫遗民的原因,恐怕圣冕教高层早就一清二楚,联盟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先天进化者,圣冕教廷亦如此。只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罢了。 而且圣冕教廷更快一步。 原本的屏障“死门”即是通往那座天然甲烷坑的门,护卫队会把所有侵略者丢进火海中任其烧为灰烬,丢过联盟军,丢过不怀好意的拾荒者,也丢过圣冕教徒,甚至后者数量还不少。 正是多年来一次又一次的探寻,以无数条人命为垫脚石,才让他们摸准了领地外围大概方位。 “所以,希望极有可能是被圣冕教廷的人抓走了?” “我猜测是这样。” 两人沉思间,乔安终于察觉到不对,偏过头,才发现乔灵给自己使眼神使得快要眼皮抽筋儿了。 她失笑一声:“有件事,可能要麻烦希女士帮个忙。” “您说。” 乔安拍了怕乔灵的手:“我一生没有成婚,小灵这孩子是我当亲孙女养大的,也是个进化者。” 乔灵在一边猛点头,一副“我也有点本事在身”的自信模样。 “她的能力在种植方面能起到一些作用,如果你不嫌弃,我想让她跟着你去曙光城看看、学习学习。” 乔灵立马拍着胸脯保证:“嗯嗯嗯!希女士您放心!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希嘉对这个年轻又活泼的女孩并无恶感,甚至这几天一直都是她跑前跑后做楚音和领地主事方的传 话筒,看得出来是个大方热情又有耐心的好孩子。 “可以,只是我要先去找我的女儿,不介意的话你可以等等我。” “当然没问题!”乔灵忙不迭应下。 就在这时,希嘉的智能手环亮了亮,她低头查看消息,隐藏的全息屏幕只有她个人能看见,另外两人便也静下心来等待她处理消息。 却见希嘉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移过目光看向祖孙二人,“计划有变,我现在要先去一趟星轨城,乔灵如果想走的话,可以现在跟我一起。” “好!”乔灵果断应下来,“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 说着就要往外跑,走了半步又退回来给乔安一个大大的拥抱:“姑奶奶我走啦!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乔安无奈地笑着:“别忘了多学习。” 未来之城是一座巨大的宝库,现在全神启城大半民众都陷入学习的热潮中难以自拔,乔灵就算暂时出远门了也不能落后。 “知道啦!我下了好多书到我的手环里呢!”她扬了扬外观有些发旧的手环,眼睛一亮,“等我到时候给你们带新手环,全新的!” 她们现在用的手环都是从联盟或者圣冕教廷那儿劫来的二手货,找擅长这方面的外来新人口统一格式化处理干净后才按需求和功劳分发到个人。 送走了希嘉和乔灵,乔安这才缓缓站起身来到床边,看到湖心上空悬浮的巨大城堡,看到周围热情高涨朝着城堡奔去的民众们,听到隔壁嘈杂而热闹的讨论声时不时就跑偏成“神明夸夸大会”,忍不住会心一笑。 “滋滋……”手环忽然传来一串电信号杂音。 “老首领、不是、城主!屏障雷达系统检测到有东西从空中高速朝着神启城而来!好像……导弹?!” 乔安闻言神色骤凛,电光石火间想到“未来之城”的各项功能,正准备开启自卫反击模式,手环里同一道声音再次响起:“炸……炸了?!” “什么?” 【并未检测到目标】 “未来之城”的系统女声同时播报道。 “老天!那是什么?流……星?!” 听见护卫队员的惊叹,乔安心神一动,调出保护结界外的监控画面,不由瞳孔震颤。 只见神启城结界上方,万道“流星”划过高空,朝着天边洋洋洒洒坠落,形成一幕极其壮观的“流星雨”景象。 如果她猜得没错,那应该是……导弹碎片? 不是结界自卫模式导致的,那又会是谁呢? 难道是……神? 神启城结界出入口处,护卫队们同样瞠目结舌地旁观了一场举世罕见的“流星雨”。 百余公里之外,导弹发射车裂成碎片散落在地,没有穿戴任何防护用具的黑衣女人云淡风轻地拍了拍手,目不斜视略过匍匐在地的几个黑袍人。 这些人的防护面罩已经碎裂,未经过滤的辐射尘埃混着难闻的剧毒气体涌入鼻腔,顷刻便胀得他们满面青紫,呼吸困难。 破空声响起,流线型飞车穿越尘埃,稳稳降落在女人面前。 驾驶座上同样毫无防护的男人语气恭谨地开口:“放出去的饵有动静了,现在就出发吗?” 女人径直坐上副驾驶:“走吧。” 只留下几人瘫软在赤色荒土间,于痛苦与绝望中迎来既定的死亡。 43. 世界二·涓滴(17) 圣辉城原名星辉城,是联盟“家园收复计划”里最早建立起来的几座星城之一。 彼时圣冕教已经是联盟最大的宗教组织,信徒中不乏联盟高层,甚至还有主教同时兼任联盟官员、顾问的情况,官方和教廷明面上也有颇多往来合作。 星城陆续建立后,圣冕教的信仰随之外移,像一盘精心筹谋数十年的棋局,教廷核心逐步从日曜城迁移到星辉城,在山高皇帝远的天时地利下,星辉城上至高层官员下到普通平民,渐渐成为圣冕教的傀儡或信徒。 直到新历44年,彻底掌控了星辉城的圣冕教窃取到联盟制造进化者的实验机密,并成功复刻出教廷第一个进化者,在联盟发觉异常准备问罪时,顺势公开宣布独立。 同时期的阿斯塔星城也不太平,城中上下皆被远征军将领控制,紧跟圣冕教之后宣布脱离联盟。 之后数年,联盟数次派遣军队征讨两方势力,因着两方暗地里有所联合,又掌握着和联盟本部科技水平相差无几的战争武器,且圣冕教信众广泛抢占了情报优势,多重因素之下,联盟始终无法取得胜利,反而损耗了不少资源,只得休战任圣冕教和阿斯塔彻底独立壮大起来。 或许正是因为这番前车之鉴,后来联盟便不再主动向星城共享顶尖科技成果,支援物资也多半是联盟淘汰下来的残次品。 圣冕教廷似乎也并不在意科技水平是否能追赶得上联盟,自独立之后竟不再同阿斯塔帝国那样施行扩张政策积极将周边星城纳入麾下,只为了收容大量离开联盟本部投奔而来的信徒,沿着圣辉城四个方向建造了四座卫城。 如此,圣辉城及其四座卫城便是圣冕教廷全部的领土范围。 实话实说,这里的科技发展水平还不如星轮城。 四座卫城甚至就和旧文明的普通城镇没有太大区别,没有漫天飞的巡逻车,没有霓虹璀璨的高楼大厦,更没有满大街都能见到的机器人和各种悬浮在空中栩栩如生的全息影像。 只有街上时不时走过一些安装着金属义肢、或是身上携带着造型奇特的武器的人能够佐证,这里应该还算一个科技发达的“新世界”。 卫城没有太多高楼大厦,城中最高楼矗立在城中心,建在数十米高台上,外观形似一座金字塔,高约两百米,塔尖安装着天幕发射装置,是卫城天幕的控制中心,也是教廷中枢塔所在,由圣辉城派下来的中枢主教掌管。 其余建筑大多走的复古路线,街道上的行人大部分身着款式相近的长袍,只以颜色划分等级。 金白色属圣冕教廷最高统治者教皇独有。 红白色专属于教皇之下的八位中枢主教,其中,四位在圣辉城侍奉辅佐教皇,另四位分别掌管四座卫城。 再往下就是紫黑袍、蓝黑袍、绿黑袍、灰袍,分别对应大主教、主教、司铎和普通信徒。 一路行来见到的信徒几乎都披着灰袍。 明翡和秦九枢也披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行走在南卫城的街道间,撇开笼罩在城市上方的教宗阴影,复古的建筑街巷,路边鳞次栉比的商铺,熙熙攘攘的人声,宛如回到了那个落后却安稳的旧文明社会。 转过街道,前方视野开阔起来,尽头立着一座带有喷泉广场的小教堂,这一片区的信众们定期都会往这座教堂来朝拜祈祷。 今天来的人似乎格外多,教堂外支了一张长桌,一个披着绿黑袍的司铎老神在在地坐在主位,另有几个灰袍上别着太阳胸徽的信徒忙得不可开交,不是在向众人解释着什么,就是在指导信徒如何操作手环。 乌泱泱一群人将那一片围得水泄不通,明翡二人也不争抢,就随着人流慢悠悠走在最后,要不是披着同款灰袍,还挺像来景区打卡的游客。 身边突然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在气息的主人差一点就要碰到自己胳膊时,明翡不动声色地移了半步,让那人的动作扑了个空。 “哎?你们也是来报名的?”来人浑然不觉,还当是对方恰巧躲开了,同人并肩站在一起自来熟地开了口。 也没等人回答,他的目光在两人胸前晃了眼,摇头啧啧:“别白费功夫了,你们报不上的。” 明翡似乎来了兴趣,终于转头正眼瞥了这人一记,是个相貌俊秀,个头比自己还要矮几厘米的清瘦男人,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 “哦?怎么说?” 男子又细细打量了这两个灰袍信徒一眼,尤其是在看到身高超过一米九的秦九枢时,眼神多了几分羡慕,“你们看着面生,是新来的信徒?” 圣冕教廷吸纳信徒的门槛极低,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所以这些年有不少从联盟本部或是其他星城而来的新信徒,基本都分散在四座卫城里。 “是吧。”明翡语气随意地应道。 年轻男子眯了眯眼,像是察觉到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哦——我懂了,你们也是因为那个吧?” 明翡这下是真没听懂,“哪个?” “就那个啊!”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脖子还往明翡这边倾了一些,不妨一道阴影压过来,那个头极高的男人不知道怎么走位的,一下子就挤到两人中间,生生把他和这个女信徒隔开了。 要不要这么小气? 男人自以为看穿了两人之间的关系,虽说这个女信徒长得还行吧,但他又不是没见过美女,仿生机器伴侣比她好看的多了去了,他才没有那种心思嘞。 “到底是哪个?”明翡好像没看到秦九枢突如其来的举动似的,微微歪头越过他看向年轻男人,一副实在好奇答案的模样。 男人看了看周围,信众们都朝着教堂门口的长桌围拢去了,他们三人附近正好空了一圈,没什么人了。 他便故作咳嗽用手挡住嘴唇,压低声音说道:“你们是不是也是因为教廷免费送鸡蛋所以才加入的?” “……” “……” 圣冕教廷居然这么接地气吗?成为信徒就送鸡蛋? 男人好像找到了知己,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其实吧,我本来只是在老家混不下去了,才想着来这边碰碰运气,我也不是真为了鸡蛋……就,他们送天然鸡蛋不是合成鸡蛋哎!虽然就送一个,但我这辈子还没吃过天然母鸡下的纯天然鸡蛋!” 信教就送天然鸡蛋? 那很大方了。 明翡与秦九枢对视一眼,后者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嘿!哥们儿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男人对上秦九枢黑黢黢的眼神,默默咽下了后半句话,“开玩笑开玩笑!我什么时候来的?也就两个月前吧,你们呢?最近才来的?” “昨天。”秦九枢惜字如金。 四座卫城虽是为了容纳信徒而建,却并非人人都是信徒,也有很多从其他城市来讨生活的普通人。 联盟本部和星城到圣辉城的电轨车轨道早就在战争中被毁了,虽说没有安全的官方通道来往,但私底下却发展出了一个专门的地下产业,就是护送其他城市的人到圣辉城或者阿斯塔帝国领地,路线都是探索了几十年才定下来的相对最安全的一条。 通俗点解释就是:偷渡。 反之,两方势力辖区的人想要去联盟辖地也有相似的途径,只是成本更高、价格更贵。毕竟联盟的科技水平摆在那儿,运气不好指不定在城门处就被安保系统识别出来撵走了,特别倒霉被判定为侵略者当场击杀的也不是没有。 年轻男人就是用这个方式来的南卫城。</ p>“昨天才来的?难怪你们没胸章,等过了一个月考察期,成为正式信徒就有了。”男子指指自己胸前别着的太阳胸徽,和周围很多信徒别的差不多。 考察期信徒没有胸徽,正式信徒有。 将前面挤得水泄不通的也基本都是正式信徒。 “如果你们是要报名进入圣辉城,那还是算了,等下个月再看看。” “不过不知道下个月还给不给这么多名额了,听说这次的祭祀大典会搞得特别隆重,放出的名额也多,足足有十万名!而且在现场参与游行的信徒每人都能得到奖赏……” “是吗?”明翡适时接话。 “是啊!之前就听我新交的信徒朋友说起过,圣辉城每年都要举办一次隆重的祭祀典礼,场面盛大得很!” “真的?” “真的!除了一年一度的祭祀大典,还有每个月举办一次的供奉小典,虽然没有大典隆重,但也挺热闹的!而且从今年开始,每个月的小典也办得越来越隆重了!最重要的是,会随机给在场信徒发东西!” “哦?” “营养液、食物、虔诚点,还有几率开出大礼包得到进入圣冕殿参观的机会!不过我还是更想要食物或者虔诚点,你们知道虔诚点是什么吧?” “知道。” 就是圣冕教廷辖下的货币名称,在圣辉城和卫城只能花费虔诚点购买东西。 在明翡刻意捧哏之下,男子几乎把自己的底儿交了个干净。 他名叫吴穹,23岁,老家在大陆东北部、联盟东南部的星汉城,和星河城离得较近,出生在星汉城的贫民窟,幼年父母双亡,所幸遇到的好人不少,吃百家饭长大。 半年多前,星汉城有富人看中了他所在的贫民窟那片地,想建一座私家花园,便收买了政府官员以各种由头驱除那一片的居民。有的居民不敢闹,窝窝囊囊地搬走了,有的居民拼死抵抗却付出惨重代价。 吴穹混迹底层多年,性格油滑机敏,见难以挽回后便也不想以卵击石,只是没了安身之所,浑浑噩噩好一段时间后,偶然遇到教徒私下传播圣冕教廷的教义,吹得天花乱坠,总归他无处可去,便决定铤而走险到圣冕教廷来讨生活。 他去黑市找了“带路人”,花去为数不多的大半积蓄,凑齐二三十人在路上足足走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来到圣辉城的南卫城,那时同行的人只剩下十来个了。 而后就是为了一个天然鸡蛋加入圣冕教的事。 一路说着,回过神来吴穹才发现,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远离了小教堂,越走越偏,越走人越少了。 而且这一路光是他在说,这两人是什么底细他还一无所知呢! “所以你们呢?你们从哪儿来的?” 明翡动了动鼻子,停在一间没什么客人的餐厅外,一阵阵诱人的香气从里面传出来。 发觉竟然走到这间餐厅门口时,吴穹眼神微微一闪,悄悄别开了目光。 “曙光城。”明翡答道,心下却在犹豫要不要因为这股饭香味进去看看。 “曙光城?那是哪儿?”吴穹挠挠脑袋,翻遍记忆也没从整座大陆三大势力中找出曙光城是哪一块。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路很少开口的秦九枢忽然说了句:“蛋炒饭,天然鸡蛋和天然大米。” 明翡惊讶:“这你都闻得出来?” 秦九枢没说话,淡淡瞥了眼脸色有些古怪的吴穹。 正是这一眼,令他表情更加僵硬。 “既然如此,”明翡十分温和地笑了笑,“吴老板,请我们去你的餐馆坐坐吧?” 吴老板本板:“…………” 大意了! 他遇到硬茬了! 44. 世界二·涓滴(18) 吴穹混迹底层多年,能安然活到现在,就注定不可能是个单纯天真的傻白甜。 刚才他故意倒豆子般说给两人听的经历其实一半真一半假,原本是想借着自己这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坦诚”放松两人的防备,再顺势打听他们的来历,好做下一步打算。 没想到人家一开始就看穿了! 还看得透透的! 不然不可能一下子就能找到他在南卫城的据点。 ——没错,这间地理位置偏僻、没什么客人的小餐馆就是他们组织的“据点”。 至于什么组织嘛,他不信这两人还能看穿! 满面僵硬又尴尬地将人迎进餐厅,门口站着一个圆头圆脑的迎宾机器人。圣冕教廷没有专门生产机器人的公司或是机构,上层好像也不怎么使用机器人辅助日常生活,这还是从地下黑市淘来的。 餐厅门脸小,内部也不宽敞,左右各两张靠墙的长方形桌凳就是全部用餐区了,满客也能坐上二十个人。胜在环境整洁,没有小苍蝇馆子常见的陈年污垢。 “客人您好,请随便……”从后厨走出来的女生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来客人了,谁知一探头却发现吴穹正朝自己尴尬地笑,她便知道这人搞砸了,对那两位陌生的“客人”也暗暗警惕起来。 “介绍一下,这是我搭子,叫她光云就行,”吴穹指了指后厨正在抡勺的女生,又僵笑着介绍两位客人,“他们是我刚遇到的客人,昨天进城的。” 明翡恍若看不见两个人之间的眼神官司,一坐下就直奔主题看向后厨:“蛋炒饭吗?来一……” 想起对面还坐着一个秦九枢,她改了口:“来两份。” 后者嘴角不明显地往上翘了翘。 光云一时半会儿摸不清这两人的路数,只得狠狠瞪了一眼吴穹,不多时便盛了两份一次性餐具装的蛋炒饭出来,小小一碗,饭少鸡蛋更少。 “诚惠一千虔诚点,”光云露出标准而客套的微笑,“看在是吴穹这小子带来的份上,可以打九九折。” 又贵量又少,打折也打了个寂寞,难怪没客人。 明翡自顾自低头舀了一勺品尝,秦九枢自觉拿手环付了账。 付钱倒是爽快得很,差点以为对方要吃霸王餐的光云态度也好转不少,真情实意地丢下句:“两位慢用。” 就拉扯着吴穹往里面去了。 只吃了一小口蛋炒饭,明翡眉头便微微皱起来。 是天然鸡蛋和天然大米没错,只是用到的佐料都是人工合成的,进嘴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精味儿。 但她知道这与炒饭的人无关,是自己嘴巴太挑剔了,不说上次希望做的那个卷饼对贫民窟来说已经是一份物美价廉的美食,就说这碗天然食材蛋炒饭,对普通人来说完全就是一份天价绝顶美味。 不巧的是,对面坐着的这位也不算是个普通人。 秦九枢简单直接地点评道:“香料不正宗,破坏了味道,火候也寻常。能吃。” 作为一名进化者,还是联盟元首心腹要员,秦九枢自然享用过最顶级的天然食材,对这碗蛋炒饭评价一般也属正常,最后那句“能吃”已经算是肯定了。 从来不亏待独生嘴的明翡将面前这碗推过去,“那就都给你了。” 秦九枢动作一顿,低声应了一声:“好。” 他吃饭速度挺快,但并不狼吞虎咽,两小碗饭没几分钟就见底了,此时后面两人的争执也到了尾声。 吴穹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怎么样?好吃吧?光云的手艺可是一绝!别看我们这儿没什么客人,主要还是原材料太稀罕了,成本在这儿,价格低不了,就没什么人来。” 明翡笑眯眯地看他一眼,“饭也吃了,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一点铺垫都没有,吴穹表情一滞,还好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点破,故意装傻道:“这……不知道两位想谈什么正事?” “当然是破坏祭祀大典咯,”明翡面不改色丢下一记惊雷,不顾当场被劈得外焦里嫩的吴穹和里间躲着偷听的光云,继续说道,“从我二人昨天进城起,你们的人就一直暗中盯着,总不能是真想给我们发鸡蛋吧?” 吴穹:“……” 天杀的这两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这个也知道啊! 里间,光云已经举起武器蓄势待发,左手也放在墙头一枚按钮上准备随时按下。 但见餐桌边的两人丝毫不慌,姿态悠哉得好像在自家客厅一样。 “对了,你们这儿是什么组织的据点来着?”明翡语气促狭故意问道。 吴穹内心翻江倒海,表面傻笑着:“呵呵呵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他表情犹豫了一会儿,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实不相瞒,我们平时就是做点偷渡的活儿,带人来圣冕教廷或者去其他城市,最多最多就是帮那些想进圣辉城参加祭祀典礼的新信徒一点小忙,拿钱办事,钱货两讫。至于你说的什么破坏祭祀大典,这可不能随便胡说啊!传出去要掉脑袋的!” 吴穹噼里啪啦粉饰了半天,也不知道两人信没信。 就在这时,秦九枢看了眼手环抬起眼,“有消息了。” 明翡挑眉。 …… 十分钟后,光云和吴穹两人面色复杂、步伐僵硬走在一处密闭阴暗的地下通道里,身后跟着的明翡和秦九枢两人却如闲庭信步,姿态从容。 不多时,四人来到通道尽头,光云抬头看了眼头顶的隐藏摄像头,一点红光一闪而逝,厚重的合金大门缓缓向两边敞开。 “星老大?”看到门后等着的人,光云和吴穹齐齐一惊。 知道是星老大亲自吩咐带这两人到地下据点来,却没想到会是星老大亲自等在门口迎接。 吴穹现在就是后悔!后悔怎么偏偏盯上了这两位煞星,到底什么来路啊居然让星老大这么重视! 却听身后沉默寡言的男人忽然出声,赫然直呼星老大全名:“烁星。” 门后等待的男人有一张显得过分年轻的娃娃脸,见到秦九枢时眼神微微闪烁,旋即立马低下头的举动让人看出了几分不自在。 “九、九哥……”烁星仿佛一个犯错的孩子,低眉耷眼不敢直视秦九枢的目光,颇为亲近的称呼才刚喊出口,之后的话却戛然而止,只闷闷地又补了一声:“首领。” 光云:“???” 吴穹:“!!!” 两人默默交换了个眼神,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绝望:哦豁,完球。 充斥着现代科技感的会议室里,秦九枢快速将会议桌上方投影出的一份资料扫过,眉目沉肃看向一边丧眉耷眼的烁星,“这就是你不顾集合命令,执意留在圣冕教廷的原因?” 烁星抿紧唇,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大胆与他对视,语气决绝:“我要报仇。” 几天前,神殿降临星轮城后,秦九枢向天渊所有核心成员都发出了召集令。 正常来说,碍于辐射能量干扰,大部分星城网络都无法互通 ,能互通的只有像星轮、星轨、星落这样距离较近的聚集星城。所以联盟本部和各大星城存在巨大的信息差,民间很多消息都是通过来往的信使、运输队传送的。 自然,星城的人们也并不知道,联盟早就研究出了可以跨域通讯的手段,只是这项前沿技术出于种种原因没有普及,只有联盟高层与星城高层之间能够掌握。 秦九枢便顺理成章将这项新技术化为己用,用于天渊核心成员的联络。 前两天曳影传来消息,大部分核心成员都顺利抵达了曙光城,但仍有一些还在路上耽搁。 唯独常年在圣冕教廷潜伏的烁星一直没有回音。 烁星是圣冕教廷制造出来的进化者之一,曾在实验中遭受过诸多非人折磨,对圣冕教廷怀有巨大仇恨。被秦九枢救出带到天渊后,便改头换面重新伪造了身份潜入圣冕教廷,一边为天渊收集情报,一边伺机复仇。 而他选择的复仇方式,是在明天的圣辉城祭祀大典上,给圣冕教送一个大惊喜。 即便这个计划极大可能葬送他和很多人的性命。 “这不是巧了吗,”取代秦九枢坐在会议桌主位上的明翡悠悠转了半圈椅子,“我也准备送他们一个惊喜呢。” 烁星闻言双眼一亮,随即便后知后觉地揣上一脸疑惑与好奇,“九哥,她是谁?” 秦九枢没理他,对着明翡无奈地叹了口气,“您明知道不一样。” 烁星送惊喜约等于送菜。 明翡送惊喜,那就真的是“惊喜”了,毫无反抗之力的那种。 不过也幸好他们来得巧,不然烁星这家伙真有可能把自己人头白送给圣冕教廷了。 坐在一边角落的光云、吴穹还有几个烁星信任的心腹手下旁听得一头雾水。 已知昨天刚入卫城的这个男人就是他们天渊组织的顶头老大“黑曜”,星老大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喘也很正常。 那么这个女人又是谁?为什么能让黑曜首领全程恭敬作配、低声下气呢? 明翡看也没看悬浮屏里的计划一眼,打了个响指,“这样好了,明天就让你们的人负责疏散撤离无辜人员,其他就别管了。” 她想起先前只吃了一口的香精味蛋炒饭,有些心痒痒。离开曙光城好几天了,她已经很久没吃上一顿正经饭了, 他们这个据点既然能搞到天然鸡蛋和天然米饭,那其他纯天然食材应该也不差吧? 于是她丝毫不觉当下严肃的会议场合,支着下巴安排秦九枢:“几天没吃东西了,今天搞顿烧烤吧。” 一路上秦九枢都是以营养液充作三餐,她嘛则是把吃东西当乐趣,又不会饿肚子,才不尝那玩意儿。 秦九枢更是旁若无人点头:“好,我去准备。” 烁星:“?”九哥怎么跟被下蛊了一样。 其他人: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然而就在半个多小时后,这间房里的所有人都吃上了一辈子没吃过一回的纯天然食材烧烤大餐。 不过是明翡和秦九枢单独一桌,前者吃,后者烤;其他人单独一桌,吃得闷声不吭又风卷残云。 倒也不是特意为了明翡开小灶,其实烁星和分据点的很多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对圣冕教廷都怀揣着莫大的恨意。明天殊死一战,今天本就特意准备好了只有权贵富豪才能享用的珍贵天然食材,准备在大事前夜好好吃一顿。 “断头饭”临时改成烧烤,好像也没什么不妥(?)。 45. 世界二·涓滴(19) 虚拟太阳自东方升起,半边天幕如披霞锦,层云万千缀上片片霓光。 为了今天的祭祀大典能圆满举行,圣辉城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便开始铺垫。 早上九点整,大批信众已经聚集在圣辉城中心高达五百余米的圣冕殿巨型广场上等候。为了确保典礼秩序,今天只开放了十万个现场观礼名额,其余信众可以在家里观看直播。 按照仪程,由核心教徒组成的千人祭典队伍将从圣冕殿出发,簇拥着教皇的主仪车与八位中枢主教的副仪车绕行内环主路一圈,沿途向两旁信众赐福、撒花、泼洒圣水,最后回到圣冕殿广场,进行最后的祭祀仪式。全程大约花费三到四个小时的时间。 教皇平时深居圣冕殿,极少在公共场合露面,基本上只有祭祀大典这一日才会现身。对于信徒们来说,能见到教皇真容是莫大的恩赐与福泽,所以每一届的祭典观礼名额都会被抢破头。 烁星从大半年前就在筹划今天的行动,别说是普通信众里夹杂了自己人,就连大主教里头也有被策反的内应。 毕竟这个世界还不算烂得彻底,在一堆烂人里也能找到良知犹存的人。 当虚拟太阳爬上半空,万众瞩目下,奢华精美的教皇仪车在数十名身着华丽长袍的信徒簇拥下,缓缓出现在圣冕殿威严高耸的大门口。 虽说圣冕教廷主张去科技化的古典风格,但也并非完全与新世界脱节,至少教皇的仪车表面装饰复古豪华、满缀鲜花宝石,实际内里就是一座可智能操控的悬浮飞车。后头八架中枢主教的副仪车华丽程度稍微次一点,但同样是飞车。 厚重的车帘被拉开悬挂在缀满鲜花的窗框边缘,慈祥和蔼的白发老人朝着广场上的信众挥手微笑,顿时引起一片巨大的欢呼声。 微型摄像头始终追随在队伍周围将画面实时转播,让留在室内的信众也能观看到这一盛况。 金色阳光恰到好处地落在教皇仪车顶的黄金日冕徽记上,为仪车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更显得车内端坐的慈祥老人如神明降临。 信徒们如多米诺骨牌般渐次跪拜,高呼颂歌。 “圣辉所照,诸难终焉,冕光不朽,吾神永存!” “圣辉所照,诸难终焉,冕光不朽,吾神永存!” 而在这虔诚狂热的盛大喧嚣下,一场秘密仪式同步开启。 圣冕殿最高处九十九层,真正的教皇与四位心腹中枢主教站在巨大的黄金日冕地板中央,头顶是全然透明的玻璃穹顶,阳光渐渐透过穹顶漫入。 教皇看了眼时间,沉声道:“开始吧。” 此刻开启仪式,到正午阳光恰好通过穹顶直射而下,就是见证神迹的时刻。 四名中枢主教闻言纷纷向后退了几步,露出日冕正中硕大的黄金日盘。圆盘轻轻向四周旋开,一个黄金圆台从中渐渐升起,台上安详闭目的女孩身着金色长裙,头戴金色冠冕,赫然是失踪已久的希望! 教皇痴迷望着台上安睡的女孩,“多么完美的躯壳啊!只有这样的躯壳才配做吾神容器!” 四位中枢主教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始终对此心怀疑虑,不过对教皇的多年忠诚压住了那一丝淡淡的怀疑。 他们身为圣冕教的中枢主教,是整个教廷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存在,自然知道圣冕教的本质是什么。 世上哪有什么神,那不过是用来控制民众思想的工具罢了。 所谓的去科技化自然也是愚民政策之一,免得信徒们像圣冕教脱离联盟那样,终有一日壮大起来生出反叛之心。至于教廷内部,那自然是不耽误继续发展自己的科技,或者千方百计从联盟那儿偷些新技术来,两手抓两手硬。 过去这些年,教廷一直在秘密筹备的唯有两件大事:制造更多进化者和打造航天器。 联盟这几十年来科技日新月异,十年前更是攻克了大气辐射能量防护难题,制造出了可以高空飞行的飞机,时隔百年,人类再次回到天空。只是这个消息一直没有对民众公布,联盟本部知情者也不多。 自那以后,联盟继续深耕航天器项目,那时教廷内部便猜到了,世界复苏无望,联盟是打算制造太空船离开星球! 现有的资源与技术压根不可能带着所有人类逃离,自然只有最顶层的那批人能够登上太空船。圣冕教廷也不甘落后,高低也得追上联盟的步伐。 但就在数月前,教皇忽然下令,加大了对废土遗民先天进化者的搜寻力度,这桩事本来也是和联盟一明一暗进行着的,只是前面被联盟占了先机,废土遗民都被清扫得差不多了,教廷这边收效甚微。 谁料教皇给出了某个方位,让人朝着这个方向搜寻,还真给找到了一个隐藏极深的遗民部落!只是派去的进化者教徒只能靠近外围,就被众多先天进化遗民给挡回来了,双方对峙缠斗一段时间后,才终于有了额外收获——黄金台上的女孩。 目的达成,教皇便对那个隐秘遗民部落失去了兴趣,只派人朝部落所在方位发射导弹准备斩草除根。 那时中枢主教们对教皇连番举动感到不解,旁敲侧击地询问过,谁知教皇竟告诉他们,他得到了神谕! 不仅如此,教皇自称得到神赐予的力量,可以借用信徒之眼看穿一个人的本质,必要时刻也可以让自己的思想和力量附身在信徒身上,发挥出寻常进化者也难望项背的力量。 彼时教皇着意施展的“神迹”将几位中枢主教彻底震慑住,自然也就没有对他的计划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实则心底却在想,教皇必然是成为进化者觉醒了特殊能力,说什么“神谕”“神迹”唬人,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跟自己人玩什么聊斋呢。 话说回来,派去执行发射任务的人几天没有传回消息了,难道出意外了? 这个念头只在中枢主教们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喽啰的命不值得他们在意,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这个秘密仪式。 这两天有被派去联盟星城潜伏的探子回来上报,星轮城也出现了个什么神迹,神迹还诞生了进化者。 联系教皇最近的异常,几人私下一合计,也许教皇真从联盟那儿得到了什么新技术,也可能是某种掠夺进化者特殊能力的手段,教皇正是通过这个方式成为进化者。 眼下就要对这个女孩动手,如果成功,岂不是说明以后他们也能成为进化者!于是就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配合着教皇念诵咒语,等待正午的到来。 日头逐渐爬升,城中的游行仪式已经进行了大半,假冒的教皇偶尔探出车窗挥手赐福,核心教众沿途泼洒“圣水”,让大部分信 众都能沾染到“恩泽”,有些激动的狂信徒甚至拿个碗接住当场就豪饮下肚。 混在人群中的光云和吴穹遥遥对视一眼,在手环上输入了同一条信息:水有问题。 他们不是进化者,只是危机感更敏锐,本能觉得不对劲。 消息发进临时组建的小群里,暂时没有得到几位“老大”的回复。 明翡抬头望望头顶的烈日,饶有兴味道:“你说如果现在下场雨会不会有点破坏气氛?” 秦九枢还没说话,强烈要求跟着他们一起行动的烁星憋了憋,还是没憋住实话实说道:“我们没有潜伏在天幕控制中心的人。” 意思是控制不了天气。 明翡觑他一眼,看秦九枢,“你这弟弟还挺实诚。” 秦九枢沉默不语。 不实诚也不会想到祭典当天炸圣冕殿这个办法了。 游行车队已经快走完全程,即将绕回广场。 太阳慢慢爬上中天。 圣冕殿最高处,四名中枢主教明显感觉到了室内的空气似乎被某种力量持续压缩着,没来由的压力席卷全身,让人感到呼吸困难、难以言语。 他们停下诵祷,惊恐地望向彼此,只有教皇仍闭着眼一脸虔诚地念祷,嘴唇快速开合,发出的声音越发晦涩沙哑,落在其他人耳里,宛如成千上万只虫蚁在啃噬耳膜,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不可名状的恐惧渐渐笼罩全身。 他们想高声喝止教皇,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藏身在视野盲区旁观这场仪式的三人里,明翡面色如常静待事态发展,秦九枢和烁星都和那四个中枢主教一样,感觉到了某种莫名的恐惧与压力如山岳一般重重压下,让人呼吸困难、口不能言、耳不能闻,几乎要陷入神志不清的境地! 烁星已经被压得半蹲在地,秦九枢稍好些,正在他极力调动浑身的力量对抗这股莫名的压力时,手背忽然传来一瞬微凉而柔软的触感,瞬间将所有不祥的压力与窒闷感驱除殆尽。 他转头一看,明翡已经收回手靠在柱子边老神在在地打量烁星,“这就是非要跟来的后果。” 清凌凌的话音落下,犹如仙乐入耳,驱散那些嘶哑的、嘈杂密集犹如万蚁噬心的不适感,烁星一双眼顿时恢复清明,脚下是布满金白二色花纹的大理石地面,抬头是瘫软在大殿正中满身鲜血的四名中枢主教。 他的目光恰好与其中一人对上,只是对方的双眼已然失去所有光彩,沁出的鲜血染红了眼眶,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渗血,几乎与身上的红白华袍融为一色。 烁星惊骇之余,迷茫地抬头看向两人,“发生什么了?” 真是个傻子。 明翡没有替秦九枢管教小弟的义务,只抬头看了眼玻璃穹顶,“差不多了。” 圣冕广场,万众期待并瞩目着教皇仪车重新回返,人群中再次掀起高喊颂词的声浪。 就在这时,烈日高悬的明亮天空骤然暗下! 乌云层层堆叠聚拢,绵绵细雨从天而降,比信众更先感到惶惑的除了仪车上的假教皇假主教等人,还有天幕控制中心的教徒们。 圣冕殿九十九层,黄金台上,安然合目的女孩倏然睁开漆黑如墨的双眼! 46. 世界二·涓滴(20) 广场上充斥着信众们惊疑茫然的声浪,不明白天幕控制中心为什么好端端地在祭典最重要的环节即将开始时改变天气,仪车内的“教皇”和“中枢主教”们更是一瞬间拉下车帘连面也不露了。 突然,广场上空留给在场观众观看全程的巨型全息屏幕画面一变! 与此同时,圣辉城及四大卫城各个公共场合及室内的祭典直播画面也出现了变化! 画面里的场景赫然正是圣冕殿九十九层的最高圣殿,教皇会在每一年的“神诞日”在殿内发布简短的祝福视频,其他中枢主教也会随同出镜。 人们认出了最高圣殿,自然也认出了躺在地上的四名中枢主教! 不!甚至没有人能笃定那是中枢主教!因为他们的五官已经被鲜血模糊,大张的瞳孔被浸染成一片血色,只有身上标志性的红袍能证明身份。 圣殿里的是中枢主教,那副仪车上的人又是谁? 还不待众人多想,只见画面又是一转,一张信徒们无比熟悉的、尊敬爱戴的慈蔼脸庞出现了。 教皇冕下?! 那主仪车里的那位又是谁?! 比起信徒们印象里慈祥和蔼的白发老者形象,画面里身着金白华袍、头戴黄金日轮冠冕的老人却面容扭曲、双眼漆黑,卑微垂伏朝着面前黄金圆台上的女孩深深叩拜,口中直呼:“恭迎吾主降临!” 女孩同样漆黑一片的双眼猛地一动,视线竟直直朝着“镜头”前方刺来!吓得无数信众惊声疾呼,隔着屏幕,竟莫名从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中感觉到了极其可怕的威压! 但也仅仅是感觉。 它的“眼神杀”并没有带来预料中的效果,便满脸阴鸷地望向了某处信众无法看到的方位。 “你——该——死!” 喑哑、低沉,犹如成千上万道哀嚎嘶吼凝结而成的嗓音自女孩喉间发出,不知是在对谁说。 这时,一道清冷悦耳的女声在画面外响起:“记吃不记打是吧?” “吾乃真神,不敬真神,死无赦!” 一瞬间,天幕阴云越发厚重,隐隐雷声自云层后传来,仿佛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 那道女声却悠哉悠哉地:“少跟我犯中二病,滚出去。” 话音既落,画面里的女孩神情一僵,又猝然闭上眼倒回了黄金台。 厚重阴云迅速散去,绵绵细雨也逐渐停止。 无数信徒茫然困惑地抬头,事情发生得太快,没搞明白是什么情况。 却见全息画面里再度出现了教皇的脸,他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惊恐地望着前方大叫:“神!神明降临了!” “不!不!没有神!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 哗—— 数万信众顿时哗然,犹如一滴水掉进了一锅热油里。 圣冕教廷的至高教皇居然当着这么多教众的面公然宣称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神!还有比这更具冲击力的画面吗! “是魔鬼!是魔鬼!”教皇完全不顾形象地抓挠撕扯着身上的长袍,黄金冠冕被他掀落在地,他神色间不见往昔温和,只有深深的恐惧与癫狂。 “魔鬼终将毁灭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没救了!只有成为进化者才能活下去,我要成为进化者!我要成为进化者!我不想死!” “我要离开这个世界,我要离开这里!啊啊啊啊啊啊!!” 在教皇癫狂的喊声与信众喧嚣如洪的质疑声里,仪车队伍随行的一名大主教忽然打开了教皇的仪车车门,将车上身着教皇华袍的人一把拉扯出来! 全息直播画面再度转到一直围绕着仪车的微型悬浮摄像镜头。 大主教拎着狼狈的“教皇”大声朝着镜头喊道:“他们是骗子!他根本不是教皇!” 说着,一把扯下那“教皇”脖子上悬挂着的宝石项链,嵌在项链内部的易容仪器顿时失效,那人脸上的五官忽然笼上一层模糊的马赛克效果,下一秒,变成了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哗—— 人群喧哗声再度达到高潮。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常年替教皇出面参与各种公开活动的近侍秘书! 所有人都被骗了! 教皇是假的! 神明也是假的! “教廷骗了我们!”那位大主教高声厉喝,“因信仰虔诚而被带进圣冕殿的所谓‘幸运信徒’最终沦为教廷制造人形武器的实验品!受命去往各地传播教义的教众是肆意残害无辜的刽子手!圣冕教廷一直在欺骗我们!!”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教皇和中枢主教们知道一切真相!却瞒着所有信徒,他们掌握了联盟制造异能者的秘密,用无数性命与鲜血制造出一个个人形武器刽子手!” “这个世界没救了!联盟知道!教廷也知道!他们暗中研发航空器要逃离这个星球!我们所有人终将被抛弃!被牺牲!” “醒一醒吧!没有神!没有圣冕!没有荣光!我们只能靠自己!推翻一切暴政!” 大主教的呐喊通过直播传到了圣辉城和四大卫城的每一处角落、每一名信徒和普通人耳中。 有人信仰破灭当场大哭,有人四顾茫然不知所措,有人事不关己围观看戏,也有人——比如圣冕教那几位知情的中枢主教、大主教等高层恼羞成怒,暗暗交换了几个眼神,身边围着的十几个身着绿黑袍的司铎立即会意,倏然暴起掀翻周围吼叫着冲上来的信徒,朝着那位慷慨激昂揭露真相的大主教扑去。 冰锥、火光、碎石、飞索凭空出现,袭向同一个目标! 非进化者的核心教众直接掀开长袍,取出藏在宽袍之下的新型武器,二话不说朝着人群射击。 尖叫声拉开了暴乱的序幕,眼见有信众被毫不留情地击杀,大批信众哪还顾得上声讨,连忙慌不择路地往外逃,但仍有部分信众一身热血难灭,拼着血肉之躯直接朝着枪口冲上去。 砰砰砰—— 不知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枪声,就在那位被围攻的大主教以为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时,腰身忽然被一股力道缠住,转眼间他已被突然出现的能量锁链带离数十米,及时躲开了进化者教徒的攻击范围。 光云甩了甩泛着幽幽蓝光的手柄,能量凝成的锁链顷刻收回,她扶了把大主教语速极快地交代:“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大主教认出她是自己人,重重松了一口气。 前方,几名进化者教徒一击不成再次追袭而来,光云面不改色冲着隐形耳麦道:“遭遇四名进化者,我这边扛不住。” 哪怕是求援,语气也不见惊慌。 通讯那边无人回应,他们安插进来的自己人终究是太少了,现在大部分人手都遵照计划疏散人群避免更大伤亡,有武力傍身的也都去抵挡其他进化者和四处射击的教徒,别说腾出手来支援,就是自己应付都费劲。 光云余光瞥了一圈周围,离得最近的吴穹正抱着激光枪躲在隐蔽位置点射教徒。人群密集就是这点不好,杀伤范围大的离子枪不方便用。 没有支援,至少暂时没有。 咻—— 一枚手臂长的冰锥已经当先迫近,光云压着来不及躲开的大主教往地下一趴险险躲开,一枚拳头大的火球随即袭来,她挥出手柄,能量形成的锁链霎时飞出,将火球抡到教徒群里,登时烧出一片火海。 “小心!”大主教目光定在她头顶,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一条巨柱就要朝两人压下! 她连忙拉着人原地一翻,巨柱砸空落地崩碎,还来不及松口气,光云只觉脖颈一紧,在大主教惊慌的神色中,一条金属飞索从后而至,猝不及防缠在了她脖子上。 她拼尽全力挥出能量鞭,与身后那条意欲将她往后拉扯的飞索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却没能一击将飞索斩断。 更大的冰锥和火球再次同时出现,一个朝着光云面门而来!一个则直冲大主教! 千钧一发之际,光云只觉得时间都凝滞了,无限逼近死亡的感觉差点让她开始回忆起过往的苦难经历和未竟的梦想……不,她还没死! 时间好像……真的停下了? 不,不是时间停了!是那离她双眼仅有半寸的冰锥!是凝滞在半空中的火球!是漂浮在空中的巨石块!是骤然失去力道的脖间锁链! 她凭着战斗本能迅速挣开锁链往旁侧一个翻滚,避开所有攻击的方向,稳住身子回头一看时,却见四周群魔乱舞的异能尽皆凝滞、消失,进化者教徒们怔然望着释放不出任何异能的掌心,不知所措。 与之对战的天渊普通成员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开枪射击、连劈、横扫,转瞬便将多名教徒击倒。 教徒们尚未来得及惊骇迷茫,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圣冕殿在坍塌。 更准确地说,不是坍塌,是破碎、是消散。 这座宏伟华丽的、呈金字塔形状的圣冕教廷最高建筑、圣冕教的至高权力核心,正沿着线条锋利的建筑边缘消散,以人眼能清晰观测到的速度。 这样的消散不是一瞬间的,而是像剥洋葱一样,从最外层开始,一层一层剥离开来。 先是建筑外立面,然后是厚重的里墙,那些神秘的、一向不为外人知的圣殿内部情况就像被解剖过后的人体,筋络、血管、器官,一一呈现在无数人眼中。 ——从上至下,奢华糜丽的殿堂、摆满新式武器的装备库、装满未激活战争机器人的仓库、极具科技感的实验室、盛放上百座胶囊实验舱的房间、囚禁着上千名普通人的地下监狱…… 如果说内应大主教之前的那番话只是在言语上揭露了圣冕教廷最不堪的一面,那此时此刻,被脱下“外衣”的圣冕殿内一幕幕则是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 全息影像的直播从未停下,一直忠实地记录着圣冕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从今日起,圣冕教廷的神话将随着圣冕殿的解离、一切罪证的曝光而彻底坍塌。 但以信仰为食的信徒们需要活下去的希望。 于是在圣冕殿光鲜亮丽的“外衣”彻底褪尽,只留下内部那些腐朽的、肮脏的罪证呈现给世人时,一面“镜子”缓缓出现在了圣辉城的上空。 它无形无色,却将圣辉城的每块砖石、每颗沙砾都清晰映照;它无声无息,将每个人潜藏在心底的欲望、痛苦、悲哀、喜乐尽数投射。 如果一定要为它赋予一个名字,一道恍若发自灵魂深处的、某个不可违逆的声音共同在无数信徒心底响起—— 神。 47. 世界二·涓滴(21) “他……怎么了?” 烁星想起圣冕殿解体前最后看到的那团碎骨烂肉。那是教皇发完疯、直播画面切掉之后突然崩裂开的身体,直觉告诉他那不是特殊能力造成的,再看一眼怀里抱着的昏迷小女孩,总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以为秦九枢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个特别厉害的进化者帮忙,可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这样? 神……世界上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你可以当做没有。” 烁星看起来是个执拗又实诚、甚至有点天真的性格,偶尔还显得呆笨呆笨的,秦九枢之所以让他来管理圣冕教廷的据点,一个是他本人强烈要求,一个大概是个人实力不错,在天渊核心成员里排得上前五。 排除原本准备炸祭典的计划,其他工作一直做得不错。 看得出秦九枢对他有几分对旁人没有的纵容,也许真如那声特殊的“九哥”一样,把彼此当做了半个亲人。 稍稍听一下他的心声,就会发现这个表面沉闷寡言的青年实则是以高冷掩盖过于简单的心思。 ——从昨天到现在,他脑子里堆集的疑问快要溢出来了。 于是明翡不介意挑一部分解答一下。 眼见烁星还是那副清澈却愚蠢的模样,秦九枢只好替明翡做了个翻译:“你可以当那种存在为‘神’,因为它确实拥有人类难以逾越的力量,也可以当做是某种更高维的生物,利用高纬度的力量与规则碾压处于低纬的人类世界。” 他跟在明翡身边这么一段时间也不是白跟的。 知道来自另一维度的异种力量正在侵蚀这个世界,也知道比起异种力量背后的存在,明翡显然站在了比之更高的维度,至于高多少,没有参照,无法想象。 而被异种寄生的教皇,以血肉之躯承受了人类无法承受的力量,当异种被拔除,维系躯壳的力量不再,身躯自然而然快速崩解。 为了让他在所有信众面前上演这么一出坠下神坛的好戏,明翡特意让他身体崩解的速度稍微延迟了一点点。 “教皇数月前就在物色合适的先天进化者作为‘神降’容器,选中希望,难道是因为您?”秦九枢一直都清楚,其实先天进化者潜力更胜于人造进化者,教皇的选择无可厚非。 希望与希嘉同为受到明翡赐福的进化者,前者是先天进化者,因为神赐而力量加强;后者本是罹患辐射病命不久矣的普通人,却因神赐得到极其强大的力量。其实两个人都有概率被选作‘容器’,只是教皇选中了希望。 “希嘉是我的‘代行者’。” 被打上“神明代行者”的烙印,等同于给她施加了一道极其坚固的保护封印,那只“虫子”就算想选择希嘉也没办法抹消封印。 希望年龄还小,能做的事不多,明翡是因为一时恻隐加上这小姑娘心性纯善才稍微偏爱些,反倒让异种钻了空子。 与其说是选中希望,不如说是选中了希望的“运”,高位神明赐予的“运”。 上次见面毫无反抗之力时还想卑微示弱,如今那只臭虫已经狂妄到胆敢觊觎明翡的力量了。 经历过上个世界,她来到这个世界时刻意掩盖了所有降临的痕迹,还真把那虫子的力量又勾出来一部分。 其实,真要说最好的“神降容器”,非秦九枢莫属。 明翡看了眼落后半步的男人,好整以暇问了句没头没尾的:“最近几个月追你的人不少吧?” 秦九枢垂了垂眸,还没说话,烁星替他回答道:“追杀九哥的人一直挺多的。” 秦九枢:“……” 这小子隐隐炫耀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很光彩吗? 作为联盟巡察官,唯恐私下干的勾当泄露,暗中派遣各路人马想让他出“意外”的联盟高层权贵比比皆是;圣冕教廷和阿斯塔帝国更不用说,给联盟添堵、从联盟手里抢人抢物是他们干了几十年的老行当,流程熟得很。 作为天渊首领,联盟通缉榜榜首,那更是放眼望去全是对家,想要他命的人更多。 所以他几乎隔一段时间就要换一副样貌,也就最近在明翡面前才做回了“自己”。 明翡没去看秦九枢是什么表情,抬头望向北方。 来了这么一段时间,她还没去联盟本部看过,现在也该去打个卡了。 不过…… “你安排人把希望送回曙光城,”她径直吩咐秦九枢,“尽快控制圣辉城,时间不多了。” 烁星主动请缨:“我带她去吧。” 正好他之前没有应组织召集令,这次正好去一趟。 秦九枢摇头,“你留下,这里需要你。” 明翡在路上跟他透过底,废土大半畸变动物都被异种能量入侵感染了,如今已经在悄然集结,准备围攻各大废土城市。 希嘉离开神启城正是因为从明翡处接到谕令,不得不暂时放下希望前往星轨城控制大局。 谕令同时经秦九枢之手传回曙光城,要求进过镜殿的天渊核心成员和这段时间诞生的数百名镜殿进化者们联合组队,以最快速度前往其他星城,在变异动物逼近前尽快取得星城掌控权,以便抵御即将到来的围城战。 圣辉城自然就交给烁星。 孩子虽然脑子里缺根弦,但打起架来是真拼命。 最后送希望回曙光城的任务落到了光云和吴穹两人手里,这两人品行过得去,今天的表现也不错,去了曙光城还能进入镜殿看能不能捞个进化者当一当。 至于降临在圣辉城取代圣冕殿的这座“镜殿”,明翡暂时没有放开进入权限。 圣冕教存在上百年,根基深厚,拱卫在教廷的教徒、信众都是最虔诚的那一批,撇开浑水摸鱼(比如骗鸡蛋)的不算,一个个都被那套天花乱坠的救世尊神教义荼毒过重,先让镜殿给他们“洗洗脑子”,时机差不多了再开放不迟。 - 桌上的一盆蛋炒饭渐渐露了底,吴穹默默咽下不停分泌的口水,毫不掩饰脸上的惊叹与崇拜,并朝对面的小女孩竖起大拇指:“小丫头,你要是去做吃播,绝对能火!” 小小身板儿一口气吃了这么一大盆蛋炒饭,还是光云拿库存最后几颗天然鸡蛋炒的!吃得还这么香!忒适合做吃播。 新世界也有“吃播”这种职业,只是远不如旧文明时期火热,毕竟现在几乎所有食物都是人工合成,再吃也都是那些花样儿,网上那些吃播也就是测评测评什么新款营养液的味道、各种口味的能量块之类的。听说联盟本部倒是有挺火的吃播明星,都是富N代出身,每天花样炫各种纯天然食物,普通人一边羡慕忮忌地骂一边又忍不住点开看。 希望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擦擦嘴礼貌道:“哥哥你吃吧我不要了。”< /p>她脸上还残留着些微羞红,大概是觉得自己吃得太多了。希望被抓走这几天一直昏迷不醒,什么东西都没吃过,醒来自然需要补充大量食物,再加上是进化者,吃得难免多了些。 吴穹也不嫌弃她吃剩的,正准备美美笑纳,伸出去的手就被突然出现的光云拍开,“吃吃吃就知道吃!赶紧去收拾东西!两个小时后出发!” 吴穹不满地撇撇嘴,“不吃就不吃!那么凶难怪人人都怕你!” 光云懒得跟他斗嘴,坐到希望旁边,“小丫头,看在这盆蛋炒饭的面子上,跟我聊聊呗?” “姐姐你要聊什么?”希望歪了歪头,不等光云回答,立马补了句,“哦~你想知道和你们首领在一起的姐姐是什么人对吧?” 光云猝不及防一惊,随即意识到什么,嘴角一抽:“你的特殊能力不会是‘读心’吧。” 希望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是吧。” 原本是“读心”没错,后来得到神赐进阶后就成了“精神掌控”,只是她还没怎么用过。 什么叫算是? 光云还没来得及追问,吴穹立马冲出来,“快看全城直播!” 见他着急又兴奋的模样,光云也不多问,立刻点开手环直播画面。 现在圣辉城核心区域已经被天渊的人手掌控,直播自然也是自己人搞出来的,就是不知道首领老大们怎么安排的。 直播画面先是公开了联盟制造进化者的真相。这是容煊当初制作的版本,曾在曙光城放过,现在估计已经传遍了逐渐被自己人掌控的半数星城。 进化者的事天渊成员都知道,倒没有太大惊讶,令人在意的是真相纪录片公布之后,实时直播的原星轮城今曙光城的现场画面。 ——城中心相差无几的镜面建筑,跪在建筑外虔诚祈祷的民众,从建筑内走出后获得特殊能力的新进化者,如火如荼的城市改建现场,一个个从废土或者其他星城赶去投奔的拾荒者…… 不到一周,昔日的星辉城外城区贫民窟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葳蕤繁茂的绿植公园;内城区的功能性建筑大部分得以保留,为权贵服务的豪宅区、娱乐区也在现代基建机器人的手中得到改造,逐渐向功能性靠拢;最显著的变化当属整座城市逐渐蔓延开来的绿意,往后不再分什么内城外城,只根据城市需要合理规划分区,绿化自然也一视同仁。 公民们都住上了舒适整洁的新房,身患疾病的底层平民得到医疗救助,无业人群被暂时分配到各个工厂、工地工作,罹患辐射病的拾荒者在神殿外长跪祈祷之后基本痊愈,无路可走的外来者们在焕然一新的城市中找到了安居之处…… 这才是如今的人类最期待的“理想国”,即使它还只是个雏形,即使它还不够完美,可已经足够让太多太多陷入泥淖的人看到希望,看到真正的曙光。 看了会儿直播,光云一拍大腿,“别收拾了!现在就出发!” 曙不曙光的先放一边儿,谁不想急头白脸地进“神殿”参观一波! 她在直播里都听到了,那里的人都称呼那座镜面建筑为“神殿”,圣冕教的“神”是虚构的伪神,可镜殿……她想起镜殿降临时意识里突然冒出来的一道玄之又玄的声音,或者说念头。 那样庞然而不可违逆的力量,才配得上“神”之名。 立刻马上!去曙光城! 48. 世界二·涓滴(22) 百年前的核战争自西半球而起,如今那片大陆已经沦为一片死亡废墟,别说活人,陆地上一只活着的动物都见不到。 后来仅剩的国家力量不得不联合起来,集结所有资源在东半球的北方高纬度地区划出一片尚未被辐射能量完全污染的区域,经过数年努力研制出天幕防护罩,总算将北方变成可供人类生存的安全区。 安全区的建立几乎是在和辐射能量的蔓延速度抢占时间,最终集全数可利用资源建造出来的天幕防护罩覆盖面积便是如今联盟本部的全域面积。 统共也就十九座大小不一的城市,以首都日曜城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其余十八座城市环绕日曜城而建,均以“月”为名。 日曜城作为新世界全体人类最向往的世界第一大城,自然极为繁华壮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空中飞车,穿梭在大街小巷负责基建、环卫、跑腿等各种体力工种的机器人,完全能够满足人们对未来城市的所有想象。 不同于星城最常见的两极分化的富人区与贫民区,日曜城没有贫民区,不是因为当权者有多么治理得当,而是因为这座城市有最严苛的入城验资流程和安防系统,穷人完全没资格和途径踏入日曜城半步。 联盟本部也并非没有贫民区,最西边的边境城市月港城就是一座完全为贫民打造的城市,那里集中了本部五分之四的穷人和通缉榜罪犯,环境恶劣、治安极差,是十八座月城中最贫穷落后的城市,联盟高层一向施行不管不问政策,因此又被戏称为“遗忘之城”。 秦九枢在日曜城有固定居所,但那是联盟为巡察官这个职位安排的“职工宿舍”,里外布满了监控,即便人人都知道在那里没有个人隐私,但为了保住饭碗、为了留在日曜城,乃至为了活命,必须学会装聋作哑。 饶是如此,他仍然有本事避开身边的无数双“眼睛”,在日曜城的生活区暗中置了一间私人住宅。 此刻明翡就在这间私人住宅里,一边吃着家务机器人准备好的菜肴,一边欣赏着最近在联盟火爆半边天的古代电视剧。顺便一提,这个“古代”指的是旧文明时期信息时代的“古代”,并非封建农业社会的古代。 得益于全息技术的发展,都不需要耗费巨资搭建拍摄场地,投影模拟出来的场景完全按照影像资料一比一复刻,足够以假乱真。 晚些时候,秦九枢终于回来了。 “联盟准备集结兵力前往各个失联星城,十有八九要开战。” 随着星轮、星轨、星落三城失联,其他九座星城也在数日之内陆续脱离掌控,联盟本部自然要有所应对。 五十年前的分裂战争已经让联盟失去了八座星城,在废土经营多年的势力被剪去四成,这一次的变故让当权者很难不联想到前车之鉴。但就算想及时应对,碍于如今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政令无法及时上传下达,兵力何时完成集结还是个未知数。 秦九枢没有以巡察官的身份在日曜城露面,但也利用自己的方式往当前局势添了把火,把水搅得再浑些,联盟高层为了自己的利益多半要再争论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正好给星城留出抵御变异动物的空隙。 逐步掌控十二星城,渗透阿斯塔帝国和圣冕教廷,再在联盟本部挑起内乱——整个计划与实施流程曾经在秦九枢的脑海内演练了无数回,只可惜彼时时机不成熟,没有发挥的机会。 是明翡的到来,为他颠覆联盟的宏愿大大加速了进程。 在联盟本部,信息几乎是透明的,没有人能够完全隐藏自己的秘密。 所以秦九枢没有留下任何明面证据,所有的计划都存在他的大脑里,而即便是他的大脑,也被自己亲手种下了禁制,任何特殊能力涉及精神方面的进化者都无法打破这个禁制。 “我好像一直没有关注过你们这里是怎么划分特殊能力等级的,你是什么级别来着?”明翡对联盟的行动没兴趣,反而没来由地关心起秦九枢本人来。 上个世界对进化者的了解还太浅显,能力等级那套标准还是明翡给定下的,那时等级最高的秦九枢甚至才只是B级。 这个世界却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标准界定,强者也不少。 “官方资料是S级,元素操控。” 他明面上的异能是能操控自然界内的主要元素,杀伤力和防御力都极强,要不是联盟元首和元首背后支持的势力够强硬,他估计会成为某个顶级家族掌权者的私人保镖或杀手。不过也没差,归根究底都是维护权贵统治的工具。 “那非官方的呢?” “多一个精神系异能,”秦九枢毫无顾忌地坦诚交代,“分支很多,试过精神操控、记忆透视、思想印记、幻象虚构,都能做到。” 在联盟的记录里,进化者有且只有一个特殊能力,先天进化者也不例外,强者或许能利用原生能力进化解构出不同的用法,但本质仍属于一个类别。 比如神启城现任城主乔安,特殊能力是净化屏障,能构建出一座可以净化屏障内所有污染物质的保护罩,打造一方净土,额外能力是屏障隐匿与领域压制,归根究底都是屏障附加的功能。 秦九枢的异能却是不同的两大类,一个是对有形物质的操控,一个则是对无形意识的操控,不愧是“天选之子”。 他正是利用这一多出来的精神系异能才能在联盟眼皮子底下创建了天渊。 而他之所以没有利用多出来的精神系能力在联盟内部搅风搅雨、趁乱颠覆,也是因为忌惮着目前联盟最强的那位进化者——出身顶级权贵罗尔家族的斯蒂娅·罗尔。 斯蒂娅是罗尔家族与联盟合作通过辐射实验制造出来的进化者,精神系S级,进化者信息库里记录她最可怕的附加能力是可以隔着屏幕搅碎一个人的精神意识致人死亡,杀人于无形,公认的联盟最强者。 效忠于联盟的进化者们不敢轻易反叛就是因为斯蒂娅会给每个成功觉醒的进化者留下精神印记,一旦反叛就会被斯蒂娅远程操控搅碎意识脑死亡。 秦九枢便用自己的能力悄然抹除了这道精神印记,帮助不少进化者解脱。 因此天渊首领“黑曜”不出意外地成为联盟通缉榜榜首,也是斯蒂娅视为最大对手的一生之敌。 他藏拙多年,从来没和斯蒂娅正面对上过,没有百分百的致胜把握。 “斯蒂娅,听起来像是一个疯子的名字。”明翡语气淡淡地评价道。 秦九枢却点头:“是有些。” 斯蒂娅出身顶级权贵,天然便有自己的立场,对底层平民一向持傲慢不屑的态度,甚至对同阶层的非进化者也不大瞧得上。年轻的时候肆意妄为惯了,葬送在她手里的人命不计其数,也就现在年纪大了,稍微稳重一些。 算一算年龄,她似乎和那位死于联盟残酷实验的世上首位先天进化者相差不大,但近期公开露面的模样看起来才三十出头,不知情的民众只当他们这些顶层权贵又找到了什么延缓衰老的新科技,完全想不到进化者这方面去。 “联盟似乎对待高级进化者的态度还算不错,高薪豪宅、美酒佳肴样样不缺,除了没有绝对的自由。像你这样的S级,联盟并不多,既是一把锋利的刀刃,也是要积极拉拢的对象。” “没错。” 所以联盟现有的S级进化者基本都忠心耿耿,秦九枢试着策反过其中几个,收效甚微。 比起 危机重重、成败未知的未来,眼下的富贵名望显然更诱人。更何况,有些进化者还有亲人在世,因为他们得以过上富足的生活,谁还想去打破安稳现状呢。 他们忘了沦为实验品的折磨,忘了被当做牲畜一样反复挑剔审视的屈辱,忘了家破人亡的绝望。 但秦九枢没有。 联盟的进化者信息库里记载着他的姓名、年龄、身体数据、实验过程和觉醒时间,但那些都是假的。 他是一名先天进化者,三十年前,被联盟军在废土的一个遗民聚居点发现,为了带走他,为了掩盖秘密,联盟军将那处遗民聚居点的所有无辜遗民屠杀殆尽。然后再让特殊能力为“记忆重构”的进化者改写了他的全部记忆,将他伪造成从月港城挑中的孤儿,幸运成为进化者项目的实验体,又成为万里挑一的成功案例。 他相信了这个精心编造的谎言整整十年,然后在某一天觉醒精神能力的瞬间恢复了全部记忆。 那个可怕的、艰难的,也许一生都难以达成的宏愿就在那天萌生在少年秦九枢的脑海里。 ——他要颠覆这一切,要将联盟这个庞然大物彻底碾碎。 回忆不知不觉涌上心头,令他一直以来藏得极好的隐忍与余恨短暂地浮出水面,又很快被压下去,恢复了往日云淡风轻万事漠然的姿态。 “你知道你骗不了我的吧?”明翡关掉了一直充当背景音的电视剧,他的情绪在刚才的那一瞬间起伏有些大,就算她没有无时无刻窥探别人心声的爱好,也难免察觉到了一些外泄的心绪。 说到底这个话题还是她先起的,于是难得的看向这个沉默的男人时,眼底多了那么一丝丝怜惜的情绪。 嗯……就像怜惜路边一只流浪小狗那样。 “过去很多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身上的不同为何而来?”秦九枢忽然笑了下,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直到遇见您,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的命运已经被提前写下。” 世界意志选中了他,所以他才和别人不一样,才能拥有更特殊的力量,也势必要肩负更沉重的责任,明翡的到来却奇迹般地替他卸下了一部分责任。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场通关游戏,他是一名玩家,明翡大概就是他的外挂吧。 “你好像并不愿接受这样的命运?”明翡问道。 “很少有人能坦然接受命运被操控,即便操纵者是更高位的存在。” “可你不是玩家,”明翡到底还是看到了他心底一闪而过的念头,“如果这个世界是一场出了BUG的游戏,而你,却是游戏管理员写下的修正BUG的代码,你的存在就是为了修正错误。” 他不是被选中的,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那个注定好的命运而被创造的。 秦九枢又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定定看向明翡,“如果是这样,我希望那位游戏管理员是您。” “让你失望了,”明翡摊摊手,“我那会儿正睡着呢。” 在他倏然黯淡的眸光中,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有接管代码的最高权限。” 她伸过手轻巧地拍了拍他的肩,算是给出一个鼓励,随即又打开了电视。 刚才剧情已经进展到主角逆袭打脸仇人的精彩阶段,错过了怪可惜的。 一触即离的接触令秦九枢失神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我可以请求您一件事吗?” “什么?”明翡注意力都在电视上,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希望您能永远地……”他微微顿了顿,声音更低,“接管这个代码。” 明翡想也不想就答:“好。” 完全没去关注男人骤然亮起一点星火的目光。 49. 世界二·涓滴(23) 联盟本部尚未商议出确切的出兵日期,废土城市被大量变异动物进攻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来。 当然,秦九枢这边收到消息要比联盟快一步。 十二星城在短短半个月之内就被曙光城进化者和天渊核心成员联手控制,圣辉城那边唯恐烁星独木难支控制不住局面,担任曙光城临时市长的安莱又给他拨去了不少帮手。 如今联盟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所有废土城市的掌控,自然不可能及时收到消息。 哎你问巡察官去哪了? 不知道啊,可能在旅游呢=3=。 巡察官秦九枢不语,只一味销毁两枚带有联盟标记的智能手环。 联盟总共六名巡察官,直接向元首负责,一直在废土城市之间辗转,定时向元首汇报重要情况。 一个已经被秦九枢策反,早就加入了天渊,前两天还善用巡察官身份兵不血刃拿下了一座星城的控制权。一个在星轮城变故之前就被秦九枢暗杀了,还有一个在他和明翡北上时碰巧遇到,顺手的事儿;剩下两人,一个在联盟本部巡察,一个在阿斯塔帝国的领地。 联盟的消息就是从阿斯塔帝国得来的。 近些年阿斯塔帝国又有了朝联盟靠拢的倾向,频频示好。估摸着也是发现了联盟秘密研发航天器的事,想来分一杯羹,难免要靠伏低做小来换取利益。 变异动物围城同样也没漏掉阿斯塔帝国辖下的七座星城,那位尽职尽责的巡察官和阿斯塔帝国上层几乎同时向联盟传来最新消息。 联盟高层为此争论不休。 阿斯塔方面观测到变异动物大军的行迹,不仅仅是冲着他们这一个方向去的,联盟辖下的其他星城也是攻击目标。 这可就称了一些人的心。 反正变异动物不是来围攻联盟本部,就让阿斯塔帝国好好尝尝背叛联盟的滋味儿!至于支援?给,当然给,这不得慢慢筹备物资集结军队嘛!都需要时间啊! 十二星城则是自作自受。如果当真是出了变故反叛了,那联盟自然稳稳作壁上观,等到差不多了再去收拾残局顺便收回星城控制权;如果中间有什么误会导致失联,更无所谓,那也足以证明星城管理者的无能,该让他们吃一顿教训,过后再换人就是。 若要问联盟当权者,那些星城里的无辜民众怎么办?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不管不顾了? 那完全就是白问,在他们眼里,耗材蝼蚁不算人。 “联盟想要置身事外,符合一贯作风,”秦九枢犀利锐评,“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在有了分裂战争的前车之鉴后,联盟对星城失联的态度却不是高度谨慎与雷霆手段,反倒有些放任。半个月了,连最初失联的星轮、星轨、星落三城都没有遇到太大的外部波澜。 明翡却答非所问:“你们那位联盟元首前段时间是不是一直给你发消息催促你回来述职?” 秦九枢点头,“其他巡察官也有收到。” 他查过收缴而来的两枚巡察官手环,都有多条元首秘书室发来的催促命令,要求尽快回本部汇报。 “比对过吗?”明翡再问。 秦九枢认真回忆了一下,脸色古怪起来,“我多收到三条。” 三条看似不多,发送频率也穿插在其他条命令的发送时间点之间,没有对比还真不好发现。 元首好像格外想要他回来? 又想到明翡解决完圣辉城的异种就直接没耽搁北上,一个猜测顿时浮上心头。 “与异种有关,”秦九枢沉下目光,“它的目标是我?” 他是被世界意志创造出来修正错误的“代码”,而异种便是那个“错误”。异种盯上他,合情合理。 “曾经是。” 明翡没有解释太多,站起身,“你去忙你的,我出去一趟。” 秦九枢险些脱口而出问她去哪,幸好没有。 相处这段时间,她一直表现得平易近人,但那不是他可以逾越的理由。 “好,如果需要用到我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明翡不以为意地朝他挥挥手,头也没回。 - 在日曜城看不到一个穷人,是因为公共区域大部分体力劳动和环境治安工作都被机器人替代。但在高档娱乐场所、权贵富人们的私家庄园里,仍然保留着雇佣普通人的传统。当然,这些雇员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上岗的,出身起点至少得是除了月港城以外的月城“良民”,再经过各种严苛的审核测试,过五关斩六将挤破头才能得到为权贵服务的机会。 日曜城北城区星罗棋布坐落着联盟顶层权贵富豪的私家豪宅,而在这片豪宅群里,面积最广阔、地理位置最优越的那座私家庄园原属于罗尔家族,现在唯一的主人是斯蒂娅·罗尔。 庄园除了位居正南方主位的宫殿式城堡主楼外,还涵盖私人湖泊、农场、酒庄、高尔夫球场、停机坪和游泳池等各类建筑设施,至少有上千名人工雇员为之服务,维护着整座庄园的运转。 古典主义风格的城堡主楼,三楼会议室内。 年过六旬、外貌却仅有三十出头的斯蒂娅·罗尔漠然端坐于主位,任两侧以全息影像出现的联盟大人物们争执得不可开交。 忽略西装革履的外壳,好像动物园里的猴子在吵架。 “如果不趁现在及时出兵!十二星城就会像曾经的星辉城和阿斯塔一样彻底脱离掌控,你们究竟还要放任到什么地步?!”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又没说不出兵,只是需要妥善的行军策略。” “是啊,再说了,变异动物马上就要靠近星城,我们的军队去了还得帮他们处理变异动物,不如现按兵不动,等他们元气大伤了,我们正好出手拿下。” “星城脱离掌控难道不是最近这些年联盟的高压政策太过火了吗?任由星城被围却坐视不理,完全是对联盟资源的刻意损耗!” “现在就出兵也是巨大的资源浪费!” 斯蒂娅对这场无谓的争吵感到厌烦,百无聊赖地欣赏着刚做不久的红色指甲,心情却不比往常轻松。 自从知道圣辉城出事后,她便生出了几分懊悔,悔于不该韬光养晦这么久,让变数出现。 她其实已经知道那个叫秦九枢的联盟巡察官回到日曜城了,却一直装聋作哑不曾透露给联盟半分,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 但现在,事态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 “罗尔女士,您认为现在应该怎么做?” 两方人马吵得面红耳赤,和斯蒂娅一样始终保持沉默的联盟元首无视众人争执,转头看向斯蒂娅。 “无趣,你们继续吵吧。”斯蒂娅径直关闭了全息显影,单方面结束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会议。 她离开会议室,相貌姣好的男侍者正等在门外听候吩咐,见她出来,忙露出一个温柔又讨好的笑,“酒已经醒好了,您要现在品尝吗?” 往日看着解乏放松的俊脸此刻却显得索然无味,但她没有拒绝,在这种事上,她一向是备受讨好的享受者,什么都不用做,有的是人为哄她欢心竭尽全力。 男侍者乖顺地跟在斯蒂娅身后来到休息室门口,还没来得及踏进门,忽 然见这位联盟最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停下脚步,毫无预兆地沉声呵斥:“滚。”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敢询问理由,只能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斯蒂娅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酒桌前,倒了两杯醒好的葡萄酒,又亲自端着来到另一侧的沙发边,将其中一杯放到一张单人沙发旁的水晶圆桌上。 仿若老友叙旧一般,她语调寻常,却隐隐透出一丝细微的讨好:“尝尝这酒,我名下的酒庄出产的,最完美的光照、最佳成熟时机以及最精确的发酵流程。” 如果此刻有联盟的人在这里,看到连最上层那群人都需要卑躬奉承的斯蒂娅·罗尔女士竟会作出这样殷勤的姿态,恐怕眼珠子都要从日曜城瞪到月港城了。 一只骨肉匀停的白皙手掌应她之言伸出,将那杯葡萄酒拿起,却并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放在鼻间轻轻嗅闻。 斯蒂娅暗暗松了一口气,举着自己那杯酒去往下首处的单人沙发上落座。 她正准备啜饮一口,心中同时酝酿着腹稿,却见上首的人将一滴未沾的酒杯放回,微笑着睇她一眼:“喝不惯。” 斯蒂娅心口一紧,酒杯中的红色汁液也随之轻轻泛起涟漪。 仿佛看不见她谨慎小心的姿态一般,明翡偏头将这间装饰极尽奢华的休息室打量了一圈,桌上随便一个摆件拿出去足够让贫民区一户人家衣食无忧一辈子,明面上看不见任何科技产物,但完全不需要担心日常生活不够便捷。 越是顶尖的权贵越喜欢用大量人工来显摆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他们管这叫复古,粉饰一番就是给普通人创造就业机会。 “看起来你对现在的生活适应良好,”明翡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斯蒂娅身上,“甚至沉迷其中。” 斯蒂娅放下酒杯,垂眸沉默着,看得出她整个身躯自从进入这间房后便一直保持着高度紧绷的状态,此刻也不例外。 她的目光也由始至终没有落到明翡脸上,和其他人奉承她这个上位者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明翡不再说话,静静等着她下一步反应。 果然,在片刻的沉寂后,斯蒂娅忽然离开沙发,径直朝着她屈膝跪下,姿态极其卑微地伏在地面,“我愿意永生永世追随、侍奉您,请您饶恕我的罪过。” 她几乎是颤栗着说出这番话,声线里夹杂了隐约的恐惧与不加掩饰的敬畏。 明翡淡淡扫了眼她微颤的身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短了吧?” “是……到今天已有2678个太阳日。” 七年多了…… 斯蒂娅·罗尔出身顶级权贵家族,享受着整个联盟最优质的资源,联盟秘密情报库有记载她是天生的坏种—— 三岁时以观看角斗游戏取乐,七岁时就热衷于和家族成员一起去月港城参加“打猎游戏”,猎物自然就是月港城的平民们。十二岁时主动要求成为人造进化者计划的实验体,并成功觉醒特殊能力。往后数十年,将罗尔家族的财富与权势带上巅峰,自己更是仗着特殊能力横行无忌,手上人命不计其数。 但就在七八年前,斯蒂娅的行事作风却渐渐有所收敛,并开始涉足政务决策,这一任元首就是她近几年扶持起来的。 人们都以为她年纪越长越发沉稳,谁能想到是芯子换了呢。 这个“芯子”还和明翡之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更聪明、更理智,也更识时务。 “真有趣,”明翡懒洋洋支着下巴,任她跪着,“正好我还没机会和你、你们好好聊聊。” 50. 世界二·涓滴(24) “……祂在世界之外的虚空中建造了一座神域,座下有无数眷徒,但眷徒与眷徒之间也有不同。” 斯蒂娅略微顿了顿,没有等到期待的追问,只好继续说下去:“最高等级的眷徒为‘圣眷徒’,是祂以自己的骨血肉躯创造,拥有祂的一部分力量,数量不多,一直侍奉在祂座下。” “再是像我这样的‘高阶眷徒’,以臣服于祂的智慧生命体为宿主,接受他的力量寄生,被祂完全同化。” “智慧生命体?”明翡似乎对这一点比较好奇,终于在长久的静默后出声问了一句。 斯蒂娅忍不住精神一振,仿佛得到了某种鼓励,恭声答道:“是的,分两种。一种是来自虚空中的生物,另一种便是我,来自堕落世界的亡灵。” 它是被祂彻底侵蚀毁灭的堕落世界里再无归处的亡灵,被祂吞噬、同化,又被分化出来成为祂的奴仆。 它已经不记得自己从前是谁,也许是某个死去的亡灵,也许是某种怨恨与痛苦的集合体,作为眷徒奴仆时只有忠诚与服从,而得到机会来到这个世界后,选择寄生的躯壳突然唤醒了那名为“活着”的感知与记忆,令它早已沉沦于深渊的意识逐渐苏醒过来,忍不住沉溺在这如天堂一般的美梦中,难以自拔。 祂的本体仍在消化吞噬三个世界获取的能量,大部分处于沉睡之中。这给了它时间,也给了这几个尚未完全堕落的世界时间。 “目前被祂派往几个世界散播寄生种子的都是中阶眷徒,原形多是蒙昧生命体,因得到祂的力量进化出基本智慧,但吞噬、嗜杀的本能仍占主导,对祂绝对服从、依顺。时机成熟时,中阶眷徒会通过仪式召唤祂的部分意识降临此世。” “圣冕教皇便是被中阶眷徒寄生,之前我不确定这次寄生是否是祂亲自授意,甚至担心是不是我进度太慢令祂不满,直到感应到……您的存在。” 斯蒂娅悄悄抬眼,却只敢将目光止步于那双穿着红底高跟鞋的脚。 她没给出任何反应。 于是斯蒂娅继续道:“祂的力量于我来说已是深如渊海难以企及万一,而您却能轻易压制祂降临的意识分身,我便猜到,祂这一次突然降临,是在故意试探您。” “祂在觊觎您的力量。” 斯蒂娅字斟句酌,语气沉然,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出于愤怒、被冒犯的压迫感。 就像……她完全不在意。 不在意它说的一切,更不在意祂的暗中窥伺。 良久,她冷淡的嗓音悠悠响起:“星轮三城的变异雨水和废土动物变异是你安排的?” 斯蒂娅垂眸恭敬作答:“是,这是早已定好的计划一环,寄生种子是由我掌控的低阶眷徒……与其说是眷徒,不如说是自祂本体分化出来的低级能量体,没有智慧、不会思考,更亲近无智慧宿体与恶念较重的宿体,寄生完成之后,便是人类真正的末日。” “先是各个废土城市,然后是联盟本部,人类的防线会一退再退,最终在无用的抵抗中走向毁灭。” “祂放任我在此停留多年,正是默认了我的计划,过去三个世界也是如此。祂喜欢玩弄猎物,享受猎物在挣扎中步步坠入深渊的快意。这个世界即便没有祂的入侵,也已徘徊在毁灭边缘,而我,只是祂的猎场里一只听话的猎狗罢了。” 明翡这下明白了。 原来在那只虫子眼里,她和秦九枢的定位差不多,都是一顿大餐。不同的是,秦九枢算是火锅烧烤,足够美味饱腹。 但谁有生之年不想品尝一顿满汉全席呢? 明翡就是那桌“满汉全席”。 她尚且只是以化身降临便能引来虫子的觊觎,也不担心会不会把自己撑死,不知道等那虫子知道她本体是谁的时候,还敢不敢吃这桌“满汉全席”呢。 不过这样也好,把虫子碾死轻而易举,却也让虫子死得太痛快。既然那么喜欢玩弄猎物,何不自己尝尝被当做猎物的滋味儿。 明翡觉得今天的谈话成果很丰硕,现在该结束了,不过还差一点。 “还有吗?”她又问了一句。 斯蒂娅浑身不自禁地颤了颤,“您还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之前要急召秦九枢回日曜城。” “……我那时并不知道您的存在,是怕他影响计划。” 它是在被寄生的圣冕教皇召唤“祂”意识降临之后才感应到了明翡的力量,至于之前为什么没有立刻对秦九枢下手,一个原因是要将游戏进行下去,另一个原因自然是为了自己。 当世界濒临崩溃时,世界意志的力量会在瞬间暴涨到最大,那时承载着世界气运的宿体会是一块绝顶美味的点心,“祂”会在那个时刻降临将这块点心一口吞下。 但……它也想尝尝这块美味的点心。 一切变数都在明翡出现后发生,明翡刻意掩盖了秦九枢的气息,让斯蒂娅突然无法感应到他的存在,计划出现变故,它却不知根源在哪,这才借元首之名想要召回秦九枢。 它甚至想,直接就将秦九枢吞噬,将他的气运与力量占为己有。这也许能令她成为更高一级的存在,能借此脱离“祂”的掌控也说不定。 可无论是它还是“祂”,都失败了。 所有的谋算,所谓的游戏,可笑的私欲……一切都在明翡到来时化为乌有。 于是斯蒂娅立马为自己选了另一条路——倒戈臣服。 “我很欣赏你识时务的品质,”明翡缓缓站起身,没有低头再看脚下匍匐的人影一眼,“但你太贪心了。” 她缓步走向房门口,鞋跟陷进羊绒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忽地又在门前停下,“还有,我不喜欢用鲜血栽种的葡萄酿酒。” - 新历94年7月3日,后来的许多年,人类始终深深铭记着这一日。 这天清晨,当人造天幕的太阳升起,时针准时指向9点,联盟首都日曜城、十八座月城所有的办公电脑、公共全息大屏、家用投影屏幕,无论是处于开启亦或关闭状态,都在此刻齐齐出现了同一副画面。 画面起始,是安莱那张明艳的脸,剪到齐肩的经典公主切发型更显利落精干,端坐办公椅的姿态沉稳庄重。 她朝着镜头微微一笑,自信而从容:“联盟全体公民,你们好,我是曙光城现任代理市长,安莱。” “或许你们还不认识曙光城是什么地方,但一定很熟悉它的前身——‘星轮’这个名字。顺便介绍我的另一个身份,天渊成员,代号‘虫母’,联盟通缉榜第18名。” 短短几句话,让联盟本部十九座城市顷刻爆发巨大骚乱,民众的呼喝声隔了半座城市都听得见,统管整个本部通讯网络的日曜城智网总控中心更是进入高度战备状态。 “元首来电!要求我们即刻切断智网!关了它!立刻关了它!” “不……不!关不了!总控系统全部处于离线状态,根本关不了!” “服务器呢?把服务器关了!” “……先生,下面刚刚传来消息,服务器机库被锁了,那是用联盟最坚硬的新材料打造的,连……连异晶能量炮都无法射穿!” “天呐!完了!一切都完了!” 联盟政府总部大楼,元首办公室内同样一片兵荒马乱。 冷汗直冒的秘书不知所措看向上位的老者,“元首先生,联系不上罗尔女士……斯蒂娅庄园也失联了……” 元首深吸一口气,仍稳稳端坐在办公桌后,但微微颤动的胡须泄露了他极力压制的不平心绪,“立刻派人去斯蒂娅庄园!快!” 秘书踉跄着急奔出办公室,元首又拨出一个电话,刚一接通便低吼道:“立刻马上集结你的军队!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这该死的直播关掉!” 那头没有传来令他心安的应答,而是一道意料之外的、却分外熟悉的嗓音:“元首先生,我是秦九枢。” 元首立时脸色大变,双眼因充血而赤红一片,嘴唇动了半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抱歉,你的日曜军有些碍事,我只能使用些非常手段了。” “你……”元首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却干涩喑哑得不像话,“你到底是谁?你做了什么?” “我是您亲自任命的巡察官秦九枢。”男人的声音和从前每一次汇报工作时几乎一模一样,平淡从容,不卑不亢。 “当然,你也可以称我为——黑曜。” 天渊首领黑曜!! 啪嗒一声,通讯器掉落桌面,元首颓然倒进椅背,浑浊而绝望的目光微微一动,死死钉在面前那块无法关闭的全息屏幕上。 全域直播仍在继续。 “真神降临于曙光,天渊全体已皈依真神,十二星城、圣辉城皆为真神庇佑之地,子民皆为真神之民。此刻,我等遵奉神谕,向真神之民、全体联盟公民公开一切真相,讨伐暴行、拨乱反正。” 随后便是曙光城与圣辉城民众最为熟悉的纪录片时间,将联盟发现进化者、不择手段制造进化者的真相一一揭露,纪录片末尾,还放出了如今为联盟效力的上千名进化者的身份信息。 除了几十位身居政府要职、经常在公开场合露面的要员之外,还有一支特殊的进化者军队“日曜军”,是联盟最为仰仗的“秘密武器”。 在这些进化者中,位居C位的自然是斯蒂娅·罗尔——此刻被陷入慌乱的联盟高层寄予最后希望的最强进化者。 令人不安的是,没有一个人能联系到斯蒂娅·罗尔。 关于进化者的真相揭露到此为止,但直播还远远没有结束。 接下来,又一段影像资料公布了联盟这些年日新月异的科技发展,随即画面一转,直播镜头怼到了正在运行当中的航天器研发基地。 光学隐形保护罩下,面积足有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多层立体船型建筑只搭建了一个框架,上万台建筑机器人围着巨船框架兢兢业业焊接砌筑,整个画面内见不到一个真人的影子。 但并不代表这个基地内没有真人。此刻身处基地内部控制中心的研发人员们同样也看到了出现在直播画面里的太空船坞实况,一个个脸色大变,第一反应是启动防御系统攻击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摄像头,结果摄像头没找到,反倒让全联盟目睹了上百台军事机器人对着船坞胡乱开炮射击的情景。 航天器基地的画面在此处切断,画面又回到了最初的那间办公室,安莱脸上从容的微笑不仅没有淡下,反而越来越深。 “联盟科技在这数十年间飞速发展,有一个地方功不可没。” 元首几乎瘫倒在椅子上,绝望地看着她说出那个被刻意尘封甚至抹消四十年的名字—— “月影城。” “联盟真正的‘遗忘之地’。” 51. 世界二·涓滴(25) 月影城坐落于大陆东部临海,建立于联盟成立之初,先于所有的废土星城,是一块难得的受辐射污染波及较少的城市,建立目的是为联盟开采海洋资源。 彼时资源枯竭,联盟捉襟见肘无暇旁顾,月影城便交由时任市长与驻军统帅等几名主要官员全权治理,联盟不问过程只要结果,要求月影城定期上交从海中攫取的定额矿产资源即可。 起初几年,月影城应付得很是艰难,年年被联盟问责。 直到第四年,转机开始出现。 月影城开始交上足额的资源,甚至偶尔会研发出一些对当时颇有助益的新型仪器,联盟还算满意,照单全收。 实际上,当初被派遣前往东海岸建立月影城的那批人是被“发配”的。因为极力反对联盟为拉拢财阀、打压普通民众的诸多政策,那批胸有抱负、心怀家国、具有真才实干的人被联盟边缘化。 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这些人到月影城后并没有放弃,甚至做出了超出预料的成绩。 又过十年,月影城研制出了可以净化局部辐射污染的仪器,成果连同一份《废土收复计划书》一起上报后,在联盟高层内部引发巨大轰动。 高层陆续派了几波人马到月影城了解情况,这才知道,原来月影城在海底发现了一种特殊的矿石,并为之命名“异晶”。 异晶外形类似水晶,晶莹剔透,能释放出大量能量,能源探测呈高浓度反应。只是采量稀少,只在海床上发现了极少部分,供月影城平时研发些小仪器是够了,却不足以承载更大损耗,所以才没有及时上报联盟。 ——当时的月影城主官们是这样回答联盟官员的。 至于到底是真的采量不足还是深知联盟连吃带拿的霸道作风不敢轻易上报,时移世易,早已无人知晓。 污染净化和废土收复都是关乎全体人类的生存大事,月影城终究没有隐瞒,选择向联盟交了底。 新历14年,辐射污染净化仪器问世,“家园收复计划”正式启动。联盟对外声称是本部科学院研发出来的新仪器,只字未提月影城。 自那以后,联盟派遣本部官员和军事部队入驻月影城,一边继续下潜海底寻找异晶,一边靠着现有的异晶能源发展科技。原本当居首功的月影城只能分到一点边角料,饶是如此,月影城的研究员们仍然比联盟本部那群酒囊饭袋更快研发出不少新东西。 跨域通讯技术、全息成像、智能机器人、新能电轨、离子武器……这些到今日还被联盟全体公民广泛运用的新式科技,最初的设想与框架都来源于月影城那群埋头苦干的科研人员,在呈报联盟之后就被换了一件外衣,成为联盟研究出来的新科技。 后来的许多年,联盟本部公民和废土星城公民们都天真地以为,月影城才是联盟的“亲儿子”,每次联盟有什么新科技都会最先供给给月影城。实际上无人知晓,月影城才是一切的开创者。 那些年里,是月影城吸纳兼收众多被联盟排挤的实干人才和无路可退的底层人民的“黄金时代”,月影城“乐土”的美名也是在那时留下的。 但无人能预料到,希望与变故会同时降临在这座给予众多普通人庇护、默默为联盟奉献了数十年的城市。 从某个不起眼的寻常一天起,环境监测仪器开始出现变化,月影城周边的辐射污染浓度含量逐步递减,城内铺了厚厚一层隔离地衣的缝隙里突然冒出杂草,近海的水质也在肉眼可见的变好,最后甚至只需要基础的淡化过滤流程就能变成生活淡水。 一切迹象都表明着,月影城这片区域的生态环境正在恢复。 最终真相也来得猝不及防。 依靠异晶能源制造出来的异晶探测器在月影城海陆相接的大陆架地底发现了大量异晶,根据探测反应推算,那是一处规模颇大的异晶矿。 而月影城的情况也间接证明,异晶并不仅仅是一种能源,而是环境复苏的希望,是全体人类的希望。 月影城的主事官员们希望异晶可以用来恢复被污染的环境,重建往日家园。 但联盟看到的是新能源、是武器、是前所未有的巨大利益。 新历44年的分裂战争之后,联盟迫切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与更充足的资源维护统治。 新历50年,联盟与月影城主要官员达成共识,合力开采地下异晶,并首先将之用于恢复环境。 新历54年,最后一批开采出来的异晶被送往联盟本部。三日后的深夜,联盟派来的战机向月影城投下三枚异晶弹。 全程不过一分钟,战争的号角尚未吹响,月影城便彻底消失在自己打造的异晶武器尘埃中。 此后联盟销毁相关资料、篡改记录,将月影城记载为又一个背叛者,又刻意弱化抹消它的存在,从此不为大众所知。 后来民间流传的故事里,渐渐将月影城传成一个神秘封闭的方外之地,即便有人心存好奇前去寻找,也根本找不到任何踪迹。 再后来,许多人已经不再记得月影城,这座被遗忘的城市彻底成为了“传说”。 …… 希望曾经以为,月影城是世上最后一块乐土。 或许她并没有说错。 如果异晶的存在没有被联盟知晓,如果月影城那些主事官员们再“自私”一些,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一切,那里的确可能成为一处与联盟断绝往来、独自繁荣的乐土。 明翡翻看着从联盟绝密资料库里找出来的纸质文件。 联盟抹除了月影城在网络信息库里的全部信息,干净到连自己的信息库也没有备份,只有这堆秦九枢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翻出来的纸质文件记载了月影城存在过的痕迹。 摞起来足有半人高的资料堆里包含了当年月影城所有在籍人口的身份信息,主事官员、科研人员、士兵、从事各个工种的普通人、老人、孩子……第一代艰难开拓,第二代勤耕不缀,到第三代,依旧未忘初心。 就是这样一群人默默无闻半个多世纪,却是如今联盟雄厚实力的真正奠基者。 人类群星,如此闪耀夺目。 当她拿起被装在特制容器中一块仅有鸡蛋大小的不规则透明晶体时,更是忍不住发笑。 许是看出那笑容里毫不掩饰的嘲讽,秦九枢也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看来我又猜对了。” “人类的傲慢与贪欲,总是令我……”明翡想了想,抠出几个字,“叹为观止。” 异晶——或许她应该称呼它真正的名字:净化晶核。 是世界为了清除身上的“病毒”而自主诞生的“白细胞”,是星球为这场全球危机蕴养的解药。 如果月影城没能发现净化晶核的存在,它自会悄然发挥自身的作用,再过几十上百年,被污染的废土总会重现生机,天空的阴霾终会散去,人类终将迎来世界的复苏。 如果联盟愿意与月影城精诚合作,将净化晶核首要作用于解决辐射污染,世界复苏的进程会更快。</ p>但这一切都葬送于人类的愚蠢与贪欲。 联盟高层不仅从未想过将净化晶核用于净化废土污染,反而将之制作成武器、工具,肆意榨取它的每一分价值,最后还要利用它的能量将他们带离这个本该复苏的星球。 难怪连异种背后的那个“神”也觉得这个世界没救了,便放心大胆地将这里当成游戏场,任寄生斯蒂娅·罗尔的高阶眷徒肆意践踏。 直播还在继续。 月影城消失的真相被揭露后,别说被完全蒙在鼓里的联盟本部公民,就连十二星城、圣辉城乃至阿斯塔帝国的七座城市民众都“疯”了。 暂且不论联盟将月影城的多项科研成果据为己有这种由来已久且臭名昭著的霸道做法,光是为了掩盖真相,竟然直接将整个月影城将近二十万的无辜性命一夕屠杀殆尽,这是何等恐怖残忍的行径! 明知异晶具有净化废土污染的显著作用,却罔顾千万同胞的生存问题、罔顾人类的命运,将异晶能源作用于武器研发、航空器制造上,只为让金字塔尖的那群人高枕无忧地醉生梦死,然后又可以在榨取完资源后顺利逃离星球! 凭什么?! 这是极致的恶! 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罪行——反人类罪! 所有城市,包括联盟日曜城在内,大量民众、为联盟、财阀工作的普通人纷纷走上街头,游行、呐喊、冲到政府大楼之外高声示威,要求当权者滚下他们的金字塔,向全人类下跪认罪! 连军队也主动放下武器,不再接受长官发出的任何镇压命令。 更令高层们惊骇的是,本应在这时出动的执法机器人、安保机器人、军事机器人、战争武器统统失去了控制! 不仅如此,大量执法机器人竟在没有任何通行权限的情况下,整齐划一踏入权贵的私家庄园、豪宅、娱乐场所,政府要员的办公室、高级将领的军营,将所有企图反抗、逃跑的“大人物”通通逮捕。 逮捕罪名:危害人类罪。 此时的曙光城内,顶着一头鸡窝红毛的容煊无力地趴倒在桌面羡慕哀嚎:“我什么时候才能进化到这个地步啊!” 整座大陆所有的城市、所有的机器人和战争武器,意味着背后极其复杂且各不相同的成千上万套控制系统,即便以他如今经过镜殿强化的特殊能力,也根本做不到这一步!便是发挥出极限能力,最多最多也只能控制联盟本部区域。 “少做点白日梦,进化也没用,那都不是特殊能力!”曳影在一旁抱胸摇头。 通过跨域通讯技术、再在身处各个势力划区的同伴的秘密协助下,以耗尽一块巴掌大的异晶能源为代价,容煊才成功搞定今天这场全域直播。 就这,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与手段,再去控制程序指令更复杂的全域智能总控系统和军事武器系统,就算他当场进化成S级也做不到啊! 只有一个人……不,只有那一位能做到。 曳影与容煊默契地望向窗外那座高高悬于曙光城中心的奇伟建筑,眼底只剩下发自内心的叹服与敬畏。 日曜城内,联盟元首、军事统帅等众多联盟高层被执法机器人押送到政府大楼外的国家广场。 这里已有无数愤怒的公民在等着他们。 倏然,一阵冲天火光自北面燃起,飘向高空。 有熟知那处区域的高官见状,颓丧绝望地低下头。 “是斯蒂娅庄园……完了,一切都完了……” 52. 世界二·涓滴(完) “异晶武器有子母两套总控系统,子系统在联盟总部大楼元首办公室,母系统就在你面前的这台超级计算机里。” 听到通讯耳麦里传来的提示,张秋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面前这根看似寻常的晶体巨柱前,柱子高近十米,上达穹顶,下接地面,四五人合抱的粗细,周身泛着晶莹剔透的微光。 靠近巨柱时,面前突然弹出一片半透明悬浮光屏,提示需要身份认证才可开启计算机。 她随着通讯那头的提示,从兜里取出一个指节大小的晶体,对准了巨柱的某处,下一秒,一处接口突然出现,与晶体完成对接嵌入。 光屏上顿时出现大片快速流动的数据代码,三分钟后,又再次恢复到初始身份认证界面。 数道扫描光线凭空出现,将张秋言浑身上下扫了个遍。 “认证完成,权限已移交。”平静无波的女声倏然响遍整座机库。 “欢迎登入,张秋言女士。” 张秋言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根据提示,将联盟最大杀器异晶武器系统、各类武器系统、全工种机器人、乃至所有政府机构的人工智能权限统统锁定并回收。 从此刻起,她成为唯一的权限拥有者。 某种意义上,她现在是整个联盟本部辖区最有权势的人。 做完这一切,她暂时忽略外界的轰动与骚乱,离开机库与自己人会合,乘坐飞车去往联盟总部大楼。 所有被逮捕的联盟高官已被当众宣判死罪,执法机器人没来得及动手,这些昔日的联盟大人物们就被民众的愤怒与仇恨淹没,大部分都被当街活活打死。 好在有大量机器人在旁威慑阻拦,没让这场全民宣泄酿成更大的暴乱。 也是在这时,暂时关闭的全域直播再度开启。 这一次,联盟全体公民都在画面里看到了熟悉的场景——联盟元首办公室,政府电视新闻里已见过无数回。 而此刻元首已经身死,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她没有坐在那张联盟无数政客要员都梦寐以求的办公椅里,只是随意地坐在办公桌上,脚踩着那张真皮椅子,就像将作威作福的联盟权贵都踩在了脚下一样。 只见她对着镜头桀骜一笑:“人类同胞们,你们好。认识一下,我叫张秋言,来自曙光城的真神子民。” “从此刻开始,暂时担任日曜城暨十八月城代理市长。” “请多指教。” - 阿斯塔帝国首都阿斯塔城,帝国皇宫内。 原本正与帝国皇帝一同观看全域直播的联盟巡察官戴维斯在看到联盟居心掩盖数十年的种种秘密被揭露时,心思已然活络开了。 即便是他这样算是位高权重的进化者,也并不知道月影城的存在,可见联盟从来没把他们这些进化者当自己人,要不是脑子里被斯蒂娅那个疯女人种下难以违逆的精神印记,他早就叛出联盟了。 但——就在刚刚!联盟众多高官被逮捕到室外处决的消息通过阿斯塔帝国的情报渠道传来时,他清晰地感应到,大脑意识里的束缚突然消失了! 不管斯蒂娅那边出了什么意外,也足够证明她对联盟进化者已经不再具有威胁! 戴维斯早已背着联盟和帝国皇帝达成合作,原本只是准备在两方往来间谋些个人利益,谁能想到联盟就这么垮了,垮得猝不及防,垮得毫无招架之力,既然如此,正好给他留在阿斯塔帝国的机会。 阿斯塔帝国的科技水平不如联盟,间谍从联盟窃取来的进化者实验技术也有瑕疵,几十年来,帝国成功觉醒的进化者不过寥寥,连个S级都没有,不足为惧。 他,戴维斯,完全可以成为像斯蒂娅·罗尔那样的无冕之王! 暗自畅享了一番美好未来的戴维斯冷静下来后,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古怪的现象——周围太安静了! 原本帝国上下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务观看着直播,高层自然也慌乱了一段时间,实在无法关掉直播后,也只好放弃挣扎跟着看起来,顺便为联盟的倒台幸灾乐祸一把。 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围没什么动静可以理解,可到现在,联盟总部已经被占领,阿斯塔帝国也该及时作出应对的紧要关头,怎么可能这么安静! 戴维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倏地站起身抬手正要使出自己的特殊能力重力场,眼前骤然一黑,视野顷刻消失,身体也脱离了掌控! 四面无光,能力失效,浑身动弹不得,这是……联盟六位巡察官之一赫因的特殊能力“画地为牢”! 所幸他的听觉和声音还在,厉声朝着黑暗大吼:“赫因!你疯了吗!?” 一道沙哑而磁性的女声带着笑回答他:“抱歉,你挡到我的路了。” 话音落下,戴维斯残余的感官一同被封闭,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发不出一丝声音。 赫因搭着二郎腿坐在红丝绒窗帘外精致华美的雕花阳台上,笑眯眯地望向另一边,帝国皇帝正满脸惊惧地望着她,手指已经摸到了桌边的报警器,却迟迟没有按下。 “冒昧打扰,皇帝陛下,”赫因全然不在意他是否按下那个按钮,笑容愈深,“我来是想告知您一声,阿斯塔星城离开母亲的怀抱太久了,应该回家了。” - 昔日的遗民部落,如今的神启城,因为领地不再刻意隐蔽排外,这半个月来城中陆续收容了一些在废土浪迹的拾荒者,但也只是多了几十个人,城内人数仍不过五六百人。 城主乔安领着全体城民与新人共同观看了这场精心筹备了数日的全域直播。 当看到直播公布了月影城与异晶存在的真相时,她苍老却矍铄的面容露出一抹无言的怅惘,甚至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懊悔。 月影城在四十年前被联盟抹去,而她今年五十多岁,少年时也曾从流落到附近的拾荒者口中听过东边那座乐土之城的传说。 那时遗民们正被联盟大肆捕杀,为了找出藏身的遗民,不惜编制谎言将人诱骗进陷阱。 乔安害怕那又是一个联盟精心编织的谎言,自然不肯相信,领地有她的保护罩护着,多年来一直不曾被联盟发现,领地内有干净的空气和食物,根本不用再去找别的“乐土”。 “乐土”就在身边、在她庇下。 她自信地以为不需要去追寻任何传说。 现在得知真相,却不免惘然。 如果月影城那些人像她和她的领地一样,愿意自私一些,更谨慎小心、更早看清联盟真面目,也许结局会有所不同。 如果她当时相信了月影城的存在,如果她愿意派人暗中去和月影城接触,是不是……多少能救下一些人?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月影城已经毁灭得连一块砖石都没留下,但月影城留下的财富、奉献的一切,将永远被世人铭记。 月影未死。 - 星轨城,希嘉刚从城墙上下来,焚烧最后一批变异动物尸骸的烟尘被她甩在身后的高墙外。 这场变异动物围城之战比想象中结束得更快、更容易。 各个废土城市已被真神信徒和天渊成员联手掌控,武器物资与城防系统均得到有效调度,镜殿不断走出进化者,击败一群无智慧无组织的对手实在太简单。 围城战役不到一天就落下帷幕,后来这几天,她一边重整星轨城秩序、一边配合曙光城准备全域直播的事宜,今天才抽出空到城墙边来看看收尾工作。 回到城中行政中心,乔灵见到她立马迎上来,“希嘉姐,你来得正好!我最近几天终于把那几本无土栽培技术的书学完了!对于星轨城的农业种植区改造我有点想法,可不可以让我跟着试一试啊?” 希嘉干脆点头,“去吧。” 乔灵得了准许,欢呼一声便兴冲冲地往外跑去。 通讯手环亮了亮,希嘉低头点开,是希望发来的消息。 【希望:妈妈,安莱姐姐让我跟您说一声,记得三天后回曙光城开会。】 她会心一笑,回了个“好”。 此时,全域直播已经进入了尾声。 画面回到了曙光城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安莱正襟危坐,一改先前的轻松笑容,神情格外郑重:“三日后上午九点整,全域直播将再次开启,欢迎准时收看第一届人类命运与未来资源统筹会议现场,届时将会开通线上实名选举投票渠道,凡年满十八周岁、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人类均可参与。” “吾神在上,曙光已至,人类不屈。” 直播画面到此结束。 希嘉心中默念:“吾神在上,曙光已至,人类不屈。” 曙光城镜殿广场上,看完直播的民众们朝着镜殿虔诚俯首,齐声呼喊:“吾神在上,曙光已至,人类不屈!” 直播结束后数秒钟,所有城市的民众智能手环上又同时收到了一条消息,内容附带三个在线直播入口,分别对应曙光城、神启城、圣辉城的线上直播间。 有人早已对曙光城抓心挠肺地好奇,当即点开曙光城的直播间,然后就被城中心那座奇异的镜面建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叹服、敬畏。 镜殿并不只作用于现场见到它的人,即便是隔着千里万里之遥,隔着一块网络屏幕,也能照见每个人心底的善与恶、爱与恨。 凡是进入曙光城直播间的外城人类都在看 到镜殿的第一瞬间,彻底相信了那位代理市长在直播开头和结尾提到的“神”。之后再根据个人喜好将镜头画面调转到曙光城各个角落,如火如荼的改造、重建工作竟是越看越入迷。 重点是!那座“镜殿”真的太神奇了啊!有人进去的时候还是普通人,出来就成进化者了! 一时间,曙光城竟成了无数外城人类无比向往的“圣地”。 也有人更好奇闻所未闻的神启城,进入直播间,第一眼自然也被那座“未来之城”大大震慑,再通过画面信息得知那竟是一处从未被联盟发现而得以幸存的遗民领地,保护城市的屏障和那座雄伟华美的知识殿堂“未来之城”皆是神明所赐,信仰这位神明的人类也越来越多。 圣辉城也有同款“镜殿”,原先的圣冕教信徒如今已经成为那位“神”的信徒,到底是资深信徒,向外城观众宣传起新信仰来,能连说几个小时不打顿,不知不觉还真隔空发展出了不少新信徒。 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信仰之力凝成光流,最终落在明翡指间。 这些信仰之力或许真能令一个单有力量却无位格的超人存在成神——例如秦九枢这样的。但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为繁星璀璨的浩瀚宇宙中增添一颗光芒闪烁却并不起眼的星星而已。 她松开手指,将这颗“星星”抛落脚下的深坑中。 核战争之后,核武器已被完全销毁,当今世界最强的战争武器当属联盟利用净化晶核研发出来的异晶弹。 四十年前,联盟向月影城投下三枚异晶弹,巨大的威能之下,整座城市瞬间化为乌有,城中上至人类下到虫蚁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已化作了尘埃。 如今的月影城原址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深坑,从高空往下看,宛如星球上一块经久不愈的疮疤。 这里曾是人类的希望之地,是早已消亡的“净土”,如今不妨让它回到原点。 坠落的光点陷入赤黑的岩土中消失不见,许久许久之后,一抹绿意悄然钻出岩缝。 复苏开始了。 明翡转身离开坑边悬崖,看到等在飞车旁的秦九枢,宛如一尊静默守候的雕塑,她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 “曙光城需要你,你该回去了。” 秦九枢垂了垂眸,荒野的风吹乱了他银白的发,垂落的发丝掩盖住他眼底的情绪。 “我还会再见到您吗?” 明翡淡淡一笑。 “会的。” 这一次,她可以给他答案。 - 新历94年7月6日,第一届人类命运与未来资源统筹会议在曙光城镜殿广场举行,直播在线观看人数达到三千六百万余人,除去婴孩与幼童,接近当今的全人类总人口数。 经会议最终投票决定,组建“全球复兴共同体”,新历94年正式更改为复兴元年。 原废土十二星城、神启城、联盟本部十九城、圣辉城及其周边四座卫城、阿斯塔七城,共计四十四座城市此后以地理位置划分为东南西北中五大区,定中区曙光城为复兴首都。 全球复兴共同体以联席会议为最高决策机构,联席会议共设五个主席位,主席同时兼任五大区最高行政长官,五年一次换届选举。 会议选举出秦九枢、希嘉、安莱、张秋言、赛温(原圣冕教廷大主教)五人担任联席会议主席。 同时,这场大会正式将“曙光真神”尊为至高神明,将6月13日定为“降临日”,即镜殿降临,亦为神明降临,为复兴共同体第一大节日。往后每一年,人类都会在这一日举行隆重的典礼,拜谢神明恩泽,庆祝曙光降临、人类复兴,后来又渐渐演变为“复兴节”,双节共庆。 复兴元年9月,大陆交通轨道网建设工程正式启动。同年10月,神启城正式成立未来学院。 复兴2年1月,“废土收复计划”重启,同步交通轨道网建设工程持续推进。 复兴3年6月,前往曙光城镜殿朝圣的人数再创新高,全民信仰时代到来。 复兴4年8月,月影城遗址纪念馆竣工。 复兴8年6月,全域交通轨道网铺设完成,惠及五大区总计66座城市。人类交流与往来重新进入高速便捷的信息时代,神启城未来学院成为世人趋之若鹜的知识圣殿,其后百年间,为全球复兴共同体各行各业输送大量专业人才。 复兴10年6月13日,“降临日”十周年庆典隆重举行,月影城遗址上开出了第一朵花。 当消息传到曙光城时,秦九枢主动辞去联席主席一职,十年来第一次踏入镜殿,从此再也没有出来。 …… 复兴20年6月,天空阴霾散去,太阳出来了。 53. 世界三·滔天(1) 自二月以来,天气一直反复无常,如今刚进五月,气象台就连续几天发布了高温预警。 万川省江州市玄异司分部办公楼也是连着几个月“人迹罕至”,正常上班时间,楼里来回走动的基本都是修为低下的炼气期工作人员,筑基期的也有,但很少。 一辆定制SUV驶入办公楼地下车库,墨色车身在光线下隐隐流转着磨砂质感的暗金色调,让人一看就知道这车价值不菲。 但重点不是这个。 车库道闸系统开启识别时,岗亭处的保安忙起身朝着驾驶座里的人笑呵呵打招呼:“明处长早啊!” “早。”车窗降下,明翡同往常一样点头微微一笑,行云流水开到固定的车位,干脆利落地停好车,进电梯上楼。 一路上遇到几个留守办公楼的内勤人员,个个都对她尊敬有加,热情打招呼的同时依旧改不了悄悄拿眼风关注她的小动作。 她已经习惯了,倒是不在意,如常打完早班卡,一进办公室就打开空调,烧水泡茶,拿起手机。 先来一局游戏。 对此,玄异司万川分部上上下下全体职工习以为常且毫无异议。 一局游戏还没结束,内部群聊的全体消息就跳了出来,她不慌不忙继续在游戏里和人钢枪,直到提示【有人@你】的消息再次弹出来,她干脆将包里的炸弹全部往周围精准投了一圈,伴随着几条击杀信息跳出,并不留恋地切出游戏界面点开了消息。 “玄异司万川分部工作群”里,从清晨到现在,已经刷了99+信息。 明翡懒得爬楼,直接定位有人艾特自己那条。 【部长代澄:@执法处明翡明姐,江州一切还好吗QAQ】 【执法处明翡:回复@部长代澄一切正常】 代澄秒回:【我就知道,有明姐,稳稳的,很安心!】 随后便是几十号人陆续复制粘贴跟队形:有明姐,稳稳的,很安心。 明翡没有被重复的彩虹屁迷花了眼,随便翻了下前面的记录,才知道群里大早上的聊什么话题竟然聊了几百条。 ——在说百云省分部有个下属办事处差点被邪修攻占的事。 这是个蕴含着特殊能量的世界,用本地人的话来说,就是“灵气”。 人类与动植物皆可汲取天地灵气修炼。前者为万物之灵长,承袭上古机缘,身具灵骨就能入道修行,修士中的大能强者开宗立派创建各个修行宗门,也有无门无派一身自在的散修分布各地,这些人族修士统称为“玄门”。后者多按族群聚落分散在深山古林人烟罕至的秘境,修炼到一定境界便能化出人形行走世间,统称为“妖族”。 而明翡此刻身处的“玄异司”便是由政府与玄门牵头共同成立的修士管理机构,主要负责处理各种人修妖修之间的事务。能进入玄异司的,无一不是修士,最低炼气,最高出窍。 最近这几个月,人间可谓是多事之秋。 二月,由人妖两族多位大能修士呕心沥血筹备到尾声的上古秘阵突然遭到不明力量破坏,几处重要阵眼被毁,百年心血毁于一旦。 三月,天地灵气毫无征兆枯竭大半,世间修士皆有所感应,轻者修炼瓶颈,重则直接堕境,玄异司、玄门及妖族联名发出最高警戒,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于修士来说,灵气枯竭阻碍修行,如果一直没有找到解决办法,此生境界便止步于此。到下一代或是下下一代,恐怕世间将再无修士。那会是整个玄门以及妖族的末日。 而对普通人和这个世界来说,与天地共生的能量忽然枯竭,便会引发各种自然灾害和异常现象——最近几个月的异常高温天气和各地偶发的火山爆发、小型地震便是佐证。 四月时,玄门最顶尖的五大宗门有三位隐世多年不出的太长老、老祖都亲自出山追查灵气枯竭的源头,却一无所获。 直到五月,也就是现在,阵法被毁的始作俑者没有找到,灵气枯竭的源头尚无头绪,最高警戒仍未解除,万川分部大部分外勤人员都为此忙得脚不沾地,极少有在办公楼坐班的机会。 不为别的,只因为这几桩大事的源头地点就在万川省。 上古秘阵布置在在万川省,灵气枯竭的源头“墟渊”也在万川省。 作为玄异司在万川省的驻点,江州分部最近几个月调出大半人手支援,剩下的也都奔波在各个地方处理因为灵气枯竭引发的事故。是以像明翡这样每天朝九晚五到分部办公楼上班打卡的人,基本都是修为偏低的内勤人员。 而明翡之所以留下,也是为了防止突发情况,必须得留一个修为高的镇宅守家。 灵气枯竭是头等大事,上面很重视,最近几个月别说是玄异司轮流派高阶修士去源头处镇守追查,五大宗门与妖族也各自派了高阶修士前往,三方联手也没能改变收获寥寥的现实。 万川省分部部长代澄正好这一旬轮岗调过去了,带走了一部分外勤精锐,剩下的基本都在外面跑任务,只有身为执法处处长的明翡留了下来。 放眼此刻的江州,再没有比明翡修为更高的修士,江州要是出了什么事,也只有她能解决。 【执法处白柚:百云省那个办事处管辖的区域本来就偏远,深山老林也不少,原本驻守的人手还是挺足的,修为也都不低,要不是为着眼前的大危机调走不少精锐,也不至于被偷家[点蜡]】 【执法处云鹤:那些邪修都什么来路?抓到了吗?】 【监察处赵飞:我找我在百云分部的同学打听过了,说是突袭的多数邪修都跟护阵同归于尽了,剩下几个搜罗了一圈法器就跑,具体跑了几个还不太清楚,看路数八成是他们以前对付过的老对手,趁着办事处人手不足,搞了个自毁式报复性袭击,搞完事就遁进山里了,不好找啊!】 【执法处云鹤:现在人间科技不是流行什么无人机啊机器狗的吗?送几架进山找找,他们就老实了!】 【执法处白柚:百云省地理位置特殊,有好几处古战场遗址,气息驳杂暴虐,一般修士都不敢进去,机器进去也会受磁场影响失联,有个屁用!】 【监察处独孤萤:还好咱有明姐守家,根本不用担心出差期间老家被偷[崇拜]】 【监察处赵飞:明姐威武!】 【执法处白柚:明姐威武!】 【执法处云鹤:明姐威武!】 …… 【部长代澄:所以还有人在乎你们被迫守在第一线、一天要晒足13个小时烈日全天休息时间不足3小时的可怜部长吗QAQ】 【执法处白柚: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部长加油!你是最胖的![必胜]】 【监察处独孤萤:没事哒没事哒,这不有我陪着你嘛@部长代澄(昨天的奶茶钱能不能报销一下[可怜])】 【执法处云鹤:总部会调明姐去墟渊轮岗吗?要调的话我能不能也一起去?也不是担心没有明姐守家分部不安全,主要是想为玄门尽一份力!】 【监察处赵飞:臣附议!】 【执法处白柚:俺也 一样!】 【部长代澄:[微笑]这么想为玄门尽力,那就放下手里的任务,立刻过来吧[微笑]】 【执法处白柚:工地活多告辞.jpg】 【监察处赵飞:忙着搬砖,再见.jpg】 【执法处云鹤:我有吉士先走了.jpg】 …… 简直是一群活宝。 另一个只有玄异司总部高层和各分部管理层在的内部群里,负责玄门情报汇总的总部监察部部长清晨六点就发了一条全体通知,要求各分部加强警戒,预防突发事故。 通知下跟了几十条整整齐齐的“收到”,班味儿太足。 明翡见代澄已经代表万川分部响应过了,便坦然退出群聊界面,正准备继续未完的游戏,社交APP上的私人账号又收到几条消息,均出自同一人: 【贤惠的秦秘书:[图片][图片][图片]】 【贤惠的秦秘书:中午的菜有橙香鸡翅、菠萝咕咾肉、咸蛋黄焗罗氏虾、杂菌炒饭和冬阴功汤】 【MF:[赞][赞][赞]】 贤惠的秦秘书秒回:【乖巧.jpg】 一早上无事发生,午休时间,食堂准时开饭,留守在办公楼的大部分内勤人员都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奔去食堂。 修士只有到了筑基之后才能辟谷不食,而上古之后灵气逐渐稀薄,天生根骨能入道修行的人才也在大幅减少,即便有根骨,大部分人一生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不过是最初级的炼气境和筑基境,前者更是占多数,玄异司内部的人员架构也不例外,食堂的设立自然就是必要的。 如今各方征调人手镇守灵气枯竭的源头“墟渊”,万川分部的后勤员工也被就近调去支援后勤工作,食堂掌勺大师傅更是被代澄打包带走,留下来的几个年轻师傅做的菜不合明翡口味,她索性没去跟下面人抢饭,好在她还有贤惠的生活秘书。 外观型号与明翡常用座驾一模一样的同款白色SUV靠近办公楼外的大门时,驾驶座车窗落下,里面递出一个硕大的保温袋,黑色袋身描有精致的金色暗纹,车内的男人眉眼温和:“麻烦您了。” 还没来得及去食堂的门卫大叔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这怎么好意思,小秦你又见外了不是!” 秦九枢本来就有明处长签发的通行证,门禁系统会自动识别放行,压根都用不着门卫通融。但这孩子忒会做人,每次来都会带点水果点心之类的东西送给值守的安保人员们,有时候还会直接叫一车下午茶外卖来请全分部的职工吃,内部风评极好。 也不知道明处长打哪儿找来这么个贤惠体贴又精通人情世故的生活秘书,搞得代部长十分眼红多次撬墙角未遂。 门卫大叔没好意思收,保温袋便凌空被一阵风托举送进执勤岗亭。 “您别客气,慢用。我先进去了。” 道闸自动识别抬杆放行,白色SUV缓缓驶入,门卫笑眯眯目送着车开进车库,转头就给上班搭子发了条语音:“老张,你先别忙着打饭了!快回来,小秦连带着把咱的饭也送了……哟呵,琼楼宴的菜,真不便宜啊!” 这个点大部分职工都急着赶去中层食堂吃午饭,电梯繁忙,秦九枢干脆不走电梯,拐入消防通道走步梯,然而还是遇到不少借步梯冲刺的职工,不出意外迎着一路的注目礼面不改色快步爬到执法处所在的16楼。 此时,玩了一早上游戏的明翡进入某种贤者模式,正靠着舒适的人体工学椅闭目养神,静待贤惠秘书送来午饭。 54. 世界三·滔天(2) 万川省西南部与接壤的千岳省由一条上千公里的山脉分隔开来,这便是川岳山脉。 川岳山脉自西北向东南方向延伸,前半段分割出一小部分区域作为可供民众参观游览的国家森林公园,后半段则是完全禁止游客涉足的自然保护区,从古至今便有不少与之相关的诡谲传说流传在民间。 随着网络发展,自媒体盛行,有不少胆大的旅游探险博主也曾试图深入川岳山脉自然保护区,结果可想而知,好好的旅游故事变事故,最后不是误打误撞自己找到路绕出来,就是被救援队抬出来的。 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万川省下辖南陵市玄异司办事处的功劳。 “……早跟那几个年轻人说山里不安全别随便进去!非不信!行,我就略施小计让他们以为撞见了‘鬼打墙’,给几个大小伙吓得哭爹喊娘的,最后老老实实顺着我故意留的路绕出去了!” “嗐,那些探险博主的视频我也刷过不少,不听劝就算了,为了点流量命都肯豁出去!” “那些失温昏迷被抬出去的呢?你们难道还动手了?” “怎么可能?!对凡人出手那不违规了吗!是他们自己乱跑乱躲作出来的,要不是我们及时发现替他们报了警,就得请全村吃席咯!哎,守川岳区就是这样的,我们都习惯了。” 以灵石驱动的恒温法阵内,午休的玄异司外勤人员三五成群聚在一堆,边吃午饭边唠闲磕。 饭后有妖族友情赠送的山果解馋,这批轮岗的玄异司主要负责人万川省分部长代澄不仅性格温和,人还特别大方,每天下午都会让人下山去买冰饮来请大家喝下午茶。 要说这次的镇守任务说辛苦也谈不上。天气虽热,但有玄门法阵化解;环境虽艰苦,但有万川省分部当家大厨亲自掌勺,食材偶尔还会夹杂着各方提供的灵植灵肉,算是大手笔了。 毕竟现在墟渊被封,天地灵气无法周转,要是一直解决不了,灵石灵植灵果什么的,用一点少一点。 除了老老实实午休的,还有不少换勤闲着的人修妖修都在悄咪咪拿出手机拍照,甚至互相交流起最佳点位来。 ——墟渊作为天地灵气周转的源头,意外被封印前,方圆百里之内灵气磅礴、人妖勿近,传闻只有到达大乘境界的修士才能接近墟渊核心的“炁眼”之处,大乘之下众生平等,一旦靠近便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现在墟渊灵气枯竭,别说是法力高强的大能修士和大妖们,就是筑基境的修士也能畅通无阻了。 不说这辈子能不能修炼到大乘境界,只说墟渊这个数千年来一直被修士尊为圣地的神秘区域居然就此敞开了面纱,各方前来支援的人马难免蠢蠢欲动,忍不住拍照打卡留念。 代澄没有阻止那些人的行为,在山崖边两棵歪脖子老松之间支了个吊床,此刻正悠悠靠在吊床里,一边叼着妖族送来的山果啃,一边关注着山谷中心的情况。 墟渊,就是这座山谷的名字。 上古时期,诸神斩断天梯携神界远走,绝地天通,人间灵气逐渐稀薄,此后万余年间再无修士飞升。 三千年前,曾经的七大顶级宗门与妖族大妖共十八位大乘境尊者在此地自爆内丹,以献祭自身为代价为天地注入大量灵气,同时在人间与虚空之间打开了一道缝隙,让后来者可以破碎虚空离开凡界前往漫漫宇宙寻找神界,玄门史书将这次重大事件记载为“碎丹续灵”。自那之后,玄门便将大乘境后的最后一境“渡劫飞升”改称为“碎境飞升”。 因为这桩载入史册的修仙界大事件牺牲了当时最强的顶尖修士,间接导致两大顶级宗门没落,如今只剩下五大宗门;妖族修炼比人族更艰难,成气候者越发稀少,现今也只有掌管着妖族三大领地的三位大妖尊者是出窍境。 “碎丹续灵”是有效的,两千年前与一千年前,先后有两位大乘尊者碎境飞升。 可只有玄门高层大能才清楚真相——墟渊灵气枯竭的问题并非数月前才起。 自千年前那位名为守寂的大乘尊者飞升之后,墟渊周转循环的灵气便逐渐凝滞,只是普通修士一时难以察觉,唯有出窍境之上的几位大能有所感应。 唯恐末法时代降临、玄门后继无人,玄门与妖族的高阶修士们从数百年前就在做准备,并最终想出应对之法,决意在墟渊周围布设一道前所未有的大阵,数位出窍境大能将借法阵之力探入墟渊寻找灵气衰竭的真相。 没成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法阵还没到开启时机就先被不明力量毁坏,然后又是墟渊灵气毫无预兆地枯竭,一桩接着一桩,为此惊动了那几位潜心闭关多年以备墟渊之行的出窍境尊者。 留在谷中镇守的修士们哪里知道,此刻眼前所见所闻并非墟渊真实模样,出窍尊者们早就在来探查时将山谷暂时封印,只有元婴以上的高阶修士才能通过封印幻象看清墟渊的真面目。 作为在场唯一一位化神境修士,代澄眼里的墟渊自然和普通修士眼里的墟渊大不一样。 普通修士眼里的墟渊就是一座平静美好的世外仙境,因为往昔灵气充足蕴养得植物格外繁茂,百花妍丽争芳,草木苍翠欲滴,尤其是谷中心那汪湖水,无波无澜,澄澈如镜。 代澄眼里的墟渊——那汪宛如瑶池美玉的剔透湖水,实则是一个黑到极致、暗到极致的“黑洞”,仿佛世间万物一旦靠近便会被那团浓沉至极的黑暗吞噬,元婴境以下的修士怕是看到此情此景就要当场走火入魔,不怪出窍尊者们要将真实模样封印伪装一番。 除了代澄这位化神境的高阶修士,驻守在山谷中的还有玄异司总部派来的一位元婴修士,五大宗门和妖族也各有两位元婴修士领队。 在这个无限接近末法的时代,炼气修士人山人海,筑基金丹算是中流砥柱,元婴以上凤毛麟角,出窍更是屈指可数。能派出这样的阵容,足以证明各方对墟渊之危有多重视。 可总这么守着也不是个事儿,代澄那个愁啊。 啃完山果,她捞起手机点开主页上一个名为“灵信”的蓝色图标APP,略过玄异司版块下不断冒出来的群聊信息,对时事热搜版块视而不见,直接点开私人通讯版块,选中一个名为“玄门犇骉俱乐部”的置顶群聊,什么也不说,先丢个表情包。 【棒打鲜橙:累了毁灭吧.jpg】 很快就有人回复了。 【隐形的鸡翅膀:澄姐别玉玉了,下来搓麻!】 代澄立马低头朝某个方向望去,妖族派来的元婴修士里有个原形是红腹锦鸡的,这会儿正拉着几个修士凑搭子打麻将呢,牌桌都支好了。 他和代澄是老熟人了,最大爱好是打麻将。代澄初次见他那会儿,就是在闹市区的一个公园小茶馆里跟几位大爷大妈搓麻正酣。 代澄故意恐吓他。 【棒打鲜橙:这麻将你就搓吧,敌人要搞偷袭,先把你那副灵玉雕琢的麻将给偷了!】 【隐形的鸡翅膀:那不能够!灵器认主,偷了也使唤不了!得意.jpg】 【棒打鲜橙: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叮不懂.jpg】 代澄百无聊赖划拉到万川分部群聊,果 不其然看到有人趁着午休在群里感叹羡慕明处长从哪招来的贤惠秘书,天天风雨无阻送饭送零食,她们也想要一个。 代澄继续贩剑。 【部长代澄:@执法处明翡,每日一问,秦秘书什么时候能来万川分部上班?六险二金,年底15薪,带薪休假,应有尽有!】 【执法处明翡:摇食指.jpg】 挖墙脚不易,代澄叹气。 过了会儿,明翡又发来一条。 【执法处明翡:闲得慌就去巡山】 代澄想了想,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吊床,叫上独孤萤和几个万川分部的筑基修士随自己去巡山! - 江州分部大楼。 秦九枢将吃完的一次性餐具收拾进垃圾袋封好,顺便将桌子也抹干净了。 吃饱喝足的明翡坐在办公桌后,先用电脑处理了几条执法处外勤人员提交的OA申请,接着便浏览起“灵信”时事版块的最新消息。 最近几个月的新闻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多,灵气枯竭、灾害不断、邪祟搞事,各地的玄异司执法人员忙得后脚跟打后脑勺,一堆坏消息里突然夹带了一条好消息——昆仑学院今年毕业季的就业率再创新高。 原因自然是玄异司人手不足,临时扩招了大量刚从昆仑学院毕业的修士,简单培训几天之后就打包送往各地分部上岗了。 昆仑学院是玄异司下属的玄门学院,校址位于西北昆仑山,是官方唯一的修士院校。历来便从民间广泛寻觅具备修行根骨的幼童入学培养,玄异司高阶修士远程授课,五大宗门元婴以上长老担任客座教授,开设全科多专业,院校环境优良,师资力量雄厚,短短数十年便发展到能够比肩五大宗门的水平。除了额外的修炼课程,还会同步基础义务教育,分设小学部、中学部和大学部包揽全年龄段教学,毕业有国家认证的毕业证、学位证,学X网可查,非常正规。 玄门修士的存在并未对大众公开,你要跟家长说:你家孩子骨骼惊奇,是修行奇才,跟随我们进山修炼十几年,他日必成大器。那家长可能当你是神经病。 你如果说:你家孩子从小进我们昆仑学院学习,不用中考高考就能直通中学大学,还是国家认证的双一流高校,某度某科战绩可查。家长就算心有疑虑,上网或者上有关部门一查,还真有这么个学校,不用内卷鸡娃就能保送大学,那入学率可是相当的高。 这也是这几十年来玄门不少小宗门总是背后蛐蛐玄异司的一大原因——名气没人家大,更没有官方背书,好苗子不是被提前薅去五大宗门就是进昆仑学院了,根本抢不到生源啊! 于是在昆仑学院就业率喜报的评论区里就有不少小门派出身的修士故意嘲讽: 【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唱K你切歌,玄门有难你喜报[白眼]】 【哪来的显眼包!下去吧你!】 【某度搜不到,搜狗全是你】 …… 明翡边看边笑,秦九枢丢完垃圾又去茶水间切了新鲜的芒果和香瓜回来,正看到她乐不可支地盯着电脑笑。 他便也跟着笑,将水果推过去,“刚切好的。” 明翡正要叉一块来吃,眉头突然一凝,手机恰好进了一条消息。 【保卫科张建国:@执法处明翡明处长,刚刚有两车人拿着总部的通行证进来了,一个个看着气势不弱,表情不善,怕不是小事】 【明翡:我知道了,辛苦】 她随即又用座机拨了个内线直达总务处:“把十七楼会议室收拾一下。” 55. 世界三·滔天(3) 十七楼会议室是分部管理层开例会的地方,满员能坐三十来个人,这次从总部来的人搭了两辆商务车,十四个人,五个人坐在主桌一侧,其余人分坐两边条桌。 至于明翡,单独坐在主桌另一侧,前后左右都被“包围”。 她是一个人进的会议室,连个会议记录人员都没带,为首那位化神初期的总部高层见状微微挑了挑眉,“看样子,明处长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了。” 眼下的情景像极了“审讯现场”,温和点的说法,就是上级谈话。 明翡闲闲靠进皮质办公椅,脸色如常,神态散漫,“想问什么就问吧。” 坐在斜对面那个元婴境男修士立时皱眉:“明处长,总部例行问询,希望你态度端正点。” 明翡面不改色:“不好意思,本性如此,你要不舒服就忍一忍。” “你!” 他正要发作,便被为首的化神修士一个眼神制止,后者转过头朝明翡温和一笑:“这些细节不重要,只是希望在接下来的询问中,明处长能尽力配合我们就好。”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明翡对他们的招数门儿清,懒洋洋说道:“你问。” 化神修士点点头,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一阵微弱的光晕随着他的动作一闪而逝,明翡立刻察觉到前后这群人身周都笼罩上一层似有若无的结界,结界的作用是防止被问询人通过灵力获取他们掌握的信息,以及突然暴起出手。 虽然这一切实际上对明翡来说都是无用功。 “明翡,99岁,化神境初期,根据个人档案,你师从某个隐世散修门下,多年来避世不出,直到三年前离开师门入世,在去年九月的万川省邪修血祭一案中及时出手打断血祭仪式,救下玄异司二十余名执法人员与平水县三十多万无辜民众,因此被万川分部长代澄特邀加入玄异司,担任空缺多时的执法处长一职……” 明翡伸出一根手指头叩了叩桌面,“说点不知道的。” 化神修士神情一滞,随即目光微暗,语气也跟着沉肃起来:“你不足百岁便有化神修为,师从的修行法门也并不属于如今各大宗门派系的任何一系分支,总部想知道,你以及你的师门究竟属于什么流派,先祖可能溯源?” “无名散修,无门无派,修的是逍遥道,”明翡慢悠悠回道,“至于先祖嘛,我师父她老人家徜徉天地无羁,观世间万物、汲日月精华而成道,又哪来的先祖?” “能否告知你师门所在?” 明翡忍不住发笑,“不能。” 笑话,都说了是隐世散修,随随便便就把师门位置昭告天下,逼格何在? 先前那个脾气大的元婴修士一脸不悦,张嘴正要再说什么,就被明翡开口打断前摇:“你们想清楚,是什么人才能教出一个不足百岁的化神修士,贸然张口就要我师门位置,真告诉你们了,你们敢去吗?” “……” 几句话就给一群人干沉默了。 是啊,明翡是化神修士,还是个不足百岁的化神修士,放眼天下玄门,都是能被称作“天才”的顶尖存在,能教出这样一位弟子,她师父的修为必定深不可测。 少说也得是位出窍境大能。 世上又有几位出窍大能? 五大宗门各有一位,玄异司司长算一位,妖族有三位。 满打满算两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而这几位全都是当世最受尊崇敬仰的大能尊者,哪一个都不能轻易招惹冒犯。 一群人想到这一点,先前自恃身份的倨傲态度也默默收敛了几分。 为首的化神修士不免想到了来之前司长的亲口嘱咐——虽然是必要的排疑程序,但对待万川执法处这位的态度还是要慎之又慎,不说明翡本身就是万中无一的高阶修士,就说她背后那神秘莫测的师门,恐怕司长对上都要给三分薄面。 想到这里,化神修士的态度不免软化几分,语气也重回最开始的温和:“抱歉明处长,刚才的话多有冒犯。墟渊之危牵扯极大,稍有不慎便是整个玄门的灭顶之灾,我们不得不抓住任何一处疑点。” “你们怀疑是我对墟渊做了什么?”明翡直截了当问道。 化神修士迟疑了一下,“只是一点怀疑,现在正在进行必要的排疑问询程序。” 不等明翡再提出质疑,他连忙道出原因:“司长与几大宗门和妖族的几位出窍尊者已经对墟渊附近进行了彻底的排查,根据现场遗留的灵力痕迹来看,与现存各个宗门、妖族之间的修行法门皆不相符,便不得不将目光放到散修流派上。” 这也是总部安排墟渊值守任务时,调派的是万川分部一把手代澄而不是明翡的原因,散修出身的玄异司职员基本都被“稳”在了原地等候执行排疑程序。 他另一侧同为元婴境的女修紧跟着和颜悦色补充道:“不瞒明处长,这几个月我们一直辗转各地联系各方散修问询排疑,并不是单独针对您一人。” 明翡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淡淡扫过一圈,“嗯,确实不针对,只是阵仗大了点。” 对面几人再次语塞。 没办法,谁让这么多散修里,只有眼前这一位修为最高、出身最神秘呢。 为首的化神修士本来是排疑组负责人,一直在首都总部坐镇指挥,身边这几个元婴修士也是各个分组负责人,两个多月以来带队辗转各地。直到轮到明翡,一群人才集结起来一同出面,就是怕那个“万一”真发生了,没人能压得住她。 虽然直面明翡之后,他们才意识到,就算是来个化神修士也没法镇住她。 不说动起手来是个什么情况,光是现在的场面就足够唏嘘——十四个总部修士,一个化神初期、四个元婴、四个金丹、五个筑基从进门开始就严阵以待不敢松懈。反观人家,从头到尾云淡风轻从容不迫。 开局不利,后续再询问明翡近三个月以来的行踪自然也没能问出什么。 她由始至终姿态闲适,回答言简意赅,和玄异司掌握的行动记录也都对得上,暗中准备的测心石更是毫无反应,嫌疑基本已经排除了。 但问话还没有结束。 化神修士在电脑里调出另一份档案,“明处长,冒昧问一下,您身边有一位名叫秦九枢的助手,三年前与你一同入世,他是您的同门?” “不是,”明翡无视对面男人听到否认答案后微微一闪的目光,兀自道,“他是我在山里捡来的,我师父没收他,平时只跟着我。” “所以他算是你的徒弟?还是……仆人?” 明翡眉梢一挑,“你要这么说……都算吧。” 见几人面色复杂,明翡大方道:“你们要是同时怀疑他可以直接找他本人问话,我不介意。” “不用了,谢谢您的配合。”化神修士合上电脑起身 ,前后左右的随行人员也跟着站起来。 “不好意思,今天叨扰您了,明处长。” “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几人神色再度一滞。 该说不说,这位真够狂的。 在玄门妖族上上下下为了灵气枯竭这等大事焦头烂额之际,她偏偏说她挺闲的,叫他们这些连轴转几个月的修士情何以堪! 走出会议室,除了一直守在外面等吩咐的两名分部内勤人员,还有个并不属于分部却在分部畅通无阻的“熟面孔”。 化神修士暗暗瞥了一眼身形高大的男人,随即目不斜视与他擦肩而过。 他刚才跟明翡说不用再对秦九枢进行问话,当然不是因为他们仅凭明翡几句话就打消了怀疑,而是在跟明翡谈话的同一时段,他身边的那位元婴境女修便暗中将秦九枢拉入梦境走了一遍问询程序。 神识被动进入梦境,撒谎将无处遁形,被问询者不会有任何隐瞒。而且他醒来后,不会有关于这场“梦”的任何记忆。 这个“徒弟/仆人”的回答基本都能与明翡本人的言辞合上,这才打消众人怀疑。 明翡连面子功夫都懒得做,直接让总务处职员替自己将这十几人送出大楼,自顾回了办公室。 午休时间已经结束了,现在是下午上班时间。 明翡一进门就躺到沙发上叹气:“浪费了我的午休。” 办公桌上的水果已经失去了刚切好时的风味,秦九枢一边将它们收拾装袋预备拿出去丢,一边坦白道:“他们刚才将我拉入梦境问过话了。” 明翡蛮不在乎应了声:“过程虽有错,好歹结果对了。” 玄异司总部排疑组这套连招要是拿去对付一般修士确实无懈可击,可惜他们面对的是明翡和秦九枢——这个世界最大的两个BUG。 “您打算怎么处理墟渊?”秦九枢收拾完水果,一边摆弄手机一边问道。 “等等看吧,快则十天半个月,慢则三五个月,先让他们瞎忙活着。” 秦九枢不禁低笑:“墟渊之危逼出了不少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这两个月玄异司经手的案件数量确实不少。” 明翡悠哉悠哉枕着脑袋:“他们还得谢谢咱呢。” 见她准备休息,秦九枢不再打扰,拎着水果下楼熟门熟路来到一处阴凉的角落,几只黑猫正窝在空调风口下打盹。 他将水果放下,猫咪们闻着味儿立刻睁开绿幽幽的眼睛,一个接一个迈着优雅的步伐上前来吃水果。 玄异司分部的猫自然不是普通的猫,是在部里任职的一个猫妖从自家领地带来的,天生灵性,能听人言、镇邪祟,是分部的吉祥物,也不忌讳普通小猫吃不得的食物,凡是投喂给它们的通通来者不拒。 这些水果在空调房里放了两个多小时倒不至于变味,只是口感略差。秦秘书是个自我要求极为严苛的秘书,坚决不让自家嘴巴挑剔的老板吃到口感不佳的水果,那就便宜一下这几只吉祥物吧。 在楼下等了会儿,加钱急送的跑腿送来了几箱新鲜的精品水果,香蕉、红李、荔枝、葡萄、大樱桃,都是适合现剥现吃的,留了一盒荔枝,其余的都送给办公楼的职工们当下午茶。 剩下单独分装的整个菠萝、蜜瓜被秦九枢带上十六楼,先放进冰箱冰镇,等明翡醒来前估着时间再切,正好一睁眼就能吃上最新鲜的风味口感。 56. 世界三·滔天(4) 川岳山脉东南段大部分属于南陵山区域,横跨包括南陵市在内的数个地区,被列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为安全起见,一向禁止普通民众踏足。 因着自古以来便盛产各种神鬼传说,加上以南陵山为原型的各类盗墓、灵异题材文学作品风靡网络,更是加重了这一地区的神秘色彩,以至于南陵市及周边几个地区的玄异司执法人员平均每个月都要在山里捞出几个不怕死的“探险者”。 南陵山之所以被各种传闻塑造得神秘诡谲,自然是因为玄门仰仗数千年的天地灵气流转源头“墟渊”就在山腹深处。 为了保护墟渊,同时也是为了保护普通人不被磅礴灵气威压所伤,玄门与妖族的多位大能尊者早在千年前就在整座南陵山外围设下护山迷阵,使得山中磁场混乱、方位难辨,别说普通人,现代仪器进去了都会失效。 而今墟渊虽然已经不再有灵气流动,但山外的迷阵也没有撤掉,反而又加固了几分。 代澄巡山,巡的就是迷阵是否有松动迹象、是否有不明人员进山。 修士可以御剑飞行,可比凡人巡林员方便多了,悠哉悠哉晃了一圈,两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准备返回墟渊时,代澄又让另外两个筑基修士下山去城里买奶茶。 独孤萤一边庆幸今天被抓壮丁的不是自己,一边默默腹诽:得亏部长是修士,要是个普通人,照她这个每天拿奶茶当水喝的架势,糖尿病和肥胖症非得一起找上门不可。 似乎是听到了独孤萤的心声,或是通过她无语的表情看穿了她的内心想法,代澄勾着人的肩感叹:“人呐,一辈子就这么个嗜好,也就这么一张独生嘴,多惯着点儿是应该的。” 独孤萤:“……”您开心就好。 她们两人这会儿正靠在一条小溪边的树荫下乘凉。 这片区域被浓郁灵气滋养了数千年,古树都有参天高,花草生长得郁郁葱葱,溪流更是清澈见底,水中黑鱼游动的灵巧姿态清晰可见。 代澄一动不动盯着随溪流而下的几只游鱼。 独孤萤严重怀疑,她下一秒就要拿身上那把佩剑叉几条鱼上来给掌勺大厨王师傅做成烤鱼加餐。 万川分部上下皆知,这位部长只有打架的时候才能正经一会儿,平时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明明都辟谷了,还特别爱吃喝。 这一点和明处长特别像,两人同为化神境修士,名头说出去都是傲视玄门的存在,实际上一个比一个爱吃,甚至能因为食堂只剩最后一只烤羊腿而约架。 她们私下都猜想过,明处长之所以那么爽快接受部长的邀请来玄异司打工,十有八九是气味相投一见如故。 唯恐代澄心血来潮真准备抓几只鱼回去,独孤萤看了看时间,“部长,要不我们先回了?让他俩一会儿买好奶茶直接就回驻扎点了呗。” 代澄没说话,仍然盯着时不时随着溪水游过的黑鱼。 独孤萤就算再知道自家部长的德性,这会儿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表情不禁严肃起来:“部长?是不是有情况?” 只见代澄一语不发,前行几步来到溪水边蹲下,伸手探进水面,缓缓闭上眼任由潺潺水流轻轻冲刷过掌心。 独孤萤紧随在她身后,脸色一秒严肃,浑身紧绷警惕着四周。 代澄在三十年前从昆仑学院毕业后就加入了玄异司,先在监察处待了几年,又调到执法处担任处长,十年前晋升万川省分部长,晋升速度比普通修士快得要多,盖因她走的路子和一般修士不一样——在代澄进入昆仑学院前,她曾是玄门五大顶尖宗门之一海沧溟的弟子,师从海沧溟一位已经羽化的长老尊者。师父羽化后,代澄离开海沧溟在外闲晃了十几年,随后才进的昆仑学院。 是的,昆仑学院的招生范围囊括全年龄段,而且不仅是在民间广撒网寻找有根骨的孩子,还接收其他门派的弟子来做交换生,散修流派和妖族也来者不拒。因为昆仑学院不单传授修行法门,还开设了诸多与一流大学同步的文理工专业和社会化课程,有不少人族妖族修士在学院里学了一门技术,拿着正规的学位证书入世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定居下来。 说回代澄,她曾经的师门海沧溟地处南海岛屿,最是精通水系术法,招收的弟子都是天生与水较为亲和的苗子,代澄更是其中佼佼者。 果然,代澄借着冲刷过掌心的溪流与山间水系脉络逐步产生联结,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睁开眼,丢下一句话就朝着北面方向御剑疾飞而去:“摇人!把护山阵的八方阵眼守住!” 独孤萤闻言,也不迟疑多问,立马掏出灵符传音——山里信号不稳定,还是灵符传讯更快更稳妥。 半分钟后,代澄便在一处山涧瀑布边落地,不必特意入水感应,空中弥漫的水汽已经告诉了她答案——这里有灵力波动的痕迹!而且就在不久前! 代澄不免想到,要是自己没有在这个时间段来巡山,就不会恰好靠近山中水源,也就不会通过水系联结感应到灵力波动。 通过天地水系感应灵力痕迹,听起来很厉害很作弊,但也是需要天时地利的,晚一步察觉,残余的痕迹早已消失,就是白搭。 何况,能够悄无声息在南陵山现身而不被山中数位高阶修士察觉,甚至连离得最近的代澄都没能第一时间感应到,对方的修为一定在她之上!最低也是个化神中期! 这下可麻烦了。 代澄当即施法念诀,将四周水汽里残余的些微灵力痕迹收拢而来,化作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水蓝色小水珠,便立刻赶回了墟渊。 很快,有不明人士潜入墟渊所在南陵山的消息就传到了各方高层耳里。 代澄及时保留下来的那颗灵力水珠也被玄异司派来的高阶修士护送至西昆省。 西昆省位于国境西北端,一南一北分别坐落着昆仑学院和五大宗门之首的万道宗。 数日后,万道宗太长老灵虚尊者与妖族三位大妖领主之一的金鸾尊者通过对水珠中残余灵力痕迹的探查,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几丝灵力痕迹极为精纯,使用者修为极高,甚至可能在当世几位出窍境尊者之上! 不仅如此,两位尊者明显感应到,残留的灵力痕迹与墟渊气息十分相合,如果这个观点被证实,那将会得出一个让人妖两族修士都震骇不已的答案——那人是靠墟渊灵气修炼而成!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修士在玄门眼皮子底下,潜隐南陵山多年,在连出窍境尊者都无法靠近的墟渊附近,无视磅礴灵力的威压,修炼出了极为强大的灵力! 担心泄露出去会在两族之间引 发巨大恐慌,这个消息目前被严密封锁起来,只有玄异司、五大宗门和妖族的少数高层知道。 代澄作为第一个发现端倪的人,被玄异司司长亲自灵音传讯密谈过,自然也知道这个一旦暴露就会将玄门与妖族捅破天的隐秘。 玄异司内部如今知道真相的人不超过五个数,代澄心里的隐忧也没法告诉任何人。 ——出窍尊者们借用玄门手段进行过秘密会谈,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圈定了几个怀疑对象,其中一个,就是明翡那位从未入世现身的神秘师尊。 玄异司长知道代澄的性子,而且也清楚她和明翡的关系,严肃勒令她不得向明翡透露任何消息。 代澄那个愁啊。 山是明翡提醒让她巡的,线索是机缘巧合发现的,嫌疑是兜兜转转又回到明翡身上的。 此时此刻,刚洗清嫌疑没几天的明翡正和秦九枢在餐厅吃饭,侍者送来最后一份餐后甜点。桃粉渐变的树莓味圆球外壳冰冰凉凉、一抿即化,内里包裹着绵软丝滑的香草冰淇淋加浆果、榛仁碎、杏仁碎的组合,口感丰富,味蕾爆炸。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陆续响起几道消息进入的提示音,明翡没急着第一时间查看,慢悠悠吃完冰淇淋,才拿起手机。 是代澄发来的,而且不是通过灵信发的消息,用的是另一款大众社交APP,账号也是私人账号。这还是初次见面时,两人留下的联系方式。 【代澄:明姐,最近几天辛苦你留守江州了QAQ,有什么情况或者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可爱]】 其实代澄的年龄比明翡记录在官方的年龄还要大几十岁,但可能是初次见面就是明翡救火帮了玄异司大忙的场面,且感知到她修为不浅,代澄开口就自然而然地称呼她为“前辈”,后来即便发现她不足百岁,也还是和分部的同事们一样亲切尊称一声“明姐”。江湖地位尽数体现。 后面还有几条消息。 【代澄:如果没什么事,尽量不要离开江州。拜托拜托.GIF】 【代澄:总部可能还要来人,多的我实在不能说[流泪]明姐你万事小心!有需要可以联系我这个号!】 原来是故意给明翡透露消息来了,难怪要用私人账号,灵信的服务器有灵器参与搭建,有被玄异司监控的风险。 倒是挺仗义。 秦九枢也吃得差不多了,明翡叫上他离开餐厅,回去的路上是秦九枢开车,她坐在副驾驶看手机。 “就这么让他们一直跟下去?”看了两眼后视镜,秦九枢忽然问道。 从昨天开始,就有几只“眼睛”出现在两人周围,大概是借用了玄门珍藏的一些灵器法宝遮掩,如果明翡真的只是化神境,必定难以察觉。 可惜她不是。 “跟就跟吧,懒得麻烦。”明翡头也不抬。 撵走这一波立刻暴露实力不说,还会有下一波,甚至还有极大可能与玄门直接撕破脸皮,不利于明翡安心经营吃喝玩乐的咸鱼生活。 “我离开一趟,这段时间你支应着。” 明翡刚说完,身形就顿了顿,这个停顿很微妙,秦九枢余光扫过,旁边的“人”仍然靠着椅背看手机,神态动作并无二致。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具足以骗过整个玄门修士的傀儡之躯。 57. 世界三·滔天(5) 朝阳初升,万丈光芒从天而降,覆在天边的雪山之巅,将往日银装素裹的雪山妆成一片灿金。 镇上的游客们此时早已聚集在视角最佳的观景台上,争先恐后举着手机将这幕绝美的“日照金山”景象拍摄下来。 等到时间慢慢淌过,金山褪色,太阳爬得再高些,这座旅游小镇便热闹起来了。 区域紫外线有些强,明翡同大部分游客一样,戴着镇上买的手工编织草帽和墨镜离开落脚的民宿客栈,沿着步行街来到一家早餐店,点上一碗招牌鲜花豆腐脑和一屉菌菇小包子,悠闲地品尝起来。 早餐店对面是几家花艺店,其中尤以其中一家名为“小花仙”的花店生意最好,店名放在一堆时髦又高级的名字里不仅不出众甚至还有点土气,但那家的品控是出了名的好,花店内外由藤萝与各色花卉装饰,宛如微缩版的莫奈花园,引得游客纷纷驻足,还成了镇上的知名打卡点。 连这家早餐店的老板也跟游客炫耀,她们家做食材用到的花就是从小花仙家里的花卉基地采买的,每天清晨现摘现送,新鲜天然无污染,客人吃了都说好。 能不好吗,毕竟小花仙的老板可是一只修行了上百年的金丹境花妖,这座花坞镇能靠旅游发展起来,一半功劳都在她。 至于另一半嘛…… 旁边正好有游客在跟早餐店的老板闲聊。 “老板,你们花坞镇可太厚道了!我和朋友来待了两天,就没有一顿饭上过一百!早餐也很实惠,这儿真的是景区吗?” 其他游客听见了也跟着附和,都说花坞镇物价实惠,吃的玩的也周到舒适,其他景区根本没法儿比。 老板一边忙着接待客人一边笑呵呵接话:“那可不!得亏咱们花坞镇风水好,几十年前走出了个大学生,现在人家当了大老板来回馈家乡,我们这个镇子就是她投资开发的嘞!咱们走的是实惠地道的路子,和别的景区的虚高物价可不一样!” 有人立马拿出手机查了下,惊讶道:“网上说花坞镇是朝华集团旗下的旅游开发公司主导开发的,难不成朝华集团的老板是你们花坞镇的人?” 老板回道:“就是哦!华槿嘛,她就是我们镇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嘞!” “没错没错!朝华集团的创始人就叫华槿!” “好厉害啊!朝华集团可是全国五百强呢!” 游客们将朝华集团那位创始人夸上了天,老板听了就像自家孩子被夸似的,也跟着与有荣焉地附和。 大概是这边聊得太热闹,斜对面的小花仙花店门口,正低头打理着几盆鲜花的老板投过来几次目光,却也没做什么,若无其事地抱着花进去了。 明翡没参与聊天,静静吃完早餐,起身走到小花仙门口,几个游客正站在店门旁的花墙前拍照,她便没逗留,径直进入花店。 三个联排门店打通为一个,满室鲜妍馥郁,别有洞天。吊顶垂下蓝紫粉三色藤萝,各色鲜花与配草间错放置,配合着映衬的灯光,宛如梦幻仙境。 明翡停在几盆红白渐变的重瓣木槿前,似乎被这花吸引住了。 “客人好眼光,这花名叫‘红雪’,是木槿的变种,我们自己家培育出来的独特品种,外面都见不到的。” 大概是明翡刻意释放了一些修士的气息,花店老板叫住了原本要走上前来引导的店员,亲自过来给明翡作了介绍。 明翡简单环视了一圈,不怪这家店是镇上生意最好的花店,店里独特的变种花卉确实多。 “你们家的花确实很独特,我倒是对进货的培育基地比较好奇,可以参观吗?”明翡朝人淡淡一笑,“合适的话,我想大量订购来装饰我刚买的庄园。” 花店老板:“……” 这是来炫富的吧? 好在老板见过大世面,不露声色礼貌微笑:“如果客人实在需要的话,当然可以。方便的话,里面详谈?” 老板带着明翡上了二楼的会客室,在一整根黄花梨根雕茶桌左右落座时递出自己的名片,名片上除了注明她是小花仙的老板之外,还是镇子西边三十公里处那座花卉培育基地的老板:舜华。 舜华有一个更通俗的学名叫木槿,老板是木槿花妖。没毛病。 会客室没有别人,舜华一边泡茶一边问道:“客人从哪儿来?” 明翡一点也不见外地抛出玄异司的名头:“玄异司,万川分部。” 舜华洗茶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公式化微笑收了收,语气里多了些无奈:“长官,我有人间通行证和永久居留证的,《妖修行事规章制度(新修版)》也背得滚瓜烂熟,每五年一次的考评成绩也是优异,可没犯什么事儿啊!” 明翡悠悠道:“我也没说你犯事儿。” 舜华将洗茶水倒掉,重新加水,眼底精光一闪,“那您找我是为什么?” 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修为在自己之上,所以也没说要查看对方的身份证明什么的,不管这位客人是不是来自玄异司,激怒对方都不是好事,打得过还好说,关键打不过,真要出了问题……舜华默默想着,可不能闹大了自找麻烦,能息事宁人就息事宁人。 “我说了,我想参观你的花卉基地,”明翡靠在黄花梨椅子里,姿态漫不经心的,“买点鲜花装饰我的庄园。” 舜华无语,舜华震惊:“你来真的啊!” 半小时后,舜华开着店里那辆运货的小货车载着明翡离开花坞镇,往西边的花卉基地驶去。 一整个上午,明翡就被带着参观了花卉基地,并且当真订购了大量独特变种花卉,要求送到江州市的一个地址。 舜华后来悄悄找熟妖打听了一下,那地方还真是江州市的隐秘富人区,和网上比较出名的什么豪庭、花园之类的豪宅楼盘不一样,这种隐秘富豪区在网上查不到多少信息,实际豪奢程度比网红豪宅有过之而无不及,住的不是老钱豪门就是真正的权贵。 在玄异司打工这么赚钱吗? 舜华大为震撼,转念一想,玄门高阶修士最少都是活了上百岁的“老怪物”,攒出丰厚家业不足为奇。 奇的是她培育出的花有这么大魅力吗?竟然要富婆亲自来采购? 舜华晚上回到家里,在花苞形状的柔软沙发上瘫了会儿,才拿起手机打开社交软件,在一个仅有三人的小群里感叹: 【花老板:今天遇到个富婆修士,买了我好多花,单笔成交金额就有七位数!花花我呀,也是发达了!】 【华总:是修士?你打得过吗?别被骗了】 【花老板:什么话!我花老板是这么容易上当受骗的吗!人家富婆全款支付!】 【华总:你是】 【花老板:……再见了我要去远航.jpg】 也不怪人担心她,舜华化形前一直在山中修炼,涉世未深,化形后初入人间就差点被邪修哄骗挖去妖丹,那会儿人间正逢乱世,还没有玄异司管束妖族,要不是被大姐救了,世上早就没有她这只小花妖了。 后来世道太平了,人间逐渐繁荣起来,舜华一心想干出一番事业,为此当过微商、进过传销窝点,还差点被卖去东南亚搞电信诈骗,一把年纪让最小的妹妹华槿操碎了心。 现在的“小花仙”能平稳经营、蒸蒸日上,其实全靠华槿请的经理人打理,舜华就负责老本行培育花卉,偶尔再去店里看看,生意合作上的事儿基本不怎么操心。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嘛,吃的亏多了,舜华积极吸取教训,多读书多看报同时从网上学了不少知识,还将玄异司印发的各种规则制度烂熟于心,自信就算遇到了骗子邪修,也能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刚和华槿聊了几句, 群里的视频通话邀请就猝不及防跳出来,舜华立刻坐直了身体。 是大姐发来的邀请。大姐一向不爱参与群里的聊天,只在cue到她的时候简单回复几个字,平时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难得见她主动发来视频通话邀请。 舜华立刻点击接听,接通的瞬间又立刻把大姐的画面放到屏幕中央最显眼处,可惜画面里是一片漆黑,看不到对方的模样。 华槿那边也接通了,画面里是一张年过三十保养得宜的鹅蛋脸,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国泰民安脸”。任谁看了也想不到这张脸的主人实际年龄已经将近五十。 “姐姐怎么了?” “你们在哪?” 舜华的声音和主画面里传来的清冷嗓音同时响起,她敏锐地察觉到大姐的语气不太对劲。 华槿举着手机拍了拍周围的环境:“我在公司加班。” 舜华则将镜头翻转,照出被装饰得仿佛花园的房间,“我在家呢,出什么事了?” “舜华说今天见到了一个修士?什么来路知道吗?” 舜华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交代道:“对呀,她说她是玄异司万川分部的,修为比我高,多高感觉不出来,我不好招惹她,就顺着她的意思陪她逛了半天花卉基地。她出手挺大放的,订了上百万的订单,中午还说要请我吃饭,我不敢和她多待,就借口有事先走了。” 清冷嗓音再响起,这次多了些沉凝:“玄异司万川分部的?她直接这么跟你说的?” “对。” “叫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姓明,”听出大姐语气里流露出来的在意与忧虑,舜华也跟着紧张起来,“等等我看看!” 她立马打开灵信app,进入玄异司版块搜了下,果然搜到了想要的信息! “万川分部执法处处长也姓明!也是女的!难道是她?” 她这些年基本都待在千岳省,对万川的玄异司不太了解,而且也不会特别关注人家的管理层都有哪些人,自然就不知道明翡的身份,何况灵信上找到的官方公开信息里只有一些基础信息,没有照片。 但也足够舜华瞳孔地震,“我天!她才99岁就是化神修为了!这是天才来的吧!” 她以为人家修为高过自己,可能就是金丹巅峰或者元婴之类的,完全没想过竟然是个化神大佬!千岳省也就只有一个玄异司分部长是化神境,而且已经是两百多岁的高龄。 原本以为你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玄门富婆,没想到还是隐藏大佬+绝世天才! 舜华:可怜弱小又无助QAQ。 “……我知道了,”女声语气低下来,“你暂时离她远点。” 舜华和华槿隔着屏幕对视一眼,显然都意识到事有蹊跷,却习惯性地不去追问。 大姐是她们俩的再造恩人,没有大姐就没有她们的今天,就算她来历神秘、行踪莫测,她们也出于本能不愿意去怀疑她、揣测她。 “华槿近期也要小心,暂时不要和我们联系。” 华槿毫不犹豫地点头:“好的。” 舜华咬了咬嘴唇,终究什么也没问,“那……姐姐你注意安全,如果需要帮忙就找我。” “嗯。” …… 夜半时分,褪去白日喧闹,花坞镇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一片宁静的夜色中,步行街两侧亮着昏黄夜灯,穿镇而过的小河将月光与灯火揉碎,偶尔经过的三两游客发出些许笑声,不算吵闹,反而更像催眠的小调。 明翡没有睡觉,而是盘腿坐在客房地毯上操纵手柄正玩着一款复古的电视游戏,一局结束,她放下手柄,喝了口冰镇过的快乐水,舒爽地呼出一口气,才目不斜视一脸从容地开口: “我正好缺个搭子打双人局,外面待着多无聊,不如进来给我凑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