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崇昭》 1. 人间凋敝之时 蔺重凰穿着一身素衣,戴了帷帽,此刻正坐在一家热闹的茶楼中。 她垂眸看着楼下神情激昂、声调抑扬顿挫地讲着神鬼轶事的说书先生,转了转手中茶盏,转头喊来了待命的小二:“我来时听你们这先生被人叫是‘江湖百晓生’,此事可保真?” 小二脸上圆润,看着敦厚还有些傻气:“客官您这可问对了!我们这先生年轻时游历四方,世间奇闻轶事他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蔺重凰打断了他:“那等他讲完这一出,你将他带上来,我另有些事要问。”言罢从荷包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这是你的,银两管够。” 小二面上露出喜色,利落地下楼,趁说书先生喝茶之际与他说了这事,不多时,便带着人来到蔺重凰跟前。 “不知娘子想要问些什么?”小老头冲蔺重凰拱了拱手,“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蔺重凰指尖摩挲着茶杯上的纹路,似乎是犹豫了两秒方才说出:“我想知道镇南国公府这一脉的事,劳烦先生与我讲的细致些。” 老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却是抬手让小二下去了,“娘子所问,我确实是知晓一二,只是这世间事都不限于一二人眼中,我所言仅是普通百姓能知道的样子,再往上就要另寻高明了。” 他见这女子气度不凡,要问镇南国公这一派的事想必是有真用处,说方才那番话也是劝她找个靠谱的地方去问问真真有用的说法,谁曾想那女子听过后竟是笑了一声,冲他道:“先生直接讲就是了,我此番来便是为了听‘普通百姓能听到的东西’。” 于是他不再多言,一捋胡须,娓娓道来。 “话说这前朝最后一位君主——昭荒帝成绪,真真半分比不上前人,可谓是骄奢淫逸、大兴土木,地方百姓受苦,民不聊生,然而自古帝王想要延续国运,靠的便是以人为本,这昭荒帝的所作所为就注定了成氏的龙气要断在他身上。 “在他继位的第三年,就接连有地方起义,有识之士皆各成气候,其中一支,便是顺朝始皇。” 老头向上方拱了拱手,就当是带过了始皇名讳。 “咱这始皇可了不得,未起义时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能人,这一起义,文韬武略连攻三城的名号更是响当当的传到了上京。始皇集结兵马,攻城而不戕害百姓,善名远扬,还纳下数支未成气候的军队。一路上可谓是过五关斩六将,更有甚者,一听是始皇带兵,直接大开城门以礼迎军入城。 “最终始皇得以带兵直取首都,拨乱反正,这才有了如今平安百年的顺朝。 “始皇当年身边有二子,一人能文,一人善武,而娘子你今日所问的镇南国公一脉,其首便是老朽提到的二人之一,当年的护国大将军——宁潮。” “始皇自乡野间出生,对百姓生活最是通透,他清楚前朝世袭制容易养出酒囊饭袋、利益联结,层层盘剥必使根基不稳,于是身加黄袍后便废掉了这一制度,唯余两家破格受封,特许三代世袭。” 老头微微停顿,有心钓蔺重凰胃口,却见那帷帽之下半点反应也无,只得咂咂嘴,继续讲了下去。 “这两家的其中一家,便是镇南国公府。娘子今日来问,想必是要问如今的国公府,只是三代世袭已过,那我便从最后一代为娘子讲述吧。” 蔺重凰:“好。” “第三代,即是如今尚未袭爵的小公爷宁渠的父亲,宁非莺。 “说起宁非莺宁将军,那可谓是咱大顺的又一员猛将,对比起第二代宁国公——也就是他的父亲宁玦,身上更多的是当年老国公的风范。 "这可并非老朽胡乱编造,坊间有孩童曾编撰童谣,唱的是‘有飞莺,赶浪潮,一重更比一重高,只剩玉,动不了,空躺地上睡大觉’——这潮是老国公,玉是宁玦,这‘莺’,便是宁非莺。 “当然了,先皇虽与始皇一般奉行以人为本,不会因为童谣降罚,却也要体恤臣子,于是没两日便再无处听得这些童谣——我们说回这位宁将军,与前边讲的一样,他完全可以称是继承了其祖父宁潮的将领才志。” “彼时先皇身体每况愈下,蛮夷蠢蠢欲动,不断侵扰边境,宁将军率铁骑一举打灭了他们嚣张的气焰。正逢年逾三十老来得子,便自小开始教导着儿子学武,刚入舞象之年就带其上阵杀敌,做了副将。待六年前先皇驾崩,新皇继位,正是稳住朝堂之际,宁氏一族是元老氏族,底蕴深厚,新皇更是着重提拔此人又升一级成了将军,颇有拉拢之意。 “这位被提拔的小将军,即是前几日刚当了驸马的小公爷宁渠。” 老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胡须,他看着久久未动,似乎若有所思的人,忽地苦笑了一声:“娘子听着是不是觉得老朽所讲同当今人丁凋敝的国公府大有出入?” 蔺重凰适时发问:“可是遇上了变故?” “‘变故’二字,对于当时的国公府,都算得上是轻了。”老头叹了口气,又讲了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宁家这三代世袭马上要再加延续,世代辉煌。 可有一俗语,曰“世事无常”。 “小将军一时不察在战场上中了敌人的暗箭,蛮夷用了蛊毒,小将军陷入昏迷迟迟不醒,年近花甲的宁非莺隔了两日才将将收到消息,正欲入宫求旨,想让陛下派人将爱子带回京中,就先一步被一纸密信召入宫内,第二日便气竭薨于府中。 “国公夫人宁许氏一时间哀意攻心,犯了癔症,卧床难起,陛下派御医看诊,言明已将小将军接回,意在安抚,谁曾想不出两日宁许氏竟自缢于卧房,坊间甚至有传闻讲国公夫人是先薨逝后又被人吊于房梁之上,只是此言太过轻浮不着边际,于是不出两日也无人再提。” “就这短短几日,昔日辉煌的国公府便人丁凋零。 “还未过加冠之年的小将军自昏迷中醒来,得到的就是父母双亡的消息,甚至连他自己都是恶毒难解,只能以汤药续命。 “陛下怜他年岁十七便失怙失恃,又是因护国心切上阵杀敌而重伤,特许他留居国公府,承袭第四代爵位,还允许他只守孝一年。 “只是小将军不愿,”老者摇摇头,“硬生生披麻戴孝,食素二十七月——实乃孝子,为人称颂。” 他开始守孝那年,是永极三年。 老者咂摸了一下,颇为感慨,唏嘘道:“老朽已许久不曾回忆国公府往事,今日有幸为娘子一述,言语间不曾有错漏,当讲与不当讲皆已道出,既言罢,便当老朽托娘子的福,也做得一日史官,不曾偏倚地记过了几 位将军的人间事。” 蔺重凰没有言语,只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他后便起身出了茶楼。 帷帽下素净的脸上面无表情,却奇异的有着泪痕,蔺重凰没有去管,只上了马车——她此番要到那普通百姓听不到的地方去了。 —— 小厮到院中找蔺重凰时,她刚从外面回来。 五月末的天已经热了不少,于是蔺重凰一进院子便让婢女煮了梅子饮,说是多弄些匀给府中杂役。刚吩咐下去不多时,就有宁渠手下的人叫她到书房去一趟。 蔺重凰脑海中还萦绕着这一天到处搜落到的消息,宁氏和皇家结下的渊源让她已然下意识将二人放到了对立面,此时再听到传话,她一边跟着人走一边腹诽:“自入府以来我与他还未见过第二面,我何时又招惹了他,莫非是嫌我吩咐了下人做消暑的饮子,未免太过小气……” 蔺重凰胡乱想着,直到走到书房门口,方才歇了心思。 小厮冲房中禀了一声,随后将她带了进去。 蔺重凰看见宁渠依旧坐在熟悉的轮椅上,手中不知捧了卷什么书,见她进来后,目光便一直在她身上未曾移走分毫。 蔺重凰行了一礼。 “夫人免礼,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物。”宁渠笑意盈盈道,“听说夫人很是体恤下人们,特地吩咐了厨房为他们熬煮解暑的饮子。” 蔺重凰摸不清这人葫芦里放的什么药,也跟着宁渠笑:“本宫只是看着今日日头大,这才想着做点什么。” 宁渠很是赞同的点点头:“的确,夫人今日车马辛劳,想必也受了许多日照之苦,未能及时察觉,是某之过。” 出去打探国公府消息刚回来的蔺重凰:“……” 似乎是看出蔺重凰的笑容隐隐有些僵硬,宁渠满意地将书放在桌上,换了话题:“陛下念夫人与我成婚已近一旬,恰逢贺将军打了胜仗,不日回朝,可谓是双喜临门,所以决定五日后在宫中设宴,让你我务必到场。” 蔺重凰福了福身子应下。 说的倒是好听,实则探看情况是真,慰问皇姐是假,皇帝与长公主之间早有积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想借机试探。 可惜了,蔺重凰想,她现在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棒槌,任皇帝无论如何都是问不出东西来的。 似乎是对她的表现不大满意,宁渠指节敲了敲桌子,道:“某哪怕先前远在边境,现下身负重疾,都听说过贺将军与夫人可谓是感情甚笃,形影不离,一丘……呵呵,”他假笑了两声,将未尽之言隐下去,“怎的这番听到贺将军班师回朝的消息,夫人竟是半点波澜也无。” 废话,我都不认识他,哪来的波澜。 蔺重凰大脑飞快转动,面上依旧笑盈盈的:“夫君说笑了,本宫既已入国公府,自然是要谨言慎行些。” 宁渠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原是如此,看来是某多虑了,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他盯着蔺重凰,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一朵花儿来,可蔺重凰只是垂着眼假笑。 “罢了,夫人今日想必也累了,便先行回房,早些休息吧。”宁渠似是没了盘问她的兴趣,将目光重新放回书卷上。 于是没有看到蔺重凰起身告退时的停顿。 2. 惧怕*四成 蔺重凰坐在榻上,反复回想临走时抬眼瞥见的东西——宁渠的头顶,浮着一串文字。 【怀疑*六成-烦躁*四成】 似乎都是些描述情绪的词汇,还附带着占比分成。 蔺重凰回卧房时刻意观察了路上见过的所有婢女和小厮,都没再出现过这些东西,要么是她看错了,要么就是那东西只在特定的人身上出现,甚至是只在宁渠身上出现。 虽然她觉得自己并不会看错。 那么现在她首要考虑的东西就很明显了:在视力条件成立的情况下,那串文字究竟有什么意义,以及,它可信吗? 光看文字的内容其实很易懂,就只是简单的情绪词,而今晚她只在宁渠的头上看到,又能证明它每一行字对应的是单一的人选。 想到此处,蔺重凰回忆着与宁渠的谈话,“怀疑”和“烦躁”也是恰好对应宁渠当时状态的,这返回印证了前一个结论。 “所以,一个人头顶出现的文字代表了他的即时情绪,目前唯一的例子是有可信度的,至于它都会出现在谁的身上,会不会出现刻意引导错误方向的情况……还需要明天找到新的例子再看。” 蔺重凰喃喃自语着,半晌,闭眼仰倒在了床上。 “这又是搞得哪一出啊……” 蔺重凰没能见到第二个头顶上有字的人。 宁渠自那晚和她讲了两句话后便又找不到人,而她成日在府中闲逛,将府里的下人看了个遍也没见到第二个有字的,于是只得作罢。 直到宴席当日。 蔺重凰早早便起了床,梳洗打扮好后到了前厅,一眼便看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背影——那行字,也依旧奇异的漂浮在他头顶,只是换了内容。 【烦躁*四成-期待*四成-不耐*两成】 蔺重凰看着“期待”二字新奇得眨了眨眼,轮椅上的人回过头来,便对上了她莫名发亮的眼睛。 宁渠:? “夫人似乎对这次宴席十分期待。”宁渠弯着唇角。 废话,今天一顿饭的信息量保不齐比我找人在外边搜罗一天都要大,况且,期待的人不该是你才对吗? 蔺重凰心里对着这笑面虎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是也绽开一抹笑:“夫君说笑了,只是本宫先前见夫君都是着素衣,今日见夫君换了这滚金边的紫衣,心下觉得俊俏的紧,这才……”话落,颊边适时染上两抹红霞。 宁渠面色凝滞了一瞬,蔺重凰只用余光瞥着他,便看见那行字闪了闪,那两成不耐最终定格在了一成怀疑和一成羞赧上。 蔺重凰::) 宁渠将手握成拳挡在唇边虚虚咳了两声,眼中满是羞涩,垂着眸笑道:“多谢夫人夸奖。” 马车上路,蔺重凰看着对面懒懒靠着的人,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战略,垂下眼安静地坐着。 但有的人显然并不想让她过得太舒服。 “夫人,”宁渠喊她,“某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总觉得手中无力,不知夫人可否为某倒一杯茶?” 蔺重凰并未言语,乖顺的为他添了杯茶。 “夫人,”宁渠将茶杯拿起来,又放回去,“某今日咽喉也有些麻痒,想来是不能喝烫茶的,不知夫人可否为某将茶吹凉?” “这是本宫该做的。”蔺重凰柔柔一笑,将茶吹着晾了晾,递给宁渠。 “哎……夫人,”宁渠接过茶杯,又做苦恼状,“某觉得口有些苦涩,不知能否劳烦夫人为我挑一粒点心。” 蔺重凰将食盒打开,为他拿了一粒荞酥:“夫君请用。” 宁渠接过后并未立即放入口中,而是捏在指间看了两眼,状似很可惜地说:“真是多谢夫人了,可惜某不爱吃荞酥,怕是只能辜负夫人这一份心意了。”说着,他顺手将糕点丢进了桌边的渣斗中,眼神跟着蔺重凰的脸,仿佛是真的怕她为他扔掉荞酥而生气。 “无事,没有记住夫君喜好是本宫之错。”蔺重凰看着宁渠头顶明晃晃的一分“惬意”,面不改色道。 宁渠只是低低地咳着笑,小厮也恰在此时告诉他们已经到了。 蔺重凰看着宁渠坐上备好的轮椅,在他刚回过头时便笑着上前扶住:“本宫推着夫君。” 宁渠盯了她两秒,随即也是一笑:“麻烦夫人了。” —— 两人慢悠悠的晃到时,宴席上已经有了不少人,世家小姐们一处,公子们一处,如蔺重凰宁渠一般成婚的皇亲国戚又是一处,而最上席,是尚未露面的皇帝和妃嫔。 内侍引着他们二人到席位上,直直走到那龙椅脚下的位置旁方才停下,对着二人行了一礼,示意他们入座。 宁渠从始至终都带着淡笑,对着内侍点点头,欣然入座,蔺重凰紧跟着他的动作,并无犹疑,只是认命般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被针对了。 果不其然,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人婷婷袅袅地走过来,冲二人行了一礼:“臣女洛英,拜见长公主,拜见小公爷。” 蔺重凰挑了挑眉:“免礼。” 这女子不喊驸马却喊公爷,应当是冲着宁渠来的,她侧眼瞥向宁渠,发现他头顶上的字没有任何变化,再将视线放到这人脸上,才发现他视线放空,显然已经神游有一阵了。 蔺重凰这才收回目光,不曾想正对上洛英的笑眼,她刚欲张口,却见洛英羞涩地垂下眸去,有些拘谨的递给她一个香囊:“臣女先前答应给殿下绣的香囊,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前去拜访,今日方才送到殿下手中,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她说完也未等蔺重凰回话,状似慌乱地低头跑回了自己的位置,向蔺重凰投来遥遥一望后便再未有过其他动作。 “先前未曾考虑到夫人与其他官家贵女们关系甚笃,成亲许久都未曾在府中设宴招待,是某之错。” 宁渠的声音在蔺重凰把玩着香囊思忖时幽幽响起。 蔺重凰回头,见他面上真挚,若不是脑袋上顶着翻了倍的四成怀疑,怕是连她都要信了。 于是她羞赧一笑:“夫君知道了就好。” 宁渠眨了眨眼,似是有些惊讶于她竟然真的回嘴了,正要再说什么,便被内侍尖锐的声音盖了过去:“陛下到——” 众人行过礼,蔺重凰微微抬眼,看到那道坐上龙椅的明黄色身影,忽而感到一阵心悸。 大抵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皇帝转过头来,随即露出一个堪称欣喜的笑:“朕与皇姐多日未见,不知皇姐近日可还安好?” 蔺重凰起身行过礼,也以同样喜悦的语气回话:“回陛下,托赖顺遂,驸马待妾极好。” 两个人看起来很是和气,姐弟之间手足情深,仿佛之前那个不管不顾把长公主嫁进国公府的不是现在这位陛下。 金贵年轻的陛下望向皇姐的眼中满是喜悦,就连蔺重凰也险些要被他迷惑进去了。 如果她没有看到皇帝头顶的字的话。 【敌意*四成-惧怕*三成-得意*三成】 好一个姐慈弟孝的场面,比蔺重凰预想的倒是和平许多。只是……若说这世上谁对崇昭公主最了解,除了朝夕侍奉的内侍宫女,便只剩这位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弟。 蔺重凰的手心不可避免染上潮意,飞速思考如何迎接他后续的刁难。 谁知这皇帝此番对着先前酷爱加以刁难的皇姐只是问候了一句便收回了视线,于是宴席终于在有些偏颇的开场中拉开序幕。 皇帝在的地方总是让人畏手畏脚,哪怕只是一场喜宴。 好在新皇蔺承箴尚且年轻,很是好说话,再加上这宴席明面上是为了庆祝双喜临门,皇帝与长公主也和和气气,是以在场的人都还算轻松。 酒过三巡,皇帝没有忘记这场宫宴的目的,笑吟吟地喊起了贺回:“贺小将军骁勇善战,几番护我大顺土地,今日朕特意待你回朝方设此宴,便是想问问你,除了先前朕说要赏你的珠宝宅院,朕可再成你一愿,你可还有其他想要的?” 蔺重凰思索着回头,便见武将处遥遥站起一人,那人穿了身说得上质朴的黑衣,走上前来冲皇帝行了大礼:“回禀陛下,臣守边疆以助陛下安天下,是臣的本分,本不应同陛下讨赏,只是陛下既然开口,臣也确有一事相求。” “爱卿直言便是。” “臣……”贺回顿了顿,似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臣此番去往边境之前,手下副将明长白同臣说他已有成家之意,臣这才斗胆向陛下为他 求一道赐婚圣旨,还望陛下成全。” “朕当是爱卿要如何同朕狮子大开口,原是为副将求圣旨,既是功臣开口,朕如何驳得?只是朕看明副将的人都要红透了,”蔺承箴调侃道,“那便等宴席结束后再来寻朕,朕也乐得当这牵了红线的月老。” 贺回恭敬地谢了赏,武将桌处能听到几阵善意的笑声,有一穿白衣的高大男子连脖颈都红透了,站起向皇帝谢恩。 蔺重凰若有所思地回过头,眼前便多了一盘精致的糕点,原是宁渠正侧头看她,同她对视后小声道:“夫人看什么呢,看的如此起劲?” “只是觉得明将军此番寻得好姻缘,替他高兴罢了。” “确实,这世上又多一对鸳鸯而非怨偶,总是让人欣喜的。”宁渠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蔺重凰没再理他,指尖抚着酒杯有些出神——不知是不是错觉,刚刚贺回谢恩离去之时,似乎朝她看了一眼。 “殿下。” 宴席结束,蔺重凰推着宁渠离开时,一道男声喊住了她,回头便看到贺回正大步地走过来,同她行过礼后,贺回又接着道:“臣久未回朝,如今战毕,有些事想同殿下讲。”似是刚看到宁渠是由蔺重凰推着,又补了一句:“不知驸马可否先让下人代手?” 此番话讲的颇为不客气,蔺重凰看向宁渠,却发现这人面上是顶顶真诚的笑意:“既然贺将军与夫人有话要讲,那某便先上马车了,”他又看向蔺重凰,“我在马车上等夫人。” 言罢,招来一个小厮干脆地走了。 蔺重凰眉角抽动地看着这个假模假式离开的人——如若他头顶上没有那十成十的怀疑,她都要被此人装模作样的皮囊骗过去了。 “崇昭。”贺回喊她,“此处风有些大,去亭子那边如何?” 蔺重凰摸不清这人与崇昭公主究竟是何关系,仅有的了解来源于宁渠先前的“随口一提”和今日宴席上那一眼,估摸着二人交情大抵是不错的,于是应了下来。 谁承想,关系确实可以,只是…… 蔺重凰看着面前垂眼汇报的人,有些迷茫。 “我的人大多都在明面上,这种事不方便让他们去做,所以又单独找了江湖上的人,找人费了些功夫,这才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几天。”说着,贺回讲密函递给了她,“只是可惜,此次查到的东西还是同先前没什么差别,只有一些旁处的消息,进展不大,不过您放心,我已经又派了下一批人,总会有结果的。” 蔺重凰指尖蜷了蜷,接过密函,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垂眼看着手中的信封,大脑飞速转动。 贺回是她的下属吗,为何身为一国将领会为久居宫中不受重视的公主办事,他们二人先前是如何交换信息的…… 问题太多,蔺重凰有些不受控的头晕,她不知如何回应才是对的,正打算含糊过去,就看到面前的人忽然动了。 “是因为我这次拿到的消息不够多所以不高兴吗,崇昭,你怎么不说话?” 贺回毫无预兆的伸出手触上了她的脸侧。 蔺重凰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她不动声色的别开脸,正欲开口,一道熟悉的声音先她一步:“夫人,贺将军,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蔺重凰听见声音便状似尴尬地向后退了一步,借着动作将信塞入袖中,方才回头,宁渠正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们。 “夫君怎的不在轿中等我。”蔺重凰从善如流地走到轮椅旁。 “某只觉等了夫人许久,一问小厮才知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只是轿中有些闷,某又实在放心不下夫人,这才循着地方到了这里,没有打扰到夫人吧?” 宁渠顺手拉过蔺重凰的手,似是颇为抱歉一般对着贺回欠了欠身子,只是因为坐在轮椅上,动作又极不标准,竟显不出半分歉意来。 贺回低头一笑:“驸马说笑了,我已同殿下讲完,正要送殿下过去,不过既然驸马已经来接殿下,我便不与二位同行了。” 宁渠见状也未再多言语,只让小厮转过轮椅,牵着蔺重凰的手离去了。 走出不远后,蔺重凰似有所感的回过头——贺回仍背手站在亭中,面上被阴影罩住,看不真切。 3. 行大事,清君侧 回府的轿中一路无言,宁渠兀自在一旁闭目养神,蔺重凰乐得清静,袖中的手指摩挲着信封边缘,微微出神。 入府后,两人如往常一般,一人去府东的书房,一人去府西的卧房。 蔺重凰难得脚步有些急,一进房中便命侍女只在门外守着,好生关上门后,拿出了袖中的香囊和密函。 她原只以为洛英是同长公主交好的贵女,可经贺回这一遭,她又有些不能确定。 蔺重凰拆开密函,纸上并非如她想的一般空白,反而是写了一串看起来颇有些似是而非的话。 “两口人丁言文长,爪居横木下,草在水中央。” 蔺重凰一时没有什么头绪,她本想着若是拿到一纸无字天书,那便要么火烧要么水泡,可这纸上有了字,却让她有些犯难,只得先将纸条放到一旁,拿起另一边的香囊。 如她所料想的一般,香囊中藏着一张细小的纸条,这张纸条只是卷成了一根细棒塞在香囊一角,蔺重凰展开后,上面的字清晰可见。 “贺回有异心。” 蔺重凰下意识蹙眉,视线在两张字条上逡巡了几个来回。 贺回的消息大可理解为他们在查的区域有洛英的涉足,那洛英与长公主又有何渊源,为何会给她报贺回的信? 洛英……贺回……洛英…… 洛英。 福至心灵,她又拿起了贺回的密信,有了线索,字条上天书一般的内容似乎在她眼中幻化为另一种形状。 口文水为洛,草加央为英。 “……。” 蔺重凰罕见的有些呼吸不畅。 贺回那封拆字密函解开后,分明写着——洛英不可信。 蔺重凰拿着两张字条,在桌旁坐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脑海中的画面将将定格在了皇帝头顶的四分敌意上。她最后看了一眼手中被攥的有些潮湿的纸,终究都探到了一旁的烛火中,不出三息便尽数燃成灰烬。 她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了,皇帝的恶意,莫名的投诚,故意的试探和相悖的讯息,她似乎已经被卷进了一件避无可避,甚至可能影响性命的大事里。 她或许该想办法离开?想尽一切办法完全的脱身……可真的能脱身吗。 蔺重凰的呼吸有些颤抖,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和她明哲保身的理念在疯狂撕扯她的神志,只因她的大脑里还有另一种声音——为什么要逃开呢?你明明知道,不趁其羽翼未丰时斩草除根者,必将后患无穷。 她大抵是疯了才会觉得蔺承箴“羽翼未丰”,可…… 蔺重凰在屋里坐了许久,直至窗外的日头都有些沉下去,才下定决心一般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这是她自清醒以来做出的没法更疯狂的决定,快到大脑不能细想,身体已经付诸行动。 蔺重凰在卧房门前静立了几秒,收拾好自己的状态。 既然已经身在局中,那便不能坐以待毙,既然乱世孤魂无法以一己之力抗衡……那不如找个帮手。 俗话说得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这府中,恰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他如果要查清真相报复那位,正缺一个皇亲国戚的站队成为他做到最后的理由。 蔺重凰让人去通报时,宁渠正在书房中写字,听见通传后挥了挥手示意放人进来。 “夫人……”宁渠正欲开腔,便见蔺重凰面色与平日相比颇有些严肃,于是在蔺重凰示意他将房中侍者遣出时,顺手便同意了。 “夫人来寻某,又遣走下人,可是有事要与某商讨?”宁渠放下手中毛笔,靠在身后的圈椅上。 蔺重凰看着他头顶的【疑惑*四成-怀疑*四成-警惕*两成】,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宁渠的眼睛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本宫要与你谈一桩生意。”蔺重凰的手心沁出一点点汗。 她心知先暴露目的一方会失去主动权,可宁渠不仅有因父母莫名薨毙而对皇帝产生的怀疑,更有着排兵布阵的头脑、边境熟悉的将士和偌大国公府中半数往上的仆从,宁家家业积淀已久,或许也早已有无数人暗中投诚。 如果她不主动,宁渠大抵永远也不会找她这样一个不受待见但仍与皇家牵扯甚密的公主合作。 “哦?交易?”宁渠仿佛是在真心实意的疑惑,“某竟不知宁家何时从过商。” “将军说笑了,本宫所讲的交易,远比您说的商贾之事更大。”蔺重凰直视着宁渠,“本宫先前于茶楼听书,听那说书人颇有些将宁老将军和宁老夫人之死冠在皇家头上的意思。” “所以,长公主是到某这里替陛下讨名声?”宁渠笑了笑,“只是可惜,谣言已传,百姓之口难堵,公主这般,却是在为难某了。” “当然不,”蔺重凰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也跟着笑,“本宫虽心知百姓之言不可尽信,但此事与本宫先前在宫中所闻出入甚大,本宫心中惊惶,于是特意找了城中‘可信之人’,将此事又从头至尾的听了一遍。” “将军,您当如何?可信之人与百姓所言,竟是几无差别。”蔺重凰面上露出惋惜,“本宫虽居深宫许久,却也知道宁老将军与宁夫人保家卫国、伉俪情深……” “公主。”宁渠出声打断。 蔺重凰抱歉一笑:“揭了将军伤心事,是本宫之过,只是本宫今日前来,要与将军做的交易正是关于此事的。” “本宫知将军鸿鹄折翼心有不忿,也知宁老将军和宁老夫人逝有蹊跷……” “所以公主此番是为了威胁某吗。” “非也。”蔺重凰蜷了蜷手,“本宫与将军讲这些,便是想告诉将军,当今陛下虽为本宫皇弟,却与本宫龃龉颇深。本宫本念他尚且年幼,不曾想他将本宫困于深宫与外界两相隔绝,又令本宫随意出降于世家,今日宴席上虽以笑脸相对,却着实令人胆寒。” “所以,本宫来寻将军,不是威胁,而是合作。”蔺重凰直了直身子,等着宁渠的答复。 “公主所言,甚为大胆。”宁渠脸上笑意已消,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某已将人尽数遣出,除某以外无人听得,若真应下公主,公主出了这扇门便向陛下投诚,某又当如何呢?” “将军大可放心,毕竟本宫此话既出,存的便不是同我那皇弟缓和关系的心思,”蔺重凰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却依旧斩钉截铁,“皇弟尚幼,不知分寸,仇视皇姐、谋算忠臣,必有奸人进献惑言,本宫——” “欲清君侧。” 宁渠未言语,半晌,低笑一声,又拿起笔。 见宁渠只是写字,久久不答,蔺重凰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恐怕要发生了,如若宁渠不应,她只能先用洛英和贺回,可这二人与长公主的具体关系未知,且照当下情况来看,分明都不可尽信…… 好在她并未将全部信息透露给宁渠,之后若再行事不至于被处处掣肘。今日之事宁渠一旦透露,二人无一能幸免,想必不会从这里出什么岔子。 看来她明日需得再出趟门了,蔺重凰想。 “殿下。”宁渠此时终于搁下笔,喊了她一声。 他并未抬眼,似是还在欣赏刚写下的字,蔺重凰却明白了什么,放下心来。 “某感于殿下所言,陛下、的确年岁尚轻,才不分奸忠,愚于政事。”宁渠声音很轻,“殿下说的对,某既为人臣,定是要替陛下分忧的。” 他将手中茧纸递与蔺重凰:“既要辅佐陛下为良君,皇亲之法便最为妥帖,那就如殿下所言。” < p>“你我二人, “行大事,清君侧。” 蔺重凰走上前,接过那张纸。宁渠虽曾是武将,可家风使然,写的一手好字,又因曾是武将,字里行间都流露着不羁。 她看着纸上的内容,心奇异的平静下来。 纸上只写着三个字——“操左券”。 自宁渠书房中出来时,天色已比蔺重凰想的还要晚些。 蔺重凰吐出一口浊气,回到了自己的卧房。直到她真真切切坐于榻上,才敢活动活动自己黏着冷汗的后背。 刚刚与宁渠在书房中针尖对麦芒的对话和大胆的计划,让她的手指此刻仍在微微颤抖——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源自一种算得上兴奋的心悸。 似乎是有些惊讶于自己的状态,蔺重凰下意识的回想起了自己初到大顺的那天。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公主崇昭,毓质淑慎,秉性端良,才德兼备。正值妙龄之年,旨宗人府代天择婿。上闻镇南国公府宁氏宁渠,骁勇善战,温良敦厚,普天之下,未闻恶名,当万人敌正合公主下降。佳偶天成,是以有司择日,七日后备典。”尖细谄媚的声音抑扬顿挫。 这个声音是在对我说话吗?崇昭……又是谁? 蔺重凰不知现下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只觉自己脑内嗡嗡作响,耳朵里仿佛被塞满了棉絮,眼前也像是盯久了磨盘一般晕眩。 她跪伏在地上,地面在眼中虚虚实实,让她平白生出一阵呕吐的冲动。 太监斜看着眼前的蔺重凰,见她只是细弱的颤抖却迟迟不接旨,蹙了蹙眉后几不可查地“哼”了一声,再次开口:“崇昭公主,您倒是接旨呀。” 蔺重凰勉强抬起头来,在朦胧的视线里看到眼前人确是对着自己说话,混沌的大脑无力再做出任何思考。她堪堪起身,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水:“……崇昭接旨,谢陛下赐婚。” 葱白的指尖刚碰到圣旨,蔺重凰眼中炸起一片白光,耳边众人骤起的惊呼声逐渐远去,她仿佛坠入虚无。 “殿下,尚服局那边传话说您大婚将至,请了一批绣娘为您的嫁衣日夜赶工,只是形制相较您的常服更为华丽,所以至少还需三日,让您莫要怪罪。”香叶的声音自帘后传来。 蔺重凰略微迟缓的眨了眨眼,“不必操之过急,离婚期还有五日,在那之前送到便是。” “可是殿下……”香叶语气有些急促,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蔺重凰挥了挥手,只得气鼓鼓地跑下去。 蔺重凰长长舒了口气,垂眼看着自己的食指苦笑了声,有些出神。 她并非什么崇昭公主。 蔺重凰曾是一名辗转于江南十数年的医师,她有的一手好医术,哪怕并未开设专门的医馆,也在长久的游历中医治了数量相当可观的病人——即使她下江南的本心并非悬壶济世。 蔺重凰对于自己过去的记忆已经及其淡薄。 说来古怪,许多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她信手拈来,从不收取诊金也能在苏杭一带乃至整个江南游历十几年,看上去像是个非富即贵却一心向善的世家小姐。 可只有蔺重凰自己知道,她分明只是个戴罪的犯人,一身顽疾不能自医,逃离京城后如游魂般南下,在江南寻找一个似乎已经从她记忆中被剥离的“机缘”——而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所谓戴罪的原因、花不完的银两、高明的医术,甚至是自己的一身顽疾都究竟从何而来。 她已经全然是个孤家寡人了,或者说,孤魂野鬼。 蔺重凰缓缓闭上眼,自己现在算什么呢,占据了他人身体的恶鬼吗?还是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冤死后的借尸还魂? 可惜啊,蔺重凰心想,她现在连自己曾经是怎么死的都忘了。 4. 赐婚 “前世”的记忆本就模糊不堪,在这“崇昭公主”身上待了几天后更是如雾气般消散了。 左右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蔺重凰只得先考虑当下的事。 今日是她借宿在崇昭公主身上的第三日,两日前她刚有了些许意识,便被太监铜水似的声音灌满了耳朵,茫然下哪怕根本听不清圣旨上写了什么也只得恭恭敬敬地接了旨。 蔺重凰只记得她一碰上那明黄色的绢布便失去了意识,再睁眼,已是两天两夜之后。她醒来时,阖宫上下竟只有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婢女守着。 蔺重凰不欲让婢女看出端倪,想让她先出去等候差遣,谁承想还未等她开口那人就哭起来,抽抽噎噎地为她说话。 “殿下您终于醒了,香叶好担心您……王公公说置办东西缺人手,把宫里其他人全带走了,只剩香叶一个守着您……” 蔺重凰听着她的哭声,感觉自己的额角有几分抽动的迹象,可这婢女的话里似乎夹杂着许多必要的信息,她只能僵着被握住的手,勉强从混乱的倾诉中寻找自己想听到的东西。 “殿下……陛下怎么能这么对您,您昏迷这两日都不派个好点的太医来看您……而且,他明知、明知那宁将军早已卧病在床数月,谁嫁给他就是往火坑里跳……还偏偏要让您同他完婚……要是宁将军是个好相与的也就算了、可他既能平定边关,定然是一身煞气,您千金之躯,怎能嫁于那般杀神莽夫!” 婢女真情实感地说着,隐隐有哭得愈演愈烈的趋势。 “陛下他、他还只给您七天时间,才七天!您贵为长公主,本值得这世间顶好的排场……数月的筹备、流水一样的礼和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理应都是您的……现在这叫什么事儿啊……香叶只是替殿下您不值……” 看来崇昭这皇弟同她有仇啊,蔺重凰有些头疼,和皇帝有龃龉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样来看离宫反而是更好的选择,只是听香叶的意思,她那未婚的夫婿似乎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一个卧病在床的“杀神”吗…… 蔺重凰兀自思忖着,眼睛直直地盯着一点,细看有些失焦。 香叶看到她这样,只以为是刚刚说的东西让长公主伤神了,有些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不中听的话,却更替她的殿下抱不平,心一横,干脆凑近了蔺重凰,很有灵性地压低了声音:“殿下,要不咱们跑吧!” 蔺重凰瞬间回过神来,看着一脸认真的香叶,失笑道:“你怎的说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今日同本宫说一嘴便罢了,可莫要再同其他人讲。”香叶也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支了个顶馊的馊主意,脸有些红,却将蔺重凰的手更握紧了几分:“殿下,香叶是向着您的,您有什么想做的一定要和香叶讲。” 蔺重凰看着她执拗的表情,迟疑了下,随即转开眼道:“陛下心意已决,本宫也已经接旨,断没有再悔婚的说法,宁将军虽卧病在床,可也是受蛮夷所害,不应背后议论,你今日同本宫说这许多,切莫让外人知道,否则祸从口出,本宫也护不住你。”见香叶面上露出几分后怕,蔺重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本宫有些疲倦了,香叶,你去帮本宫问问典礼上要用的东西置办的怎么样了。” “是,殿下。”香叶缓过这一会,不再抽噎,听到有正事要做,顶着两个肿成核桃的眼睛出去了,直到方才问到了婚服的时间才又进来一趟。 蔺重凰心知香叶是因为嫁衣缝制得仓促因而又替自己委屈,只是这孩子情绪实在浓重,况且——自己与她本就陌生,先前或许是香叶太过激动才没有发现自家殿下与往日的不同,若是多来几次,就她这一片空白的大脑,怕是什么都应付不了了。 蔺重凰按了按眉心,翻身下床。 窗外天色已然趋向暗沉,月初升,日正落,隐有日月同辉之势,只是浮云在侧,于是日也朦胧,月也朦胧。 她看着萧条的院子,抬手关窗,转身时瞥到了摊开在梳妆台上的赐婚圣旨。 原来,今日是永极六年五月十八。 —— 永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宜祭祀,宜治病,宜交易,宜开光,忌嫁娶行丧。 许是因后位空置,带妃子为长公主赐酒训诫又于理不合,皇帝免了蔺重凰的醮戒礼,允许她拜过先皇就直接乘轿去午门。 蔺重凰出嫁的仪仗不小,却还够不上长公主该有的规格。她的贴金轿没有四十提灯,也没有诸王送行,一行人沉默着走向午门,只等着时辰一到便把她这不受重视的包袱丢进镇南国公府。 巧的是,国公府大抵也没将她放在眼里。 “臣名尹慎,是宁渠将军的副将,将军重伤未愈,如今不利于行,陛下感念将军劳苦功高,特许臣替宁将军接亲。” 蔺重凰掀开自己的盖头,自轿帘缝隙中看到一个跪伏在地的魁梧身型,一瞬间有些想笑。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想把长公主的脸扔在地上踩两脚呢? 她取下盖头,干脆找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坐在轿子里:“陛下既已下令,那便跟着尹将军走吧。” “那是谁今日大婚啊,怎的不看好黄历……” “你切莫再说了!那可是崇昭公主,妄议皇亲,我看你是想掉脑袋了。” “看来陛下确是如坊间传闻一般苛待长公主,皇室中尽是腌臜事啊……” “……诶,我怎么记得宁将军不长这样?” “那不是宁将军,那是尹将军……只是宁将军怎么连接亲都是托给了旁人?” “依我看呐,这崇昭公主进了国公府怕是也要和在宫里一样被磋磨喽……” …… 正午的街上人群熙攘,百姓看到送亲的队伍难免议论两句,哪怕有侍卫守在轿辇两侧也压不住他们对公主评头论足的热情,蔺重凰的耳中时不时飘进来一两句话,倒成了这一路上唯一的消遣。 “殿下,到国公府了。”喧闹的声音骤然减小,轿子稳稳停住。 国公府里十分安静,没有半分娶亲的热闹,蔺重凰重新盖好盖头,由人牵引着下了轿。 侍女小心翼翼地带着她跨过一道门槛后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蔺重凰猜测自己现下应当是在国公府的正厅里,可周遭连呼吸声和走动声都无,她正疑惑着,欲将眼前布料掀起来看个清楚,便听见一阵滚轮声由远及近。 蔺重凰默了默,放下手,身子微微侧向声音的来源。滚轮声停在自己不远处,紧接着响起了有些重的脚步声。 滚轮声应当是轮椅了,蔺重凰无聊地想,听这人脚步声虽然重但规律,伤应该不在腿上…… “殿下。”一道冷淡又有些沙哑的声音喊她。 那人在她眼前停住,从晃动的光影中看,似乎是向她行了一礼。 “某此前受蛮夷所伤,如今虽已遍寻名医,却尚未找到痊愈之法,是以使尹将军代为接亲,望殿下莫怪。” 蔺重凰还没想到如何回话,好在这人似乎也没等着她回答,只停顿几息又自顾自说下去。 “殿下此番下降,是某之幸,只是典礼仓促,恐怠慢殿下,不如另择吉日,待某微躯有所好转,再为殿下重起筵席。” “……”蔺重凰盖头下的嘴角微微抽搐。 此人实在阴险! 亏她听完第一句还以为这人其实是个好相处的,怎料第二句就开始给她下马威。 说得倒是好听,什么唯恐怠慢、另择吉日,恭维的话一套接着一套,实则宫里来的太监刚走就百般推诿,不愿拜堂,怕是心里早就骂惨了她和那赐婚的狗皇帝。 蔺重凰想起不知所踪还被当蹴鞠一般踢来踢去的真崇昭,只觉一口气噎在嗓子里,莫名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伤感,压着将盖头扯下来 甩在面前人脸上的冲动,只轻轻将它拿下来,垂眸回了一礼。 “陛下与本宫亦感念将军大义,至于宴席之事,就依将军所言,另择吉日便好。” —— 蔺重凰坐在石凳上,一片片地揪着手中的月季花瓣。 她嫁给宁渠已经七八日了,却只在成婚当天见过他一面,此时在花园中沉思,便是因为当初看到他的那一眼。 平心而论,蔺重凰觉得他这位便宜驸马长得确实不错,并不是她以为的大汉形象,相反面上有些文气,身形也算挺拔,虽然因为长时间的修养而显出几分苍白单薄,也能看出几分将军模样——但是,值得让她思索的并不是这人的相貌,而是从他身上得到的熟悉感。 熟悉感…… 蔺重凰有些怀疑这种感觉的来由。 当初面对香叶时她只觉陌生,待嫁时香叶的表现可以看出崇昭与宁渠大抵并无交集,大婚当日宁渠对她的陌生疏离也不似作伪,甚至可以说是对她释放了一点微妙的恶意。 将前后的情绪仔细比对一番后,蔺重凰得出了一个让她有些迟疑的结论——这股熟悉感似乎来源于她自己。 初醒时便被赋予长公主的身份让蔺重凰一度认为自己是借尸还魂的恶鬼,全身上下唯有残缺的记忆来证明她曾经是她,是那个被通缉的逃窜的罪人。 记忆里的狼狈让她痛苦,她用七天将自己完全的塞进了崇昭的壳子里,几乎要催眠自己——就作为被冷落的长公主在未来的国公府中生活一辈子吧。 她假装自己忘记了自己不是崇昭,假装自己不在意这个不知被遗失到何处的真正的灵魂。 直到她对一个本该完全陌生的人生出了难以言喻的熟悉。 蔺重凰不可避免的对此感到毛骨悚然。 蔺重凰将光秃秃的花杆扔在桌上,指节“笃笃”地敲击着桌面。 此前她以为自己的身世已经随着尸身一并消散在这方天地之间,才起了安静度日、明哲保身的心思,可几日来不断的琢磨,让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同崇昭有渊源,既如此,哪怕尚不知渊源有多深,她也打算淌一淌国公府和皇宫间这趟浑水了。 蔺重凰不得不承认,她之前刚醒来时对一切的顺从接受都有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遗留的模糊记忆带给她的只有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她无法生出更多的同理心,也并不打算为被冷待的崇昭讨公道,只想着在这压抑的国公府能活几天算几天;而宁渠的出现仿佛在一池冷水中泼入了滚开的热油,激起了蔺重凰刻意压下的情绪和思虑。 先做点什么吧,随便什么,她想。 哪怕残缺的记忆并不足以让她解出事情完整的真相,她也不打算闭着眼安逸下去了,无论记忆会不会重新浮现,先做些什么吧,至少在未来想要探查一切时能有保全自身的能力。 也当是善待这个容纳了她孤寂灵魂的躯体。 —— “殿下,殿下?” 侍女敲门的声音在蔺重凰耳中愈发清晰,她才将将回过神来,随即有些讶异——自己竟出神着将前几日的事笼统都过了一遍。 好在是回忆这一番下来,自己先前做的事并没出什么大差错,蔺重凰按了按发涨的眉心,起身开门。 “何事寻我。” 门外侍女捧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回殿下,这是承晏郡主方才命人送来的请帖。” 蔺重凰若有所思地接过木匣:“下去吧。” 蔺重凰又坐回桌前,手中的木匣精致小巧,打开后是一张粉白花笺。 主人家想必很是用心,用带金粉的墨汁写了两行娟秀小楷: 久未晤面,甚思清谈。恰逢荷风初动,偶得新酿,独饮无趣,六月五日略具小酌,盼卿申时过小轩,共话二三闲事。 ——安槿拜上 5. 承晏郡主 蔺重凰同宁渠通过气后,关系相较之前和缓了许多,最直接的改变大概在于,先前总是错开时间吃饭的两个人,现在可以心平气和的同桌吃饭而暂时不必担心被对方下药了。 只是对于蔺重凰而言,宁渠在她这里已然是一个顽劣爱调侃人的形象,是以她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想和他共进午餐。 “某见夫人今日用饭不多,可是胃口不好?”宁渠见蔺重凰搁了筷,面上担忧着为自己又盛了半碗八仙汤,目光还在烧鸭子和鱼片中逡巡。 蔺重凰看他行状,眉间颇有几分无语:“本宫只是先前多吃了几块糕点,现下还不饿,夫君多虑了。” 宁渠本也并非真心想知道她胃口如何,闻言点点头,又状似无意般讲起:“某记得前几日承晏郡主曾派人来为夫人递过拜帖。” “是。”蔺重凰颔首。 “某冒昧一问,郡主定的是哪一日?” “正是今日。” 宁渠恍然大悟一般仰了仰头,目光终于由满桌的菜移到了蔺重凰的脸上:“原来便是今日么,某倒是问到了好时候。” 蔺重凰礼貌一笑:)。 “某听闻……唉,还是算了。”宁渠未尽的尾音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轻飘飘的没了下文。 正做出洗耳恭听状的蔺重凰听见这话下意识抬眼,便看到嘴上说着算了的人两眼正盯着她看,满眼都写着:你怎么不问啊?快问啊? 蔺重凰:…… “夫君但说无妨。”蔺重凰配合道。 “并非这样问。”宁渠轻声提醒。 “……?” “夫人应当问某‘夫君为何说算了,可是有什么隐情’。”宁渠模仿着蔺重凰平日里的神情,煞有介事地教她。 “……”蔺重凰张了张嘴,对宁渠要说的内容的好奇终究还是盖过了无语,“夫君为何说算了,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宁渠满意地颔首,又以惊人的速度换上了一副有些惆怅的表情:“有些事我本来是要告诉夫人的,只是怕……”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开口,“怕夫人听了之后吃醋。” “?”蔺重凰几乎要以惊恐的神情来回应他了。 她还是头一次这么想看见那时隐时现的情绪词,好让这唯一客观的东西来告诉她眼前这个人确实犯了癔症。 好在宁渠并没有丧心病狂到一定要演完这一出大戏,见到蔺重凰脸上的古怪表情后便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收了手:“夫人作何露出这般神色,某见今日席间夫人有些神思不属,这才想出此等下策,欲引夫人一笑,还望夫人莫怪。” 蔺重凰笑着摇摇头,只觉这一番下来,一身精气已被去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那几句虽是为了谋夫人一笑,但某确实有些曾听说过的坊间传闻要与夫人讲。”宁渠正色道。 “传闻其一,便是这承晏郡主甚少出行,好养面首,手段残暴,常见年轻男子浴血于房中抬出,因此郡主府附近方圆两里都再难寻面容姣好之男子。” 蔺重凰自轿上下来,抬头看见郡主府的牌匾,脑中回响起宁渠说的“承晏郡主秘闻其一”,唇角下意识绷直了一分。 递出请帖后,由下人引着前往先前约好的听云轩。 路上蔺重凰还在思索为何承晏郡主会邀她共饮——她先前查探到的消息中,明面上同崇昭交好的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屈指可数,而承晏郡主安槿,并不在这份短小的“熟人名单”上。 洛英与贺回尚可解释作暗线联系不宜暴露,安槿作为一个并不相熟的郡主却单独邀她这件事,还要存疑。 思索间已经快到听云轩,一道玫粉色的身影从屋中跃出,几个大步飞奔过来,直站到蔺重凰跟前才堪堪停下,对她行了一礼:“殿下!” 蔺重凰看到面前这个多不过十六岁、脸上尚且带着婴儿肥的俊俏少女,脑子里又划过宁渠郑重其事的声音,闭了闭眼将那全干扰无信息的声线剥离干净后,方才回了声“郡主”。 安槿很是有些少女的活泼,见到人后便打发走了原先带着蔺重凰的侍女,直接牵着她往轩中走。 两人在安槿准备好的小桌旁坐下,蔺重凰不知该找什么话题,安槿也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她。相顾无言半晌后,安槿脸颊微红的垂下头:“殿下,您真好看。” 蔺重凰眨了眨眼,还未开口,安槿又补上了后半句:“我可以喊您嫂嫂吗?” “当然,可以。”蔺重凰轻声回。 原来安槿就是蔺重凰之前查到的、与宁非莺交好的辰王的女儿。 辰王比先皇年岁轻了不少,颇喜舞刀弄枪,常趁宁非莺回京述职的闲暇,去找这个比他小了七八岁还有余的将军请教,两人一来二去便处成了极好的朋友,连带着家眷也互相亲切许多。 辰王妃与辰王恩爱有加,只是身体不好,一直在悉心调养,是以两人将近不惑之年才有了孩子——也就是安槿。 老来得子,辰王与辰王妃对安槿甚是宠爱,安槿刚过百日便去找陛下求了旨,将其封为郡主,封号承晏。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在安槿十五岁那年,辰王请旨离京,带着一大家子人远赴江州,车马劳顿数月,一行人都生生被去了半条命。 但安槿留下来了,住进了早就为她批下的郡主府。 近两年下来,安槿一人住在京中,家人远徙,却无浪荡公子寻她闲话,就连蔺重凰去查和国公府有关的事,哪怕查到了辰王一脉,也多是辰王与宁非莺的交情,甚少有同安槿相关的。 先皇已逝数年,为胞弟女儿封下的“承晏”二字能否护佑她这么久,还未可知。许是辰王在京中留了人,又或者…… 蔺重凰抚上斟好酒的琉璃杯——安槿知道她的好兄长正在大肆宣扬“承晏郡主坊间秘闻”吗。 “本宫嫁与驸马前久居深宫,与外界联系浅薄,前几日得承晏相邀,虽有些疑惑,心下仍十分喜悦。”蔺重凰面上带着笑,“只是本宫先前见那花笺上写的内容,私以为郡主会是沉稳安静之人……” 安槿听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丝懊悔:“嫂嫂,我那花笺是请人代笔,本想着能将字写的端方些,”她抬眼看着蔺重凰,“嫂嫂见我这般跳脱,可是后悔来了?” “当然没有,”蔺重凰状似苦恼地倾身拉过安槿的手,“本宫初以为郡主安静沉默,可本宫自己又喜欢些热闹场面,拿到请帖后很是惴惴了一番,今日来时也还有些忐忑,但见郡主如此活泼鲜妍,本宫倒是要为之前的紧张给郡主道个歉了。” 安槿闻言作出一副惶恐神情,摆了摆空着的手:“使不得使不得!” 蔺重凰被她古灵精怪的表情逗笑:“好了,不逗你了,郡主今日邀本宫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讲?” 安槿闻言也收敛了神色,反握住蔺重凰的手 。 “嫂嫂,原本……我有事要问的话,是应当自己上门拜访的,但有一事实在不便让宁家兄长知晓,不然定要为我父母去信调侃我了,这才出此下策,直接把嫂嫂邀来了,承晏行事莽撞,还望嫂嫂莫怪。” 蔺重凰顺着安槿的话问她是何事,便见安槿面上染了红,很是羞涩一般松开了和她交握的手,拿起一旁的酒壶在蔺重凰本就满上了的琉璃杯中又填了些许,看着快要漾出来了才手忙脚乱的停了手。 “我……”安槿的视线有些飘,“陛下前几日召我进宫,同我说……我已到婚配年龄,问我可有看中哪位公子,说是要为我赐婚。” 蔺重凰心中漫起一阵无语,这皇帝当自己是媒人吗,怎么整天想着给人赐婚。 心中虽这样想,面上却还是露出一副好奇的神色:“这般早便要婚配了吗,本宫听郡主还自称承晏,想必尚无表字。” “是,”安槿有些不安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父亲母亲走得急,还未来得及为我办及笄礼,我同京中其他人关系一般,唯有宁家兄长算是相熟,可他那时也未婚配,让他为我主持及笄礼实在不合适,便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办,也未取表字。” “原是如此。”蔺重凰了然的点点头,“抱歉,本宫不知……” “没事的嫂嫂,”安槿摇摇头,“是我自己想留下来才没和他们一起走。” 蔺重凰在心中记下这句话后,看向安槿:“那,你现在是何想法?” 安槿捧着酒杯,脸又有些红了:“我、我不知,我没有相看好的公子,也还不想婚配……” “赐婚一事自然是看你自己,哪怕是陛下也不能逼着你的,”蔺重凰笑道,“我是想问你,对及笄礼是何想法。” “及笄礼么……” “嗯,我与驸马如今皆赋闲,驸马与你相熟,到时我与他一同为你主持,便不怕有人说闲话了,”蔺重凰认真地看着安槿,“只看你是否愿意,你若愿意,我今日回去便着手为你准备。” 安槿有些呆住了似的眨眨眼,随即就如从椅上弹起来一般,扑来抱住了蔺重凰的肩膀。 “嫂嫂待我真好,我……我想要嫂嫂为我取字。”安槿雀跃道。 蔺重凰扶住安槿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好。” 安槿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一个侍女突然从院外走近,向二人行过礼后,语气有些为难道:“小姐,长公主殿下,洛家二小姐来了。” 蔺重凰闻言抬眸。 洛家二小姐,正是宫宴那日送她香囊的洛英。 只是看这侍女的样子,郡主府似乎并不太欢迎这位二小姐。 果然,安槿听到洛英来了,面上多了几分怏怏,嘴里咕哝着“她怎么又来了”,抬手整好蔺重凰因为被她熊抱整乱的衣领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又过了几息,才不情不愿的开口:“让她进来吧。” 话音刚落,洛英便从门外踏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又要让我等这么久,今日天气大晴,一直站在院中太热了,我便踩着时间进来了,安槿妹妹可莫要再寻我的错处,到家父那里告我的状了……长公主殿下?” 与此同时,宁渠的声音也在蔺重凰的脑中回响——“传闻其二,安承晏郡主其实并没有在府中收面首,她不让府内外出现美男子的原因是……她有磨镜之好!” 蔺重凰只觉两眼一黑。 6. 朝露待日晞 蔺重凰对着洛英讪笑了一下,心中已经在思考傍晚回去要如何膈应一下宁渠。 “你怎的独自邀了长公主殿下,我家府邸明明同你这郡主府只隔了一条街,竟也不喊我!”洛英很是自然地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将手中提的食盒搁在一旁,“亏我还专程走了一趟,为你提了馥郁堂十三楼里的一品锅过来。” 安槿闻言翻了个白眼:“你若要来早便来了,先前怎不见你来我府中时为我拿什么饭食,分明是见国公府的轿子停在我家门前,想来又怕我调侃你,才临时差人跑腿提了东西。” 见二人只是拌嘴,猜想安槿方才听到洛英前来会不高兴大抵也是因为朋友间赌气,蔺重凰便适时开口:“见了洛二小姐带的一品锅,本宫方才想起,今日前来也为郡主备了礼,还需郡主差人去我那轿中取一趟。” 安槿闻言停嘴,面上带了喜色,一边说着“诶呀是我邀嫂嫂来怎可劳烦嫂嫂为我准备东西”,一边喜滋滋的喊来了侍女:“去长公主殿下轿前,让候轿的侍女帮你拿出来,路上小心,莫要磕了碰了。” 侍女很快回来,手中捧了一个紫檀木雕花漆盒,安槿嫌她动作慢,起身快步取了过来。 “嫂嫂,我现在可以打开吗?” 安槿将漆盒置于桌上,满眼期待地望向蔺重凰。 “当然。”蔺重凰失笑。 安槿小心翼翼地开了锁扣,掀开盖便看到一对粉玉的叮当镯和一枚珊瑚制镶白玉的桃红色扳指。 “嫂嫂此番破费了,”她没有拿出来细看,只用指尖抚了抚陷在丝绸衬布中的物件,“这等纯净的料子……我甚是喜欢,多谢嫂嫂了。” 安槿依依不舍的合上盖子,将其放到一旁,说话间眼神还时不时地飘过去。 “见你喜欢我便放心了。” “只要是殿下您送的,承晏什么都喜欢。”洛英促狭道,果不其然又收获了安槿一枚眼刀。 “哦?”蔺重凰像是被挑起了好奇心,“今日应当是我与郡主第一次见面,洛二小姐此话何以见得?” 她方才到时安槿拉着她的手夸她“长得真好看”,这般夸奖多数是初见时所用,且今日午间宁渠还为她讲了许多千奇百怪的“郡主坊间秘闻”,言语间也默认了她们二人今日是初次会面,怎的听洛英这话,倒像是安槿早先已与她相识。 “殿下有所不知,”洛英仿佛憋着笑,“她呀,自去年宫中宴席上见了殿下一面,那段时间逢人便说殿下是天仙一般的女子,言语间每每现痴汉状,坊间不知这承晏郡主说的是谁,只道是对女子犯了相思病,还因此事传出了她有磨镜之好的传言,京中有名的媒人差点也要为她牵线了。 “幸而此事本就是无稽之谈,传着传着没了下文,百姓被其他奇闻轶事引去了视线,便不再有人多嘴了。” 还是有的,蔺重凰淡淡地想,不仅有,还眼看就要著成《承晏郡主坊间秘闻大全》登书局发布了。 “原来还有这等逸事,可惜本宫先前未曾与郡主见上一面,不然定是能处成闺中密友的。”蔺重凰带着笑,视线划过洛英落在了安槿有些泛红的脸上。 洛英讲话时安槿只顾着将自己的脸埋起来,并未注意到洛英正直直地盯着蔺重凰,这一行径并不合礼法,而洛英显然并非蓄意犯蠢之人。 那便是话里藏着东西了。 蔺重凰垂下眸,饮去了琉璃杯中的残酒,安槿见了忙要添上,蔺重凰抬手止住了她。 “郡主,我见天色不早,也是时候告辞了。”见安槿面上浮起几分惴惴,蔺重凰有些好笑地宽慰道:“并非是因洛二小姐所讲的传闻,是驸马今日于我出门前嘱咐我务必早回一些。” 安槿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停在了“没有想到宁家兄长成婚后这般黏人”上。 “本宫有一不情之请。” “嫂嫂请讲。” “本宫尝着郡主这酒,味甜而少涩,不知是自何处购置?本宫也想差人去买两坛。”蔺重凰忽然想起宁渠版“承晏郡主坊间秘闻”里第三条说郡主是个酒鬼,试探着开口询问。 “嫂嫂也喜欢这酒吗?”安槿又雀跃着站起身来,“这酒是我去年自己酿的,嫂嫂喜欢,我这便亲自给嫂嫂挑两坛带回去!” 蔺重凰看着安槿一蹦一跳走远的背影,回过头,正撞上洛英带笑的眼睛。 “我与长公主殿下一道走吧。”她道。 蔺重凰轻轻颔首。 —— 长清宫。 “陛下,长公主今日去了承晏郡主府上。” “只她们二人?” “还有洛家二小姐,只不过洛家二小姐是后来到的,之后又与长公主一道从郡主府离开了。” “……” 蔺承箴坐在帐中,手中把玩着白玉扳指,一张脸都隐进了帘帐的阴影下。 “听府里的下人说,长公主与郡主……” “下去吧。” “啊、是……” 地上跪着说话的人卡了下壳,随即从善如流的起身退了出去。 一时间,长清宫中变得寂静,只剩蔺承箴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哼笑了一声,随即响起一道轻地仿佛能被吹散的声音。 “朝露待日晞啊,皇姐……” —— 安槿遣人传信说蔺重凰已经从她府上离开时,宁渠也刚从岑玉山的宅子里出来。 岑玉山,岑玉山。 宁渠由人扶着上轿,靠在垫了软枕的靠垫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老状元的名字。 岑玉山如今已近古稀之年,而他殿试批下状元那年,是元顺十七年,那年他十七岁。 始皇重科举,登基以来一直在完善尚有缺陷的科举制度,甚至在国家安定下来之后,自元顺十年起很长一段时间的殿试题都是同科举本身相关的。 文人入仕不如武将一般,有志者自寻征兵之处参军,场上杀敌拿命立功。 文人若想为官,基本只有两条路:一是科举中第,二是朝廷命官举荐;两相对比之下,科举如万人行独木桥,反倒是拿着拜帖求人举荐更容易出头。 可官员手中名额有限,为何要为这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小小文人做人情? 于是一群想卖命都无处使的人又只能兜头回去挤那独木桥。 直到元顺十七年。 那年不知自哪个犄角旮旯出了个白面状元岑玉山,年方十七,与大顺同龄。 玉山那时光风霁月,春风得意,一堂殿试之上,敢与皇帝叫板, 敢对宰相横眉,还硬生生越过了两位早在地方小有名气的文士,坐上了状元之位。 这需得是文曲星下凡吧?才让这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着上了簪花与披红。 可惜,可惜。 “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啊……葬神仙!葬!葬!葬!” 老人浑浊激昂的声音仍在不断回响,宁渠眸中染上郁色。 可惜什么呢? 是可惜这曾于朝中掷下豪言壮语、励志为天下文人挣得广厦千万间的玉山早已忘了初心;还是可惜这年仅十七便连中三元的状元,疯疯癫癫二十余年,被生生困在活人加起来凑不上十个数的状元府邸中。 最终也没落得个体面下场。 宁渠面色复杂的捻着手中珠串——这还是他离开时状元府的老管家跑出来塞到他手里的。 “宁小公爷。”老管家腿脚有些慢,拖着一条有些瘸的腿吭哧吭哧地追来。 宁渠听到声音,招手让小厮停下,便见这个满脸沟壑的老人冲他笑了一下,又走快了几步。 “小公爷,给。”他伸出手,掌心是一枚不大的锦盒。 似是见宁渠没接,他有些窘迫道:“老爷这些日偶有清醒之时,念着老国公和国公夫人,只是状元府实在有些、有些拮据,只寻到两串当年赏下来的白玉手串……”老管家嗫嚅了几息,终究只说出一句:“还求小公爷收下吧。” 宁渠默了默,抬手拿过了锦盒。 “温叔。”他喊。 老管家干涩的眼中几乎是瞬间漫上一层雾气。 “我收下了,您回吧。” “哎、哎……”老管家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府门 状元府掉了漆的朱红大门又如往常一般死气沉沉地合上了。 宁渠本是想去馥郁堂找人,但状元府正坐落于镇南国公府去馥郁堂的必经之路上。途径状元府时,他便鬼使神差一般喊停了马车。 念头起的突然,他并未带去什么东西。状元府破落已久,他走这一趟不仅没有帮衬什么,反倒是带走人家两串白玉珠。 宁渠抬手掀起轿帘,敲了敲窗边,对一旁跟着的小厮吩咐道:“明日带些米面粮油和衣裳布匹送去岑府。” 小厮应了声是。 宁渠又躺回了靠背上闭目养神,手里仍摩挲着那圆润的珠串。 —— 蔺重凰与宁渠的马车恰好一前一后到了国公府。 见到宁渠也从马车上下来时,蔺重凰心下还有几分新奇——蔺承箴特批了宁渠可以在家中休养生息,不来参加朝会;再加上宁渠本身不良于行,是以蔺重凰极少见他出门。 大部分情况都是别人前来拜访他,或是他干脆整日都坐在书房中,把门一关,谁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说不定是在想着怎么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呢? 蔺重凰腹诽着,见宁渠朝自己走过来,又换上一副笑脸。 “随我到书房来。” 蔺重凰本以为此人又要像先前一般冲她大肆打一番哑谜,谁承想今日竟是同她直说了。 蔺重凰跟着宁渠进了“宁小公爷大逆不道专用场所”,刚坐下,便听到他开口。 “你可认得今年三月刚过了殿试的孟、颜、柳三人?” 7. 柳苑 听清宁渠的问题后,蔺重凰愣了一下。 她先前那几天查探消息并不是白探的。 宁渠话中的孟、颜、柳,正是两个月前被蔺承箴亲封的状元、榜眼和探花。只是不知,他同她提起这三人是意欲何为。 “听说过。” 见蔺重凰没打算再说其他的,宁渠也没有深问,只是拿起桌上的几张纸递了过去。 蔺重凰伸手接过,便见纸上分别写了那三人的姓名、籍贯和家庭关系。 她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宁渠,宁渠的头顶久违地浮现出了一行字——【期待*四成-怀疑*三成-好奇*三成】。 蔺重凰的呼吸微滞了一瞬。 宁渠并未发现她一息间的停顿,只是冲她点点头,示意她浏览纸上的内容。 孟持盈,字戒满,年二十六,雍州绥县人,身高约七尺五寸,面白而少须,喜穿白衣、束青冠。 家贫,有一祖母,年逾六十,身体尚康健。 孟持盈此人,好作诗、对联,好漆器、国画;于绥县有一未婚妻子。 于永极六年三月廿二,封状元。 颜相玟,字长珏,年三十四,梁州庆苗人,身高约七尺七寸,面黄而鬃蜷,喜穿黑衣,束白冠。 家中尚算富裕,其父颜徐成年五十五,其母颜曹氏年五十二,其兄颜相瑜年三十六,于庆苗官办学堂任夫子之职,有妻女,尚恩爱。 颜相玟其人,好古籍,好美酒;无妻子。 于永极六年三月廿二,封榜眼。 柳苑,字澄轩,年二十八,幽州人,身高近七尺七寸,面白而无须,喜穿红衣,喜散发。 于永极六年三月廿二,封探花。 蔺重凰视线在三页纸中逡巡几番,最终聚焦在了柳苑的名字上。 “多谢夫君了。”她轻声道。 宁渠挑挑眉,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观察什么一般盯着蔺重凰看了几息,方才开口:“夫人觉得,哪一位更合适?” 蔺重凰知道宁渠是什么意思,他今日既将自己喊来看这三人的信息,便不是让她见个乐子就能走的。 宁渠头上的情绪词在这个情况下其实已经很好解释,期待、怀疑、好奇,几种情绪其实只为一件事——宁渠想知道蔺重凰能否通过这几张纸理解他的目的,更想知道她能理解到第几重。 “依本宫看,这三人都用得,只是用的时间不同。”蔺重凰也跟着他打哑谜。 “哦?”宁渠向后靠在圈椅上,很是真心实意的问道:“夫人如何得之?” 蔺重凰指尖自那寥寥几行字上拂过。 “夫君自将这纸笺递给本宫之前,想必已经想好如何给本宫出题了。” 宁渠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有几分无辜的表情,“夫人此番可是想错了,某不过是让夫人帮着参谋参谋,可无半分为难之意。” “颜相玟此人,与其兄长颜相瑜,名中皆含‘玉’,又有字‘长珏’,可见颜徐成与颜曹氏多半是对兄弟二人做到了一碗水端平,颜家上下应当没有什么矛盾。 “颜相瑜于县中官办学堂任职,而颜相玟今年三月名拜探花,可知颜家是书香世家,应当都知礼数,懂进退。 “颜相玟虽无妻子,可其兄长颜相瑜已有妻女且恩爱有加,念其门第家风,颜相玟应当会多加照拂。 “再看颜相玟其人,好古籍,说明他参加科举有个人喜好的原因,而好美酒,说明他多半性格豪爽,少困厄;无妻无子,少牵挂。” “听夫人所言,此人家中亲缘尚在,岂不甚好拿捏?”宁渠饶有兴致地反问。 “非也。其一,颜相瑜在官办学堂中任教,其个人信息早有地方备案,况且人在梁州,你我现在鞭长莫及;其二,颜相玟的喜好写出来的只有两点:古籍、美酒,本宫相信夫君的消息定是准确的,既如此,便再从这里入手。 “说古籍,可读书人多好古籍;说美酒,好美酒之人多直白豪爽。家庭幸福又率真性情之人,最难拿捏,因为他们一般懂道义,知礼数,却又有一股能坚守本心的倔劲。 “这般人,妙极,一旦投诚,最是忠心。”蔺重凰话锋一转,“可若随意招纳,直接告知谋划,此人必定相劝,劝你我二人回头是岸。” 宁渠闻言一笑。 “所以,颜相玟是三人中我最看好的,却不是最早用的,需得潜移默化,悉心渗透,关键时刻抛出引子,方能共事。” “依夫人所言,孟持盈听起来倒是更合适。” “孟持盈,”蔺重凰跟着念了一遍这新科状元的名字,“这等人,最难用,却也最好用。” 宁渠朝她颔首,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面白少须,好白衣青冠,做的一副清高相,却好漆器、国画这等贵物;家中有祖母,身体康健,有一未婚妻子……”蔺重凰抬眼看向宁渠,“不知这状元,三个月下来,可有将祖母与未婚妻子接进京城的意思,或者再退一步,可有帮衬之意?” “并无。” “那便是了,”蔺重凰的视线重新回到纸上,“成状元已逾三月,未婚妻子依旧是未婚妻子,祖母也未受善待,可见此人,一人得道,过河拆桥。” 宁渠听得此话,笑了一声,追问道:“此人无孝心,无爱心,做清高之态又最易被收买,这想必便是最难用之处,那最好用之处呢?” “与难用之处共通,爱故作清高之人,无孝心无爱心,是为把柄;既易收买,你我自然也能用得。若此人不做那墙头草,便随意用着,若做了,不正好拿来施展些邦汋之策。” “此人最易差遣,却不忠心,因此不能告之以谋划,只能随机而用,是以排第二。” 宁渠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那这第一人为何是柳苑?” “这便要问夫君的安排了。” 蔺重凰将纸放回宁渠面前的桌上。 “柳探花之讯,夫君不是已经空好了,等着本宫去查么。” 宁渠抬眼,正与蔺重凰沉静的双眸对视。 “那便拜托夫人了。” —— 柳苑,大顺第一会伪装之人。 三月下旬被封为探花时,还是个俊朗倜傥的青年,后被任职为翰林院编修后,变异了。 此人自入职翰林院,动辄头疼脑热,请假不出,有人前往探望却大都叹气而归——原因无他,这人要么是告着病四处瞎逛,府中逮不到人,要么是披头散发光着脚在院中喝酒,就连京中许多等着靠给探花寻亲事狠捞一笔的媒人来了,都只能望而却步。 总之,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蔺重凰拿到消息时,沉默之余也对这二十八岁的探花多了几分好奇。 听传来消息的人说柳苑今日在院中喝酒,并未出门,当即便带了个宁渠新拨下来的侍女,乔装打扮了一番,往柳府去了。 蔺重凰到柳府时,便见柳府正门大开着,她戴好帷帽,正欲差人通报,就见一个管家装束的人小步跑过来要关正门,看清有人后,冲她歉意一笑:“不好意思了,小姐,老爷今日饮酒多了,说要休息,小姐明日再来吧。” “明日?明日我再来,柳编修还会在府中吗?”蔺重凰语气平静。 管家一愣,随即点头:“在的在的,您明日再来,我家老爷多半也是在的。” 言毕,不等蔺重凰再开口,便急吼吼地关上了府门。 “柳府一向与其他人背道而行,京中也没有几户人家整个白天一直开着正门的,却总有人能见到他家开着;可开着门却又见人来时关门赶客,实在古怪。”侍女碧落适时开口。 蔺重凰没有言语,带着碧落往马车处走,却见一陌生装束的人在马车旁候着,走近之后看清了脸,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马车旁的人,正是贺回副将,明长白。 明长白看见她后有些支支吾吾,蔺重凰见等了几息还不开口,便作势要上马车离开,明长白这才有些急了,走近两步:“小姐,冒犯了,我家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见到明长白有些发红的脸,再加上他话中的“小姐”,蔺重凰心下了然——贺回并未告知他自己是谁,明长白想必现在还在心里急着想知道自家将军为何要当街邀请小姐私会。 蔺重凰对他点了点头。 “带路吧。” 明长白睁大了眼睛,有些欲言又止。 嗯,他心里想问的应当又多了一条:这位小姐怎么真的同意了。 蔺重凰面无表情地想。 碧落正要跟着一起过去,明长白又有些支支吾吾:“说是、只让小姐一人前去……” 声音愈来愈小,显得十分没有底气。 蔺重凰转 头对碧落道:“你们就在此地等我,老爷都是知道的。” 刻意隐去了宁渠的身份,回头看见明长白有些惊恐的表情,满脸写着“怎么还能这样”,蔺重凰挑了挑眉,将声音放低,听起来有些羞涩:“我们走吧。” 待明长白转过身为她带路,蔺重凰才收了姿态。 希望变成谈资,她在心里淡淡道。 “将军,人带到了。” 将蔺重凰带到贺回面前,明长白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贺回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问。 蔺重凰确认厢房门关好后,取下了帷帽,便见贺回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蔺重凰不知如何开口,便以同样的表情回视了过去。 厢房内沉默许久,终究是贺回先开了口:“崇昭,我先前为你传的信,你可看到了?” “嗯。”蔺重凰秉承着多说多错的原则,简短地“嗯”了一声。 贺回看起来有些着急,他与蔺重凰座位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桌子,此刻微微向前倾身,面上隐隐露出两分痛心疾首之色:“崇昭,你既看过消息,前几日为何还会与她同进同出?” 蔺重凰想起那天,她与洛英一道从郡主府中离开时,洛英只神情严肃的让她不要尽信贺回,还给了她一张馥郁楼的乌金帖,让她寻合适的时间去一趟。 只是没想到,她还没去馥郁楼,这“不可尽信”的本人已经找过来了。 洛英不似贺回一般态度强硬,咄咄逼人,和洛英交流时,多数时间是洛英说,蔺重凰在一旁听着,便少了许多“思考如何像崇昭公主一样和洛英沟通”的烦恼。 而此刻蔺重凰尚未摸清贺回的目的,且贺回似乎一直在逼着她开口,她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你派人跟着我,便只是为了监视么。”蔺重凰绕开了他的问题,轻声反问。 “当然不是……崇昭,你怎能这般想我?”贺回否认道,声音低了下来,“你明知道我常年在边疆,此番回京后会派人跟着你,也是怕你平日里出行受伤,想趁着我还在的时候护住你。” “宫宴那天也是吗?” “崇昭,你……什么?”贺回被蔺重凰突如其来的问题打断,顿了一下。 “宫宴那天,眼看着驸马走近,还仍要当着他的面摸我的脸,也是为了保护我吗?” 蔺重凰一直觉得那天贺回的举动很是怪异突然,不合常理,刚好贺回言语间有了疏漏,她便趁机问了出来。 谁知贺回在听清之后,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竟是直接站起,走到了蔺重凰身前,似乎是要冲她跪下去。 却在此刻,厢房门外传来了明长白有些模糊的声音。 “将军,小姐,你们谈完了吗?” 蔺重凰将视线从房门转移到贺回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在蔺重凰不紧不慢地戴好帷帽后,低声说了句“我今晚传信给你”,紧接着转头对门外喊了声“进来吧”。 明长白开门后,自以为不动声色地照着整个屋子看了一圈,最后冲二人道:“这位小姐的侍女方才过来,问谈话结束没有,说是有小姐先前约好的朋友请小姐过去。” 贺回没有回话,蔺重凰站起身来,径直走了出去,经过明长白时冲他颔首道:“麻烦明副将了。” 明长白露出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他记得自己这几年在京中并不怎么走动,认识自己的人也并不多,不知这位小姐究竟是何来头…… 他回过头,正想问问贺回,便看见贺回面无表情地坐回了椅子上,眼神沉沉的盯着桌上的糕点茶水,像往常一样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只得挠挠头,从房中退了出去。 蔺重凰自厢房中出来,没走几步就看见碧落正抱着一坛酒在附近等她。 碧落转头看到蔺重凰走近,赶忙拎着酒坛迎了上来。 “小姐,柳府的管家方才开门,派人传话说柳编修让小姐带一坛金波酒去见他,附近只这一家酒楼有金波酒,我就想着先过来买好,正巧看到那个方才叫走您的人,便问了一嘴。” 碧落有些紧张地看着蔺重凰,“没耽误您的事吧?” 蔺重凰冲她安抚地笑了一下:“没有,你帮了我的大忙。” 蔺重凰的视线自碧落怀中的酒坛上滑过。 “走吧,现在该去见一见这位柳编修了。” 8. 孟持盈 一着红衣、披散头发看不清面容的清瘦男子,坐在院中一隅的石桌旁,拎着不大的酒坛仰头痛饮——蔺重凰进柳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蔺重凰静立在原地,并未出声,一旁的管家对她歉意一笑,小跑上前。 “老爷,那位小姐来了。”他俯身对着柳苑的耳朵喊。 柳苑摇摇晃晃地起身,被发丝遮掩了许多的目光在院中游移,最终落到了碧落怀中的金波酒上。 柳苑有些踉跄地走近,伸手便要去捞酒,却被蔺重凰一把擒住腕子,痛地“诶呦”了一声。 他仿佛才看到蔺重凰似的,偏过头来俯视着她:“这位小姐……你为何会在我院中,嗯?” 柳苑身上浓重的酒气隔着帷帽隐隐约约地飘近,蔺重凰看着不远处一脸急切却不敢靠近的管家,笑了一声。 “柳编修,我今日登门,是有事相求。” “哦?”柳苑做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既是有事要求本编修,这酒想必也是要送给本编修当谢礼的。” 他欲挣开桎梏,蔺重凰的手却又紧了两份:“非也,我要求之事,柳编修能办,这酒便是谢礼之一,若是办不了,我便要带回去,让厨房给我酿了圆子吃。” 柳苑闻言哼笑两声:“专提着美酒来引一个酒鬼,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你又怎知我便办得这事?” “柳编修又怎知,这事便不是专设给你来办的呢。” 柳苑盯着帷帽看了几息,终于是随便点了几下头,待蔺重凰松开他的手腕后,转身朝着石桌走去,嘴里念叨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待二人先后坐于石桌旁,柳苑懒散的靠在离石凳不远的树干上,歪歪扭扭,没个正型。 “说吧,到底要干什么。”他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要睡过去,“先说好,太麻烦的事我干不了,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干,掉脑袋的事、小姐您更是从哪来回哪去吧。” “放心,”蔺重凰帷帽下的脸上带起一抹笑意,“今天先不托柳编修干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只是要问几个问题罢了。我问,柳编修答。” 柳苑微微颔首,算是同意。 “柳编修家中可有亲眷。” “无。” “亲眷里包括父母、兄弟……” “都无、都无。” “柳编修可有什么喜好。” 柳苑掀起一边眼皮看着石桌上零散的酒坛子,冲蔺重凰挑眉。 “……” “柳编修进京前可有什么相好,”蔺重凰想了想又补充道,“进京后有的也算。” 柳苑听清后笑了一声,坐直了些。 “小姐,京里其他媒婆媒公们没告诉你吗?” 见帷帽微动,柳苑有些好笑道:“我这酒鬼没有哪家小姐看得上,你若存的是想给我介绍的心思,还是趁早死心吧。” 蔺重凰没有反驳,认下了媒人的名头,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接着问道:“柳编修可有什么诸如‘日后官拜宰相’的雄心壮志?” “小姐,我既考中探花,便是存了往上爬的心思的,不然我何必寒窗十年。” 蔺重凰闻言,没有追问他为何封了编修后日日醉得神志不清,只是点点头,将那坛金波酒推向了柳苑的方向。 “我要问的话已经问完了,其余谢礼我明日遣人来送。” 柳苑没有接这句话,只看着桌上的酒,蔺重凰也没有再多言,带着帷帽让她的动作不太能被看清,她便干脆没有致意。 管家有些迷茫地跟上去送这两位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女客,却在走了一半时,听见院中响起柳苑不大的声音。 “……还需要留门吗。” 蔺重凰顿在原地,沉默片刻后回:“后日吧,后日我再来寻柳编修。” —— 蔺重凰自柳府回来后,将柳苑所说的信息誊抄在了纸上,碧落说宁渠今日还未出府,但是有人来访,不知离开没有,她便在房中又等了一会,看着时辰差不多了方才带着纸找了过去。 蔺重凰刚到书房外时,书房的门紧闭着,门外守着两个小厮,见她走来,行过礼后说有人到访,与宁渠谈话还未结束。 “殿下,公爷说暂时不让人进去,您可能需要先等一下……”小厮面上有几分难色。 许是宁渠听到了门外有人说话,声音高了几分:“可是有人来了?” “回公爷,是殿下到了。” “让夫人进来吧。” 小厮低着头,连忙帮蔺重凰开了门。 蔺重凰踏进书房,身后的门又被关上,回过头来竟发现此刻坐在宁渠不远处同他商讨事情的,正是他们二人先前提起过得清高状元,孟持盈。 孟持盈见蔺重凰得以进门,神色有些僵硬,自以为不动声色地看了宁渠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垂下头去。 蔺重凰从孟持盈微妙的神情中品出些什么,冲宁渠挑了挑眉,见宁渠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心下了然。 “夫君。”蔺重凰上前几步将手中折起的纸张递给宁渠,随即很是自然的坐在了一对圈椅的一边——孟持盈在另一边,见她坐下,身体僵硬了一瞬,又下意识地向后靠了几分。 “孟大人这是……在为哪位绥县女郎避嫌?”蔺重凰没有看他,拿起手边一盏新茶,状似随意地问道。 孟持盈抬头看向宁渠,却见宁渠只盯着蔺重凰带来的纸,仿佛并不关心他们这处到底在说什么。 他于是转回头来僵硬地笑笑:“宁夫人莫要开玩笑……” “宁夫人?”蔺重凰放下茶杯,脸上带着笑,“孟大人,陛下见了本宫都要叫一声皇姐的。” “是、是,是孟某一时嘴快,冒犯殿下了。”孟持盈起身,对着蔺重凰拱手。 蔺重凰看见他挺直的腰板,垂眸敛去眉间冷意,言语间如同开玩笑一般:“孟大人不必紧张,本宫不过随口一提,况且,本宫也知道,孟大人先前在雍州的确有未婚妻子,见到其他女子注意分寸也是应该的。” 孟持盈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蔺重凰看着眼前唯唯诺诺、敢做不敢言的男人,刻意地哼笑了一声,看到他眉头压了压,确定是听到了那声冷哼后,才又将视线投向了宁渠。 宁渠也像是刚看完那二十几个字一样抬起了头,对二人交流仿若未闻,很是惊讶一般道:“孟大人怎得忽然站起来了。” 孟持盈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蔺重凰,又将视线收回来,找回了自信似得,声音都大了许多:“宁小公爷,孟某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如今谈话已毕,孟某便先行离去了。” 言罢不待宁渠回应,一甩大袖,转身走出书房。 见人离开,宁渠将手中纸张搁下,似笑非笑地看向蔺重凰。 “夫人今日火气甚大。” “不敢当,”蔺重凰同他对视,“只是单纯没有想到,这状元竟比本宫先前设想的还不如。” 宁渠对此不置可否,话锋一转,说起他今日前来的目的。 “孟持盈今日来寻我这一趟,有些不寻常。”他的指尖在桌上轻点,开始回忆同孟持盈交流的细节。 “我先前并未差人联系过他,而他当下在翰林院当修撰,与国公府 无半点联系,今日突然登门,所说的理由是想寻求国公府的庇护——”宁渠脸上露出一抹自嘲,“国公府里这两位尚且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一个风头正盛的状元直冲冲地跑来谈合作,实在可笑。” 蔺重凰闻言点点头:“依你所言,他应当不是自己想找过来的,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早地盯上了他。” “嗯。” “无妨,左右一开始我们便已经想到他是最容易被撬动的人,现在他背后的人将他推过来,倒是少了你我的麻烦。”蔺重凰犹豫了一下,“只是刚才被本宫调侃了几句,怕是往后也要避着本宫走了。 “这些政客惯会自己胡思乱想,多半不会觉得本宫说的话是因个人好恶,不过也好,就让他们当本宫是在当着其他官员的面给你难做,也省的你我二人日后如有需要,还得再想办法假装不和。 “只怕是要麻烦你了,孟持盈之后应当会想办法单独同你交涉。” 宁渠垂眸一笑:“区区孟持盈怎么称得上是麻烦呢,若非夫人,某今日不仅要应付他,还需得去柳苑的府中吃一碗闭门羹才行。” 宁渠讲人话的时候,颇有几分人样,话一出口,引得蔺重凰今日看他都顺眼了许多。 “那纸上的信息你也看了,柳苑此人……”蔺重凰斟酌了一番用词,“称得上是毫无牵挂,虽已承认有心谋划升官,可其行径不见半分上进之心,因此他此番上京殿试,虽找不出什么大的漏洞,也仍要存疑。” “夫人说的是,柳苑这条线尚处于扑朔迷离之境,无论是以国公府还是长公主的名义,都欠妥当,还需要夫人继续同他交涉。” “本宫已与他约好后日再见一面。”蔺重凰颔首道。 将近两天与“大业”有关的消息交流的差不多后,蔺重凰向宁渠提起了为安槿办及笄礼的事。 “本宫先前去承晏郡主家中,她与本宫提起蔺承箴说要为她赐婚的事,”蔺重凰很是随意地带过了当朝皇帝的名字,“本宫念及她年岁已逾十六却尚未办及笄礼,也无表字,便自作主张地同她提了此事。” 想了想,蔺重凰又补充道:“本宫已同安槿说到时会与夫君一同为她主持,她看着很是高兴。” “嗯,”宁渠也笑道,“她既同意,夫人便挑个日子,只是需得早些挑好同她讲,依某所见,她最后大抵是要让夫人你为她取字的。” 蔺重凰有些惊讶,却只点点头,并未多言。 —— 亥正。 蔺重凰躺在卧房中,突然听见了轻微的“笃、笃”声,她恍然想起今日白天时,贺回最后对她说过一句“我今晚传信给你”。 这段时间共事下来,蔺重凰已经发现宁渠远比她想象的要强更多——包括但不限于人脉、计谋与考量。 是以他多半已经对蔺重凰和贺回的关系有了猜测。 想到贺回怪异的表现,又想到这信说不定还是宁渠同意之后才放进来的,蔺重凰就忍不住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她走到发出响动的窗户旁,拔下铁销轻轻推开,窗外是一只灰色的信鸽,脚脖子上捆着细小的纸卷,蔺重凰伸手解下,信鸽冲她歪了歪头,扑闪着翅膀飞走了。 借着刚燃起的微弱烛火,蔺重凰打开了字条,依旧是一串莫名其妙的文字,只是这次的内容更多,字极小、烛火又暗,只得再凑近一些,方能艰难破译。 一十一口盖上小,日上栽禾又复生, 二山三人初见日,忘既无心月成王, 三丝截断只纵线,十一全,四一半, 四隐双人音仍碍,一日一月见其光。 9. 望春山 蔺重凰指尖沾着残茶在桌上轻轻描摹。 “小、盖、口……这个是堂……” 第一句较为简单,蔺重凰心里本就想着明日要去馥郁堂的事,是以很快分辨出来第一句谜语写得是“堂”与“馥”,正代指馥郁堂。 “三人初见日——应当是春,忘无心为亡……” 蔺重凰盯着满纸的蝇头小字,直看得眼珠子发疼头发晕,才将内容辨认了个七七八八。 只是上一次能排清顺序是应为恰好与洛英相识,又有“贺回有异心”的句子当参考;这次的内容是上次的数倍,仅能依靠每一句前面写的“一二三四”知道内容的顺序是固定的,但破译出的字具体又该怎么排序—— 蔺重凰还真不知道。 堂、馥、春、山、忘…… 蔺重凰将十数个字在脑海中排序一番后,终于决定先放弃。 原因无他,让她给这些个毫无联系的字排序,就如同是要给一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取名,乱七八糟地组合一番,最后得到的东西怕是要比原先的密文更难懂了。 蔺重凰将零散的字默念了数遍,将纸条以烛火引燃,确保其化成灰后吹熄了蜡烛,轻手轻脚地躺回了床上。 明日一早便带着洛英的乌金帖去馥郁楼走一趟吧。 她阖上了双眼。 与此同时,在国公府的另一端。 一穿着夜行衣的男子匆匆走进烛火未熄的书房,对尚在看书的宁渠低声汇报。 “将军,那鸽子已从长公主院中飞出,可需要属下命人截杀?” “不必。”宁渠翻过一页书,声音没什么起伏。 “将军。”暗卫打扮的人欲言又止。 止言又欲。 宁渠余光见他扭扭捏捏半天闷不出一句话来,叹了口气。 “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 暗卫“嘿嘿”一笑:“公爷,属下是想问,既然您已经打算日后借长公主的名义做事了,为何不切断她与贺回之类人的联系?属下担心长公主起意变卦,将您的计划透露出去,于我们多有不利。” 宁渠慢条斯理地合上书,脸上有一分笑意。 “你既已知我们是要借长公主之名行事,那便是我们要借她的东风,怎可断了贵人与外界的联系。” “……啊?” “况且直到现在,公主的站队还是清醒的,‘贺回之类’尚未对她产生影响,”宁渠指尖轻叩在桌上,“以长公主目前之智、咳,之谋略,是否有变卦之意也是能看出来的。” “若是过早干涉防范……”他想起蔺重凰对孟持盈的频频讥讽,“被她感觉到,怕是要将你我连着皇帝从头到尾冷嘲一番了。” 见暗卫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宁渠摆了摆手:“赶紧回你家去,还在我这里赖上瘾了不成。” 暗卫抬起头,烛光打在脸上,赫然是一张熟悉的脸——宁渠在营中时的副将,尹慎。 “嗐,”尹慎换了个姿势靠在一旁的木架上,“我老子这几天老念叨我,在你这里当个清闲侍卫比回家耳朵起老茧舒服多了,我再在你这里待两天,你放心,不给你找事儿。” 像是怕宁渠赶人,尹慎说完便像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般从书房中蹿了出去。 宁渠没管他,只是又想起他前面的问题。 和一位公主合谋杀死皇帝,可比他原定的计划有趣多了。 —— 蔺重凰起了个大早,出门时回绝了要为她安排轿子的管事,在附近找了处轿行径直去了馥郁堂。 馥郁堂,京城第一酒楼,坐落于最繁华的城区,堂下分楼无数,零零散散遍布在京城各处,就连其他州县中也常常能见到。 馥郁堂主楼中午和晚上饭点前后一个时辰内都不接临时来的散客,需得是提前预约才能有一处席位,不过除了这段时间以外,一楼大堂里都是能随意坐的,因此预约得上的饭点来,预约不上的早些或晚些来,馥郁堂几乎全天都人满为患,是以蔺重凰来时虽然尚早,主楼里也已经座无虚席。 见有先前没见过的客人来,一个跑堂小二笑眯眯的过来问:“这位客官,可是第一次来主楼?一楼这边已经满了,小的去另一边给您找个位置?” 蔺重凰隔着帷纱看见小二的笑脸,摇了摇头:“不必,”她的指尖在被衣袖掩盖住的乌金帖上摩挲了两下,“我有专门的拜帖,不知贵阁拜帖可分等级?” 小二挠挠头:“您这可难住我了,您稍等,小的去找掌柜的问一问。” 蔺重凰颔首,见小二离去,不动声色地往一旁拐角的地方挪了挪——站在门口未免太引人注目,她还不欲给自己找麻烦。 蔺重凰遥遥看着小二跑到一楼稍高处的柜台前,对坐在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随即那人便抬起头来,视线在嘈杂的一楼中逡巡了一圈。 见掌柜的没找见人,小二又指向了蔺重凰所在的角落,掌柜同她对视上之后,反手赏了小二一个爆栗,后有些匆忙的从柜台中走出,急急朝她走来。 “小姐,敢问您拿的是哪种帖子?”掌柜横穿半个大堂走来,面上有些紧张。 “似乎是叫乌金帖。”蔺重凰照着洛英同她说的名字,复数给掌柜。 掌柜点点头:“对了对了,您随我来。” 见掌柜亲自带着蔺重凰上楼,一楼一处正在圆桌旁吃饭的人收回了视线,当即放下筷子,起身便要离开,行动间撞到了另一桌的客人,竟是匆匆扔下整个钱袋当赔礼,本欲张口骂他的人于是只翻了个白眼,小声说了句“晦气”。 掌柜带着蔺重凰一路走到了四楼,越往上走人越少,等到四楼时,整层楼几乎都是空的。 “公子,人已经带到了。”掌柜走到一处朝阳的厢房外,轻轻敲了敲门。 “请她进来吧。”里面传出一道有些朦胧的男声。 掌柜推开门,低声道:“小姐,请进。” 进门前蔺重凰抬头看了一眼,门上方挂着的厢房名牌,正写着“望春山”三字。 房中到处垂挂着半透的白纱,阳光隔着窗上的绢打进来,在房间最里面影影绰绰地照出一个斜靠着的人影。 蔺重凰拨开那些垂坠的纱帘,一步步走近掌柜口中的“公子”,在两人之间只剩最后一层纱时,蔺重凰停住了脚步。 “人人都道我馥郁堂开遍皇城,风光大盛;人人也道我馥郁堂按权财分等级,拜高踩低。”“公子”的声音幽幽响起,“可是极少有人知道我馥郁堂看的不是钱权,而是初创时发出去的拜帖。” 他站起身来,走到了纱帘的另一边。 “馥郁堂自创立之初,发出去过的乌金帖共计七张,其中一张已被收回,还有一张因其他原因作废,也就是说……整个大顺现下流通在外的乌金帖不过五张,这五个持帖人本公子全都认识,只是不记得有你这样一位 年轻的女子啊,小姐。” 蔺重凰默了默,那日洛英给她乌金帖的动作十分隐秘,言语间也颇为小心,并未与她说太多东西,只说让她拿了乌金帖直接来馥郁堂,管事之人自会明白。 她此前对馥郁堂并不熟悉,原先想多等几天,查些消息再来,可昨晚贺回给她传的信里又提到了这里,于是思来想去,蔺重凰还是决定直接来一趟,哪怕谈事不成,长公主的身份也能起些作用——虽无权利,但毕竟是公主身份。 事实上,她今日来此大抵也确实来对了,贺回的密信上的第二句,正与这厢房的名字一样,都是“望春山”。 只是似乎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在望春山中等着她的人并未“自会明白”,相反,一开口便是质疑。 听明白馥郁堂乌金帖的稀缺后,蔺重凰也有些犹豫,这些消息应当是密不外传的,只有持帖之人方能明晰,而她显然无法在此刻将洛英召唤出来问问她“这帖子你是如何得来”,又或者“这帖子究竟是真是假”,只能先试试能否同这个人周旋。 “公子,人已经带到了……”掌柜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人带到了…… 掌柜并未提前通报,便直接领她上楼,话里行间都未向“公子”介绍她是谁,只说“人已带到”,分明是知道她会来。 蔺重凰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人在诈她。 “公子说笑了,”蔺重凰轻声开口,“依公子所言,馥郁堂乌金帖非常人所能见,又何谈仿制。再者说,公子的酒楼开遍大顺土地,谁人敢仿了您这举世不足七张的帖子,还不知死活的带过来见您。” 纱帘对面的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半晌,男子轻咳一声拨开白纱,两人终于得以从隔帘相望变成面面相觑。 于是蔺重凰便见他摸了下鼻梁,冲自己作了个揖,声音中有些迟疑:“敢问小姐芳名?” “?” 蔺重凰有些疑惑,但并未耽搁,迅速编了个假名:“我名黄霖。” “哦、哦,黄小姐,”“公子”有些脸红,“你可认识西陵洛氏洛家二小姐洛英?” 念着这人说出了洛英的名字,应当是知道了自己这乌金帖的来处,再遮遮掩掩也无甚大用,蔺重凰便没有迟疑地回了“认识”。 随即便见这前不久还在端腔拿调的人对她回了一礼:“抱歉,黄小姐,我……” 想必是有些羞于启齿,他顿了好一会才闭着眼道:“馥郁堂乌金帖是家父生前找能工巧匠设计,乃传世孤品,无人能仿,我……我先前以为是洛二小姐来了,才同黄小姐装腔作势了一番……还望黄小姐莫怪。” 蔺重凰挑了下眉。 “无事,乌金帖如此重要,本就牵涉甚广,应当严格些。怪我来时没有提前开口讲话,才让公子误会了,”蔺重凰声音里带着笑意,柔柔道,“还要多谢公子未曾将我直接赶出去。” “公子”转过身,抬手抹了把脸,指指一旁的摆的竹编椅,示意蔺重凰坐下。 “小姐莫要再挖苦我了,”他也转身坐回美人榻,“我名文从闲,黄小姐你……” 蔺重凰正在拨开垂在竹编椅上的白纱,闻言朝他点了下头:“文公子。” 文公子看着自己为了在洛英面前大露一手而挂的满屋纱帐,又瞥见自己特意穿的一身白衣,终究还是在蔺重凰有些疑惑的视线中,又重重地搓了把脸。 10. 经十二 “文公子,我今日来此的确是有人牵线,”蔺重凰看向文从闲,“只是想知道,文公子为何能猜到给我乌金帖的人是洛二小姐。” “咳,我方才同黄小姐所讲,其实都是真话,这时间都有谁有乌金帖,我一清二楚,也只有她会把这等贵重的物件随手借与他人了。”文从闲话音中含着一点笑。 蔺重凰并未告知他自己与洛英的关系,只是点点头,又道:“文公子又怎知它不是我从洛小姐手中强抢所得。” 文从闲还是笑:“她若不想,没人能将她手中的东西抢去,这乌金帖既能到黄小姐手上,便说明小姐深得荟华信任。” 他拿起手边茶盏向着蔺重凰的方向抬了抬:“黄小姐不必再试探我,荟华信任之人便是我文从闲信任之人,虽然鄙人确实喜聊闲话,但黄小姐此番前来想必是有事要办,你我既已讲明,黄小姐不妨直说。” 蔺重凰有些惊讶与他的反应,也对洛英一开始就毫不掩饰的投诚有了更深的疑虑——她与馥郁堂堂主关系甚笃,当初为何会投到崇昭这无权公主的麾下。 不过左右是已经借了洛英的助力,现在能有馥郁堂这样大的橄榄枝在眼前,她又有何理由不接?若是这文从闲与洛英联起手来诓骗于她…… “文公子既开口,我便也不和您客气了。”蔺重凰颔首,“我此番携乌金帖前来,是想和文公子谈一笔合作。” “哦?”文从闲挑眉,“烦请黄小姐细讲。” “我知文公子如今馥郁堂于京城已开十四楼,京城周边几州也有分楼,但大都分布在青、徐、梁、豫四州,其余几州中,个别的开办了一两处便难以继续,还有几处尚未涉足。我相信文公子是有野心之人,不会不想将馥郁堂开遍大江南北,之所以不继续扩大规模,想必是遇到些难处。 “我今日来,正是要为文公子解决这些难处。” 蔺重凰有条不紊地说着,文从闲一字一句听下来,表情相较于先前严肃了许多。 “听起来,黄小姐对馥郁堂了解颇深,可是有备而来?” “文公子说笑了,既然要谈合作,便是得拿出诚意来的。” “可以。”文从闲点点头,坐直了些,“黄小姐也知道,我是个商人,必然是将牟利放在第一位的。 “馥郁堂这一两年之所以停止了扩充规模,确实如黄小姐所言,是遇到了阻挠,只是……”他指尖的茶盏转了转,“我并非想拒绝黄小姐。黄小姐也明白,要谈合作,便是利益交换,可你所说的‘为我解决难处’——看不见摸不着,若直接以这几句话便应了与你的交易,实在是有些轻佻怠慢了。 “不如,黄小姐再拿些更有诚意的东西出来?” 蔺重凰自想好要借馥郁堂的势,便没打算靠动两下嘴皮子说动文从闲——他既能年纪轻轻从父亲手中接过偌大家业,还能使其不减反增,必然是机敏谨慎的,非大利不可打动。 她原先想提的其实也并不是助文从闲扩建馥郁堂分楼,而是想再借宁渠的名,同文从闲阐明自己有能力为他打点上下关系,助馥郁堂在京中愈加红火,可是话将出口时她又临时换了说法。 为何?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便等级分明,哪怕始皇登基之后有意改善,刻在百姓眼里心里的民间阶级已经不可磨灭。而这种情况下,馥郁堂发出的帖子仍能让无数低品官宦趋之若鹜,更是有“世间仅余五张”的乌金帖在高级官员中被私藏保护,而堂主也同世家贵女关联甚笃—— 这般背景下,蔺重凰若是还说得出诸如“帮文从闲打通关窍”之类的话,怕是要笑掉文从闲两颗大牙,然后被轰出门去了。 思及此,蔺重凰莫名联想到了画面,喉间哽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中还隐着一点尚未散尽的笑意。 “既是要为文公子解决地方的难处,便是要到地方去的,地方间能挡了文公子路的,其实大多也只那两种。”蔺重凰抬起手,素白的手指指了指上,又指了指下,“妄图飞升的二路朝廷,和泥沼里翻腾的地头蛇。 “要想打通这两类人,托手下的人去交涉,极易出岔子;文公子亲自前去,又易被强留敲诈。正需要一个身份隐秘而又有应对之策,与文公子深谈合作是以不会轻易反水的人去办。” 文从闲听着这一长溜的定语默了默,手中茶盏朝着蔺重凰的方向倾斜了几分,眉梢挑起一个弧度。 蔺重凰点点头。 “我正是此意。” 文从闲自小受母亲影响,对女子并无任何歧视,只是蔺重凰说的那些难处实在属实,甚难处理,他先前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再加上那时馥郁堂刚到他手中,无法离京,才迟迟没能解决。 如今蔺重凰一女子找上门来谈交易,开口便正中他下怀,且发言甚是自信大胆,让文从闲也多了几分欣赏。 “我想知道,黄小姐愿意做这些,想得到的是什么?”他问。 蔺重凰声音很轻:“我想要的,是馥郁堂经营这么多年来,手中握着的信息。文公子不必过早回绝我,既是合作,便没有空手套白狼的说法。 “我会找时间去一趟幽州,到时自会给文公子传信。到那时,若事将成,还望文公子能认下这份长久的交易。” 文从闲低笑一声:“不必如此麻烦,黄小姐既能如此笃定,便是有自己的办法。商人重利,却也重信义,已有合作之意,又怎能迟迟不敢敲定,平白惹得人寒心。” “这份合作……成交,黄小姐,我等着你的来信。” —— 蔺重凰自望春山出来时,手中多了一张白玉符,以暗色贝类为底,雕图腾,刻镂空,再用白玉镶嵌其上,日光一照,流光溢彩,是为文家产业的通行证,名流玉纹贝珏。 持此物者,为文氏座上宾,在馥郁堂中可享单独厢房,且不必为任何服务付费,甚至可以在文氏的钱庄中调取一定数额的钱财以供使用。 蔺重凰摩挲着光滑的流玉纹贝珏,对文从闲出手之大方、文家产业之庞大又有了些实感。 文从闲既愿将这样重要的东西交给她,便是向她示好,也是示意她必要时刻文家会为她兜底,要她放手去做了。 先不论洛英与文从闲之间是否有什么其他的交易,既拿到了这个能借文家势力出京的机会,她便要让其中涉及到的人与物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若文从闲之后给她些假消息,她也正好能判断洛英究竟是否诚心,将洛英与贺回间的互相检举看的更明白些。 至于贺回…… 蔺重凰想起密信的第三句,“三丝截断只纵线,十一全,四一半”。 经十二。 望春山,经十二…… 主堂的整个四楼都很安静,望春山是最里间的厢房,蔺重凰回头细看了一番,发现“望春山”三字之下还有一个细小的“第拾陆”。 经十二,难不成是“经拾贰”? 蔺重凰顺着牌子上的数字缓缓往外走,终于,在一扇门外顿住脚步——笑牡丹,第拾贰。 房门紧闭,其间大抵有人,蔺重凰正在犹豫是要直接离开,还是找个拐角看看情况,身侧的门便毫无预兆地打开了。 蔺重凰下意识后退一步,从房中走出的男子停住脚,手微微抬了抬,似乎是想扶她一把。 “抱歉,是我开门动作太大了,不知可有伤到姑娘?”他的语气听着很是担忧。 蔺重凰却是有些滞住了,她微微屏住呼吸,将声音压低几分,听着有些暗哑,说了句“无事”后便扶住帷帽匆匆转身离去。 男子身后又有一人自厢房中出来,看见他不动有些疑惑:“怎么了?” 男子并未回答,只是轻轻摇头。 蔺重凰从四楼走到了一楼,掌柜的看见后,走上前来问要不要带些吃的回去。 “不必。”蔺重凰语速很快,管家一声疑问还未出口,她便已走出酒楼,上了来时租的马车。 直到坐上马车,掀起一边轿帘,见馥郁堂中暂时并无人出来后,蔺重凰才松了口气。 方才开门的人,正是她那好弟弟,蔺承箴。 其实只是在酒楼碰到,蔺重凰根本不必如此紧张,但不知为何,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瞬,蔺重凰脑海中便如平地起惊雷一般响起了数道尖锐的噪音,仿佛是在催促她赶紧离开。 马车驶出一段路后,蔺重凰身上窜起来的鸡皮疙瘩才慢慢消下去,此时距离镇南国公府还有些距离,她又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不同于往常的嘈杂混乱的尖叫和大喊声,掀起帘子看,竟是有浓烟在升腾。 “车家,”蔺重凰喊了声,“我再多给你些银子,烦请你帮我打听一下这黑烟是哪里来的。” 车夫也爱看热闹,此刻能拿了银子专门去看一遭,很是高兴。 过了好半晌,他才有些灰头土脸地回来。 “姑娘,这黑烟是春山道那边的馥郁十二号走水啦!救不住了,烧上房了!听说是有官家人被烧死了,里里外外围了两三层巡逻的兵,把人全挡在外边,一眼也不让看!” “也不知是怎么烧起来的,竟没有管住,烧到了这么大的阵仗……”车夫讲的绘声绘色,啧啧称奇,仿佛是要把楼里楼外能看清的东西全说上一遍。 “车家,你放才说,是馥郁堂……十二楼?” “那场面、啊,对!就是馥郁堂的十二号分楼!”车夫笃定道。 “你可知被烧死的是谁?”蔺重凰声音有些轻,车夫琢磨了一下才听懂。 “我也不确定,听他们说好像是什么……”车夫声音里带着犹豫,“西陵家的大小姐?” 西陵家? 西陵最大的只有一家,那便是洛家,洛家的大小姐,正是洛英的亲姐姐,洛芊。 经十二,经的究竟是第十二厢房,还是十二号楼? 得见明光,见的是明光,还是火光? “车家,继续走吧。”蔺重凰阖上眼,靠在轿中。 这大半天发生的事实在有些太多太杂,她需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11. 诸事皆宜 “本宫决定去一趟幽州。”蔺重凰端起一旁的苦荞茶抿了一口。 宁渠脸上的笑僵硬了两分。 将近半个时辰之前,宁渠人还在府外,不知是触了什么霉头,谈事的酒楼着火了,要不是因为他是国公府继承人兼受皇权庇护者兼轮椅乘坐者,怕是短时间内都没办法从那重重包围搜刮里脱出身来。 谁知他刚一身狼狈地回府,就听下人说蔺重凰要见他。 蔺重凰一般情况下,除了有正事,不会在饭点以外的时间要求同他见面,因而他匆匆换了身衣服,便赶到了书房。 结果蔺重凰轻易不开口,一开口,便是要去幽州。 宁渠指尖敲了敲桌面,脸上仍带着笑,语气有些迟疑:“夫人为何忽然想去幽州了?” 蔺重凰并不打算把自己同文从闲的合作过早暴露出来,文家的信任是一枚极大的筹码,非必要她不会轻易示人。此番会来通知宁渠,除了让交易关系不受影响,还有一个原因——她需要宁渠帮她顶住京城的压力,助她成功脱身去幽州。 既要隐藏真实目的,不给任何原因便离开必然是不行的,好在蔺重凰一开始选址时就为自己想好了理由。 “本宫欲去柳苑家乡,对他过往经历探查一番,也方便日后同他协商。” 蔺重凰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其他情绪,看似胸有成竹,实际上大脑中已经开始构思究竟该如何说服宁渠,原因无他——就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宁渠头上浮起一行字。 【怀疑*四成-好奇*四成-紧张*两成】 “原是这样啊……”宁渠看着没有什么其他反应,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柳苑那边可知道此事?” 蔺重凰摇摇头:“他信息隐蔽,本宫原先以为是夫君给的消息有缺失,之前去了一遭,问过才知道,的确是没有什么能写的,可一个人生活这么久无亲无友无妻无子,本就不合常理,若是提前告知与他,万一他有其他手段,便会功亏一篑,是以本宫并未同柳苑提起过。” 宁渠依旧是点头:“所以,夫人同某提起这件事是……” “本宫需要你的助力。皇帝未必会许本宫离京,若本宫贸然上报他定会生疑,可能会派人监视不说,一旦本宫成功出京,还有很大可能会在离京之后的路上被他派人截住,风险太高。” 笑话,光是见一面蔺承箴对她的杀意就将近到了五成,若是自己一人孤身离京,怕是出不了五日,京中就会传出崇昭公主莫名出走惨死城外的消息。 宁渠并没有问她为何能笃定皇帝会给她使绊子,只是看着很犹豫地开了口:“某知夫人有心为你我二人合作添砖加瓦,只是京城去幽州,山高路远,某实在担心……” 蔺重凰默了默,露出一抹笑:“当然,若是夫君还能排几个人保护本宫一路到幽州,那是最好不过了。” 宁渠仿佛刚想到一般,恍然大悟地拍了两下手:“夫人所言甚是,是某考虑不周了,那夫人便先挑好时间,某提前为夫人物色护卫,定让夫人平安抵达幽州。” 蔺重凰有些惊讶于他这般轻松地就答应了自己,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垂眸笑笑。 兹事体大,为避免隔墙有耳,她今日坐得离宁渠更近了些,谁知在起身准备离开时,鼻尖传来一阵极淡的烟味。 联想到今日馥郁十二楼着火的事,蔺重凰心下有了几分联想,抬眼恰好对上宁渠的视线,便不动声色地顺着动作点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宁渠看着蔺重凰的背影,直到她离开书房关上门,眼神仍停留在那附近。 良久,他垂下眼,哼笑一声,仰身靠在圈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 蔺重凰在房中盘算着时间。 及笄礼的日子、去幽州的日子,不能太仓促,也不能安排的太靠后;及笄礼还需得在去幽州之前。 普通人家的女子,多在三月三日及笄,但今年三月三已过,加上以安槿的身份完全可以随便挑日子,于是蔺重凰便照着黄历细细地翻了许久,最终挑中了七月九日。 宜祈福,宜出行,宜祭祀,宜开光,宜会亲友,百无禁忌。 是个好日子。 蔺重凰定下了时间,便写了张字条,差人送与宁渠,又取来洒金纸,为安槿写了一封帖子。 将帖子细细封好交给下人,让他们送去郡主府后,蔺重凰拿出了第二张纸,这一次,却是有些犯难,迟迟落不下笔。 她听车夫说洛芊死在了馥郁楼大火中,却又不确定是真是假,方才虽闻见宁渠身上隐约的烟味,猜到他或许也去过馥郁十二楼,但他来时专程换了衣服,想必并不想让自己知道。 除此之外,她对洛芊与洛英间的关系也并不完全清楚,只知是姐妹,却不知相处如何。 是以虽有心慰问,也拿了纸笔,仍不知该写些什么。 蔺重凰与洒金纸僵持良久,终究还是搁了笔——不知深浅,不如不问。 —— 宁渠收到蔺重凰传来的及笄礼日期时,正在书房中同尹慎安排事务。 “长公主欲往幽州,我不便相送,正好你也不愿留在京中,不如代我跟着她。”宁渠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去幽州干什么?”尹慎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的是要去查查柳苑家里。” “嘿,柳苑家里有什么好查的,吃百家饭长大的个人,长公主去了都不一定能找到他住的地方,图什么呢。” 宁渠没指望他能听懂自己的意思,于是并未反驳。 “不过我也确实想去外边逛逛了,我好像还没去过幽州,不知道那边……” “笃笃”,有小厮敲了书房的门,“公爷,殿下有东西给您。” 尹慎停了嘴,往宁渠身后捎了捎。 “进。” 小厮不敢乱看,快步走上前将蔺重凰写的字条捧给宁渠,得了手势后,又快步走了出去。 宁渠打开字条,上面只写了寥寥几个字,字迹秀逸——郡主及笄礼,已定七月九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尹慎探出身来,看清写的内容后有些惊讶:“安槿那孩子的及笄礼是长公主帮忙操持吗?她们二人何时有这般好的关系了。” 宁渠却并未回答。 他盯着字条上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忽得想起了同蔺重凰成亲的前几天。 那时他虽然刚结束二十七月孝期,心如柴烬,但在收到皇帝的赐婚圣旨时,心绪还是无法不波动。 宁渠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对婚姻没有半分期待,甚至因为赐婚对象是长公主,更生出了几分厌烦,哪怕他知道这位长公主并无实权,同他一样受人桎梏。 他甚至衷心的希 望他们之间的婚姻是不幸的。 皇帝大概也是这么想,所以宁渠在黄历上看见了那一天的通书:宜祭祀,宜治病,宜交易,宜开光,忌嫁娶行丧。 “忌嫁娶”的通书分明是宁渠先前对整个婚姻最满意的一点,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蔺重凰为安槿挑的良辰吉日,他难得的有些出神。 大抵是出于对同等的合作伙伴的尊重吧,宁渠想,蔺重凰对安槿如此好,倒显得他之前的计较太过幼稚了。 —— 蔺重凰到柳府门口时,那管家正将大门开了个缝,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又没找见,有些犹豫地往后退了退,却在转眼时见到熟悉的帷帽,面上露出喜色。 管家拉开门,乐颠颠地朝着蔺重凰小跑过来,急急地刹在离她不远的距离,抬手行了一礼。 “小姐,我家老爷正等着您呢!” 蔺重凰点点头,跟着他进了柳府。 与上次不同,这次进柳府时,府中没了浓重的酒味,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酒香。 院中无人,管家说柳苑正在议事厅等她。 今日这一遭倒是正式了许多,蔺重凰心想。 议事厅中,柳苑并未像上次一般披头散发赤足而饮,而是束了玉冠,穿戴整齐地坐在厅首,见蔺重凰进门,有模有样地起身迎她。 “小姐今日来的有些迟。” 蔺重凰挑了把顺眼的椅子坐下,声音平稳:“迟吗,我以为申时来已算是早的了,还怕上午来扰了柳编修的清梦。” 柳苑坐回去,身形依然很有流动性,闻言笑了一声:“那还要多谢小姐为我着想了。” 他琢磨了一下,又道:“不知小姐可方便将姓名告知于我?”他露出一个心痛的表情,“柳某的信息小姐已尽数知晓,而小姐连姓名都未透露,柳某颇感赤身疾走之羞。” 蔺重凰被他大胆的比喻震了一瞬,有些艰涩地把“黄霖”又搬了出来。 “我名黄霖……” “唉。”柳苑忽得叹了声气。 他调整了下坐姿,侧过身来,以手肘撑着椅上把手,手掌托着脸看向蔺重凰。 “我以为,小姐既想与我谈合作,便是会诚实待我的,至少要将真实姓名告知于我,”柳苑故作悲痛地叹道,“终究是澄轩高看自己了。” 柳苑说得轻松,蔺重凰手心却沁出一点汗。 我先前来此坐的并非是宁家轿辇,侍女是不久前才买来被宁渠分到自己手下;当时被明长白叫走,全程未取下帷帽;就连同柳苑交流,都一直注意着措辞,问的问题简单平常,没有喊出去过半句“本宫”;离开柳府之后,也是前后去不同的诚意店里换过两套衣服。 流程无有缺漏,他为何会知道我的真实姓名并非黄霖? 是他这短短几月已在京中布下眼线,还是说……他在诈我? 蔺重凰隔着帷纱对上柳苑的双眼,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 “柳编修说笑了,我既有心与柳编修交好,又怎会以姓名之事相欺。”蔺重凰话音中有一丝不赞同。 柳苑笑着点点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黄小姐之腹了,多有试探,还望黄小姐莫怪。” 听见柳苑带着笑意的话,明明是在赔罪,蔺重凰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分明已经知道了,黄霖并非自己的真名。 12. 及笄礼 蔺重凰心下已有所猜测,面上并未表现出来,顺着柳苑的话说下去:“既要谈合作,柳编修认真一点是应该的,倒是我,忘了先将姓名告诉柳编修,多有怠慢。” 柳苑闻言却是笑了一声:“合作?黄小姐,我可没有同意要与你谈什么合作。” 蔺重凰也笑:“没有吗,我以为前日柳编修听完我问的东西,主动要为我留门,便是存了合作的心思。” 柳苑不置可否,只是反过来问她。 “我更想知道的是,以我这样满京城皆知的轻佻名声,黄小姐为何会挑中我。” “原因很简单,柳编修有野心,我要合作的,便是有野心的人。”蔺重凰声音笃定。 “哦?”柳苑有些意外会听到这样的理由,眉梢微动。 “柳编修虽行事大胆,却曾亲口与我说出自己欲承天命,欲坐明堂。” “黄小姐怎知我不是随口一提。” “旁人自称谦逊,明明心有所争,却偏要隐瞒,柳编修既能随口说出这番话,不正说明了野心所在。”蔺重凰不着痕迹地夸他。 柳苑听了蔺重凰的话,久未言语,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他才缓缓坐直身子,垂下眸,看不清神色。 他开了口,却并没有接蔺重凰的话,而是问她:“黄小姐可听过一句诗?” “身世未容归垄晦,羽毛谁欲见云霄。” 他吟出一句诗,声音相较于方才有些低哑。 蔺重凰听了诗,有些迟疑——这句诗并非是写文人野心,而是说有野心者被责任捆缚,隐隐透着一种想归不能归的凄凉。 柳苑刚入仕途,这诗与他可谓是半分都不相关,但他既是探花出身,又怎会弄混? 除非……他在替谁说? 蔺重凰斟酌着用词,正欲开口,柳苑便接着道:“小姐,我知黄霖非你本名。” 他的目光投过来。 “我前日与你说,我寒窗十年,全为功利,不曾懈怠一日,只望能爬得上去。”柳苑声音平静,“这些寻常文人羞于开口的话,在我这里,句句都属实。 “你说要同我谈合作,我既出身幽州一小县城,除了读书,身无长物。我斗胆猜测,你是要借我身为朝中大臣的身份。可你既能认识明将军,又怎会缺一七品官员的助力,你唯一能用的上的,怕是只有我在翰林院里的所见所闻。 “可寻常合作哪里用得上这些。”柳苑直视着蔺重凰,“翰林院编修主管起草诏书敕令、编修国史典籍,我从未听过一般合作会需要这些。 “小姐,你得告诉我。”柳苑声音有些轻,“你得告诉我你要了这些是去做什么,你不能将我带到一条会丢命的路上,却在一开始就连原因都瞒着我。” “……”蔺重凰张了张口,却不知该怎么说,柳苑惊人的敏锐让她始料未及。 可迟疑过后,蔺重凰反应过来他话中的隐喻。 “柳编修既已有了猜想,甚至觉得这是一条可能会掉脑袋的路,为何不直接将我赶出府去,而是只问我要一个原因。”蔺重凰尾音有些飘,她对柳苑的想法已有猜测,却仍带些怀疑。 “小姐,”柳苑话音中又带上了笑意,“若你这条路的结果与我欲走的路相同,我便是将脑袋别进腰封里,也会同意与你合作的。” “……为何?”蔺重凰预感到什么,声音有些艰涩。 “柳某欲司天秤,若能同路相协,”他抬起手,作了个不甚规范的揖,“澄轩不胜感激。” —— 七月九日,承晏及笄。 场地选在辰王府原址里的家庙中。 台正中设供案,摆着青铜雕花香炉与白瓷三足鼎,堂东搭了更衣间,堂阼阶下摆着新买进的盥洗盆,一旁的帨架上放了净手的帨巾。 东房旁放着及笄礼“三加”的服饰,三套衣服按着顺序叠好摆着;发笄、发簪、发冠分盛与托盘,由有司托举立于西侧。 安槿有些紧张,她已沐浴过,换好了采衣采履,此刻正坐于东房中,由洛英为她挽发。 似是看出了安槿的坐立不安,洛英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驸马做主人为你迎宾,长公主做正宾与你三加,他们二人为你操持,你不必忧心。” “我知、我知……我只是……”安槿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自辰王离京,便少有人与安槿交好,是以今日及笄礼来的人并不多,除了洛英和少数几个同龄的贵女是安槿自己邀来的,剩下一些都是蔺重凰与宁渠请过来撑场面的——当然,还有个别人是不请自来。 比如孟持盈,比如贺回。 宁渠站在庙门外,迎着并不多的客人,他今日特意穿了身鲜亮些的衣服,还提前喝了药,此时站在门外,身上竟有了几分三年前"小宁将军"的影子。 “小公爷,”孟持盈带着笑走上前,“孟某今日特意携礼来祝承晏郡主及笄。” 宁渠也回了个笑脸:“孟大人能来,某心甚慰,里面请。” 宁渠不知孟持盈究竟为何而来,但今日既是安槿及笄,便都愿笑脸相迎。 贺回来时,宁渠正将几个年岁不大的孩子迎进去——他们家中不欲与先皇胞弟留在京中的女儿有牵扯,更不愿与宁渠和蔺重凰沾上关系,但又恰恰不好驳了这几位的面子,于是只能捏着鼻子将孩子送过来。 宁渠回过身时,听到有人喊了他一声“驸马”。 贺回行了一礼:“听闻今日承晏郡主行及笄礼,我来送东西。” 他将手中锦盒递与宁渠背后的小厮,便没有再言语,径直离开了辰王府。 宁渠拿过锦盒掂了掂,不轻不重,没什么响动,又放回了小厮的手中,让他拿进庙里。 邀请的人本就不多,宁渠将名单上的人都迎尽之后,未免还有诸如孟持盈一类的人,多站了一刻钟,确定无人再来后,命人关了府门,抬腿往庙中走去。 * 未时正中,吉时已到。 宁渠代了辰王的身份,为安槿致辞。 “郡主承晏,年方十六。择选吉日,延请宾客,抚琴鸣瑟,成其笄礼。望其自此遵道从礼,宜室宜家。”见一旁的蔺重凰对着他微微点了下头,宁渠接着道:“请安槿入场拜见各位宾朋。” 安槿从东房中走出,步子缓而稳,她于台中站定,下意识看向蔺重凰。 “别紧张。”蔺重凰无声道。 似是看懂了口型,安槿轻轻点头,将眼神收了回去。 赞礼收到宁渠致意,上前一步。 “笄礼始,全场静。天地造万物,万物兴恒,以家以国,祖光荣耀。父母传我,人生家国,贵至荣和。夫,人之因幼,少而及往,青年独立继承。家、族、国纳其人之成立,与其人之权 利,其成人者受个体生存,家族责任,国家义务之命。此,特予正礼明典。笄礼始,奏乐,请赞者入席!” 言罢,赞者上前两步,点烛燃香,为安槿理妆。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承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蔺重凰为安槿带戴上发笄。 “一拜,拜父母,感念父母养育之恩——” 安槿换好襦裙,闻言,拜叩了庙中一面空墙。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蔺重凰为她插上发簪。 “二拜,拜师长,勤勉求学,发奋进取——” 安槿犹豫了一瞬,先后拜了宁渠与蔺重凰。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友亲具在,可成厥徳。黄耇无疆,受天之庆。”蔺重凰将钗冠稳稳戴在安槿发间。 “三拜,拜先祖,传承文明,祖光荣耀——” 安槿换上大袖礼服,回过神,仰视着庙中的诸多牌位,良久,缓缓跪下,行过了三拜之礼。 待安槿起身,蔺重凰端起酒杯递与她:“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安槿祭过先祖,将杯中醴酒饮下。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 蔺重凰与安槿对视,眉眼间带着一点笑。 “曰蒲林甫。” 安槿对她深深行了一礼:“蒲林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宁渠与蔺重凰毕竟并非安槿直系亲眷,是以跳过了聆训的步骤,赐字结束之后,便宣布安槿及笄之礼已成。 庙外的人一一上前给安槿赠礼,大都无话,唯孟持盈笑吟吟地夸赞了好一番,才依依不舍得离去,直惹得安槿以为他和自己的父亲有交情。 宁渠将贺回送来的锦盒交给了安槿身旁的下人:“这物件是贺回将军送来的,不知其间放的是什么,打开时小心些。”说话间不着痕迹地看了蔺重凰一眼。 蔺重凰感受到视线,并未回应,只是招招手,身后的侍女便端出一个赭色漆的卷木胎彩绘贴金云纹七子奁。 “这是为你及笄准备的礼物。”她笑道,“不知你缺什么,又觉得你大抵什么都不缺,本宫想着,什么都不缺便是什么都能送,这才为你准备了七子奁。 “这漆奁内侧是本宫特命人调的桃红漆,七个子盒里放的东西……我便不为你一一赘述了,想必你会喜欢。” 安槿闻言眼看就要扑到蔺重凰身上:“嫂嫂给的我都喜欢,更何况,光是这个盒子就如此精致,我喜欢的不得了!” 洛英一把拉住了她蠢蠢欲动的后脖颈:“郡主莫要没大没小。” 安槿这才安分地站回去,只是两眼依旧亮晶晶地看着蔺重凰。 约莫是嫌安槿胳膊肘往外拐,宁渠直接横出一只手挡在二人中间,翻过手来,掌心躺着一枚朱红色的铜制薄帖,上面刻了“馥郁堂”三个字。 安槿欢呼一声接过:“馥郁堂的上宾朱红帖!” 一阵喜形于色后,似是反应过来自己与宁渠其实并没有那么熟悉,安槿缩了缩,给宁渠行了个标致的礼。 “谢过驸马大人。” 言毕,自以为隐晦地给蔺重凰使了个眼色。 蔺重凰没忍住笑了一声。 13. 片状乌鸦粪 距离安槿及笄礼已经过去三日。这三日里,蔺重凰一刻不停地安排着自己去幽州的诸项事宜。 如她先前所想,宁渠的确有能力帮她掩盖她出京的事实。 宁渠先是联系了会易容的人,照着蔺重凰的脸一笔一笔地描摹出七八分像,可易容大都靠的是某个角度或细节的神似,若真让易容者大白天的去参加什么宴会酒席,不出半刻钟就会被一群人围着说是白日撞鬼。 于是宁渠又找来了会调药的民间大夫,为易容者精心调配了什么“枯荣散”,一旦服下,只需不到半个时辰,服用者便会面若金纸,脉象虚浮。且这药极难二次扩散,若想好转,只需多饮水便可将药尽数排出体外。 这样一来,便省去了出席酒宴的麻烦,若是有人探望,或是宫中那位起疑心、派太医来探,也可以蒙混过关。 “只要夫人不在幽州滞留太久,便不会出事。”宁渠悠然地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水,“若是十天半个月还好,但凡超了一个月,蔺承箴要亲自来看,便是神仙下凡也拦不住的,到时夫人可莫怪我。” 蔺重凰颔首:“本宫会注意时间,尽量早些回来。” 只是查一个柳苑需要什么时间? 宁渠知道蔺重凰去幽州是有其他事要做,蔺重凰也知道宁渠知道,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于是表面上交流也没有什么壁垒。 步骤全错,结论全对。 “某为夫人点了一队宁府先前养的精锐,由尹慎——你我二人大婚那日代我接亲的副将带着,护送夫人到幽州。”宁渠很是恳切,“若某身体尚康健,定然不舍得让夫人孤身一人去幽州的,只可惜……” “唉,罢了,让某最信任的副将跟着夫人,某哪怕独自留在京中,也是愿意的。”宁渠面上怅然,眼神似是幽怨地看着蔺重凰。 蔺重凰只觉额角微微抽动,就宁渠这说什么都能接上话,动不动就顺着杆往上爬的性子,她怕她随口说一句话会真被宁渠听进去,在给她去幽州的路上填个十块八块的绊脚石。 于是只能歉意地笑笑。 可惜了,她显然还是低估了宁渠。 “某见夫人不欲多言,可是也舍不下我?”宁渠两眼噙笑,含情脉脉,“尹慎等人毕竟不如你我亲近,不如这般——” 蔺重凰警惕地抬眼看他。 “夫人自出发之始,每日为我修书一封可好?不必斟酌用语,只需讲些风土人情便好,也当了了夫君我与夫人同下幽州的心愿。”宁渠做西子捧心状。 真是好疼爱公主的驸马爷啊! 蔺重凰懒得去看宁渠头上大剌剌顶着的“警惕”和“怀疑”,只笑着点点头。 “本宫竟不知,夫君如此钟情于本宫,便是一天见不到本宫的消息都要心痒难耐。夫君既有此真心,本宫又岂能视而不见? “驸马放心,本宫定日日为夫君传信,让夫君,身、临、其、境。” —— 愈往幽州走,天色愈阴沉。 因是瞒着蔺承箴出门,所以走不得官驿,只能乘宁家自家的普通载人马车。 京城离幽州距离不远不近,这一路上,前半程离京太近,要防着有关隘上的人认出尹慎和蔺重凰;而后半程又要绕着地方哨卡走,避免打草惊蛇。是以除了中间那一小段,一行人几乎大半程都在走小路,比官道颠簸了一倍不止。 宁渠派下来的那一队护卫,都是宁家营中排的上号的精锐,尹慎更是宁渠曾经的副将,十数人骑着马昼夜不停地赶了几天路,也只是稍显疲态。 唯独一个蔺重凰,再不受宠也是宫里出来的公主,哪怕是坐的马车也只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她记得宁渠让她早去早回,不然难以兜底——这竟是宁渠数句扯皮的话中,唯一一句不可置疑的。 于是她也撑着一口气,几天下来只觉得整个人全身的骨头都被重组了一遍。 此时的蔺重凰竟有些喜悦于当初答应宁渠每日给他传信了,若非如此,她怎能在这漫长煎熬的路上,找到比休息的时候接一坨乌鸦粪便在纸上晾干了差人送回去给宁渠看更有趣的事? 看着忍着恶心也要拿树枝把乌鸦粪擀成片晾干送回京给宁渠玩的蔺重凰,尹慎没忍住乐了两声,蔺重凰回过头看他,他连忙嘬起腮,伸手给蔺重凰比了个大拇指。 蔺重凰再转回头,看见自己失心疯一样搞出来的腌臜东西,终究也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还有一天一夜的路程了。”尹慎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跃到到一旁的石丘上,“前几日不眠不休地赶路,大家精力也剩的不多了,今日天色已晚,便在这里找处地方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中间不会再长休。” 护卫们零散的应了,四散出去找能睡觉的地方。 尹慎看着蔺重凰包好信,绑在了随她和宁渠传信两天一轮换的老鹰身上,又拿了个肉干递过去,老鹰叼进嘴里便任劳任怨地带着乌鸦粪飞走了。 “殿下,”尹慎又乐了一声,“吟风要是知道自己带了什么东西回去,怕是要去锦鲤池子里洗三遍爪子了。” 蔺重凰冲他挑眉:“你怎的看上去这般幸灾乐祸,就没觉得我欺负你家将军了?” 尹慎摆摆手:“嗐,当年在他手底下当过兵的没人会这么想。他这个兔崽子,年纪不大,下手训人倒全是阴招,每次一轮到他练兵,除了他自己,没一个人能笑着走出练兵场。” “要是有谁偷懒让他看到,他得拿着铍针给人狠狠刮上一刻钟,直疼得人像掉了一层皮一般。”说话间,尹慎很有灵性的抖了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宁渠在军营里摧残的日子。 “将军刚到军营里的时候,有人不服他,说他是仗着宁老将军的背景才能这么快冒了头,将军并未听他吵,只在战场上同他比谁杀敌更多……” “他赢了吗?”蔺重凰问。 “当然!将军是军营里数一数二的人物,便是有人说他能再扩疆域我也信得!若非有人耍阴招……” “头儿,找见平坦地方了。”出去找落脚之处的人恰好出现,打断了尹慎刚刚出口的话。 似是意识到自己同蔺重凰讲的有些多了,尹慎将未尽之言咽回了肚子里,只将夜间用的薄氅和蔺重凰的水袋从马车中拿出来递与她,示意她跟着人先走,自己回头去赶马车了。 * 卯时,马车到了正阳关外。 蔺重凰掀起帘子往城门口看,眼前排着一条长龙,正在查验通关文牒,只是不知为何,队伍几乎停止不动,最前方甚至隐隐有叫嚷声。 尹慎打了个手势,一名护卫便灵活地隐入队伍中,不多时,便回到了马车旁。 “前面在征收过路捐,有人交不上,被官兵推搡着撞到墙根,脚下踩脱了石头,一头摔在城门附近的铁架上……跌死了。”他话音中隐隐有着怒意。 蔺重凰握着窗框地手紧了紧——她进幽州的第一关,来的比她想的要更早。 叫嚷声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甚至可能还不足一盏茶,前方的动乱便渐渐平息下来,队伍也开始缓缓往前挪动。 官兵模样的人竟然敢公然拦在城门口征过路税,甚至连间接杀人都能这么快就压下去。 幽州的病,当真是不在地头上,而在都督府中。 轮到蔺重凰进城时,尹慎拿出了一行人的通关文牒。 蔺重凰的文牒是文从闲为她办的,给她定了个嫁入京中两年,丈夫因犯事入狱,此番抽身回来投奔亲戚的身份。 文从闲最初听到蔺重凰要求身份“不要太光明正大”时还有几分惊讶,毕竟“不光明正大”便代表不能走官道,绕小路吃得苦更多,但他只道蔺重凰是为了方便行事,却不知她是真的不便大摇大摆去幽州。 守门的官兵许是也有些怕马车旁围着的由尹慎带头的一群护卫,并未一见面就嚷嚷着要钱,而是接过通关文牒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番,而后迈着四方步踱到了马车旁。 “马车里的人下来,检查!”他恶狠狠地喊了一声。 尹慎走上前来:“我家娘子舟车劳顿,腿脚受了伤,不便下车。” 守卫白了他一眼,见他拳头紧了紧,又收回视线来“啐”了一声,一甩手便拿手佩剑的剑柄挑开了轿帘,正与回过头的蔺重凰对视上。 守卫上上下下的扫了几眼——确是风尘仆仆,脸上不甚干净也挡不住的一副好皮相,身上的衣服看着素淡,头上的簪子倒是不错…… 他嘬了个牙花,朝蔺重凰努努嘴:“过路费。” 蔺重凰像是没反应过来,动作有些迟疑,守卫见她长得好,没有直接恶声恶气地叫喊,而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头上簪子拔下来,当你的过路费了。” 蔺重凰这才有些惶恐地取下,递给了他,他收了东西,转身放下轿帘,见这一行人要进城,往前面一横。 “诶诶诶,过路费,她这簪子算她自个儿的,你们的另收,”守卫摸了把下巴,“一人二两,你们这一、二、三……十一个人,凑个吉利数,二十五两白银。” 尹慎面上有了愠色,却还是敢怒不敢言一般数了银两递过去。 守卫这才大爷似得收了腿,乐滋滋地靠在一边数着荷包里白花花的银两,似乎还因为蔺重凰这一行十多个壮汉没和他叫板,颇为不屑地对着已经离去的马车吹了声口哨。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尹慎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才堪堪忍住转过身把守卫吊在城门楼上的冲动,靠近马车一侧低声询问:“殿下,我们现下先去找个落脚的客栈。” “嗯。”蔺重凰应了一声。 一行人最终停在一家牌匾稍显破旧的客栈前。 大堂里人并不多,许是许久没招待过这样多的客人,小二很是殷勤,出门问完了那句经典的“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便乐呵地带着护卫去院中栓马。 天高皇帝远,此处无人识得她,蔺重凰便未戴帷帽,只戴了一层面纱。 从马车上下来后,蔺重凰站在原地向四周看了一圈。 已近午时,街上人并不多,只剩少数摊贩还在叫卖,道边的污水在热气蒸腾下几乎要肉眼可见地化成汽来;为数不多的商铺门口并无人叫卖,只有酒楼看着还有些人气。 蔺重凰余光瞥见不远处巷口几个零星的脑袋,年岁不大的孩子像机敏的老鼠一般堵在巷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看起来有些余钱的女子。 蔺重凰叹了口气,彻底收回目光,抬脚走进了这家“成味楼”。 14. 河工蛀蚀 “大家赶路这么久也累了,今日先歇着吧,左右是只需查些消息,用不了多长时间。”蔺重凰看护卫们都已经用完饭,温声道。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向尹慎,尹慎余光略过蔺重凰,有些心虚地挥了挥手,他们才四散离去。 尹慎没走,一只手摸着后脖颈,有些尴尬:“他们平日只做些巡逻的事,对府里其他规矩不太懂,我回头教训他们。” 蔺重凰摇摇头,笑道:“这有什么,尹大人带着他们保护我,我既不懂这些,便是要靠尹大人的。” 她在随身的包袱里拿出一个荷包递给尹慎。 “由我去给的话,想必他们都不会收,还要劳烦尹大人了。” 尹慎连连摆手:“夫人,使不得、使不得。” 替将军监视长公主的路上收长公主的报酬,噫,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前胸后背都要被盯穿了。 蔺重凰没有看出尹慎害怕的点,只是将荷包往前送了送:“他们平日在府中巡逻是有例银拿的,随我出门是麻烦了他们。” “夫人,我们这趟来幽州是为了……”虽然大堂里只有一个一直在给自己找事做的小厮和一个在柜台后假寐的掌柜,尹慎还是吞下了“打探消息”几个字,“处处都要用银子打点,您还是……” “我出门时带足了的,”蔺重凰笑了一声,“你们几个宁渠家中的人怎么还要想着为我省银子。” 尹慎嗫嚅了一声,窝窝囊囊地收下了。 蔺重凰打发走尹慎之后上了楼,小二为她安排的是二楼最里间的屋子,虽可能是好心,却实在让她未来几天的出入有点难办了。 好在尹慎比宁渠好懂了不止一星半点,行事再谨慎些,应该可以蒙混个差不多。 她将自己的东西安置好,又带上一包银钱,下了楼。 “娘子可是要出去?”小二同她打招呼。 “嗯,”蔺重凰点点头,“若是与我同行的人找我,你便告诉他们我只是出门转转,让他们不必担心。” 蔺重凰上街后,先是在客栈不远处逛了几圈,等时间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远。 她沿着并不繁华的街道走,途中岔路口不断,似是不甚明晰路线一般,她一边走着,一边观察身边的建筑,直到听到水声和呼喊声,感觉空气都潮湿起来,她才放慢了脚步。 此行第一站——重巘码头。 蔺重凰来幽州的前几天,将文从闲那里积攒的与幽州有关的消息搜刮了个干净,又借着柳苑的名义托宁渠找来一张幽州大致的地图,直到将地图和信息一一对应上,嚼碎了塞进脑子里。 单是看那些信息,蔺重凰就意识到,京城里的产业插手不进幽州,必然和幽州的官员有关,所有情况通篇筛下来只有三个可能: 幽州都督是个窝囊废,受地头蛇所迫,手中无有实权,地头蛇不愿让他人染指自己的捞金地,因而不放馥郁堂进来;幽州都督是个耙耳朵,经地头蛇挑拨,与地头蛇同盟,不让京中产业落地幽州原因同上。 至于第三个可能,便是根本没什么所谓地头蛇,幽州都督自己便是个贪得无厌的“二朝廷”,想当幽州一家独大的天王老子。 并非人口稀少、恐不得佳绩,也并非州中繁荣、不欲与京中产业分地盘,而是板上钉钉的官员私欲,哪怕让整片幽州的土地饿死在自己手里,都不松口半分利益的私欲。 如何得知? 重巘码头修建时间并不算,因水临重峦神似画中仙境而得名,曾上报过两次灾情,可文从闲因为一直盯着幽州这块儿肥肉,派人蹲守在幽州,这才得知重巘只出过一次大型灾情。 按文从闲的话说,幽州都督报上第二次所谓潮汛来灾实属放屁,分明是油水不够了,才将一点小水患说大了报上去,如此看来,恐怕就连第一次灾情修筑河工,都未必是用了足量银子的。 他安排在幽州的人进不去监狱和军营,是以并不清楚有没有狱讼索贿、虚兵冒饷之类的情况,但就这几年几月的住下来,各种杂税征了不少,漕粮折色、科举舞弊的现象也是层出不穷。 蔺重凰将视线投到不远处人声嘈杂的码头。 与生活区的寂寥不同,码头上尽是精壮的汉子,一箱一箱地搬着货,把头拿着根木杖在人群中巡逻,见谁走慢了便甩着木杖靠过去,嘴里还嚷嚷着“都给老子动作快点”。 码头上的人多的不正常了,蔺重凰想——一路走过来,整个州县里有十之七八的成年男子都在码头上运货, “幸亏我当初委派下去的是一名善于话术的女子,”文从闲自嘲道,“倘若留下的是名男子,想必也要因莫名的徭役被困在幽州了。” 脑海中回响起文从闲说的话,蔺重凰摇了摇头。 她又斟酌着距离靠近了一点,向四周环视一圈,终于在角落被棚顶挡的差不多的阴影处,看到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正看着码头发呆,嘴唇还在快速翕动。 蔺重凰走过去,女人想必是余光瞥见了她,飞快地住了嘴。 “大娘,”蔺重凰蹲下身,“我有点事想问问您。” 那双结了些许白翳的眼睛转过来,对蹲在地上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说话打官腔?是外地进来的吧。”妇人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平静的反问了一句。 “倒也不算,只是入京嫁人,许久没回来过了。”蔺重凰笑笑。 妇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转回了码头。 “我姓朱,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蔺重凰又微微往前凑了些,也随着朱大娘的目光看向重巘码头。 “朱大娘,我是想找您问问,他们这是何时换班啊?还是说就这一批人一直来回地搬?” “没有换班,只有轮休,搬一阵子歇一阵子,不过大部分时候歇不了多久,就会被那把头赶起来继续搬。” 朱大娘说这话时话音平淡,蔺重凰却不知怎的品出一丝嘲讽的意味。 她的视线下意识看向把头手中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的木杖,又看向险些跪摔在地上的人,觉得自己读懂了这丝嘲讽。 “那,他们能接些不大的私活吗?” “私活?”朱大娘哼笑一声,“你别看那码头上的人远看去一个比一个壮实,搬东西也快,那都是被硬赶起来的,你但凡是凑近了去看,那一群人里没几个身上不打颤、没淤青的。本来就上工早下工晚,先不说让不让接,就算是真让接,也没人再搬的动了。 “再说这码头,哼,这都几年下来了,一直不办个正经脚行,光是抢人过去一趟一趟的运货,也不让这群脚夫接私活。要我说,幽州这几年,莫说附近乡县,就是最靠里——拿你们说的官腔来讲,最核心的地界,都快穷的捞不出二两米了。 “也不知道这一天天的都在搬些什么东西……” 蔺重凰将话中信息默默记下。 “城中竟已到了这种地步,那、那咱们这条水路,是连通哪的啊,能通京城吗?” “……通不了,重巘连的是幽州和垂岭。” “唉,”蔺重凰看着颇有些黯然神伤,“我早些年嫁进京城去,本想着能过上好日子,谁知夫家对我并不好,年初惹了事,现下仇家找上门来,竟要拿我的嫁妆去填窟窿。 “我此番回来,本是想看看能不能走水路将我的嫁妆 送些回来,谁承想、谁承想幽州现下竟已到了此种地步……” 朱大娘又看了她几眼,声音压低了些:“你还是趁早换个去处,幽州这两年……能走就别回来了。” 蔺重凰垂眸点点头,似是有些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一眼码头,同朱大娘道了声谢,起身离开了。 朱大娘看向她离去的背影,许久,转回头,依旧在阴影下盯着码头,嘴唇翕动。 蔺重凰拐到了另一条街。 方才问的那几个问题,虽然并没有多深,却让她对幽州码头具体的情况有了了解——没有脚行,违规强行征收脚夫,压榨工时且使用暴力手段;不许脚夫接私活,目前尚不能确定是怕会影响码头效率,还是怕脚夫对外“乱说话”。 幽州近些年经济上并不乐观,能让在本地生活的人说出“核心地界捞不出二两米”、“能走就别回来”一类的话,足以说明状况,可码头却能做到进出货物多到不让换班,脚夫长期连轴转——这让人不得不思考,那么多箱子里塞得究竟是什么,以及,都是哪来的。 码头走的水路与京城并不直接连通,而是通往垂岭,垂岭…… 蔺重凰在脑海中搜寻信息。 垂岭是另一州临水的一片山,本来若只是一座平常山峰便罢,可坏就坏在,这垂岭是附近几州里出了名的“霸王山”。 何为霸王山? 说得好听些是霸王山,说得难听点,是土匪窝。 水路宽广,一个码头定不可能只一对一地接收某一处的货物,可朱大娘既然只说了它通垂岭,便有她的道理。 一个稍微正常一点的都督,会让自己管辖地最大的码头只通土匪山吗? 答案必然是不会。 原本只想确认如今是否尚存河工蛀蚀,走这一趟下来,竟还又多了强征徭役和勾结土匪两项罪名,再加上先前文从闲提到过的漕粮折色、科举舞弊…… 这幽州,当真是如蜂窝一般千疮百孔。 天色虽然尚早,但念着回去还要给宁渠写劳什子信,加上尹慎毕竟是负责监视她的,蔺重凰便也未在街上滞留,将码头的事看了个差不多就回了客栈。 只是尹慎远比蔺重凰想的要心大,并未提前在客栈中等着她,进门时,大堂中仍只有掌柜和小二。 “客官回来了!”小二热情道。 蔺重凰点点头:“今晚不必喊我下来吃饭,直接为我送到房中即可。” 待小二应下来,便回身上了楼。 蔺重凰坐在窗边的小桌前,拿出纸笔,又开始思索今日要写些什么东西过去。 宁渠只是为了给她找麻烦,让她日日传信回去,却并不回信,收到前两日传回去的“毒物”之后,想必更是连打开这一步都省去了。 思及此,蔺重凰搁下笔:干脆传张白纸回去,两方都省了功夫。 于是她便叠好纸,在窗台上放了能吸引吟风、诵月过来的香料,过了将将两刻钟,便有一道黑影落在了窗台旁。 蔺重凰取下老鹰腿上的竹筒,正欲将纸卷塞进去,却发现今日的竹筒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塞了一张淡黄色的字条。 蔺重凰抿了下唇,莫名警惕地取出,缓缓展开。 万幸,宁渠并未把那秽物再传回来,而是换上了新写的纸条—— 某原先忧心夫人长途跋涉,恐难以坚持,不曾想夫人竟有如此兴味。 某已备下接风礼,静待夫人回府。 字条的末尾画了两个小东西,由于实在太小,蔺重凰细细辨认了一番才看出来那是一只鸟和一个笑脸。 …… 长公主感到有些久违的心虚。 15. 玉山 翌日,辰时过两刻,尹慎与蔺重凰出了门。 他们人加起来太多,十几个人浩浩荡荡,目标实在明显,因而蔺重凰在出门前先分配了任务,由尹慎挨个房间传达。 柳苑信息太少,家中无亲眷,只知实在幽州东南一带,其余一概不知,需要再探。 他们共十二人,一女十一男,尹慎因要盯着蔺重凰,是以申请同她一路,蔺重凰应了,为剩下十个人安排事做。 “你对他们几个更熟悉,我将要查的事告知与你,你替我分。”蔺重凰道。 “柳苑的信息莫名隐蔽,只知道在幽州东南一带生活,需要派几个人过去,将那附近几片的几个小县和村落走一遍,锁定他的住处——这项工程较大,且是体力活,派四个人去,保证效率。 “一旦查到,为抓紧时间,派两个脚程快且会说话的人,直接先去查到的地方,挨家挨户地问一问,看看有几户人家同他认识,方便的话,将他们的亲疏关系也排个顺序。这两人为及时接收传信,留在客栈不要出门。 “传给他们之后,再传给我们,我尚未学会骑马,速度慢些,但在收到消息后也要尽快赶过去。 “除此之外还剩四人,这四人其中更为面善的两个,派去幽州尚存的书院中,在散学时找机会打听一下柳苑是否在书院上过学,上过的话师从哪家。 “最后两人,一个去市井之地,哭诉自己仕途不顺,看看能不能钓出来些科举舞弊之事;另一个……也先留在客栈,需要时能立刻用得上。” 尹慎应下来,有些疑惑:“那,殿下与我去哪里?” “你我二人,先绕着幽州都督府外那一圈转一转。” 尹慎将此行目的和蔺重凰安排的事来回想了几遍,还是没想明白现在围着都督府逛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夫人……”尹慎憋了憋,还是没忍住,“咱这,现在是干嘛呢?” “如你所见,观察。”蔺重凰走在他前面回道。 “尹大人这两天看下来,难道不觉得幽州十分怪异吗?左右在查到柳苑住处之前,你我也没有什么事可做,正好我对这幽州都督很是有些兴趣,还要麻烦尹大人同我走这一趟了。” 尹慎不敢接最后一句,只好蹭前面的话头:“夫人说的是,幽州气候并不极端,水路也尚算发达,却能将商业发展到如此凋敝的地步,确实奇怪。” 蔺重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尹慎挠了挠后脑勺,终究还是选择不说话,闭上嘴安安静静地跟着。 实际上,蔺重凰脑海中正有了新的构思——她在思考借尹慎的口,让宁渠看见幽州这片地界的可能性。 她先前为幽州定下三类内患,这些时候看下来,基本已经能确定就是第三种。 根本没什么所谓地头蛇,幽州都督自己便是个贪得无厌的“二朝廷”,想当幽州一家独大的天王老子。 能得到这个结论的原因有两点:第一,今日她与尹慎围着都督府看下来发现,虽然城中寂寥,但都督府哪怕是外墙都像新修的,抬眼看过去,房顶闪光一片,正是满层琉璃瓦。 若说这般修葺都督府是因为地头蛇替幽州都督住进去了,那蔺重凰也不知该如何评价这软的像滩泥的懦夫都督了。 第二,昨日朱大娘话中提起过,重巘码头“几年下来了,一直不办个正经脚行”,便说明幽州百姓知道,码头上搬的东西大抵是官家的。 既如此,幽州的事便是朝廷的事,若能借着蔺承箴的手将幽州都督赶下台去,换成他们的人,别说一个馥郁堂,就算是十个也开得。 可谓是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蔺重凰回头瞥了尹慎一眼,又收回了视线。 不懂为什么但老老实实跟着的尹慎:? 方才蔺重凰的想法是,将自己的思路透漏给尹慎,再由尹慎告诉宁渠,可这是建立在尹慎知道她和宁渠的计划的基础上的。 这些天尹慎一直跟着她,让她下意识觉得尹慎是受了宁渠的命令,为了她不背叛合作才盯着她,可她忘记了他们的身份本就不合,哪怕没有其他任何原因,宁渠让尹慎跟着都是合理的。 那她便不能将想法明确展露给尹慎…… 还是得等今天的事办完,回去将想法写在给宁渠的信里。 可若是宁渠又要问她为何会去探查都督府的事…… 蔺重凰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写信时再想理由吧,不行就干脆告诉他,她是在为了他们的大业而到处找活儿干。 “走吧。”蔺重凰停下脚步。 “去、去哪?”尹慎有些懵。 “找家有说书先生的茶楼,等宁甲子他们的消息。” 说书人讲的多是本地奇闻轶事,正适合蔺重凰再去找些蛛丝马迹。 * “说到这状元他是站于殿前,单手背身静待皇帝发问! “‘诶!’陛下见他甚是年轻,一张白面竟是十七八年岁,大惊,问:‘你这小儿,竟能考至殿前!’ “状元一笑,回道:‘噫,我已连中两元!陛下,尽管快些发问,我今日定将这状元之位收入囊中。’ “陛下闻言也笑:‘你这黄口小儿,竟有如此口气!’ “言罢,陛下面容严肃许多,接连抛出几个犀利问题,直直盯着这状元:‘你可解得?’ “状元不慌不忙,竟是气定神闲、全都顺畅答出,堂上大臣无一不惊,就连陛下,都是赞赏有加……” 说书人变换着声音,将状元与皇帝演得惟妙惟肖,台下零星坐着人,有人问道:“岑老头,听你这话,陛下对这什么状元欣赏的很,那怎么这一整册话本叫的是——” 他探头看了看茶楼挂的牌子。 “怎么叫《白面状元入朝堂,蹉跎一生何处归》啊!” 台下响起一阵不大的笑声。 “岑老头”看上去有些生气,叉着腰:“去去去,别找茬,还没讲到呢!”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演着。 “就连陛下,也对这白面状元青眼有加! “只见陛下捋着胡须,沉思一番——‘朕便封你为新科状元,原本状元应封翰林院修撰,官至从六品,可念你实在机敏,今破例提拔你为吏部员外郎,官至从五品!’ “白面状元领旨谢恩,皇帝看着名册,忽然!福至心灵。又问他:‘爱卿可愿将姓名为朕解释一番?’ “状元挺直腰背,掷地有声道:‘玉山高与阆风齐,玉水清流不贮泥’。 “‘臣名,岑玉山。’” 蔺重凰发觉一旁的尹慎动了一下。 说书人情绪激昂,到激动时猛地咳了两声,喘匀气后对着台下作了个揖:“各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 茶楼里的人本就不多的人零零散散地走空了,为不引人注目,蔺重凰与尹慎也跟着走了出去。只是在门口叫住了方才对岑老头喊话的人,问道:“打扰了,我听那说书先生还未讲完,大家怎么都走了?” 那人看她一眼,笑了。 “你们是外地人吧,要不就是刚到这一片。” 蔺重凰点点头。 “嗐,”那人摊了摊手,“这茶楼是岑老头的二儿子开的,只请他一个说书的,原先人们看见他那有新鲜话本,都去茶楼里寻热闹,谁知这老头只会讲一段。 “呐,就是你们刚刚听见那一段,次次都讲到什么玉山玉水,就不往后讲了。”他“啧”了一声,“烦人得很。总之,你们要是想听说书的,随便哪家都行,反正别来这家,听得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言罢,他摆摆手离开了此处。 蔺重凰站在原地思忖了两秒,忽然听到一声隐约的鹰唳,她与尹慎同时抬起头搜寻了一番,便见到天边一个黑点逐渐靠近。 是诵月。 蔺重凰心下微动——消息来的比她想的更早。 二人走到一个隐蔽的巷道,诵月也跟着他们的位置停脚。 蔺重凰取出字条展开,上边只写了三个字,“全祥县”。 她与尹慎对视一眼。 —— 全祥县是幽州东南区的一个小县,全县面积并不大,人口也不多。 蔺重凰与尹慎赶到时,正看到几个高大的人影在城门下晃悠,见到他们后,快步走了过来。 正是宁甲子等人。 宁甲子率先行过礼:“夫人,尹大人。我与甲巳、丙午、乙卯将附近一带走了一遍,是丙午率先发现柳苑原先居于全祥县。”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的宁丙午。 宁丙午是个哑巴,只是点了下头,然后沉默地比手势,宁甲子在一旁代为翻译。 “他说全祥县是他走的第二个地方,第一个村子人很少,很快就走完了,然后他就去了全祥县,结果发现……几乎半个县的人都知道柳苑这号人。” 蔺重凰眨眨眼:“半个县?” 宁丙午点了点头,接着比划。 “他说他不会说话,那里的人都对他不是很防备。他在纸上给他们写了字,不认字的人就把他带到教书先生那里去了,教书先生看见他找柳苑,就告诉他县里确实有叫这个名字的。跟着他一起进去的人看着也都很激动。” “激动”,蔺重凰咂摸了一下这个词。 “那你是怎么确定这个柳苑就是我们要找的,而非是同名呢。” 见宁丙午还要继续比划,宁甲巳有些急,他往前一步,行了个礼。 “夫人,因为全祥县里的柳苑也是个学业优异但了无亲眷的孤儿,并且有乳名阿轩,正与柳苑表字‘澄轩’中的轩相同。只是不知为何,县中无人知晓他已考中探花,只当他还在准备明年科考。” 言罢,他又后退一步站了回去。 宁丙午默默地点点头,认同了他的话。 蔺重凰没有出声,过了两三分钟,才又开口道:“听起来的确已经可以确定此柳苑是彼柳苑了——派去搜集县中百姓与柳苑亲疏的那两人呢?” “还在县中,全祥县的人比周边多些,甲戌和乙成还未问完。”宁甲子道。 “可以,那走吧。”蔺重凰抬脚走向有些破旧的城门。 尹慎和剩下几人连忙跟上。 “夫人,不等他们二人先问完吗?”尹慎小声问。 “虽是为了效率,可想必尹大人也知道,六个凶神恶煞的壮年男子进去走了一趟,还挨家挨户的问消息,怎么看都像寻仇的。” 宁甲子等人:……夫人? “如今我到了,要是再不进去,恐怕宁甲戌和宁乙成就要被一群百姓压着出来了。” 说着,蔺重凰走进县中,遥遥对着距离城门不远,但手边摆着农具、明显开始防备的百姓笑了笑,慢慢走过去。 那几人年龄都不小,看着有四五十岁了,身旁摆着些镰刀锄头。见蔺重凰过来,面上除了警惕,还带着一抹好奇。 蔺重凰在离他们还有五步远的时候站定,抬手抚了抚耳边的发,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 “抱歉唐突各位了,我是从京城来的。”她声音柔柔。 “我在京中与柳郎一见钟情,此番想多了解了解柳郎的家乡,便背着他独自来了幽州。先前因为怕找错地方,派下属在县中多问了几句……还望乡亲们莫要怪罪。”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面上无不五彩纷呈。 坐在最外围的老人似乎是县中话事的人,听清蔺重凰说的话后,有些狐疑地反问:“娘子既是与我县中男儿相好,为何还需派人种种盘问?” “柳郎欲考取功名后再与我商量婚配之事,可我已将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见他总是惦念家乡父老,却因要读书无法回乡看望,我有心为他做些什么,这才贸然来了幽州……只是没想到,为了快些找到地方,手下的人行事有些莽撞,多有得罪,还望各位海涵。” 蔺重凰很是真诚地看着老人,老人眼中警惕已散去几分,视线在蔺重凰背后的人身上逡巡了一番,反手拿起一旁的锄头。 “都随我来。”他只低声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沉默着为一行人带路,最后停在了一处简陋的屋舍前。 16. 命不好 几人坐在屋子里,依旧是如楚河汉界一般隔着一段距离。 老人率先开了口:“娘子,我是全祥县的县令,我叫石志和。” 蔺重凰一行人有些惊讶,这老人身上衣裳实在破旧,一开始看他带人在城门口守着时,他们有猜测他是县令,但他看上去太过落魄,让他们没敢下定论。 许是看出了外来人眼中未藏干净的惊讶与好奇,石志和笑了笑:“让你们见笑了,县城偏僻,壮年甚少,经济上有些拮据。” 顿了下,他又看向蔺重凰:“娘子,关于阿轩的事,我想与你单独谈谈。” 蔺重凰没有拒绝,只是温声道:“当然可以,只是我尚有两个侍卫在县中,不知县令能否托人帮我把他们找过来……” 石志和点点头:“当然。” 他回头吩咐了身后的人,又示意他们都先出去,蔺重凰也跟着对尹慎等人点了点头。 方才还挤着十几个人、显得有些逼仄的屋子瞬间变得宽敞安静。 石志和盯着蔺重凰看了两秒,有些疑惑地抛出一句话:“我想问问娘子,阿轩真的尚在读书么?” 蔺重凰语气里带着惊讶:“当然,澄轩同我说他欲考取功名,成大事也。” “……”石志和面色有些复杂,说话间带着一丝犹豫:“娘子可否、将阿轩的事多与我讲些,并非是我恶意揣测娘子,只是、京城水深……” “当然。”蔺重凰笑笑。 “澄轩现下住在我闺中好友开的客栈里,他今年科考失利,却并未气馁,仍每日读书不倦;我问他如此用功,明年必定能中第,中第之后要做什么。” “他……他怎么说?” “他同我说,他若考中,定要拼了命地往上爬。”蔺重凰声音有些轻,“他欲司天秤。” “……唉。” “司天秤”三个字仿佛是一记重锤,让石志和沉默良久,最后只能发出一声有些无奈沙哑的叹息。 也像是一柄钥匙。 石志和竟只因为这三个字,散去了眼中所有的防备。 “娘子,”他同蔺重凰对视,“你此番前来,可有什么要问的东西?” 蔺重凰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发出声音——面前老人眸中的情绪太过复杂,她竟能从这双浑浊的眼中看出欣慰与悔恨。 “我……”她与人周旋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些开不了口。 我什么呢? 我想知道柳苑从小到大发生的所有事,想知道他同谁亲同谁疏,想知道你为何因为短短三个字变了脸色,想知道柳苑身上的把柄到底是什么。 可是石志和那双眼睛太浑浊了,浑浊到把所有精明都深埋,只留下对小辈的慰藉和对眼前陌生女子全然的信任。 “娘子不必犹豫。”石志和眉眼弯了弯,“我也猜到你与阿轩的关系或许并非你所言,但是阿轩既能与你坦白,那我便也能与你坦白。” “我……我想听听澄轩从小到大的经历。”蔺重凰下意识美化了脱口而出的话语。 “好、好,”石志和点点头,面上有了回忆之色,“阿轩这孩子啊……” 柳苑命不好,是普世意义上的命不好,但他想活着;他的命,从一开始就是自己替自己赚下的。 流民暴动,不知是谁在乱世中将这婴儿扔到了柳树下。 有饿得两眼昏花的人,不守城内戒令,欲将他拆而食之,他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在濒死之际嚎啕,凄厉的哭声几乎要呕出血来,引得连远处的人都在向这处张望;将他掐在手里的男人也吓得把他掷在地上。 也就在那时,王芙和石志和循声冲过来抱起了他。 王芙则是营地里熬稀粥的厨娘,家中有个三岁的女儿,最见不得孩子受苦,是以直接冲了过去。 而石志和那时已是全祥县的县令,放了一部分经过筛查的流民到城门口搭出来的营地中,本以为能缓和矛盾,却在视察时险些漏过一桩人相食的惨案。 他当即遣人将那男子赶出城去。 但那时没有哪家人能负担得起再养一个孩子。 可柳苑实在太乖了,县中的人抱他,他无不露出笑脸,笑的人心中难受。 于是全祥县有了第一个吃百家饭、穿百衲衣的孩子。 石志和说到这里时笑了一声:“阿轩这孩子,可把我们全县人都哄着了,看似乖巧,实际上皮得很。” 柳苑长大了许多,石志和才发现他其实是个会装乖的皮猴儿,常常上树掏鸟蛋,下河捞鱼虾,上蹿下跳,有人看见了让他别乱跑,他就乖乖应下,转头又跑到山上挖草。 石志和那时很是操心了一番,担心他无心于学业,也担心他不会好好去学一门喜欢的、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但事实证明,柳苑的确在大事上不让人操心。 在柳苑到了该读书的年纪时,县里来了个很有学识的先生。 他就爱听这位先生念书——这先生并不教书,只在自己的院子里读。柳苑不敢打扰,于是每每蹲在墙根,聚精会神地听里面的声音。 直到有一天,他又要过去听时,被那先生堵到了,他有些害怕,但先生并不恼他,很是和蔼,说看到他每天都来这里听自己读书,问他可记住了什么。 “秤者衡,衡天下之平也……还有,黍累无差,毫厘必究……” 柳苑磕磕绊绊地说了两句,有些紧张地看着先生。 先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莫怕。如若你愿,我可收你为学生。” “……那位先生是?”蔺重凰似有所感。 “前朝状元,岑玉山。” —— 全祥县城门外,石志和与蔺重凰一行人告过别,见蔺重凰似是有事要同属下吩咐,便率先转身回了县中。 而蔺重凰看着不久前才找人接回来的两个下属,伸手点了点,示意他们述职。 “全祥县中,与柳苑最亲近之人有三,一个是县令石志和,一个是厨子王芙,还有一个是一位问不到名字的读书人。其余人同他的关系也并不差,只是尚没有和这三人亲近。”宁甲戌道。 “我去讯问了王芙,但她似乎是生过病,对先前的事不甚记得了,如今只留在县中的小食肆里打杂。” “是,”宁乙成点点头,“我也同县中的教书先生问了话,他说柳苑曾在赴京之前于书院中教过几天书,但是再问那位读书人,他也是讳莫如深,不愿再谈。” 蔺重凰听着他们二人汇报,思绪飘到石志和先前说的话上。 “关于先生,我不便多说,可阿轩后来的那几年,都是同岑先生一道的……如若娘子想知道的再细致一些,不妨入城,找一家具允茶楼,那家茶楼的主人姓岑,听说与先生有些关系,他们或许会知道。” 具允茶楼,好巧不巧,正是她与尹慎赴全祥县前曾短暂坐过的茶楼。 冥冥之中,竟是如此有缘。 蔺重凰点点头,看着是已经记下了甲戌乙成二人的汇报,随后开口道:“全祥县内能查到的,已经都查的差不多了,石县令给了我一些其他消息,我们先回城,同书院与集市中的另外两人汇合。” * 马车赶回幽州城中,已是未时四刻,早过了中饭的时间。 他们一行人回客栈时,正看见被派到书院问话的宁更寅、宁丙成,去集市里哭命苦的宁甲申和一个被留在客栈里当保底的宁甲未都在大堂中。 四人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木桌旁,桌上干干净净,没什么残渣剩饭,看上去这几个人似乎都没有在主家回来之前按时吃饭的打算。 蔺重凰进门时,正看到他们几个围了一圈坐着,个个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如同塑像一般。 “……” 以此来看,宁家的管制确实是十分严苛了。 蔺重凰喊来小二,问他:“今日我想去专门的酒楼中吃顿饭,你是本处人,可否为我推荐一家?” 小二作思考状,过了几息,回道:“附近原有一处信雅楼,初开几日人满为患,但是不久前不知为何关门了;是以娘子若想去饭菜尚可 的酒楼,还需得到平昌道一带的思城阙去,路程稍有些远,但也广有赞誉。” 蔺重凰颔首,道了句“多谢”,对大堂角落已经起身的四人点了点头。 尹慎并未出言询问,他毕竟是军中将领,虽然平日里对一些细碎小事表现迟钝,但如今也能明白,蔺重凰是为了找有包厢的地方,方便同几人交流信息。 并且若是他没有记错,平昌道离都督府不远,离具允茶楼也不远。 这思城阙正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思城阙门口。 未避免太过引人注目,宁家几人选择开一间包厢后分散进去。蔺重凰也戴上了帷帽,与尹慎扮演兄妹。 几波零散的公子哥约好了同一间厢房,确实比十几号人一同进去更不容易让人起疑心。 小二来接蔺重凰和尹慎上去时面上并无异色,只是小声咕哝了一句“去那个包厢人还挺多”。 待点好的饭菜都上齐,蔺重凰示意大家先用饭,饭毕方才点了去书院与集市的三人,让他们将今日所见所闻全盘道出。 宁更寅率先站起身,张了张口,却直到憋得有些脸红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宁丙成叹了口气,也跟着起身,插进话去:“夫人,我与宁更寅二人本是要去书院查一查是否有柳苑的消息。书院不让外人随意进出,我二人欲在书院门口候一会,但是更寅个头太壮实了,没等够一刻钟,书院中就有人出来赶我们两个……私塾也是如此。” 宁更寅抿着唇,面色涨红地点点头。 “所以……我与更寅二人未能搜寻到有关信息。”宁丙成躬身抱拳,“还请夫人责罚。” 蔺重凰却是挑挑眉,看向一旁的尹慎。 尹慎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我以为,更寅看起来老实一点……” 成。 蔺重凰招了招手,让二人坐下:“无事,我与尹大人此番去过全祥县,基本已经能确定柳苑并非在城中书院学习了,你们不必自责。” 她又转头看向剩下两个人,两人中身形更瘦一些的那个起身行了礼。 “夫人,我今日以落榜之事前往城中市集,故作疯癫样貌,并哭诉平日常取佳绩却一朝落榜,于京中劳动两月余才凑足回幽州的盘缠。 “市集中多为妇人与老人,闻言皆面露不忍,但并无几人与我搭话,只能听见有人小声言‘京城竟也有此等腌臜事’……” “也?”蔺重凰加重字音。 宁甲申点点头:“是‘也’。还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时低声与我道了一句‘莫要再声张’。但市集嘈杂,那时正有数人于我身旁经过,且均为年长妇人,我一时并未分清是何人所言,也不便细细寻找。除此之外,暂且没有其他信息了。” 蔺重凰点点头:“消息的确是有用的。你们几人今日午前已将事毕,下午可以自行歇息,你——” 她看向今日等在客栈中的人,那人连忙起身:“宁辛酉。” “宁辛酉,稍后你与我和尹大人一并去一趟具允茶楼。” “是。” —— 再站到茶楼门前时,依旧能听到“岑老头”在抑扬顿挫地念着玉山玉水的诗,只是往里看去,堂下坐着的人更少了。 蔺重凰缓步走过去,带着二人坐到了第一排的位置,等到岑老头正要说出那句“且待下回”时,她出声打断。 “岑老先生,这‘白面状元’如今境况如何了?” “这都是后边的……” “这状元郎可曾收过一个学生?”蔺重凰连着追问。 岑老头霎时作出一副吹胡子瞪眼的凶相,竟是一字不答,直接开始赶人:“不讲了,不讲了!茶楼今日不接客了!” “岑二老,”尹慎忽然开口,“您……近日可还安好?” 正赶人的岑老头听到声音,回头看去,正看清了尹慎的脸,算得上狰狞的表情僵在了脸上,转而显得有些迟疑和茫然。 “你是……尹思商?” 17. 岑玉水 茶楼大堂上空荡荡的,唯有一四方桌前坐满了人,但还无人开口,满室寂静。 岑老头自方才连名带字地喊出了尹慎后,便变了脸色,不再凶神恶煞地对着蔺重凰三人,而是走回台上正正经经地宣布了茶楼今日停营,将楼里的客人都请了出去,唯独留下他们三个。 于是便有了四人相顾无言的一幕。 蔺重凰没有做率先开口的那个人——他们来时是一二的顺序,她在前中,尹慎与宁辛酉在她后方一左一右。在尹慎开口之前,岑老头没有注意到他们,也显然并不打算回答她任何一个字,只打算把他们赶出茶楼。 然而想必是尹慎意识到今日这一行与宁渠息息相关,于是选择了喊住岑老头,让他认出自己是谁,来换取这次谈话的机会。 那么问题出现了:岑老头能脱口而出尹慎的字,他们二人交情应当不会太浅薄,然,尹慎并非幽州人,他与岑老头的相识是走的他自己那条线,还是宁渠那条线,还未可知。 不过,无论哪条线,能大致猜到的一点是尹慎或许与宁玉山认识——并非共臣一帝的臣子间的相识,而是私下的交好。 看她,还是不够完善,竟光想着寻求远处的人,却忘记了自己身旁就有一个朝廷命官。 蔺重凰垂下眸,想着如果岑老头不愿多说,今晚回去还可以再审一审尹慎。 似是嫌气氛太过沉闷,岑老头很是刻意地咳了一声,见其余三人均抬眸看过来,才又将视线投向尹慎,捋了捋蓄下的胡须,开口问道:“思商,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尹慎闻言,很是谨慎地回:“岑老,我与这位娘子奉命来查朝中一人,却闻此人曾是老状元的学生,顺着线索到了茶楼,见您尚还精神不错,这才起了向您求些消息的想法。” 岑老头听着他的话,很是狐疑地对着蔺重凰与宁辛酉扫视了一番。 “你这两位同伴,一位不曾开口,状似镖师;一位出言不逊,看着颇有心机。当真是奉命来查?” 尹慎额头仿佛滑下一滴不存在的冷汗,有些尴尬地笑笑,正欲再解释什么,余光瞥见蔺重凰桌下的手往下压了压,闭了嘴。 岑老头看出猫腻,挑眉直视着蔺重凰:“这位娘子可是有话要讲?” 岑老头说话不像京中一般弯弯绕绕,也不会顾着旁人面子就说得好听些,直来直去,蔺重凰桌下的手跟着他的话音僵了一瞬,又很快放松下来。 “岑老慧眼。”她笑笑,“我确实有话要同您讲。” 说着,蔺重凰起身,微微躬下身子向岑老头行了个不大的礼:“我先前入茶楼时有些莽撞,只是话如覆水,脱口难收,惊扰了您与楼中的客人,在此向您赔个不是。” 见蔺重凰出口都是冠冕堂皇的官话,礼虽真挚却有些轻,岑老头便已猜到她是有身份的,于是只咕哝着“干什么搞这么大的阵仗”,赶紧挥挥手让她坐下了。 蔺重凰落座后为岑老头倒了杯茶,开门见山道:“岑老先生,我们今日来寻您是有人引荐,想来向您问一问岑玉山老先生和他那唯一一个学生的事。” 岑老头转着茶杯的手指停住了,他垂眸盯着桌面,过了将将半刻钟,才有些轻地“哼”了一声:“我只能和你们讲讲我自己知道的东西。” 蔺重凰忙应下:“当然,您请。” 于是岑老头带着他那副说书的好嗓子,将埋藏在过去十数年间的故事娓娓道来。 岑老头全名岑玉水——没错,正是那“玉水清流不贮泥”的玉水,他的亲哥哥便是话本中的老状元,岑玉山。 早年间始皇建立顺朝前,岑家在幽州就已经很有些面子,岑父岑母经营着一家布庄和一间成衣铺,质量上乘、版式新颖,可以说是垄断了幽州城的制衣业。 那时城中大户人家买的布匹、衣裳大都出自岑家,于是也有了“上穿岑衣下纳岑布”的笑谈。 后来时逢战乱,幽州在众多州县中算得上是离京近的,许多支队伍都曾从这里经过。 因前朝临荒帝甚是看重“士农工商”的划分,岑家铺子开得再大也只能困于幽州,面上光鲜;再加上其实在耽于朝政致使民生凋敝,是以岑家对这些起义队伍都是笑脸相待,难免希望能有一脉起义成功的,改善这乱世的困局。 如他们所愿,一支由蔺姓领导者带领的队伍真的做到了,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建立了新的王朝——顺。 也就是在那一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岑玉山出生了。 “我那兄长,是一个顶顶的聪明人,”岑玉水抬着头,似是回想状,目光有些朦胧地投向远处,像是在看谁的脸,“听我父母说,他自小便自学算术、熟读史论,善于举一隅反三隅,闻一知十,是城中有名的神童。 “兄长比我年长五岁,却比我多有了将近十五年的学识。 “父亲母亲知兄长若能入仕,未来定有一番大成就。于是兄长会了帖经诗赋后,父亲与母亲遍寻名师,叫他继续早早的习策论、学经义。兄长在十四岁时,已能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应用公文了。” 岑玉水话间似有几分骄傲。 “父亲母亲的决定是对的,兄长于十六岁那年得中解元,十七岁那年又接连得了会元与状元。连中三元,实乃风光无限。 “之后兄长便去京中述职了,他本欲将家中人接去京中状元府,可父亲母亲说岑家基业均在幽州,亦……亦觉得我虽顽劣,若能在幽州复刻兄长这十几年学习之路,未必不能入仕。” “可惜我实在是不通文理,经数位名师几番教诲,也不过是将将入了门,从此父亲母亲也不再想着让我于科举一路上光耀门楣……” “嗐,看我,”宁玉水笑了一声,“有些说岔了。” “兄长去往京城那许多年,并不怎么与我联系,大都是与父母有书信往来,我能看到的并不多,或许也见过一些吧,但现如今——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只知道兄长在三十余岁时当上了太子太傅,因为那几日父亲母亲在府中设宴,凡经过者只消一句‘恭喜’便能大饱口福。 “后来父亲与母亲先后去世,兄长也不知因何缘故回了幽州,却并不愿意回家,只是找了一个偏远的县城住着,我数次去信要拜访,都被兄长婉拒。你们所说的学生,便是他在那时收的。 “又过了几年,或许是一两年?或许是四五年。他在一个凌晨又被人接回了京城。”岑玉水笑了笑,“兄长未曾 与我讲过,是我又遣人去请他,才知他已回京了。” 蔺重凰仔细听着:岑玉水目前所讲距今尚隔近十年,之后或许还有其他的事发生。 却未曾想岑玉水呼出一口气,将杯中放凉的茶水饮尽,道:“自那之后,时至今日,兄长再未与我写过信,我寄去的信也无一收到回复。 “幽州之上均为贪墨,岑家铺子早已被搜刮殆尽。我甚至办不下一张赴京的文书,只能在我儿建的这式微茶楼中讲些零散故事。” 眼见岑玉水闭了口,蔺重凰摩挲了下指尖,开口问道:“那……岑老既与岑大人久未联系,又为何给这出话本的下半阙命名为‘蹉跎一生何处归’?” “呵,他年少时在州中,父亲母亲整日盼着将他送去京城;青年时中了状元,却赶不上二老丧礼;中年被谴回家,又只住在偏远的县中,不肯回来一日;眼看年老,被接回京之后,如消失在人世间一般,与我再无半分联系。” 岑玉水悠悠道:“这位娘子,那你又觉得,我这兄长,究竟是要归向何处呢?” 莫名的,蔺重凰忽然想起柳苑曾问她—— “小姐可听过一句诗? “身世未容归垄晦,羽毛谁欲见云霄。” 那时她在想,柳苑刚以探花入仕途,究竟是为谁吟出这一句欲归不可归的凄凉诗句? 如今听着岑玉水有些暗哑的声音,蔺重凰觉得自己或许已经有答案了。 —— 宁渠拿着诵月今日刚从幽州传来的密信进了书房。 蔺重凰前几日为了应付他,传回来的都是些毫无作用的废纸——如果把一些恶趣味的东西算上,便是能恶心到他的废纸,然而今日这信,初从竹管中取出,宁渠便已察觉到不同。 用了偏轻薄的纸,折起来后的边角却依旧硬的刺手,足以说明纸上内容颇多,费了一番力气方才折至合适大小。 宁渠借着烛火,有些好奇地打开了字条,看着看上,面上表情凝重起来。 “幽州之灾,兹事体大。经几番讯探,于柳苑之事前先知幽州疮痍。河工蛀蚀,非法征役;学堂科举,或有徇私;码头异常,直通垂岭。 “以吾之见,斗胆猜测实为幽州都督之过。念及你我大事,特与甲子等十一人隐蔽试探,上述所言,十之八九皆为实。除此以外,壮年皆服役,尚不知可有狱讼索贿、虚兵冒饷之事,亟待再探。 “此番赴幽州,本欲清查柳苑之事,因缘际会得此机遇。基于此,吾有一二计策与君共议: “幽州距京不远,不知君可有熟识之官宦?吾欲将幽州之事借人言进于上;借上力,清其弊。若有机会,打通关窍,试将你我之人托于彼处。 “此计若成,便是一大进益也。” 宁渠指尖磋磨着纸面,视线扫过被蔺重凰刻意模糊了主体的字句。脑海中飞速略过几张地方官员的面孔,最后堪堪停在了一张说得上阴沉的脸上。 若蔺重凰所言属实,或许,他还真有一人可用。 宁渠翻过字条,背后竟还有一行字—— “柳苑师从岑玉山,吾见随路之人似是相识,不知君是否亦能认得?” 宁渠的手紧了紧。 18. 垂岭 蔺重凰收到宁渠回信的时间比她想象的还要早。 此番事大,她先前最怕的是宁渠会对她寄回的信件视而不见,好一些的话是先放在一旁,今晨起来再看;最差的情况,便是怕她再坑害于他,直接将字条扔掉。 好在宁渠还是很给了她几分面子的,应当是收到信后便连夜看了,还为了回信到得快些,专门派已经修养了一天的吟风去送。 于是蔺重凰刚洗漱好,便听到窗边有“笃笃”的响声,正是飞了一夜的吟风到了。 回绝了敲门喊她用饭的小二,蔺重凰坐于桌前展开回信。 宁渠府中东西齐全,专程换了个轻薄而大些的竹管,里边能塞下两张同先前等大的薄纸,蔺重凰取在手里,便知宁渠应是有了些办法的。 “某已见夫人来信,字字句句,实令某胆战心惊。 “幽州之患,某曾有所耳闻,却不知已到如此地步。依夫人言,漕运徭役、私联科举,等等方面,无一保全;夫人既言明或有索贿及虚兵,虽无法即刻探清,也知枳句来巢,空穴来风,十之七八亦有蛀虫。 “某曾欲引夫人为你我谋柳苑之路,然,若欲探明幽州上下,必以身深入方才敢于传书;阴差阳错,如今却使夫人陷入幽州水深火热之中,实为某之阙漏。” 蔺重凰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若只是为了柳苑,她未必会专程去查这许多,虽知宁渠应当猜到她别有目的,此间字句不过话术,却还是免不了会有些自己做错了事却让别人揽锅的怪异感。 “夫人之计,可堪一用。某亦已将能用之人于心中相看一番,而今已有些打算。 “都督一职,为从三品,幽州近些年间人口日益减少,有自中州降为下州之趋势,是以幽州都督名为从三品,实则算作从三品下;之后既要安置有利于成事的人选,此人堪受你我信任即为第一要义,除此之外,便是要使其继任顺理成章,无可指摘。 “将都督于氏罪名物证寻路交于蔺承箴,是你我此番行事的第一步;之后一旦事成,便亟需一从四品或正四品的地方官员填补空位,刺史别驾最为合适;而某正识得这样一位官员,或许夫人也曾听说过,此人便是堰州单车刺史,王洪阳。” “王洪阳其人,为人清白,行事刚正而能统观全局。三年前某重伤回京,曾听闻他因在堂上为国公府诉苦,而被蔺承箴以零星罪名平职外放。然,某知此人与府中从无私交,此等清正之士,实不应隐于偏远一隅。 “蔺承箴继位几年,惯会笼络人心,一时之间某竟难以于朝中寻出一可堪交付之人。唯有王洪阳,若能试探出一二,将其纳入麾下,便是一大助力;若无果,让此人任幽州都督,于你我二人之事也是利多弊少。 “于某自身而言,亦有为其再谋出路的私心。” “至于岑玉山之事,呈于纸面实在冗长,且待夫人回京,某再为夫人细细道来。 “另,吟风诵月早受训导,若遇人追截,会自寻路径将字条啄碎扔开,是以夫人日后若仍有要事,可大胆写明,不必担忧为别有用心之人截获。” 蔺重凰将两张纸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了两遍。 毕竟是传信,无法尽数言明,只能尽可能将重点写进去,好在宁渠虽然仍在纸上塞了不少废话,但也给了蔺重凰一个明确的信号——借蔺承箴之手扳倒幽州都督之事可行,并且他已物色好了接任的人选。 只是其间提到“将于氏罪证交于蔺承箴”……想让一个人看到某样东西的路有很多条,可这样东西如何拿到才是一整个计划中最难完成的一环。 宁渠远在京城,还在“她”与蔺承箴的疑心中斡旋,无论是时局所迫还是有意考验,这证据都得是她去寻来。 此事若成,先不说幽州有了她与宁渠的一席之地;只说文从闲的酒楼,便是想从城南开到城北都没有人拦他。 既已与宁渠商量了个差不多,便不必再担心京中了。 只是接下来她要思考的,是如何靠着自己与尹慎、宁甲子等十二个人,拿到幽州都督欺下瞒上,数罪同犯的证据。 —— “娘子,柳苑的事查的差不多了,我们何时回京复命啊?”尹慎跟在蔺重凰左后方,稍稍探过头去,悄摸问道。 “不知。”蔺重凰心下想着,你家公爷给我设了个难题,几时能回去看的是天意和那幽州都督的脸色。 尹慎于是将脑袋收回去,有些疑惑但没再吱声,继续和宁甲子一左一右地保驾护航,顺便琢磨长公主今日出门又是要去哪里。 可惜,长公主也不知道。 幽州毕竟是一处生地,闭门造车不会让证据自己送上门来,蔺重凰这才想着出门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为她所用的东西。 搜集证据这事,说难不难,因为其实从表面上来讲,幽州已经到了一个只要有人来就能看出猫腻的地步了,但凡她是一普通官员,此番回京都能参他个五六七八本;可说简单也不简单,坏就坏在她是那名不正言不顺溜出京城的长公主,别说自己上报了,想在这卵鞘一般臭虫熙攘的幽州找个人出来都难。 蔺重凰想叹气,脑海中石志和的名字飞速划过,又被她自己否决。 柳苑既未告知全祥县人他已中探花,定是有他自己的道理,自己一旦想指望着石志和入京鸣冤,便必然会坏了他的事。此番贸然来探本就失了分寸,若是再得寸进尺,之后还谈何合作。 况且——蔺重凰十分无奈,石志和的官职实在是太小太小了,让他孤身一人入京朝圣实在太难,还未必有人信。 蔺重凰一路走着把街上的东西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脑子里还在一刻不停地想,到最后甚至开始幻想宁甲子带着人夜潜都督府把所有证据全翻出来,然后叉着腰大笑说属下不辱使命地场景。 长公主殿下被自己荒谬的想法弄得有些想笑,直觉自己还是阅历太少没什么计谋,连此等天马行空之事都敢想,于是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身后的宁甲子见蔺重凰摇头,上前一步:“娘子可是看到什么了?” 蔺重凰正欲回一句“无事”,便发现他们三人此刻竟走到了重巘码头附近的街道上——正是她来幽州第一天时曾走过的路。 她下意识看向靠近码头一端的路边的棚子,竟在阴影处看到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身形,她带着二人往前走了几步,认出那是曾经劝她早日离开此处的朱大娘。 蔺重凰心下忽得对这一共见过两次,却次次都坐在街边看码头的朱大娘起了几分疑心。 她示意身后二人不要站在那处不要走动,自己靠着街边轻手轻脚地摸了过去,虽看上去多少有些畏畏缩缩,可一来幽州无人认识她,二来街上没几个人,只有尹慎和宁甲子看着她缓慢前进的背影有些疑惑。 蔺重凰挑着不会被光晃出影子的地方走,或许是今日街上空荡,朱大娘念叨的声音也比之前大了些,她离朱大娘还有半截屋子的距离时,便能隐约听见些声响。 “四百八、四百八……新……十二……太多了……四百……” 数字? 蔺重凰抬眼,看向远处忙活得热火朝天的码头,粗略的估计了一下,心里有些沉。 她虽对此地漕运不熟,却也知道码头规模是如何划分的,宁渠在信中与她说幽州已有降入下州之势,除去晨间散夫接活儿,码头人数能上二百已够标准,四五百号人的盛景需得是大规模船队停靠时才能见上一见。 何况她上一次来这里,人数虽多,也是断然达不到现在这数目的。 只是,船队停靠……? 蔺重凰不 知为何有些心绪不宁。 她绕了几步,只做成才走到这里的样子,与上次一样蹲在了朱大娘跟前。 原以为朱大娘会睨她一眼,问她为何没有早些离开,还在这吃人的城里徘徊,却不想竟是很平淡地冲她问了声好。 “你来了。”朱大娘的视线依旧黏在码头上。 蔺重凰直觉有些不对,却没有轻举妄动,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笑着道:“朱大娘,我这几天可能要走了,想过来碰碰运气看看你在不在,好为你先前指点我的事道声谢。” 朱大娘只是“嗯”了一声,却没有收她的钱,而是问她:“你觉得,码头今日的人多吗?” “啊,”蔺重凰像是要确认一下似得转头看过去,在一片被晒得黑红的脊背映入眼中后有些唏嘘道:“今日的人实在是有些多,赶得上大型商队入城了。” “呵。”朱大娘闻言只是笑了一声。 “你说话话对了一半。”她说话不疾不徐,听来很是让人信服,“只不过今日要进城的不是什么商队,而是一群土匪。” 她声音似乎轻了许多。 “你找个安生地方躲一躲吧,垂岭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将银子放下、和朱大娘告辞后的蔺重凰走向等在暗处的尹慎,直到走到二人跟前,蔺重凰才松了口气。 “娘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见蔺重凰面色不对,尹慎有些急促地开口。 “霸王岭的人今日要乘船进幽州。”她艰涩道,惊觉自己后背不知何时有了冷汗。 闻言,宁甲子与尹慎脸色具是一变。 他们站的地方虽离码头不远,却尚不能一眼看清全貌。 重巘码头上不让喊什么“嘿呦嘿呦”的口号,只像是劳苦鬼下了地狱一般的安静,再加上这码头本来就塞满了非法徭役的人,脚夫数目相较一般地方还要再多上十之五六,是以二人并未注意到今日码头上的人已经多到如此地步。 “强盗进城,官员竟是大张旗鼓地要放人进来,实在该死!”尹慎这几日空闲在外也并非只顾吃酒,对幽州现如今的境况也了解许多,只是仍旧没有想到这幽州都督竟能做到如此光明正大的厚颜无耻。 “是,但我见今日街上贩夫走卒与前几日相比又少了许多,茶楼客栈也关了不少……只怕霸王岭的人今日并非第一次来,”蔺重凰面上凝重,“我更倾向于他们有固定的进城节点,只是我们尚未探清具体时间。” 三人说着话便快步往成味楼走。 城中百姓貌似都知道今日是个恶鬼当道诸事不宜的坏日子,随着时间几乎家家户户都关死了门窗,蔺重凰一行也终于及时赶到了客栈。 小二正在门前探头探脑,见三人走来赶忙把他们一把薅进房中,紧紧关上了门,面上带着后怕:“您三位怎的今日出去了?”言罢又有些懊恼,“怪我,没提前告诉您几位这几日莫要出门。” 他将声音压了压:“近几日有‘那群人’要来,本地人都是不敢出去的,他们一来见人就打捡东西就抢,幸好咱们这地方离码头远,还只是个没什么好东西的客栈。 “您几位可切莫再出门了,先在房中安生呆几日吧!无事也不必下楼了,到了饭点我再去叫您几个。” 蔺重凰冲他道过谢,临上楼之际对尹慎点了下头。 脚下踩着结实的木板,蔺重凰脑海中划过许多念头。 先前幽州风平浪静,她也一直想的是不打草惊蛇的法子,可如今土匪已至,城中上下戒备,人心惶惶,听小二的意思,这群强盗甚至会四处流窜。 如此混乱的场面,似乎正有利于他们行事。 蔺重凰忽然想知道,幽州的烽火台上如果燃起两炬火,皇城里端坐着的人究竟敢不敢调兵来攻。 19. 挑拨离间 称得上是金碧辉煌的都督府里,今日人格外的多。 都督于嬴秀坐在上座,面上带笑地听着左手处的人与他说话。 那人虽穿着一身看着文雅的青衣,却像是嫌被束缚一般将领口扯出了些许,大袖也折起许多,露出小臂上虬结的肌肉,膀子也壮实,将肩头撑满,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批了张怪异的皮,不伦不类。 他扫视过歌舞升平的大厅,饮下一盅酒,粗声粗气:“于兄今日宴席之况胜过去年冬啊,甚好,甚好!” 于嬴秀笑着应下:“还是多亏了兄弟照拂。今日林大哥未到,无人约束,我定是要与二哥豪饮一番的。” 被喊作二哥的人正是垂岭的二首领林闯,此刻听了于嬴秀所言大笑一声:“于兄啊于兄,我早就知道你也是个不守规矩的!” 于嬴秀脸上的笑僵了僵,眼中似有阴狠一闪而过,不过转瞬即逝,在林闯看过来时又挂上了方才那般笑容。 酒过三巡,席间盈满热气,酒意蒸腾,官兵与土匪均有些昏沉。 于嬴秀心知这一群强盗莽夫每次来都要在城中抢掠一番,前几次有大首领林放看着还好,今日林放未来,只来了个比下人还粗鲁的林闯,那群草莽犯的事必然是只大不小。 他特意留了心眼,席过一半便给自己换上了特制的铜酒盅,是以之后几次敬酒,他几乎并没有喝进去什么,于是现下便似乎只他一人还最清醒,就连喝惯了酒的林闯都看着昏沉。 于嬴秀晃了晃头,喊来在旁候着的下人,正准备吩咐他们将客人都送进准备好的客房中,便听堂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道惊恐的喊声。 那人穿了身官兵衣裳,跌跌撞撞奔进大堂,“噗通”冲于嬴秀跪了下去。 “大人,城中数处起火,火势巨大,有些控制不住了!” 于嬴秀只觉无名火起:“起火就去灭!来这里报丧做什么?你还等着本官亲自过去救火不成?” “不、不是,大人,城中还能灭火的人都去了,可是……”他吞了吞口水,有些迟疑。 “可是什么?”于嬴秀满心不耐。 “那火似乎是垂岭人放的,火势太大,已经烧塌了许多房屋商铺,百姓们虽没什么伤亡,却和垂岭人吵起来了,现如今已经顾不上救火快打起来了……还……”他有些说不出口,对上于嬴秀的视线还是心一横喊了出来,“还有人打死了那边的三首领王翀!” 原本听到自家人在幽州放火抢掠,只当喝醉了没有听见的林闯,在听闻三弟被打死后猛然站起:“什么!” 他怒而回头,正对上于嬴秀没来得及收敛的轻蔑和厌恶,粗壮而布满老茧的手缓缓摸上了腰间的刀。 —— “怎么样了?”蔺重凰站在算得上偏僻的一处斜坡边,询问赶来的尹慎。 “都好了,我已让宁甲子与宁甲戌尽快脱身,其余几人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只需等着,一有苗头便可行动。”尹慎有些激动——他已许久没干过如此酣畅淋漓的一场大事了。 * 前一天下午。 蔺重凰将宁甲子与尹慎喊入房中,神色凝重。 “其余九人可知道最晚明日霸王岭的人便要入城?” “我已提醒过他们,只是殿下,这两日我们怕是走不得了。” 蔺重凰见宁甲子欲言又止,道:“不妨直言。” “我只是想,幽州人既已熟知今日会有土匪入城,便说明此事或许已成惯例,我们暂时无需插手,只是实在担心殿下身份,此番出京本就冒险,理应是越早回越好,可若是这几日里贸然出城又恐生事端。” 蔺重凰闻言点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要另辟蹊径。” “另辟蹊径?”尹慎面露疑惑。 “正是。”蔺重凰看着他,问出一个问题:“尹将军近日观幽州众生百态,可有什么感触?” 尹慎面上瞬间有些愤然:“感触?最大的感触便是这姓于的实在不是个东西,好好一个幽州落到他手里,简直要被他糟蹋成一处死地。 “只可惜我此次出行目的解释不清,还需再加谋划,不然我定要于回京当日便进宫面圣,治他的罪!” 蔺重凰却是一笑:“尹将军,甲子,我有一计,明日便能让京中人都知道幽州境况,还会派兵来援。若是顺利,不仅不会暴露你我一行人,还能让我们顺利出城,不日便能入京。 “只是这计策只我一人尚不能完成,需得我们十二人一并出力,亦有些风险,你们愿还是不愿? “若愿,我便将我的谋划都告知二位,明日行动,若不愿,这几日我们便留在客栈中,待风头过去再出城回京。” 尹慎眸中有些亮色:“殿下,我是个莽夫,没什么谋划,在军中只会上阵杀敌,好在我最会的便是听命行事,若计策可行,我定然是愿意的!” 蔺重凰又将目光投向宁甲子,见他也有些跃跃欲试地点了头,轻笑一声:“好。” 她走到桌前,摊开了一张羊皮纸——上面画满了她这些天走过的地方、记住的路线,正是一张简易的幽州城中心地图。 蔺重凰没有立刻指着地图分析,而是先提起了垂岭的土匪:“垂岭之所以被称作霸王岭,正是因为其匪众庞大,无恶不作。越是这样大的、无组织的团体,手下的人便越松散,越狂妄,甚至会因为自己臭名昭著而产生某种优越感,下意识觉得普通百姓不敢也不能招惹他们。 “我们正是要利用这种心理,来激化他们与百姓间的矛盾。” “首先已知的是这里的百姓每逢土匪进城便闭门不出,我们可以暂时将这种行为认作是普通人对恶人的恐惧。可垂岭的人既然是有规律的来,若真不干什么坏事,这里的百姓怎么会直到现在都胆战心惊? “因此,我需要两个人,在明日土匪上街时,一个混进土匪里,根据消息撺掇那些人将恶事做得再大些,比如,让他们放一把浇不灭的大火;另一人,混进百姓中,保证尽量不要有人伤亡,在这的基础上,带着百姓去找官兵。” “这里的官兵应当也和土匪是一伙儿的。”宁甲子有些迟疑。 “是,”蔺重凰点头,“要的就是他们两方默认对面和自己是一伙儿的。” 她露出一个有些恶劣的笑。 “我要混进队伍里的这两个人用尽这辈子挑拨离间的能力,不管是土匪看不起官兵也好,官兵看不上土匪也罢,把两边的矛盾闹大,最好是让他们打起来,死了人,然后喊人把事情上报给在府里喝得高兴的都督和首领。 “两方合作本就纯靠利益、虚与委蛇,若是能干脆撕破脸皮最好,没有的话,也能让他们有了龃龉,心里埋着火气。 “下一步很重要,我们要打的 便是信息差。再来两个人守在都督府附近,务必要跑得快的,在报信的人进去几分钟后,即刻赶往闹事的地方,对官兵头子——没错,对官兵这边的人说,此番大火是都督差人放的。 “是都督发现了有人在朝中弹劾自己,于是下了决心要拿土匪头子的脑袋当免死金牌,没有提前告诉他们便是为了能在此时演得像一些,不被土匪那边反应过来,好方便都督将首领困在府中。” 尹慎的眼睛亮起来:“然后呢?” “之后告诉都督,首领已被都督擒获,当下便是他们斩杀土匪,以人头论功的时候了。” 蔺重凰眉眼弯弯:“逼着府外的官兵和土匪打起来,我不信两边没一个传信的,人在得意忘形的时候往往将自己的想法述之于口,只要有这样一个人,将‘都督为保命已决定拿首领人头负荆请罪,向京中投诚’的言论捅到他们跟前—— “我们便能开始最后一步了。” 她素白的指尖点在了地图某一处,尹慎与宁甲子循着动作看过去,目光触及“烽火台”三字后了然。 “垂岭的人走水路袭击幽州城,都督带着官兵反抗,力有不逮,只能点燃烽火台,向京中求援。” “好歹是一群土匪,本就起了疑心,见有官员过河拆桥点了烽火台,还能继续和和气气的不成?”蔺重凰一字一句道,“我不信京里的援军来了之后看着满地狼藉灰烬还能装瞎,哪怕是没有立刻派援兵过来,两炬火的烽火台,难道还不值得一个深查么?” “至于剩下的八人,五人混在百姓中,等官兵和土匪起矛盾后劝他们远离就好,左右在他们眼中那两波人打起来与狗咬狗没什么差别。见剩下三人将烽火台燃起之后便立刻出城。” “那我们……” “没错,我们今晚便舍了马车,走全祥县那条路出城,今夜宿在城外,只待明日一早便开始行动。” 尹慎听完整个计划,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烧起来,他几乎是有些兴奋地低声道:“殿下,臣这一趟没白来……” 言毕又觉得有些不妥,却见蔺重凰也笑着,眸中闪光:“定不让几位随我白跑一趟。” —— 宁乙成正在都督府门口守着,身上套着一件官兵的衣服,两眼紧盯着府门,估摸着过了够半盏茶的时间,给另一边的宁甲巳比了个手势,便飞奔去了城门口。 门口正有一群官兵与土匪对峙,宁乙成低着头,神神秘秘地蹭了过去,对最外围的人耳语了一阵。 那人听着他的话,视线不住地往四周瞟去,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走到了这一队官兵的最前方,低声将宁乙成地话转述了一遍。 官兵头子听着听着眼神就变了,原本懒得掺和这件事时连武器都未拿出来,此时却盯着对面因为死了老大来讨说法的一群土匪,手掌在剑柄上打转,像是在斟酌什么。 直到传话的人将“京中已知都督与垂岭私通,都督为保全我等姓名,令我等见土匪则格杀勿论,他已将林闯困在府中,欲以其首做免死金牌”的消息传给了这一方所有人,人群中充满了不安的躁动与嘈杂。 他最终还是握住了剑柄,抽出剑来,直直指向那群草莽强盗。 “垂岭土匪走水路夜袭幽州城,在城中烧伤抢掠、无恶不作,我等为于大人誓死守护幽州城,势必要让这贼众,有去无回。” 20. 狗咬狗 原本就因为死了三首领而怒火中烧的匪众闻言皆是拔刀,站的稍靠前的人应当也是个小头目,直接对着喊话的官兵“啐”了一口。 “我呸!一群批了官皮的走狗,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狗娘养的东西,老子早就看你们不爽了! “就连你们那废物都督都要为了和我们合作点头哈腰,你们这群杂碎倒是天天趾高气昂的把自己当根儿草了,敢对着你爷爷我狗叫!” 他甩了甩手里的弯刀,那刀磨得锋利,反光晃过一群官兵的眼:“打死了我们三首领,你们便都是今日要死的命格!” 宁乙成见两边战争一触即发,寻好机会便钻到了混战的人群之后,对藏在百姓堆里、正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几人点了头,随即恶声恶气地喊:“都守在这里干什么?又不能帮你官爷爷杀人,还不赶紧滚开!” 几个安插进去的人听了话,知道时间差不多了,便引导周遭百姓离开,自己也隐匿在其中逐渐脱离了打斗范围。 见百姓们都退了个差不多,宁乙成提了把刀混进人堆里砍死了几个土匪,鲜血溅到脸上,他左右看了看,状似后怕地往后踉跄几步:“咱们人真的够吗……” 幽州官兵本就都是一群酒囊饭袋,要不是为了活命没几个愿意和土匪打起来的,此刻负了伤,闻言也露出退缩之意,唯有一开始喊话的官兵头子出刀捅死一人之后,面上露出阴狠之色。 “不够也得够!”他有些充血的眼睛环视一周,在看到城中央高出周边一节的都督府屋顶时,咬咬牙:“来人,来人! 他看到离自己不远的宁乙成:“你,拿着我的令牌,去烽火台,找彭举,将今日发生的事完完整整的告诉他,尤其是都督的计划—— “不论真假,让他点烽火,向京中求援。” 宁乙成接过令牌,做出一副紧急模样拔腿便向城外跑去。 他原本还在想为何这人会先自己一步提出点燃烽火,直到听到那句“都督计划,不论真假”。 这官兵远比他想的要精明。 哪怕他清楚所谓“都督的计划”不一定真实,也第一时间表达了认可,说明他知道幽州这些事一旦被曝,自己凶多吉少,但他不是没有一点头脑的莽夫。 他在手底下的人与土匪打起来,真真正正的在混战中见了红之后,差宁乙成拿令牌去找人燃烽火——朝廷来的官兵,正是他的后路。 与都督同罪时,他们是一整个派系里的,一损俱损,都督不会保他们;可若都督有罪,而他斩杀盗匪呢? 当他的罪名零散,但他的功名突出时,那他便是无罪的:他可是一个虽然平日里有些懒惰懈怠,但会拿性命去保卫幽州城的好兵啊。 于是他喊出了“为于大人誓死守护幽州城,势必要让这贼众,有去无回”的口号;于是他混在人堆里,偶尔出刀;于是他让宁乙成出城点火引来京城的人。 于是他点燃了矛盾,用府外的混乱逼迫府里的人也拔刀。 无论林闯与于嬴秀谈成了个什么样,只要京城的人来了,要么是盗匪偷袭都督死守,要么是盗匪进城私联大员,而他可以披上保家卫国好名声。 他的升迁,他的银钱,他的婆娘,都有着落了。 —— 在于嬴秀的安抚下,林闯已经过了一开始听到三弟被打死时的气愤,却仍旧死死盯着他,要讨一个说法。 于嬴秀心下烦躁,只想知道手底下这群蠢货怎么能犯这样大的事,也暗暗地骂那土匪自己不老实活该被人打死,面上却还挂着满是歉意的笑:“林二哥,此事的确是我手下人之过,我……” 话还未说完,又有人跑进来,这人脸上身上都是血迹,一声衣裳上尽是刀划出来的裂缝和血痕,于嬴秀本能地察觉到不对,正欲喊停,他便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发颤。 “大人!府外的官兵和垂岭的人都打起来了,死伤惨重啊大人!” 在场的人闻言皆是神色巨变。 于嬴秀率先反应过来:“什么!可是又起了矛盾……” “大人,您、您所说的免死金牌,弟兄们都听进去了,可府外已经是血流成河,府中却仍其乐融融……您不能不把手底下人的命当命啊!” 才听清那人说的话,于嬴秀的心已凉了半截——他被人设计了。 “免死金牌,好啊、好啊,你这杂种……”林闯刚平复些的情绪又被挑起,他听懂了这报信的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已将佩刀抽出钉在了桌面上。 “大哥让我此番前来,一定要与你和和气气、好言相对,可你却纵容手下的人打死我三弟,我方才还以为真真是误会了你…… “难怪你看我时眼里的蔑视收拾不干净,原来是想拿老子的人头去给狗皇帝轻功做人情。”林闯眼中俨然漫上了杀意。 于嬴秀还欲再辩解,甚至已经想好要将手底下与土匪起了冲突的人全弄死,以此来平息垂岭的怒气,却不想在他开口之际,再次有人来报信。 这次传来的信,让他脸上血色彻底褪了个干净。 那人连滚带爬地扑进来:“都督!烽火台已燃……我见最近的山上已经在往京城传信了,我们……” 他本意是想问问后续要怎么做才能免于援军来后被细查,结果下一秒已林闯为首的匪众皆暴起,持刀劈向于嬴秀。 顷刻间,侍从婢女四处逃散,侍卫土匪战作一团,大堂中混乱到了极点。 唯有跑进来汇报土匪与官兵混战的人跟着人流出院后直直奔向城外,他随手抹了把脸,面上有些兴奋——原来这并非什么官兵,而是专程进府里挑事的宁甲巳。 烽火台离城不远,现下既已燃起,想必其余人已经到了集合的地方,只差自己和宁乙成了。 宁甲巳取了马,走小路冲向汇合的地方。 —— 宁甲巳赶到时,天色已有些暗。 几人见他身上尽是血痕,虽知大抵不是他的,却还是待他翻身下马后检查了一番。 确定他没受什么伤,尹慎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你休息上小半个时辰我们便出发。” 宁甲巳点点头,下意识环视一周,却发现加上自己只有十一人,正少了宁乙成,他咽了咽唾沫:“那乙成……” 蔺重凰一眼看出他在想什么,笑了笑:“不必担心,乙成现下所在的烽火台正在我们出城归京的路上,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会去原定的路线上提前等着我们。” 宁甲巳这才松懈下来,点点头,走到一旁的地面上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抬眼时视线正对上看过来的宁甲子,他咧开嘴一笑:“老大,看他们狗咬狗好爽啊!” 几人闻言皆是一笑,蔺重凰拍了拍身边的马:“待我们回京,且看幽州事平后陛下如何处置,更爽的还在那时呢。” —— 彭举比宁乙成 想的还要热情,见他赶路劳累,还劝他莫要赶回去送死,和他们几个一道苟在烽火台上等援军到了再说。 宁乙成先是佯装犹豫了一番,后来还是沉痛道:“彭兄,我父母还在州中,我放不下心来,只是身上实在疲惫,我在这里待两刻钟便回城。” 彭举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还让手下的人给宁乙成骑来的马喂了些水。 烽火台上流程走的齐全,那几人燃燧击鼓,宁乙成接了摇旗的活儿。趁着没人往自己这里看,放出一枚青色的信号弹。 青色烟雾混杂在黑滚滚的狼烟外,示意蔺重凰等一行人不必等他,之后再会。 他眼见着青烟丝丝缕缕散去,而远处同样有了朱红的旗帜回应,心下终于有了几分松懈,待时间差不多,便取了马直冲幽州城方向走去,直到入了一片还算茂密的、能挡住彭举等人视线的林子,方才挥鞭向马,疾驰向先前说好的小路。 宁乙成绕了些路,是以比蔺重凰一行到的稍微晚了些。 他到时那几人正在不远处有些分散的站着,四处张望,见他来,宁甲巳第一个小跑过来,等他下马后在他背上狠拍了两下:“担心死我们了。” 宁乙成摸摸鼻尖:“中间为了不让烽火台那边的人注意到,我专程往城里的方向多绕了些时辰,这才来晚了。” 宁甲子听到后点点头,不给敌人留下把柄的确是必要的,他看向蔺重凰:“殿下,那我们即刻启程?” 蔺重凰却是摇摇头,转而将视线投给尹慎:“尹大人,我只知烽火台向外传信,轻时周边驻防支援,重时京中调人支援,却尚不知援军路线,要麻烦你先为我讲一番。” 尹慎接了话,照着最严格的路线和分配细细道来:“烽火台传信,本是一级一级向上传的,按理来说是周边州县率先发起援助,并且要根据敌情适当分派援军。 “但都督已经是最近一片区域里最大级别的了,再加上我们为了将此事给京中看,特意燃的是两炬火,有敌众甚多,需大量援军之意,是以周边地带会派出一部分人支援,但仍会一直往上传,直到进京,让陛下知晓。 “虽然这个规模的战事由驿卒探清后,朝中并不会提供兵力,但消息已经传到,并且此事还与此前剿匪两次失败的垂岭有关,朝中不可能不重视。 “是以我们此番路上需要规避的路线其实只有骑兵走的官道,还有一条幽州与兖州之间最近的小路,避开这两条之后,前期便基本都是没什么人走的小路了。 “只需走一个白天,之后便能回到我们先前来幽州的路上,后半程可以原路返回。虽说颠簸了些,但胜在隐蔽安全。只是怕……” 尹慎看向蔺重凰,有些担忧,蔺重凰知道他是怕自己连骑这么多天马吃不消,于是摇摇头:“无事,我们路上可以多歇几次,慢一点也无妨,安全回到京城之后一切都好说。” 此次计划虽想得急用得也急,可胜在局面混乱没有把柄,离开客栈时也给了小二合理的说辞。左右她出门几乎都戴着面纱,也早早出城没有在混战中露过面,可以说是安全得很。 歇得差不多了,几人将身上的衣服换了个干净后,一行人便翻身上马,准备启程。 对骑马还略有一些生疏的蔺重凰被护在队伍中间,感受到因疾驰掠过脸上的风时,她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想起——加上今日赶路,她好像要连着两日没法给府中写信了。 21. 将归 自宁渠将上次让吟风送去满满当当两张纸后,已有一日未收到蔺重凰的信了,只有吟风自己孤零零的回来,竹筒中连点纸沫都无。 这几日来回的信多与幽州相关,基本都是些有用的消息,是以宁渠还只当蔺重凰是要再多攒些内容再传信于他。 直到第二天亥时过半也未曾收到信时,宁渠隐约察觉到些许不对,思索一番在纸上写下“可还尚安”几字后便招来诵月,打发它再去幽州。 距诵月离开还不足两刻钟,忽然有人急匆匆赶来,敲过门进了书房后便直直跪倒在地:“大人,小半个时辰前陛下急昭令贺回及其麾下副将进宫,一刻钟前方才出宫。 “此番事为今日申时前后幽州城遭垂岭匪众偷袭,已在城中挑起混战,但因有谎报敌情之嫌,并未拨下太大兵力,只派了徐副将赶往幽州。” 宁渠手中的毛笔已在纸上积起两滴墨水,洇出一大片污痕,待探子汇报完毕,顿了几息后方才挥挥手让他离开。 幽州城遭垂岭匪众偷袭。 已在城中挑起混战。 垂岭与幽州城若不走水路,算得上是相隔甚远,且不说垂岭一群土匪哪来的心思和钱财专程走水路偷袭,堂堂一州,竟真能让这些乌合之众攻进城来…… 不,大抵并非是攻进来。 宁渠想起先前蔺重凰传给自己的信上写满了幽州积弊,他现在十分怀疑她还写漏了一条——勾结土匪,官匪相护。 蔺重凰…… 蔺重凰? 宁渠不知为何有些称得上奇异的预感,他竟觉得这事或许和蔺重凰有些关系。 他将桌上废纸揉作一团,新取了一张,刚写下“幽州战事”几个字,又搁了笔,将纸放到烛火上引燃了。 罢了,若是真与蔺重凰有关,想必也不一定顾得上再回信给他,只怕接连两只鹰飞到同一个地方再给她平白生出事端。 宁渠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搭在桌面上的手不经意间碰到了一张硬质的纸。 那是其他夫人小姐们听闻长公主生病后传来的探病的帖子,这样的帖子,宁渠这几日已回绝了数张。 左右都不是真心的,不过是想探探长公主是真病还是假病,若是真病,又想看看这两个人一个中毒一个重病,究竟什么时候能死。 放在往日,宁渠定是要写上一堆装模作样的话,再派小厮送过去,好好展示一番自己的无棱无角。 可是此时他正烦躁,只拿过笔写了一行有些毛躁的“伏想体侯胜常,不见客”,便将帖子丢在了一边。 当然,若他早知道这会被那些人解读为“长公主实在病重,难以疗愈,驸马心绪繁杂,因而潦草回复”,怕是一开始就会给所有帖子都这么回了。 嗐,真是可笑。 —— 这是他们离开幽州城回京后的第二天晚上,已经过了需要躲着驿卒的时候。 天色十分暗,在最前方开路的尹慎回过头喊停了队伍。 “再走半个多时辰就到我们来时走过的那条路了。今天天色已晚,休整一夜明早再出发。” 蔺重凰有些艰难地从马背上下来,脚落地地时候腿软忍不住踉跄了一下,还是一把抓住马鞍才勉强未摔倒。 宁甲子听到她低低的吸气声,将手头的事放下后走过去:“殿下可是磕碰到了?” 蔺重凰无力地摆摆手:“无事,只是实在不善骑马,有些累了。” 言罢示意宁甲子将她所骑的马拴起来,自己则是极慢地磨蹭着走到了一颗树旁,照着身边几个人的动作活动了活动四肢后,便背贴着树干缓缓滑坐下来。 太疼了。 一个本来就不太会骑马的人,为势所迫不得不连着骑了一整个白天。下午的时候她便已经有些承受不住,可赶路要紧,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此刻终于能休息,一放松下来,蔺重凰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难受到如此地步。 因为动作不够标准加上还不够熟练,她长时间拿膝盖夹着马鞍,整个人几乎是死死扣在马背上。膝盖、大腿内侧、脚踝和脚掌,没有一处不像针扎一样的疼。 臂膀与手腕则是持续性的肿胀与酸痛,沉重到抬都抬不起来。 眼前几人比她情况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蔺重凰思索了许久,还是在尹慎拾完干柴点着夜间取暖用的火后喊住了他。 “尹大人,我明日大抵是骑不了马了。”蔺重凰苦笑道,“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的,撑过今日已是极限,待明日醒来大抵就要动弹不得了。” 尹慎眨眨眼,感觉有些心虚——蔺重凰行事风格太虎,跟着大部队颠簸了一整天都没吭声。光顾着赶路,他其实有些忘记这是宫里出来的长公主了。 他忙行礼道:“是属下之过,明日一早属下便喊人到最近的郡县里买一辆马车来,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蔺重凰失笑:“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只是怕耽搁行程,所以特意与你说一声。有了解决办法就可以了,明日待买回马车来我们就出发。” 尹慎连连应下,心里啧啧称奇:长公主简直不像宫里出来的人,太能吃苦也太好说话。 他摸着下巴转身继续去捡柴,经过宁甲巳等人时还能听到他们在谈论幽州的事,就连宁丙午都在激动地打手势。 这倒也实属正常,毕竟眼见了幽州那狗官的行径之后,能大闹一场将其传入京中,还可以全身而退。就连他这上惯了战场的人都有些热血沸腾了。 想到这前前后后的招数还是蔺重凰想出来的,尹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诵月正循着路线飞来,盘旋一圈后乖巧的落在了蔺重凰的脚边。 他那兄弟今年的运气似乎终于好起来一些了,尹慎想。 长公主或许就是那能助宁渠破局的祥瑞。 * 蔺重凰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时,正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扑簌声,一抬眼,果然是国公府的鹰。 诵月落在她跟前,她将竹筒取下后便像完成任务一样,自随身的包裹里取出肉干递过去。 诵月聪明的很,知道蔺重凰给肉干是最大方的,很有灵性地探头蹭了蹭她的手。 蔺重凰摸了下诵月的脑袋,便将注意力放回竹筒中的字条上。 可还尚安? 她挑了下眉,有些惊讶于宁渠竟会因为两天的信没有送到便直接来信询问。 只是有些可惜,纸上内容太少,她单凭这四个字还无法确定昨日晚间幽州的消息是否已传进京城。 蔺重凰摸出纸笔,手掌酸痛使得她握笔时有些发颤。 她斟酌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只写了一行相较于平时显得有些丑的字:将归,未来几日便不传信了,回京后细讲,勿念。 —— 比蔺重凰回信到的更早的是又两张“请帖”,与先前不同的是,其中有一张是来自蔺承箴的。 “驸马大人,陛下已知近几日长公主殿下重病,前些日子派来了太医,可怎的如今也不见好?陛下担心长公主心切,想与驸马出了解一下殿下如今的状况,还请驸马进宫一趟。” 宁渠应下来,只温声说要换件衣服。 言罢便回了卧房,再出来时,已披上一件寻常人深秋才用得上的薄氅。 宁渠坐在轮椅上,由身后的侍者推着,对大太监苍白一笑:“公公,可以走了。” * 到内殿时,侍从被拦在了门外,宁渠并未多言,只是有些难受地低咳了两声,大太监面上露出不忍之色——他已在宫中浸淫多年,是认得宁渠父母的,此刻见他们的孩子如此虚弱,难免心生怜悯。 大太监从侍从手里接过轮椅,稳稳地将宁渠推进内殿,直推到离蔺承箴不远的地方方才停步,站直身子走到了一旁。 蔺承箴看着还在暑伏天里却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的宁渠,有些心疼地开口:“孤欲向驸马问问皇姐近况,却忘了驸马也尚陷于病痛之中。 “如此炎热的天气里,驸马竟也要穿的这般厚重……今日孤召驸马进宫之事的 确有些草率了,是孤之过。” 宁渠垂着头听蔺承箴说话,听到最后低低的“嗯”了一声。 蔺承箴只是想着同他套套近乎,没想到此人竟真敢应下来,于是有些可疑地顿了顿。 宁渠适时又咳了两声,蔺承箴便做生气状,吩咐道:“还不赶紧为驸马倒杯热茶?” 言罢,他转过头来,叹了声气:“驸马与皇姐怎得都如此体弱,驸马已是体寒多咳疾,前些天皇姐竟也生了病,太医明明已经看过一趟开了药,不曾想如今仍尚未好转。 “皇姐近日情况如何了,还是与先前一般严重吗?” 宁渠手中捧着还在散发热意的茶杯,垂下的发丝将将挡住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听到蔺承箴的问题后,宁渠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殿下前几日受了些凉,夜间又做噩梦,梦中惊厥,受了惊吓,这才生了病。 “陛下前些日子派太医看过后,殿下受凉的症状已减轻了许多,只是心结难解,要消了这惊风之症,怕是还要再过些时日。” 蔺承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面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皇姐身子骨一向不错,如今竟会因噩梦而获惊厥之症,长佑——” 推着宁渠进来的太监赶忙走上前:“陛下。” “皇姐所生之病非药材可医,但卧床许久身上定然虚弱,你去太医令一趟,多挑些养身体的补品,稍后给驸马带回去。” “是。”长佑躬着身子离开了。 不知是平日便如此,还是蔺承箴专程吩咐过,长佑一出门,偌大的内殿竟只剩他们二人。 宁渠依旧垂着头坐在那里,蔺承箴却是偏了偏身子,以手为撑,斜着靠在椅上,若有所思地看向宁渠。 “驸马的身体,可还有什么法子?” “回陛下,尚无。” “唉。”蔺承箴叹了口气,“太医令中前些日子来了个新人,乡间出生,偏方不少。只是这几日贵妃风寒,还要用他候着,等贵妃好些了,我便让这太医去你府上为你也诊治一番。” 蔺承箴说得真挚,宁渠便也应得真挚:“谢陛下厚爱。” 这次终于是抬了头,让蔺承箴看到了他有些苍白的面孔——远不如三年前意气风发。 年轻的皇帝很是惋惜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时间也不早了,等长佑带着药材回来,驸马也早些回府吧。” “……是,陛下。” * 宁渠走后,蔺承箴有些出神,他在椅上仰着,一双眼睛盯在远处墙上的一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缓缓坐直,眼神重新聚焦在看了一半的密信上。 “……幽州官匪相护,盘剥百姓,臣以为,应将于氏嬴秀所为昭告天下,打入天牢而施以刑罚,五马分尸尚不足惜……唯有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蔺承箴想起前些日子幽州毫无征兆地求援,他派了徐启成带兵前往,昨日方有驿卒传信回来,说此番并非重大敌情,而是幽州都督与垂岭匪众勾结,结果起了内讧。 据说徐启成带兵赶到时,战事已毕。土匪那边的人死了个干净,而于嬴秀被那土匪头子削掉一条胳膊,幽州本地官兵死伤惨重。 于嬴秀见势不对,直接说是敌众偷袭腹地,可满城惨状摆在那里,徐启成命人将幽州上下翻了个番,查出一堆腌臜事。第一时间便将其都写在了信上,遣人加急送回了京。 信一到蔺承箴便看了,看完只觉得手痒,奇想把于嬴秀刮他个几百上千片——于嬴秀本是他任命为幽州都督的,此番行径,简直是将他的脸丢了个干净。 蔺承箴眸色沉沉,将信折好放在一旁。 明日早朝又要听那些臣子义愤填膺地让他做主了,虽然在蔺承箴看来,无论什么事都是能者居上,于嬴秀能藏住就是他的本事,且于嬴秀原先与他一心,他并不想自断一臂。可这人实在是贪到了骨子里,竟敢于土匪同流合污要坏他的名声。 “那便不得不自剜腐肉了啊……” 22. 斥责?自责 快八月的天阴晴不定,上一秒太阳还亮晃晃地照着,下一秒便砸下雨来了。 天色已算不得早,又下着雨,使得整个京城都分外阴沉,因而城门口查人也查的宽松,得以让蔺重凰一行人没费什么大力气便入了城。 轿辇摇晃着进了条人甚少的巷道,蔺重凰戴了帷帽自轿上下来,下意识的伸了下腰。 尹慎差人出去又现租了辆轿子换上,十几个人便这么焕然一新地到了国公府,甚至为了防止有人在府外盯着,还专程和门口侍卫演了一出外人拜访的戏码。 终于是回了府。 蔺重凰虽已疲惫至极,却还惦记幽州的事,强打着精神去了书房,又被告知宁渠今日出门尚未回来,只好揉了揉额角,先回卧房。 身心俱疲,她吃过赶制出来的一碗热粥后便喊来碧落。 “本宫要先休息一阵,待驸马回府后你来喊我。” “是,殿下。”碧落并未多问,应下之后便转身出去,为蔺重凰带好了门。 * “来,崇昭。”女人声音和缓温柔,带着些笑意,“这位就是母后先前同你说过的阿弟——举言,上前些。” 蔺重凰觉得心下有些抗拒,只低着头不看过去,像是自己在同自己怄气。 自称“母后”的人似乎是无奈地笑了笑,一阵温热拂过蔺重凰的头顶,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肩上传来轻柔的力道,将她转过去一些。 “崇昭今日心情不好,应当是不想见客,”女人的话并不强硬,却不容置疑,“先将举言带下去吧。” 蔺重凰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是”,下一秒,女人伸手揩去她眼角的泪水。 “发生什么了吗,崇昭?你今日应当是第一次同举言见面才是……是不喜欢他吗?” 女人看着面前垂着头扣手指的小女孩儿,叹了口气:“不喜欢的话,母后之后便不会再让他来了。” “嗯。”蔺重凰轻轻应了一声,有了抬头的动作。 她以为自己就要看到身前人的脸了,可就在那一刻,耳畔的一切声音如潮水般褪去,眼前也霎时间化作一片空茫。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蔺重凰脱口而出:“母后——” ……她说出口了吗? 她不知道,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包括呼吸。 她在这一片混沌的空间中摸索着前进,感受不到温度,感受不到心跳,感受不到呼吸。 感受不到呼吸? 那她还活着吗。 蔺重凰忽然有些喘不上气,她跪倒在地,一双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喉咙,脸色因窒息而泛出青紫。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嗤。 “可是,凭什么呢?” 那是一道很有些熟悉的男声,似乎就在自己身后,蔺重凰放下手,拼命地向后转头,几乎就要看到了—— “笃笃”、“笃笃”。 “殿下,公爷回来了,殿下?” 蔺重凰猛地睁开眼。 * “之后我们便在山脚下汇合,绕开官兵后顺着原路回来了……事情就是这样。” 蔺重凰将自己在幽州同尹慎一行人做的事从头到尾同宁渠讲了一遍,见他微蹙着眉,像是听完在想些什么,于是没再开口,神游天外地琢磨着什么时候去文从闲那里走一趟 过了约莫一刻钟,宁渠才将戴了玉扳指的手叩在桌上,玉石敲击桌面,发出一声不大的轻响,将蔺重凰从漫无目的地乱想中扯了回来。 再抬眼时,正与宁渠对视上,而这人的面色实在算不上多好。 宁渠有些头疼——他早该想到的,当初能和还不熟的自己谈那样惊天动地的合作的人,哪怕之后看起来再踏实稳重,也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 听完蔺重凰最开始说的、在信上与宁渠提过的对幽州的怀疑时,宁渠尚且还算平静,甚至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和细心,可往后听着听着,宁渠就觉出不对来。 什么叫火烧幽州城?什么叫尹慎和宁甲子一行人都跃跃欲试?什么叫打信息差让官兵和土匪打起来?什么叫设计燃烟烽火台引京城派兵? 宁渠看着眼前这个垂着眼的长公主,感觉自己原先就因为下午谈事没谈拢而堵着的一口气,更上不来了。 原先听闻幽州城遇险,他只是短暂地怀疑了一下此事或许和蔺重凰有关,可谁知道,整件事竟都是蔺重凰带着十几个人干出来的。 一想到平日里看着严谨的宁甲子,又想到一脸傻相的尹慎,宁渠只觉自己今夜怕不是就要折在这里了。 直等到气顺下来,宁渠才抬手敲了敲桌子,将面前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人的魂儿喊回来。 “殿下说是要靠着府内府外的信息差来让他们内讧,那殿下可知,那天同那于嬴秀把酒言欢的,是垂岭哪个首领?” 蔺重凰张了张口:“……不知。” 宁渠简直要气笑了——他难得接纳的合作伙伴,好险要靠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莽撞大脑把自己的命留在幽州了。 “夫人不知道,那便由某来告诉夫人。”宁渠指尖敲着桌子,“哒哒”响。 “朝中现下所知,垂岭有四个首领,分别是大首领林放,二首领林闯,三首领王翀和四首领刘小。其中,林放与林闯是亲兄弟。 “林放待人和气,善于笼络人心,但多智近妖、手段阴险;林闯,耍的一手好刀,但脾气火爆易怒,只对林放服气。 “三首领王翀,因本身是垂岭一支土匪的老大,后来并入林放这一支,得了个三首领的名号;四首领刘小,据说曾是药师,自行投奔上山,但自己身体不好,因为一手不错医术,在垂岭换了个四首领的位子。 “而夫人在幽州时想着法子要弄死的,便是二首领林闯。” 宁渠看着蔺重凰,神情难得严肃:“夫人可知,你回来的前一日于嬴秀已被带回天牢等候发落,而林闯在混战中死在了幽州。 “根据于嬴秀的供词,之前几次都是林放与林闯一同去的,唯有这一次,垂岭发山水,林放忙着安置,才换成了林闯与王翀。 “如若此次去的仍是林放,不要说引了内讧后全身而退了——林放根本不会让内讧这件事发生,到那时,夫人又该如何保全自身?” 宁渠看着蔺重凰有些迟滞的神色,叹了口气。 “尹慎并不常在京中,先前剿匪他也知之甚少;宁甲子他们又未曾关注过这些,一切都是听命行事,因而都未能与你讲明利害。 “……某虽知垂岭之事,却未能于行事之前告知于夫人,是某之过。” 蔺重凰听了宁渠称得上掏心掏肺的一番话,此时张了张口,竟是哑然。 她未曾想到垂岭那样一个土匪窝,也会有一个那般小心谨慎沉得住气的首领。 若那日来的是林放,他必然能平衡住局面,土匪不会和官兵打起来,林闯也不会和于嬴秀挥刀相向。 原本在她计划中均是垫脚石的两波人,若非山水之故,竟差点要将他们一行尽留作幽州亡魂。 此番计划太过大胆,尹慎与宁甲子等十一人好险为她丧命。 幸好,她想。 幸好。 天也帮她,天也想让她活。 她拆析着宁渠的话,正欲回应,却见他的头顶又缓缓浮起一 行字来了。 【焦躁*四成-愤怒*两成-担忧*两成-后悔*两成】 而见蔺重凰不言语,宁渠心下只当她是后怕,忽然也觉得自己似乎的确是有不少错处的。 明明对垂岭有些了解,却没有想到要提前告诉她;明明本意是让他们慢慢寻找证据,不必着急,却没有说清楚,让她行出了此等险招;明明是两个人共同的疏忽,自己却不知为何同蔺重凰讲了那许多。 宁渠将手虚虚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此事我也有错,未与夫人讲清幽州周边的情况便让殿下去了幽州,也未曾安顿好尹慎……” 蔺重凰抿了抿唇,抬眸正对上宁渠的双眼。 她知道宁渠此番话并非打压而是纠错,也知自己行事确实冲动,于是摇摇头:“你是对的,是本宫有些鲁莽了。尹将军也是碍于我的身份所以没能劝阻。 “日后本宫会更小心些,不过夫君放心,此次计划虽不完善,但本宫在幽州从未露过全脸;尹将军等人行事是也是换好衣服、挡了脸的,扫尾做得还算可以。 “应当不会查过来……也不会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合作。” 宁渠将未尽之言咽回肚子里,点点头:“嗯。” “幽州的密信前几日传到了蔺承箴那里,他应当是在手里拖了一日后方才公布于朝堂上,某因身体之故未能在朝中听取到什么信息,只知道蔺承箴发了好大一通火——于嬴秀当初是他提拔上来的,许是恨他害自己丢了威信吧。 “此番带兵去幽州的是徐启成,他已遣人将于嬴秀押送回京,正是昨日到的。” 宁渠思忖了一番,接着道:“这几日上朝应当要商讨于嬴秀的去处,还有就是幽州都督一职的归属。 “某前日已为堰州刺史王洪阳传信,想必很快就能收到回信。除此以外,某欲在这几日晨起去上早朝,方便了解朝中动向,以及那些本就不服蔺承箴的大臣在此事之后的态度。” 说到这里,宁渠轻笑了一声:“夫人此招虽险,却是实实在在的动摇了蔺承箴一分,这样快的成效,让某的一番经营有了着落。 “说到底,还是要多谢夫人,与夫人共事为你我二人带来的利益,比某所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于是蔺重凰便看见那行字渐渐模糊、重组,几息之间,又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焦躁*四成-担忧*两成-期待*两成-愉悦*两成】 隔着一行缥缈的文字,蔺重好像能从宁渠那常年只带着淡笑的脸上看出许多其他的东西了。 相比之前纯粹的假笑和不知如何练出来的人模狗样的温润气质,现在的宁渠,在经幽州一事后,想必是真切地感受到了与蔺重凰合作的价值。 他愿意同这个有勇有谋、胆大心细的合作伙伴显露自己的真情实感,包括赞美,包括愤怒,包括担忧,包括自责。 这是个不错的转变,蔺重凰想。 她之后应当暂且不必为宁渠的突然翻脸而感到焦虑了。 蔺重凰将脑海中的思绪暂且按下,微微颔首,接受了宁渠的称赞,转而又提起这一次去幽州的最基本的原因。 “本宫先前在信上与夫君提起过,已在幽州寻到了同柳苑有关的消息,夫君既说不清楚前几日朝上清形,便是要用到柳苑的时候了。 “本宫明日或后日会去找柳苑一趟,待同他了解的差不多,再与夫君所闻对比一番,这样也正好能验证一番柳苑的忠心。” 宁渠闻言点点头,正欲拿起手边茶盏便听到蔺重凰又开了口。 “如今既已安顿好之后诸项事宜,夫君是不是可以为本宫讲一讲那位状元的事了。” 23. 忌惮 “岑玉山如今想必已有六十余岁,虽是连中三元的大状元,本宫在出宫前却并未听说过身边任何人提起他。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才理应是一路水涨船高,若中间不出什么差错,如今也是个帝师级别的官员了,为何会到了现在销声匿迹的地步?” 宁渠手上动作顿了顿,饮尽杯中残茶后将茶盏放回桌上,“当”地脆响了一声。 他默然许久,或许有半刻钟,双目沉沉地看着桌面,像是在回想当年发生的事。 终于,宁渠抬起头来,就在蔺重凰以为他是要开口将陈年旧事倾吐个干净的时候,却见他面上有些茫然地苦笑了一声:“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轻轻地靠在了椅背上,话音中有些不确定。 “与岑老先生相熟的,并非我与尹慎,而是我的父亲与母亲。 “待某有了记忆后,其实岑老先生已不怎么在京城中露面了。某对岑老先生的了解,其实也大都来自于父亲和母亲的讲述。” 宁渠声音缓而低,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岑玉山早年间混的的确不错,刚上任翰林院修撰没多久,就被提拔成了国子监祭酒,宁府正是在那时与他有了联系。 岑玉山上任没几年,始皇帝便驾崩了,由先皇继位。 因着岑玉山是始皇专程为先皇留下的人,甚至还教过先皇两天策论,先皇便也很是重用他。 那时的宁非莺年岁尚轻,所以其实最开始与岑玉山相熟的,是那位没在史书上留下哪怕一道划痕的宁玦。 没人知道一个整日躺平的宁玦是如何同推行新法、锐意进取的岑祭酒熟络至此的,总之是在宁玦的儿子宁非莺能开口讲几句话时,宁玦按着他的头让他认了岑玉山为义父。 “很神奇对吧,”宁渠笑笑,“如果当初就一直这么传下来,如今我也是要称岑老爷子一声义祖的。” 那就是没能传的下来了,蔺重凰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岑玉山三十岁出头的时候,先皇又将他任命为詹事府少詹事,摆明了要让他做太子太傅,日后堪为两帝帝师。 但是实际上,朝中人都知道,这样状元出身的人才,若真被委以重任,是要去做那礼部尚书一样的堂上高官的,而不是被从一而终的定死在“老师”的位子上。 岑玉山对这样的安排没什么异议——他也不能有异议,皇帝的安排怎么会允许他去反驳? 没人知道当初岑玉山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失望,或许认命。 也许有一个人知道,如果有,那个人一定是宁玦。 总之,后来的岑玉山便不再如当初一样向往着所谓“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行动了,他变得深居简出,在朝堂上也鲜少再同人争论些什么,不过却依旧维持着和镇南国公府的关系。 那时的宁非莺正长起来了,枪耍得很好,眼看着又是一员能戍卫边疆、保家卫国的大将,却不知为何,岑玉山竟劝宁玦莫要让宁非莺再同宁潮一样上战场。 宁玦有没有同意不知道,宁非莺定然是不愿,依旧日日在院中舞刀弄枪。 这事不知是经哪个管不住嘴的下人口中传了出去,虽然没几个人真信了,但也少不了当初嫉妒岑玉山的那群人阴阳怪气,发表一些诸如“大状元自己当不上个好官儿还要拖着镇南国公府下水”的言论。 岑玉山对此视而不见,宁玦也依旧像个咸鱼一样做自己的事。 唯独宁非莺,许是对岑玉山早有敬仰之意,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想维护一下这个和父亲关系甚笃的、自己的义父,竟找上那些嚼舌根的人挨个教训了一通。 据说宁非莺的行动的确是起了效的,从那以后鲜少有人再敢大肆诟病岑玉山。 只是宁玦发了火,罚他跪了一天一夜的祠堂——原本是三天的,硬生生被岑玉山劝住了。 “父亲自那以后与岑老先生的关系更好了,只是祖父开始有意减少两家明面上的往来。 “后来……” 后来十六岁的宁非莺真正地上了战场,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枪法斩尽来犯的蛮夷,立下赫赫战功,可也是同年,宁玦离世了。 彼时的镇南国公府尚呈现着一派蒸蒸日上、烈火烹油的盛况,宁玦的突然离世在宁非莺少年将军光辉的遮掩下,似乎并没有如何的影响到国公府。 依旧有着大批大批的媒人入府说亲,巴望着能给这十六岁便袭爵的小国公爷谋上一门好姻缘。 宁非莺对此有些厌烦,他打发走了那些赔笑露脸的官员和媒人,被拒之门外的人相较宁玦还活着时只多不少,唯有岑玉山还和之前一样,在国公府出入自由。 “父亲是个纯粹的武将。”宁渠的声音里似有赞叹,又夹杂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恨,“他不知道一个从无实权的帝师受皇帝忌惮,不知道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与这样一位帝师交好会有什么下场。 “祖父去世的太早了,他只教会了父亲舞刀弄枪,却没教会他如何在尚未加冠时就当好一个已经开始惹人忌惮的公爵。” 蔺重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番话已让她预见到了几分岑玉山的未来。 可就在她以为要听到一个“肱骨老臣因受天子忌惮而被迫剥去官服”的故事时,宁渠却是往后一靠,摊了摊手。 “我只知道这些了。”他有些无奈,“父亲三十岁出头时我方才降生,而岑老先生那时已经年近五十、离开官场许久了,家中也甚少有人再提起我这位‘义祖’。 “我所说的那些,多半是父亲喝醉时同我倾诉的东西。除那以外,我便只知道岑老先生是四十余岁时被隔去少詹事之职,回乡几年后又被召回京中。从此困于状元府,再未出世。 “至于他与父亲之后那些年里究竟又做了什么,是因何被革职幽禁的,我也不清楚了。” “那那位岑老先生……” “他早在被幽禁岑府没几年时就疯了,或许只有等到蔺承箴从龙椅上下来之后,我们才能有机会将这些陈年旧事问个明白。” 蔺重凰抿着唇,脑海中有些混乱——听过宁渠这些讲了也同没讲一般的过去后,她直觉岑玉山与宁非莺之间定有过什么外人难以知晓的交流。 就连那位童谣中“只剩玉,动不了”的宁玦,也绝非先前所知那样简单。 她呼出一口气,这些新的、旧的、国公府的、皇宫内的,杂乱的消息如杂糅的丝线一般绞成一团,让她因幽州之事尚且兴奋着 的大脑逐渐冷静下来。 “岑府还能进的去吗?”蔺重凰有些犹豫。 “……”宁渠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息后方才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抬眼看着蔺重凰:“待幽州事毕,若王洪阳可顺利当上幽州都督,我便带殿下去一趟岑府。” “好。” —— 翌日。 这是蔺重凰第二次来馥郁堂,比上次轻车熟路了许多。 挑了个人稍少些的时候,她走到掌柜跟前,将藏在袖中的乌金帖露出来一些。 掌柜的抬眼便看到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和她手下展露了一半的帖子,不消一息便想到她是先前曾与主家谈过话的人,于是赶忙起身,领着她朝楼上去。 依旧是熟悉的“望春山”。 敲过门后,蔺重凰推门走进,此番包房内的装潢,相较于上次遍布的纱帐,竟是简洁了不止一星半点。 文从闲依旧坐在正中间,见她来后,微微颔首,示意她坐在一侧。 “黄小姐上次来馥郁堂,距今已近一月,等得文某好生煎熬。”文从闲手中折扇点点胸口,作惋惜状,“而今黄小姐幽州之行已毕,不知此番来,可是为我带了什么好消息?” 蔺重凰帷帽下的脸上,表情一言难尽:“的确,我此番前来,正是有天大的喜事要告诉文公子。” 幽州之事于她和宁渠而言尚未完成,可对文从闲和馥郁堂而言,却是已经尘埃落定的好消息——无论是谁继任幽州都督,百废待兴之际,有馥郁堂这样大的商号进驻都是求之不得的。 “不知文公子可知幽州都督被压进京,不日后便要换人上任的事。” 文从闲手中折扇慢下来:“我的确知晓,先前以为黄小姐去幽州只是为了探查当地情况,如今听来,这于嬴秀入狱之事莫不是……” 他面上有几分惊讶,手中的扇子拐了个弯,缓缓指向蔺重凰。 蔺重凰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都已经坐在望春山里了,文公子还要继续藏着掖着吗?” 文从闲脸上表情变了变,终究还是哼笑一声,倚在了靠背上,将折扇收起,用扇骨在桌上“哒哒”敲了两下。 “黄小姐何时看出来的?” 蔺重凰面无表情:“刚刚。” “哦?”文从闲像是有些是新奇。 蔺重凰只觉这人一番动作下来,实在槽多无口:“文公子不如让楼下掌柜的上来,看看他们老板的惊讶到底有多假。” 文从闲这才失望的叹气:“是吗?那好吧。” 他指尖敲了两下桌子,自侧边的墙上竟缓缓出现一条缝隙,几息间便彻彻底底地开出了能容一人通过的空间。暗门隔开的正是望春山与其一旁的另一个厢房,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原是那位有意无意间为她提供了许多消息的“朱大娘”。 只是现在“朱大娘”不再穿着一身破旧的麻布衣,她换上了精干的夜行装,面上一如既往的严肃,眸中却多了几分不同于在幽州时的光亮。 蔺重凰与她对视的一瞬间,她自阴影里彻底走出来,扬起一抹笑,抱拳道:“黄小姐,又见面了。” 24. 本宫的驸马干大事了 “驸马,我家大人遣我快马加鞭来京寻您,这便是他为您写的信了。” 身着劲装的人自怀中摸出一个信封,站起身来双手呈给宁渠。 宁渠拍了拍他的肩,伸手接过。 虽然为掩人耳目,他们特意约在了酒楼,但这地方与馥郁堂不同,专做包房生意,是以周遭十分安静。 在这分安静下,宁渠打开纸张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大。 展开后,宁渠的视线便落在了第一行字上:世子如晤。 世子。 他是宁非莺唯一的儿子,却未得传位圣旨。人们嘴上尊敬他,喊他一声小公爷,与公主成亲后,又改口做驸马;唯这与自己非亲非故、只因仰慕宁非莺为其伸冤便被外放的王洪阳,还哽着一口气。 只是一封信,也要清清楚楚地写上“世子”两个字。 宁渠指尖捏在纸页一角,轻微地蜷了蜷。 世子如晤: 商飙初动,残暑犹存。 遥想朱邸清辉,珂里声华,世子勤于王事,老怀甚慰。 前日展诵华笺,所示诸事,悚然良久。 仆离京数日,屏居堰州,竟不知陛下亲擢之幽州都督,所为若此。世子之忧,仆故知之。窃不自量,实于今上选才之标准,亦颇有疑。然仆自度终非继任之选。 曩者以一时鲁莽,暗贬此州,迄无归阙之阶。今虽蒙受世子青眼,恐终难践命。若轻诺而中辍,反伤世子之心,故不敢不告实。 年齿渐长,惟求安稳,于升沉之事,久已灰心。世子谓仆可当幽州之任,感愧交并,然时命使然,徒唤奈何。 违离京华已久,不审世子近况如何?夙疾曾否平复?良医可得否?临纸悬切,统祈珍摄。 霜露渐繁,伏惟珍摄。 肃此,上问台候。 倾照顿首 宁渠将信上所有的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直看得送信的人手心冒汗。 待宁渠终于抬起头来,他凑上前一些,又道:“驸马,我家大人还差我带了一句话。” “请讲。” “我家大人说:余知世子既有此言,定是有所谋划。余信上所言句句皆属实,然,若世子行事需倾照相助,倾照亦无二话。” 言罢,他又退回了原先的位置,恭敬等着。 宁渠摩挲着手中略显粗糙的纸张,喉头有些哽住。 王洪阳今年年岁也近五十了,三年前就因为替镇南国公府说了几句话,好好的京官便被外放到了堰州,成了个处处被都督压着没有实权的刺史。 于嬴秀的事是这几日刚发生的,王洪阳尚未收到官家的消息,否则以他之性,怕是要想方设法地写几封折子送往京城。 信上内容足以看出这个老臣对新皇已有不满——并非是外放之故,而是对他胡乱选人不为名声考虑的痛心疾首。 王洪阳虽对皇室足够忠心,却并不是一个愚忠的人。 明确来讲,他所忠的并非蔺承箴,而是整个大顺。 皇帝是明君时,能带着整个大顺往前走,他亦心向大顺。君臣思想一致,相辅相成,他自然也是辅佐明君的忠臣;可若皇帝是庸君,甚至是昏君,他便会竖起刺来,走与君王相悖的路,也显得他是个背弃君王的逆臣。 王洪阳在信上只说觉得皇帝挑选人才的标准不够好,自嘲被贬堰州就连心气也差了,问宁渠这三年下来身体可比原先好一些。 却独独将那句看透宁渠去信本质的话,以口述的方式教给了一个足够忠诚的下属。 有时候,传递同一样信息,人比物更稳妥。 宁渠垂下眸,将手中纸页搁在桌面上,取了张新纸出来,刚落笔写下两个字,又想起不日朝中便要商讨人选,再传一轮信实在太慢,于是将笔搁下,脑海中响起王洪阳遣人口述的那句话。 “世子行事若需倾照相助,倾照绝无二话……” 不必再传信了。 —— 馥郁堂离柳府有段距离,但看天色还算早,蔺重凰依旧差人去柳府看了一圈,听闻柳苑正在府中,她便整好帷帽,又换了辆马车去往柳府。 马车有些摇晃,蔺重凰坐在其中,还在回想馥郁堂中的事。 她知道文从闲在幽州有眼线,也知那眼线是名女子,一开始却并未将其与那位冷淡且有些年岁的“朱大娘”联系在一起。 “朱大娘”原名朱金余,京城人,一身好功夫,曾在镖局里工作,后因一次押货路上出事被赶出镖局,还是因为自馥郁堂门口经过时看有人闹事顺手帮了一把,才被文从闲挑中,从此作为明面上的镖人为馥郁堂工作。 几年前因文从闲想将馥郁堂的生意外扩,在幽州碰了壁,需要有人深入观察情况,朱金余便自请赴往幽州,不时为京中传信。 几年待下来,朱金余早会了些幽州话,只是怕说长句被人听出端倪,才做冷淡模样,寡言少语。 若非在幽州时便看见朱大娘整日坐在码头附近,口中念念有词,还又暗暗地给她提供了许多信息,蔺重凰怕是无论如何都猜不出的。 文从闲应当是早知道幽州有猫腻,但他不欲与皇家扯上关系,硬说的话,幽州那种境况已存在几年都未有人上报,他一商贾之流,又何必把自己架的那么高,去为幽州百姓伸冤,纯纯是做些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越是深想,蔺重凰越觉得自己先前的提议简直是撞在了文从闲商业板块的缺口上,虽有朱金余在幽州,他却并未直接告知,也是在考察她的真实能力。 如今于嬴秀已被打入诏狱,文从闲与下一任幽州都督交涉扩张之事指日可待,至于自己的效率和能力……文从闲今日瞧着心情不错,还夸了她好几句,想必是满意的。 如此,便算是真得握紧这张牌了。 “夫人,到了。” 轿帘外传来车夫招呼的声音,蔺重凰回过神来,下了马车。 柳苑与上次一样,穿戴整齐在议事厅里等着她。 刚一进去,看到显得很正经的柳苑,蔺重凰便轻笑道:“柳编修同我见面时愈发正式了。” 柳苑闻言也笑:“严肃之事自然需得严肃以待。” 蔺重凰于是开门见山道:“柳编修可知这些日子发生的幽州都督于嬴秀的事?” “自然是知道的,”柳苑闻言,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此人实在是禽兽行事,这几日朝堂上还在商讨要如何处置他,并选议新的继任者。” 蔺重凰点点头:“编修可否为我讲一讲朝中些许臣子对此事的看法?” 柳苑顿了几息,最后还是应下。 “陛下尚未明确态度,是以这两日多是臣子之间争论。户部尚书是第一个表态的,意在先抄了于嬴秀的府邸,拿贪墨的银两休养幽州城,并填补军中空缺。 “刑部尚书与贺将军一脉皆言于嬴秀其人应尽快于乱市中斩首示众,以免百姓中人心惶惶;礼部尚书只说要在事毕之后办一场小祭,已驱天人之怒,至于吏部尚书——于嬴秀下场未定,他还伤尚未直接表态。 “倒是还有件新鲜事,”柳苑做回想状,“今晨竟见长公主驸马也来上朝了。” “看来幽州之事牵连甚广,竟能将三年未参与朝中议事的人都勾出来。”柳苑像是若有所思,语速相较一开始慢了些。 “不过,毕竟是年少成才、英雄之后,驸马今日倒是并未着重提于嬴秀的事,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垂岭。 “垂岭一带早先就土匪横行,近些年来被林放林闯两兄弟具于一股,两次剿匪皆是铩羽而归。驸马此番于堂上再提,正是对垂岭之害多年未除而痛心疾首。 “如今恰逢林闯王翀皆死于幽州,垂岭元气大伤,是准备第三次剿匪的好时候,陛下貌似也是认可的,只是尚未定好带兵剿匪之人——可惜,若驸马身体尚康健,定是可以一举得胜的。” 柳苑话音平稳,倒是听不出来真正的情绪。 蔺重凰将他话里提过的几位尚书记下来后,又问道:“柳编修谈起这些事来,看上去怎的半分都不紧张。” “紧张?” “若我没有记错,柳编修应当正是幽州人,此前便也没有想过 要将城内之事状告于市朝?” 柳苑闻言轻笑一声:“黄小姐,我不过是个刚进翰林院没几天的小官儿,若是像你所言一般直接将陛下亲封的都督告上去,惹得朝中上下都慌乱,日后还如何立足?再者……” 他停了一息,讲话咽回肚子里。 蔺重凰却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再者,全祥县距城中甚远,如若不插手,尚还牵连甚小;若是这边将于嬴秀揭发,恐怕等不到皇帝派兵,他就将全祥县屠戮个干净之后携款潜逃了。 不揭发,虽能暂且保全亲友,却不得不被剥削;若揭发,又要担着全县具毁的风险。 实属两难。 蔺重凰透着帷纱隐隐绰绰的看坐在主位的柳苑,难得有些走神地想着等日后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了,便把幽州一事的前因后果都告诉他。 简直是在养死士啊,殿下…… 她有些自娱自乐地在心里感叹。 “黄小姐,除了我与你说的这些以外,朝中便暂时没有什么其他的大事了。毕竟,七品芝麻官的是非应当暂时还轮不上现在说。” 蔺重凰颔首:“柳编修说的是。日后我应当还要与柳编修常往来,总到柳编修府中,你我二人都不甚方便。此后交流之事便以书信往来。 “我若有信要传,会遣人送来;若是柳编修要寻我,便差人将信交于柳府附近的那处书坊,我自会派人去取。” 柳苑没什么异议,只点点头,见蔺重凰起身应当是要走了,先几步从主位上下来走出议事厅:“严叔,去拿吧。” 招呼完在邻屋候着的管家,柳苑回过身来:“先前黄小姐为我带来一坛金波酒,说是有事相求,可如今是你我二人合作,便谈不上是谁有求于谁了。” 他接过管家抱来的一个小坛子递与蔺重凰:“这是柳某今年初到京城时用干桂花酿的桂花酒,用的是冰糖与米酒,如今时候到了,应当是甜香而不醉人的。赠予黄小姐,便当是当初那坛金波酒的回礼了。” 蔺重凰没有推辞,双手接了过来,话音里染上一分笑意:“多谢柳编修了,下次与柳编修去信,我定是要将这酒的滋味好好讲上一番的。若尝着还火候未到,我可是会再要一坛的。” 柳苑倚在身后的屋墙上:“黄小姐先饮着吧,我手下可是至今还未出过不熟的酒。” —— 宁渠已是第二次将吏部尚书约到酒楼里来了。 吏部尚书姓全名保桓,年岁已大,比起岑玉山来也是只多不少。 这老头与大部分老臣一样,是个经历过旧皇薨毙新皇登基的朝中老人,为官这么多年来几乎是哪哪都好,不偏不倚不贪不腐,身为吏部尚书无私心无偏心,琢磨了几十年下来都只是想让能者上任,为此得罪了不少人。 可这也正是他的缺点所在:他太死板太认真,树敌无数,不是皇帝也得如皇帝一般心惊胆战,以防哪天被看他不顺眼的人投毒,让这常常对人吹胡子瞪眼的老头一命呜呼。 宁渠这几日要布局幽州都督择人继任之事,第一个要打通的关窍、同时也是第一时间想到的人,便是全保桓。 因着宁潮、宁非莺之故,再加上宁渠自己原先也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朝中许多上了年岁的老臣都对他很有些好感,多把他当自家小辈看,这也是为什么全保桓会答应他三番两次的邀约。 只是第一次宁渠将人请到楼里,点了一桌子好菜,还未将计划好的话说出口,刚提了一嘴“幽州城都督之位空悬”,全保桓就站起身来,以一种可叹可惜可悲的眼神看着他,直看得宁渠心里发毛。 良久才叹出一口气,对他说让他日后莫要再研究一些歪门邪道,然后转头就离开了,独留宁渠一人与一大桌子吃食面面相觑。 宁渠:…… 全保桓估计是以为他要在幽州安插自己的人手,担心他也卷入朝中斗争才那样出言劝他。 虽然宁渠确实打的是这个主意,但是不能这样糊里糊涂就被人看出来,加之目的尚未达到,他便又言辞恳切地写了一封请帖,于是便有了今日的第二次会面。 25. 本宫的驸马会谈事儿 全保桓刚一进门,便坐在了离门最近的椅子上,看着对上次见面记忆尤深,这次也打的是见势不对脚底抹油的主意。 宁渠起身冲他行过礼后,坐回位置上思考了一息,选择从全保桓的身体上引进话题。 “全老身体可还尚好?晚辈先前行事鲁莽,近日来心下颇为后悔,生怕当初不知轻重的话惹得全老动气,影响到您的身体……”宁渠话音中有些迟疑,听着好不胆怯。 全保桓叹过一声:“我的身体是好着的,不要紧,只是你有那日的想法实在不应该。非莺与修妍已去,偌大的国公府只剩你,虽然长公主下降,可也并没有好转多少,这样的局面下,你应当想着明哲保身才是。” 宁渠点头又摇头:“全老,洗尘知晓您有护佑之心,可洗尘那日提起幽州之事,却并非是为了站队。” “你……” “洗尘身上蛊毒尚未解,整日都在寻京中京外的医师,又谈何政斗。”宁渠苦笑,“之所以会同您提起幽州都督之位空悬,是因为洗尘这几年一直记着一位当年因国公府之事被外放的官员,正是那堰州刺史,王洪阳。 “臣对王大人并不熟悉,只能自朝中其他同僚那处了解他,一位有谋略有担当、仕途本该一片坦荡的官员,如今被远放堰州,再不能施展拳脚…… “洗尘念着王大人,想着不知能为王大人做些什么,这才在知道幽州之事后选择了约您会面,想向您问一问,王大人可有机会离开堰州到幽州去。” 全保桓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最后宁渠声音中含着的希冀,眨了眨眼:“你这孩子,倒是像非莺和修妍为你取的名字一般,洗尘、洗尘,不染污浊,心怀净土……” 其实全保桓三年下来,也一直在疑惑。 他与宁非莺夫妇关系不差——实际上,宁非莺为人豪爽大方,楚修妍待人温润和善,除了偶因军饷之事同礼部尚书吵上几句嘴,这一家人几未从不与人结仇。 他至今都未想通为何宁非莺这样一个老当益壮的人能一夜之间气竭而薨,也未想通楚修妍为何会在宁渠尚未回京之前跟着自缢。 只是当初他不敢问,可是他不敢问,有人敢问,这个敢问的人,便是如今还在堰州被耽搁着的王洪阳。 宁渠知道全保桓还在思忖,于是也沉默着等。 本是想借个人情,以自身伤痛之名引全保桓共情,再合理地引出未父母出头的王洪阳,让全保桓能在感情驱使下弱化从他话中攫取到的目的性。 可在听到全保桓因提起父母为他取的字而感慨时,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感到了齿根发苦。 “……唉。” 全保桓一声叹息打破了短暂的寂静:“若……你如今本该是被封世子、建功立业的年纪。能记着王洪阳的恩情这么多年还真心加以助力,得以见你心性极好。 “王洪阳其人,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英才,这三年来外放对他本就是无妄之灾。如今朝中已不剩什么能供他内调或升迁的职位,若说幽州都督……倒似乎的确合适。” 宁渠缓缓自轮椅上站起,走到全保桓不远处双膝跪下,惊得全保桓从椅子上站起来便要过来扶他。 “全老,”宁渠握住全保桓伸过来的手,却并没有跟着起身,而是压着喉间涩意开了口:“洗尘知您其实已有意退位,此番私下向您举荐与我有关之人实为不齿行径。 “可您非但没有直接拂袖而去,还与洗尘讲了这几年来洗尘再未听过的长辈之言……”宁渠喉间有些哽咽,“洗尘哪怕知晓男儿有泪不轻弹之誓,也实在难以抑制心中感情。” 全保桓握紧了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我与你父母还算交好,原本便有着代他们照拂你的义务,这么久以来,是我未尽到心。你本就有疾未愈,席间地凉,快些起来吧。” 宁渠顺着动作,与全保桓坐在了一处,已不再是一开始二人遥遥相望的时候了。 他将桌上的菜肴挪了挪,又夹了一筷子烧鱼,倒像是真得要同这个老人好好吃顿饭。可实际上,饭过一半,他拿起手边米酒送入口中时,也仍在权衡。 此次跪地哭泣本是气氛使然、顺势而为。 他依旧没有隐藏自己送王洪阳上位的目的,却为整件事包裹了一层“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皮。 这场谈话从始至终都掺杂着政斗,但与父母和王洪阳相识的全保桓会听着这感天动地的故事,自动将他划分到所谓人畜无害的可怜人一栏里。 是因为全保桓蠢吗? 当然不是,相反,他想的更多。 明面上看起来只是宁渠一直惦记着王洪阳因国公府被贬之事,一有机会便千方百计地想着报恩,私心极度明显,却也经得起深挖;然后全保桓就会疑惑:为什么独独这个人被记了这么久? 这样想着,就又将三年前的事翻了出来。 宁渠之所以会想着王洪阳,是因为有愧,可“愧”之所以会形成,若论起最初的因,皆是起于当年蔺承箴一纸诏书。 时隔三年,全保桓便要在这故人之子准备的鸿门宴上,受着引导,一步步因三年前的事对蔺承箴再产生更多的,称得上是微妙的不满。 可任谁来想都知道,全保桓的疑心不会持久,可没关系,宁渠这次要的本来就只是在吏部尚书心里买下一根刺,至于这根刺什么时候发炎、化脓、引起阵痛,对他而言都有收益。 —— 都督不是小官,朝堂上一谈起继任人选来依旧吵嚷,可要真的让这些嚷嚷的人指名道姓的列出来,他们又会把脑袋缩进肚子里去——都不想当这个出头鸟。 全保桓看了看坐轮椅列在侧方的宁渠,又看了看龙椅上脸色已经有些黑的蔺承箴,知道是自己开口的时候了,于是他举好笏板,走出列去。 “陛下。”他道,周遭人这几年难得见吏部尚书在这种时候主动出面,尽数安静下来,一时间,堂上只能听见全保桓铿锵有力的声音。 “臣启陛下:老臣愚钝,年迈昏聩,然斗胆举荐一人,堪任幽州都督。其人乃今堰州刺史王洪阳也。” “王洪阳”三字一出,朝上静了一瞬便有了些窃窃私语声,想必是有官员也记起了这个被外放至今未归的人。 “王洪阳其人,虽言语朴 拙,不事巧辞,然秉性贞亮,才略卓异,嫉恶如仇,清介自持。年方四十余,孤身治堰,不结朋党,自能免于于嬴秀之覆辙,不为匪寇所惑、贻害幽州百姓。 “如此历练既深、操守清白之才,实属当世难得。臣愿以职任保之,若有不称,甘受连坐之咎。伏惟圣裁。” 宁渠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蔺承箴的反应,而是有些惊讶地观察着全保桓——他说的话和他在做的事结合起来,未免有些太过大胆了。 全保桓这么着急辞官吗…… 宁渠忽然觉得好像昨日不跪那一下目的也是可以达成的。 他轻轻咳了一声,又转过头看蔺承箴,却没成想正与蔺承箴对上了视线,于是微微笑了一下。 蔺承箴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辨喜怒,盯着宁渠看了几秒后收回了目光。 “全老所言孤已知晓,王洪阳……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露出一丝笑意,“不知可还有人要举荐?” 全保桓是辅佐过两代皇帝的老臣,又握着吏部升贬赏罚的命脉,因而甚少有人会去得罪他。 这几日为了幽州的事朝中已是焦头烂额,听到吏部尚书发话,指的又是一个和京内没什么牵扯的外地官员,大多数人想的都是囫囵过去,于是一时间堂内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臣复议”和“老臣附议”。 唯独贺回突然站出一步,语气有些急促,只是刚开话头喊了声陛下就被宁渠听着有些虚弱的声音打断。 “陛下,”宁渠抢白道,“臣看到贺将军,又想起先前曾在朝中讨论的另一件事——剿匪。 “臣以为,选一个好都督的确是必要的,可难免垂岭之人对朝廷、对幽州怀恨在心,如今幽州百废待兴,一个有谋略的都督事远远不够的,剿匪之事需得提上日程。若臣未受伤,定然是要自请出征的,可如今身体抱恙,也只能为陛下举荐人选。 “依臣之见,贺将军正是一员猛将。虽然平时贺将军驻扎边境,只有盛名无法震慑国中之匪,但恰逢近些时日边境无事,正是贺将军清剿匪徒、杀鸡儆猴的好时候。” 还多亏了宁非莺在世时为国公府攒下的好人缘,方才王洪阳一事已勾起许多老臣当年的记忆,如今宁渠撕开了自己中毒未接的伤口,还一心剿匪为幽州百姓谋生。 一时间,众人皆生出同情,再加上贺回的确是不错的人选,于是一时间堂内又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臣复议”和“老臣附议” 蔺承箴要气笑了。 如今已经颇有赶鸭子上架之兆头,满朝文武全保桓说一就是一,宁渠说二就是二,他没有提前防住,此时堪称是骑虎难下。 如果想驳了这一群人的面子,再补上一些自己的东西,怕是又要被一群人追着劝他“陛下三思”。 蔺承箴面色不算好,视线隔着玉藻遥遥看向贺回,又看向全保桓,最终落在宁渠身上。 这些人都垂着头,脚却快要踩到他的脑袋上来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诸位爱卿所言甚是。孤不日便起草诏书认命王洪阳为幽州都督,至于剿匪之事……贺将军,下朝后随我到偏殿来。” 26. 本宫这是怎么了 “归终,你如何看。” 蔺承箴摆弄着桌上的奏折,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贺回却像是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一样,思忖几息,开口道:“臣私以为、垂岭剿匪一事确可提上日程,宁小公爷所言亦有几分道理,依照朝中当下情形来看,臣理应接下……” “你知道孤要听的不是这些。” 蔺承箴并未抬头,只在贺回犹豫着说了许多后淡淡出声打断了他,视线还停留在奏折上。 贺回默了几息,掀袍跪下:“陛下,诸多行事已然于您有毁,此番事……” 他话音有些激动,却在同蔺承箴毫无波澜的双眼对视后收束起来,归于平静:“吏部尚书全保桓其人在今日之前曾受宁渠两次邀约,第一次时间很短,面色有异;第二次两人共同用餐长达一个多时辰,应当是相谈甚欢。” “相谈甚欢、相谈甚欢……”蔺承箴靠在身后雕花的椅背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昨日相谈甚欢,今日便一唱一和。 “归终啊,”他放缓了语速,“你看看洗尘,好生聪慧。他娶了孤的皇姐,便与皇姐举案齐眉;他请吏部尚书赴了两次宴,将将告老的尚书也要为他选的人背书;他说起了垂岭匪患,不消几句,便将你推到了那个位置上。 “你说,这样一个机敏的人,却硬生生被困在了国公府中,他会恨孤吗?”蔺承箴叹了口气,仿佛是真的在为这件事感到伤心。 本是大逆不道、不能为人所听得的话,贺回听来面上却并没有什么异样,依旧端端正正地跪在那里:“宁小公爷身体不便,是陛下/体谅,才特许了他可随意参与朝会,何谈困囿;况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恩浩荡,安有臣子不受之理。” 蔺承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沉的盯着贺回。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盏茶,或许是一刻钟,又或许是一炷香,蔺承箴终于将视线移回了桌上。 “孤不日便下旨封王洪阳其人为幽州都督,并为洗尘定继承之权。垂岭之事终究要提上日程,归终回去早些准备吧。” 许是因皇帝终于想起宁渠已经过了二十年岁、该赐继承权了而惊讶;又或许是因为没有想到皇帝竟也愿意在这个风口上放权而疑惑,贺回脸上露出一丝刻板地惊讶,却也没有多问,只安静地起了身,谢过恩后缓缓离开了偏殿。 没有收到传召前,无人敢进偏殿,蔺承箴竟维持着垂头地姿势坐了不知几时,直到一开始落在桌边的毛笔“啪嗒”滚落在地,墨迹溅到了他的袍角,他才像是从白日的梦中惊醒了一般,从虚无的状态中脱离。 蔺承箴像是有些愤愤,他猛地抬起手,似乎是要将桌上的东西尽数扫落,却终究因为那一点微妙的顾忌和不适,又重重落回了桌面,只砸落一只茶盏。 想是听到了碎裂声,门外侯着的长佑有些紧张:“陛下,可是出什么事了?” “茶盏被衣袖扫落了,长佑,差人进来收拾一下吧。” 蔺承箴几息前还闪动着地暴虐因子在一时间熄灭,语气和缓地吩咐着。 在长佑带着人进来前的最后一秒,他闭了闭眼。 看他,差点忘记了,父亲明明也是个温和的人啊。 —— 宁渠在堂上搅弄风云时,蔺重凰正思忖着午后去洛英家时要说的话。 此前洛英长姐洛芊死于馥郁十二楼大火,而那件事发生的前不久她正好收到了贺回的密信。 “馥郁堂,望春山,经十二,得见明光。” 馥郁堂主楼第十二号厢房望春山有光明之道。 春山路馥郁堂第十二号楼有火光之灾。 句句密语皆有两种解法,让蔺重凰不得不怀疑十二楼走水之事中是否原来也有她的一份。 她那时因顾忌深浅未曾去信,及笄礼之后又去了幽州,虽是用了身体抱恙的由头,满打满算也已过去许久,该是她去看望一番,了解些许情况的时候了。 * 蔺重凰到洛府时,阖府上下依旧挂着白,洛父洛母虽有心迎接却也打不起精神来,蔺重凰便在写过之后径直同洛英回了偏房。 前脚刚踏进去,洛英后脚便将侍女拦在门外,关上了门,再回首,竟是直挺挺跪了下去。 蔺重凰吃了一惊,伸手就要搀她起来,却被紧紧握住了手。 “殿下,我、我阿姐……”洛英一张口便溢出哽咽。 看来她与她的阿姐关系甚笃。蔺重凰抿唇,又想到了那封密信,下意识将洛英的手指攥地更紧了些。 洛英于是也将手上的力量视作支撑了一般,深呼吸了几次,将哭腔咽了回去。 “殿下,我阿姐奉您的命令,前往馥郁堂十二楼与宁小公爷会面,可、”洛英停滞了一瞬,仿佛喉头的涩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可她尚未同小公爷会面,便被人迷晕困于厢房中,馥郁十二楼的人并未发现异常,是以之后楼中起火竟未能有人发现……” “阿姐被困于厢房后不久宁小公爷姗姗来迟,之后楼中便突起大火,阿姐因昏迷未能醒来,被活活烧死在火中,后来是因窗棱烧成炭木,阿姐的……尸体,才从二楼滚落到街中。” “殿下,有人要害你,殿下。”洛英说出口的话已有些颠倒混乱,可蔺重凰听不到。 自洛英说出那句“阿姐奉您的命令,前往馥郁堂十二楼与宁小公爷会面”后,蔺重凰便抑制不住地想起那天在宁渠身上嗅到的烟味。 她看着洛英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她说的话——或者说,是听不懂她说的话。 为什么说是奉我的命令呢?蔺重凰满心困惑。 她清晰的记得自己听到车夫探来的消息时对洛芊全然陌生,对密信产生的疑心都远大于对这个人的好奇——事实上,她产生的好奇也基本来源于洛芊和洛英之间的关系。 可是,为什么洛英会说洛芊是被她派出去的呢……? 蔺重凰手心漫上湿意,与洛英交缠的手指滑腻腻的,似乎下一瞬间就要脱开。 她眼前是渐生的重影,洛英流着泪的脸似是在分裂又合并。 洛英口中的字字句句无法再进入她的耳中,蔺重凰只听到一个柔和的女声淡笑着对她道:“殿下,这次换我去吧。” 指尖一寸寸冷下去,脊背上沁出冷汗,不知哪来的穿堂风从蔺重凰身后掠过,她只觉浑身冰凉,止不住地心悸。 眼前混乱的脸终于缓缓定格,却并不是洛英,那张脸与洛英有些像,只是脸型更窄一些,眼型更长一些,唇色更白一些,淡笑着,眨着眼睛看她。 一阵毛骨悚然之感由脚底窜上来,直震地蔺重凰头皮发麻。 头晕目眩之际,脑中只余下尖锐的耳鸣,她猛地挣开手,在 洛英惊恐的目光中直挺挺向后仰了过去。 * “崇昭,你今日行事已是有些过了。”女人话音里有着不赞同的意味,“你是唯一的公主,怎能如此冲动。” 蔺重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觉胸中气闷。 “唉。”女人叹了口气,缓步上前将她扶起,用了些力后一把抱在怀里。 “娘娘……”一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急促地喊了一声,又安静了下去。 蔺重凰在暖融融的怀抱里已有些想哭,却还是低着头不愿开口。 “崇昭,举言是陛下兄长的儿子,你的堂弟,你怎能直接让人将他从宫殿里丢出去,你可知……” “母后。”蔺重凰闷闷出声,“儿臣不喜欢他。”想了想,许是觉得程度还不够深,又补上一句:“儿臣讨厌他。” 女人有些惊讶于孩子这样明显的排斥,却依旧温温柔柔地劝着:“本宫的公主从未这般与他人红过脸,举言想必是做了些什么。可是昭儿,你可以同他疏离、同他争上几句,但因着在自己宫中便让宫人将堂弟赶出去是不合适的。” “皇伯父与你父皇有些龃龉,可举言却喜欢同你亲近,你……”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取而代之的是愈来愈大的风声,仿佛要将那最后一点尾音也吹得干干净净。 哪来的风声? 混沌的大脑刚落在这几个字上,眼前的场景便光怪陆离地变换成了一座荒山。 蔺重凰拼了命地向前跑着,喉间干疼,喘不上气来,却一步都不敢停歇,身后是杂乱的马蹄声,其间夹杂着一些箭矢破空时的尖锐响声。 她狼狈地往前踉跄着,只觉削尖的箭头下一秒就要刺穿自己的咽喉。 “咻——” 蔺重凰似有所感地回头,闪着寒光的一点银色已冲到她的眼前,却又在下一秒堪堪停住。 “哈哈、哈哈哈……”一道寻不到来处的男声突兀响起,癫狂的笑着,仿佛要讲心肝都倾吐出来。 “咳咳……”想是被呛到了,他由大笑转为止不住地咳,最后喘着粗气缓缓停下。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 蔺重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直到男声再次出现。 “可是,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 “世子殿下,观脉象,长公主殿下这是惊厥之症。如今已是公主昏迷第三日,其间汤药均是对症熬制,今日理应是要醒了。” 陌生而苍老的声音。 “……好,您先回吧,之后若再有情况,还需得再麻烦您。” 熟悉而疲惫的声音。 蔺重凰于脑海中一片混乱的黑暗间睁开双眼,看到的便是守在一旁的宁渠。 “宁渠……”她声音有些嘶哑。 宁渠听见蔺重凰的呼唤后有些急促地走过来,想为她喂些水却被躲过,只得将一侧耳朵靠过去,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 “宁渠,你已颓然于父母之死而罔顾君子之道,若要反,则必诛其咽喉,莫念旧情,永诀祸患。如此,我、我亦……” 蔺重凰死死掐住宁渠的手腕,含糊不清地说着话,却在最后一句未尽时猛然失去气力,重重摔回床上,再陷昏睡之中。 而宁渠僵在床帏间,面上表情皆隐于暗处,只直勾勾地盯着蔺重凰,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