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绝不能是娃娃亲》 1. 混世魔王与天山雪莲 2012年9月25日,圣音学院。 秋天的圣音是最漂亮的,漫天枫叶照霞光,狗抱把琴路过都是吟游诗人。大礼堂剧场门庭若市,今日校庆,热闹非凡。 闻是非已经就座了,爱不释手玩他的狮子脑袋,多动闲不住,他套狮头钻了进去,操纵红毛狮子头张嘴吐舌,俊俏小脸被毛绒狮头包裹着,露出一双乌亮澄澈的杏仁眼。 一扭头,其他哥们也到了,他疯狂招手:“这儿,这儿!” “早看见了。”中阮班的阮蔚扑过来。 阮蔚和闻是非穿得同款色系,一身红毛穗穗,是狮尾——民乐院每个班都要出节目,两个人是好哥们,一拍即合凑到一块,待会儿一起表演舞狮。 礼堂内陆续坐满人,民乐院和西洋乐院自成两派,左文右武坐开。 展眼望去,西洋乐那边清一水藏蓝小西装,秩序井然静静地等待开幕。而礼堂右翼,民乐院则是鱼龙混杂万紫千红,什么扮相都有,一直闹哄哄没消停。 西洋乐那边的风纪委受不了,鄙夷地瞧过来,与此同时,也有道不悦的目光来自闻是非前排。 闻是非和阮蔚瞬间熄声,正经了几秒。 阮蔚斜眼,瞥着眼前排遗世独立的背影,小声咬耳朵说:“蒲玉怎么老胳膊肘往外拐,这么看不惯自己人,转院得了。” 小狮子头轻蔑抬眼:“天山雪莲吐的是仙气儿,不跟咱们自己人。” “穿一身白吊丧似的。”阮蔚接话。 全校都知道闻是非和蒲玉是死对头,阮蔚究极护短,替闻是非骂了几句。 听到阮蔚的话,闻是非这才发现前排的蒲玉今天穿了一身素白国风,扎天青色发带,估计待会儿要上台,弹他那淡出鸟的高山流水。 两人嚼舌根的声音不小,蒲玉自然听见了,清冷冷回头予以警告,正对上狮子头里无辜的目光。 闻是非发育晚没长开,五官偏幼,尤其那双大眼睛很有迷惑性,不知道的以为是个乖乖仔,长睫毛扑闪扑闪,黑白分明的瞳仁清澈水亮。 但蒲玉十分了解此人恶劣,通常这种神情时,就是作恶的开端。 对视片刻,果然没憋什么好屁,闻是非轻扬下巴:“太平洋管理员啊你,别逼我在好日子给你出殡。” 蒲玉平时不屑与其计较,但今日闻是非穿得太过扎眼,他静静地打量着:“你要舞狮?” 闻是非:“不然cospy么。” 蒲玉意味不明向下一瞥,眉心微蹙,没再说话。 阮蔚奇怪道:“他是不是嫉妒咱节目比他喜庆?” 闻是非不动声色攥了攥裤腿,摘下狮子头挡在前面抱着,隔绝了蒲玉下移打量的视线,也闷头不说话了。 校庆的大帷幕很快拉开,本校校风前卫,更注重与国际接轨,最受重视的西洋乐交响团以50人的配置,献上了气势恢宏的开场表演。 民乐院的座位里有人说小话:“瞧瞧别人系,人海战术随便玩。” “唉唉唉,世风日下!” 隔壁座位的人揽过闻是非肩膀:“哎非非,待会儿不能虚,让他们知道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说话的是杨鹤,京戏班留了一级的大师姐,唱武生的。 在校三年她很照顾大家,拳打爵士脚踢摇滚,常年饱受西洋院打压的民乐受气包们称之为“圣音第一武神”。 杨鹤师姐突然“哟”了一声:“该咱们小玉上场了,小玉,给点厉害瞧瞧!” “小玉”面无表情,没搭理这群乌合之众,留下一道除我之外皆凡夫的刻薄背影。 杨鹤大咧咧笑:“就爱看冷脸帅哥,劲劲儿的。” “受虐狂吧。”闻是非嘁。 倒是没看出哪帅了,闻是非眼不看为净,觉得蒲玉特能装逼,故意穿白衣广袖,长发梳了髻,扎一半散一半抄袭魏晋风,背后斜垮着黑金色古琴箱。蒲玉登了台,眉目清傲,一句自我介绍都不屑讲。 装什么武林高手。 古琴曲高和寡,一般不与其他乐器同台,清汤寡水的独奏,闻是非觉得晦气。 不多时,有人过来喊备场,该闻是非上台了。 他抱起狮子头,唢呐哨片搁嘴里化着,和阮蔚对了个拳:“上。” 两人气势汹汹,仿佛要去统治世界,一路招摇过市和同学们击掌。 备场间,闻是非与刚下台的蒲玉擦肩而过,对方避瘟神似的侧身避开他。 闻是非斜眼瞧过,见蒲玉母鸡护崽一般,怀里是那床他引以为傲的伏羲琴,琴穗梳得油光水滑,生怕闻是非碰脏。 闻是非轻嗤,拍了拍腰间:“就你有古董啊,谁稀罕。” 他腰里别着从爷爷那借来的老唢呐,一脸神气挑衅蒲玉。 蒲玉淡淡讽刺:“不还是吹简谱。” 一句话得罪了备场间的全部同学,刹那间,所有目光剑拔弩张,蒲玉被眼刀包围了。 “民乐院谁不用简谱,这么看不起自己人,隔壁五线谱好走不送。”有人说。 蒲玉轻薄的眼皮扫了一圈,大概觉得在座的都是垃圾,阮蔚阴阳怪气说:“人家古琴谱自成一派,研究甲骨文呢。” “哼装B。”闻是非鼻孔出气,“阮阮,上台!” 自打闻是非顶着狮子头滚上台,蒲玉便退到了帷幕后的阴影中,没有回观礼座位,幽沉的视线不曾移开过,站在舞台下场口看完全程。 小狮子上蹿下跳蹦蹦跶跶,舞得十分喜庆,后又摘了脑袋掏出唢呐,接一曲《百鸟朝凤》热烈收尾。 抛开此人混世魔王的本性不说,闻是非的唢呐是童子功,有家学渊源傍身,是个相当有灵气的同学,因此备受民乐院老师们的喜爱。 顺利演完,见台上没出岔子,蒲玉不动声色离了场,没兴致再看其他班的表演。 全部汇演结束后,闻是非一帮人打打闹闹,从大礼堂出来。 大家起哄说杨鹤师姐今年留级和大家同届了,要一起去校外吃饭,祛一祛落榜的晦气。先一起回排练室拆妆,也不知道谁起的头,聊到了晚课的事儿。 阮蔚揽着闻是非肩膀:“非非,你怎么不跟我们一起住校啊?都上一个月晚课了,天天走读好麻烦。” 圣音学院是音乐院校,大家今年高三了,要开始重视文化课,不然就会出现杨鹤这种情况——专业校考状元,结果栽到了高考及格线上。 所以学院每年给高三增设晚课,要上到十点半才结束,不强求住校,但最好住。 闻是非含混答:“再说吧。” “不习惯没保姆伺候,少爷!”阮蔚推搡。 闻是非嬉皮笑脸说:“我爷爷才舍不得我。” 听他这么说,阮蔚便作罢。这群读私立艺术高中的小孩,家境都不差,但圣音学院的富裕等级向来一目了然——比起西洋乐的学生动辄大几十万的乐器,民乐院就穷了点,大部分同学只能算小康以上。 在阮蔚眼里,闻是非是一个例外,他总满脸自豪提他爷爷,加上平时出手阔绰,大家都默认他是富少爷。 至于家是做什么的,他不曾透露过,大家都挺好奇。 大家正七嘴八舌闹着让闻是非请客,闻是非突然神色一顿,犟了犟鼻子,小狗一样嗅闻左右。 “怎么了?”阮蔚问。 闻是非摇摇头。 怪了,空气里怎么会有死气……跟回家了似的。 没等思量,枫林大道忽然起风,两栋琴房楼的接壤处刮起一阵穿堂风。脚边红叶连滚带爬卷进漩涡,下红雨一般,呛得人直迷眼咳嗽。 “咳咳!咳咳……” 忽闻一声尖叫:“啊——” 琴房楼下的灌木丛后,急匆匆跑出一个女生:“来人啊!快来人啊!” 众人闻声,纷纷加快了脚步,杨鹤跑最前面问:“怎么了,什么事?” 那女生一脸惊恐,哆哆嗦嗦指着花坛:“里面……你们看里面……” “我看看。”最爱管闲事的闻是非直接钻了进去,下一秒愣住了。 是个人! 猩红的血粘在草丛里,离他仅一步之遥,看样子已经风干许久。 “什么什么,我也看看。”阮蔚紧随其后钻了进去,脸一瞬间没了血色,大喊:“我去!!!死人!” 枫林大道所有人脚步骤停,怀疑是听错了,直勾勾木在当场。 “里面有个死——呕!”阮蔚又大叫一声破了音,嘎嘣腿软坐地上了,哇得一声干呕起来。 后面六七个同学不敢再上前,有的呆若木鸡不会动了,有的张着能吞下鸵鸟蛋的嘴发出单音节:“真……真的吗……” “确定……死了吗……”杨鹤师姐也惊得脸色惨白。 闻是非定定地看着:“好像,死了。” 二胡班的胡二筒嚎了一嗓子:“我的天天天!” 杨鹤环顾四周,颤颤巍巍掏出手机:“我先报警,对,先报警!快去一个人通知老师。” 京戏班的小花旦唐葵跑开了:“我去。” 闻是非移不开眼,像是被震慑住了,从脊背麻到头皮,直到带血枫叶随风滚到鞋底,他才恍然回神:“都别看了!散开!” 眼底面目全非的尸体他认识,隔壁院小提琴系的女孩,叫夏诗情,昨天晚上还见过面,怎么今天…… 闻是非飞快掀掉外套,蹲下盖住了夏诗情七窍流血的脸,手掌虚覆在对方脸上,嘴里小声念叨些什么,念了好一会儿。 弄完回头,他一愣。 只见所有围观的同学仿佛看怪物似的往后退,阮蔚离他最近,哆哆嗦嗦道:“非非……” “你怎么……摸死人?” “我——”正要解释,琴房楼下一阵骚乱,校园保安赶到了。 “让开,都让开,不要围观。” 校领导紧随其后,乌泱泱来了十几个巡逻老师,都是刚从大礼堂那边撤下来,刚好与前去报信的唐葵碰了照面。 闻是非被保安粗暴地冲撞开,没站稳,从花坛跌下来打了个滚:“哎哟。” 阮蔚从灌木丛中爬出去,想扶摔倒的闻是非,突然惊恐怪叫:“啊!我靠你的腿……!闻是非你的腿呢?!” “你你你的腿——我去见鬼了!” 闻是非悚然一摸。 自己的左腿空落落的,义肢不知什么时候脱落,被踢到了很远。 他当即脸色变了,一回头,发现朋友们被转移了注意力,全都面带惊惧看向他空荡荡的裤管。 诧异的、疑惑的、同情的、复杂的视线像一根烧红的烙铁,滚烫地印在他脸上。 杨鹤打完报警电话抬头,愣住了:“闻是非你……” “……” 一切发生的太猝不及防,也太匪夷所思,闻是非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众目睽睽几乎要将他吞没。 阮蔚最先反应过来:“我,我扶你起来。” “别看我!” 闻是非灰头土脸爬起来。 围观同学越来越多,场面一度混乱,少年单腿一跳一跳去把自己的义肢捡了回来,似乎听到身后窃窃私语。 他黑着脸,倔强地穿戴好,狠狠瞪了狐朋狗友们一眼。 阮蔚赶忙提步追闻是非,杨鹤师姐伸手拦住,摇摇头。 大家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只见平时见人就乐、喜气洋洋的闻是非同学拒人千里之外,背影狼狈,一瘸一拐消失在枫林尽头。 民乐院有一间琴房永远与世隔绝,幽静的楼道内有焚香的装B味。 闻是非踉跄到古琴琴房外时,眼眶已经通红,吸了吸鼻子,胳膊肘捣开门。 蒲玉抚琴的手一顿,抬眸。 四目相对,闻是非说:“带我回家。” “晚上有晚课。” “我说,我要回家。”命令不可一世,鼻头却红得乱七八糟。 蒲玉不再言语,沉默地起身换上伪装用的黑色外套、帽子、口罩,确保学校里不会有人认出他们。 他走到闻是非身前轻轻蹲下,把人背在了背上。 2. 哥与弟 从小狗的重量到要十七岁的重量,蒲玉不是第一次背着闻是非逃课了。 没问发生了什么,蒲玉压低帽檐,狭长的凤眸垂得很低,看不出情绪。 要躲同学,还要躲老师,夕阳透过枫林描画他们仓促的轮廓,每一步都迈得不和谐。 “别走枫林大道。”他肩头的人低落道。 蒲玉绕了路,走月季小道。忍了又忍,还是问了:“以后,还舞狮吗?” “就舞,还要打篮球踢足球跳街舞,就要。” 蒲玉感到无语:“还要什么?” “还要跟他们绝交。” 蒲玉不予置评,察觉到肩膀湿漉漉的,扫了眼闻是非的裤脚,银色金属若隐若现,虚张声势挂着限量版球鞋。 闻是非:“走小门。” “知道。” 蒲玉比闻是非更不想引起围观。 怪就怪闻是非人缘好,在蒲玉客观看来,闻是非把所有人都骗了。 这人生就一双灵莹的杏仁眼,顶着粉雕玉琢的脸蛋,惯会卖萌耍宝,闯再大祸别人都觉得他无辜,看着讨喜,好人缘就是这么来的。 外加此人爱出风头,哪有乱子往哪钻,举着唢呐到处撩闲,搞得全学校有一大半都认识他。认识他,自然也就认识蒲玉,都知道两个人有仇。 蒲玉觉得要是被人看到他给闻是非当坐骑,干脆一头撞死。 闻是非也是这么想的,怪里怪气念:“知道玛雅人预言吧。” “知道。” “世界末日比你先到校门口。” 蒲玉强忍着没把闻是非扔下自生自灭:“有本事自己走。” “你虐待我,我随时告你爸。” 鸭舌帽檐下,蒲玉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 两个人气氛拧巴地来到小校门,小校门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出没,今天竟多了两个门卫巡视,蒲玉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刚想提醒闻是非,下一秒听到暴喝:“那边两个,哪个院的?鬼鬼祟祟干什么!” 闻是非从蒲玉的肩膀抬眸,面露不悦。 很快巡逻门卫到了眼前,手中拿着登记簿,又问一遍:“哪个院的?口罩摘掉,学生证拿出来。” 蒲玉没摘口罩,斜闻是非一眼,闻是非刷脸叫了声:“叔叔。” “哦,是小唢呐。”门卫认出了闻是非,语气变和蔼,“刚接到学校通知,今天进出校门必须有系主任签字证明,你们有吗?” “为什么?”蒲玉问。 门卫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具体等学校通知吧,叔不好说……没事别出校门,快点回宿舍,晚会儿宿管会挨个排查人数,你们别给自己惹麻烦。” 闻是非情绪不佳道:“我走读,没宿舍。” “那就先去教室待着。” 门卫看了眼全副伪装的蒲玉,觉得眼熟,一时叫不上来,想了想说:“你俩一个班的吧,回去听班主任安排,今天没系主任签字谁都不准出校门。” 门卫离开后,闻是非瞬间变脸,没好气道:“给爷爷打电话,我要出去!” 蒲玉懒得听对方乱发脾气,随他的愿打出去一个电话,接通后将手机递过去。闻是非接过手机:“爷爷,你来接我,他们不让我回家。” 蒲玉揉了揉耳朵,冷眼旁观某人告状,从小到大总这样,戏说来就来。 电话里,蒲玉听到断断续续的安抚,随后闻是非手一递,趾高气昂说:“爷爷让你接。” 蒲玉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老人心疼地问:“谁欺负小宝了?” 谁欺负得了他,蒲玉心说。 他淡道:“不知道。” 又嘘寒问暖了几句,蒲玉挂了电话,面无表情道:“爷爷让你遵守校规,别添乱。” 闻是非扭过去脸,不想说话了。 蒲玉只好蹲过去,打算背着闻是非打道回府,闻是非突然发作了,一把推开蒲玉:“不回就不回,别碰我自己走。” “闻是非,自己上来。”蒲玉的耐心告罄。 “别管我了,走开。”闻是非转身一瘸一拐,倔狗似的,留给蒲玉一道莫名其妙的背影。 没看错的话,边走还抬手抹了眼泪,蒲玉无语的要死,咬咬牙追了上去,一直追回月季小道的偏僻草丛。 “闻以宁,你打算就这么蹦回去?” 闻是非红着眼圈回头,恨意十足瞪了蒲玉几秒:“都怪你,蒲以清,都怪你!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又闹什么?”蒲玉生气道,“直说。” “我说什么?全校都看到我这个样子了,你满意了吧,你开不开心!”闻是非张牙舞爪的,“我有今天是谁害的不用我说了吧!” 蒲玉眸光瞬间冷了下去,阴霾地看着闻是非,等他自己意识到说错话了。 对上蒲玉异常严峻的目色,闻是非的圆眼睛藏在浓密的睫毛下,颤动着移开了视线:“我不想回教室。” “随便。”蒲玉扯下口罩,帽檐下的两缕龙须碎发随风微摆。 他不是家里那位爷爷,没那么多溺爱:“你舞狮还是踢足球都随你便,后果自己承担,别怪天怪地。” 蒲玉走之后,闻是非自己蹲坐在原地,像是发呆,鼻子一抽一抽的,睫毛上挂着氤氲。 他垂眸薅了根草,撕成一段一段,不多时扔了草,头埋进膝盖,将自己藏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枫林的烟霞消失在不平静的一天,天色暗了下来。估计,流言蜚语也已经发酵成熟。 头顶突然传来冰冷的声音:“走不走。” 闻是非抬头揉揉眼,睡得很香甜的样子。 此人没什么顾影自怜的天赋,顾着顾着看见地上一排蚂蚁,就顺手帮蚂蚁搬家,后来自己玩了会儿土,打盹儿睡着了。 蒲玉觉得自己多余出现:“……” 月黑风高,闻是非看清来人,仰头恶狠狠瞪过去:“干嘛回来。” “走了。”蒲玉平静地递出一张纸。 借着稀薄的灯影,闻是非瞥见是系主任的签字,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有些吃力,表情不自然地咬咬牙。 “腿疼?”蒲玉问。 闻是非说没有,蒲玉也没再问,蹲过来背上闻是非。 闻是非嫌蒲玉帽子下的长马尾扎脸,拎垃圾袋似的提到了一侧,一路提着,仿佛蒲玉是什么牵线木偶。 他们在校门口打了辆出租车,闻是非恹恹地钻进去,吃了哑药,不知道在跟谁赌气。 出租车载着他们一直往南开,快要开出市区,路况变得荒凉,车窗外已经看不到人烟。司机拨弄着后视镜的平安福,扭头问:“还一直往南么?那边……我们天黑一般不去。” “可以加钱。” 司机表情为难:“不太行啊,那边是墓地。” 蒲玉还想坚持说什么,闻是非不耐烦道:“给爷爷打电话。” 十分钟后,爷爷派来的司机在离南明山墓地外2公里的马路边前接到他们,天色已经全黑,出租车逃也似的调头开走。 换了辆车开过一片丛林,不远处出现建筑轮廓,终于才算到家。 闻是非下车直呲牙,估计是腿疼,这回没让蒲玉背,有司机代劳。一般有第三人在场时,蒲玉就会自动沦为空气,不再被需要。 南明山。 眼前这座山是闻家的企业,殡仪馆、停尸房、火葬场、冥器行连着墓葬群,富得流油的发家史全在里面了。 穿过紫色牵牛花墙,殡仪馆后园灯火通明,比往日多开了几盏灯,里面有哀哭传出。 今晚值夜班的是驻地入殓师,见闻是非灰头土脸,趴在窗口喊蒲玉:“怎么了?今晚不上晚课?” 蒲玉摇摇头,谁知道一直作什么。 不多时,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出来迎接,不等司机把闻是非放下来,后者就开始发作了:“爷爷!你都不知道…… ” 蒲玉见怪不怪揉耳朵,旁观某人钻到老人怀里,极具表演性质,嚎得比里面哭丧的还委屈。 “哎哟。”老头搂过闻是非,在他背上轻拍顺气,心疼得要厥过去了:“以清,怎么回事?” 蒲玉:“不知道。” 把人送到蒲玉就想走,被老头喊住:“以清,吃完晚饭让孟叔送你,已经跟你家里说过了。” 闻爷爷发话不好拒绝,蒲玉只好跟爷孙俩坐到了一张饭桌。 饭桌上,闻是非这才把学校的事说明白,蒲玉觉得有添油加醋成分,什么全校都知道他是残疾人了,连好哥们都看不起他……蒲玉静静听着,插不进去话。 闻是非:“还有,夏诗情死了。” 蒲玉一顿:“谁?” 闻是非不看蒲玉,脸对着爷爷答:“小提琴班的夏诗情,今天坠楼了,就在我脚边,脑浆流了一地。” 蒲玉没胃口吃了,搁下筷子。 闻是非是个情绪写脸上的人,睫毛还湿着,感伤道:“爷爷,我第一时间给她念了往生词。不过怎么会突然坠楼呢?昨天还好好的,她家人朋友得多难过。” 饭后司机孟叔的车开过来,爷爷先安抚好闻是非,后脚送蒲玉出来。 慈眉善目的老人对蒲玉弯弯眼褶:“回家替我问你奶奶好,让她得空来下棋。” “嗯。”蒲玉淡淡的。 “在学校受了委屈,你是哥哥,凡事你盯着点。今天又闹你了吧?” 蒲玉只想尽快离开,心说习惯了。 爷爷看出蒲玉情绪抵触,低叹一声:“你们俩总该有个消停,一直处不好,我们这群老的怎么省心噢。” 是我不想好吗?蒲玉眼底飘过一句。 爷爷没辙地摆摆手,蒲玉升上车窗,将这里的一草一木隔绝而去。 小轿车驶出殡仪馆大门,从郊区回市里还有段距离,孟叔提醒蒲玉车上有郁美净,擦上先睡一会儿,弹一天琴手该皴了。 蒲玉没碰闻是非的东西,不然被他发现又要计较,他拿起手机看眼时间,顺手点开了最近学校很火的表白墙。 蒲玉觉得这种东西很无聊,如果不是闻是非到处炫耀,说表白墙上有人匿名表白他,蒲玉压根不知道校内有这种网站存在。 他无趣地刷了几条,的确看到了闻是非的大名挂在上面。 “表白民乐院的小唢呐,他超可爱啊!有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闻是非,我们院的哦~” “踩踩楼上大大,请问他喜欢的类型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 光头,蒲玉心说。 闻是非的审美惨不忍睹,从小就喜欢他的光头老姐。 蒲玉退出没营养的帖子,另一条新发的帖子弹进首页,内容有些奇怪,他蹙了蹙眉。 这时迎面一辆运尸车开进来,后面还跟了警车,闪着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司机孟叔忙让开车道,打开车窗探出头问:“什么情况?” 对面车摇下车窗,是平时殡仪馆的同事:“唉,一小姑娘,可惜了。” 后座的蒲玉眉心一动,鬼使神差抬眸:“是圣音学院的吗?” “是,跳楼的小姑娘,法医鉴定昨天夜里去的,整整一天一夜才被发现,可怜吶。” 难免的,蒲玉想起闻是非在饭桌上的描述。 他眼底浮出一层人之常情的同情,点点头,若有所思望向对面的运尸车。 这时手机震了两声,蒲玉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 “玉,你今天见没见过闻是非?” 问话的人是商云飞,竹笛系的,是蒲玉为数不多的朋友。 “出事了,听说了没?学校死了个人。” “嗯,已经知……” “那你知不知道闻是非有重大嫌疑!”商云飞说,“学校调了监控,这个同学是从唢呐琴房坠楼的,她最后见的人是闻是非。” “什么。”蒲玉一震。 3. 少女与便利贴 闻淞春目送蒲玉离开后,返回房间,见小孙子已经窝回了卧室。 这个小孙子他了解,被当众看到了痛处,自尊心胀得一根针都能戳破,宣布天塌了。 闻是非房间常年支着一顶露营帐篷,他以前喜欢户外运动,热衷买票看比赛,帐篷外挂着战利品,奥运会的吉祥物毛茸茸堆了半屋子。 不出闻淞春所料,闻是非又钻进了自己的小帐篷,橙黄色露营灯扯出一条的单薄身影,可怜巴巴的。 这时有人送来水果捞,闻淞春带了进去,蹲在帐篷外哄了几句,闻是非闻着味儿拉开了帐篷拉链。 爷爷一勺一勺喂他吃,听小孙子又控诉了一遍当时的情形。 “这几天甭去了,提前放国庆假,想不想出国玩?”爷爷哄着。 闻是非不吱声,心里在想别的事。 爷爷又说:“那给你办转校?” 老头心里清楚得很,小孩以前也不这样,自打身上多了一处残缺,心里就少了许多明亮,看谁都敏感。 他有时候自责,发死人财遭报应,才连累了子孙后代。 叫闻是非,是想儿孙能听是非明是非,但天不遂人愿,变成了惹是生非。 闻是非从小性格淘气,招猫逗狗没消停,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收了他一条腿——左边小腿整段截肢,装了义肢,平时有裤子遮挡,不细看倒看不出来怪。 刚截肢那两年,疼坏了,夜里大哭闹得无人安宁,全家陪着他掉眼泪。 这几年他倒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回归了魔王本性,在学校没事儿人一样上蹿下跳,什么危险他干什么。听蒲玉告状,还惦记上舞狮了,老爷子也没辙。 闻是非别开脸:“不,我喜欢圣音。” “那就乖乖的,明天我找你们院长,看谁敢说闲话。” 闻是非兴致不高,不想吃了,自己撑着拐杖去洗澡,不需要人照顾。 洗完澡爷爷坐在床边,戴上了老花镜,闻是非很自然伸出手,爷爷帮他修剪指甲边缘的倒刺。 常年学唢呐吹管乐,有两点不好,一个是痄腮,小脸总长不大似的鼓着,显得娃娃脸,这个等过了青春期就好了。还有一个大概要伴一生,就是手指总有倒刺,不拔掉一直疼。 这点疼闻是非还是能忍的,低眉顺眼忍过去,爷爷奖励了他一段最爱听的民间志怪故事。 “院长,后院来了……” “嘘。”闻淞春轻手轻脚掩上门,示意道:“出去说,刚哄睡着。” 殡葬经理人探头凑近门缝:“没睡,戴着耳机听电视呢,三打白骨精。” 闻淞春啧了一声,老了,耳朵不灵光了。 老人领年轻经理退出闻是非的小套间,经理人递上一份例单,老人扶了扶老花镜。 “家属什么要求?” “从简。往生者生前从事服务业,父母还在吃低保,预算这块……” “也是个可怜孩子。”闻淞春叹了口气,“刚才说后院谁来了?” “警察,许队。” 闻淞春眼皮的褶子微皱:“他来干什么。” 经理:“送来一具女尸,年纪很小。” “公安送来的人,你们公对公配合去办就行,我一个守墓的糟老头,不用特意来知会。” 经理犹豫道:“……是这么回事院长,许队这趟不是找您,来找非非。” “?”闻淞春一顿。 经理:“等了有一会儿了,您看要不“叫醒”非非。” 老人嘴角向下撇,稍有不悦:“他要见就见?也要看小宝想不想见他,生日宴请都不来,现在倒不请自来了。” “我想!”身后套间的卧房泄出一截光。 闻是非的脑袋探出门缝,眼睛亮晶晶的,“是不是舅舅来了?” 闻淞春隐瞒未遂,只好无奈的开门放狗。 闻是非在家中是用轮椅的,移动速度取决于有没有想见的人,见爸妈时是通天河的老乌龟,见舅舅时就变成了哪吒的乾坤圈。 “舅舅!”闻是非风风火火喊。 许警官是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三十来岁,符合闻是非这个年纪的毛头小子对“英雄”的一切幻想,从小最崇拜舅舅。如果没有那场不幸,他梦想就是长大后当神探,和舅舅一起抓奸除恶。 闻是非迫不及待说:“我要报案,我是目击者,我们学校发生了命案。” 闻是非驱动电动轮椅,近前了才发现舅舅凝重的脸色。 许警官没工夫寒暄,开门见山道:“非非,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 “那你们查了吗?夏诗情是我新交的朋友,她昨天还好好的,你们一定要调查清楚是谁害她。” 许队看着外甥一脸无知的模样,缄默了几秒,缓缓道:“她是自杀。” “自杀?怎么可能。”闻是非愣怔,无法相信,“她没理由自杀啊,昨晚我们刚见过,她心情很好。” 许队稍微弯下腰,双手放在闻是非肩膀,常年审视犯人的职业习惯令目光有些锐利,盯得闻是非紧张。 闻是非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舅舅……怎么了?” 许警官沉声:“不排除诱导自杀的可能,非非,她最后一个见过的人是你。” 闻是非表情凝滞,呆住了。 许警官:“按照规章,舅舅要避嫌,我的同事会对你进行问询记录,他们现在就在外面。” 闻是非懵懵地点头:“我一定配合。” 许警官从胸前摘下对讲机,呼传道:“进来吧。” 顾及到闻是非是未成年,爷爷陪同坐在了一旁,派来交涉的是两位温和的女警,闻是非规规矩矩喊了声姐姐。 女警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夏诗情是什么时间。” “傍晚校庆结束后,我和朋友们先去民乐院203排练室卸妆,下楼后经过楼下花坛,发现了夏诗情的尸体。” 闻是非头脑清晰地想了想,补充细节:“是一个穿着西洋乐院校服的女生先发现的,我们不认识她,也许是高一新生。” “嗯,那位同学我们也已经接触过了。”女警继续问道:“昨天晚上8点到9点之间,你在做什么?” 闻是非面露尴尬,瞄了一眼爷爷:“我……昨晚逃课了,没有去上文化课,在自己的琴房。” 闻淞春:“?” 意外收获。 女警一板一眼看人:“我们查过你的晚课签到记录,本月一直是全勤,为什么昨天逃课?夏诗情作为西洋乐院的学生,偏偏在你逃课的时间出现在民乐琴房,你们是约好的吗?” “不是!”闻是非忙道,爷爷在旁听,他有点难以启齿,“昨天……咳,昨天我收到一封情书,不小心被蒲玉看见了,他嫉妒我,嘲讽我。一想起晚课还得见到他,就不想去上课了。” 闻淞春:“……” 持续意外收获。 “蒲玉是?” 闻是非:“一个特讨厌的……” “他哥哥。” 闻淞春嗔瞪了孙子一眼,打断说,“两个孩子闹着玩,不妨事吧?” 女警言归正传:“琴房走廊的监控记录显示,昨晚夏诗情去 了你的琴房,没有再出来过,直到今天她的尸体在琴房楼下被发现。” 闻是非震惊地瞳孔张大:“不可能,她离开琴房了,还给我留言了呢。” 闻是非清晰地记得,他和夏诗情一见如故聊的很开心,中途夏诗情说口渴,闻是非去琴房走廊外的公共饮水区打水。再回去时,没见到夏诗情,只看到一张告别的便利贴。 闻是非急忙道:“爷爷,我洗澡时换下的衣服呢?便利贴就在口袋里。” 爷爷让人去取衣服,很快,家里阿姨被领了回来,阿姨稍许惊慌:“非非的衣服刚脱下来就洗了,就……只剩下这个……” 一团皱皱巴巴的小纸条,阿姨抱歉道:“我疏忽了,泡了水才发现口袋里还有张纸,这个很重要吗?” “对对就这个。”闻是非接过来,小心翼翼抠开黏在一起的纸张。 “字没了……” 闻是非觑了一眼女警姐姐的脸色,一丝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这张便利贴大概是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他踌躇片刻,说:“我申请爷爷回避。” 闻淞春忧心忡忡看了孙子一眼,依了他:“以宁,不要着急,好好跟警察讲明白,咱们不闹脾气,爷爷知道这件事与你无关。” 闻淞春离开后,闻是非缓缓对女警背诵:“夏诗情最后的留言是:闻是非,你放心,我会为你保守秘密。 时间太晚,我要先走了,对不起。祝你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开心,再见。” 他念完,心情有些复杂,意识到自己昨晚粗心了,一字一句分明都暗藏深意。 闻是非抬眼打量女警的反应,莫名感到心虚,觉得“保守秘密”什么的在侦探里是会被封口的节奏,对自己很不利。 他主动解释起来:“刚才我有一点点撒谎。其实我逃课不全是因为蒲玉,还有一个原因是我腿伤复发了,请你们不要告诉爷爷,他一直不允许我运动。” “你们看。” 闻是非拘谨地挽起裤腿,摘掉义肢,龇牙咧嘴承认:“我这段时间在练习舞狮,为校庆准备节目,好疼。” 女警惊讶地看过去,见少年义肢与小腿连接处一片红肿,白皙的皮肤呈现出仿佛被虐待过的青紫血块,是运动过度的磨损。 “如你们所见,我……有缺陷,所以讨厌给人看到,在学校一直隐藏的很好。昨晚我一时高兴,为夏诗情表演舞狮,琴房太小施展不开,被她发现了腿伤,她说的保密就是这个,跟别的无关。” 女警便开始追问昨晚的细节,闻是非忍痛穿回义肢,继续梳理思绪。 “……晚上8点,我在琴房练《百鸟朝凤》,是舞狮要用的曲目。夏诗情敲门进来,我很意外,因为民乐与西洋乐的琴房不在同一栋,两个院关系不好,一般不会出现串楼的情况。而且我和夏诗情完全不熟,只是在集体课时见过面,还不算朋友。” “开门后她的第一句话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同学,你在排练吗?’我说是,她表示很好奇,我就请她进来听。” 南明山树影森森,冷月光在人脸上忽明忽暗,蒲玉沉吟了许久。 “是我。”他突然说。 电话那头:“什么是你?” 蒲玉回望一眼殡仪馆,灯火通明预示着又有人悲恸,他来不及解释,截图了手机上刚刷到那条帖子,让司机孟叔调了头。 电话那头还在问:“什么东西是你?” “是我诱导夏诗情去接近闻是非。”蒲玉飞快道,随后下了车。 “跟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 4. 狮子须与小兔牙 窗外月华如水,女孩儿听得很认真,闻是非少男心理作祟,比平时更加神采飞扬,一曲吹完后讨要评价,顺势问了对方姓名。 “夏诗情。” “诗情画意的诗情?”闻是非笑,“咱俩名字真互补,闻是非,有点惹是生非的是非。” 夏诗情温声细语回:“嗯……和你的乐器一样热闹呢。” “你呢,哪个班……哦不对,应该问哪个系,你们西洋院人多。”闻是非看向对方怀里抱的琴箱。 “小提琴。” 很自然的,闻是非好奇夏诗情一个西洋院的同学,为什么来到民乐院的琴房楼。 “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找我?”闻是非纳闷,“你认识我?” 夏诗情露出一点微笑,腼腆道:“算认识吧……女生宿舍有时候会讨论到你,你很出名,我听说过。” 闻是非心里一喜:“都讨论我什么了!” “也……没什么,她们说你是民乐院院花。” “院花什么鬼,我又不是女生,院草还差不多!” 夏诗情有点为难道:“不是我选的……她们说院草另有其人。” “谁。”闻是非轻哼一声。 “呃,你别生气。”夏诗情似乎对别人的脸色特别敏感,声音懦懦道:“如果我有投票权,我会投给你。” 闻是非倒没有很在意,觉得不是重点,又回到原来的问题:“来找我有事吗?” 夏诗情点点头。 “有人跟我说,你准备的校庆节目很精彩……我想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闻是非大方道。 说着,他取墙上挂的红色狮子头,一边奇思妙想:“但是鼓手不在,要不你拉小提琴来配乐?” 夏诗情有一瞬受宠若惊:“你愿意让我来配乐?” “应该很好玩吧,我还没试过中西合璧呢。” 闻是非不由分说套上了狮子头,嗷地凑近,模仿瑞兽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毛茸茸的对女孩眨眼睛。 “你摸摸,我的狮子超可爱。” 夏诗情矜持地伸手,触摸到软软的狮子须,笑了,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后来呢?”女警问。 闻是非回忆起昨天,全是美好。 “我舞狮她拉琴,我们配合的很好,最后一个动作我没站稳,被她发现了义肢。她很吃惊,她……好像是个有些胆小的女生,我怕吓到她,就哄她说一点也不疼,后来我们就不聊这个了,聊了些其他的。” 两个青春期的少年有太多说不完的可爱心事,闻是非没忍住和对方炫耀,说自己收到了匿名情书。 夏诗情说她也写过情书,不敢送出去。她有些脸红,在闻是非的好奇心下,终于肯拿出来分享给闻是非看。 闻是非发现对方好厉害,写的是一首散文诗,字也漂亮:“收到的人一定很开心吧!如果是我收到,我一定编成曲给她听。” “用……唢呐?” 夏诗情噗嗤笑了。 这夜她第一次开怀大笑,露出一排戴着牙套的牙齿,门牙是小兔牙,很可爱。 闻是非强行挽尊:“……谁说告白不能吹唢呐,难道只有弹钢琴才优雅吗。唢呐也能吹《梦中的婚礼》啊,不信我给你吹。” 闻是非的唢呐发出村头吃席一般的钢琴名曲,听感很滑稽,他故意的,逗人开心是他的强项。 夏诗情却诡异地沉默了…… 闻是非说:“你别不好意思嘛,超拿得出手。” 秋夜漫长,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个少年又聊了各自的爱好,闻是非绘声绘色地给夏诗情讲他户外露营遇到的趣事,夏诗情大多时候安静地听,一直在微笑。 她望着眼睛澄亮的少年,突然感叹:“和你做朋友一定没烦恼。” “夏诗情。”闻是非左右翻找笔,撕了一张便利贴画了只简笔小人儿,邀请对方击掌,“关二爷在上,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啪—— 夏诗情怔怔拍了一下,说:“今天是我入学以来最开心的一天,谢谢你,闻是非。” “嘿嘿,好说。” 回忆到这戛然而止,闻是非眉眼爬上一层感伤:“骗子。” 刚说过要做朋友,转头言而无信。 “她口渴,我出去帮她打水,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另一位女警的记录笔没停,掀起眼皮瞥视:“还有补充吗?” 闻是非摇摇头。 女警:“再想想。” 闻是非从另一位女警脸上察觉到狐疑,不对,他心头一跳,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他努力想了想,确定自己没有遗漏。 “你们要是发现了什么就直说。”闻是非的乖孩子体验卡开始欠费,他有些挂脸了,“不要用怀疑的眼神看我,我忍很久了。” 记录员女警显然没有方才那位温柔,不苟言笑说:“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目前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你是否有所隐瞒。” 闻是非立即反驳:“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有嫌疑,你们如果有实证,就不需要找到我了。夏诗情对你们来说是案件,但对我来说是朋友,她出事我比你们更想知道为什么。” 两位女警面露古怪地相视一眼。 更温柔的那位先转过来,看向理直气壮的闻是非,无奈道:“很抱歉,警方如果没有掌握证据,是不会贸然找到你的。” “是什么?” “我们尸体的身上发现了……” 倏地,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响起,打断女警的话。 待客室的房门被推开,闯入者开门见山:“一枚哨片,是吗?” 蒲玉扶着门框,气息微喘,帽檐下的头发有些散了,像是急匆匆赶来的。 房间内的视线恍惚落过去,闻是非震惊:“你怎么回…你这人偷听我们讲话。” “是重点么。”蒲玉斜去一眼。 他选择直接与女警沟通,言简意赅道:“一枚闻是非的唢呐哨片,那是我交给夏诗情的。” 闻是非:“?” 蒲玉知道对方脑补了什么,率先抢言:“没偷你东西,没拿去淬毒,更没炼蛊扎小人。” “警察同志,昨天下午,我在身上发现了一枚哨片。” 蒲玉睨了一眼丢三落四的某人,继而道:“圣音学院所有琴房的钥匙都由一楼管理处统一保管,晚课之前,我去归还古琴房钥匙,正遇到在走廊游荡的夏诗情。” “我将哨片转交她,请她找机会还给闻是非。” 闻是非听了迷惑,觉得蒲玉的逻辑怪怪的:“她又不认识我,你也不认识她,就这么随机抓一个路人把我东西给出去?” “……” 蒲玉觉得对方抓重点的能力一如既往糟糕,一言难尽使了个眼色。 捞你你就闭嘴,蒲玉眼底飘过一句。 闻是非心说,此人要陷害朕。 二人电光火石,毫无默契的眼波之间,女警出声:“也就是说,夏诗情同学是受你之托才去了唢呐琴房。” “是。” 蒲玉收回抛给瞎子的目光,补充了一个重要细节:“她当时心不在焉,险些撞到我,我见她脸上有泪痕,是刚哭过的样子。你们可以调一楼监控,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所以我认为她至少在见闻是非之前就已经有了轻生的念头,也许她是想去天台,由于被临时受命,只好更换了目的地。” 蒲玉的话不像是 臆测,他有理有据说:“就在刚刚,学校网站有人晒出一篇夏诗情的日记。” 【ID白鸽】 人无法选择出生,但或许可以选择往生。 唯一自由的权柄在向我招手,像来自天堂的白鸽,飞过枫林的傍晚,亲吻我的指尖。 我和我的琴声伴它起舞,一起迎接摆渡的月亮。 我想,如果我可以回到天堂,我希望时光清零,不要多一秒的行囊。 我将生日还给世界,世界天平应当公允,还我空白的新生。 ——2012年9月24日,晴 蒲玉的手机屏幕自动息屏,仿佛四周也一瞬暗了下去,几个人不约而同收紧了呼吸。 “夏诗情的生日具体时间。”女警神色凛然,对讲机呼传回队。 很快,她的耳机里收到回复,女警匪夷所思,扫过两个男生小心求证的目光。 “1995年9月24日晚8:50分。”她沉声,落下话音。 蒲玉无意识松了口气。 “也就是说,夏诗情计划在昨晚8点50分自杀,而恰好她那时在闻是非的琴房。她不想错过意义非凡的时间,只能选择就近。” 闻是非心情无比复杂:“……所以她骗我说口渴,是想支开我。我离开的几分钟里,她给我写了留言,然后从我的窗户……” 闻是非没再说完,睫毛耷拉下去,蒲玉看到闻是非肩膀微微颤抖。 女警至此已经了解全貌,合上记录本,没有表示出信或不信,向两个人感谢提供线索,退出了房间。 沉重的空气一时间难以消化,闻是非攥紧了轮椅扶手,一言不发地垂着脑袋,那张总是神采奕奕的脸茫然着,仿佛迷了路。 蒲玉无声叹了口气,走过去:“回房间?” 闻是非掀起眼,蒲玉看到被氤氲填充的清澈瞳孔,破天荒没出言讽刺,一脸平静地等回应。 “去停尸房。”闻是非低落道。 “嗯。” 蒲玉猜也是,好好告个别。 蒲玉沉静地推着轮椅,两个人穿过牵牛花,单薄的紫色骨朵生命力顽强,不知道是哪一年起栽种的,已经爬满了整片围墙。 空气常年阴冷,花墙在灯火与月光的照拂下冒着绿光,像悬挂了一朵朵往生者的幽魂,正常人看到也许会瘆得慌,闻是非从小在墓园长大,早已看习惯了。 蒲玉至今不习惯,眼神避开。 闻是非突然说:“夏诗情还没过头七,她能看到。” “住嘴。” “我说真的,爷爷说往生者在头七之前不会走的,说不定就在你头顶。” 蒲玉脸色不太好,脚步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我是无神论者。” “夏诗情不是啊。”闻是非说,“她相信天堂,所以她肯定能看到我。” 闻是非说着抬头,对着空气嗅了嗅,漫无目的眺望远方。蒲玉借着稀薄的光线看人,从闻是非迷信的脸上看到他的心声。 果然闻是非说:“我一定让她看到,我给她报仇。” “……”蒲玉不得不提醒,“她是自杀。” “你这人真扫兴,冷血无情怪兽。”闻是非不信一个人好好的为什么自杀,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结果。 怪兽无语:“哦,热血滚烫麻辣香锅。” “冷血无情冰镇绿舌头外加旺旺碎冰冰——蒲以清你敢还嘴我告你爸。” 蒲玉嘴唇翕动,看口型好像是无声念了句白痴。 闻是非:“背我起来。” 蒲玉心口堵着呢,没给闻是非好脸色,冷冷撅了一眼,将闻是非从轮椅上背起来。 两人推开停尸房的门,看到了再也不会一笑就露出小兔牙的夏诗情。 5. 莫扎特与风雅颂 “砰。”门关上。 亲眼目睹过尸体的阮蔚吓病了,发烧烧了一夜,刚从医务室回到宿舍。 民乐院男生宿舍306乱得像鸡窝,他无精打采进门,室友一惊一乍的飞起来,到处藏锅碗瓢盆。 “是我。”阮蔚丧尸似的,没力气道。 室友们闻声松了口气。 阮蔚看一个个做贼心虚的样子,问:“宿管来过?” “你绝对想不到刚谁来了。”二筒说。 “谁啊。”阮蔚完全丧失活力,觉得自己这辈子连尸体都近距离看过了,无人能再激起他心湖一丝波澜。 “来个仙人让我失忆,信男愿终生…一个月吃素。” 阮蔚直板板躺上床板,十分安详的在胸口画了十字:“我佛慈悲,阿门思密达。” 二筒:“古琴宗内门天骄,够不够仙。” 阮蔚像出现幻听,反应慢半拍看过来:“谁?” “蒲玉。” “what?!”阮蔚嘎嘣坐了起来,“他来找谁,有谁跟他很熟?” 闻是非不在,阮蔚就成了坚决反蒲玉主义接班人:“拉出去斩了,大简谱教容不得此等叛徒!” “找你的。”二筒幽幽道,略带一丝同情的目光,“阮阮,你八成得罪他了。” 阮蔚错愕:“不可能,平时闻是非开火我只负责啦啦队,我是一只好虾米。” “他见你不在就走了。” 二筒站起来走到门口,微抬起下巴模仿蒲玉平时的神态,清清嗓子,眼神不屑:“宿舍收拾干净。” 阮蔚莫名其妙:“?在高贵什么?” “就是,这人又不住306,我记得他压根没住校啊,宿管上身莫名其妙。难不成一会儿国家领导人要来视察咱们宿舍啊,管这么宽。” 阮蔚纳闷了:“那他没说找我什么事?” 胡二筒一头雾水地摇摇头。 旁边一直摆沉思pose的扬琴班孟庭雨突然说:“为闻是非来的吧。” 这么一说,阮蔚和胡二筒双双恍然大悟! “对,一定是。” 孟庭雨深沉推理:“一山不容二虎,他肯定想问你昨天的事,好抓闻是非把柄,往死里整。” “对的。”二筒狂点头。 阮蔚也想点头,点一半停顿住了:“对的对……不对,昨天你们也看到了,为啥专找我。” “你离得近呗。” “你还上手摸了……” 二筒说到这里,觉得有点尴尬:“那个咳,昨天非非好像生气了。其实当时真不是故意,就是猛一下看到……吓了一跳,没反应过来啊。” 三个男生面面相觑,都从彼此脸上看到愧疚,深感良心不安。 突然,吱嘎—— 推门声打破了迷之沉默的空气,说曹操曹操到,门外正是刚返校的闻是非。 半垂着眸,看不出情绪,俊俏小白脸比平时紧绷些,竟显得轮廓有锋。 宿舍内齐齐愣住,莫名有种看到蒲玉又回来了的错觉。 阮蔚手忙脚乱跳起来:“非非,你回来啦?!” 在闻是非眼里,阮蔚热情得有点刻意,阮蔚问他:“怎么找到我们宿舍的?快请进~” 闻是非没往里进,将里面每个人打量了一遍。 这个宿舍住的都是弦乐,依次是中阮班阮蔚、二胡班二筒、扬琴班孟庭雨,306是末尾房,床位还空一个。 阮蔚见闻是非不动,忙迎出来:“来来来,带你参观一下我们宿……” “我是残疾人。” 闻是非倏地出声,硬邦邦干巴巴的。 “啊?昂。” 阮蔚挠挠头,扭头求助室友,“是是,我们……也是昨天刚知道……” 闻是非:“说完了,走了。” 刚一转身,他肩膀一沉,忽然被左右夹击,阮蔚把闻是非拖了进去:“哪里逃,关门放二筒!” 二筒:“放你爸爸。” 咚得一声,孟庭雨关门的动作行云流水。 闻是非双脚离地,整个人被腾空架起来,茫然地眨眨眼。 几分钟后。 “就是这样,本来能瞒到毕业。”闻是非余光瞥了眼大家的反应。 “那我找你舞狮你还答应!”阮蔚说。 闻是非面无表情抬眼:“讲义气的好不好。” “……所以你不跟我们住宿舍,也是因为这个?”二筒问。 闻是非点点头。 阮蔚脸凑近想碰,不自然地问:“我能看看不?练舞狮是不是特疼。” 闻是非犹豫了一下。 想着既然说都说了,藏着掖着没意义了,他撩起裤腿露出一截义肢,几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落上去。 猛然,他心里涌起微妙的异样,按住裤腿往回收,又不想给看了。 阮蔚一巴掌拍了上来! “我去,这么酷!” “铁甲超人啊!” 阮蔚和二筒扑通一跪,视线全被吸引了。 “哎你们看过那个漫画么?世界末日之后,人类机械飞升,进行□□改装,就是穿这种金属外壳。” “话说12月21日很快就到了啊。”二筒激动道。 闻是非:“?” “非非,你太酷了吧,提前登上诺亚方舟。”阮蔚疯狂竖大拇指。 闻是非觉得心脏好像在冒星星,晕晕的:“你们……” 二筒一脸膜拜说:“我也想要,太帅了,好像科幻电影主角。” 闻是非不知道是不是在哄他,别扭地别开了脸,手上动作却很诚实:“……还有更帅的,这里,有个按钮。” 他伸手按去,滋滋——银色金属表面,内嵌的炫彩镭射灯带赫然亮起,跑马灯似的绕着圈闪。 “这是我爷爷特意找改装师设计的,夜光,防水,内置信息定位和报警器。”闻是非飘飘然说。 阮蔚瞠目结舌:“有钱能使磨推鬼吧。” 二筒:“那为什么不直接戴小天才夜光手表呢?” 孟庭雨白过去一眼:“……” 闻是非放回裤子,很快,保质期本就不长的气性彻底过期了,心里酸苦一扫而空。 他眨眨眼,环视这间宿舍,说出自己昨晚就做好的决定:“我今天不想回家了,和你们一起住校。” “真的?!” 几个没心没肺的男生喜出望外,阮蔚说:“那太好了,我床分你一半。之前你一下晚课就回家,没参加过晚上的活动,尤其熄灯以后,你绝对想不到有多好玩。” 闻是非光是听着就已经期待了,无限好奇集体生活,只是……他环视四周皱了皱鼻子。 有点受不了说:“空气中有脏味道,你们多久没换窗帘了。” 突然一片死寂。 胡二筒:“窗帘还能换?” 阮蔚:“咱们有窗帘?” 孟庭雨:“说的是楼上走失的床单吧,挂一年了还没人领。” “。” 闻是非身上莫名开始痒了,他对脏空气有点过敏。 胡二筒突然:“你怎么也露出这种看垃圾的表情!你可是我们的盟友啊。” 闻是非不明所以歪歪头。 “蒲玉刚刚就这样。” “蒲玉?” “你来之前他刚来过,莫名其妙让我们收拾房间。” 闻是非诡异地沉默了一下,虽然不想承认,但猜到了为什么。 他心虚傻笑,试图萌混过关:“哈哈,那人纯找茬。” “先不管他。我跟你说,你离开学校后,发生好多事。” 随后闻是非从几个人口中得知,警方动作大张旗鼓,连夜封锁了唢呐琴房,因此学校里议论纷纷。 阮蔚是百分百相信闻是非的,他不太高兴说:“多亏了昨晚有人晒出了一篇夏诗情的日记,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闻是非几乎能想到,自己已经成了话题中心:“清者自清,等警方出通知吧。” 他问大家:“我9点20专业课去哪上?” 学校的专业课都是一对一小课,近年来民乐院生源少,琴房也少,基本上一个萝卜一 个坑,这是现实问题。 孟庭雨:“昨天主任他们开会,去西洋院借调了一间钢琴房给你用。” “……”西洋院狗都不去。 阮蔚:“其实古琴班课表跟你是岔开的,本来主任说如果你愿意,可以跟蒲……” “汪汪。”闻是非飞快站起来:“宁做西洋狗,不为人下人,再见各位!” 看着闻是非悲壮离去的背影,阮蔚肃然起敬:“太伟大了。” 二筒默契掏出了二胡,闻是非消失在《二泉映月》的凄凉哀送中。 孟庭雨:“当代勾践,吾辈楷模。” 脚下的斑马线不同于普通人行道,而是涂装成了钢琴键的黑白排序,这是通往西洋院琴楼的必经之路。 说不别扭是装的,闻是非像个初次登月的宇航员迈出试探的脚步,一脚踏入敌军腹地。 学校没有规定中西两院不许串楼,相反还鼓励两个院能和平交流,但不知道从哪届学长学姐的恩怨开始,大家都默认了互不串楼的江湖规矩。 两个院校服制式不同,西洋乐是藏蓝小西装,民乐院是红色新中式,闻是非孤身穿越这片斑马线时,想起了夏诗情。 她很勇敢,闻是非身临其境的意识到。 不是所有人都敢顶着怪异眼光,走向未知的围墙。 一座长廊、两列铜像,近两百年的西方古典音乐史流淌过闻是非脚下,到尽头处,闻是非抬眼惊住了。 眼前称得上金碧辉煌,仿佛踏入了维也纳金色大厅,欧式宫廷的装修风格,要多夸张有多夸张。 相比起来,民乐院简直是炮轰过的贫民窟,闻是非震惊两秒后开始不爽。 “崇洋媚外。”他碎碎念。 四周气氛也安静,刚从永远高分贝的民乐院那边过来,闻是非发现,这里过于有秩序了。 每个出入的同学都穿着整洁的西装校服,身背统一黑色的琴箱,连脚步都没声。 他忍不住好奇地左顾右盼,走到一间大提琴室门边,耳朵贴在上面,鬼鬼祟祟听了一会儿。 “……”靠,学校偏心! 原来不是安静,是高级隔音棉。 闻是非不信邪地敲了敲墙面,发现墙体也是吸音材质构成,称得上寸墙寸金。 呵呵。闻是非一脸嫉妒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别人琴楼的照片,发到“民族的就是世界的”6人群。 【万乐之王】[照片] 【万乐之王】告诉组织,我不回家吃饭了,永远! 【不是软妹】这哪? 【天桥艺术家】10分钟你出了趟国? 【圣音第一武神】西洋院琴楼,我好歹进去过一次。非非你已经返校了? 【守护我方小花旦】师姐专心上课。 【圣音第一武神】嗷…… 这时阮蔚发来一段语音。 【不是软妹】非非你这张照片不对劲啊? 【不是软妹】我早说了民乐院有叛徒吧?!你们看那是谁! 下一秒闻是非也注意到了,方才发出的照片角落,有道一闪而过的虚化身影。 “?” 闻是非放大看,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化成灰他都认识——没穿校服、一身素白、时刻打算羽化登仙的装逼仙人。 他忙抬头,偌大的欧式长廊,已经不见了白色踪影。 “他来干什么?” 刺探过宿舍还不够,现在又来刺探他的新教室,如果没有爷爷授意闻是非是不信的。嘴上答应的挺好,背地里没人把他当正常人看,不信任他能独立。 闻是非循着方向找过去,想揪蒲玉一个现行,让他别再替爷爷多管闲事。 “不关我事,问我干什么。我跟她很熟吗?” “不熟?你们是合奏课老搭档,没人比你更了解夏诗情……” 隐约听到争执声,夏诗情的名字闯入耳朵,闻是非脚步赫然顿住。 “我了解的是曲风又不是人!” 一个戏谑的男声:“啧别装了,谁不知道夏诗情那点事。你们私下约排练,就没……嗯哼?” 6. 坏嘴巴与小情诗 闻是非抬眼,发现自己身处卫生间附近,一墙之隔,里面有人在讨论夏诗情。 他听到另一个男声回:“少恶心人了,你们以为我愿意跟她搭档?烦死了,死都死不干净,明明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出事了都来问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害的。” “好奇嘛。” “那你们怎么不敢直接去问沈煜熙呢,沈煜熙被她勾引那么多次,不比谁都了解?” “……” 那似乎是一个很有震慑力的名字,里面短暂噤声了。 不多时,交错的脚步声传出,越来越近,闻是非黑着脸,捏紧了拳头。 不管先出卫生间的是谁,他要先闷一拳,替夏诗情好好教训教训这几张脏嘴巴。 眨眼间有人影晃动,闻是非怒气冲冲看过去,红色中式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极了一根即将引燃的炮仗。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而来,闻是非嘴巴被人捂住。 他错愕地回头,几乎同时,耳边“嘘”了一声,整个人被拉进卫生间外侧的保洁室。 咔哒一声,保洁室的门反锁,狭窄凹陷的小空间像天然声场,将外面脚步声无限放大。 蒲玉背部抵着门,对上闻是非惊诧又气恼的目光。 闻是非压着嗓子抓狂:“你坏我事!” “嘘——” 蒲玉侧目,很顺手按住闻是非炸毛的头顶,把他脖子和目光转过去,示意他听外面。 闻是非啪的打掉蒲玉的手,耳朵贴上门边。 外面的脚步停在保洁室外不动了,透过毛玻璃,闻是非先是看到三条模糊的身影,他们一起转了身。 随后从卫生间走出另一个身影,明显不是一伙的。 “煜熙……”有人心虚的叫了声。 后面的人附和叫了声,尴尬道,“会长,你刚刚也在里面啊。” 一道悦耳清润的声音回:“嗯。在聊我?” “呃没有,没聊什么。” “没关系。”被称为会长的沈煜熙靠近了些,说,“所有人都好奇,可以理解。” 明明是很温柔的语气,闻是非莫名觉得,那几个人好像很怕对方。 沈煜熙说:“夏诗情虽然……但我希望谣言到此为止。” “……好,好的。” 几个人八卦的压低音量:“会长,你是不是知道内幕?” 沈煜熙不希望继续讨论,说:“知道太多对你们不好,别问了,都回去上课吧。” 闻是非弯腰扒着门,仰头与蒲玉对视,杏仁眼懵懂地眨了眨。 “西洋院还有学生会?这么正规。” 蒲玉无语地默了一眼:“重点。” 闻是非当然听出来了——此人知道内幕。不过这个会长好像有一定威望,他不认为贸然去问就能得到答案。 闻是非:“你没发现他们对夏诗情的认知很奇怪?” “比起他们,你才认识夏诗情多久。”蒲玉讲事实。 “……反正我觉得不对劲,支支吾吾的,明显心里有鬼。”闻是非看了眼电子手表,还记得自己要上课。 蒲玉知道闻是非又想生事,泼冷水道:“艺考倒计时三个月。” 最后这个学期没人敢耽误专业课,闻是非也一样,只好先按下复杂的心情。 外面脚步声渐渐离开,两个人从保洁室出来,道不同不相为谋,不约而同分道扬镳了。 走出去几步,闻是非突然回头:“喂。” 蒲玉站住,闻是非冲他抬巴:“别再替爷爷监视我,我好得很。” 蒲玉觉得对方的脑补很可笑:“你以为我跟踪你?” “难道不是?” “没那么闲。” 闻是非噎了一下,难不成误会了?他理直气壮冷哼,转过去摸出手机,不信邪地查了民乐院的总课程表。 9月26日上午09:30,《古琴——千年君子之音》名师讲座等你来! 特聘讲师:当代斫琴名师林淑岚教授 地点:圣音学院-莫扎特楼2层206号新媒体教室(原定风雅颂楼1503室,现已更改望周知) 蒲玉于身后出声:“用不用给你配只导盲犬。” 闻是非默默走开了,小瘸腿倒腾得飞快,略胜一筹的蒲玉嘴角微扬,不用看也知道对方气急败坏的表情。 专业课1个小时,最后这个学期要备战艺考,复习技巧曲,已经没新内容可学。 闻是非的唢呐老师监督他练满1小时后,说:“还是老毛病。” 闻是非揉面团子似的揉了揉腮帮,嘴巴挤出金鱼型。 他的启蒙来自于爷爷的班底,爷爷年轻时是省戏剧团的团长,老戏衰落后提早退休,手下养了一帮子专接红白事的唢呐班。 小时候这个伯教一下,那个叔教一下,闻是非学满了十成十的民间野路子,以至于进了学院派后,童子功总是纠不过来。 老师看他心不在焉,根本没成心改,说:“央院的考官可不惯你。” 其实闻是非打心里不认同,正经为自己鸣不平:“唢呐本来就是民俗乐器,迎喜送丧,灵活变奏是基本。全都吹成样板戏,死记硬背的,不反而糊弄人么,苦主花钱请事对得起人家么。” “这里是课堂,你是要考试不是卖艺,到时候考官面前,你装也得装出样子。” “好吧。”闻是非嘟着嘴,将唢呐收回匣子,说:“老师再见。” 借用别人的钢琴房,闻是非总觉得不自在,没自己的琴房好施展。老师离开后他只加练了两遍,从钢琴凳上起身,也打算下课了。 倏地,他目光一顿,钢琴侧边的金属名片映入眼帘。 ——沈煜熙。 这么巧?他若有所思盯住几秒,身后蓦然响起推门声。 “同学。” 闻是非恍惚回头,一个气质斯文的西装校服帅哥走进来。 “民乐院的闻是非同学?” “哎,我突然发现小唢呐又把我拉黑了。”古琴讲堂结束后,有人追上蒲玉说。 蒲玉闻声回头,见来人出现在西洋院并不意外。 “来蹭课。” “嗯。”来人手持一支亮银色小号,与蒲玉并肩往外走,随口问:“又怎么他了?” “没有。”真没有。 商云飞见怪不怪乐了一下:“他拉黑我21次,你拉黑我8次。我说能不能定个规矩,以后你俩开战,别拿我预警。” 这次还真不是,蒲玉觉得无妄之灾:“他拉黑你是因为你学铜管乐。” “哦~威胁到管乐之王的地位了。” 听这位的口气,他跟蒲玉和闻是非是老熟人了。 学校是个微缩社会,小团体屡见不鲜,圣音就连西洋院的都曾有所耳闻,听过隔壁院唢呐鏖战古琴的传说。 ——据说那二人从初中时就势同水火,圣音学院入学第一天,都没想到对方也会考上,没等新生典礼礼毕,当场就斗了一架,从此在民乐院拉开了长达三年的分庭抗礼。 闻是非与蒲玉恨乌及乌,连带对方的朋友也一同鄙视,能同时跟两个人都交友的——眼前的神人,商云飞,是唯一一个。 商云飞是民乐院最特殊的一个同学,民乐圈子的小明星,挂名在竹笛班,但不常回院里,八岁成名后就一直外出比赛,偶尔才回来。 他另一个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很早就认识蒲玉和闻是非了,是少年宫同学……三个人在少年宫并称三神童,经常一起代表学校去比赛。 那时候关系还没这么僵,两个朋友不是鱼和熊掌,不需要做选择题。 商云飞出现在这里,显而易见,他又背叛了民乐,来西洋院偷师。 蒲玉瞅了 眼他手中的乐器,淡淡提醒:“收起来了。” “知道。”商云飞一边走一边将小号塞进双肩包,取而代之的,掏出一支竹笛别在了腰间最晃眼的位置。 蒲玉没眼看,想起闻是非,不禁怀疑他们管乐是不是共用脑神经。 商云飞:“就得这么着,省得一群老眼昏花的又告我爸那去。” 这次他回来是备战艺考的,短时间内不打算离开,说:“我刚在校外租了房,放学去我那玩,给我暖暖房。” “不去。” “那我找小唢呐了。” 商云飞说着就摸手机,要把闻是非的好友加回来,一边叹气:“租房比宿舍舒服,练曲没人打扰,唯一缺点就是老小区没电梯,六楼。” 蒲玉神色一顿,缓缓转头。 有时候不用蒲玉开口说话,他的言语总是先一步出现在平静又生动的眼神里。 商云飞喜闻乐见:“诈你的,你要去我肯定不叫他。” “别让他去。”蒲玉认真盯了商云飞一眼。 要不是熟知蒲玉为人,这听起来像挑拨离间。 商云飞笑笑:“知道,个小麻烦精,到时候不让你碰,还得我背他上下楼。” 出了西洋院琴楼,商云飞见四下已无人,迫不及待问:“我刚回来就遇上学校出命案,小唢呐的琴房查清楚了没?夏诗情跟他有关系没?” 蒲玉瞥过一眼:“无关。” “那……” “想听八卦找错人了。” “他都把我拉黑了,我还找他,我贱呐?”商云飞看对方一副高贵冷艳的表情,也知道问不出什么,说:“先走了,待会儿有特训课,晚上再说。” “等等。”蒲玉突然叫住了对方。 商云飞递了个迟疑的眼神。 鬼使神差的,蒲玉问:“你常混迹西洋院,夏诗情你知道多少?” 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有病,被某人传染了多管闲事,想收回已经晚了。 商云飞先瞄一眼四周,像是有什么不能大声说的:“我刚刚就想跟你说这个,还以为你不感兴趣。其实我是真怕小唢呐跟她有牵连。” “怎么。”蒲玉掀眸。 “这个女孩……有点棘手。”商云飞模棱两可说,“风评不太好。” “大概是半年前吧,夏诗情写的……咳,一首诗被当众传阅了。” 商云飞表情有些微妙的尴尬,很显然他知道内容。 “写的……挺开放的。”他斟酌道,“自那以后,夏诗情这个名字就成了一种,呃,形容词。你懂吧?” “不懂。”蒲玉面无表情。 商云飞:“小唢呐见到过路小狗会叫什么?” “……蒲玉。” “那不得了,就是这个意思。”商云飞语气略带反感,“夏诗情路过时,他们喜欢推推搡搡来一句‘你老婆’,那群垃圾。” “都怕自己是情诗男主角,也不撒泡尿照照。” 蒲玉眉头不展地听完,一阵见血问:“谁是第一个传阅人?” 商云飞突然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他们身后几个西洋乐院的同学擦肩而过。 等人走远了商云飞才缓缓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没人知道是从谁那传出来的,那首诗就像凭空出现,一夜之间成了话题中心,都在猜男主角是谁。” 蒲玉看商云飞卖关子的表情:“但你知道?” 这就是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了,商云飞拿乔:“哎哟快迟到了,你问了两个问题,我只能答一个,选吧。” “……别学闻是非那套。” “好吧,其实是同一个问题。这个人叫——” “沈煜熙。” 闻是非看着来人,又对照钢琴上的名片,问:“对吧?” 他听出来了,是在保洁室时听到的那个会长的声音。 7. 交响团与秋之歌 帅气男生如沐春风般微笑了一下,礼貌道:“对,这是我的琴房。你们系主任知会过我,这间琴房要借调出去,近期我们两个要共用这间琴房了。” 他看了眼表。 闻是非“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多练了一会儿。” “没关系。”沈煜熙将怀中的谱书放在钢琴上,“离我上课还有10分钟,你可以继续,我先回避。” 闻是非想一探究竟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不用回避,不练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让开位置。 “你练,我睡一会儿。” 沈煜熙怔了一下,微微蹙了眉:“琴房不是睡觉的地方,同学。” “拜你们院夏诗情所赐,我没地方去了。”闻是非状若随意坐到了飘窗一侧。 天杀的,西洋院的琴房居然有飘窗。 被外院生物鸠占鹊巢,沈煜熙保持体面道:“可能是中西流派不同,钢琴练习需要更安静的环境。” “昂。”闻是非仿佛听不到言外之意,揉揉眼睛,“你就当我死了,从这里跳下去了。” “……” 沈煜熙脸色有变,转头打量着闻是非:“你想打听夏诗情的事。” “害我做了一夜的噩梦,自己琴房都回不去,能不害怕么。” 闻是非眼珠一转,突然压低声线,阴森森道:“你亲眼见过尸体吗?当时你们院的那个女生七窍流血,躺在花坛里,脑浆流到了我脚底……” “停。”沈煜熙蹙了眉,“我不想听细节。” 沈煜熙转身坐在钢琴前,打开了钢琴盖,手指习惯性垂落。 减三和弦轻轻响了一声,他用音乐语言婉拒了闻是非的交谈。 减三和弦在音乐里往往象征忧郁、不安,闻是非看着同琴音一样不和谐的背影,心说反应这么大,一定知道什么。 正当他若有所思,又将种种疑云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时,听见沈煜熙突然叹了口气,垂眸对着钢琴键,语气轻轻飘出来。 “校庆前一天,交响团的小提琴首席临时换人,原拟定是夏诗情。” “她自己放弃了演出机会。但……也许没那么自愿。” 沈煜熙转头看了闻是非一眼,表情晦暗不明,语气很是惋惜:“如果我早知道会这样,一定会阻止这场恶性竞争。” 闻是非身子朝前探:“什么叫恶性竞争?” “民乐院没有大乐团吗?” “……”这就是另一个穷且悲伤的故事了。 看闻是非反应,沈煜熙耐心解释了一下:“西洋乐院的交响团是从各乐系选拔出的50人精英团,代表学校参与国际竞赛,其中首席乐手3名,可以获得资历证书和出国保送。” 闻是非咬咬牙,民乐院没有这待遇。 沈煜熙:“大家都想走捷径,内部竞争十分激烈。” 闻是非一下听出言下之意,有竞争就有胜负! 血雨腥风的处境里,夏诗情俨然是负的,那么胜…… “我知道了。” 他飞快跳下飘窗,经过沈煜熙背后时拍了拍对方肩膀,以示感谢。 沈煜熙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闻是非拉开门出去,走廊内的光线开了又合,一条被毛玻璃切割出的阴影覆盖了男生的眼眸。 不多时,钢琴房流淌出古典乐曲,曲调阴郁暗淡,柴可夫斯基的《四季》之十月:秋之歌。 闻是非走出琴房便给舅舅打了电话,从许警官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无论什么案件,警方最先怀疑的会是最大受益人。 “又淘气了?这次是沉迷推理漫画,还是玩角色扮演?” 闻是非犹豫自己要不要讲实话。 许警官似是会读心,叹了口气:“非非,你朋友的事很遗憾,已经确定了是自杀。” 闻是非想起在保洁室偷听到的内容,对夏诗情十分不友好,不爽道:“万一她经历了校园霸凌呢?” “非非,你太敏感了。尸检报告可以证明,她身上没有过任何隐性的受虐痕迹,我们不能凭空怀疑一件没有证据的事。” “身上没有,那心里呢?”闻是非突然问。 许警官察觉外甥的语气异样:“怎么这么想。” 闻是非垂眸放慢了脚步。 人和乐器一个道理,想验证一个乐师的能力高低,从来不是看能弹多快多猛,相反慢速才是考验。 在慢节拍里能保持四平八稳的才是高手,至少闻是非身上的零件做不到……他放慢脚步时,踩在地面的重音不一样,能听出一瘸一拐。 他低声回:“因为我了解。” “什么。”许警官一顿。 听到小外甥音调哑哑的,莫名阴沉:“我差点变成夏诗情。” 诚如许警官对外甥的了解,闻是非某年某月,变成了个心思敏感的孩子。 他听小孩儿这么说,也不好再敲打,只沉声叮嘱:“舅舅答应你会继续追查,你耐心一点等结果,不可以自作主张。” “国庆之前吗?” “国庆只剩三天了,非非。”许警官为难道。 闻是非知道舅舅很忙,忙得都是大案要案:“……好吧。舅舅再见。” 闻是非挂了电话,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太慢了,头七一过,夏诗情要看不到了。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特别提示音。 阮蔚@你,你关注的校园表白墙更新啦——! 闻是非现在没心情看,手指左滑正打算叉掉,一个醒目的ID跃进眼帘。 【ID白鸽】又更新了一条夏诗情的日记。 闻是非目光一凛,点开了内容。 【白鸽】 我始终爱枫林的傍晚 远远地,我羡慕她们开怀大笑,围绕在你身边 人群中我望向你 你笑着回望我 你肩上落了一枚枫叶,悠扬的琴声传递很远 我在那一刻许下16岁生日心愿 希望自己同你一般耀眼 于是,我走向你。 我没想到,那是噩梦的开端。 ——2012年9月20日 “16岁生日……”闻是非迅速锁定了一个时间线索,“那就是去年9月25日。” “2011年9月25日,枫林,她们,你……”都是谁呢? 闻是非琢磨着,一边碎碎念往外走,陷入了回忆。 去年,高二,秋天。 蒲玉。 ……即便不情愿,他的记忆深处,闯入了蒲玉。 去年的九月份,依旧是临近校庆,闻是非很不满意学校的节目安排,居然给蒲玉的《酒狂》配了6名师姐剑舞。 6名师姐从京戏班选出,杨鹤作为其中之一对天发誓:“我不是叛徒,主要是怕扣学分。” 闻是非很嫉妒,凭什么蒲玉的独奏能有6个伴舞,他的《大花轿》就是一人分饰两角,又要扮新娘又要扮轿夫。 【万乐之王】立刻马上,秘密基地! 民乐院的风雅颂楼19层,这层是道具仓库室,平时院内没有大型排练时鲜有人来,每间仓库都常年上锁。 窗子很旧了,光束透过泛黄的玻璃,走廊的空气中飞舞着尘霾颗粒,闻是非捂着口鼻,一脚深一脚浅的留下脚印。 但穿过 长廊,拐角处天光乍泄,视线豁然开朗—— 尽头处有一天窗,打开天窗骑在窗框,便能看到这里并非这栋楼的尽头,外面还有一个延伸出去的天台。 站在露台上,可以俯瞰整片校园的背面。 闻是非翻窗进入时,阮蔚他们几个腿脚麻利的早就到了,围坐一圈在八卦什么,只有不爱凑热闹的唐葵小师妹戴着耳机打游戏。 阮蔚端着手机,疯狂地按翻页键。 他的手机是翻盖的,胡二筒嫌慢,拿出自己的全屏智能机,大家的目光转移到胡二筒手机上。 杨鹤若有所思看了一会儿,耳朵一动,扭头喊道:“非非来啦。” 闻是非没废话,说:“你们都看见了吧。” “白鸽?” “嗯。” “最近好诡异啊……”阮蔚感叹,“感觉那个女的背后有隐情。” 闻是非走过去坐下:“不是感觉,是一定。” “不叫那个女的,她叫夏诗情。”他强调了一下,“诗情画意的诗情。” 闻是非怀着复杂心情,将那晚他与夏诗情的相识重复了一遍,他甚至想过,等下次见夏诗情,他就带她来这个秘密基地,以后他们就是7人组了…… 阮蔚他们听完,脸上或多或少挂上了遗憾的神色。 “这个事我管定了。”闻是非眼底浮着不忿,“我不能让朋友死的不明不白。” “那当然啊!”阮蔚想起亲眼看过的惨状,义正言辞站了起来。 胡二筒义愤填膺:“早看洋人不爽了。” 孟庭雨义薄云天:“附议。” 唐葵稍微暂停了一下,摘下耳机以示小义。 最容易被煽动情绪的年纪,大家一拍即合,决定为素不相识的女孩报仇,闻是非抱了抱拳。 坐在角落的唐葵冷不丁说:“可是,仇是谁?” “……” 大家的脑袋齐刷刷转向闻是非。 “……”闻是非一秒心虚,骄矜的下巴落了回去。 杨鹤沉思片刻,突然抬头:“我想起个几个人。” 闻是非忙问:“是不是去年9月?” “对。” 其他人一头雾水看过来,闻是非讲:“去年蒲玉总和师姐们一起去枫林亭。” 阮蔚挠头:“你这么关注蒲玉啊?” 胡二筒:“他去年的事都记得。” 闻是非噎了一下:“我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杨鹤:“没错,去年我们借不到大排练室,只能去枫林亭排练,结果遇到西洋院的在那边录快闪。” 唐葵也想起来了:“那个视频。” 不多时,唐葵翻找到了去年的西洋院快闪演奏的视频。 “这个视频在女生宿舍很火。”唐葵用她一贯没情绪起伏的语调说。 画面打开,是枫林傍晚的风景,镜头里没有人,最先传出的是一段爱尔兰哨笛。 “为啥?”阮蔚凑过去,“吹得很一般啊,不如咱们院小竹笛。” 闻是非也觉得,听见杨鹤说:“别急,往后看。” 镜头一转,悠扬的钢琴声缓慢进入,不徐不疾的像阵秋风,画面中出现一双修长的手,指尖动作优雅从容,为枫林增了一抹柔色。 杨鹤指着:“交响乐团钢琴首席,女生宿舍公认的男神,长得倍儿帅,有他的视频不可能不火。” “钢琴男神?我还唢呐王子……”闻是非话没说完,倏地目光一滞,“等等。” 视频随琴声上移,钢琴师的侧脸出现在视野。 “沈煜熙。”闻是非叫出名字。 “他也是首席之一?” 8. 首席与白鸽 “对,钢琴首席。西洋乐院的交响团有3个首席,弦乐组和管乐组也各有1位。”杨鹤说。 她指了指沈煜熙后面的三名女生:“不过我要说的不是钢琴,是这三个小提琴。我刚想起来的就是她们,当时录完视频,她们几个和人发生了争执,我和蒲玉都看见了……现在想来,应该是夏诗情。” 杨鹤的记忆已经很模糊,她也不太确定:“继续放,看看有没有夏诗情。” 视频全长6分钟,大家莫名有股神探精神,一帧一帧地寻找夏诗情的痕迹。 终于在最后几秒钟,镜头突然晃动,像是三脚架被人不小心踢到了,画面戛然而止。 闻是非:“是夏诗情!” “没露脸啊?” 闻是非拉回一点进度条,镜头下方一闪而过一条手臂:“这是夏诗情的手,小拇指上有颗痣。” 阮蔚震惊地看过来:“你怎么知道?” “……” 在停尸房里,闻是非握住过那双冰凉的手。 “呃,不小心看见过。” 还好大家没多问,只说:“确定吗?” “确定。”闻是非笃定道。 杨鹤:“那就是了,当时夏诗情可能不知道他们在录视频,突然闯入画面。” “她应该是来找沈煜熙的,三个小提琴很不耐烦,就发生了争执。” “我羡慕她们……” “我走向你……” “噩梦的开始……” 几个人面面相觑,杨鹤眯了眯眼:“她们和夏诗情一样,都是小提琴。” “日记里的“你”是钢琴男神。”阮蔚接话。 孟庭雨:“只有竞争小提琴首席,才可以和钢琴首席站在一起。” 所以那是她噩梦的开始? 闻是非想,和沈煜熙说的对上了。不过沈煜熙隐瞒了一件事,就是夏诗情喜欢的人,竟然就是他呀。 他仰头,看了看空气,阴凉的秋风拂过耳朵,仿佛女孩轻柔青涩的字句。 “找到了。”唐葵又冷不丁,将手机摊开,“我破解了西洋院内网密码,这是小提琴系2010届的学员资料。” “牛B……”大家肃然起敬。 “葛昕,陶云歌,李丝念。”闻是非缓缓念出名字,看到学员资料的介绍词,俨然写着精英交响团小提琴手。 其中最漂亮的一个女孩,及腰黑发,眉眼凌厉——陶云歌,2012年小提琴首席。 “非非?”杨鹤叫了一声。她发现闻是非有些走神,并没有和大家一样觉得恍然大悟,搓手跃跃欲试。 闻是非似有心事地应:“昂。” “在想什么?” 闻是非说不上来,但直觉告诉他不太对劲,他沉吟道:“为什么这个【白鸽】总是及时发帖,为什么夏诗情的日记在它手里,它是谁?” 他刚陷入嫌疑人风波,白鸽就发帖澄清了事实,他刚想调查50人交响团,白鸽就送上了线索,引导他们锁定了名单。 这太巧了…… 让人不得不怀疑“白鸽”认识闻是非,兴许就是他身边的某个人,闻是非百思不得其解。 阮蔚迫不及待说:“先不管它,反正我们已经找到了这几个人,就从这几个人下手。” 几个人默契地看向杨鹤。 两个院素来没有人际来往,对西洋院内部知之甚少,也只有杨鹤这个留级生算混的久了。 杨鹤摊手叹口气:“下晚课试试吧,就认识几个边角料,不是交响团的,不保证能问出来。” 闻是非也想起个人……心下纠结几秒,站起来往外走。 “非非你去哪?” “找人,别跟来!”闻是非飞快撂下一句。 阮蔚在后面一脸纳闷:“他找谁啊,还有我们不能见的?” 风雅颂楼15层,窗外枫叶正浓,枝丫上停了两只互殴的麻雀,一刻不停地叨对方羽毛。隐隐有清雅的琴声传出,午后时光在叽喳声中消磨。 吱—— 琴房门被推开个缝,静悄悄,做贼似的,闻是非的脑袋先探进来。 蒲玉抚琴的手没停,抬眸看人。 “嘬嘬。”闻是非捂着鼻子,他不喜欢蒲玉琴房的装B味。 蒲玉静静地盯了对方几秒,全当没听见,复又低头抚琴,把闯入者当成了空气。 “先别弹了,找你有事。” 闻是非挤进门,生怕有人知道他秘密潜入,猫着腰走到窗边,先把窗帘拉上了。 室内光线骤然变暗,蒲玉止了弦。 “商云飞回来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闻是非:“屁,别装,他回来肯定先找你。” 蒲玉淡道:“那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找我。” “……”闻是非梗着脖子,“就,一不小心拉黑了。” 他理不直气也不壮,落在蒲玉眼里,表情说不上来的心虚。蒲玉说:“自己闯祸自己解决。” “你背我去。比较卖惨。” “白痴。”蒲玉看过来,“刚说过不让人管你闲事,这么快就忘了?不嫌烦了?” “这不一样。” 闻是非有点急,甚至都顾不上还嘴:“我找他有事,你赶紧给他发个消息,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让他来见我,或者你问他在哪,我去找他。” 蒲玉一脸事不关己:“不发。” “我真有正事!” 正事更不可能了,蒲玉乐意看闻是非着急跳脚,说:“把门带上,好走不送。” 闻是非咬着牙:“就知道找你没用。” “那你还来。” “我看透你了蒲以清,你见死不救,等着吧,回家就告你爸。” “……你就会这一招闻以宁。”蒲玉冷笑,“我又不是你,没那么怕。” “那就告你姐。” “……” 闻是非寻了一肚子气,觉得自讨苦吃,转身要走。 “等等。”蒲玉又叫住。 闻是非叮铃一回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怎么样,怕了吧?” 蒲玉起身拉开窗帘,将光线重新放进来,面无表情地盯着闻是非打量几秒,看到对方裤子沾了积灰,不知道又钻过哪。 “?”闻是非歪了歪头。 “鞋子脱了。” 闻是非莫名其妙,忙低头看鞋底是不是沾脏东西了:“有病吧你,我鞋比你脸干净,你地板金子做的啊。” “回来。”蒲玉懒得跟闻是非辩,径直走过去。 闻是非一脸惊恐地看着蒲玉蹲下抓了他的脚腕:“哎哎哎——趁人之危胜之不武!你个卑鄙小人想打架直说,攻人命门是下流手……” “别动。” “零件松了。”蒲玉漠然道,“掏掏耳朵吧,响成破自行车了听不出来 。” “你才破自行……”闻是非说着也感觉到义肢松动,声量虚了下去:“你快点弄,别让人看到。” “别催。” 蒲玉帮闻是非脱了鞋,手指在金属脚踝处拧动片刻,指尖的动作娴熟,仿佛清楚对方身上每一颗螺丝。 闻是非难得安静了,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蒲玉倾垂到地板的发丝上。 平时没有演出时,私下练琴蒲玉是不束发的,随意披在肩后,和小时候一样,总有淡淡的桂花油味。 蒲玉留长发并非自愿,像他生来就没有选择第二种乐器的余地,从小就被当小古人养的,形象气质都在为琴服务。 讨人厌的面庞日复一日等比长大,闻是非恍惚了一下,忽然说:“如果我是夏诗情,我就……” “你不是。”蒲玉掀起眼皮,清隽的眉眼莫名起了薄薄一层愠怒,“你敢是。” “我要是就好了,”闻是非嗤了一声,“你就偷着乐了。” 蒲玉面色顿沉。 有些事是不能提的,偏偏闻是非心大嘴欠,蒲玉神色复杂地盯了几秒,复又垂眸,继续弄螺丝。 蒲玉:“我不偷着乐,我聘戏班庆祝。” “呵呵我就不死。”闻是非贱兮兮晃起脑袋,“我活到世界末日,气死你。” 蒲玉不吃激将,给闻是非穿上了鞋。 闻是非跺跺脚适应了一下,没事儿人似的拉开门走了,两人没再多说一句话,互相眼不见心不烦。 蒲玉重新回到琴案前,常年抚琴对仪态要求极为严苛,讲究端方雅正,坐姿已成肌肉习惯。 他背对门端坐着,肩平背直,大概从小被要求不喜形于色,眉眼总透出与年龄不符的静,看不出喜悲。 良久,蒲玉倏地深呼吸,将什么积压难忍的郁气缓缓、长长地吐了出来。 宽大的纱白琴袍仿佛一座玉山,缥缈巍峨,罩过少年肩头的一点雪。 这时商云飞来电话了,蒲玉回神。 “小唢呐一直加我好友,连着轰炸好几条,我就这么晾着?” “晾着。”蒲玉说。 “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胡搅蛮缠的很,万一一会儿告我爸那去了。” 蒲玉沉默了一下:“求你。” 几时能从仙人嘴里听出低声下气,可太新鲜了,商云飞笑了下:“行吧,大不了让我爸抽一顿。不过你就算不想让他从我这儿查,过几天他也能找上别人,想当大侠的架势拦不住。” “嗯。”蒲玉自有其他打算,淡道:“在他之前揪出来,断了他念想。” 商云飞:“明明最讨厌管闲事还是管了啊。” “……你是不是还想着初中那点事?我跟你说,早过去了,小唢呐现在能蹦能跳的,他自己都不在意了。” “过不去。”蒲玉说。 商云飞沉默几秒:“我看陷里面是你。” “我到现在都没弄清那时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跟我说,把我当外人。” “没有。” “算了算了,账以后再跟你们算,眼下横着个夏诗情。你猜怎么着?你的怀疑方向是对的,白鸽露面了。” “谁。” 商云飞:“啧说来话长,我把人们约出来了,晚课后来枫林,见了才知道。” “们?” “不确定是哪一个,但一定是其中一个。”商云飞胸有成竹说。 9. 花坛与笔仙 “喂,牙套妹。” “对就你,C班的。” 身后的语气轻蔑,夏诗情拉琴的手顿住,似是知道逃不过,吸气闭了闭眼。 听到脚步声向她聚拢,她再缓缓睁开眼时,A班最优秀的三名小提琴手已经堵在面前。 “有事吗?” 夏诗情很小声回,下意识躲避来者不善的目光。 “你想竞争小提琴首席?”一个漂亮女生咄咄逼人说,“我看见你报名表了。” 夏诗情知道她,小提琴系A班的班花陶云歌,系里永远的第一名。 陶云歌旁边的女生说:“C班的连合奏团都进不去,还想当首席?做梦呢。” 夏诗情缩了缩脖子,低着头,刘海遮住了表情。 陶云歌比夏诗情高半个头,干净利落的高马尾,扎了明黄色蝴蝶结,如她人一般耀目自信。 她居高临下打量着夏诗情:“你知道吧,我也要竞争下一届首席。” 夏诗情怯生生点头:“……你们有事吗?” 陶云歌眼神轻蔑:“跟我争你没什么希望。走了。” 几个女生擦肩而过,夏诗情缓缓抬眼,过长的刘海遮着视线,她看着陶云歌漂亮的马尾一步一遥远去。 “我就说她不行吧,云歌还不信,戴牙套丑死了,合奏团选拔看中形象气质的,更何况是首席。” “C班的拉琴都不敢抬头看观众,谁爱看这样的啊。” 女孩们说说笑笑,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夏诗情像被抽走了一缕魂,动作卡壳地看了眼自己的琴。 釉漆被保养的很好,她看到自己模糊的脸映在上面,她努力挤出一点表情,老师想站在舞台中央,就要保持微笑。 她还不太会,总是不小心露出门牙。 【圣音第一武神】打听到了。 【圣音第一武神】夏诗情仅用一年,就从C班考到了A班,还被选拔进了合奏团。 【不是软妹】A班很难考?咱们入学就是A班,压根没考过试吧。 【天桥艺术家】咱全院不到50人,考个屁。 【不是软妹】能别提么,听着很悲哀。 【圣音第一武神】看来这个夏诗情很厉害嘛,西洋院上千人呢 【圣音第一武神】非非呢@万乐之王 【不是软妹】王子病犯了,在宿舍呆了五分钟嫌床硬,出去打电话 【天桥艺术家】估计是喊司机来接驾 【守护我方小花旦】…… 闻是非不知不觉走到了枫林,他刚跟爷爷通过报备电话,尝试住校的第一天,宿舍味道怪怪的,阮蔚的床很硬,他睡不着。 挂了电话看到群里在造谣,忙低头打字。 【万乐之王】没有! 【不是软妹】快点回来,马上熄灯查寝了[呲牙] 闻是非盯着手机,随意坐到了花坛边,突然感觉脊背一阵阴风,他猛地抬头。 这才发现眼前正是发现夏诗情尸体的花坛,两日过去,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空气重新被花香覆盖。 他怔怔侧身,摸了一下花坛边缘。 “夏诗情?” “你在吗?”闻是非轻轻问,“能看见我吗?”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月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在少年单薄的肩膀。 枫林静谧地连虫鸣都没了,只剩耳旁断断续续的微风,闻是非说:“以前下晚课,很多人都从这里经过,今天居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们怕鬼。” 闻是非扭头,像是早已习惯跟空气唠嗑,说着:“心里有鬼才怕鬼,小爷一定把坏蛋揪出来。” “教你一招,过望乡台的时候别跑太急,这样你就不会口渴了,奈何桥有人给水不要接。” “你知道天赋怎么来的吗?我爷爷说就是上辈子没忘,只要你别忘,说不定过几年在某个少年宫,你被人叫神童。” 闻是非说到这顿住了,半晌,眼底多了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还是算了,神童不好,你别当。” 闻是非打算回宿舍了,一边站起来,说完后半句:“我爷爷说老天是开银行的,给了你一样,就要从别处扣利息。” 忽然,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闻是非堪堪回头,接着听到有人说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云歌……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葛昕,平时没看出来你胆这么小啊,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有人取笑说。 “你闭嘴。” “你们好吵!”陶云歌瞥了一眼,“想玩还怂。” “就是,今天有外院的新人,别丢人行不行。”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纷纷向后偷瞄,两个高挑的身影走在最后面,葛昕小声说:“那个新人挺帅的。” “花痴。” 有个女声说:“商云飞就很帅,他朋友能差到哪去。不过不知道是学什么的,要留那么长的头发?” “古筝吧……校庆表演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那叫古琴,出去别说自己是音乐生。” “滚哦,术业有专攻好吧。你让民乐的来,他们也分不清单簧管双簧管。” “发质真好,像洗发水广告里的人,不知道有没有保养秘诀,我想去问问。” “你们女生真肤浅。” “怎么?你嫉妒啊,那你去整容好了。” 闻是非听到这神色忽顿,视线远远眺过去,震惊了。 商云飞和蒲玉怎么跟西洋院的混在一起? 他忙不迭藏到了花坛后的月季丛里,扒着细密的花枝,支起了耳朵。 远处一行人越走越近,月色斑驳,闻是非努力分辨来人的脸,发现走在最前面的三个女生很眼熟,正是今天他们查到的三名小提琴手的照片。 最中间的是陶云歌,她很好认,闻是非不得不承认这个女生很漂亮,让人过目不忘。 即便是夜色浓密,她白皙的皮肤像皎洁的月光,站在人群中尤为出众。 陶云歌旁边分别是葛昕和李丝念,她们看起来有些胆小,一左一右搀着陶云歌的胳膊。距离近了,她们的交谈声一字不落被闻是非捕捉到。 “还是云歌面子大,沈煜熙平时都不参加的,今天也来了。”李丝念窃窃地笑。 葛昕:“好难猜啊~他为谁来的呢。” 陶云歌瞪了一眼。 李丝念和葛昕捂着嘴笑,一副发现闺蜜有桃花的表情。 “就这里吧。”有人发话,说着脱下双肩包。 闻是非定睛看,见一个男生从包里拿出一块野餐布铺到地上,一行人默契地围过去。 “你这套东西都哪买的?” “网上啊,这个超火。”男生居然掏出一块八角的白瓷转盘和一支毛笔,“我爸给我办了网银,我买了很多好玩的,还有桌游呢。” 闻是非心里“噢”了一声,原来这群人趁着月黑风高来玩笔仙,很会找刺激嘛。 不多时,西洋院的同学们熟练地围坐成一圈,看样子他们不是第一次玩了。 商云飞走近,说:“没骗你们吧,你们要的帅哥我找来了,想要QQ号找我报名。”

有女生羞赧地往蒲玉脸上瞄了几眼。 靠,假清高,闻是非咬咬牙,没想到蒲玉还有这副面孔。平时装得天山雪莲,怎么私下参加联谊。 还有商云飞,有好玩的居然不叫他。 闻是非气哼哼缩回花丛,拽了根草狠狠嚼了。 一群人去哪玩游戏不好,偏堵在花坛附近,听得闻是非心里很烦,觉得他们冒犯夏诗情。 “我要是你,现在就现形索命。”闻是非心说,“真是活腻了。” 有人跟闻是非想到一块去了,弱弱地问:“我们真的要在这儿玩吗……万一灵了怎么办……” 闻是非听这声音耳熟,像是在保洁室听到男生,他又探头看了一眼。 只见商云飞说:“不灵还不玩呢,就是这样才刺激。” 陶云歌古怪地瞥去一眼,商云飞有点挑衅的意思:“你们怕了?谁怕可以退出。” “夏诗情又不是我害的,我怕什么。”刚才的男生逞强说,“在C班的时候我们是练琴搭档,存在革命友谊,她找谁也不会找我。” “那不得了。”商云飞挤着一个空位坐下,拽了拽蒲玉衣摆。 蒲玉脸色看不出阴晴,坐下后漠视商云飞一眼:“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嘘。”商云飞使眼色。 两个人眼神交流落在闻是非视线,闻是非觉得奇怪,倏地灵光一闪,福至心灵捕捉到一点意思。 眼珠一转闻是非有了主意,忍不住嘴角上扬,憋了什么坏。 笔仙游戏很快开始了,只见所有人都闭上了眼,闻是非莫名有些兴奋,从他视角看去,得以窥到黑暗里所有人不为人知的表情。 他跃跃欲试盯着转盘,心里默默念天灵灵地灵灵,换平时下一句肯定趁机诅咒蒲玉,但这次个人恩怨先放一放,念得是“夏诗情快显灵!”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意念太强大,转盘还真停了,停在陶云歌面前,闻是非顿时惊讶了一下。 随着一阵惊呼,有人喊:“云歌,是你!” 陶云歌貌似是个胆大的女孩,被选中也没露一点慌张,缓缓把手放在了毛笔上,众人都紧张地看过去。 陶云歌拿起毛笔的一瞬间,忽然,他们身后的花坛一阵窸窣,繁茂的月季花丛哗啦啦几声—— 仿佛无风自动,花枝疯狂摇晃,为漆黑的月色增添了一丝诡异。 哗啦……哗啦……响了足足半分钟,围坐成一圈的人脸色都变了,有人想尖叫又怕引来夜间巡逻的保安,只能小声破音惊叹:“灵……灵了!” 陶云歌蹙了眉,她没什么感觉,纳闷地扭头张望一眼。 一旁的葛昕问:“笔仙上身了吗……” 陶云歌不说话,李丝念惊恐地挪开一点距离,不敢离陶云歌太近。 “好像上了。” “云歌?” 倏地,他们背后的花坛传来一声悠长地“咿呀……呜呜……”的怪叫,似是有人掐着嗓子惨叫,又不像人,更像某种音色诡异的乐器。 一群人瞬间傻眼了,大家都是抱着玩心来的,没想到会遇到真笔仙。 这时,陶云歌一直低垂的头颅缓缓抬了起来,众人皆是一惊,发现陶云歌脸色很陌生,目光狠厉阴凉,不像她了。 商云飞悄悄在身后扯了蒲玉衣袖,这不是他计划的一环。 蒲玉面无波澜,但闻是非窃笑了一下,知道蒲玉被吓呆了,这家伙装逼呢,平时最怕鬼了。 “云歌,不,笔……笔仙大人,是你吗……” 陶云歌缓缓开口,语调缥缈:“是我。” 10. 小狗与吕洞宾 “啊!!”大家集体没忍住叫了出来,头皮发麻。 “嘘,嘘——” “别把保安招来。”这时一个比较有经验的男生说,“笔仙不会伤害人,网上都这么说,我们需要问问题!” “哦哦,对。” 到底是爱玩的年纪,刺激大过恐惧,这个男生先抱着怀疑的心态试问道:“笔仙大人,我叫什么?我有什么心愿?” 等了几秒,陶云歌喉咙里飘出幽幽的回响:“你叫李爽,愿望是三个月后的一件事。” 男生惊呼:“对,没错,我艺考后我爸答应给我买辆跑车。” “神了。”同学们纷纷惊呼,看向陶云歌的眼神多了一层未知的敬畏。 闻是非莫名其妙看了眼自己的唢呐,难不成刚才动静太大,真把什么招来了? 他有些看不懂陶云歌的状态,纳闷地嗅了嗅空气,按理说空气中有没有不干净的,他最清楚了。 闻是非半是疑心半是好奇,等了一会儿,听到那群人开始问一些家长里短,把笔仙当算命的了。 陶云歌也一一作答,每回答一个问题,都会停顿几秒,像是在思考。闻是非从提问者的反应来看,陶云歌全都答对了。 他在后面看得干着急,快点问啊,问正事!恨不得自己跳出来问,西洋院的菜鸡连游戏都玩不好。 这时,商云飞打了一个手势,说:“我也来问。” “笔仙,你知道夏诗情吗?” 问题一出,大家瞬间安静了……面面相觑,又纷纷垂下眼眸。 商云飞直勾勾问:“夏诗情是被谁害死的。” 陶云歌眼底微妙地闪过一丝诧异,很快被压了下去,目光死寂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有声音小声讨论:“怎么能这么问,没人害她啊。” “她是自杀。” “对啊,她明明是自杀,我们也不知道……” 陶云歌突然冷冷地打断:“所有人。” 大家一吓:“什么。” 陶云歌冷着脸,目色说不上来的不悦,仿佛这个问题惹怒了‘笔仙’:“在座所有人,都是凶手。” 商云飞忙与蒲玉对了眼色,蒲玉默契接话:“也就是说,真的有凶手存在,夏诗情并非自愿。” 陶云歌微微蹙了眉,仿佛这个问题触及了核心,不好回答。 见陶云歌半晌没动静,闻是非看得十分紧张,两只耳朵都支了起来。 什么叫所有人,谁是主谋谁是从犯?西洋院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那谁是主谋?”商云飞问出了闻是非想说的。 陶云歌这次没思考太久,目光锁定了一个方向,众人纷纷随之看去。 闻是非忙不迭露出一点脑袋,从花枝的缝隙中,他看到月色将一张张或惊讶或疑惑的脸照的惨白。 “是男生。”陶云歌答。 她没有直接说出答案,像有什么顾虑,‘笔仙’视野焦点同时放在了好几个男生身上,说:“就在你们之中。” 闻是非作壁上观,感觉变得有些微妙。 如果方才他对怪力乱神抱有一丝遐想,那么现在,他确定了陶云歌是装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笔仙。 但这个论证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闻是非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装?要借笔仙之口指正什么? 可她是陶云歌啊……与夏诗情有过节的竞争对手。 “啊?谁啊?”沈煜熙旁边的男生说,“不是我!你们看我干什么?!” “会长,这游戏不能玩了,笔仙根本不准!太邪门了!” “笔仙是女的,她当然针对男生,哦我知道了——女鬼想吸阳气,就必须先离间我们,电影里就么演的,不要被她骗了。” “笔仙不是仙么?” “鬼,女鬼!会吸男生精气的女鬼,肯定是,就跟夏诗情一样,她可能就是夏诗情鬼魂变的!” 闻是非匪夷所思,听到风向极限反转。 或许恐惧会放大猜忌,也更容易滋生抱团取暖,男生们集体被惹毛了,对陶云歌的回答并不买账,下意识开始胡乱指责。 场面一时失控,从刚开始就一直觉得游戏无聊的沈煜熙淡淡开口:“故弄玄虚,就玩到这吧。” 闻是非也觉得不能再继续了,再争执下去,陶云歌要露馅。 “滴啾——” 花坛里又传出怪异的响动,悠长、阴森,闻是非发现陶云歌是个聪明姑娘,只见她顺势闭了闭眼。 随着嘹亮的口哨,陶云歌激灵了一下,毛笔从她手中掉落。 随后缓缓睁开眼,茫然了片刻:“你们……” “云歌?”葛昕和李丝念伸手扶住。 “嗯?怎么了?”陶云歌一脸不明所以,“你们看我看什么。” “太可怕了,你刚刚让笔仙上身了!”李丝念说。 大家纷纷跳起来要收拾东西:“不玩了不玩了,我再也不玩这个了。” 所有人都心有余悸,觉得像是做了场噩梦,都有了尽快离开的心。 刚才被盯上的几个男生走得尤其快,陶云歌目光落在他们的背影上,沉思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喊她。 “云歌,快点走啊。” 李丝念:“天啊今天太魔幻了,居然见到真的笔仙,想想就后怕,我们快回宿舍吧。” 陶云歌不住校,与她们挥别:“你们先回吧,我从南门出去。”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哦。” 几乎是作鸟兽散,一群少年来时有说有笑,走时都都一脸后怕。 陶云歌被落在一行人的最后,她疑惑地回望一眼花坛,又看了看月亮的方向。 是你吗?夏诗情。 即便不信怪力乱神,女孩还是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她又看了眼商云飞和他带来的那个话很少的朋友,两个男生没有跟上大部队,似乎……在等她。 陶云歌狐疑地走过去:“你们不回宿舍?” 商云飞:“送你去南门。” 陶云歌谨慎拒绝:“不用。” 商云飞无视拒绝,突然走过去打量女孩,小声说了什么,闻是非没听清——因为他看到蒲玉径直朝花坛走来了。 诶! 闻是非唰地钻回花丛,努力让自己与花花草草融为一体。 “天灵灵地灵灵别过来别过来别过……” 脚步越来越近,近得近在咫尺。 脚步声停了。 闻是非恍惚了几秒,没忍住抬头偷瞄,几乎同一时间,他衣领后落下一只手。 “……”闻是非抬头撞上蒲玉‘果然是你’的复杂目光。 “哎哎哎哎哎——!”闻是非被拎猫似的捉住了,“放开我!放开我!” 蒲玉一言难尽,把人从花丛里拎出来,闻是非闪躲不急,狼狈又尴尬地乱抓。 商云飞和陶云歌听到动静齐齐回头,脸上闪过震惊。 蒲玉无语地介绍:“这就是笔仙。” 商云飞:“他怎么在这?!” 事已至此,闻是非觉得很没面子,干巴巴别开脸。 陶云歌眼尖道:“同学你流血了。” 女孩身上随身带了纸巾,她抽出一张递过去,闻是非浑然不觉:“什么?” 蒲玉眼疾手快接过去,按在闻是非下巴上。 细细密密虫咬般的疼痛才接踵而至,闻是非下巴火辣辣的,意识到自己被花刺划伤了脸。 他拍掉蒲玉的手,自己抢过纸巾。 揉了一会儿,闻是非看向陶云歌,脑海中许多齿轮一瞬间咬合了,他福至心灵叫了一声:“陶云歌。”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陶云歌不明所以,疑惑地歪歪头。若说帮,应该是这个藏在花坛里装神弄鬼的同学帮了她才对。 闻是非:“白鸽。就是你吧。” 陶云歌一僵。 “嘶……你轻点轻点!” 生理性的眼泪夺眶而出,闻是非实在受不住了,咬着嘴唇,手指攥得发白。 “活该。”蒲玉说,动作没停。 “疼!疼!”闻是非直抽气,“我要回家,我让爷爷弄不让你弄。” 长痛不如短痛,蒲玉狠了狠心,用镊子拔出了闻是非手背上的三根花刺。 顿时有小血珠冒出来,蒲玉松开钳制,见细皮嫩肉的手腕被他攥出几道指印。 闻是非吸了吸鼻子:“公报私仇。” 像受了天打雷劈,蒲玉就没见过这么娇气的,递过去消毒纸巾。 闻是非按在自己手上,表情还是不自然,蒲玉看穿道:“腿上也有?” 他想不明白对方想的,为了偷听,在荆棘密布的花丛里躲那么久,把自己搞成了刺猬。装神弄鬼的时候不还玩得起劲么?现在喊上疼了。 闻是非鼻子一抽一抽的,闯祸挨揍的小狗做派。 “我本来就在那,你们后来的。” 蒲玉不跟他辩,蹲过去要看腿。 闻是非自己衡量了一下,是自己解决还是被爷爷知道,三思之后选了前者。 “轻点啊。”他挽起裤腿。 蒲玉摘了闻是非的义肢,只看了一眼,差点没冒烟……到底什么脑回路,平时怕疼怕得要死,练舞狮的时候倒钢铁意志了。 是坚强还是逞强一看便知,蒲玉见闻是非义肢与小腿的连接处,青一块紫一块,已经不是能抹点药水就能好的地步。 “都这样了不跟爷爷说?去医院。” “别,别告状啊。”闻是非虚声,“你犯事我都没告你爸。” “我能犯什么事?”可笑,蒲玉自知稳重,从不惹是非。 闻是非:“你在琴房剪很臭的布,我都闻到了。” “那是裹琴床的松香布,不臭。” “我觉得臭,像裹尸布。”闻是非说着捂了鼻子,说:“你身上也臭臭的。” 蒲玉一愣, 抬手闻了闻自己。 确定没有异味松了口气,免得闻是非到处造谣,他无奈解释:“斫琴不是杀人,我没藏尸爱好。” “你爸不让你学斫琴,只让你弹琴。” “爷爷不让你运动。”蒲玉白了一眼,“你不也舞狮了。” “你姐让你长发及腰。”闻是非白回去,“你天天偷剪一寸,越来越短了。” “……” 两个人默契地别开眼,互相不理了。 这时房间门被敲响,商云飞的声音传来:“好了没?别让女同学一直等。” 闻是非急急应声,小幅度地踢了蒲玉一下,“快点弄。” 蒲玉捉住细细的脚脖子,想发作又忍了,觉得都是报应,摊上闻是非,上辈子十恶不赦也不过如此。 他们眼下在商云飞的校外出租屋,【白鸽】被他们带回了家。 深夜,三个男生把一个女生拐出校门,怎么听都不安好心,原本可以不用这么荒唐。 商云飞和蒲玉原计划是找出【白鸽】后徐徐图之,尽量掩人耳目。 偏偏某人莫名其妙现身,不仅光荣负伤,还迫不及待揭了姑娘的秘密,显得自己多聪明似的。 是有点误打误撞的小机灵劲,闻是非忍不住炫耀心路历程:“你猜我怎么想到她就是白鸽的。” 蒲玉不猜。 闻是非自顾自说:“我一早就觉得白鸽是突破点,她一直在送线索,但又不明示,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它在西洋院拥有一个瞩目的身份,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放大,不方便实名举报。二是凶手是惹不起的人,对它造成了一定威胁,所以只能匿名发帖,吸引正义降临。” 不用看闻是非表情,蒲玉就知道这家伙说到‘正义’时眉飞色舞,夸自个儿呢。 蒲玉:“马后炮。” 完全是先画靶子后射箭,得了便宜还卖乖,难道他就没想过,也许白鸽是个人渣? 现实活得太失败,上网发帖哗众取宠,只为满足博关注的虚荣心。甚至因此,还偷了夏诗情的日记。 闻是非当然不会这样想,他是块玻璃,表里始终透明。 蒲玉倒希望白鸽会像闻是非想的那样简单,也好在,今夜陶云歌的表现出乎意料,像是在替夏诗情鸣不平。 不动声色间,蒲玉手上动作轻柔了些。 两人再怎么敌对,他始终有分寸,毕竟还是奶娃娃的时候,手里的家伙一口一个哥哥的喊他。 闻是非的脚腕细白,白到剔透,能看到青筋如小草般缠绕,驻扎着微弱的生命力。而他的左腿已经不会再有这些小生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金属,和被剥夺的后半生。 以前他没有这么白,他喜欢户外运动,喜欢打球,晒出了健康的小麦色,全身都洋溢着蓬勃。 他有一招绝技,胯下运球三步上篮,单手挂在篮筐上,引得啦啦队尖叫不止。 而现在那双可以单挂篮筐的手臂上,是蒲玉轻而易举捏出的指印,仿佛再用力些就碎了,白瓷一般,碰就喊疼。 蒲玉不小心恍惚了,不禁想起商云飞吐槽,说陷里面的是他。 嗯,是他。 很难不是。蒲玉早慧,又习古琴,心比同龄人静一些,换任何一个人都只会比他更深陷。 有前车之鉴,他不得不谨慎,说什么也不想让闻是非插手闲事、旧事重演。 在他看来,单纯是贬义词,善良是害人刀。眼前这货从小被两家人当洋娃娃,断腿之后更是怜爱溺爱,孵在安全壳里,从没长大过。 那也就算了,蒲玉觉得无伤大雅,就乖乖地待着,一辈子娇生惯养,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可偏这人反骨,乐于闯祸寻刺激,幻想自己盖世大侠,鬼主意一个接一个。 也许正是被娇惯出的任性,做事从不揣度风险,不给人留余地,害自己也泥菩萨过江…… 蒲玉心情无比复杂,看着闻是非自己龇牙咧嘴套回义肢,突然轻轻叫了一声。 “以宁。” 闻是虎躯一震:“你是谁,下来!现行!” “……”蒲玉忍,坚持硬着头皮和声细语:“后面的事别管,行吗?” “你吃错药了?”闻是非挑眉。 平时恨不得怼死你的人主动示软,堪称诡异,其中必有诈。 “哦~怕我抢功,你想抢我前面把案破了,好显得你魅力四射是吧。”闻是非哼哼,“我就知道你嫉妒我,表白墙上有我没你特不爽吧?” “。” 闻是非善于唱反调:“就不,就管,要是没我打配合,你们能这么快找到白鸽?” “……”算了。 蒲玉怀疑自己刚才心软简直有病,狗咬吕洞宾。 “你管吧,把命赔给夏诗情,你多仗义。” 也是神奇,古琴是修身养性的器物,蒲玉从小被练出来的宁心静气,一遇见闻是非通通失灵。 一如唢呐乱耳,高音乐器本来就是天敌。 11. 和平与战争 蒲玉没好气,先拉开门出去了,闻是非觉得莫名其妙,他还没来得及问蒲玉是怎么发现他藏在那呢。 他们怎么也在查白鸽?跟夏诗情又没交情,八竿子打不着凑什么热闹。 “闻……” 陶云歌眼皮轻抬,迟疑了一下。 “是非。”闻是非说,“唢呐班的闻是非。” “哦。”陶云歌点点头,分别扫过三个男生的脸,表情产生防备。 “云歌,他们是我朋友,可以信任。”商云飞说。 陶云歌高冷道:“可我跟你不熟。” “额……”他们的确不熟。 陶云歌是西洋院公认的校花,小提琴拉得漂亮,家境也不错,是个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性格傲的很。 商云飞向来很怕招惹这种女生,觉得跟闻是非一样有公主病,麻烦死了,向来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但必要时商云飞能上,总不能指望那俩没头脑和不高兴。他讪讪道:“那就……从今天开始熟一下?” “不必,你们不就是想问夏诗情么。”陶云歌说,“快点问,我该回去了。” 闻是非:“你和夏诗情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帮她?” “帮她?” 第一个问题就让陶云歌贻笑大方,她说:“我没帮她,我们是竞争关系,我讨厌她。” 没听到想象中的答案,闻是非一呆。 陶云歌轻嗤了声:“你们该不会以为,今晚我是给夏诗情打抱不平吧,她也配?” “那你为了什么?你一直发她日记什么意思,她日记怎么在你手上!”闻是非急忙追问。 蒲玉下意识侧目,瞥闻是非一眼,看来对方心里某种美好预想被戳破了。 “我就是看不惯那群男的,早就想整他们了。” “你还挺坦荡的哈……”商云飞吐槽。 陶云歌:“夏诗情的日记是我拿的,我想发就发,没什么想法。” “你!”闻是非脸色变得一言难尽,“我还以为你是好人!” 下午大家查信息时,都自然而然将怀疑瞄准向了三个小提琴手,可闻是非当时没有苟同,他觉得没有证据,想再证实看看。 晚上看到她装笔仙时松了口气,心说还好没错怪,结果对方三言两语砸下来,他感觉心脏坐了过山车,相当受打击。 陶云歌不可思议皱了眉,扭头问商云飞:“他今年几岁?” 商云飞尴尬地清清嗓子。 一直不语的蒲玉却突然目色犀利:“白鸽,有人对你寄予天真,你最好回以真诚,不要让人失望。” “哦。” 陶云歌趾高气昂扯了一下马尾,拉开自己的书包,拿出一本笔记随手丢给闻是非:“反正我也看完了,写的很无聊,你想看就拿去。” 是夏诗情的日记。 说完陶云歌就走了,很不耐烦似的,他们谈话的时间短得像一场幻觉,远不如她在屋外等待闻是非处理伤口的时间长。 闻是非不太开心,心里闪过异样,但没来得及捕捉是什么,就被商云飞打断:“快看看。” 闻是非垂眸,落在封皮熟悉的字体上。 他拿到了夏诗情的秘密。 一个小时后,商云飞将蒲玉和闻是非送出家门,都是一脸茫然。 与他们期待的不太一样,夏诗情的日记不是纪录片,而是文艺片……她擅长写散文诗,用大量的修辞记录心情,却对具体事件的着墨含糊其辞,虽不是完全没写,但少之又少。 闻是非将少女的心情碎片放在脑子里做拼图,没拼出个所以然。 他不禁想,也许夏诗情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格,日记本是她的好朋友,她不想把经历过的痛苦再对日记复述一遍。 “回哪?”蒲玉背着闻是非下楼。 闻是非整个人都沮丧了,蔫蔫道:“家。” “不是要住校?” “床是硬的。” 想也是,蒲玉就知道闻是非想一出是一出,昨晚闹着住校,多半是因为想留校调查。而现在想回家,是因为丢了头绪。 “夏诗情还没火化。”闻是非说。 蒲玉:“葬礼哪天?” “还没定。” 蒲玉多少也知道些殡葬流程,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今天问了爷爷,爷爷说家属不配合,不让入殓。”闻是非究极郁闷说,“回去兴许能见到家属。” “别惹事。” “行规我比你懂,不用你提醒。”闻是非说是这么说,但憋得慌,他当然知道殡葬只能提供客观服务,不能主观介入。 可他一不算从业者,二是夏诗情的朋友,心里有一些话不吐不快。 下了楼,蒲玉招手打辆车,把闻是非放进后座,并不打算上车。 “你不回?” “我自己有家。” “哦。” 两个人就这样分道扬镳。 虽然南明山永远有一间蒲玉的卧室,正如蒲园也永远有一间闻是非的卧室,但他们早就过了赖在对方家里看《仙剑奇侠传》到天黑的年纪,关系也回不到以前。 不经意间,闻是非隔着车窗瞥望一眼,车子缓缓驶出,距离将蒲玉的白衣扯得模糊,逐渐成了黑夜里一抹颀长的孤影。 莫名地,他无端想,蒲玉好像陶云歌。 ……不对。 “叔叔停车。”闻是非忽然拍拍车门,急不可耐下了车,朝蒲玉的方向追。 咯吱,咯吱,蒲玉听到疾走而摩擦的金属零件声,恍惚抬眸,见闻是非折返回来。 “我想到了——!” “陶云歌说谎了,她跟你一样是个……” 闻是非边疾走还酝酿了一下说辞,本来想说“装货”,念及是个女孩,便脱口而出:“死傲娇!” 蒲玉如遭雷击听见自己有了新外号:“?” 闻是非龇牙咧嘴,忍着腿疼放慢脚步:“夏诗情的日记里说,嘶,2011年11月5日那一页,她说那天她才知道了陶云歌的名字是哪三个字。‘不是鸽子的鸽’,但她觉得陶云歌的白色长裙……” “小孩儿,还走不走?”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 闻是非猛一回头:“叫谁小孩儿呢!” 司机狂按车喇叭:“还走不走,我着急下班。” 被打断推理有点不爽,闻是看看非司机,又看看蒲玉,恼了一声“啊!先上车我跟你说。” 蒲玉好笑地抬了下嘴角,仿佛听见名侦探BGM戛然而止。 “你看,在这儿。”闻是非强行把蒲玉推进车,夏诗情的日记本放在膝盖上翻,“这一页。” 无论是否自愿,蒲玉视野被塞满,落在写着2011年11月5日的纸张上。 他稍稍惊讶对方的观察力,侧目看人,闻是非急:“你别看我,看笔记。” 闻是非浑身散发着‘从小立志当神探’味儿,展现着他某方面的敏锐,说:“陶云歌跟你一样不喜欢穿校服,她喜欢白色长裙,夏诗情说她的长裙绽放时,像展翅的白鸽。” 蒲玉看了一眼笔记。 【我第一次说她像白鸽时,她趾高气昂看着我。 更像了。 她说白鸽是和平鸽,而我们之间没有和平,只有战争。 我不认同。 因为陶云歌的战争从不屑于对我发起,A班才是她的战场。 后来我又说了她像白鸽,骄傲的、展翅的白鸽,她很无语,骂我没资格评价她。 我鼓起勇气问她怎样才有资格? 她不回答,又练琴去了。好像行动就已经是回答。 她不要和平,她在等我强壮。】 “明白了吗?”闻是非看蒲玉。 “明白什么。” “蒲玉我怀疑你是魔幻手机仿生人。” 闻是非指着一排字,戳戳点点,像老师教笨学生做理解:“她喜欢白鸽这个称呼,换句话说,她不讨厌夏诗情。” “亲口跟你说了?” 闻是非那个恨:“你会给自己网名叫唢呐爸爸?” “你怎么不叫古琴爷爷。” “你先叫唢呐祖宗。” 蒲玉抬手制止:“你是说陶云歌口是心非。” “多明显啊!”闻是非思路活泛,举一反三道:“这本日记轻而易举到了我们手里,这说明什么?” “她其实就是想帮夏诗情。” 还有半句闻是非咽回了肚子,想说因为她跟你 一样,态度那么冷冰冰,永远口吐恶言,却……没真不管过他。 闻是非:“陶云歌不信任自己院的人,只能寄希望民乐院有人跳出来,而正好,夏诗情是从我琴房出事的!无论如何我都卷了进来,她用【白鸽】发帖,等的就是我。” 这么说未免自恋,可闻是非擅长自恋,逻辑自洽的感觉令人上瘾。 “不然她刚刚为什么在外面等那么久,就为了等我们出来说几句废话?那几句话在学校也能说,可她偏偏跟我们回了云飞家,六楼呢,没电梯!” 蒲玉沉默片刻,居然觉得闻是非说的有道理。 “她是为了把日记送出去。” “对,她不能大大方方在学校就把日记掏出来,为什么?” 一件看似简单的事,非要鬼鬼祟祟的做,原因无非就几种,蒲玉想了想:“隔墙有耳,监控留痕。” 闻是非飞快道:“又或者她的一举一动本就处在被看管之中。” 蒲玉:“……这点你是有发言权。” “去死。” 这时司机开口:“那个……还往前走吗?那边天黑我们一般不去……” 似曾相识的画面,闻是非抬眸,正撞上蒲玉见怪不怪的无语神情。 倏地,两个人不知道被什么笑点戳到,闻是非乐了一下,蒲玉嘴角微微抽动。司机一头雾水地看着俩小孩:“给你们停这儿行么。” 闻是非难得好脾气:“行呗。” 他将日记收回书包下车,一回头,见蒲玉已经拨通了他家司机的电话,轻车熟路的仿佛肌肉记忆。 闻是非背好书包,他腿实在疼,佝偻着腰站在路旁,双手如丧尸一般挂着书包肩带。 等蒲玉打完,他自下而上瞧了一眼:“你怎么还用破手机。” 蒲玉的手机是步步高泡泡,白色翻盖的,用了得有好几年。 现在都流行智能机,闻是非有点嫌弃,脑袋里却止不住飘来洗脑的广告音乐:“dalen~dalen~dalen~dalen~dalen~” “懒得换。”蒲玉无趣道。 闻是非就爱比些有的没的:“你out了,你这手机没法下载微信。” 蒲玉不知道微信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没理会。 闻是非像捉住了可以嘲弄蒲玉的角度:“去年发行的微信你都不知道?现在谁还用QQ啊。” “……” “那你肯定也没有淘宝号了,你知道吗,淘宝网可方便了,爷爷给我办了一个网银,在淘宝就能买哨片。” 说着闻是非翻书包,拿出一枚白色小方块炫耀说:“这就是我的网银密保锁,里面存了很多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蒲玉置若罔闻走开了一点:“日记本有单独一页写着,沈副校长是沈煜熙的伯父。前言不搭后语。” “……唉。” 蒲玉总能在人兴头上转移话题,闻是非瞬间安静了,想起这等糟心事。 他早注意到了,夏诗情会把每一页纸写满才翻页,唯独这一张空白页,只写了这一句话。 闻是非不禁希望,自己要是能通灵就好了,直接问问夏诗情什么意思。 蒲玉看过来:“你要怎么办?” 他的目色带些讥讽,又带些警告,每当闻是非落入困窘的局面,就会是这副作壁上观的姿态。 闻是非烦烦道:“我哪知道。” 蒲玉中肯提了建议:“把日记交给警察。” “不。”闻是非犟了一声。“要交也是先交给家属,让他们看看到底无视了多少次自己女儿的求救,他们不配当父母。” “走了。”蒲玉不置评别人家事。见来接他们的车灯已经驶近,走过去顺手拎了闻是非的书包。 闻是非弯腰揉了揉腿,才直起身跟上去。 “这事结束,就去医院。”蒲玉没再用商量的语气。 闻是非还是不情愿,他情况特殊,每次去医院要有家属陪同签字。 “那爷爷不就知道了。” “想一辈子坐轮椅我没意见。”蒲玉冷声。 闻是非闷了一会儿,只好说:“你带我去。” 良久,司机孟叔的车开到了眼前,蒲玉几不可闻“嗯”了一声。 12. 小星星与野蜂飞舞 高二横跨了2011年冬天与2012的夏天,冬天格外冷,夏天又格外热。 时间与枫林的颜色悄然变化着,唯一没变过的,是午休时段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多出的身影。 风雨无阻,这一学年夏诗情总陶云歌的视线内,每天她走进排练厅时,夏诗情就已经在角落了。 她看起来……笨拙、不优雅、没天分,根本不适合小提琴。 排练厅有舞台,比起逼仄的琴房,陶云歌更喜欢在开阔的舞台上练琴。午休是一天之中排练厅唯一空余的时间,为此她从不午休。 原本这里是她独占的地盘,夏诗情的出现像一粒瑕疵、一组不和谐音,打扰了陶云歌的净土。 起初陶云歌想赶走夏诗情,让她去别处练,但又隐隐生出一丝碾压的快感。 陶云歌觉得留着也不错,让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每天亲耳听到她们之间的差距,比直接警告来的痛快。 陶云歌不觉得这一届谁会对她造成威胁,小提琴首席的位置她势在必得。 从冬天到夏天,舞台永远属于陶云歌。 夏诗情永远只是远远地占据一个墙角,放置清洁工具的角落,她像一个无形人,发出一点点噪音,仅此而已。 日复一日没有变化的噪音,夏诗情没练够,陶云歌都已经听烦了。 夏日的某一天,她眉目不悦歇下琴弓:“外面的蝉都比你有节奏。” 这是长久以来她第一次同夏诗情说话,夏诗情一吓,琴声戛然而止。 “你眼睛老盯弦位干什么,左手放松,右臂压低,弓弦是滑动不是锯动,C班老师是木匠出身?” 夏诗情本能地缩脖子,陶云歌看得气不打一处来,走下舞台。白色裙摆下的玛丽珍皮鞋发出清脆俏皮的哒哒声,转眼到了夏诗情面前。 夏诗情惊讶的意识到,陶云歌在指导她…… 其实夏诗情不笨,她在C班也名列前茅,但她在陶云歌眼睛里好像是个废物,纠正了她连少年宫小孩都觉简单的空弦运弓。 “看什么,别眼高手低看不起基础练习,基础都没打好就想练曲,你以为你是天才?” 夏诗情轻轻叹了口气:“我没以为。” “《小星星变奏曲》都拉不稳,练什么《野蜂飞舞》?你急什么?” “……”我没。 夏诗情不太敢犟,她家境不好,没进过少年宫,不像其他小提琴手都拥有童子功。初中后才开始自学,基础姿势的确不标准,她默默认领了陶云歌的批评。 夏诗情在陶云歌的注视下,改拉了一首《小星星变奏曲》,小心翼翼觑向对方脸色。 陶云歌说:“好多了,记住夹琴不要耸肩,运弓注意肩肘腕一体,心里数拍,别用脚数。” 夏诗情慌忙收了脚。 那天突如其来的指导好似做梦,仿佛改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两个人还是各自占据位置,非必要不产生交流。 但夏诗情觉得……一定有东西变了。 陶云歌会在自己练完曲子后,不经意瞥来眼神,像个监考官,好严肃。 她用陶云歌指导的方法练琴,逐渐的,找到一些感觉。具体什么感觉夏诗情说不上来,但大概是进步了,因为陶云歌再也没凶过她,说比蝉叫难听。 不知不觉,窗外叶子变红。 当夏诗情意识到已经许久没听到蝉叫,期末分班考试来了—— 这天,陶云歌的白色长裙外穿了一件漂亮的针织衫,襟前一排圆润的珍珠扣,配茶色玛丽珍小皮鞋。 夏诗情从来没穿过这么美的衣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舞台上,陶云歌优雅从容练完一曲,突然目光落过来:“过来。” “嗯?” “上舞台。”陶云歌说。 夏诗情怀疑听错,震惊不已地眨眨眼。舞台从来都是陶云歌的地盘,她从不与人分享。 陶云歌等的有些不耐烦:“今天就要考试了,你缩在那里练给拖把听?站到舞台来,想象底下有一千名观众。” 夏诗情错愕着,半响,点了点头,牵线木偶似的一步步移过去。 她怀疑自己练琴练出了幻觉,不然怎么会在走上舞台时,听到一向盛气凌人的A班第一名陶云歌说:“你现在技术够了,该练的是自信。” ……是夸奖吧?夏诗情懵懵的,扭头看人。 陶云歌拉了一张凳子,坐到了台下:“发什么呆,《野蜂飞舞》。” 夏诗情在舞台中心站定,看着台下,她的观众。第一个观众。 【期末考结束了。 2012年初雪,雪瓣淹没了校园,《野蜂飞舞》的旋律久久没有从脑中散去。 放榜了。夏诗情,A班夏诗情,我的名字写在第十三名。 陶云歌依然是第一名。】 【原来考进A班才只是一个开始……交响团只选全系前三的小提琴手,陶云歌说我毫无希望。 她总是说实话。 日历推着我走,她也在推着我走,有时我在想,陶云歌那样的天才,为什么会认为我会造成威胁? 葛昕、李丝念就不是威胁了吗?可为什么她们是朋友,却视我为眼中钉。 我真的让她很讨厌吧。】 【圣诞节,失眠。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今日午休时陶云歌指着我的书包一角,问那是什么? 她明明看清了那是我写的诗,却逼问我自己说出来。 我没说。 她警告我,离沈煜熙远一点。】 【葛昕和李丝念也警告了我,她们说陶云歌和沈煜熙是青梅竹马。 原来是这样。 可我从没有过不切实际的想法,只是远远地看了几眼。 他那样耀眼的人,如果是我站在身旁,很奇怪。】 【放在书包里的诗不见了,不知道被谁拿走。 第二天,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直到午休室陶云歌无端骂了我,问我:“到底写了多少这种东西?” 我才知道,大家都以为这是我写的。 不是! 我喜欢写诗,但这首不是我的!我不可能写这种……不要脸的东西。】 【不信我,所有人。 人生中第一次被学校叫家长,指责我不知检点。 很多人在外面看,我听到窃窃私语,有人笑。 爸妈来了,生气地走了。 脸上的指印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消,不要影响明天考核。】 【交响团选拔开始了。 紧张,不安,黑潮向我涌来。 我突然不想考了。】 “别怕,夏诗情。” 一双温暖的手覆上来,往冰冷的空壳中注入一股暖流。如果这具失温的躯壳尚存灵魂,也一定会感到熨帖。 “你怎么这么厉害。”闻是非轻轻说。 你勤奋,勇敢,坚强,后来的你大杀四方,你考进了那么多人都进不去的A班,又从A班末尾挤到前三,干掉了所有人。 你进了合唱团,也选上了首席,连陶云歌都打败了…… “这点痛,不用怕,要是怕就飘远点,先不看。”闻是非扭头,看向门口的入殓师姐姐,“你来吧,我跟她说过了。” 入殓师带上蓝色橡胶手套,一边随口问:“家属怎么突然同意了?” “不同意也没办法。”闻是非用爷爷常用的语气 说,“人都要入土为安。” 闻是非走出入殓室,把房间交给专业的人,蒲玉在白炽灯通明的长廊内,忽然背后的长发被扯了扯。 “告别完了?” 闻是非脸色肃穆,先走下了台阶,他很尊重环境,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一起穿过紫色牵牛花墙,离入殓室越来越远,直到走出很远,蒲玉发现闻是非大概是想掉小珍珠。 “……”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哽咽,蒲玉意外地侧目。 闻是非:“干嘛?” “没什么。” “你就是想看我出丑。”闻是非嘴角向下。 蒲玉:“那哭了吗?” “没有!” 闻是非双指撑开眼皮,证明眼球超级干涩,杏眼撑成了核桃眼。 缓缓的,手势变成了套在眼前的望远镜,他从掌心的洞里与蒲玉对视,对方的轮廓被无限缩小,只剩下静如湖泊的眼眸。 再缓缓的,闻是非手指收握,空心望远镜成了拳头……就那么抵在眼皮,抵了一会儿。 蒲玉识趣地走远了几步,也就一分钟,闻是非满血复活,突然喊人:“喂你听。” 隐隐传来女人的嚎哭声,是从殡仪馆大堂传来的,看来夏诗情的妈妈已经看到了日记。 闻是非说:“现在哭有什么用。” 不知道是在说夏诗情的妈妈还是说自己。 闻是非鲜少会对苦主说不近人情的话,蒲玉看过来,见人眼圈还红着,表情却不经意隔了层隔岸观火的淡漠。 对方长得乖,杏眼桃腮瞳仁明亮,眉宇充满少年的稚气,以至于这幅表情并不适合他,透着一股身体里住着老人的割裂感。 对于生死,蒲玉很早就发现,闻是非的感知与同龄人不太一样。或许是长在墓园见惯尸体的缘故,他对死人没有恐惧,只有习以为常,甚至亲近。 蒲玉有时候觉得这种习以为常……有些可怕。 不怕死人,不怕死,从懵懂起就将刻在人类基因中的本能恐惧剥离出去了,那“生”对他来说是不是也轻描淡写? 蒲玉不禁又想起不愿回想的事。 闻是非声音飘过来,音量不大,却足以听到他在思索:“我要是夏诗情。” 蒲玉刚想说你不是,就被闻是非预测心声:“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蒲玉心说。有如果出现,那家里所有人都是废物。 闻是非说:“我觉得“我”应该直到最后一刻都是不想走上窗台的。“我”的日记里,多次提到生日,出生、往生、新生……通篇的生字,一个死字没有提过……” 闻是非神经兮兮看过来:“夏诗情在求生,她想要人生!” “一定有哪个环节出错了,那天晚上她本来很开心,如果一个人真想死的话我能感觉到,但她身上没有。是不是我说错或做错过什么事,才导致她突然受刺激,到底是什么……” 蒲玉蹙了蹙眉:“不关你事。” 闻是非恍惚着摆摆手:“不,我突然想起来。” 蒲玉发现对方明显僵了一下,表情转为笃定,沉下声:“《梦中的婚礼》。” 闻是非后知后觉想起来,与夏诗情交相谈甚欢那一晚,如果说有一个情绪转折点,那就是他用唢呐吹了《梦中的婚礼》,夏诗情听到后诡异的沉默。 ——难道只有弹钢琴才优雅吗? 细细密密的回想闪过,闻是非一阵头皮发麻,直觉捉住了什么念头,又因为种种不合理下意识逃避了念头。 “钢琴……钢琴……” 闻是非突然哭丧着脸转过头,蒲玉心一沉。因为猜到了闻是非会说:“肯定是因为我提到了……” 13. 大花轿与百鸟朝凤 殡仪馆大堂的哭声渐渐平息了。 闻是非和蒲玉回去时,看到殡葬经理人在和家属确认后续事宜,夏诗情的葬礼定在十月一日,家属签了字。 夏诗情的妈妈已经哭的没有力气,佝偻在角落的长椅上,夏诗情爸爸坐在旁边,打着电话,闻是非听到他在借钱。 他们家庭条件不太好,选的是最简约廉价的套餐,没有多余的钱置办墓地,等夏诗情火化后打算带走骨灰盒回老家。 闻是非在夏诗情的日记中了解到,她能读圣音学院已经是举全家之力,父母都是临市乡下的流水线工人,将毕生心血都压在了她身上。 亲眼看到夏诗情父母的拮据狼狈,闻是非有点不落忍,不知所措地瞄了蒲玉一眼。 ……他意识到自己错了,不该说他们不配做父母,不该只顾着赌气,任性的把夏诗情的日记拿给他们。 “你们是情情的同学吗?”夏诗情的妈妈精神恍惚地看过来。 抢在闻是非回答之前,蒲玉先开口:“不是一个院,不熟。” 蒲玉拎着闻是非快速离开,穿过大堂回到后院,闻是非才挣开:“你干什么,我还想说几句话呢。” “说什么?夏诗情自杀是你诱导的?别搞笑了,你走路都走不明白,哪有那么大本事。” “你说什么?我走……” 蒲玉:“我说你是小瘸子,小残疾。” “你大爷的!” 闻是非顿时炸毛,攥住了蒲玉的衣领,想挥拳头落在蒲玉刻薄的表情上。 蒲玉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嘴角挂着讥讽:“还以为魂儿丢了呢,就这么点力气?” 莫名其妙的找茬,闻是非气不打一处来,但也不上当:“然后下一秒就把爷爷喊来是吧。等着,这一顿先欠着,到学校再揍你。” 蒲玉轻蔑地笑了下,讨人厌道:“到学校不一定谁揍谁。” 闻是非狠狠推开了蒲玉,气冲冲回房间了,满脑子只剩明天回学校怎么整治蒲玉。 蒲玉掸了掸被扯皱的衣领,转身时,脸上早已没了挑衅。 沉静如水的眼底压了层难以捕捉的情绪,像南明山常年囤积的一缕雾霭,轻盈单薄,但永远风吹不散。 他步履缓缓,重新回到了大堂。 “阿姨,叔叔。” 夏诗情的父母恍然抬头,见方才长得画似的男孩去而复返,蹲在了他们面前。 蒲玉说:“我叫蒲玉。” 女人反应了一下,忽然一惊,猛地抓住了蒲玉,喉咙里发出哭哑后的呜咽:“你叫蒲玉!” “嗯。” “那闻是非是谁?是不是刚才过去那个孩子?”夏诗情父母已经从警察处得知女儿生前最后的行动轨迹,见过的最后几个人的名字。 “所有事与他无关。”蒲玉认真强调,随后默了片刻。 “我来是想告诉你们另一件事。” 另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 2011年9月25日,枫林亭。 杨鹤:“天都黑了,就练到这儿吧小玉。” 冷冽的眼刀飞过去。 “额哈哈,我觉得小玉很亲切啊,咱们民乐一家亲不好吗?不能因为闻是非就一杆子打死所有人吧,我可是你们大师姐,没礼貌。” “不过话说,师弟很可爱啊,人又仗义,他对朋友是来者不拒的,你和平相处一下试试呗。” 蒲玉表情很无语,显然不接受建议,杨鹤的师姐架子再次受到挫败。 杨鹤领着其他5个师姐结束排练,离开后,蒲玉耳朵动了动,察觉到亭子后有人。 他不喜欢曲子中断,强迫症一般弹完了剩下半首,才回眸。亭子的红木柱子后,半遮半掩藏了个女孩,怯生生对上蒲玉的视线。 “你们刚刚弹的是《平沙落雁》么?” “《酒狂》。” “噢……古琴曲我只知道《平沙落雁》。” 蒲玉扫了眼女孩身穿的藏蓝西式校服,心说不错了,没说他弹得是古筝。 “夏诗情。”他直接叫出对方的名字。 夏诗情有一瞬的惊讶,即刻又反应过来,窘迫道:“你都听到了啊。” “嗯。” 一群人欺负一个,气势汹汹的围攻,很难不引人注意。 蒲玉不知想到了什么,意外对陌生女孩赏了一点安慰:“融不进去的没必要讨好,交点志同道合的朋友吧。” “……感觉你好像也没什么经验。”夏诗情这样说。 因为她刚刚听见那个很飒的大师姐也在劝眼前这位去和什么人和平相处。 蒲玉:“……” 夏诗情忙往回找补:“但你们民乐院氛围真好啊。” 说着她一脸羡慕:“刚刚看你们排练,每个人都笑,无拘无束的样子。不像我们院,弹错一个小节立即淘汰,顶位替补大有人在,像被关进了斗兽场的笼子,没有朋友只有竞争。” “那是她们笑点低。”蒲玉无趣道。 夏诗情摇摇头,眼睛亮亮的,不管对方的否认,她只信自己看到的。 可能人越没有什么,就越幻想什么,她双眸盛满对脑补场景的憧憬,喃喃自说自话:“现在转院还来得及吗?来不及了,小提琴很贵。” 蒲玉一时恍惚,觉得女孩身上有种可怜的天真,似曾相识。 “闻是非。”他突然说,“高二唢呐班闻是非。” “诶?” “你很像他。”蒲玉顿了顿,纠正措辞:“初中的他。” ——他对朋友是来者不拒的,你们和平相处一下试试呗。 别人劝他的话,被他鬼使神差转述出来:“在西洋院交不到朋友,就去找闻是非。” “是那个……特别喜庆的小唢呐?我看过他去年校庆演出。” “嗯。” “今年他还会有节目吗?” “《大花轿》。” 估计这会儿正在排练室掐着嗓子扮新娘。 “可是我不敢……就突然去找他吗?他不认识我,有点奇怪。”夏诗情琢磨。 蒲玉没再逗留,夏诗情看过去时,长发如墨的男生已经背起琴囊要离开了,白色身影被月华照得似水中幻觉。 夏诗情怔怔跟了两步:“他不会讨厌我吗?” 蒲玉嘴角挂起一丝极轻极淡的笑意:“这个世界上,他只讨厌我。” 2012年9月25日,风雅颂楼。 “看路,夏诗情。” 琴房长廊的拐角,蒲玉险些被心不在焉的女孩撞到。 夏诗情抬眸,脸上隐隐挂着干涸的泪痕:“是你……” “来找人?” 夏诗情点点头,又摇摇头。 蒲玉看出她的踌躇,精神也有些恍惚,他没兴趣八卦,对女孩脸上的泪痕的背后原因没探究欲,冷漠的走开了。 夏诗情突然叫住:“那个,你说过的闻是非……他在不在?” 或许种子早已在女孩心中深埋,她对民乐院的氛围向往得不得了,尤其对传言中很好交朋友的闻是非没死心。 “今年他有节目吗?”她问。 “《百鸟朝凤》。” 好像还有点别的惊喜,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蒲玉无从得知,只知道最近跟阮蔚什么的人一直鬼鬼祟祟。 蒲玉最终也没承认他有那么一点点想知道,究竟最近在做什么,已经两周没有来骚扰他。 缄默片刻,蒲玉拿出一个存放唢呐哨片的木盒,取出一枚,给了夏诗情。 夏诗情:“这是?” “他的哨片。” “你怎么有……” “捡的。” 蒲玉无需跟陌生人解释,有人丢三落四成性,自打幼儿园起,人还没有琴高,哨片盒子就被一式两份,分别塞进了他和闻是非的书包。 “要我帮你还给他?”夏诗情怯声问。 蒲玉淡道:“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你不是想看么。” 夏诗情双手接到掌心,眼圈仍是红的,睫毛压得很低,瞳孔闪过几 不可查的忧郁的阴霾。 “我可以多要一枚吗?”夏诗情忽然抬头。 蒲玉已经走远了,依稀听到女孩怅然若失的呢喃:“……留个纪念。” …… 一片死寂,夏诗情妈妈久久没能回神。 “跟闻是非无关,如果你们真的要怪。”蒲玉低声:“那就是因为我的煽动,你们女儿才走进……” “不是,孩子。” 一直沉默的夏诗情爸爸抬手,扶蒲玉站起来,深沉道:“情情跟家里说过几次不想学琴了,我们没当回事,还怪她不懂事,糟蹋买琴的钱。” 夏诗情的妈妈呜咽道:“没人说过情情在学校给人欺负呀……那孩子问她什么都不说,别人家孩子都成群结队,我让她带同学回老家玩,她总说大家都忙,谁知道都不愿意跟情情交朋友……” 夫妻俩长相憨厚老实,浓厚的乡下口音回荡在大堂,具象化凝作他们日夜辛劳生的皱纹,蒲玉默默听着。 有的,有个笨蛋愿意。 “欺负情情的同学,学校不管么!” 夏诗情妈妈抱着女儿的日记本,绝望淹没了这个女人,她毫无头绪地翻开日记本,指甲深深印在纸张上。 “这个,情情写的,叫陶云歌,总是骂情情。还有这个,什么欣,还有沈什么,这些都是谁?跟情情什么关系?” 蒲玉上前制止了她再翻:“阿姨,日记交给警察,警察会有判断。” 说出这句话时,蒲玉音量没那么有底气。 他无可奈何想到,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孤立无法被定义为霸凌,冷漠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暴力,它从不留证据。 如果警察能解决,早在那时候,有人也不会差点成为今天的夏诗情。 从大堂回去后院,月影牵着少年彷徨的脚步,不知不觉,蒲玉走到了闻是非卧室门前。 他的客卧和闻是非卧室属同一个套间,仅一墙之隔,很久以前,还没有这道墙。 闻是非从小就是烦人精,自己噩梦睡不着,半夜醒了吵着要哥哥,全家拿他没办法,在套间里隔开一个单间,连夜给蒲园打电话。 蒲玉就这么被司机接过来,偶尔在南明山,偶尔回自己家,一陪就是好几年。 墙是初中砌的,人也是那时候闹掰的。 这道墙像横亘在时光中抹不去的疤,后来再也没司机大半夜去蒲园接过人,落了个清净。 “睡着了。”身后有人说。 蒲玉恍然回头,见闻爷爷刚从墓园回来,手里还剩了几张黄纸钱:“以清,外面那家人走了?” “走了。” 爷爷叹了口气。 蒲玉也要回房睡觉了,爷爷轻声喊住他:“以清,爷爷求你个事好不好。” 老人佝着腰,也就小孙子的事能让这位叱咤风云的老团长低声下气,蒲玉看了心里不舒服。 “和小宝有过节爷爷知道,可他这个身体……能让就让着点,嗯?刚刚听外面说,看见你们又打架了。” “……” 若换平时,蒲玉肯定心里翻白眼说“我还要怎么让”,但今天确实事出有因,他先出口伤人了,就低低“嗯”了一声:“我知道。” “手里拿的什么?” “夏诗情遗物。还给他。” “去吧。” 床上的人睡得四仰八叉,蒲玉推门走近后才发现压根没必要轻手轻脚,瞥去一眼有点无语。 “猪。” 他走过去,日记本在空中犹豫了几下都没找到能放的位置,闻是非枕边堆满了福娃。 最终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放在了欢欢和迎迎的怀里,蒲玉收回手时,一捋长长的鹅黄色流苏滑过手背。 “……?” 蒲玉漠然盯了几秒,差点气笑。 小偷。 系在床头木架上的,居然是自己丢失很久的伏羲琴的琴穗。 柔滑如缎的细丝琴穗被梦呓少年缠抓在指缝,紧紧攥着,睡颜清甜,浑然不觉杀气已至。 14. 女王与小白花 闻是非这几天做梦都是夏诗情,第二天他很早醒了,叼了一块面包飞快跑出殡仪馆。 “爷爷,我先走了!” 爷爷在后面喊:“不等以清?你腿慢点,把牛奶喝了。” 话都没听完,闻是非就上了司机的车,催孟叔快点把车开走。 蒲玉不紧不慢梳头发后去前厅,餐桌只坐了一个老人,他陪爷爷用了早餐。爷爷笑说:“今天以宁赢你。” 蒲玉:“不一定。” 他料想闻是非今天会先走,不是去学校而是警局,所以还是他赢。 “国庆放假打算去哪玩?”爷爷问。 蒲玉摇摇头,顺手把闻是非的牛奶喝了,不浪费粮食:“留校补课。” 爷爷笑眯眯瞧着。 人老了就喜欢看小辈吃东西,蒲玉从小被教育的很好,吃相斯文性格安静,不挑食,长得也白净俊气,老人家怎么看怎么喜欢,打心里觉得这小孩是报恩的。 尤其小宝出事后,很多东西都压在了这孩子肩上,笑的越来越少,老人忍不住怜爱说:“该玩也玩,好不容易放假。” 蒲玉平平淡淡抬眉:“暑假刚过去两个月。” 爷爷心里懂面上装糊涂,还是想当和事佬:“那你们去英国那几天,不也好好的,没打架就是有进步。” 蒲玉轻轻叹了口气,搁下了筷子:“闻爷爷。” 不提暑假还好,提暑假蒲玉就想秋后算账。 两个月前暑假,正逢伦敦奥运会。 都知道闻是非想看,原计划老头自己陪着去,临到出发前一周突然说走不开,大人们忙生意忙公务,全都腾不出闲,苦差事最终落到蒲玉头上。 蒲玉在机场时就觉出不对,闻家的企业都是闻是非爸妈在外打理,殡仪馆有经理管事,一个闲散老头能有什么走不开。 蒲玉和闻是非单独在伦敦度过了别扭的一周,简直一言难尽……闻是非像只许久没出门撒欢的狗,撒手没,腿脚不好还四处好奇,两人失散了好几次。 异国他乡不比国内,蒲玉又急又气,恨不得等找到了抽一顿。 结果真找到时,对方比他还气:“你又把我搞丢了!” 气急败坏眼都红了,蒲玉无端从中看出点惊惶不安,想到紫薇瞎了满地找尔康、灵儿哭着满地抓姥姥也是这种表情,想到紫薇灵儿起码四肢健全,就不好再发作了。忍。 最后两个脸上贴着国旗的少年,脸是臭着的,心是冷战的,手是牵着的,就这么结束了奥运之行。 可别再来第二次,蒲玉浑身上下透着拒绝:“快艺考了。” 爷爷还是不太甘心:“你们小时候最爱看鲸鱼,海洋馆的年票到现在还给续着,都多久没用过了。” “别续了,浪费钱。”蒲玉回,但知道对方不会听,闻爷爷不差这点钱。 老人也没再说。 说多了小孩们烦,过节都是长在人自个儿心里的,两个小孩自己缠的死疙瘩,外人再怎么解都使不上劲。 蒲玉用完早餐礼貌道别,闻爷爷派了另一个司机送他,打包了两份水果酸奶,让带给闻是非一份。 果不其然,蒲玉到学校的时候,早课名单上还没闻是非的名字。 他签到后先回了自己琴房,约莫一个小时的晨功,看了眼时间,缓缓起身扎了头发,走出风雅颂楼。 这时闻是非才姗姗来迟,在民乐院门口与蒲玉遇上。 A.装不认识开启漠视的一天 B.互相哈气开启仇视的一天 C.阴阳怪气开启鄙视的一天 闻是非选了D:“嘬嘬嘬——” 蒲玉听到犯贱,原本冒仙气的清雅气质急速恶毒化,水果酸奶想扣某人头上。 如果哪一天地球爆炸,他丝毫不怀疑对方是污染源。 闻是非叫:“让云飞把我加回来呗,我又有事问他。” “不。” “啧。”闻是非环顾四周见没人,飞快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和好一天。” 凭什么?偷琴穗的账还没提呢。 蒲玉面无表情把水果酸奶递过去:“吃了。” 闻是非一吓,又看看四周,手伸过来时声音比刚才还小心:“别在大门口投喂我。” 送吃的怕人看见,需要坐骑的时候就不怕了,什么逻辑。 见闻是非鬼鬼祟祟塞进坏,蒲玉冷眼旁观了一场毒贩交易接头,不是很想当这种主角。 “都热了,水果捞冰的才好吃。”闻是非脱口而出。 蒲玉:“那你别吃。” 邪了门,今天闻是非莫名好脾气,居然对蒲玉露出笑脸:“我吃嘛。” 他比蒲玉矮一些,眼睑下垂的圆眼珠的自下而上,唇红齿白一张卖乖相,蒲玉看不得这种表情,遂别开眼。 “蒲玉,蒲以清。”闻是非叫了声。 蒲玉铁石心肠的走开了,闻是非立马原形毕露,冲远去的背影竖中指咒骂。不帮就不帮,拽什么,商云飞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狗! ——商云飞还真是。 闻是非就差负荆请罪跪在商云飞琴房了,这家伙愣是不让进门。 闻是非争取到一条门缝:“我都知道了。” 商云飞往外推:“知道什么?” 闻是非往里挤,也不知道真话假话:“我刚从警局回来,在里面遇见沈煜熙了!怎么回事?” 商云飞一顿,一秒恍惚就被闻是非溜了缝,闻是非反应很快,抵住把手以防驱逐,手在背后光速锁门。 锁舌咔哒一声,琴房门从内合上,窗外红叶的簌簌声戛然而止。 女孩转身时涨红了脸:“会长……” “想竞选小提琴首席,”沈煜熙落座在钢琴前,看向女孩的眼底带了审视,“那你应该知道,交响团的核心是什么。” 夏诗情小心翼翼:“小提琴?” 沈煜熙轻轻摇头:“我认为是弦鸣乐器,单声部弦乐应该服务于弦鸣乐器。” 小提琴服务于钢琴? 这不对吧,夏诗情下意识想到陶云歌骄傲地说过,小提琴虽然是单声部弦乐,但悠扬、广泛、弹性,存在即华彩。 小提琴要的是众星拱月,是现代管弦交响乐中当之无愧的乐器女王,不为谁服务。 见害羞的女生许久未动,沈煜熙蹙眉:“怎么了,没准备好?云歌她们都已经试过琴了,就差你一个。” 夏诗情知道这个默认的规矩。 沈会长是这届的钢琴首席,想竞选小提琴首席的人,都需要来找沈煜熙试琴,配合是否默契极大程度会纳入选拔考量。 她隐隐有些不认同对方说法,但面对一直以来仰慕的男神,心里的异样很快被压下了,觉得也许是自己敏感。 “不用紧张。” 沈煜熙声音温柔,指尖轻垂在钢琴键上,态度绅士的照顾了女孩情绪:“跟着我的琴声走,一,二,走……” 《梦中的婚礼》是很基础的乐曲,旋律耳熟能详,即便是没有学过音乐的人也能哼出来,偏偏是这样“入门级”“简单”的音乐,最考验乐手的表达功底。 音乐缓缓流淌出来时,夏诗情听恍神了,当她事后回忆起,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文字形容的心情。 她在诗里写飘窗的白纱帐、窗外的鸟与叶、王子牵起了灰姑娘,她仿佛看到沈煜熙坐在聚光灯下,浪漫,优雅,洁白,遥不可及。 她的小提琴成为了陪衬,自认为发挥的不好,可结束后沈煜熙夸赞说:“还不错。” 夏诗情很长一段时间对此感到意外,只是那时候没人告诉她,沈煜熙要的就是她这份“还不错”。 不锋利,不争抢,像墙角开着的一朵小白花,安安静静装扮着四季。 谣言似乎就是从那日午后开始的。 有人说她勾引沈煜熙,有人说亲眼看到她在沈煜熙琴房脱衣服,却被沈煜熙拒绝。 还有人说,沈煜熙从来不为女孩弹奏《梦中的婚礼》,而她是第一个。 整整半年,那些声音每天都有新的变化,夏诗情不敢听,不敢看,低着头每日往返琴房楼与宿舍。 从那些男生不加掩饰的眼神里,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所有男生的“老婆”。 公布首席名单那天,夏诗情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男神旁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毫不意外的,铺天盖地的质疑袭来…… 在交响团里,陶云歌是有目共睹的优秀,为什么最后通过选拔的是平平无奇的她? 到最后夏诗情自己也怀疑人生,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不是陶云歌? 陶云歌气急败坏找到她,再次警告她离沈煜熙远一点,夏诗情想说我从来没想过跟你抢,无论是首席还是沈煜熙。 那些象征优秀的符号……她只是靠近就觉得满足了。 为了平息陶云歌的不满,也是真的不想再众矢之的,夏诗情在校庆前一天,麻木的找到陶云歌。 她主动退出首席之位,把陶云歌应得的还给她。 “谁要她还。”陶云歌冷哼一声,看向堵在面前的民乐院男生。 男生帽檐压的很低,两颊很长的龙须碎发随风飘动,低垂的眼眸遮住了情绪,但陶云歌能看到对方眼底的执着。 这人一大早堵了她的上学路,开口一针见血,来求证夏诗情主动退出首席的隐情。 只是比想象中反应慢,昨晚走出商云飞家时,她略感失望,以为这几个看上去聪明的男生会在昨晚就刨根问底。 蒲玉听完并不意外,只点点头就要走。 陶云歌挑眉:“你不好奇别的?” “想让我八卦你跟沈煜熙吗。”蒲玉淡淡瞥去一眼,“你不喜欢他,你只喜欢小提琴。” 相当笃定的语气,从陶云歌愣怔的表情看,蒲玉知道自己猜对了。 或者说,根本无需猜测,从昨晚闻是非说出那句你们很像后,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几乎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或许真的很像吧,蒲玉以己度人,看透了陶云歌。 陶云歌佯装的淡定破了功,怔怔道:“你怎么……” 和他们不一样? 不是应该像所有人以为那样,定义为争风吃醋吗? 蒲玉目光停顿几秒,突然说:“我也一样,陶云歌。” “我也有拿他没办法的人,眼睁睁看他往火坑里跳,恨铁不成钢警告他,可他就是不听。” “有时候我觉得还不如夏诗情,至死都完整。” 陶云歌:“?” 蒲玉点到即止,也没解释:“有人说,死人在头七之前是能看到的。” 说到这,他无端微笑了下。 “我不太信。但好像也没有不信的余地,你只能选择坦诚,不然笨蛋们听不懂。” “如果夏诗情现在就在你我头顶,就告诉她,你让她远离沈煜熙,只是因为知道那人危险。” “看到她进步,你也为她骄傲。” “我才没……” 蒲玉:“你其实很喜欢她,早把她视作朋友。” 陶云歌心虚反驳:“没有。” 蒲玉叹了口气。 眼底闪过不足与外人道的隐晦,语气很轻,甚至是语重心长的:“别留遗憾 ,白鸽。” 陶云歌缄默了。 她是个聪明女孩,但有时候过度聪明,所以清醒。听到对方貌似是安慰的话,在她看来更是一种循序善诱,勾着她涉险,承认些什么。 但这种险…… 她有那么几秒感性占据大脑,几乎要相信对方的说法,好像耳边的风里,真的有夏诗情的眼睛。 “好吧。” 陶云歌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如果那个笨蛋能听到,她想说:“夏诗情从来没抢过我的位置,根本不需要她自以为是的还。因为只要沈煜熙在圣音一天,我就不在首席候选名单。” “从一开始,就只有夏诗情。” 蒲玉立即追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陶云歌目色冷了下去:“沈煜熙,还有那天玩笔仙的男生。我曾听到他们说……” “到底说什么了?” 闻是非急死了,支起耳朵,恨不得趴到商云飞嘴上。 商云飞贱贱地躲闪,逗瘸子玩:“你不是说你什么都知道了么。叫哥哥,叫哥哥告诉你。” “云飞哥!”闻是非为了夏诗情豁出去了,脸涨的通红。 商云飞举着手机:“录下来给蒲玉听一百遍,气死他。” “你气不着他。”闻是非烦道。又不是小时候了。 “那不一定。” 商云飞意味深长:“某人好些年头没听到过‘以清哥哥’了,让我先捞大便宜,他不得几天睡不着觉。” “没你说的这回事。” 闻是非拒不承认黑历史,跳起来夺手机,一激动就忘了最近腿上有伤,落地时有点踉跄。 商云飞不敢让人真摔着,半推半就不逗了。 都执着到了这种地步,他知道瞒不住,而且打从一开始就没那么认同蒲玉,觉得过度保护挺自以为是的,搞得像故意孤立人,对闻是非不公平。 商云飞抬手扶住人,顺手拉了块垫子。 闻是非腿疼又不是屁股疼,不坐:“快交代!” 商云飞便回忆,眉宇渐渐爬上一抹鄙夷,坦白道:“那天我笛子落西洋院琴房了,趁午休回去取,路过排练厅门口……撞见几个傻逼男的围着沈会长,正聊小提琴首席候选人的事儿。他们以为午休琴房楼里没人,一个个说话挺脏,选妃呢,挑上了。” “沈煜熙说,”商云飞顿了顿,一字一句的。 “‘陶云歌不听话,不乖’。” 闻是非匪夷所思抬头:“沈煜熙?你确定?” 商云飞知道对方诧异什么,一哂:“你也被那张男神脸骗啦?” “我就说没人信吧。”商云飞摊手,“当时我不是没提醒过他们院女生,结果反过来咬我一口,说我一个外院的挑拨离间,我还气呢!没一个女生信,那可是她们男神,平时都跟蒲玉似的冒仙气儿。哦没有说蒲玉道貌岸然的意思,咱们玉是真·冰清玉洁。” 闻是非赶紧“呕”一口,这时候了不忘夸主人,蒲玉给了多少好处。 商云飞:“你说搞不搞,当时他们谁都没发现,陶云歌就在排练厅呢,她每天午休都在那。” 商云飞的话让闻是非头皮发麻,那日共用琴房的记忆涌上心头,与沈煜熙的交谈历历在目。 他真不想怀疑沈煜熙,觉得那人怪温柔的,像邻家哥哥,还主动帮他分析了线索。 当然也不是真没怀疑过,只不过那点念头被他压下了……觉得不尊重夏诗情,既然是夏诗情喜欢的人,那一定很好吧。 现在想来只觉心寒:“……那谁听话,谁乖。” 答案显而易见,空气一时静默,商云飞连呼吸都轻了。 他瞄了眼那张蔫下来的小白脸,思绪不由得有些摇摆,在想也许蒲玉是对的,还是不应该告诉闻是非。 也许人的身体和心脏一样,裤子遮着是一回事儿,掀开又是另一回事,残缺过一角,到底跟正常人不同了。 世界上所有事都福祸相依,闻是非就是个典型案例。 本来就被家里雕得干净,断腿之后更是护得严丝合缝,像长在玻璃瓶里的嫩芽,天天晒着阳光,就总把所有人也都往好处想。 于是当幻想破灭,他总得承受点什么,双倍的难过,双倍的失望,双倍的自责。 初中他们不同校,商云飞至今不知道,他不在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导致闻是非和蒲玉都性情大变,关系也就此恶劣。 但不难猜肯定是跟“残疾”有关,他平时关注运动赛事,知道运动员后天残疾后会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一丁点小事都会放大情绪,严重点自厌自杀都有可能。 所以蒲玉不是空穴来风……商云飞眼看对方因为个屁大的沈煜熙都能伤心,有点慌了。 他忙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咳咳,你看那是谁。” “谁啊。” 闻是非见商云飞身子探出窗外,向下招了招手。 他不太高兴地走过去,窗子下,枫叶簌簌飘落,掠过行人肩膀。 风雅颂楼楼下,并肩走过两道清冷的背影,男生芝兰玉树,女生优雅清丽,他们都穿白衣,像枫林里停驻的白鸽。 商云飞喊了一声:“玉!” 蒲玉应声抬头,最先看到的是闻是非毛茸茸的脑袋,随后是郁闷至极的表情。 他莫名轻笑出声。 身旁的陶云歌奇怪地瞥了一眼,说:“就是他吧?” 蒲玉嗯了一下。 陶云歌骨子里不服输,刚丢的面子想找回来:“和夏诗情一样的笨蛋,他也在天上看,你的坦诚呢。” “我会的。”蒲玉说。 15. 闻以宁与蒲以清 闻是非诈商云飞的话,其实是真的,他早上去警局送日记本的时候,真遇见沈煜熙了。 他好奇地扒在调解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来得及打招呼,舅舅没给他逗留的机会,就吩咐司机把他送回学校。 当时没多想,按例西洋院所有认识夏诗情的人都要接受一次问询,跟那晚他被问询一样。 此刻想法已然发生变化,他想给舅舅打电话,让舅舅直接严刑逼供,关上一百年! 闻是非最开始那点被人蒙骗的沮丧没持续太久,全都转化为了窝火,气得连专业课都不想去,不想用沈煜熙的脏琴房,不想再踏进莫扎特楼。 他去找系主任给他调教室,去的时候心里隐隐有坏预感,毕竟民乐院就那么50人,他全认识。 ——总课表一览无余,上午9:20到10:20没课的只有古琴系,而蒲玉是古琴系独苗。 独苗儿看到来人毫不意外,伏羲琴早已经收进匣中,挂在高处,尤其是梳琴穗用的白玉梳子收得最严实,防火防盗防有人手欠拿着梳头。 离上课剩10分钟,闻是非灵动的大眼睛划拉几下空气,意思是给朕让位。 蒲玉今天有点不同寻常,他本是清傲的面相,剑眉凤目,不近人情。但此刻脸上有细微的笑模样,连带着轮廓都温润了几分。 没在意闻是非催促,白衣少年端坐在古琴案后,慢悠悠收拾小物件。 闻是非刚才在商云飞琴房往下看时就发现了,蒲玉跟陶云歌笑来着,很少笑的人突然对人笑可太诡异了。 闻是非寻思还有心情笑,本来就压着火,现在更是没好气:“你刚怎么跟陶云歌在一块,你找她了?” “嗯。” “因为夏诗情?” 蒲玉还是嗯。 “嘁,那也是我先破案。”闻是非走过去,“云飞全跟我说了,我俩好友也加回来了。” “哦。” 蒲玉真有点服,但凡做点什么事,对方都会觉得那是在比,比谁先到学校,比谁先破案。 不过,今天他赢两回。 蒲玉终于收拾干净,闻是非有提前暖唢呐的习惯,先摸出来吹了个音阶。 古琴室向来是民乐院最清心雅静的一间房,狗来了都得打坐修禅,猝不及防的唢呐声拔地而起,震得蒲玉差点散神。 蒲玉蹙眉捂了捂耳朵,适应了好一会儿。 闻是非一边吹一边使眼色,手上的调变成了《大出殡》,他想送谁走的时候总吹这个,要多晦气有多晦气。 蒲玉瞥了眼时间,剩5分钟。 不动声色间,他轻轻做了个深呼吸:“闻以宁,先停下。” 两人的小名不是随便喊的,在学校出现的频率很少,只有大发雷霆或郑重其事时才用到,毕竟谁也不想顶着关系模糊的名字被人听见。 唢呐瞬间安静了,闻是非歪头看过去。 “你说和好一天。”蒲玉面无表情说,“算么。” 提这个就来气,闻是非绷着脸:“呵呵,你早上见死不救,云飞哥是我自己加回来的,又没通过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故意说了个哥。 蒲玉眉心生动地跳了一个弧度。 闻是非扬着下巴:“有事就说。” 他其实有点好奇蒲玉有什么事,连和好这种话都提,怪低眉顺眼的。 蒲玉说:“夏诗情听见了。” “什么听到。”闻是非反应了一下,啊了一声,匪夷所思眨眨眼,“你找陶云歌是?” 蒲玉点点头:“嗯。” 闻是非张着嘴,欲言又止:“你……” 蒲玉又嗯一声,闻是非简直见鬼了,表情不知道怎么摆:“……你帮我干嘛,我可不欠你的。” “没帮你。”蒲玉说。 “帮夏诗情就是帮我。”闻是非还是觉得见鬼,“而且你不是不信头七么。” “我是不信。”蒲玉顿了下,“但能让别人信。” 不对劲,究极无敌不对劲,闻是非狐疑退后几步:“你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我呢吧!” 蒲玉凝着人,好几秒。 “说话!”闻是非眉毛都拧成团了。 蒲玉一言难尽看着人,本来打算友好交谈,他发誓。但有的单细胞生物没法顺毛摸,属刺猬的。 “你别叫闻是非了,叫不闻是非吧。什么东西都跑你心里当好人,就我是坏人,反派。” “?我今天可没惹你啊蒲玉。一没拿你琴穗编辫子,二没碰你玉梳子,三没……” 蒲玉脸色唰的变了:“你拿我琴穗编过辫子?” 闻是非倏地卡了一下:“……啊?没有啊,没有吧。” 行。 蒲玉的冷眼又回来了,嘴角也平了。 闻是非抓着唢呐:“不是你到底什么事,我还有5分钟上课了。” 蒲玉缓了半分钟才缓过来,站起来说:“算了。” 闻是非烦谁说话说一半:“干嘛算了呀,你赶紧说行不行,愁死我了。” 蒲玉幽怨地看去一眼,意思我还愁呢。 闻是非莫名有种被无理取闹的无力之感,又怕蒲玉真有正事要说。毕竟上回在学校突然叫他闻以宁,是家里养了十多年的老狗去世。 闻是非开始有点慌了:“蒲玉,你别是跟我说闹闹死了。” 闹闹是一只三花猫,蒲玉的奶奶养的,闻是非可喜欢了,每次奶奶去和爷爷下棋就抱过去,闻是非放自己房间玩大半天,算年龄也有十几岁了。 这都想哪去了,蒲玉更无语:“你先坐下。” 闻是非一头雾水坐下了。 蒲玉居高临下凝视人,周身气场有点冷:“和好一天是你提的,算就说,不算我就走。” 闻是非觉得蒲玉今天非常不对劲,怪吓人的,机灵劲儿地点点头,先不唱反调了:“就一天啊,多了没有。” “半天吧。”蒲玉自己降了个价,谁愿意多这玩意。 “行,那你说吧。” 说和好闻是非立马有和好样,坐在蒲团上抱起膝盖,如果面前不是蒲玉,跟在秘密基地和杨鹤他们聊八卦也没区别。 蒲玉也缓缓蹲下了,与闻是非平视:“我要说夏诗情。前提是现在和好了,你别再跟我犟,就听我说。” 蒲玉脸色太严肃了,闻是非一时觉得懵,要按平时肯定还嘴说“和好又不是死了,不代表没脾气了”,但他看着蒲玉冷静审视他的一双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有点怕。没来由的。 那种眼神似曾相识,像审判官,像警察,像班主任,反正看得闻是非觉得自己又犯滔天大错了。 闻是非眼皮半垂躲开视线,嘴都没张,小声嗡嗡听着像腹语:“你别这么看我,会让我头痛。” 蒲玉神情一滞,瞬间意识到自己踩了雷区。 今天想跟对方好好谈,就是规避对方想起一些事,适得其反就坏了,他忙别开眼,目光落在闻是非下意识攥紧的袖口上。 蒲玉什么脾气都没了,就那么垂着眸说事,不再看人:“闻以宁,许舅舅现在还没给你打电话吧。” “嗯。” “他知道你上午有课,等下课就打来了,所以有些话在他打电话之前说明白。” 闻是非睫毛忽闪,但头没抬:“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猜到了?” “嗯,提了舅舅我还能不明白么。” 闻是非不傻,心眼多着呢,就说蒲玉不会无缘无故反常。 他睫毛又动了动,眼皮半抬起一个弧度,足以飞快瞄蒲玉一眼,又很快耷回去。 明明他这次什么坏事都没干,干得是打抱不平的好事,在蒲玉的余光里,还是缩成了一团类似悔过的影子。 蒲玉一时心里不是滋味,又叫:“闻以宁。” “嗯。” “猜到了,那就不说了,直接达成共识你觉得呢?” 闻是非抠着袖口没说话。 那就是共识不了,蒲玉声音又严肃回来:“我没跟你商量。” 啪嗒,一滴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落在袖口,很快洇进千里万缕的棉线,涟漪似的晕开,刚好描着闻是非的指甲印,像倒挂的月牙。 闻是非忽地抬脸,眼圈红,眼神凶:“我说了别这么看我,别这么跟我说话。” 蒲玉欲言又止。 “我今年十七不是十二,五年够我长大了!我有说不接受么?我刚刚什么都没说,你就给我下结论了。” “闻……” 一颗敏感的心脏受到尖锐的试探,仿佛自尊扫地:“那你什么态度,直接别信我不就行了么!” “别信我,都他妈别信我!” 闻是非突然站起来了,情绪很激动,这是不正常的,蒲玉忙伸手拉,被啪地甩开。 闻是非气得原地转了半圈,也不知道是找什么,咣当一脚,用他那条金属假腿踹了琴案。 琴案很矮,只到人膝盖那么高,正常人想踹都会抬抬脚,他不用,他就用小腿硬碰硬。正常人磕这么一下疼死,他没感觉,看实木结实还是金属结实。 是啊,他没感觉,期待的痛感没有到来。 闻是非很失望,就像对蒲玉、对世界一样失望,对即将到来的舅舅的电话失望。 “闻是非!”蒲玉大惊。 即便做足心理准备,对方的反应还是超出预料了。 闻是非没听见似的,他好几年没有这样过了,就是觉得生气,没有确切目标,只是被一团名为生气的不明物体裹着,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没意识到自己还在掉眼泪,胸腔剧烈起伏着。 人在生气时总有种自己气场强大的错觉,闻是非也不例外,暴躁地扯起袖子,想挽起来。 蒲玉看着,觉得可怜。 因为闻是非这个动作不是简单的挽衣袖——更像是自暴自弃,知道刀往哪扎最疼,闻是非疼,蒲玉也疼。 洁白的一截胳膊,细皮嫩肉,养尊处优,本可以白玉无瑕,却被开膛破肚过似的,横着三道深深长长的割痕。 深粉色,边缘略微泛白。 时隔经年,蒲玉再次看到这些,仍然刺目难忍。 闻是非最知道怎么惩罚他。 蒲玉忙不迭阻止,手刚伸过去,闻是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应激炸毛了。 他仿佛要同归于尽,故意暴露给蒲玉看,情绪很糟糕:“看看看,你不是爱看么,你不就防这个么,给你看!你那时候怎么看我现在还怎么看我,你们都挺会虚空索敌的!” 他已经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只是愤怒,不受控制地胡乱道:“不信我找我聊什么啊?什么都瞒着我别告诉我好了,继续孤立我好了,把商云飞分给你我不要了行不行?我都已经这样了,我就想做件事,把我另一条腿也给你行不……” 蒲玉一个箭步上去,反应很快地,像小时候一样抱闻是非,声线里只剩慌张:“不是,不是。” 这种情况已经太久没出现,蒲玉有些生疏了,但比初中那会儿好太多,起码蒲玉一个人就能按住。 他一只手环在闻是非后背,轻轻拍,仿佛摸受惊的小动物。 这时候顾不上什么已绝交,什么避嫌,平时绝不会用到的称呼安抚一股脑往外冒:“想多了小宝,想远了,没人不信你,冷静冷静……” “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哥哥错了,说错话了……哥哥带你回家,我们回家,先不上课了……” 蒲玉一只手在闻是非裤子边缘摸,想掏手机给家里报紧急信,一边绞尽脑汁:“夏诗情看你呢,我们好好的,别让她害怕,嗯?” 怀里的生物一听夏诗情,不剧烈挣扎了,只是一抽一抽的无声的哽咽。 蒲玉的手放在闻是非脖子后面,一点点摸他毛茸茸的头发,另一只手终于摸到了手机。 突然,蒲玉的手腕被按住了,闻是非脑袋还抵在蒲玉肩上,声音又小又沙哑:“别打电话。” “爷爷担心。” 诚如闻是非所说,他今年十七不是十二了,比之以前坚强了不少,蒲玉忽闻这声,悬到嗓子的心猛然往下坠,终于松了口气。 这是缓过来了,凭他自己就缓过来了,真是厉害。 蒲玉又捏捏肩膀上的后脖颈,声线随之冷静回来,端了点哥样儿:“我和云飞不是孤立你,我不让他把你加回来,是不想你一直问他西洋院的事。你看,现在你全知道了,难受的还是你。” “那你们眼睁睁看我被人耍。”闻是非嗡声控诉,听着委屈。 “我们没想到沈煜熙骗过你,你不是也没告诉我们吗?”蒲玉解释。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说出来让你嘲讽。” 那确实,蒲玉叹了口气:“现在信息对等了,你和我了解的一样多,更多的我也不知道了。这次不骗你。” “哦。” 他们安安静静偎了一会儿。 ……可能是一种天经地义的惯性,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即便后来变得疏远,天各一方,也总有无形的回忆牵动四肢,人会像木偶一样回家过年,被推向脑电波认为的安全区。 而拥有共同成长秘密的人,就是小朋友的安全区。</p >所以暂时的,闻是非下意识抓着蒲玉背后的长发,紧紧抓着,掌心有柔软发丝的触感让他感到平静。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坏梦,蒲玉放任对方窸窸窣窣、向他靠拢的小动作,呼吸轻轻缓缓起伏。 但也没轻缓几分钟,几乎是同时,闻是非果断推开了,蒲玉也不留恋,比谁翻脸更快似的,在空气中划出楚河汉界。 蒲玉看着重新坐回去抱起膝盖的闻是非,心有余悸。 他轻轻说:“许舅舅会带来坏消息,你心里有数。” 闻是非在膝盖上蹭蹭脸,刚才哭花了,现在有点不好意思。 “嗯,有数了。” 主观上很难接受,但心里的确有数了,不然就不会逼自己冷静下来。 闻是非小声给自己找面子:“我本来就有数,是你非要激我。” 蒲玉复杂地打量了一眼,闻是非掀眸对视,红红的一双杏仁眼水光潋滟,鼻头也红。 闻是非没好气说:“别小看人行不行,我不至于承受不了,我多大了?” 听到保证蒲玉稍微放了点心,但也不能全然放心,面上点点头:“嗯。” “我讨厌你们这样。” 蒲玉:“怪我。” 这时琴房门响了一下,唢呐老师姗姗来迟,有点不确定:“是这间吗?” 老师是个中年胖叔叔,往里面勾头瞧,看见闻是非,又抬腕看看手表,“哎呀”叹了口气:“你说你,要调教室怎么不提前通知,我在西洋院等半天。” 闻是非在老师面前一向能装,见老师来了,跟蒲玉之间别扭低沉的空气一散而空。 他忙揉揉眼站起来了,叫了声老师好。蒲玉跟着叫了声老师。 老师起范点点头,走进来一愣:“眼怎么红了?” 蒲玉默默降低存在感出去了,走到门口被老师喊住:“小古琴,你又打我们班学生了?” 又? 蒲玉都诧异了,回头时满脸写着离奇。 闻是非往老师身后藏了藏,缩着脖子想隐身,蒲玉眯了眯眼。 老师是唢呐班的老师,大俗对大雅,自古以来就和那帮弹古琴的有隔阂,跟蒲玉的古琴老师还有点私仇。 他护崽心切道:“你多高他多高,怎么净欺负弱小呢。” 闻是非表情一震,匪夷所思抬脸,蒲玉感觉看到一道闪电把闻是非心脏劈两瓣了。 刚才夏诗情的事未必有老师的话杀伤力强,闻是非都懵了,圆溜溜的眼睛张大,想说什么又无法反驳:“老师我也不矮……吧。” 蒲玉嘴角没压住,几不可查翘了翘:“老师再见。” 闻是非下课后急忙摸手机,看看有没有错过舅舅电话。 手机滑开后,发现收到一条添加消息,来自黑名单。 【他山之石】通过。 闻是非点了通过,他不是出尔反尔的人,说半天就半天。 蒲玉的头像是一本古琴谱残页,在一众同学的“莣孒嬡”网图头像中显得尤为装逼。 距离上次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还是暑假,两人在伦敦不得不时刻保持联系,回国后立马互删拉黑了。 【他山之石】许舅舅? 【万乐之王】还没。 【他山之石】再等等。 【万月之王】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 【他山之石】许? 【万乐之王】没。 【他山之石】等。 【万乐之王】嗯。 又过了一会儿。 【他山之石】? 【万乐之王】。 【他山之石】1 【万乐之王】1 闻是非不再看手机,照常练习半小时技巧曲,还是没电话打来,他将唢呐收回包打算离开琴室。 刚背好双肩包,电话响了! 闻是非忙解锁手机,按接通键的一瞬间,【他山之石】也弹了消息。 闻是非目光一顿,顺手开了免提,一边看QQ消息,舅舅的声音从话筒里低沉地传出。 “非非,你送过来的日记我们看过了,很有帮助。但舅舅想说……” 其实没什么帮助,闻是非心说我知道。 他听出舅舅的声调刻意小心着,有些抱歉,像怕伤害什么脆弱胆小的生物,慢慢道:“法律意义上,夏诗情案……无凶。” 闻是非眼皮颤了颤,不甘心问:“有好消息吗舅舅?” “好消息是我们通过此案,查到了你们沈副校长多次以权谋私,暗示学生家长行贿,以许诺交响团首席名额谋取暴利,警方已经将其逮捕。” “夏诗情是自己考的。”闻是非哝哝道。 许警官顿了一会儿,即便很小声,闻是非还是听到对方叹气了。 “夏诗情这一届情况不同。”许警官说。 闻是非懂事的接话,把许警官难开口的话给说了:“是因为这一届沈煜熙当钢琴首席了,沈副校长是沈煜熙的大伯,我猜他今年没有受贿,因为要给沈煜熙选最好的搭档。” “不能是陶云歌那样的,陶云歌太厉害太瞩目,会抢风头,把所有人比下去。交响团要去国外竞赛,争保送,到时候所有外国教授的眼睛都会在陶云歌身上。” 闻是非揉了揉眼睛,自己把自己说难受了:“也不能是太差的,太差的拖后腿,我听过沈煜熙弹琴……他弹的真的挺好的。所以最合适的就是夏诗情。” 也许是性格使然,夏诗情的琴声有一点点讨好,既会主动配合人,又不会抢风头。 闻是非想起那晚他舞狮,夏诗情给他拉琴,总是紧紧盯着他的动作,他快夏诗情才敢快,他慢夏诗情才敢慢。 说着闻是非问:“那坏消息呢?” 许警官沉声:“对于夏诗情的遭遇,非非,我们很抱歉,你也知道那不叫霸凌。闲言碎语的坏孩子我们只能采取批评教育,但……仅此而已了。” 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闻是非还是鼻子一酸:“怎么就不能叫霸凌呢,夏诗情心脏被霸凌了!” “她难受,她不难受就不会死了。” 许警官缄默许久,闻是非说谢谢舅舅,舅舅再见。 少年眼眶装着一团雾,氤氲散开,他吸了吸鼻子,很快抬手抹干净了。 手机握得发烫,闻是非用袖子擦擦屏幕上的小酸水,长睫毛像刚飞过湖水的蝶,翅膀上沾了湿。 他眼睫半垂着,乌黑的瞳孔一直映着方才蒲玉发的消息。 【他山之石】海洋馆的年票还在。 【他山之石】去看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