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恋旧星》 1. 私恋 二零一六年初,十五岁的江意年度过了一个云层破裂、不停下雪的冬天。 雪下了整个寒假,直到三月她开学返校,坐上从县城开往礼城市区的大巴,玻璃上都还是雨夹雪拖出的细长尾迹。 在车上江意年一直紧张地看表,因为她要迟到了。 如果不是妈妈非要她留下给弟弟补习,她上周就会回学校,而不是为此跟班主任请假,直到正式开学这天早上才返程。 路上天气渐渐变晴,大巴到达汽车站以后,江意年拖着破旧的行李箱跑去换乘公交,终于下车的时候,开学典礼只剩二十分钟就要开始。 行李箱颤巍巍的万向轮在路面的砖缝里磕碰,礼城一中的校门渐渐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就在此时,她听见“砰”一声脆响。 还没反应过来,江意年手上的重量蓦地一轻,是行李箱的锁扣崩开了。 箱子里的东西接二连三地滚落出来,她赶紧蹲下收拾,校门口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下,走读的同学背着书包下来,都知道来得不早,旋风似地冲进了校园。 江意年把行李都塞回去,锁扣只剩一只好用,她好不容易合上箱子,着急忙慌地拉着奔向校门。 然而只差两三米的时候,电动栅栏门突然启动,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拦在校外,心脏顿时一沉。 这下糟了。 果然,等她走到保安亭前,推拉窗“哗啦”一声推开,保安大爷皱纹纵横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哪个班的、叫什么?这学期严抓迟到,叫你班主任来领。” 江意年抿抿嘴唇,她从不违反纪律,虽然从县城考来礼一之后成绩一落千丈,但还是不太适应这样被当作后进生呵斥。 不是她想晚来的。 一阵委屈泛上来,像群密密麻麻的小蚂蚁在咬啮她的自尊心。 但她还是听话地报出了自己的班级姓名:“……高一一班,江意年。” “邵丹老师带的班是吧,我找她过来。”保安大爷说着便拿起黑色的塑料听筒,按下一串拨号键。 江意年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大爷三两句跟邵老师说完,放下电话继续教育她:“本来上周五就该返校了,你既然是住宿生,就更得早点儿来,别给你们老师添麻烦,知道吗?” 江意年的脸已经因为窘迫涨得通红,小声说以后会注意。 十分钟后邵丹过来了,远远喊了一声江意年的名字。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SUV从主干道上由远及近地驶来,利落地拐了个弯,稳稳停在校门口。 保安大爷看到以后,被开水烫到似地轻轻“唷”了一声,江意年便意识到,那大概是很贵的车。 漆黑的车漆泛着冷光,车灯如水晶般璀璨,车标是一对银色的小翅膀,中间有一个黑底衬着的字母B。 江意年不认识这个车标,县城里的豪车没那么多,更别提她家里只有一台父母为了进货购置的二手面包车。 下一秒,后座车门打开,一个男生从从容容地走下来。 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敞怀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外套,里面是礼一蓝白相间的春秋校服。 也是在这一刻,天上最后一片云也散开,清透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映亮他的面容,高鼻梁、薄嘴唇,偏白的皮肤,清晰的下颌线。 同样是迟到,他不像江意年那么惊慌,而是坦荡到有些淡漠,一双清冷的眼眸里没什么表情,如同透明的北极冰川。 保安大爷比江意年先说出男生的名字:“这不是那个谁吗,去年中考状元,照片在宣传栏里挂半年了,叫什么来着……对,纪书闻。” 纪书闻是江意年的同班同学兼班长,她想起去年她来礼一报到,当时一堆人挤在分班名单前面,也是用这样艳羡的口气议论他的。 “哎哎哎,纪书闻,全市状元,比第二名高了十几分,省实验要招他都没去。” “大惊小怪,我和他是初中同学,人家每次考试都断层压第二名。” “对了,听说他长得特别帅,家里还有上市公司,真的假的啊?” 也是在那时候,江意年才真正意识到人与人的不同。 她在县城的初中也是中考状元,但她的分数只比市重点礼一的录取线高了两分,还是因为她蒙对了一道数学选择题,误打误撞多拿了三分。 如果不是那临门一脚的运气,她就考不上礼一了。 原本她跟纪书闻的分差这么大,不会有机会同班,但礼一去年的分数线实在飙得太高,于是学校决定不分重点班,她的运气再次发挥作用,让她被分到了据说是师资力量最强的一班。 但好运似乎也就到此为止,她擦着线上礼一,毫无悬念地成了吊车尾,班上一共五十六个人,她每次考试都是四十名往后,不得不学着适应自己其实是个普通人的事实。 班主任邵丹的声音打断了江意年的思绪:“怎么来这么晚?上周就请假没返校了,今天还卡着点儿来,老师体谅你住得远,但以后要记得打提前量。” 江意年本来可以解释的,但眼见着纪书闻越走越近,她还是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下,乖巧地点了点头。 虽然纪书闻从没跟她说过话,可能都没什么印象班里还有她这号人,但她莫名不想被他听见自己家里的龃龉。 邵丹也看见了纪书闻,她又对保安大爷说:“叔,那个也是我们班的,他昨天去首都参加航模比赛了,我一起给领回去。” 大爷边用遥控开电动门边说:“我认识,中考状元嘛,去年校长亲自接进来的,难怪安排到邵老师班里。” 邵丹脸上多了丝笑意:“人家自己聪明,次次考年级第一。” 江意年跟在纪书闻后面进校,听见他淡淡说了声“谢谢老师”。 邵丹领着两个学生进校,还没走几步,她的手机就响了。 她接起来,快速地“嗯”了几声:“知道了,马上过去。” 邵丹把手机放回大衣口袋,瞥了眼江意年的行李箱:“意年你先把箱子放到教室,然后抓紧到操场找咱班队伍。” 而后她又对纪书闻说:“开学典礼你要演讲没忘吧,早点儿过去,别晚了。” 安排完两个学生,邵丹就匆匆地走了。 江意年在心里祈祷行李箱能被她顺利送回教室,可它偏偏同她作对,下一秒就响起了熟悉的锁扣松动声,箱子像个无赖一样咧着大嘴,把她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她一眼瞧见自己装内衣的透明袋子,脸顿时变得比被保安大爷教训的时候还要红。 尽管清楚身后的纪书闻不会注意,江意年还是立刻抓起来塞回了行李箱,手背甚至被箱子的硬壳边缘划出了一道红痕。 正急急地弯腰收拾,忽然几本掉在地上的书被递到了她眼前。 握着书的手很好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分明的骨节微微凸起,虎口有颗淡褐色的小痣。 这些书 是江意年从父母开的小书店带走的,最上面一本是也斯的《雷声与蝉鸣》。 这本诗集她还没读完,盯着纪书闻的手,江意年突然没头没脑地记起了其中一句。 “这遥远,对于我,犹如你的名字。” 她不敢抬头同他对视,就只用细细的嗓音道了声谢,接过他捡起来的书。 纪书闻有教养,就算她只是个他不怎么熟悉的同学,他还是会帮她的忙。 “不客气。”纪书闻说。 声线偏低,触耳生凉,犹如今晨那场雨夹雪落进她的耳朵。 把书给她以后,男生就经过了她,一阵风擦过江意年耳畔,是他离开时带起的气流,她闻到了不明显的洗衣液香气。 江意年短暂地走了神,片刻后意识回笼,她胡乱把箱子整理好,跌跌撞撞地赶往教室。 初春的日光温和地笼罩着她,抚平了她的难堪与焦急,她偷偷去看绕过教学楼的纪书闻,胸腔里像关了只蝴蝶,时而静息,时而振翅,气流交错,让她的心跳也跟着乱了几拍。 江意年回到教室,把箱子放在了教室的后黑板下面,她朝窗外张望一眼,想看看操场上开学典礼有没有开始,收回视线时却无意间瞥到,窗外不远处那棵松树底下,正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纪书闻。 他擎着薄薄的手机贴在耳侧,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江意年知道纪书闻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好学生,就像现在,他没有听邵老师的立刻去开学典礼候场,而是一个人留在这里打电话。 这时男生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 江意年一阵紧张,但纪书闻并不是发现她在偷窥,而是望向了已经变得湛蓝的天空,看起来电话打得不是很专心。 校园广播里蓦地响起典礼开始的伴奏音乐,偌大的响声在教室里回荡,江意年一惊,不敢再逗留,小跑着出了门。 她气喘吁吁地在一班队尾站定,校长致辞之后是邵丹作为班主任代表发言,邵老师上台以后,江意年透过人缝看见纪书闻走到了升旗台一侧。 她就知道他一定会在上台前赶回来的。 江意年小心翼翼地挪了半步,好能更清楚地看到他。 校长并未责备纪书闻来晚,相反还笑容满面地同他攀谈起来,男生的回应不多,让江意年觉得他对于别人的关注,都习以为常到有些倦淡的地步了。 “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高一一班纪书闻同学进行演讲。” 主持人话音刚落,台下就一阵骚动。 纪书闻上台前脱去了披在校服外面的冲锋衣外套,看样子他本想随手挂到身后的栏杆上,校长见状主动接过去,又被邵丹要走,搭在了胳膊上。 所有人都喜欢他。 纪书闻走上升旗台,面向台下时顺手把立麦调高了一截。 他完全不怯场,江意年听见隔壁班的女生在说“好帅啊”、“腿好长”,还有“带手机了没”,“拍一张不会被发现吧”。 男生单手扶住话筒,动作干净利落,江意年想起他也是用这只手递来了她掉落的诗集。 早春未完的雪。心尖降落一只蝴蝶。无端浮现的诗句。 “这遥远,对于我,犹如你的名字。” 遥远对于她,是他的名字—— “大家好,我是——” 她心底的声音,和他的重叠在了一起。 “纪书闻。” 2. 私恋 开学典礼结束以后,各个班带队回去,江意年的同桌周恬从前面跑过来找她,好奇地问:“年年你怎么到队尾去了?来晚了?” 江意年“嗯”了声,给周恬讲了来龙去脉,只是没说遇到纪书闻的事情。 她总觉得他那样的人,跟自己联系在一起实在是不可思议,她连提起他都缺少勇气。 周恬闻言,愤愤不平道:“你妈妈怎么对你弟弟那么偏心啊?要是你上周五正常返校,就算箱子坏了也不会被门卫抓到。” “她可能是太担心了,我弟弟上学期成绩特别差,期末好几门都没及格。”江意年说着自己都不太信服的理由,然而事实是,连跟妈妈李燕素未谋面的周恬都能听出,对方对弟弟江浩比对她更好。 “那至少也要给你买个新行李箱吧,总不能让你一直拖着这个破箱子来回跑。”周恬又说。 江意年不说话了,纤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来,遮住了清透的眼睛。 寒假里她不是没跟李燕说过行李箱的锁扣已经不太灵便了,而李燕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还没用坏,有什么好换的,我看你到礼一光学会攀比了。” “等考回第一再找我要,你现在的成绩我去开家长会都抬不起头。” “你以为家里生意很好吗,以后你弟弟用钱的地方多着,你就不知道为家里着想。” 伴随着李燕说这些话的背景音是她切菜时刀落砧板的笃笃声、江浩掩着房门开语音打游戏时激昂的骂声,奶奶对李燕买菜买贵了几毛钱的指责声,和爸爸江怀勇和稀泥的敷衍声。 而离江意年几步远的客厅地上,散落着江浩今年不知第几双新球鞋的包装盒。 江意年不能说妈妈不爱自己,对方会在她考好的时候说“我女儿真给我长脸”,会在她回家的时候给她做最喜欢的酿冬瓜,会在奶奶只给江浩夹菜的时候,也拨一些到她碗里。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爱是有差别的,察觉到这种差别的时时刻刻,就像潮汐日夜漫过未痊愈的旧伤,炎症反复发作,疼得那么连绵。 周恬见江意年的反应,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立即转移话题道:“对了年年,下午有社团活动课,你们文学社老师不是请假了吗,你要不要来参加我们摄影社的活动,我们要去给其他社团拍照。” 礼一给高一年级专门设置了社团活动时间,是每周一下午的最后两节课,江意年选的是文学社,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指导老师在社团的群里说自己做了阑尾炎手术,第一周会缺课,就当给大家放假了。 突然多了两节课的自由时间,江意年原本打算看一会儿她从家里带来的书,或者写写作业的,但周恬这样问,她还是答应了:“行的。” 她不是真的对摄影感兴趣,只是不想拂了周恬的好意。 江意年在礼一没交到什么朋友,半年过去依然像个透明人,班上好多人都叫不出她的名字,所以她格外珍视周恬向她释放的友谊信号。 周恬高兴极了:“那就这么说好啦,我们一起去。” 中午江意年在食堂吃完饭,就开始往宿舍搬行李,为了预防行李箱再崩开,她只在箱子里留了一点儿东西,剩下的都用书包背着。 回宿舍的路上江意年又经过了早晨纪书闻帮她捡书的地方,哪怕现在再回忆起来,她还是觉得狼狈。 不过纪书闻应该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上午她去水房接水,无意间跟他擦肩而过,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她,连余光都不曾落在她身上哪怕一秒钟。 而她犹豫要不要打招呼的念头像微末的烛火跳荡了几下,转瞬就在他的冷淡中熄灭了。 她只是趁那一刻周围没什么人,转头多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纪书闻永远都那样出挑,就算是平平常常的春秋校服,穿在他身上,也要比别人更加清爽好看。 他拿杯子的时候不是用掌心握住杯身,而是张开手笼着杯盖,有种漠然的熟稔,保温杯是淡淡的冷金属色,朝向她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英文logo,她只在家里卖的杂志广告页上看过。 收回思绪,江意年如同一只扛着重壳的蜗牛,在正午的烈日下吃力地行进,阳光把她鼓鼓囊囊的影子投在地上,她手背上被箱子划出的红痕碰一下仍然会疼,宛如少女时期自尊心留下的生长痛,固执地不肯消去。 好不容易回到空荡荡的宿舍,江意年长出口气,坐在床上歇了一会儿。 礼一的住宿生很少,百分之九十的生源都来自区内,很多家长因为礼一一骑绝尘的升学率,在孩子还小的时候就早早买上附近的学区房,只为了获得报考的资格,她同桌周恬就属于这种情况。 而剩下百分之十的学生就是像她这样从周边县城特招来的尖子生,为了给住宿生创造良好的学习环境,礼一提供的都是单人宿舍,从前的某任老校长坚定地认为,在教育资源不够发达的地方能够数一数二的学生,到了礼一只会如虎添翼,说不定就能出个状元苗子。 但很显然,江意年是这套理论的失败验证。 盯着地上破破烂烂裹了一身灰的箱子,江意年终于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爸爸江怀勇。 江怀勇比李燕的性子温和些,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夹在互相看不顺眼的婆婆和媳妇之间窝窝囊囊地过日子,江意年偶尔有些小要求,比如让他给书店进货时捎几本她想看的书,他也会帮她打打掩护。 电话接通,江意年有一点委屈地说:“爸爸,我的箱子真的坏了。” 她不告诉李燕,是因为能想象到,妈妈会说她是为了换新行李箱故意弄坏的。 江怀勇替她想了个办法:“年年,咱家还有个箱子,是我以前在外面开货车的时候买的,等回头我让楼下你蔡伯伯的女儿帮你捎过去,行不行?” 江意年乖巧地说好,江怀勇又当起了和事佬:“最近来买书的人少,附近的学校也不跟我们订教辅了,你妈妈心里难受才冲你发火的,以后肯定给你买新行李箱。” 在父母给的承诺里,江意年听过许多遍“以后”这个词,“以后”有时意味着无尽的拖延,有时意味着永远不会实现,她又想起了客厅里江浩的新鞋盒,风从阳台上钻进来,把轻薄的包装纸吹得簌簌作响,那么清脆又伤人地回荡。 下午的社团活动课,周恬带江意年去社团领了相机、三脚架和反光板,社团的老师举着社团名单,给所有人分配任务:“郑明远,你去拍油画社,陈予,动漫社……周恬,你和你同学就去拍航模社吧,他们在南操场。” 听到“航模”两个字,江意年的眸光晃了晃。 有关纪书闻的一切都太引人注目,刚开学的时候她就听说过,他加入了航模社,很快就成了社长。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不知从何而起的隐秘庆幸,庆幸她答应了周恬,没有留在教室上自习。 两个人离开上社团课的艺体楼,南操场就在楼后。 刚刚靠近操场,一个侧影映入江意年的眼帘,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停住。 是纪书闻。 他正跟社团里其他人站在一起,看一个同学在一位女老师的指导下放飞滑翔机模型。 那个男生把模型一抛,开始推遥控器的油门,滑翔机“嗡”地飞出去,在天上摇摇晃晃地飞了几圈,直到老师提醒说快没电了,他才赶紧降落,只是电量没撑到飞机落地就已经被耗尽,模型一头扎下去,他“嘶”地一声,赶紧跑过去查看情况。 下一个飞的是个女生,她比前一个男生飞得好,到降落之前都还顺利,只是着陆的时候机头猛地往右一偏,没能准确地落在老师用白粉笔画出的圆圈里。 老师捡起航模示意了一下:“低空有乱流,你没反应过来,其他都还行。” 说完以后,她点了纪书闻的名字:“纪书闻,你来试试。” “咱们班长可厉害了,初中就拿过航模省赛的冠军。”周恬一边跟她说着悄悄话,一边架起了相机。 纪书闻走出人群站到起点,他一手托着遥控器,一手举起了白色的滑翔机模型。 一阵风吹乱他蓬松的额发,露出英俊的眉眼,他抓住时机,迎风把航模送了出去。 下午气温升高,纪书闻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小臂一半的位置,手腕上有只黑色机械表,伴随着放飞模型的动作,他的胳膊上浮现出少年人薄长的臂肌轮廓。 航模从他手中轻盈地飞出去,江意年屏住了呼吸。 纪书闻没有一直推油门,飞机爬升到一定高度以后,他收了油,让滑翔机乘着气流在上风口盘旋。 就这样平稳地绕了两三圈,纪书闻给了一点动力,飞机开始按四边形航线飞行,保持着完全固定的高度和速度,连每个转弯的弧度都几乎一模一样,江意年听到有人发出了惊叹。 而他仿佛听不见一样,丝毫没分心,眼神专注地盯着滑翔机,直到它进入低空,以一个很小的下滑角飘向跑道。 航模滑了不到十米,稳稳停在了规定的着陆范围之内。 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纷纷鼓起了掌,有男生高喊了一嘴:“社长牛!” 老师也赞许地点头:“纪书闻,你来讲讲,为什么你能飞成这样。” 纪书闻神色如常地拿起航模:“现在地面温度高,起飞后先找气流,按照飞机的走向给动力,它就能自己把高度抬升起来,飞行和降落的时候判断好风向和风力,及时补偿、修正偏差。” “不愧是年级第一,我听说上学期期末你是高一年级唯一一个数学和物理都满分的,是不是?”老师转向其他人,笑眯眯地开口,“所以说,航模要飞得好,一是要大量练习,二就是数学物理学要得好。” 给所有人都指导完,老师又讲解了一些技巧就放他们自由练习了,周恬让江意年帮忙拿着反光板,自己到处按快门,然后就走到一边的树荫底下,跟她一起看相机里的照片。 周恬按着翻页键,边翻边点评:“不是我说,纪书闻跟别人根本不在一个图层,怎么拍都没死角,我看见他才理解网上那些人说明星和路人有壁是什么意思。” 江意年也有相同的感受,纪书闻站在那里,就能自动让她忽略其他人,只看得到他。 她在县城上初中的时候,学校里也有一些因为长得帅而受到追捧的男生,但跟纪书闻比起来,就实在差得太远了,方方面面都是。 “哎,年年,我发现你其实很漂亮诶,”周恬把相机往江意年眼皮子底下凑了凑,“刚才我不小心拍到你了,你看,这么高清的镜头你都扛得住,脸小小的,皮肤也好,还有你的发型,这种短发大部分人剪了都超级灾难,但你就能撑住。” 江意年很少拍照,也没人说过她漂亮,周恬突然这样讲,让她非常不好意思:“没有,我很普通的。” “怎么没有,你就是平常太安静了,也不打扮,让人注意不到,不然肯定有男生喜欢你。”周恬言之凿凿地说着,还想举起相机再给她拍几张。 江意年被夸得脸上发热,连耳朵都红了,她不习惯被镜头对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我就不拍了。” “好吧,”周恬遗憾地放下相机,“那你想学学拍照吗,我可以教你。” 江意年不敢接那台看上去很高级的设备:“这个是不是很贵,我怕弄坏。” “还好,”周恬忽然压低嗓音,朝某个方向送了送下巴,“年年,快看那边。” 江意年顺着望过去,而后愣了一下。 纪书闻身旁多了个漂亮女生。 不是周恬出于友善夸她“只是没被注意”的那种漂亮,而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毫无争议的漂亮。 周恬看起来对那个女孩子很熟悉:“七班的陈怡宁,她初中跟我和纪书闻同班来着,我们都是礼一附中的。” 江意年知道周恬和班上许多同学初中都在附中,她一直很羡慕他们言谈之间总是自然而然显露出对彼此的熟悉,在校园里有种主人般的自在,跟她对礼一的陌生、不适应和小心翼翼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恬兴致勃勃地跟江意年分享八卦:“陈怡宁也是学霸,在班里一直考前几名,初中开始就有不少男生喜欢她,不过她挺清高的,谁也不搭理,能让她这么主动的也只有纪书闻了,可惜纪书闻对哪个女生都没正眼看过,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那边陈怡宁已经落落大方地开口,风把她的话也送到了江意年耳朵里:“你周日晚上有空吗,我的小提琴老师要带我到大剧院演出,咱们初中好多同学都会去,我给你留了票,你来不来?” 3. 私恋 能听出是经过斟酌的一段邀请,想要他来,所以给他留了票,又不想过于直白地暴露自己心思,所以用其他初中同学来打掩护。 周恬也发现了,她“啧”了声:“什么好多初中同学,我怎么没听说。” 陈怡宁想得复杂,但纪书闻拒绝得简单。 “我没空。”他说。 嗓音依旧冷漠,平淡得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江意年甚至说不好纪书闻是不是看着陈怡宁说的这句话,总之他说完以后,丝毫不关心她的反应,转身就要离开。 陈怡宁有些挂不住,原本的坦荡也保持不下去了,像软塌变形的面具,从脸上剥落下来。 周恬正要说话,猝不及防有个航模社的男生经过,看样子也是周恬的初中同学,他大声地打了个招呼:“周姐你来拍照啊,记得把我拍帅点儿。” 陈怡宁也听见了,转头望向他们这边。 江意年来不及收回视线,跟她撞了个正着。 陈怡宁大概是意识到方才江意年和周恬旁观了她被纪书闻拒绝的全过程,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她上下端详了江意年一番,眸光在江意年校服外套里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停留一刹,又带着浅浅的不屑收了回去,紧接着她就马尾辫一甩一甩地走了。 周恬作势要踹那个男生:“你瞎嚷嚷什么。” 男生嘻嘻哈哈地跑远了,江意年隐隐不安:“我要不要去找陈怡宁道个歉。” “你道什么歉啊,是她要在操场上约纪书闻的,又不光你一个人看见了,”周恬撇撇嘴,“再说你去了她也不一定搭理你,她总觉得自己跟小公主似的。” 江意年没说话,周恬又道:“陈怡宁就是过得太顺了,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不买她账,有时候我也挺羡慕她的,她妈妈在教育局工作,她爸爸是哪个银行分行的行长,她那个小提琴老师听说一个小时收八百块,虽然她家肯定是比不上纪书闻家那种市值几十亿的公司……但话说回来,纪书闻哪哪儿都比她厉害一截,也难怪她老缠着他。” 在教育局的妈妈、当行长的爸爸、八百块一小时的小提琴课,这些都是离江意年的生活远到没法想象的事情,周恬说羡慕陈怡宁,而她也在羡慕周恬,周恬是独生女,住在礼一附近、一天三顿饭都能回家吃,这已经是让她可望不可即的高中生活了。 周恬看了看表,及时打住了话头:“走吧,我们回去把照片拷出来,给老师交任务。” 她们绕出南操场的时候,江意年瞧见纪书闻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经过他的时候,有淡淡的紧张在她的胸口漫溢。 而纪书闻忽地停下了脚步。 江意年的眼皮一跳,他是注意到她和周恬了吗。 她暗暗希望纪书闻能偏过脸看她一眼,哪怕他对她仍然没印象,哪怕只是一次短暂而无意义的对视。 但他没有。 男生只是停在那里,仰脸望向了天上。 这次江意年终于清晰地听见了云层间的轰鸣,她反应过来,原来他每次驻足抬眸,都是在观察驶过学校上空的飞机,现在是,开学典礼前在楼下也是。 时间已近傍晚,夕阳给少年漆黑的眸子蒙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他眼里没有任何人,只有辽阔长空、云的痕迹,和正坚定不移飞往远方的航班。 而江意年忽然分不清,她听见的到底是飞机引擎的噪音,还是自己蓦然放大的心跳。 此时此刻的纪书闻好看得不真实,哪怕近在咫尺也让她觉得他像身处另一个世界,江意年感到了后悔,后悔方才没有跟周恬学拍照,那样她或许就能将这灿烂的百分之一秒定格下来,像是他遥不可及的人生,也有一帧被她私藏。 但很快江意年就清醒过来,她不会有那样的勇气。 她连主动跟他打招呼都不敢。 路过纪书闻的时间太短,短到他的身影只在她的余光里轻轻掠过,就消失不见了。 江意年也抬起头,她没坐过飞机,飞机型号只听说过波音和空客,所以这一架穿梭在晚霞间的飞行器是哪一种呢。 打断她思绪的是纪书闻朋友的打趣,那个男生也是一班的,叫郑开收,平常跟纪书闻玩得不错,他溜达到纪书闻旁边,嬉皮笑脸地说:“闻哥,陈怡宁是不是在追你啊?” 周恬爱看热闹,用胳膊捣了捣江意年。 于是江意年知道,自己此时就算转头看他也不显得刻意。 纪书闻不再望着天了,而是低头摆弄了一下手里的滑翔机模型,修长的手指搭在机翼上,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郑开收还没说完,用的是暧昧的语气:“我刚刚在楼上可看见了,人家社团活动也不参加,直奔你就来了。” 纪书闻垂着眼眸,显然是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别乱说。” 他的声线中透着些微的敷衍,和明显的心不在焉。 郑开收也看出自己打扰纪书闻研究航模了,他摇摇头:“哎,真是可惜了人家大美女一片真心,谁让咱们闻哥心里只有无人机和祖国的航天事业呢。” 周恬小声对江意年说:“纪书闻人挺好的,陈怡宁来烦他,他还给她留面子。” 江意年点点头。 他确实非常、非常好。 刚进艺体楼,周恬突然“哎呀”一声,苦着脸道:“年年,我发现我校牌落教室了。” 江意年体贴地道:“我去给你取吧,你先给老师拷照片,这样不耽误你一会儿回家吃饭。” 礼一下午最后一节课到晚自习第一节课只有半小时,要是周恬放学以后特地折回教室一趟,吃晚饭的时间就很紧张了,而进校又必须佩戴校牌,不然会被门卫大爷拦下扣分。 周恬感动得不行,一把搂住了江意年的胳膊:“呜呜年年你怎么这么好,我回家给你带好吃的。” 江意年笨拙地拍了拍她:“没关系,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你就最好了。” 跟周恬在艺体楼分开,江意年慢慢走回了教室。 她到一班门口的时候,几个男生社团活动结束提前回来了,正热热闹闹地拿了饭卡,准备一起去食堂吃饭。 江意年走到自己和周恬的座位附近,从课桌抽屉里找到了对方的校牌,这时那几个男生不知因为什么打闹起来,互相追逐着跑出教室,他们没注意碰歪了几张桌子,有人的书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男生打闹的地方在江意年斜后方,跟她隔了两个过道,几乎是整个教室离她最远的一片区域,她听到声响回头去看,发现其中一张桌子是纪书闻的。 江意年迟疑片刻,听到走廊上的回声,确定那几个男生已经跑远了,这才走过去。 明明大家的桌子都长得一模一样,可纪书闻的那一张,就是会显得更特别。 虽然教室里只剩下江意年一个,但她还是掩饰什么一样,先把别人的桌子都扶正,最后才去摆纪书闻的,仿佛真的只是心无旁骛地在做好事。 他的桌子下面落了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江意年捡起来,用手拍了拍书上的灰尘。 拍完以后,她把练习册放回纪书闻桌上,然而并没有离开。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小心地翻开了扉页。 只是确认一下书是不是他的。江意年想。 意料之中的三个字出现在面前。 纪书闻。 他写字好看,清端峭拔、笔笔出锋,斜长写意之间藏着几分凌厉,无端让人联想到破雪而出的新竹。 江意年纵容自己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了一下他的名字。 碰完以后,她飞快地合上了封皮,好像这样就相当于什么也没有做过,纸面光滑,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摸到他微凹的笔痕。 江意年做贼心虚般把纪书闻的书又正了正,才带着校牌去找周恬。 晚自习开始前江意年回到了教室,邵丹还没出现,大家吵吵嚷嚷的,她拿了杯子去水房接水。 途径纪书闻那一排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向他投去了目光。 男生正低头写一张今天新发下来的卷子,同下午操纵航模时一样专心,漆黑碎发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浅淡阴影,哪怕是在喧闹的教室里,他周身也散发着凛冽的气息,让人一看到他,就觉得世界都宁静了。 那本练习册已经被他收了起来,他应当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江意年不敢看太久,匆匆一瞥就加快脚步离开了,教室里的白炽灯太明亮,像是再多待一秒,她的秘密就会在光线下无处遁形。 她像一尾鱼游入昏暗的走廊,周围没有人,她学着纪书闻的样子,张开手笼住杯盖拿杯子,没走几步又换回了原本的姿势,怕迎面冒出谁来,发现她在模仿他。 虽然她仍然那样平凡,平凡到并不会有人特地关注她拿水杯的姿势。 走廊上的窗半开着,春夜的晚风透着清疏的草木气息,今天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开学日,可江意年却想要郑重其事地在日历上把它圈出来。 至于原因,她想要暂时保密。 4. 私恋 晚上放学之前,邵丹开了个简短的班会,除了新学期给大家加油打气之外,另外宣布了两件事情,一件是这学期结束后就要文理分科,让同学们慎重考虑,另外一件是一班的室外值日地点从上学期的花坛变成了图书馆。 大部分人比较感兴趣的是前一件事,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的议论声,而江意年却因为后一件而暗暗地欣喜,就像收到了意外的礼物。 她喜欢看书,礼一的图书馆很大,里面的藏书也多,从上学期开始,她每周都跑去借书,办手续的蒋老师都已经认识她了,还会经常给她推荐书看。 如果是在图书馆值日,她借书还书就方便多了。 江意年这学期的值日排在周四,她从周三晚上就开始期待,晚自习课间还特地去了一趟小卖部,想买一个新本子做读书笔记。 正是小卖部里人最多的时候,她排进结账的队伍,旁边一个女生正靠在柜台上用裁纸刀拆快递。 小卖部提供代收快递服务,每个包裹加收一块钱,大家如果偷偷上网买了什么不想被家长发现的东西,都会寄到学校来。 拆快递的女孩子是很引人注目的那种类型,江意年多看了两眼,对方的校服裤子精心改过,变得十分合身,外套里面是件浅粉色的贴身毛衣,马尾辫的辫梢和刘海都用卷发棒卷过。 随着江意年排队的进度,她从女生的侧后移到了旁边,看清快递盒里是一叠明星小卡,女生正一张张拿起来,对着灯光反复查看,不过江意年不追星,认不出卡面上是谁。 似乎是觉察到了她的注视,女生朝她转过头来。 见江意年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小卡上,她心情很好地问:“怎么样,漂亮吧?” 江意年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她愣了一下:“……漂亮。” 刚好轮到她结账,江意年把钱给了老板,转身要走的时候,女孩子追上她,热情地道:“我给你介绍一下我偶像好不好?” 停了停,她加上一句:“我叫许荔桐,十一班的。” 见江意年还是怔怔的,许荔桐“扑哧”一声笑了:“没别的意思,就是安利一下我偶像,你不想听就算了。” 江意年回过神来,好脾气地道:“你说吧,我想听。” 然后她也学着许荔桐的样子告诉对方:“我是一班的江意年。” 许荔桐得到允许,滔滔不绝地分享起来:“我偶像叫孔之棠,是演员,今年二十三岁,演过好多戏了,还拿过电影节的奖,虽然她现在没那么红,但是我相信她肯定有一天会变成一线明星的……” 说了一大堆,她又神秘地道:“你有没有觉得之棠姐的眼睛长得跟你们班一个人很像?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们班纪书闻是之棠姐的表弟。” 江意年怔了怔,借着路灯的光仔细地端详了一下手里的小卡。 孔知棠的气质也是清冷的那类,眼型偏长,双眼皮窄窄的,的确同纪书闻有几分像。 许荔桐发出了感叹:“他们家基因会不会太好了,每个人都长得那么好看……坏了坏了,教导主任来了。” 她的嗓音一下子低下来,手忙脚乱地把小卡整理好,一下子塞到了江意年兜里。 江意年还没反应过来,许荔桐又抢过了她手里的本子。 “别担心,借你的口袋偷渡一下,要是被发现了我就承认是我买的小卡。”许荔桐凑在江意年耳边说。 教导主任看起来对许荔桐很有印象,迎面走过来以后,先是皱着眉打量她的穿着,然后又一扫她手上的笔记本:“许荔桐你不是又网购了什么影响学习的东西吧。” “我就是来买个本子,没网购,不然怎么对得起您天天教育我们。”许荔桐笑盈盈地把外套和裤子的兜翻给他看,证明自己不是来取包裹的。 教导主任虽然还是一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但最终摆摆手放过了她。 直到他走远,江意年一直悬在嗓子眼儿的心才落了地,许荔桐捏捏她的手:“长得乖就是有好处,他都不怀疑你。” 她把自己的一叠小卡拿回来,又抽出一张,不由分说地塞给江意年:“送你,谢谢你帮我。” 两个人在教学楼进门的地方分开,十一班在楼上,许荔桐朝江意年挥挥手:“拜拜,我走啦,下次去一班找你玩!” 江意年看着许荔桐张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不由得生出一股羡慕,大概对许荔桐来说,交朋友是全世界最简单的事情。 转天早上,江意年早早从教室里拿了清扫工具去图书馆,她提前了太多,甚至还等了一会儿才等到蒋老师过来开门。 蒋老师边开锁边和蔼地道:“这学期换你们班来值日了?正好方便你过来看书。” 江意年羞涩地笑笑,认真拿着扫帚去做清扫,边扫边观察自己想借的书都放在哪里,其他值日的同学也陆续抵达,完成值日后,别人都结伴离开了,只剩江意年在最新到馆的那一排书架前磨蹭了一会儿,想看看学校这学期都采购了什么书。 书架就摆在一进门左手边的靠墙处,她的目光正在书脊上流连,耳际倏然传来门把手扭动的“吱嘎”声。 是刚刚值日的同学落了东西回来取,还是有其他人也这么早来借书。 江意年转过脸,却在看清对方的那一刻,仓促地扭回了头。 然而上一秒的画面仍停留在她脑海中。 男生的侧脸被日光映亮,更显得肤色白、瞳孔深,光影落在他立体而深刻的五官上,整个人清俊得好似大理石雕塑。 是纪书闻。 他从她旁边路过,脚步沉稳地走向图书馆深处。 江意年仍在观察书架上的书,但注意力已经不再集中了。 她的听觉像是有了自由意志,迫不及待地去搜寻纪书闻发出的响动。 几分钟后他走出来,江意年没有转身,怕被当作是故意在等他。 可纪书闻的脚步声竟在靠近她时慢下来。 图书馆里十分安静,只剩江意年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江……同学。” 像空谷中突然落下的琴音,让江意年的心头遽然一颤。 与此同时,她听出纪书闻在叫她“江同学”时,中间有一个不明显的停顿。 是因为不记得她的名字,所以叫了同学。 这比江意年开学典礼那天的想法好一点,纪书闻虽然记不全她叫什么,但至少对她有印象,但又比她所期待的坏一点,她不想在他眼里,只是没有名字的“江同学”。 江意年回过身。 尽管前些天走过操场时还盼望纪书闻能看她一眼,但 真的跟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对上,她还是下意识地呼吸一窒,像坠入一片寂静深湖。 而胸口如春雷乍起,惊碎懵懂烟波。 纪书闻的声线依旧冷澈动听:“江同学,你有没有带借书证?我想借用一下。” 江意年知道其实就算纪书闻忘记带借书证,蒋老师也不会为难他,一来蒋老师人好,二来在这所学校里没人不认识纪书闻,对年级第一,谁都会网开一面。 但他显然不想利用这种特权。 “我、我带了。”江意年说。 她微微地磕巴,第一次跟他说话,她做不到不紧张。 江意年从外套口袋里找出自己的借书证:“你要借几本?” 纪书闻低眸瞥了眼自己手里的书,耐心地问:“三本会不会太多?” 按礼一图书馆的规定,一次只能借三本。 江意年想也没想就说“不会”,接着又欲盖弥彰地道:“刚好我没找到想借的。” 她特地把借书证翻开给他,这样他就能看见她的名字。 好在礼一的借书证封皮里只是很普通的一张塑封硬纸片,上面不会贴照片,否则她就会因为觉得自己的证件照不够好看,而谎称她也没带。 纪书闻看上去并未怀疑她的话,应该是因为她旁边的书架上靠着一根扫帚,让他以为她只是来值日的。 男生接过她的证件,塑封纸片上传来他的力道,江意年的心跳忍不住再次加快,胸口那只曾出现过的蝴蝶像是被她惊醒,开始乱飞乱撞。 怕被他看出异常,她迅速收回了手。 纪书闻向她道谢,去找蒋老师办借书手续。 江意年看得清楚,男生并没有低头去看她借书证上的名字,只是把证件和书一起交给了蒋老师。 他个子很高,站在柜台前面,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江意年不敢一直盯着他看,就看着地上他的影子。 她装作等得有些放空,其实眼神正一寸寸描摹那影子灰色的边缘。 纪书闻借完书,回来把借书证还给她。 还是没有看她的名字。 江意年抿抿唇,把证件放回了口袋。 其实纪书闻能把她的脸和姓氏对上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太没存在感,班上不少人到现在都不怎么认识她,他毕竟是班长,应当还是花了点时间去记人的。 “我下周一就来还书。”纪书闻对她说。 江意年想告诉他不用这么着急,又怕他听出什么,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好”。 纪书闻又随口问:“你本来想借什么书?” 江意年胡乱说了一本:“《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纪书闻点点头:“我看过,马尔克斯的。” 他们的交谈就到此为止了,江意年明白纪书闻只是因为借用了她的证件,才出于礼貌和她说了几句话。 她暗暗希望他不要发现,那本书其实就在外国文学类目下的书架上摆着,而她早就看过了。 “上校唯一在做的事是等待,而他等到的东西屈指可数。” 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日复一日地在里等待,而江意年望着纪书闻离开的背影,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大概有的东西就算她愿意等,也一定是等不到的。 5. 私恋 如果江意年胆子大一些,她本可以借这个机会同纪书闻并肩走一段,一起聊着天回班上,但她硬是在图书馆里多留了几分钟,才远远跟着他回到教学楼,像个不成功的尾随者。 春天早上的阳光已经开始强烈,江意年举起右手放在眼前,搭成凉棚挡太阳,前面纪书闻修长挺拔的身形已经看不太清了,她的脑海里有个遗憾的念头在慢慢成形。 好后悔没仔细看一下他借的是什么书。 她到班里的时候纪书闻已经坐下了,他借的书并没放在桌面上,所以江意年也没办法偷窥到。 周恬比较了解江意年,见她空着手回来,惊讶地问:“年年,你去图书馆居然没借书?” 江意年有些不自然地道:“我、我忘了。” 周恬更吃惊了:“你这么喜欢看书的人还会忘?” 江意年被周恬问得哑口无言,好在她回来得太晚,上课铃马上就打响了。 这天前两节是邵丹的数学课,一般会跟早自习上连堂,班主任一进教室,气氛立刻严肃起来,周恬也没再追问下去,这个话题就像投进水里的一颗小石子儿,激起几圈小小的波纹之后,就完全消散了。 上课以后,邵丹飞快地讲完知识点,就开始拓展各种定理和题型,从上学期江意年就发现,礼一的老师上课时只会花很少的时间讲解课本上的内容,剩下的时间都在向外延伸,让她很难适应。 她也问过周恬为什么,周恬在班上是前几名,理所当然地答道:“因为大家假期会去上辅导班提前把新课学了,老师不想浪费时间重复,中考完那个暑假我妈给我报的预科班里全是我初中同学。” 那时周恬还朝纪书闻的方向送了送下巴,给她举了个极端的例子:“你发没发现咱们班长上课都不怎么听,他学物理竞赛的,我们现在学的这些理科内容他初中就全会了,人家家里还请了大学教授给他讲微积分呢。” 江意年从来没上过辅导班,李燕总是告诉她家里没那么宽裕,让她自己努力,别老想着找外援,而上个寒假她回到家的时候,却发现弟弟江浩每天都背着书包去老师家补习,李燕对此的说辞是江浩太好动了,自己坐着总是不想学习,需要别人管着他才行。 奶奶也跟着附和:“浩浩的聪明劲儿不比你差,他就是不学,只要老师督促他用功,他准能考上礼一。” 顿了顿,奶奶又尖刻地道:“男孩儿后劲儿足,你看你,上了高中就不行了,浩浩以后肯定比你强。” 江意年有时候觉得,越是亲近的人越是懂得彼此的软肋,她从小在奶奶和李燕身边长大,她们两个最清楚说什么能戳到她痛处。 她很想告诉她们礼一没那么好考,江浩既不聪明也不努力,上次模拟离礼一的分数线还差一百多分,就算去上辅导班,也难以在还剩半年就中考的情况下补足这么大的差距。 而且明明她们是同一个家庭里的三代女性,为什么非要自我贬低,认为女孩子就是不行。 但她的确又如奶奶和妈妈所言,上了高中以后成绩一落千丈,虽然她清楚原因并不是什么所谓的前劲儿后劲儿,但这个事实也让她失去了争辩的底气。 所以这学期开学前,江意年假期里预习了全部的课程,还从家里的书店悄悄拿了几本教辅,她想证明,她就是比江浩强。 这次上课江意年果然比上学期适应多了,邵丹讲的内容她跟上了百分之八十,她非常认真地记着笔记,久违地产生了一种学习新知识带来的成就感。 上午大课间要跑操,邵丹下课以后,班上同学鱼贯出门去操场上一班的位置集合,江意年和周恬去得比较早,队里还没排几个人。 刚刚站好,江意年的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她抬起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许荔桐把手机伸到她眼前:“江意年,你扣扣号给我一下呗,我昨晚回去没打听着,怎么都没人认识你啊。” 江意年吓了一跳,礼一不允许学生在教学时段用手机,虽然大家会偷偷带,但像许荔桐这样敢明目张胆拿出来的还是少数。 但她又不好意思拒绝,纠结片刻,还是接过对方的手机,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输入了一串号码,又塞回给了许荔桐。 许荔桐被她逗笑了:“江意年,我手机烫手是吗?” 江意年还没来得及说话,许荔桐就摆摆手:“你记得通过一下,我去跑操了。” 她离开以后,周恬诧异地问:“年年,你什么时候认识许荔桐了?” 江意年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就那天去小卖部,她在拆她偶像的小卡,我往那边瞟了一眼,她就过来给我安利了。” “那难怪,她偶像是纪之棠吧,许荔桐也是附中的,打从初中就这样,逮人能说上三天三夜,”周恬停了一下,“不过我还以为她是想多在咱班发展点儿人脉,好追纪书闻呢。” 纪书闻。江意年脑海里有根纤细的神经被这三个字拨动了一下。 她状似无意地问:“她也喜欢纪书闻吗?” 周恬像是觉得江意年问的是废话:“这操场上少说得有一半女生喜欢他,更何况许荔桐偶像还是纪书闻表姐呢。初中的时候她在我们隔壁班,隔三差五来我们班门口找她小姐妹聊天,大家都知道她是来看谁的,她可比陈怡宁张扬多了。” 讲到这里,周恬羡慕极了:“不说别的,我真想过两天纪书闻的日子,学习好家里又有钱,还长那么帅,陈怡宁和许荔桐两个大美女都喜欢我,我估计每天都能笑醒。” 她们闲聊天的时候,纪书闻跟他的哥们儿正好从远处走了过来。 操场边梧桐树的叶影落在纪书闻身上,被风吹得摇摇曳曳,他侧着脸听别人说话,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跟朋友在一起时他的神色比平常松弛一点,多了些淡淡的漫不经心。 无论何时, 他都像恒星自带引力,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江意年抓住机会悄悄一瞥他,又赶紧低下头去。 几个男生聊天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 “闻哥,你看昨天NBA那场常规赛没,勇士对马刺,勇士居然输了!”郑开收的声音。 “你可别说了,库里三分球12才中1,闻哥最欣赏的球员就是他,看了不得心梗。”纪书闻另一个哥们儿李也的声音。 “我看了,马刺防得确实好。”终于是纪书闻的声音,客观、冷静,质感透着凉冽,如同载着碎冰漂浮的山泉。 他继续说下去:“他们主场作战有优势,再说勇士毕竟内线伤了两个中锋、外线伤了一个防守……” 江意年想起曾在《人鼠之间》读过的一句话,用来形容纪书闻恰如其分—— “他无论说什么都叫人信服,不管是谈政治,还是说爱情。” 只是她听过纪书闻在国旗下演讲,上课起来回答很难的问题,分析前一天的篮球赛,可她想象不出,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就像周恬说的,他对哪个女生都没正眼看过,平时话都难得说一句。 随着几个男生走到队尾,纪书闻的嗓音越来越远,江意年也听不清了。 她希望自己能再长高几公分,她在女孩子里是中等个子,但纪书闻已经一米八多了,无论升旗、跑操还是排座位他都在后面,她没办法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的背影看,而特地回头,又实在太明显。 跑操结束以后,江意年回班上拿水杯去水房,水房里挤满了人,她回班的时候,远远看到纪书闻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就算是这样放松的姿势,他整个人也显得很清拔。 郑开收正在他旁边跟他说话,江意年混在人流中悄悄观察着纪书闻,忽然看到陈怡宁挽着一个女生的手,在郑开收边上停下了。 陈怡宁像是跟郑开收很熟悉,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老郑你没看见我?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忘了咱们是初中同学了?” “我怎么可能忘呢宁姐,”郑开收笑嘻嘻的没个正形,“是你今天太美了没认出来。” 陈怡宁撇撇嘴:“你就瞎贫吧。” 她又跟郑开收聊了几句,都是跟附中有关的话题,他们当时的同学现在都在哪个班,谁跟谁谈了恋爱,某个教过他们的老师最近高升成了教研员,江意年能看出郑开收对这些话题不怎么感兴趣,但因为陈怡宁是男生眼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女生,他一直在迎合她。 陈怡宁说这些应当是希望纪书闻也能参与聊天的,然而他自始至终都没讲过一句话,连眼光都没有一刻落在她身上过。 江意年就快要走到他们面前了,她耳后猛地拂起一阵气流,伴随着男生猝然放大的追逐打闹声,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开。 就在这时,纪书闻突然出了声:“李也,你看着点儿路。” 6. 私恋 江意年听见身后男生来了一个紧急刹车:“我靠,前边有人,差点儿撞到人家姑娘了。” 那是李也的声音,他赶到她旁边,忙不迭地跟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哎,你是不是我们班的,这么面熟。” 跟在李也身后的是一个外班男生,他笑着说:“李也,你不行啊,自己班同学都认不全。” “我的锅我的锅,”李也怀里抱了几瓶可乐,他丢给纪书闻和郑开收,又递了一罐给江意年,“不好意思啊,你叫什么来着?” “不用了,你没撞到我,”江意年放慢语速,“我叫江意年。” 她把自己名字的每个字都说得十分清楚,是想纪书闻可以听到和记得。 “行,这下记住了,”李也把可乐硬塞给了她,“江意年,这是闻哥请的,你就拿着吧。” 江意年有些愣怔,还冒着冷气的易拉罐贴在手心,细细密密的水珠渗入掌纹,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望向纪书闻。 这样算认识他了吗。 对他来说,她不再是面目模糊的“江同学”,而是有名字的江意年了吗。 但纪书闻是不可能回答她这些问题的,他只是朝她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 旁边陈怡宁手指绕着马尾辫的辫梢,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尽管江意年知道如果不是李也险些撞上自己,纪书闻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并且换了任何一个人处在她的情况下,他这么有教养,都会出声提醒,但—— 她心底还是因为他的举动,多了一丝雀跃的甜。 江意年回到教室都还在走神,周恬看她一手水杯一手可乐,奇怪地问:“年年你这么渴?” “可乐是……”江意年迟疑了一下,“是李也给的。” 按李也的说法,这是纪书闻请他们的,那么她能不能就私自当做这是纪书闻送她的呢。 她赶在周恬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前说明了情况,周恬失望地“哦”了声:“白激动一场,我还以为终于有人发现你的好了。” 不过周恬很快又找到了新的八卦点,兴致勃勃地问:“你说陈怡宁也在,那纪书闻跟她有交流吗?” 江意年摇摇头,抽出一张纸巾擦干净易拉罐上蒙蒙的水雾,然后把可乐珍惜地放到了课桌抽屉里。 “我就说,”周恬撕开一包软糖分给江意年,“之前在附中的时候还有人猜陈怡宁跟许荔桐谁追到纪书闻的概率更大呢,结果到现在他都没怎么跟她们说过话。” 江意年吃了一块,甜中带涩的青梅味在唇齿间散开。 她想也只有陈怡宁和许荔桐那样的女生会在大家口中跟纪书闻相提并论,而她这么普通,扔在人堆儿里就找不到,连光明正大地喜欢他都没资格。 周恬没注意江意年片刻的失神,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但我觉得真要说的话,可能还是许荔桐追人更容易成功,陈怡宁放不下身架,她喜欢纪书闻,又想纪书闻主动,但许荔桐就不会想那么多,我感觉大部分男生都很难抵挡这种勇敢热烈的女孩子。”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她还用事实来举例:“初中的时候喜欢陈怡宁那些男的大部分只敢暗恋,但喜欢许荔桐的基本都会追,许荔桐性格好,拒绝别人也是笑眯眯的,让你觉得两个人还能做朋友。” 江意年不了解陈怡宁,跟许荔桐也是刚认识,她无从接话,只是似懂非懂地听着,但她没想到的是,周恬对许荔桐的评价,很快她就亲自得到了验证。 晚自习结束以后江意年回到宿舍,礼一十点半给住宿生熄灯,她抓紧时间给将写完的作业收了尾,又复习了这天新学的知识点,剩下十五分钟是她留给自己的自由时间。 江意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从家里带来的《都柏林人》,翻到上次看到的《阿拉比》那一篇,在暖白的台灯光下开始。 “她终于和我说话了。” “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慌乱不安。” 读到这里,江意年的眼神在字里行间飘忽起来,占据她思绪的不再是乔伊斯笔下的阿拉比集市,而是清晨寂静的图书馆,和上午大课间班级门口那一段喧闹的走廊。 少年人颀长的身形,如墨的瞳孔,他在清透的日光中叫她“江同学”,几小时后,她怀揣着百转千回的小心思,在他面前一字一顿提起自己的名字。 他终于和她说话了。 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慌乱不安。 突兀震动的手机打断了江意年的思绪,江意年飘远的念头被拉回现实,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去看屏幕,仿佛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坐在桌前想纪书闻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情。 许荔桐:“江意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就算是发消息,许荔桐也能展现出自己的生动活泼。 “是什么?”江意年问。 许荔桐:“我明天要去找纪书闻告白!” 江意年愣住了。 一缕酸涩从喉间渗出,仿佛白天周恬给她的那枚青梅软糖还没化完,微苦的底味萦绕不散。 许荔桐发消息喜欢用感叹号,就像她本人正站在江意年跟前叽叽喳喳个不停:“我喜欢他好久了!你说我能成功吗?” 江意年打下一个“我”字,迟疑许久,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隔着屏幕,许荔桐察觉不到她的异样,只是接着说:“我也没太有把握,他对女孩子都很冷淡的,但万一我成功了,可就成了之棠姐弟弟的女朋友了!” 也许是嫌打字费劲儿,许荔桐开始给江意年发语音:“而且纪书闻实在太好了,长得帅又优秀,他初中就拿过什么华罗庚杯数学竞赛的金牌、机器人竞赛的一等奖,还有一堆航模比赛的第一名,篮球也打得特别好,每次学校有比赛都一堆女生跑去看他。” 江意年拿不准自己该回复些什么,而许荔桐看起来并不需要她的附和,只是沉浸在即将向纪书闻表白的兴奋中:“就算成功率渺茫我也想试试,他以后肯定会变成非常了不起的人,让所有人都难以望其项背的那种,我怕现在不说将来就没机会了!” 屏幕上都 是许荔桐的语音条,江意年一个个点开来听,许荔桐充满活力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让她先前读《阿拉比》时的心事都蜷缩了起来。 她当然是羡慕许荔桐的,能这样直白不掩饰地表达对纪书闻的好感,哪怕明知可能失败,也还是有付诸行动的勇气。 宿舍里突然一片黑暗。 手机屏幕的光线变得刺眼,江意年回过神,调低了亮度,对许荔桐说:“寝室熄灯了。” 许荔桐马上打住:“那你快睡吧,别被宿管发现玩手机了,晚安!” 江意年说好,打开自己的充电小夜灯,就着微弱的光线,摸索着去洗漱。 她躺到床上,窗帘没拉严实,清淡的月光透过缝隙落在瓷砖地面,春夜寂静,江意年却暗暗地心绪不宁。 许荔桐要向纪书闻表白,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是直截了当地拒绝,还是会像周恬说的那样,对许荔桐的勇敢热烈难以抵挡。 江意年没思索出答案,只是慢慢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她的小腹一阵酸痛,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江意年发现自己来月经了。 好在她提前算过日子,已经垫上了卫生巾,没有把床单弄脏,只是身体不太舒服,江意年准备好大课间不跑操的假条,早自习下课以后,看邵丹站在教室后门,拿着笔过去找对方签字。 邵丹正要落笔,大概是瞥见了谁,忽然叫了一声“纪书闻”。 江意年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男生的身影在她余光里停住,他身上好闻的洗衣液香味若隐若现地散过来,有种干净凛冽的少年气息。 江意年靠近他那一侧的身体变得僵硬,整个人像被固定在原地,连头都不敢转过去看他。 “团委的老师刚才通知让各个班班长大课间找她开会,你到时候记得去。”邵丹对纪书闻说。 纪书闻“嗯”了声:“谢谢老师。” 他离开时微凉的空气掠过江意年后颈,她忍不住想,他刚刚看到她了吗。 还记得她叫江意年吗。 邵丹盖上笔帽,把假条还给她,江意年如梦初醒般接过,也小心翼翼地说了声谢谢老师。 大课间的时候班上同学都下去跑操了,江意年抱着热水袋坐在座位上温书,上一节生物老师讲了昨晚的作业,她有一道大题没听懂,正翻回课本上对应的知识点去回顾。 周恬觉得她这样效率太低,临走的时候让她趁不用跑操去办公室问老师,江意年咬咬嘴唇,周恬的提议让她很为难,她来到礼一之后就不太敢去找老师问问题了,因为她跟不上进度,怕自己问的问题太基础,浪费老师的时间,让老师不耐烦。 要是能自己解决,就不用给老师添麻烦了。 她一点点回头啃知识点,对照着答案解析,努力找出自己是什么地方没理解,好半天之后,她终于弄懂了前两问,还差最后最难的一问,江意年正用笔在草稿本上划拉着,教室门口冷不丁探进个人来:“江意年!纪书闻呢,他开会回来没?” 是许荔桐。 7. 私恋 伴随着清脆的嗓音,许荔桐已经来到了江意年旁边,她看清江意年捂在肚子上的热水袋:“你来月经了?疼不疼,我有布洛芬,给你拿一颗?” 江意年还没痛到需要布洛芬的地步,她小声说不用了,然后回答了许荔桐的问题:“他还没回来。” 许荔桐“哦”了声:“我看我们班长都回来了,就想着来你们班看看。” 她没说为什么要来看看,而江意年明白。 许荔桐是来表白的。 与此同时,她发现许荔桐今天比平时打扮得更漂亮一些,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锁骨上带镂空的白色针织衫,嘴巴涂了一层透明唇釉。 江意年的笔尖长久地停留在草稿本上,留下一团黑色的墨渍。 外面跑操的音乐已经停了,许荔桐扫了眼墙上的挂钟:“纪书闻再不回来,我这跑操岂不是白翘了。” 虽然说着懊恼的话,但她脸上还是笑盈盈的:“算了,我直接去团委那边堵他吧,没准儿半路就碰上了,江意年,拜拜。” 江意年慢半拍地点头,目送着许荔桐跑出一班。 她刚将视线转回面前的题目和草稿本上,就听见走廊上传来惊喜的一声“纪书闻”。 江意年的睫毛颤了颤。 许荔桐真的碰到他了。 两个人应该就在离一班门口不远的位置,他们的对话清楚地落进她的耳朵。 “纪书闻,我有话想跟你说。”许荔桐的声线是满含期待的。 纪书闻没说话,江意年猜他是停下等许荔桐开口。 “我……我喜欢你,你能跟我在一起吗?” 许荔桐明显地停顿了一下,原来就算是她那样大方开朗的女孩子,在面对喜欢的人时,也还是会害羞。 而江意年的心像是被谁捏紧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不畅。 她不确定自己现在这样算不算在听壁脚,但毕竟是许荔桐选在一班附近向纪书闻说这些的,她也不好为了避嫌,立刻就站起来走出去。 纪书闻的回答很快响起来。 “我现在没有恋爱的打算。” 依然冷漠的嗓音,甚至带着淡淡的倦意。 江意年意识到,他一定这样拒绝过不少人。 足够礼貌,又实在疏离。 然后是节奏平稳的步伐,无情无绪。 他丝毫不关注许荔桐的反应。 江意年犹豫起来,她望向教室外面,许荔桐知道她听得见,那她是不是应该去安慰她? 但江意年不能骗自己,她听见纪书闻拒绝的那一刻,的确是松了一口气,那只捏紧她心脏的手也跟着放开,让她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权利。 她不希望纪书闻答应许荔桐,尽管许荔桐已经算是她的朋友。 这样表里不一的安慰算不算卑劣?她还能给出去吗? 江意年尚未想出结果,就猝不及防跟走进教室的纪书闻对上了目光。 男生单手拿着黑色皮面笔记本,校服外套的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素净的白T。 他像没想到教室里还有人,轮廓分明的脸孔上多了稍许意外。 而江意年甫一接触到那双漆黑的眼眸,就如同被火燎着一样,仓促地埋下了头。 他会不会觉得她是在张望八卦,被他抓了个正着。 江意年忐忑不安地坐在座位上,她假装在看面前的题目,实际知觉全部集中到了耳朵。 纪书闻拉开椅子。 纪书闻放下手中的笔记本。 纪书闻拿出一本书翻看,间或伴随着他清疏的写字声。 他并没有要过来兴师问罪的意思,江意年明白过来,他是不在意。 不在意许荔桐说喜欢他,也不在意她是否在偷听偷看。 她们不是他会费心思琢磨的人。 江意年的紧张平息下来,却又多了一丝失望。 走廊上渐渐多了杂沓的脚步,是跑操的同学回来了。 江意年猜测有人撞见了许荔桐,因为郑开收一进来就直奔纪书闻,嗓门大得毫不掩饰:“闻哥,十一班美女来找你表白啊?在咱班门口杵了好一会儿才走,怎么,你拒绝人家了?” 纪书闻漫不经心地反问回去,给许荔桐留了面子:“在我们班门口就是来找我的?” “那不然呢,”郑开收笑嘻嘻地环视一周,“咱班不是只有你在……哦,还有那个、那个谁来着?” 涌进教室里的人多了起来,江意年只听到这里,郑开收指的是她,而纪书闻是不是接了话、又说的是什么,她就听不清了。 纪书闻朝郑开收抬下巴的方向瞥了眼,看到那个女生白皙的半侧脸。 她正低着头在写题,一缕碎发从耳边滑落,在她尖尖的下巴旁边晃荡。 昨天早上似乎就是她在图书馆借给了他证件。 他也没多看,听见郑开收说话便收回了视线。 “对了,八班那几个男生说等下周四晚自习一块儿打场球,去不去?”郑开收问。 纪书闻说行,郑开收又嘀咕道:“不过这回得让他们保密,不然又有好几个女生跟过来看你,连嚷带喊的,被教导主任发现就坏事儿了。” 江意年的大题第三问迟迟没有解决,周恬一坐下就拧开水杯咕嘟咕嘟地喝,她顺带一扫江意年的草稿本,旋即就略带讶异地说:“年年,你还在抠这道题啊?你把书给我,我给你讲。” 花了几分钟给江意年解决完题目,周恬将练习册还给她:“你下次搞不懂直接留给我就好了,要是我也不会就陪你去问老师,年年,你可以大胆一点儿,别那么怕麻烦别人,我们都很乐意帮你的。” 江意年感激地对周恬说了谢谢,周恬摆摆手:“客气什么,我们可是好朋友,不过年年你是不是有点儿害怕问老师问题?等着,下次我带你克服一下,这种事儿迈出第一步就好了。” 周恬说到做到,下午还有一节生物课,下课以后生物老师刚好经过她们,她当即站起来叫住对方:“老师,我刚刚有个地方没听懂。” 问完自己的问题以后,周恬又说:“我同桌有题目想问您。” 说完,她鼓励地拍了拍江意年的手背。 江意年原本还没准备好怎么张嘴请教老师,但周恬赶鸭子上架,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翻开练习册:“老师,我发现这种性状组合概率的题我总是会做错,您能帮我讲讲吗?” 生物老师爽快地点头:“我批你作业的时候就发现了,本来还想找你来着,结果一忙就忘了,你看啊,这道题的最后一问是要计算子代中表现型为显性-隐性-显性的 概率……” 老师讲得十分耐心,发现江意年对基础知识没完全理解后,还给她重新捋了一遍,总结了相关的题型。 生物老师走了以后,周恬得意地问江意年:“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还挺好的?老师都希望咱们能去问问题,你多考几分他们比谁都高兴,你不问,自己继续不会,对任何人都没好处。” 江意年点点头,的确就像周恬说的,迈出第一步就没那么难了。 这时她们后排的两个女生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什么,被她和周恬听了个明明白白。 “真的真的,咱班杨悦亲眼看到的,她想上厕所,跑操一结束就冲刺回来了,结果刚好碰上许荔桐跟纪书闻表白被拒绝。” “许荔桐是咱们年级上最漂亮的女生了吧,不知道纪书闻眼光到底有多高。” “漂亮是漂亮,但是喜欢纪书闻的女孩儿太多了,不是还有陈怡宁那样的六边形战士吗,人家不仅漂亮,学习还好呢,以后跟纪书闻考同一个大学,近水楼台,有的是机会。” 周恬朝江意年挤了挤眼睛,悄声告诉她:“听说许荔桐跟纪书闻告白了,就上午大课间,在咱班门口,已经传开了。” 她想了什么,又好奇地问江意年:“年年,你不是不舒服没去跑操吗,有没有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江意年不想传播许荔桐的隐私,选择了隐瞒:“没,我在看题。” 周恬“唔”了声,惋惜地道:“我还以为有现场消息呢,没事儿,我再去打听打听,回来分享给你。” 江意年拿不准许荔桐对这件事的想法,没去打扰对方,但许荔桐反而先来找她了。 晚上她回到宿舍,刚刚坐下,手机屏幕就被满屏消息占据。 “江意年,我被纪书闻拒绝了,你听到了吧。” “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想明白了,大家都喜欢他,那么多女生围着他转,凭什么成功的是我。” “再说纪书闻看着朋友多,其实没几个特别交心的,更别说哪个女孩子能跟他走近了,我和他也是小学同学,当时他性格没现在这么冷的。” “可能还是他爸爸……” 最后这条消息刚发出来,就被许荔桐撤回了。 江意年以为她是手滑只发了半句,撤回以后会写得更完整,但等了半天,许荔桐那边都没再发来新消息。 于是江意年反应过来,许荔桐是说到了纪书闻的隐私。 她体贴地没有立即回复,许荔桐也迅速开了句玩笑,掩盖自己方才说的话:“不过我说江意年,你跟纪书闻同班,居然对他一点儿想法没有吗?” 话题突然转移到了江意年意想不到的方向,她愣了愣,违心地说:“我没有啊,我和他不熟。” 许荔桐倒是不疑有他:“也是,就你课间还要看题那用功劲儿,一看就是乖学生,行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好好学习吧。” 虽然许荔桐表白纪书闻是年级上的大新闻,但被津津乐道几天之后也就没人再提起了,学校的生活依旧在正常运行,转过周来,江意年周四早上又去了图书馆值日,她仍然是第一个到的,蒋老师来开门的时候,她纠结好半天,终于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了。 “老师,上次我们班同学用我借书证借的书,他过来还了吗?” 8. 私恋 没等蒋老师答话,江意年就解释了一句:“我想看看现在我能不能借书。” 纪书闻跟她说过周一就会来还书,她不是怀疑,只是想借机看一下,他借的是什么书。 蒋老师已经把这事给忘了:“待会儿我打开电脑你查查,我也不记得了。” 江意年和对方一起走进图书馆,蒋老师给电脑开机,进入查询页面,招呼江意年过去看,自己先去整理推车上被还回来的书。 在输入框里打下自己的学号,江意年按下回车。 她的借书记录出现在屏幕上,一条条细窄的表格里,最新一栏是纪书闻的。 系统显示他已经在周一中午过来还了书,江意年从屏幕上方悄悄望向蒋老师,对方正背对着她,于是她飞快地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像做贼一样拍下了纪书闻借的三本书。 《AerodynamicsforNavalAviators》。 《ModelAircraftAerodynamics》。 《你一生的故事》。 她在打扫卫生的时候顺便找到了这三本书,放在了图书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等到其他值日的同学都走了,她才拿出来,去找蒋老师办借书手续。 好在借书还书都不会看到之前的记录,不然江意年觉得自己真的很难解释,为什么她要把上回纪书闻借过的书再借走第二次。 而蒋老师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突然看这么专业的书?” 那两本英文原版书都是关于空气动力学的,江意年之前借阅的大多是文学类书籍,她抱过书来,垂下睫毛遮挡住眼底的心虚:“随手拿的,想提高一下英语。” 蒋老师点点头,又把最后一本《你一生的故事》递给她:“这本我很推荐,是特德·姜的科幻集,非常有意思。” 江意年抱着三本书离开,沿着上次她远远跟着纪书闻的路线回到教学楼,她的手搭在书籍微凉的封面上,想到他好看的手也曾经这样放在书上。 所以她触碰书页的时候,也会触碰到他的指纹吗。 这个念头让江意年的脸颊微微地升温,快要走到一班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应该背书包过来的,就这样拿着书回去,如果不巧被纪书闻看到,他一下子就明白她是什么心思了。 她正走神,冷不丁迎面一个男生没看到她,跟她撞了个满怀。 江意年吓了一跳,手臂一松,书全都掉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男生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没注意前面有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蹲下帮她捡书。 江意年也一起蹲下了,男生把书收拾好,抬眸时恰好撞上了她清澈的双眼。 他顿了一下,在江意年伸手要接书时没有松手,而是问她:“你还记得我吗?” 江意年怔了下,男生提醒道:“上次李也买可乐回来差点儿撞到你的时候我在后面,我是林致以,三班的。” “我记得。”江意年想起来了。 林致以又道:“你叫江意年是吧,其实挺好记的。” 他还是没有松手,江意年感到困惑,她点了点头,然而就在这时,远处水房的方向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对方是逆着光的,但江意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纪书闻仍然那样张开手笼着杯盖,她看不清他有没有望过来,虽然大概率没有,但她还是慌张极了,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叠成一摞的书抢回来,紧紧抱在了怀里。 林致以有些诧异,又像是觉得她好玩:“你劲儿这么大?” 江意年没接茬,余光看着纪书闻走过去,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这才放下。 他完全没朝他们的方向转头,应当是没有看到。 她不擅长回应别人的调侃,只是对林致以说:“谢谢你。” 林致以笑着跟她告别,江意年回到班里,若无其事地把书塞进课桌抽屉,仿佛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从图书馆借回了自己最近想读的书。 然而把书放下那一刻,心头有如卸下重担,原来在她的世界里,秘密的重量有这么沉。 江意年一上午都没敢再把书拿出来,直到中午带回了宿舍,才终于忍不住翻了几页,两本原版书里术语太多,她从第一页就看不明白,哪怕一个一个单词查阅,连缀成句再弄懂意思,对她来说也还是太难。 而纪书闻一个周末就读完了。 江意年再次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跟他的差距,如果说她的世界太小,会被一个秘密压得透不过气,那么他的世界就太大太浩渺,这么普通的她,根本就没有理解的可能。 想要变得跟纪书闻一样优秀,想要走进他的世界。 江意年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她不愿意继续当透明人了,她也想成为那种在别人的议论里,名字会跟他一起被提起的女生。 这天晚上起,江意年去食堂的时候带上了手机和耳机,一边吃饭一边把音量开大,用英语听力磨耳朵,食堂噪音杂沓,而她努力集中精神去捕捉英文对白里的词义,就像隔着一重影影绰绰的寥廓银河,去抓住那一丝能靠近纪书闻的可能。 回教室的路上,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李燕打来的电话。 江意年躲到教学楼底的松树后面,按下了接听。 开学典礼那天她见过纪书闻在这里打电话,现在她走进来,发现这里的确幽静。 她的手机音质不佳,李燕说话时有断断续续的沙沙声:“年年,你们下周是不是就要月考了,月考完放清明假期?” 江意年乖巧地“嗯”了声,李燕像是不好张嘴,犹豫一下才道:“你奶奶的意思是清明你先留在学校,我们要带浩浩回你爸爸老家扫墓,毕竟好几年没回去了。” 接着她又用尽量随意的语气说:“你是女孩子,去了不合规矩。” 江意年沉默一下,讲了声好。 见她答应,李燕放了心,又絮絮地说了几句,叮嘱她清明假期不要乱跑,多在学校里学习,等下次回家多给她一点儿零用钱。 江意年一一答应着,忍不住想这算不算打了她一巴掌之后的安抚。 她走神的时候,李燕抱怨起奶奶嫌她烧饭应付,总是把上顿的剩菜又拿出来:“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等着吃现成的,我那么忙,难道还要每顿四菜一汤地伺候她?” 江意年把手机从耳边放下,看了眼时间,缓慢又坚决地打断了李燕:“ 妈妈,我要回去上晚自习了。” 她倒是还有五六分钟自由时间,但不想浪费在听李燕诉苦上,不如回去多做几道题。 江意年也说不清,自己这样做是真的那么珍惜时间,还是只是某种对李燕隐晦的反抗。 她是她的女儿,可她从来不为她争取,只会让她妥协,甚至就连这些抱怨,李燕也从不讲给江浩听。 江意年想,自己有一天是会离开这个家的。 她一定会。 回到教室,江意年争分夺秒地写起了作业,这天作业不多,她第二节晚自习快下课的时候就都做完了,剩下的时间她便开始整理错题本,在每道题后面用红笔标注自己的错因。 这支红笔快要断墨,所以她写字格外用力,笔尖在纸面留下深深的痕迹,简直红得发狠。 打响下课铃的一刹那,江意年的笔不再出水,她跟周恬说了一声,起身去小卖部买笔。 江意年是从教室后门走的,路过纪书闻那一排时,她发觉他的座位是空的,他前面郑开收的位子上也没有人。 是请假了吗。 但明明白天他还在的。 答案在她经过操场的时候揭晓了,几个男生正在热火朝天地打球,篮球砰砰地敲打着塑胶地面,她先听到了李也的嗓音:“闻哥,球给你!” 江意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头去看。 昏暗的操场上,纪书闻正站在三分线底角起跳投篮。 男生把校服外套脱了,上半身只穿了件雾灰色短T,夜色模糊了他的五官,可颀长挺拔的身形看起来还是那样出众,周身那股少年人的气质,比吹过江意年耳畔的晚风更清凛。 篮球从他手中抛出,划了一道不算长的抛物线撞上篮板,在篮筐上转了几圈之后,直直地落了进去。 那一群人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江意年听见有人在喊“闻哥厉害”,还有夸张的“礼一库里”,以及“一班最牛”。 那应该是他们比赛的最后一球,一群大男孩停下来,打闹一阵后勾肩搭背地朝外走,说要去买水,空气里都是他们意气风发的声音,江意年连忙加快脚步,不想自己被看到。 她走进小卖部,在货架前慢吞吞地挑选,想要找一支容量大、价格又便宜的红笔,明明已经差不多锁定了目标,她却迟迟没有伸手。 直到小卖部门口涌进一阵笑闹声。 “闻哥进了好几个三分球,这不得请客啊。” “你要不要脸,没他进球,咱还赢得了?” “说真的,闻哥打球也太帅了,我要是个小姑娘,这一场下来得被他迷死。” 江意年抬起头,有货架作掩护,她放任目光去追逐她想看到的那个人,如同放任心里的蝴蝶,去追逐一阵抓不住的风。 纪书闻刚打完球,身上出了一点汗,他的发梢微潮,眉眼也更显漆黑,有种难以形容的清俊。 和朋友在一起,他的神色里有一层浅淡的松散,仔细看的话,眼角还有一二分笑意:“好,我请客。” 江意年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他,就像天文爱好者从望远镜里注视四十万公里外的月球,他是那么明亮,她明知自己不会拥有,却还是忍不住去观测,哪怕他的明亮,实在把她映衬得太过苍白。 9. 私恋 一帮男孩子围到冰箱旁边挑饮料,江意年拿着红笔去排队结账。 她后面一直没人过来,直到前面还剩两三个人的时候,那群男生嘻嘻哈哈的玩笑声出现在她身后。 “是不是快上课了?咱待会儿进教室不会太显眼吧。” “我们班问题不大,今儿是政治老师看自习,她一般晚二下课就走了。” “那没事儿了,我们也不是班主任看自习,哎闻哥,下次还一起打球啊。” “行,你让郑开收喊我。” 淡冽的音色,是纪书闻。 察觉到他在身后,江意年的后背轻轻地绷紧了,她不自觉地挺直肩膀,希望自己的体态能好看一点,至少不要弯腰驼背,给他留下坏印象。 轮到她结账,老板用扫码枪扫了一下包装:“三块。” 江意年习惯性地伸手去口袋里找钱包,一摸却摸了个空,她又去掏另一个口袋,还是没有。 她这才想起,自己出门的时候脑子还沉浸在错题里,就那样走出教室,忘记带钱包了。 江意年局促得要命,忘带就算了,纪书闻还在后面,她的脸有些发热,暗暗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在操场边偷看他那么久,为什么不早点儿过来结账,那样她也不会被他瞧见这么尴尬的一幕。 其实说一句忘带钱包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十几岁的年纪总是随时随地冒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自尊心,江意年话到嘴边,却徘徊着讲不出口。 后面那几个男生可能等得不耐烦了,有一个外班的直接出声问:“同学,你好了没?” 江意年脸涨得通红,这下不说也得说了,她小声道歉:“对不起,我……我没有带钱包。” 就在她准备对老板说笔不要了的时候,一道清疏的声线响起。 “我一起结。” 江意年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转过了头。 纪书闻一边胳膊搭在柜台上,原本他在对老板说话,大约是余光瞥到她转头,他又看向了她。 因为个子比她高一头,纪书闻看她的时候是垂着眸的,眼神冷清澄澈,让江意年想起过年时家里买的水仙花,透明的玻璃器皿底部铺了薄薄一层水,水下是墨色的卵石,就像他的瞳孔。 男生脸上没太多表情,又对她说了一句“笔你拿走就行”。 语气平静得足以打消江意年任何多余的想法。 “我、我回去还你钱。”江意年说。 纪书闻摇摇头,不再看她了:“不用。” 江意年抿抿唇,嗫嚅着留下声谢谢。 她明白纪书闻会帮她结账是因为快上课了,不想她在前面磨蹭耽误时间,只不过他教养好,没有像八班的男生那样直接说出来,而是换了种不会让她难堪的方式。 江意年低着头抓起她挑的红笔,纪书闻的手恰好落在她视野的边缘,偏白的皮肤、修长的手指,手背上骨骼与血管起伏交错,像微缩的山川河流。 她不敢多看,匆匆扫了一眼就离开了。 江意年走了以后,李也跟纪书闻开玩笑:“闻哥,你反思一下,你对女孩儿是不是太凶了,感觉都把她吓着了。” 郑开收在后边说:“我想起来了,她是不是咱班的,叫江……江什么年来着?” 李也嘴快:“江意年,你怎么还是记不住。” 江意年不是那种会在男生堆里引发关注的女生,他们聊了一两句之后,话题就从她身上绕开了。 纪书闻全程没有插话,他并不觉得自己像李也说的那样把她吓到了,只是她天生音量小,说话也细声细气的。 他没多想,等老板算完钱,给所有人结了账。 江意年握着笔回到教室,刚坐下就打了上课铃,她长久地检视着手里的红笔,十分普通的一支,透明塑料壳,缺乏质感的笔帽,油封层和红墨水之间已经有了微微的渗透。 可这是纪书闻买给她的,就是会让她觉得不一样。 忽然江意年觉出些不对来,看晚自习的政治老师已经走了,按照往常,没有老师在的情况下,就算上课了也不会太安静,班上会有一两个说小话的,离开座位去接水的,或者到外面储物柜里去拿东西的,但现在整个教室一片阒寂,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清。 果然,没多久周恬就嘀咕了一声:“我说这么不对劲儿呢,邵姐在后门。” 邵丹经常这样神出鬼没地站在教室门口,像游戏里的npc一样随机刷新,她也不开门,就隔着玻璃往里看,谁要是不小心跟她对视,都会被吓一大跳,但只要有人看见,都会迅速把这个消息传播出去,省得她进来发现班上纪律不好大发雷霆。 江意年赶紧正襟危坐,只是脑海角落总是有那么一星半点关于纪书闻的片段在闪闪烁烁、挥之不去。 几分钟后,后门的插销“咔哒”一响,邵丹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她注意到了教室里那几个空位,走过去问附近几个男生:“纪书闻他们呢?” 纪书闻人缘好,男生们显然是知道但不说,顾左右而言他道:“不清楚啊老师,好像课间还看见来着。” 邵丹当然看得出这群半大孩子在想什么,她慢悠悠地说:“是吗,那我就在这儿等着。” 江意年想到在小卖部时纪书闻他们就在自己后面,猜测那帮男孩应该就快回来了,她刚把手头的题目写完,虚掩着的后门就被蹑手蹑脚地推开。 第一个把头探进来的是李也,他抱着篮球,原本打算像条泥鳅一样滑溜溜地从门缝里钻进来,结果一转头就看到了站在过道上的邵丹。 他猛地刹住脚步,结结巴巴地说:“邵、邵姐。” 班上大多数人都管邵丹叫邵姐,听着十分亲近,而江意年从不敢这么喊,从小县城考过来,她总觉得礼一的老师都是威严的、庄重的,她连叫一声老师都小心翼翼,因此每次听到别人这样称呼邵丹,她都很羡慕。 “别站着啊,后面的人呢,都进来。”邵丹说。 李也只得把同伴们也让进来,一共五个男生排开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 “翘晚自习打球挺爽的是吧,今天不是我看自习,以为我肯定发现不了?”邵丹挨个打量他们,“纪书闻,你回去坐着,其他人给我在这儿罚站。” 郑开收哀嚎:“邵姐你偏心啊,凭什么纪书闻不用罚站。” 邵丹本来也不是真要让他们罚站,这几个男生学习都不错,平时也不惹是生非,她只是口头警告一下,听郑开收这么说,她扬了扬眉:“你下回也考个年级第一,我不仅不让你罚站,还专 门给你准晚自习的假去打篮球,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郑开收摇摇头:“您这话说的,我不考是我不想考吗。” 现在已经是第三节晚自习,大家的作业写得差不多了,难得有热闹可看,都把脸朝邵丹他们的方向扭了过去,江意年也混在人群里,安心地让自己的眼光落在纪书闻身上。 尽管邵丹说让他回去,但他还是站在原地,校服外套拎在手里,身上那件灰色短袖看上去柔软而宽松,贴在他平直的肩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身形。 她不敢看太久,看了几眼,又把目光移回到邵丹那里。 又教育了那些男生几句,邵丹就放他们回座位了,不用她说,班上同学意识到短暂的放松时间结束,又都自觉地开始学习,邵丹在教室里来回巡视几圈,就回了办公室。 江意年拆开她新的红色水笔,随手在草稿本上划了几道,笔尖留下鲜红的痕迹,她的思绪不知飘到了哪儿去,手下莫名其妙写了个“纪”字。 没有人注意她,她迟疑片刻,又补全了他的名字。 纪,书,闻。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周恬突然凑过来:“年年,我橡皮不见了,能先借你的用一下吗?” 江意年的心脏猛地一跳,手立刻不动声色地捂住了草稿本上她刚写下的几个字。 “……你用就行。”她不自然地说。 周恬没注意到,小声说了句年年你真好,就伸长胳膊借走了她的橡皮。 江意年松了口气,趁周恬没注意,挪开自己的手,把草稿本翻到了新一页。 淡米色的纸上干干净净的,仿佛从未承载过她不清白的情思。 放学以后,江意年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折去小卖部,赶在关门前买了一根新的红笔,纪书闻买给她那支被她带回去放在了书架上,旁边摆着那瓶被她认作是他送的可乐。 那两本空气动力学也还在她桌上,尽管看不懂,江意年也不打算马上把书还回去,书放在那里,就像她短暂地占据着他曾在那上面花费过的时间,每当翻开书页,就是她在字里行间制造同他的偶遇,只不过这种偶遇有时差,隔着这一段时差,他看的是书,而她看的是他。 相形之下,《你一生的故事》就好读多了,江意年不舍得那么快看完,这天晚上只读了同名的短篇,剩下的她打算留到周末再看。 她最近决定把晚上睡觉的时间往后推一个小时,每天给自己安排额外的学习任务,预习复习完之后,再根据整理的错题找一些类似的题型来做。 上学期江意年已经发现了,礼一查寝并不严格,宿管阿姨只会十一点前在走廊上溜达一圈,只要没发现哪个房间从门缝里透出不正常的亮光,或是有手机外放的声音,就不会敲门进来。她的小夜灯有几档亮度可以调节,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下周就是月考了,她想在考前冲刺一下,看看自己假期几个月的努力是不是有成果。 江意年合上课外书,打开自己买的教辅奋笔疾书,满室寂静,惟余她细密如雨线的写字声。 而她也终于能在草稿纸上光明正大地写下那个放在心里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纪书闻。 纪书闻,江意年在心里默默地想,我能追上你吗。 10. 私恋 礼中每次考试的考场考号都是根据上次考试的排名安排的,月考前一天,邵丹把考号贴在了教室前面的公告板上。 课间大家一窝蜂地跑去记考号,人山人海,江意年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挤不进去,便先留在座位上背单词,打算等人少了再过去。 而周恬一贯喜欢凑热闹,拿着记事的小本子跑下了座位:“年年,我也给你抄一份。” 没过多久她就回来把本子递给了江意年,翻开的那一页上,是她们两个人的考场考号。 江意年边看边记,周恬是年级前一百名,被安排在实验楼考试,从第一百二十名起考场回到教学楼,她自己的考场在十二班,是倒数第二个考场。 周恬用手支着脸,跟她闲聊天:“你知道吗年年,纪书闻又是一考场一号,他都不用去记考号,物一实验室一排靠窗那张桌子已经成他专属座位了,我真羡慕死了。” 江意年低着头轻轻“嗯”了声,掩盖住眼底那一丝涌动的情绪。 没有人知道,她在县城的初中也是这样排考号的,曾经她也在第一考场,有一张专属于她的座位。 想回第一考场考试。 想变回优等生,拥有像纪书闻一样的从容。 江意年沉默着抄完考号,把本子递回给周恬时,悄悄往斜后方投去一瞥。 教室里弥漫淡淡的浮躁气氛,而纪书闻却无比平静地翻看着桌上的竞赛题集,对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闻,密长的睫毛微微下垂,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那样镇定,仿佛他在哪里,哪里就是世界的中心。 江意年心里轻轻一动,也学着纪书闻的样子,拿出自己的错题集,继续温习起来。 礼一的月考只考一天半,结束之后就是清明假期,江意年没怎么出门,一直窝在宿舍里看书,《你一生的故事》她上个周末就看完了,这个假期里又反复了好几遍。 三本书里她至少要还掉一本才能继续借新书,这本最容易读完,但一想到要让它重新归入图书馆深处,江意年就忍不住产生了依恋和不舍。 她的指尖跟纪书闻触碰了同一张纸页吗,他们的眼底映出过相同的字句吗。 她的悸动,她的遐想,她心里因他而起的风声,他都不会知道。 收假那天是个周二,进入四月,礼城的柳树渐渐飘絮,江意年早上背着书包从宿舍走向教学楼,清透的光线中,白絮斜飞如雪,她伸出手想抓住眼前飘过的一小簇,柔软的触感擦过指尖,又很快被风吹远。 今天就会发月考成绩了,她既期待又忐忑,在考场上时她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可又担心只是错觉。 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江意年在下午大课间等到了邵丹走进教室,把成绩单贴在布告栏上。 “你们先看,班会课我做个总结,顺便换座位和进行每月大扫除。”邵丹说。 大家看成绩的热情比抄考号更高,周恬一个箭步蹿出去,抢到了最前面的有利位置。 她回来的时候举着本子摇晃:“年年,你这次进步好大!” 周恬兴高采烈地把本子递给江意年:“你看!你在班上进步了二十多名!” 江意年看到自己的名次是第23名。 上学期期末,她在班上的排名是44,现在整整进步了21名。 “我就说你那么用功,不会没效果的,你上学期只是不适应。”周恬说。 她像小老师一样一科科地替江意年分析起了成绩:“年年你语文真的好厉害,135,又是年级第一,数学和政治历史都还可以,在班上能排十几名,是给你提分的,物化生和你总名次差不多,英语跟地理有点儿低了,给你拖后腿,你之后要重点提高一下。” 说着周恬又想了想:“不过下学期就分科,好多人已经开始有侧重地学了,连纪书闻那种学神都不怎么看文科,反正他看不看的也是年级第一,这回又落了第二名十多分……哎年年,你以后想选文还是选理?你的成绩还挺均衡的,没有特别明显的偏科。” 这个问题江意年还没想好,但她心底是偏向理科的。 因为有个人一定会学理。 “我想选理科。”江意年说。 周恬点点头:“好呀,我肯定也学理,那我们继续做同桌。” 江意年默默看着自己的分数,从假期到现在,她有针对性的努力起了作用,几乎每一科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 但是还不够。 离她想要的,还远远不够。 邵丹做完月考总结,在电子黑板上投影出新的座位表。 她换座位一般都只换前后左右,为了让班上同学能轮流坐到看黑板视野好的地方,而同桌的两个人除非总是交头接耳,或者成绩有很大下降,不然是不会调开的。 江意年跟周恬从原本靠窗的地方换到了中间偏右的那组,江意年迅速在座位表上找到了纪书闻的名字,他的新座位在她们之前那排,还是跟她隔了好大一段距离。 什么时候才能和他坐近一些呢。 搬座位和大扫除的时候班上乱哄哄的,江意年和周恬被分派去擦窗台,两个人到洗手间打湿抹布,一起去了窗边。 江意年不动声色地走到纪书闻新座位附近,他不在位置上,班上最近有个男同学伤了脚,走路要拄拐,他作为班长,正在帮对方搬桌子和椅子。 附近几个男生也都去打扫卫生了,她小心地把纪书闻和他同桌的椅子推进去,他个子比她高,座位留出的空间也比她的宽敞,一片嘈杂混乱中,她站在他的一小片领地里,一面心不在焉地抹除窗台上的灰尘,一面侧眸去看他的书桌。 那张被她觉得不一样的深蓝色书桌。 为了搬座位方便,纪书闻已经把桌面上所有的东西都收进了抽屉,就算这样,他抽屉里的书也不太多,除了课本和作业要用到的练习册外,就只有两本额外的书,一本是她见过的那本物理竞赛题集,另外还有一本她连名字都看不太懂的英文书,应该也是跟航模有关的。 他的书都摆得十分整齐,边缘也干干净净的不沾灰,同他这个人一样清正。 快要落山的夕阳越过窗帘缝隙,在桌上留下一道亮面。 如果纪书闻一会儿还回来学习,会不会觉得刺眼呢。江意年这样想着,先假装窗帘挡到了她擦灰,撩开一小段擦完之后,又拉得更严实,纪书闻桌上的亮光也随之消失了。 她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因为想多逗留一会儿,又反复擦了几遍,直到窗台的大理石板变得光可鉴人,清亮得像是能倒映出她的心事。 耳边蓦地响起一道沉静嗓音—— “江意年。” 如同一滴雨水恰好伴着心跳落在胸口,江意年呼吸一窒,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她甚至有种恍惚,是真的吗,纪书闻叫了她的名字吗。 像做梦一样,她转过了身。 男生就站在离她一人远的地方,他身体投下的阴影能够将她完全笼罩。 明明落日已经照不进来了,纪书闻脸上却还是有一层朦朦胧胧的光,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擦完了么。”他问。 江意年的心跳得太剧烈,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坐回来,而她妨碍到了他。 不过他那么有礼貌,这样说的时候,丝毫没有催她的意思,只是寻常的询问而已。 “……擦、擦完了。”江意年声如蚊蚋道。 她早就擦完了,希望他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江意年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明明已经把椅子推进去了,她还是险些绊了一跤。 纪书闻伸出手,但并没有碰到她,只是隔着空气做出了保护的动作。 “小心。”他低声说。 江意年简直像是落荒而逃,纪书闻给她让出了通道,而她装作很忙的样子,赶去教室前面找周恬。 周恬正借着擦窗台的工夫跟一个关系不错的女生聊天,江意年走近她才发现:“年年你擦完了?” 江意年说擦完了,周恬便道:“那我们去洗抹布。” 到了洗手间江意年才发现自己手攥得太紧,已经在并不细腻的布料上留下了皱巴巴的抓痕。 微凉的水哗啦啦淌过她的手,她的心跳逐渐平息,方才的手足无措、心绪不宁都随着水一道流走,取而代之的,是无声蔓延的甜意。 纪书闻记住了她的名字。 哪怕清楚这种“记住”只是对普通同学的记住,并且她应该还是班里最后几个被他记住名字的人,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心。 纪书闻在座位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张卷子来写,郑开收也回来了,看他在做卷子,便问他某一题的答案。 他随手把卷子递过去,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 片刻后纪书闻意识到,他离开座位的时候,窗外一直有一缝刺眼的阳光,但现在不见了。 他瞥了眼窗户,发现窗帘不知被谁拉得更严。 但也可能是他记错了,窗帘并没有被动过,只不过太阳又落下几寸,恰好不再照到他而已。 下午放学以后,江意年出门去食堂吃饭时被邵丹叫住了。 对方跟她一起往外走了一段:“意年,你这次考试进步很大,各科都有提高,班会没表扬你是怕给你压力,毕竟这只是一次月考,我希望你能保持住,继续进步,好不好?” 从考上礼一以来,这是江意年第一次被老师表扬。 她按捺住内心的雀跃,认真地说:“谢谢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在食堂里,江意年吃饭吃得很快,因为想赶紧打电话给李燕和江怀勇,告诉他们自己的成绩有了明显的起色。 她又躲到那棵松树底下,从通话记录里找到李燕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以后,江意年迫不及待地说:“妈妈,我们发月考成绩了,我这次进步了,在班上是23名!” 而李燕并没有马上回应她,江意年从电话里听到李燕在跟奶奶交谈:“对,老师说浩浩现在离县里的高中都还差五十分,下个月还有体育中考,他一百六十多斤,根本跑不动……” 只有说到江浩的时候,她们之间才不会那么剑拔弩张。 江意年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妈妈”,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 李燕这才想起她还接着电话似的:“……年年你说什么?考试怎么了?” 江意年不知怎么,方才的兴头已经消去了一半,语气也没有那么昂扬了:“我说我进步了,在班上排23名。” 李燕心不在焉地“哦”了声,像是脑子里还在想别的,过了片刻,她道:“23名也就那样吧,你以前都是第一名。对了年年,再下周周末你有没有空,那个周浩浩不上补习班,要不然你回一趟家,看看浩浩这成绩到底怎么回事儿,他那么聪明,不该就考这点儿分的……” 她还在不停地说着话,而江意年握着手机,意识到自己这顿饭吃得实在太快也太潦草,不然为什么胃里会这么堵得慌。 方才还盛放的分享欲如同被雨水打落的花瓣,片片凋零在路边,被行人和车轮碾过,变成不值得珍惜的污泥。 从小到大,李燕都这样擅长扫她的兴。 江意年本想直截了当地告诉李燕自己没空管江浩,她的时间很宝贵,不想浪费在来回县城的大巴车上。 何况清明节的时候她本来会回家,是他们先不让她回去的。 可听着李燕焦头烂额的语调,想到她伺候一大家人的不容易,江意年还是心软了:“我看看,要是有空就回去。” 她的声音低轻了许多,已经不复刚拨通电话时的兴高采烈。 李燕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你提前告诉我,我给你买车票。” 放下电话,江意年觉出自己的滑稽和可笑。 她考第一是理所应当,有进步是不值一提,而江浩连高中都考不上,却能得到全家人的关注。 江意年把手机放回衣兜,从松树底下走出来,眼眶慢慢、慢慢地红了。 11. 私恋 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课前语文老师把江意年的作文复印下来,发给全班人手一份。 知道这意味着老师会讲评她的作文,江意年期待极了,像有一枚看不见的荣誉勋章戴在她胸前,等老师提到她名字的那一刻,就会开始闪闪发亮。 可惜这次月考卷的基础知识部分比较难,语文老师讲完刚好下课,她看起来不想再留个尾巴到下一节,于是占用了一两分钟课间,简单点评了作文:“作文题是我们语文组一起出的,从你们上学期学的《赤壁赋》里摘了一句‘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苏轼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从“变”与“不变”的辩证角度讲时间,既承认万物在变化,又认为本质永恒,论点几乎已经给你们了,是为了平衡试卷前面的难度。” 歇了口气,她又道:“江意年这篇是年级上的最高分,大家可以对照着自己的看看,学习提高一下。” 语文老师三言两语就说完了,江意年生出了微妙的失落,好像她的荣誉勋章只象征性地闪烁了几下,就被收了回去。 不过生活中不如她意的事情实在太多,她早就学会了适应和习惯。 江意年把印了自己作文的八开纸仔细地对折好,转身放进书包时,恰好瞥到纪书闻从教室后面出门。 鼻梁高挺,唇色薄淡,即便只是个漫不经心的侧脸,也难掩他的清俊。 纪书闻刚才听见她的名字了吗。 有没有翻过她的作文呢。 她本来以为语文老师会带大家一起读的,那样他就一定能看到了。 但江意年也很矛盾,纪书闻没看也好,如果看了,他就会发现她在作文里引用了特德·姜的话,假使他还记得是她帮他借的书,说不定会察觉到什么。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透明的水迹沾上玻璃,宛如整座城市都浮起了潮湿缱绻的情思。 大课间的跑操因为天气取消了,江意年正坐在座位上翻看下节物理要讲的新课,语文课代表跑过来叫她:“江意年,老师喊你去办公室。” 江意年应了一声,不清楚语文老师找她什么事,拿着伞走出教室的时候,发现一起被叫走的还有班上另一个女生吴冉。 两个人去了语文组,门一打开,里面已经来了十几个同学,各个班的都有,江意年一眼瞧见站在语文老师桌前的纪书闻。 吴冉拉她走近,她得以清晰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语文老师正在给纪书闻分析试卷:“总体还不错,就是你理解答得太少了,虽然是踩点拿分,但后面也要展开一些解释才行……我听你们考场的监考老师说,你提前交卷去找空教室看航模书了?” 纪书闻坦坦荡荡地“嗯”了声。 语文老师稍有些无奈地笑笑,没有责备他的意思,只说:“总之大考的时候记得多写点儿,有时候多写几句就有可能多拿分,虽然你一直考第一名,但多几分也没坏处,是不是?”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老师提醒道:“组长,学生都来齐了。” 语文老师点点头,放下纪书闻的卷子,让大家凑近些听她说话:“刚开学的时候组里让全年级的同学交过一篇作文,送去参加作文比赛的初评,你们都入选了,复赛再下个周的周末在隔壁市举办,奖项是国家级的,自主招生的时候可能会有用,应该都有时间去吧?” 没人提出异议,语文老师继续讲下去:“比赛本身是不收费的,带队老师会帮大家订动车票和酒店,一个人大约三百块钱,下周一带来交给班主任就可以。” 三百块。江意年咬了咬嘴唇。 李燕一个月只给她九百块钱生活费,必要的花销都堪堪才够,更别提一下子拿出三分之一来。 再说李燕本来还期待着她到时能回去给江浩补习,现在她既不能回去,又要跟家里要钱。 但她又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或许会让她的平凡日子闪光的机会,跟纪书闻一起去隔壁市比赛的机会。 “差不多就是这样,具体的出发时间到时候会再通知,你们先回去准备。”语文老师说。 大家纷纷散了,她又叫了江意年一声:“意年,你留一下。” 江意年听话地停住,老师说:“这次比赛好好表现,你很有希望。另外我看了这次月考的成绩单,你一下子进步了二十多名,是找到学习方法了吗?这个势头很好,你要保持下去。” 顿了顿,她又笑着转向正在收拾试卷的纪书闻:“看没看江意年的作文?比你还高五分,你这个年级第一也得向人家学习。” 语文老师的玩笑恰好替江意年问出了四十五分钟前她想过的问题,外面的雨还在下,光线半明半暗,江意年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如果梦有颜色和质地,就跟此刻完全相同。 “学习了。”纪书闻说。 他的姿态放松、语气随意,尾音似是透着一二分清冽的笑意,但仔细辨认又会觉得其实没有,如同蜻蜓飞过水面的倒影,幻觉般一闪而逝。 只听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江意年的一颗心就好似变成了氢气球,快要不受控制地飞出去。 纪书闻并没有转头看她,说完以后就拿着卷子离开了,语文老师又简单叮嘱了江意年几句关于比赛的注意事项,江意年走出办公楼时脚步不自觉地轻快,斜飞的雨线滴落在她的脸上和手上,带来浅浅的凉意。 她暂时不去思考三百块给她带来的压力,只是想着纪书闻说的看了她作文的话,就像噙着一颗糖在舌尖,盼望尝到更多的甜,又怕它融化得太快。 江意年回到班上,邵丹不在,教室乱成了一锅粥,一大群男生在后排说笑打闹,中心是纪书闻和他周围那几个成绩好、人缘也好的哥们儿。 纪书闻坐在座位上,不知他们说到什么,郑开收从纪书闻桌上捞起一叠草稿纸,笑嘻嘻地说 :“这我可拿走了啊闻哥,每次考试之前拜一拜,让年级第一的学神之力保佑保佑我。” 其他人起哄要抢,郑开收拍开他们的手:“收费啊,一张十块,先到先得。” 他们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看不清是谁眼疾手快抽了一张,三下两下折成纸飞机,向远处丢出去。 纸飞机悠然飞走,晃来晃去,飘到了江意年脚下。 那张纸太眼熟,她想不认出来都不行。 是复印了她作文的那张纸。 正面是她的字迹,反面的空白已经写满了运算过程。 江意年意识到,方才在语文组办公室里,纪书闻说学习了她的作文,只是礼貌而已。 他也许根本没看,也许只扫了几眼,总之没那么认真,随手翻过来就当了草稿纸,压根没注意到她引用的特德·姜和她精心构筑的字句。 那一段她是怎么写的来着,苏轼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而《你一生的故事》里女主角学习到外星人的非线性语言后,“一瞥之下,过去与未来轰然同时并至”,世界的本质不可更改,但总有人能在其中找到值得珍惜的片刻。 还有半句话她没说,与他有关的时刻,都是她想要珍惜的。 江意年作文写得好,被语文老师复印也是常事,她得承认,在考场上写下这一段时,她就想过如果被当作范文,纪书闻会不会读到。 但她还是写了。 虽然想着他不看也好,可发现他真的没看时,江意年的胸口还是开始发沉,刚轻盈了没多久的心情也像这架纸飞机一样,失去气流的托举,在重力的牵引下一头扎到地上。 她回到座位,坐下以后周恬跟她说话她都没听见,直到周恬张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神。 周恬担心地问:“你怎么了年年?感觉你脸色不太好,语文老师批评你了?不可能吧,你语文分那么高,她夸你还来不及呢。” 江意年摇摇头:“没有,可能是刚才在外面有点儿冷。” 周恬信以为真:“对哦,今天下雨降温,你赶紧喝热水。” 她又问江意年语文老师叫她去说什么了,江意年告诉周恬作文比赛的事情,周恬艳羡得不行:“哇,那岂不是跟短途旅行一样,我也好想去,虽然我讨厌写作文,但是能脱离我妈眼皮子底下一天,想想都好爽。” 周恬常跟江意年吐槽妈妈对她管得多,细到她每天校服里面穿什么衣服,回家路上有没有偷偷买垃圾食品,时常让她感到窒息,但江意年听着却很向往,她从来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这么事无巨细的爱。 江意年勉强笑笑,脑海里还是那架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纸飞机。 纪书闻带给她的甜意完完全全地消散掉,而她心口像停了一朵湿得能拧出水的乌云,曾为他出现的蝴蝶也躲了起来,唯恐被淋湿。 大概这才是阴雨密布的天气里,该有的情绪。 12. 私恋 周恬想起了什么:“对了年年,晚上我爸爸妈妈都有事儿,不能回家给我做饭了,我今晚跟你一起去食堂行不行?” 江意年拉回了思绪,轻轻地说好。 她打开桌上的物理课本,接着看了下去。 中午吃完饭回到宿舍,江意年拨了电话给江怀勇。 江怀勇应该是在图书市场进货,周围的背景音嘈杂,他大声地问:“怎么了年年?” 江意年犹豫一下,先说自己这次月考考得不错,尤其语文是单科的第一名,她绕来绕去做足了铺垫,才说自己需要三百块钱,参加作文比赛。 江怀勇牙疼似地“嘶”了声:“参加个比赛这么贵啊。” “比赛不要钱,是车票和酒店的钱。”江意年说。 她开始忐忑,如果江怀勇不答应,她很可能成为唯一去不成的人,就算只是想象向语文老师解释的画面,都令她感到无比难堪。 略作停顿,江意年用了连自己都有些不齿的方式争取:“上次清明节我本来想回家的,但妈妈说你们扫墓只能带江浩,还说等我下次回去会给我零花钱,我想用这些钱参加比赛,可以吗。” 明白李燕那样讲只是一时的安慰,江意年说话的底气并不充足,但她也想到,她这样示弱,他们多少会觉得对不起她。 江怀勇沉默几秒,说:“周末正好蔡伯伯的女儿去给你送箱子,我让她把钱带给你。” 电话那端似乎有人在喊他,他抬高音调应了一声,匆匆对江意年道:“爸爸这边还有事儿,先挂了。” 停了一下,他还是又加了句话:“以后这种比赛,要是没什么用就别参加了,你是女孩子,就近考个大学,再回县城找份安稳工作,守在我们身边比什么都强。” 江意年心间刚升起的半点温情,转瞬就被扑灭了。 没错,她能利用的也只有李燕和江怀勇那一丝心虚,然而对他们来说,她跟江浩终归是不同的。 明明更优秀的是她,但被寄予厚望的却是江浩。 从小到大,她不止一次听到父母和奶奶对江浩说,他是男子汉,以后是要走南闯北,有大出息,而到她这里,就成了要就近考大学,找安稳工作。 可她不想。 江意年越来越清晰地发现,她渴望的是许多现在还离她很远的东西,说是“渴望”程度都太轻,可能“妄想”还比较恰当。 但她就是想要。 想要变优秀,想要远走高飞,想要更大更广阔的世界。 想要纪书闻可以看到她。 但无论如何,她可以去比赛了。 晚上周恬跟江意年去了食堂,周恬几乎没怎么吃过学校食堂,问江意年什么好吃,江意年给她推荐了自己常去的小炒和牛肉面窗口,周恬选了小炒,两个人排队打完饭,找了一张空桌子坐下。 周恬难得在学校吃一次饭,江意年这回就没有再听英语,边吃饭边听周恬跟她聊天。 忽然斜对面有人喊了句“周姐”,周恬大大咧咧打了个招呼,江意年才注意到坐在那儿的是李也和郑开收。 这是不是意味着纪书闻也会在附近。 她的心念刚起,李也就向不远处招了招手:“闻哥,这儿。” 他给纪书闻指的是她旁边两个连着的空位。 江意年的眸光晃了晃,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几秒钟后,纪书闻坐在了跟她隔一个位子的地方。 他肩宽腿长,坐在食堂间距固定的椅子上甚至不太能伸展开,但就算这样,也还是挺拔又好看。 江意年不敢直接扭过头去看,就只用余光偷偷观察着他。 李也跟郑开收旁边还有几个八班男生,其中一个推过来一杯瓶装咖啡给纪书闻:“闻哥,这个给你,我听郑开收说上次晚自习打球回去你们被邵姐罚站了,对不住啊。” “你可别害他了,他不耐受,”郑开收扔回去,“一口也不能喝,喝了心悸。” 那男生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闻哥,我不知道,那你咖啡奶茶什么都不能喝是不是?” 纪书闻“嗯”了声,又说没关系。 江意年默默在心里记下,他对茶和咖啡都不耐受。 这时又有一个男生过来,看也没看就端着餐盘坐到了她旁边,像座大山一样阻隔了她偷看纪书闻的视线。 小小的失落如同汽水里的小气泡一般升腾起来,江意年的注意力只得被迫又回到餐盘以及与周恬的聊天上。 突然李也叫了周恬一声:“周姐,你跟江意年谁能喝咖啡,赵一凡买多了。” 赵一凡应该就是那个八班男生的名字。 “马上晚上了,我不敢喝,”周恬转过脸看江意年,“年年你要吗?” 江意年其实也很少喝咖啡,快中考那段时间年级上兴起在早上泡一杯速溶雀巢的风气,她没那么多可以自由支配的零用钱,只跟着买过一两回,不过她对咖啡因的确没那么敏感。 她小声说“可以”,周恬便抬高嗓门告诉李也:“你给年年吧。” “得嘞周姐。”李也言简意赅道。 江意年是真的非常羡慕周恬,周恬同所有人的交往都极其自如,就算是在她们这个跟异性讲话会有点害羞的年纪里,对方也能大大方方地和男生们打成一片。 而她有些内向,完全做不到。 江意年能察觉到在这个世界上,活泼外向的人就是会比较吃得开一点,但对她来说变成那样真的很难也很累,是比提高成绩还要更耗费精力的事情。 江意年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到一声“江意年”。 音色太过动听,她立刻就意识到了那是谁。 江意年不敢相信地转过头。 纪书闻往后靠着椅子,伸手从他们之间那个男生背后,把咖啡递到她手上。 他拿咖啡跟拿水杯差不多,都是笼着瓶盖。 那双漆黑清透的眼睛望着她,倒映着食堂里的白炽灯光,如果她再靠近些,也许就会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倒影。 江意年的心咚咚跳着,握住瓶身接了过来。 “谢谢。”她说。 纪书闻低声说 不用,坐直了身体。 他被那个男生挡住,她又看不到他了。 江意年把杯子从右手换到左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瓶盖。 纪书闻只拿了这么短的时间,上面并没有留下他的体温。 周恬随口告诉江意年:“李也他们坐得离你太远了,让纪书闻给你的。” 就算了解他只是帮别人的忙,江意年心口那朵因为他没看她作文产生的乌云还是干燥了不少,隐隐有要飘走的趋势。 她也不懂自己怎么了,纪书闻的一句话一个举动,都会牵动她的情绪。 周恬跟江意年吃完饭的时候,恰好李也郑开收他们也一同吃完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端着盘子去回收处,周恬忽而用胳膊肘隐秘地碰了碰江意年。 江意年抬起眼眸,恰好看到不远处食堂门口的陈怡宁和林致以。 两个人像是偶然碰上后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而陈怡宁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纪书闻,跟林致以的谈天的表情一下子心不在焉起来。 周恬悄悄对江意年说:“等着,她马上就要来找纪书闻了。” 等一班和八班的一群人快要经过他们的时候,陈怡宁跟其中几个她的初中同学打了招呼,果然几个男生都停下了。 “你们怎么都买了咖啡?是今天作业多吗?”陈怡宁笑盈盈地问。 她对自己受欢迎的事实十分了然,神态中有种驾轻就熟的矜持。 林致以也往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和几个男生打过招呼后,他又朝江意年挥挥手:“江意年,又见面了。”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边:“你下周是不是要去参加作文比赛?我也去,那天在语文组你好像没看到我。” 与此同时,陈怡宁终于叫了纪书闻的名字,仿佛她才刚留意到他也在人群里。 她没有找话题聊天,江意年看得出,陈怡宁是希望他能跟那些男生一样,主动跟她讲话。 但纪书闻只是看了陈怡宁一眼,简单点了个头,就继续向门口走了。 陈怡宁脸上还是如方才一般带着笑,她没有追着去看纪书闻的背影,而江意年从她漂亮的眼睛里分辨出了淡淡的不甘心。 林致以好脾气地又喊了一声:“江意年?” 江意年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给他回应,她微带慌乱地道:“我、我去的。” 林致以的目光在她薄而白皙的眼皮上停留一刹,又很快移开:“那下周见,我们语文老师也复印了你的作文,你写得那么好,肯定能拿好成绩。” 纪书闻走后陈怡宁不再跟那些男生说话了,她看到林致以正在跟江意年说话时眼光稍顿,像开学那天一样,又从上到下打量了江意年一番。 江意年能感觉到陈怡宁瞧见自己手里那瓶咖啡时,眸色中多了一丝微妙。 林致以跟她说完话也走了,周恬在旁边一副急不可耐要八卦的样子,偏偏这时陈怡宁过来说了一句:“周恬,好久不见。” 周恬意外地说“嗨”,陈怡宁笑笑,一瞥江意年手里的咖啡:“你们和郑开收他们一起吃的饭?” 13. 私恋 江意年觉得陈怡宁其实是想问她们是不是跟纪书闻一起吃的饭。 “没,刚好碰上,赵一凡给我们班那几个男生买了咖啡,纪书闻不能喝,就给年年了。”周恬说。 陈怡宁说“这样”,像是还想多问,又不愿显得太在意,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讲了句拜拜。 周恬拉着江意年出了食堂,她回头望望,确定陈怡宁没在附近之后,兴致勃勃地开始八卦:“年年,我跟你打赌,陈怡宁刚刚肯定是想问为什么纪书闻要把咖啡给你。” 她又“啧啧”两声:“感觉小公主初中毕业以后就没怎么跟我说过话了,这次居然主动和我打招呼,还是纪书闻魅力大啊。” 江意年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恬又小喇叭一样问:“还有还有,你跟林致以怎么回事儿?他特地过来找你诶。” “可能他比较热情吧,我只跟他说过一次话,加上这次是第二次。”江意年如实道。 周恬将信将疑:“是吗,可我感觉他还挺想跟你说话的。” 接着她又道:“原来附中喜欢他的女生也挺多,学习好的男生里他长得算帅的了,虽然比不上纪书闻,但他总归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性格也不错。” 两个人一路聊着天回了教室,江意年手里的咖啡始终没打开,塑料瓶身已经被她握得温热,在食堂被纪书闻递咖啡的记忆像是变成了液体被封存其中,随着她的脚步在杯壁上温柔地回晃。 他的眼睛。他笼着瓶盖的手。他叫她名字的声音。 江意年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就像收集一幅片数未知的拼图,她在每一天里,收集与他有关的细碎片刻。 转眼到了周日,江意年老家邻居蔡伯伯的女儿蔡晴前一天晚上给她打了电话,说这天上午来礼一给她送行李箱。 蔡伯伯家的条件比江意年家好不少,老两口以前都是中学教师,女儿蔡晴在礼城市区工作,周末会不定期回县城看父母,蔡伯伯跟江怀勇关系不错,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老居民楼没电梯,蔡家有什么搬不动的东西,都是江怀勇代劳。 江怀勇倒是不求什么回报,但李燕精刮上算,会不定期地拜托蔡伯伯让蔡晴帮忙捎点东西给江意年,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衣服。 但江意年感觉蔡晴并不是很愿意接受这些任务,每次来学校找她总是提前很久打电话叫她下来等着,见到她之后把后备箱打开让她把东西拿走,听到她道谢也没什么反应。 所以每当看着干净整洁的后备箱里,李燕用皱巴巴的塑料袋给她装的水果或是旧外套,而旁边是蔡晴精致的高跟鞋盒,她都有种不好意思说出来的窘迫。 她回家的时候也对李燕提过不要再麻烦蔡晴了,但对方却说她是小孩子不懂,有来有往才能增进感情。 奇怪的是这一回蔡晴快到了才给她打电话,不过江意年早已提前准备好,站在校门口等着了。 蔡晴的车开过来,她降下车窗,对江意年说:“你先上车。” 江意年虽然疑惑,但还是听话地坐上了副驾。 “我快到你们学校才发现忘记给你带行李箱了,本来想折回去取,我领导又打电话过来,让我赶紧去机场给他送份文件,这样你跟我一起去一趟机场,中午我请你吃饭,带你回去拿箱子,然后你自己坐公交车,能行吧。”蔡晴说。 她的语气中透着不耐烦,江意年不清楚对方是因为被领导安排周末送文件不耐烦,还是因为要为她的箱子奔波不耐烦。 “能的,谢谢晴姐。”江意年轻声说。 蔡晴一如既往地没有反应,江意年不敢说的是,她也很为自己的时间可惜,机场在礼城郊区,来回一趟怎么也要两三个小时,足够她多做一套卷子了。 好在她带了手机,可以听听英语。 但蔡晴却有满肚子牢骚要发泄,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我领导也是有毛病,他去给我们老总送机,正好在机场碰上俞董出差,俞董是考虑收购我们公司的大老板,之前提过想看看前几年的运营数据,刚好昨晚我带公司电脑回家加班来着,我领导为了讨好俞董和我们老总,就让我打印了去送……” 江意年不想表现得对她不尊重和漠不关心,只好把耳机摘下来,乖乖地听她抱怨。 “一个个的光顾自己,不想想别人还要过周末呢,忙活大半天连油钱也不给我报销。”蔡晴说着猛打了一下喇叭,阻止想要变道过来插队的车主。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开进机场的地下停车场,蔡晴问江意年想留在车里还是上去,江意年更想在车里待着,但她觉得自己上去或许能帮到蔡晴的忙,于是说:“晴姐,我跟你一起吧。” 两个人坐电梯到了出发大厅,蔡晴打电话给领导,冷若冰霜的脸瞬间蒙上一层笑意:“朱组长,我到了,您跟刘总在哪儿?值机了没?俞董没走吧,好的好的,我马上过去。” 放下手机,蔡晴的脸色又冷下来,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她快步朝值机柜台和安检口之间的空地走过去,江意年跟在后面,悄悄地东张西望,这是她第一次来机场,她对一切都感到新奇。 等她们终于靠近朱组长那一撮人,江意年突然在其间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怔了下,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学校外面碰到纪书闻。 他没穿校服,白T外面披了件黑夹克,单手拿着个口袋本,另一只手在上面随意地写写画画,时不时会抬眼一扫几步远的航线信息显示屏,落地窗外明亮的日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 江意年停下脚步,暗暗懊悔自己昨晚看书看得太晚,忘记洗头,今天下楼也没想到要出门,就随便套着她平常在宿舍穿的宽松卫衣和运动裤。 不想这样去跟他打招呼。 “晴姐,我在这儿等你。”她小声对蔡晴说。 蔡晴也无所谓她,小跑过去给朱组长送文件,江意年的目光落在纪书闻旁边那个很有气质的阿姨身上,对方的面容跟他有几分相似,江意年直觉那是他妈妈。 朱组长拿到文件后,满脸堆笑地给了一个年长些的女人,应该就是刘总,刘总又恭恭敬敬地把文件递给了被许多人簇拥在其中的那位大人物。 而纪书闻的妈妈一直看着纪书闻和他手里的本子,看了一会儿,她的眉头蹙起来,忍不住说了句什么。 纪书闻的反应十分冷淡,延迟几秒才动了动嘴唇,让江意年想起开学典礼那天,她看见他在楼下打电话时的样子。 不怎么专心,也不太高兴。 俞董接过文件,随便一瞥就递给了旁边的人,而后所有人一起移动,送他去安检口。 纪书闻走在末尾,但俞董进安检前还特地停住,叮嘱了他几句话。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原本应当是没打算开口,江意年看见他妈妈伸手在他背后拍了拍,他这才简单地给了回应。 俞董一行人和刘总去过安检,纪书闻的妈妈带他往另一个方向走,边上还有个司机模样的人,朱组长一脸谄媚地跟上,蔡晴也在旁边赔着笑。 他们离江意年越来越近,她躲在附近的咨询柜台后面,视线牢牢追随着纪书闻。 纪书闻妈妈的嗓音落进她耳朵:“你俞叔叔和你说话是好意,你没必要跟他表现得那么疏远。再说你非要研究你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你爸爸……” “刺啦”一声噪音打断了她的话,江意年眼睁睁地看着纪书闻把本子上他刚才用过的那一页撕下来,用力攥成了一团。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别提他。” 江意年觉得纪书闻已经不是普通的不高兴了,他现在有些生气。 纪书闻的妈妈也意识到了,她神色复杂地盯着纪书闻手里的废纸,两个人无声地对峙了一会儿,她率先迈步离开。 朱组长和蔡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了半晌,还 是纪书闻说了句“你们走吧,今天辛苦了”。 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是先给别人解了围。 纪书闻说完以后也走了,路过垃圾桶的时候,随手把团成一团的废纸扔了进去。 他没有扔准,纸团越过垃圾桶上方,落到了后面的地上。 然而他没有一直盯着看,所以也不曾看到。 江意年有个念头在蠢蠢欲动。 等到纪书闻走远,她趁朱组长还在向蔡晴交代什么,自己默默走过去,捡起纪书闻丢下的纸团,在手心展平。 起初她还没看懂他画的是什么,直到模模糊糊看出了地图的轮廓,地图上横七竖八全是形成网状的线条,线条两端标注了城市机场的名字,她又望向他看过的信息显示屏,蓦地明白了。 纪书闻画的是今天所有航班的航线图。 不仅如此,他还在航线上标注了许多点位,比如“G212”“H10”,后面跟着经纬度坐标,江意年不了解相关的知识,只能猜测那些应该是航空路径上的坐标点,帮助确定路线用的。 只靠简单的航班信息,他就能准确画出所有航路,干净利落、没有涂改。 眼见着蔡晴结束了跟朱组长的对话,江意年做贼心虚,迅速把纸页折叠成一个小小的四边形,塞进了自己的卫衣口袋。 有棱有角的触感隔着布料轻柔地硌着她,她忍不住把手伸进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很快蔡晴就过来了,面对领导时的笑容无影无踪,她言简意赅地对江意年说:“带你去吃饭。” 两个人在去地下停车场的路上,蔡晴忽然说:“刚刚那个男生你认识吗?长挺帅那个,他是俞董二婚老婆带来的儿子,叫纪书闻,也在礼一上学,听说挺优秀的,总考年级第一。” 蔡晴说得直白,江意年愣了愣才道:“我们班同学。” “你们班的?跟他熟吗?我听我们组长说俞董也就是前几年才再婚的,好像当时纪书闻不同意搬到俞董那儿,到现在还是自己在原来的家里住。”蔡晴问。 “不是很熟。”江意年说。 她是真的跟纪书闻不熟,再说她也不想把自己晓得的说出去,让纪书闻的事情成为蔡晴公司里那些人嚼舌头的谈资。 蔡晴倒是一副不意外的神情,仿佛在她的印象里,江意年跟纪书闻本就是云泥之别的存在,不熟实在太正常。 “说他爸爸是空军试飞员,在他小时候就牺牲了,叫什么来着,对,纪中锦,这事儿没大范围传开,因为试飞都是保密工作,现在应该到脱密期了,我们组长是个包打听,告诉我们之后还让我们别出去乱说来着,你可别到学校瞎讲啊。”蔡晴说。 空军试飞员。 似乎有某些信息在江意年的脑海中自动产生了联系,纪书闻对航模的精通,天上有飞机他就会抬头看,还有他方才画下的航线图。 她又想起之前许荔桐说了一半就撤回的话。 “他原本性格没现在这么冷的。” “可能还是他爸爸……” 原来是这样。 江意年心里兀地揪着疼了一下。 她们到了车边,蔡晴拉开车门:“你们大部分同学估计不认识俞董也不知道纪书闻爸爸是干什么的,道听途说就以为纪书闻是集团大少爷吧,不过俞董对他不错,天天宾利接送,钱上也一点儿没亏着他,以后能让他进公司也说不定,倒是跟大少爷也差不多了。” 江意年一声不吭地坐上副驾,她很想告诉蔡晴,虽然她没那么了解纪书闻,但他的理想一定不是进俞董公司这么简单。 他会像一架冲上云霄的飞机,把所有人都远远地甩在后面。 而她自不量力,有了自己能不能跟上的妄念。 哪怕只是一小段,三五年,他甚至都察觉不到的、漫长人生里的一个转瞬。 她无论如何都想试试,燃尽自己,飞向他。 14.私恋 蔡晴开车载江意年回自己家拿了箱子,在附近找了间餐厅吃午饭。 吃饭时她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给江意年:“你爸爸让我给你这个,说你过一周要去参加什么作文比赛。” 江意年接过来,蔡晴又说:“不过他是到楼下偷偷塞给我的,你妈妈好像不知道。” 她只讲了这么一句,没再往下说,江意年看着蔡晴满面的倦容,知道对方是不想参与她家的糊涂官司。 江意年聪明地没有接话,只道:“谢谢晴姐。” 她很快吃完了饭,跟蔡晴告别以后,带着老旧的行李箱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 窗外是慢悠悠向后掠过的风景,江意年手伸到卫衣的口袋里,拿出被纪书闻丢掉不要的那张纸,终于能正大光明让它盛放自己的目光。 就算是随手勾勒出的一幅航线图,他的笔迹也依旧凌厉,她仿佛能隔着纸面,触碰到他行云流水的思维过程。 纸上折痕明显,江意年不由得心疼,他画得那么好看,就这样团皱了。 回去以后夹在书里,或许能变得平整些。 江意年又把纸片珍惜地放回兜里,与此同时,她搁在旁边空位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李燕。 她条件反射般想起蔡晴跟她说的话。 李燕还不知道她不能回去给江浩补习了,江怀勇大概是怕挨骂,所以没跟李燕说实话。 江意年拿起手机,过了几秒才按下接听。 “年年,拿到蔡晴姐给你带的行李箱了?”李燕问。 江意年说拿到了,李燕便道:“上次不是说给你买车票回家吗,怎么样,你那个时候没别的事儿吧?妈妈给你买票?” “妈妈,”江意年抵着手机背面的手指蜷了蜷,“我不能回去了。” 李燕的嗓门顿时高起来,语调也十分焦急:“怎么不能回来了?浩浩还在家等你给他分析试卷呢。” “老师让我那个周去参加作文比赛。”江意年说。 “作文比赛?”李燕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没听你说过,那浩浩怎么办?” 李燕反复念叨着江浩的名字,江意年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她垂下眼眸,轻声说:“那我怎么办,我的时间也很宝贵,我也有想做的事情,江浩在学校有老师管,回家还能上补习班,这么多人教他都没有用,再来浪费我的精力,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李燕像是没反应过来,或者是被噎住了,在电话那端好半天没说话。 于是江意年想,是不是自己平常太乖了,不然为什么当她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时,李燕会表现得这么意外。 车上广播响起报站声,江意年不想再这样同李燕僵持下去:“妈妈,我在公交车上,快到站了。” 不管李燕教训她也好,对她失望也好,她都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 李燕突然冒出一句:“你还在为清明节没带你回老家的事儿生气?” 江意年其实很难向妈妈描述自己的感受,她哪有资格生气,她从小就听话不任性,是因为就算不高兴闹脾气,家里也没人会为她改变任何决定。 至于他们对江浩的偏爱,她早就习惯了,只是现在,她开始想要为自己争取。 “我没有。”江意年说。 李燕将信将疑,但隔着电话,她也无从分辨江意年说的是不是真的,只好说:“那我挂了,你好好看着,别坐过站了。” 跟李燕的交涉比江意年想象得更简单和短暂,接电话时的担忧、惶恐和突如其来的勇敢都化作了此刻的轻松,她的心情有如一张逐渐鼓满风的白帆,有种蓄势待发的期待。 她要跟纪书闻一起去比赛了。 转过周来,江意年顺利地交上了参加比赛的费用,整整半个月,她都在期待即将到来的比赛。 许荔桐也得知了她要去参赛的事情,有一天晚自习还特地来班级门口找她给她加油,顺便往一班里面张望了一下:“我听说纪书闻也去,你记得替我多看两眼哦。” 紧接着她又笑嘻嘻地道:“别误会啊,我现在就是单纯欣赏帅哥,对了,之棠姐最近有新代言,是这个酸奶,我买了好多,这些都给你。” 许荔桐说着,把手里捧着的几盒酸奶都塞给了江意年。 江意年不好意思要:“谢谢你,太多了。” “多你就分给别人呗,”许荔桐完全不在意,“我是为了赠品海报才买的,你喝了就当帮我忙了。” 她笑眯眯地捏捏江意年的脸:“压力别太大,我等你好消息。” 终于到了江意年要去比赛的周末,带队参赛的是语文组去年新来的年轻老师迟乔,人很温柔,下午在动车站等车的时候一直在跟大家聊天,就像大姐姐一样。 在这种场合江意年总是插不上话,她安安静静坐在角落,膝上摊开一本练习册在写,就算邵丹说过他们可以找各科老师说明情况,少做点作业,但江意年还是不想耽误自己的学习进度。 在她斜对面的纪书闻也没参与聊天,他正坐着读一本原版书,封面是黄蓝相间的颜色,江意年偷偷瞟了好几眼,看清标题里最醒目的一个单词是“Flight”。 应该又是跟航空航天有关的。 她一边做题一边想,不知道她跟纪书闻在车上有没有可能分到同一排。 上车以后,江意年怀揣着这样的小小希望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前后左右都还是空的,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两条颀长的腿和一双白色球鞋。 是纪书闻今天的装束。 江意年的眉心跳了一下,不敢抬头。 纪书闻没有继续往前走,在她前面那一排的过道略作停顿,然后就坐了下来。 他的位置在她前面。 江意年先是失落,紧接着又安慰自己,那么多人一起坐车,她能跟纪书闻坐得这么近,已经很幸运了。 纪书闻坐下没多久,吴冉就过来了,她仰起头确认了一下座位:“意年, 我在你里面。” 江意年把吴冉让进去,不想浪费时间,她又拿出作业写起来。 然而吴冉就好像清楚她的想法一样,悄悄靠过来:“意年,我有个八卦你听不听?” 就算平常她们没那么熟,但在参赛的女孩子里只有她们同班的情况下,两个人的关系也不自觉地拉近了。 吴冉趴在江意年肩头告诉她:“陈怡宁刚才上车之前跟我换座位,我还奇怪为什么,刚刚上来一看,才发现原来我的座位在纪书闻旁边,我说她在车站一直跟迟乔老师聊天呢,咱们的票都是迟老师买的,她肯定是去打听这个了。” 江意年的笔尖一滞。 她在概率里渴求运气的垂青,藏匿自己的心事,而纪书闻是站在舞台追光里的王子,大把的人用比她更直接的方式靠近他,落落大方、无畏坦荡,衬得她那样落寞。 江意年的胸口有点闷,她听见陈怡宁清亮的嗓音:“纪书闻,好巧,我坐你旁边。” 陈怡宁说得非常自然,如果江意年没有从吴冉那里听到事情的经过,都要觉得她是真的碰巧跟纪书闻坐在一起了。 而纪书闻没什么反应,起身让陈怡宁坐过去。 陈怡宁坐下以后,把什么东西推到纪书闻桌上,闲谈似地说:“我这里有我们老师给的往届获奖作文,我都打印出来了,你要不要翻一翻?” 纪书闻回应得冷淡:“我有书要看。” 周围坐的都是同学,陈怡宁面子上挂不住,假装没听懂纪书闻的拒绝,做出一副跟他熟悉的样子,想把对话延续下去:“是空气动力学吗,你以后是不是要选这方面的专业?” 纪书闻“嗯”了声,随即江意年就听见了轻微的“咔哒”声。 她抬起头,看到纪书闻放在扶手上的胳膊立起来,指尖捏着一枚耳机。 她反应过来,方才那一声,是他给手机插耳机的声音。 因为不想再跟陈怡宁说话了。 陈怡宁不是傻子,当然看得懂纪书闻是什么意思,江意年能感觉到她的不高兴,就算隔着一小段距离,她也听到陈怡宁把一叠打印纸翻得哗哗作响。 江意年明白自己此刻的轻松不光彩,但她还是舒了口气。 面前的作业只剩最后一题就写完了,她思路顺畅地做完,准备听一套英语听力。 江意年从衣兜里拿出手机和耳机放到小桌板上,又俯身拉开脚边书包的拉链去找自己的英语卷子,座位没那么宽敞,她这个姿势不得劲,便一只手稍微抬起了小桌板。 就在她拿到卷子的同时,“嗵”地一声,她的手机顺着抬起来的小桌板,滑落到了前一排的地上。 江意年尴尬极了,知道纪书闻戴了耳机,她只得轻轻喊了声陈怡宁。 而陈怡宁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心情不好懒得搭理她,总之没有给她回应。 就在江意年束手无策的时候,纪书闻的胳膊忽然离开了扶手,几秒钟后,他骨节分明的手擎着她的手机,从座位外侧递给了她。 15.私恋 江意年愣愣抬眸,纪书闻正侧过头平静地看着她。 他的下颌线十分清晰,半下午的阳光从另外一边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形成起伏明灭的阴影。 看到他手里斑驳掉漆的手机,江意年在心里责备自己怎么那么不小心。 她的手机是江怀勇淘汰下来的,已经用了很多年,李燕原本答应考上礼一就给她换新的,但等她真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对方又绝口不提了。 现在看到这只手机握在他手里,让她不自觉地窘迫。 江意年接过来,用很小的音量说了“谢谢”。 纪书闻耳朵里塞着耳机,应该是没听清,看她拿走就转回了身。 江意年过了片刻才插上耳机,在屏幕上调出听力的音频。 纪书闻实在很有礼貌,总是这样主动地帮助别人。 她的思绪又跳到另一个问题,所以他的耳机里在听什么呢,跟她一样是英语,还是在听歌。 江意年有些沮丧地发现,自己对纪书闻的了解实在不多,连这样一个并不复杂的问题,都想不出答案。 车程并不长,不到两小时就抵达了邻市,天色已经擦黑,迟乔安排所有人分批打车去酒店,办好入住之后给他们分房卡,叮嘱大家晚上不要玩得太晚,第二天一早就要去比赛。 江意年和吴冉分到同一间,只住一晚,她们没带多少行李,换洗衣服和日用品都放在书包里,两个人乘电梯上楼,跟她们一起的还有另外几个女生和林致以。 有女生主动跟林致以搭话,说想加他扣扣,林致以没拒绝,把所有人都加了一遍,最后他将手机递到江意年跟前,好脾气地道:“也加我一下?” 江意年说好,接过来输入自己的号码,他瞥了一眼,笑眯眯地道:“回去记得通过。” 这时吴冉想起什么:“对了意年,你是不是不在小群里,我拉你进去。” 被拉进群后,江意年才发现参赛的大家还建了一个没有迟乔在的小群。 她的存在感低,被拉进去的时候正好群里有人在说话,把她加入的提示刷了上去。 这样对江意年来讲也算好受,不然群里孤零零地悬着她的进群提醒,她既不好意思主动打招呼,又会因为没人理她而感到难过。 回到房间,她随手翻了一下群里的聊天记录,是几个男生正互相约着看NBA球赛。 “今天上午刚结束,鹈鹕对勇士,我开会员了,有没有人一块儿看回放。” “我跟闻哥房间电视大,来我们这儿呗。” “行,我们待会儿过去,库里这场压哨三分,不看亏了。” 江意年看到“库里”两个字,眸光晃了晃。 纪书闻最喜欢的球星。 吴冉先去洗澡了,江意年坐在沙发上,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纪书闻他们要看的这场比赛。 当地时间2015年4月24日,鹈鹕对战勇士,常规时间最后0.5秒,勇士落后3分,斯蒂芬·库里以一记?超远三分将比赛拖入加时,逆转走向,这一球也被NBA称为?季后赛最伟大的压哨之一?。 网上有库里压哨三分的片段,江意年点进去,球场上的观众为这惊天一球用力欢呼,无人知晓一万公里外的几个小时后,她第一次因为暗恋的男生点开篮球赛的视频,无意间见证了金州勇士队?四年三冠王朝的起点?。 这个晚上过得很宁静,江意年和吴冉都不是话多的类型,各自看了会儿书,没多久就关灯睡觉了。 第二天的比赛进行得很顺利,江意年的考场跟其他人都不在一起,周围全是陌生同学,她反而答得更专心。 作文题目是《____的定义》,除诗歌外文体不限,没有其他要求。 江意年想起了自己这两周在读的《快乐影子之舞》。 作者门罗说,女孩是一种定义,被提及时总是带着强调、责备和失望。 她打好腹稿,郑重地在答题纸上落笔—— 《女孩的定义》。 「我曾以为,‘女孩’是一个自然而然就会成为的身份,就像春天来了花会开,秋天到了叶子会落一样,不需要多想。 然而在成长的过程中,我发现不是这样的。 我是小县城出生的女孩,家里有一个弟弟,爸爸妈妈和奶奶常对我说,我是女孩子,能一辈子安安稳稳就是最好的,而我的弟弟却一直被他们寄予厚望,在他们勾勒的未来里,他注定要走向更广阔的的世界,而我只能留下陪在他们身边,度过平淡如水的一生。 可我也想远走高飞。 为什么女孩就不可以呢。 我忍不住开始思索,到底什么是女孩的定义。 是从小被教育坐着不能叉开腿吗,是成绩好也要被说“女孩子后劲不足”吗,是“女孩应该文静”“女孩应该乖巧”“女孩应该懂事”吗? 从小到大,这些定义像空气一样围绕在我周围,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也没有人质疑过对不对。 可“定义”意味着它是被写出来的,就像字典里那些词条,有人规定了它是什么意思,然后我们照着去生活。 如果定义是错的呢? 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想定义的“女孩”,不是乖巧的、顺从的,而是会说“不”的,会为自己争取的,想做什么就都能去做的。」 写到这里,江意年略作迟疑,又添上了一段。 「这次比赛的机会也是我争取来的,是因为我想变得更好更出色,想我平凡的日子也可以有闪光的时刻,也是因为我有一个很向往的人会来,我望着他遥远的背影,假装从没有过什么妄念,其实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我能跟他一样优秀,甚至比他还优秀。 不坦诚、自尊心、盘旋着的白日梦,也是我作为女孩的定义。 所以说,女孩的定义实在太复杂、太浩大,我们是意蕴丰富的海,是连绵无尽的山,女孩的定义,就是不必有定义。」 江意年放下笔,心头也跟着一轻,仿佛一大团思绪落到纸上,这部分重量就从身体里离开了。 她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写到纪书闻的那段文字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格子里,在针落可闻的考场,她独自守着一个笔墨交织成的秘密,有一点慌张,又有一点甜蜜。 打铃交卷以后,江意年走出考场,去楼下跟吴冉汇合,一起回酒店吃午饭。 昨天迟乔给大家发了酒店早餐和午餐的自助餐券,现在正是用餐高峰期,江意年和吴冉端着盘子排队取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江意年没见到她想看见的那个人。 她记得吴冉跟纪书闻分在同一个考场,找到地方坐下以后,她状似无意地提起:“怎么都没见几个咱们学校的人。” 吴冉想了想:“我看纪书闻提前交卷走了,估计那几个男生一块儿去外头吃了,其他人我不知道,可能也有出去的,或者在房间里点外卖吧。” 这时两个人放在桌上的手机一起震了一声,吴冉先点开:“哎,迟乔姐要请我们喝奶茶,意年你看你要什么?” 江意年点开有迟乔老师在的群聊,看见对方在群里发了一家奶茶店的外卖链接。 她第一次喝这种正儿八经的奶茶,以前在县城的时候,连那种五 颜六色粉末冲出来的她都不常有闲钱去买,这是第一次喝口味这么多,还有小料可以加的奶茶。 江意年担心自己点得不对被大家笑话,先看吴冉点了什么,自己照着点了一杯一样的。 吴冉惊喜地问:“你也喜欢奶盖乌龙吗,我最喜欢这个了!” 江意年犹豫了一下,她其实想要顺水推舟地承认自己喜欢,而不是告诉吴冉实话,说她其实没喝过,在礼一大部分同学眼里普普通通的一杯奶茶,她甚至觉得有些奢侈。 但她又不想因为虚荣心欺骗吴冉。 最后江意年还是如实道:“我是第一次喝。” 她的心理活动绕了几个弯,吴冉的反应却很简单:“这样呀,那你肯定喜欢,我觉得超好喝!” 听吴冉这样说,江意年为自己方才的多思多虑感到愧疚,她想了那么多,吴冉却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但她也羡慕,只有生活富足的人,才不会纠结这些没意义的问题。 两个人点完奶茶,迟乔在群里说:“再过十分钟我要下单了,还没选的同学我都点珍珠奶茶,待会儿到了你们来前台拿就行,三点钟我们集合去车站。” 点好的人都在群里发了谢谢老师,江意年注意到纪书闻和那几个男生都没回复,应当是没看到消息。 她记得他不能喝奶茶。 吴冉已经开始在手机上跟别人聊天了,江意年悄悄点开迟乔发的链接,把自己的奶茶换成了一杯柠檬水。 半个钟头后迟乔在群里说外卖到了,吴冉已经躺在床上玩手机玩到睡着,江意年见状也没有叫醒她,打算下楼帮她一起拿上来。 坐电梯到一楼,轿厢打开的一刹那,江意年听见一阵说笑声从酒店的旋转门外飞进来。 正午的日光透过落地玻璃,把酒店大堂切割成明暗清晰的两部分,江意年站在阴影里,望着不远处亮得晃眼的空地,想起在书里看到的一个词,“虚室生白”。 一群男生勾肩搭背地进门,纪书闻被簇拥在中间,他的五官在强烈的光线中显得那么英俊,耀眼得近乎无瑕。 他就像虚室生的那种白,清冷、透彻,触不可及。 江意年走到前台放外卖的桌子旁,做出一副寻找自己奶茶的样子,实则耳朵一直在听他们的动静。 “我才看见群消息,迟老师给咱们点了奶茶,我赶紧回一个。” “你们谁喝就去拿,我吃撑了,喝不动。” “我要,但是我急着上厕所,哎,闻哥你帮我拿一下呗。” “好。”是纪书闻清冽的嗓音。 江意年的心脏很轻地跳了一下。 她等着那群男生闹哄哄地从自己身后经过,最后剩下的,是纪书闻沉稳的脚步。 他停在她身边。 江意年拿了一杯珍珠奶茶,装作才看见他。 她努力让自己打招呼的语气显得自然:“纪书闻。” 纪书闻看她一眼,点点头。 她从众多奶茶里把那杯清澈的柠檬水递给他:“对了,你不是不能喝咖啡吗,迟乔老师给你点了这个。” 江意年不敢承认柠檬水是自己给他买的,说话的时候紧张得要命。 但她之所以有勇气这样讲,是因为笃定他既不会点进链接看,也不会去问迟老师。 这些对于他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眼见着纪书闻拿过那杯饮料,江意年如释重负,仿佛在深海中潜水多时,终于到了快要浮出水面的时刻。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男生垂眸一瞥杯里那片明黄柠檬,忽然漫不经心地问:“是你跟迟老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