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的赝品公主》 1、第 1 章 冬日的黄昏,天色暗得极快,如同一只大手骤然遮住皇城上空。 毓秀宫偏殿,月梨正睡着,迷迷糊糊中只觉有人在唤她,她被一股大力推醒。 屋内烛火被人点燃,适应了光亮后,她看清来人是公主的乳母邓氏,有些疑惑地坐起身: “嬷嬷?” 邓氏径直过来掀了她的锦被,扯着她下床: “叛军已杀入宫中,咱们得赶紧走!” “什么?!” 月梨不敢相信。就算玺王军强劲,但京城有京郊四大营和数千禁军,而自叛军南渡黄河以来,陛下又从南境调了军力加强城防,怎么会不声不响就破宫了呢? 尚未反应过来,她已被按坐在梳妆台旁,邓氏迅速给她梳发,又有宫女捧来了厚厚的一叠衣裳,迈入门槛时因步伐焦急还趔趄了一下,邓氏皱眉看过去,那宫女带着几分哭腔转述刚传来的消息: “嬷嬷,叛军已直奔勤政殿了!” “还有…还有许多人马正往毓庆宫去!” 月梨闻言心下骇然,若是陛下和几位年幼的皇子都落入了叛军手中,接着必是要来寻公主! 她看着铜镜中为她梳发的那双苍老的手抖了抖,又很快镇定下来,利落地给她绾好了发髻。 但月梨不明白邓氏在这关键时候为何不在公主身边,身为毓秀宫的掌宫,公主的教养嬷嬷,算是这宫里的半个主子,怎么会突然过来服侍她这个小小的公主伴读。 “嬷嬷,您放着…” “让我自己来吧……” 她有些局促地抬手正要去拿邓氏手里的木梳,却见宫女递来了妆奁,月梨侧头看过去,惊异地发现里面装的都是公主平日所用的贵重首饰。 她抬起的手顿了顿,又落下来,攥紧了袖口微微颤抖。 这是要让她…… 邓氏并不理会月梨倏然失去血色的脸,飞快地给她簪上耀目的发饰,最后将两支衔珠金凤插在她鬓发两侧,又让一旁的宫女给她穿上外裳,拉起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方道: “走罢!” 虽然邓氏没有多言一句,但月梨看自己身上新制的大红羽绉面的狐皮鹤氅,和外披的白狐毛斗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蹙紧双眉,被紧紧拽着手往外走,夜里的北风呼啸而过,这是她第一次穿这样厚重的衣裳,却觉得后背发凉,寒意沁入骨缝。 屋外檐廊下的零星几盏宫灯摇曳不住,不远处的宫门已有两个小内监守在那儿,正透过门隙向外探看,听到两人脚步声,回头对上邓氏的眼神后,他们打开了宫门。 见月梨迈不动步子,邓氏有些不耐烦地推她走到门口,向内监道: “趁着叛军还未入后宫,你们按殿下吩咐的,护着江姑娘先出去。” 内监应了一声,邓氏似想到什么,拉住月梨的胳膊: “等等!” “若是落入贼人手中,你可知该如何做?” 不等月梨答话,她随手摘下头上的一支硬利的发簪,面色冷然地递到她面前: “姑娘是明白人,想必听说了玺王和他手下的那些北疆兵痞子,这一路上奸淫掳掠的传言。况你身为江家人,受了多年皇恩,当切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月梨看着自己身上的公主服制,以玺王和陛下的恩怨,她若真被擒,的确不如一死痛快些。 她颤颤地接过发簪,握住藏入袖口,对上邓氏不容置疑的目光,咬唇点点头。 邓氏知她素来聪慧,有些话不必挑得太明,拍拍她的背幽幽补充了一句: “若是能以公主之名葬入皇陵,也是姑娘您的福分!” 冬夜的北风刮得脸上生疼,跟着几个内监和宫女步出毓秀门,月梨紧了紧身上有些偏大的氅衣,乌云遮月,漆黑得让人发慌,她的心悬在嗓子眼。 摸黑走了一段路,隐约从两侧宫墙上透出了些许火影,耳畔也传来了似叫似喊的杀戮之声,几人吓得同时顿住脚步,警觉地看着前方的分岔口。 一内监猫腰悄声上前扒在拐角墙边,探头往两侧看了看,回头做个手势,后边的人会意,拉着月梨跟上,前后都簇拥着人,看来是早就奉了命行事,生怕她跑了丢了。 月梨小心地扶着繁重的发髻,尽量不让头上的钗环发出声响,依稀看出他们此刻正往南面走,那边穿过西三所可沿着甬道直到西华门,莫非是想趁叛军还未入后宫,从那里逃走? 其实,月前就有消息说,玺王军不再争北面的城池,而是挥师南下直取京城,谁料竟能来得如此快,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势如破竹。 玺王是世宗皇帝最为宠爱的幼子,十多岁就被扔到军营历练,不及弱冠已是军功累累,如今更是手握重兵,威震四海的实权藩王。 而先皇素来忌惮这幼弟,一登基便杀了玺王的母妃,又寻由头将他从原本在中原的封地赶至北疆,故而玺王与先皇兄弟相阋,积怨已久。 先皇在时,尚能以长兄的身份辖制其一二,而待当今圣上即位,那位便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臣之心,逼得圣上不得已大力削藩,迫几位藩王交出兵权。 结果玺王倒以奸臣当道,离间叔侄、谋害宗亲为由,打着“清君侧,护社稷”的名号起兵勤王,一路攻城略地,直捣京师。 此番叛军来势汹汹,不声不响就破了宫城,他们能逃得出去么? 一行人循着阴暗处小心翼翼行进,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是邓氏和嘉瑶公主,她一身宫女的装扮,看着南边的火光越来越近,还隐约夹杂着马蹄行军的声音,不禁蹙眉问邓氏: “都安排好了么?” 邓氏点头,见公主身着单薄的宫女服冻得瑟缩,忙握紧她的手小声回道: “殿下放心,江姑娘跟您年纪身形最像,定能掩人耳目。” “他们会先到西三所附近,若是遇着贼军便往东走,奴婢就能护着殿下您悄悄从西华门出宫了。” 嘉瑶公主应了一声,接过邓氏递过来的一袋碎银放入贴身衣襟内,小心环顾四周。 众人皆大气不敢出,只放轻脚步沿着墙根走,眼瞧着西华门就在前方不过百步脚程,逃生的出口触手可及,正庆幸他们逃得快,却不料,打头的两个内监突然停下一动不动。 紧跟在后的月梨看二人脸色骤变,心下一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队身着甲胄头戴兜鍪的精兵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的岔道口。 “是叛军!快走!” 内监低呼了一声,几人便扔下尚未反应过来的月梨,本能地逃往西华门,把邓氏的吩咐抛到了九霄云外。 毕竟到了生死关头,谁都想活下去。 只可惜,他们没逃几步,已被数个身形高壮的精兵赶了回来,这些人手持利剑,抬手一横,漆黑中也能感觉到数道锐利的目光直视过来。 有两个精兵利索地点亮了手中的火把,骤然刺目的光照亮了一行人煞白的面容。 月梨抬手挡住让她一阵晕眩的火光,听到马蹄声,才放下手,却见一个身着铠甲外披白袍的年轻小将,骑着高头白马,慢悠悠踱步过来,他扫视一圈,勒住缰绳,手中马鞭卷了卷,居高临下问道: “什么人?” 一身肃杀之气的人马靠近,带来更加凛冽的寒意,月梨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心跳如鼓。而身后的两个宫女瞧见精兵们手中还染着鲜血的剑刃,更是吓得惊呼一声便往回跑。 “站住!” 厉喝之后,立刻有几名精兵追了过去,挥剑一挡,将她们逼得连连后退。 众人皆吓得不敢再动,见那白袍小将的目光落在锦衣云鬓,盛装打扮的月梨身上,打首的内监壮着胆子上前道: “嘉瑶公主在此,不…不得无礼!” “哦,是公主啊!” 白袍小将轻佻的语调上扬,一手持鞭,一手摸了摸下巴,细细打量着面色惨白的月梨,他忽的眉毛一挑,扯动缰绳,□□的马围绕着月梨转了一个圈,毫不收敛地将她整个人从头看到了脚,又从脚看到头。 月梨被他审视的目光瞧得浑身的寒毛竖起,后背立时被冷汗浸湿,双腿却如同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也不敢动。 那人行至她身后,响起一阵悉窣的甲胄碰撞声和脚步声,听着是已经跳下了马,却也没说话。 月梨深呼吸几口气,强撑心神转过身,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但见此人不过弱冠的年纪,且面容白皙温和,眸中似乎也没有杀意,不禁幻想或许他是个通情达理好说话的,若是自己开口求一求,会不会有可能放过他们。 西华门近在咫尺,求生的欲望让她镇定下来,她双手紧握,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却听一道呼喊在身后响起: “禀将军,发现两个逃跑的宫女!” “带过来!” 包围一圈的精兵整齐地让出一道口子,月梨看见白袍小将似朝她露出一抹浅笑,眸中却突然寒光一闪,瞬息之间已从马背上的箭囊中取出两支箭,搭上不知哪里顺来的弓,双箭朝她的方向齐发。 月梨心下一凉,本能地闭上眼睛,却无意想中的疼痛,而是有一阵疾风擦着她的发丝呼啸而过,身后的两声惨叫同时响起。 毓秀宫的一行人齐齐循声看过去,只见迎风剧烈摇晃的光圈尽头,邓氏和嘉瑶公主中箭倒地,瞬间不再动弹。 一刹的死寂后,宫道内哭叫呼喊声乱成一片,月梨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张了张口,喉咙却似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但很快,这阵嘈杂纷乱便彻底安静下来,寒风裹着浓烈的血腥气灌入鼻腔,少女木然无措,僵硬地转着脖颈看了一圈四周,面前是曾与她朝夕相处的毓秀宫里的所有人,此刻,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白袍小将收剑入鞘,重新跃上马背,看向月梨: “将她押去勤政殿,交予王爷亲自发落!” 2、第 2 章 勤政殿。 药味和血腥气交织弥漫,元康帝跌坐在殿中央,死死盯着坐在龙椅上的男子,费力压下喉间的腥甜: “你,休想!” 一句话说完,他有气无力地撑在地上垂眸喘息,却听上方轻笑一声: “大侄儿,你爹没教过你什么叫成王败寇?” 元康帝看过去,男子随意坐在龙椅上,昏暗的烛光清晰地映出一张十分年轻的脸,本是清隽至极的轮廓,却笑得如地狱鬼魅。 那是比他还小八岁的皇叔,对此人的印象尚停留在少年时,他清楚地记得皇祖父世宗皇帝异常喜爱这幼子,出生时大赦天下,赐名“策”,周岁封玺王,更是放在身边亲自教养,明眼人都能看出,皇祖父动了废长立幼的心思。 而父皇身为嫡长子,做了几十年的太子,依靠外祖家势力,在内阁那帮老臣的全力辅佐下才顺利即位。却不料,父皇登基不过四年便积劳而亡,而容策被赶至北疆却日渐壮大,他即位后无奈铤而走险大力削藩,不想如今竟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龙椅上的男子一身金色盔甲,他摘下兜鍪往旁侧一扔,姿态闲适地向后一靠,劲直的双腿抬起交叠,长靴直接搭在了御案上。 容策盯了他这形容枯槁的侄儿一瞬,不想跟病弱秧子多废话,侧头看向静立身旁的玺王府长史沈缄,后者会意,拍了拍手。 殿门从外推开,元康帝回头,心猛地一沉,竟是他亲眼瞧着已乔装送入密道的三个皇子被押了进来。 他们最大的不过十四岁,最小的四岁,身上的内监衣裳和发髻凌乱,双手被绑在身后,口中塞了满满一团,却是从他们外裳上扯下的布料。 孩子们看见自己的父皇,呜呜咽咽地想要挣脱桎梏,却被身后的精兵一脚踹过来,“咚”的闷响跪倒在地。 元康帝目眦欲裂,挣扎着起身,但双腿无力支撑,只能朝他们的方向爬过去。 真是父子情深呐! 龙椅上的男子体恤地抬手,精兵将他们口中的布条取出,少年们才发出声音,凄厉哭喊着: “父…父皇……” 没等元康帝靠近,一双长腿从他身旁经过,停在父子几人中间。 男子俯身,瞬间将三个少年遮在高大的阴影内,压迫感袭来,他们噤了声,如受惊的鸟雀,瑟瑟发抖。 容策饶有兴致地伸手拍了拍最大那个的脑袋: “初次见面,不会行礼喊人?” 少年本能地偏头躲开那只温热的大手,戚戚然往后缩,满眼惊恐。 这副怕死的窝囊模样,还真是容简的种。容策一把将他的后颈攥住,对上少年煞白的脸,淡笑着语气温和: “好孩子别怕,论辈分,该唤我什么?” 他勾着唇角,精致的眉眼笑得蛊惑人心,手上力道却加重,指节陷入稚嫩的皮肤,指间的白玉扳指正好抵住那搏动的血脉,少年被掐得面色青紫,双手握住那只大掌试图掰开,然这点力气如蚍蜉撼树,动不了丝毫。 男子笑容不减,手臂慢慢抬高,少年双脚逐渐离地,不住挣扎,两个年幼的皇子见此情景吓得嚎啕大哭,却突闻一声厉喝: “容策!” 元康帝双目通红,声嘶力竭,上前扯住了男子的裈甲,容策垂眸轻嗤一声: “看来是当爹的没教好,直呼长辈的名讳。” 不过,他今日无暇替别人管教孩子,手上一松,少年落地,几乎晕厥过去,半晌才咳出声喘出气来。 容策一把将元康帝拽起,顺手抽出精兵腰间的长剑,语气温和: “大侄儿,以咱们之间的恩怨,你们父子几个凌迟处死不算过分吧?” “虽说长幼有序,但你这当爹的若是先死,恐怕死不瞑目,还是先把孩子们送走吧。” 见他一脸惊骇,容策笑意更深: “咱们叔侄一场,给你个恩典。” “这样,谁先死,由你这个当爹的定。” “来,选一个。” 明晃晃的锋刃刺眼,元康帝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不可…皇叔……不可如此…” “咱们…咱们毕竟是骨肉血亲…” 终于听到他这声“皇叔”了,容策冷笑一声: “骨肉血亲?” “当年你爹,我的好大哥派几十路杀手要我命的时候,可没想过跟我是骨肉兄弟。” 剑刃抵在了幼子的颈间,一缕血珠顺着稚嫩的颈侧滑落,几个孩子哭声凄厉,元康帝只觉心痛得滴血,他抓紧容策的手臂怒道: “你篡夺皇位,还虐杀我们父子,断先帝一脉,臣民岂会服你?日后你又有何颜面去见皇祖父?” 容策听闻这幼稚可笑的话不禁摇头,不过……,他扫了眼握在自己臂鞲上瘦如枯枝的指节,对上元康帝通红的眼: “想留个后?” “也行。” 他痛快扔了长剑,甩开那只苍白无力连撼树的蚍蜉都不如的手,看向缩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三个小窝囊废, “骨肉血亲嘛,留下一个陪陪我这孤家寡人也不错。” 元康帝被这股力道震倒在地,但听他如此说,心底倒松了口气,哪怕能留下一个,也是好的。 却不料下一瞬,见他侧头吩咐: “去净身房找两个人来!” 沈缄一愣,随即躬身,实话实说道: “王爷,恐怕没有活口了。” 他们殿下即位,自然不会用宫里的旧人。 容策看他一眼,望向皇子们身后的精兵,抬手随便一指: “那就你来。” “切干净就是!” 元康帝一惊,方明白他所言的留下陪他是什么意思,忙伸手去拦: “不…不可!” 容策蹲下身攥住元康帝的领口,耐心耗尽: “大侄儿,少说废话,哪个留下是你自己选还是我替你选?” 精兵们不顾三个皇子手脚乱扑腾,利索地脱下了他们的外衫和裤子,按倒在地,被指中的那个早已取出匕首只等自家王爷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这样直接净身,简直生不如死。眼见着容策得不到回应要随手选一个,元康帝无奈疾呼: “朕写诏书!” “只要皇叔留皇儿们一命,不伤害他们,朕立刻就写传位诏书!”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容策松开他的衣领: “早这样不就好了?” 立时有人将笔墨绫锦捧过来,元康帝勉强直起身,看向几个孩子,最小的尚一脸懵懂,除了害怕,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虽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骨肉被虐至死,除了妥协,别无他法。 他收回视线,闭了闭眼,抬起手颤抖着提笔沾墨。 盖了帝玺的绫锦被送到容策面前,他并未接过,只偏头看了一眼。沈缄见他转了转那枚白玉扳指,下意识看向满面泪痕的三个孩童,随即垂眸收回目光。 元康帝耗尽心力,艰难行至容策跟前,收起了所有的天子之态,恭恭敬敬地俯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 “侄儿愿将皇位诚心相让,请皇叔,信守承诺。” 容策抬手,便有精兵会意双手奉上了长剑,他接过在另一手掌心摩挲了一下,好笑地看向他的傻侄儿: “我承诺你什么了?” “皇叔……” 元康帝一怔,尚未反应过来,只见眼前几道寒光闪过,三个弱小的身影,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已被割了喉,从高到矮,挨次重重地倒在他面前,满目的鲜红让他一阵目眩,耳畔传来清冷低沉的声音: “放心,不剐了,会给你们父子留着全尸!” 容策看了一眼瞳孔瞬间放大,都不用他动手便晕死过去的元康帝,不屑摇头,这副又蠢又怂的模样真是跟容简如出一辙,就凭他们,能坐稳这江山? 男子甩了甩剑上的血,面色平静吩咐道: “送他回寝宫,即刻发丧。” 沈缄试探着问道: “那三位皇子……” 容策睨他一眼: “容询早把他们偷摸送走,你何时瞧见了?” 沈缄顿时明白过来,斩草自然要除根,但不能放在明面上,他忙躬身抱拳: “是臣疏忽了,不过是这殿内的几个小奴才,自然跟外头的死人一同处理。” 他顿了顿,又道: “内阁那几个不怕死的已经入宫了,王爷您看……” 容策的目光落在身旁亲卫手中捧着的诏书上,勾着唇角: “既发了丧,得让文武百官们给他们的旧主子哭一哭。” “把人都找来,到奉天殿等着。” 沈缄领命而去,刚出殿门,就见一团白影向这边奔来,一看就知道是谁,他嫌弃地摇了摇头,径直往一侧檐廊方向大步离开。 白袍小将在阶前稳稳勒马停住,等着身后的少女被两个精兵连拉带拽地拖了过来,才一跃下马。 “谢小将军!” 殿外有王府亲兵迎了上来,谢泾最烦别人称呼他偏要加个小字,不耐地剜了这人一眼,将兜鍪一摘,连带着马鞭一同扔给他, “王爷可在里头?” “我去见王爷!” 这位小爷一点儿也不像他爹谢侯爷稳重的性子,向来是跳脱的风格,但自家王爷一贯不计较,故而虽奇怪他命人押着个女子进去,亲兵倒也没拦着。 月梨一路小跑早已没了力气,进入殿内,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血腥味,她抬眸,借着摇曳的残烛,先看到了地上一动不动的三个人。 他们虽一身内监的装扮,但她一眼认出,是三位皇子! 少年们外衫不整,稚嫩的脖颈处都有一道利落的剑痕,尚汩汩流着血,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散开,浸染了深色的衣裳。 月梨怔住,只觉自己的颈间也跟着发凉,脚下忽地一软,两臂的力道却未减半分。 精兵面无表情地将她一搡,跪倒在地,正好扔在那滩未干的血泊旁,手触到黏腻濡湿,她猛地瑟缩着往后躲。 整个大殿昏暗如幽冥地狱,中央立着几个高硕的人影,抓她过来的白袍小将正躬身抱拳向其中着金色甲胄之人先唤了一声:“王爷…” 月梨目光侧移,那人身形极其高大,岁数瞧着却年轻,必定就是陛下的亲叔叔,逼宫篡位大肆杀戮的玺王容策。 容策最清楚谢泾的脾性,他往地上那道雪白纤弱的身影瞧了一眼,就猜到了她没有第一时间成为刀下亡魂的缘故。他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谢泾,不理他的其余废话,抬脚走过去。 满殿都是粗壮的武将,显得她个头娇小单薄,如一只猫儿般蜷缩在那儿。瞧着她这身显眼的装扮,生怕别人看不出她的身份。 再看几个扮成内监的皇子,怕是容询压根忘了还有这么个女儿吧? 男子甩了甩手中的剑,几滴血渍溅在小姑娘雪白的披风上,他漫不经心开口: “容询的长女?” 似在问她,又似根本不需要她的回答。 而她这个“假公主”亦无法回答。思绪混乱间,一抹冰凉袭来,带血的剑已经抵在了月梨的下颌,即将刺穿她的咽喉。 3、第 3 章 月梨本能地闭上了眼,脖颈微仰,不住颤抖。 虽是做了死的准备,但真正到了濒死的瞬间,皮肤的刺痛感传来时,她浑身直冒冷汗,齿关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发颤,几乎跪立不住,大脑一片空白。 突然,鬓边的凤钗滑落,发出一声脆响,月梨一抖,思绪终于回神了几分。 她根本逃不掉的。 殿内还有巨大的血腥味,是三个皇子的,眼前浮现出嘉瑶公主中箭倒地的景象,和一路走来看到内监宫女们的尸身遍地,他们都死了,她也不会例外。 尖利的发簪还在掌心紧紧握着,她想起邓嬷嬷的话…… 相比被叛军折辱,如果只是死的话,其实并不可怕。她此刻该庆幸剑已经架在脖子上,从几位皇子的表情来看,没有什么痛苦,应当是死得很快。 眼见锋利的剑刃在少女瓷白的肌肤上划出一道血痕,谢泾一时没忍住,抱拳唤了一声:“王爷……” 对上自家王爷晦暗不明的目光,谢泾张了张口,没敢再说出一个字。 容策眯眸睨他一眼,见他自动闭嘴便没有理会。手中的剑刃抵着少女纤细的颈子,透白的肌肤下青色的血脉清晰可见,只要轻轻一划,说不定去地府的路上还能追上她那窝囊爹和兄弟,一家团圆。 不过,此刻她神情倒是平静,眼睫不颤了,肩膀也不抖了,瞧着挺从容。 莫不是眼见国破家亡,有些许视死如归的悲壮意味? 竟是比她那几个只会哭屁用没有的兄弟强一些。 月梨感觉到脖子上的剑停住,男子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 “是个哑巴?” 她怔了一瞬,方想起刚才他问她的话。 月梨睁开眼,从持剑男子极其高大的身形向上望去,对上那张年轻的脸,烛光在他脸上留下恰到好处的阴影,看着是俊美的轮廓,精致的五官,但眉峰凌厉,眸光凛冽,浑身透着倨傲冷戾的威严,正神色不明地看着她。 她赶紧收回目光,下意识想叫“王爷”,但瞥见地上的凤钗,想到自己的装扮,而身着宫女服饰的公主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箭毙命,月梨咬了咬唇道: “皇…叔祖恕罪,侄孙…容…容嘉瑶……拜见皇叔祖。” 低细柔软的尾音颤了颤,容策微微皱眉,这叫得他一大把年纪似的,不过……算算辈分,的确没喊错。 死到临头,她脑子还算清醒。 “听说过本王?” 冰凉的剑刃蹭在她的颈间,月梨垂眸不敢动,定了定神,道: “皇叔祖威名远扬,大缙无人不知。” 一家子就她识时务,容策嗤笑一声,又问她: “怕不怕死?” 世上的人谁不怕死?月梨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怕。” 时间忽的慢了下来,男子似许久没有再开口,月梨的心猛然跳到了嗓子眼,不知他为何问这些,更不知自己这话答得对不对,有没有触怒他? 若一定要死,她只想痛快地死,不连累父母家人,但剑刃却纹丝不动。 此刻就像明知有刀悬在头顶,却要落不落的,让人愈发紧张无措,月梨袖中的手慌乱地动了动,素簪随即滑落了出来。 落在青砖地面上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容策看去一眼,唇角勾起: “想刺杀本王?” 月梨一惊,也不管脖子上的利刃,慌忙磕头: “侄孙不敢!” “这是……” 容策俯下身问她: “是什么?” 被笼罩在男子高大的阴影下,月梨浑身颤得厉害,脑海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到其他合理的措辞,只得实话实说: “是…是乳母邓嬷嬷交给……交给侄孙,让侄孙自行了断…用的……” 容策低头,那素簪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妇人之物,应该没有说谎,再瞧抖成一小团的人,量她也没胆子糊弄他! 他挑了挑眉,原来是早就准备自戕,怪不得一点儿也不怕。 手中剑刃随着她突然跪下的动作,从颈间直接划到了下颌,明显的红痕往外渗着血珠,若不是他反应快及时往回收,这会子早遂了她的意,送她见阎王去了。 月梨不知道他信了没有,却也不敢看他的神情,伏地不动等待着死亡。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入殿内,她余光瞧见一个文官打扮的男子走过来。 沈缄看着眼前一幕,愣了一瞬,随即拱手道: “禀王爷,韩章、严赓等人不肯奉旨在奉先殿等,带着百官以死相逼,硬要闯入乾宁门见王爷,属下怕闹出事,吩咐玺王军暂且收了兵器。” 容策看向他: “该来的都来了?” 沈缄点点头: “三公、内阁的几人和六部的尚书侍郎们都在,翰林院也来了不少,至于领头的那两个,属下已派人去‘请’了。” 他说的“请”,就是让得力的精兵骑马去家里将人打包绑过来,快得很。 容策点点头: “好,本王过去会会。” “是!”沈缄应声,看向另一侧, “属下先把这几个…奴才的尸首处理了。” 月梨闻言心下愕然,这里哪有什么奴才的尸首?分明只有三个皇子…… 这么想着,她不禁微微扭头,循着那文官的脚步声方向看过去。 却听头顶传来一道不善的声音: “怎么?认识他们?” 剑刃重新贴近她,月梨嗅到危险的意味,慌忙转回,来不及思索太多,下意识摇摇头: “不…不认识……” 容策将少女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嗤笑一声,看来是见他迟迟不动手,觉得有活命的机会便不想死了。 小小年纪够狠心的,为了保命连亲兄弟也不认。 “真不认识?” “看看清楚。” 月梨被抵在下颌的剑刃逼得侧过头,看向三个皇子的方向,几个精兵正遵循着那文官的吩咐,将三人如同被放干了血的枯槁尸身拖走,在地上留下几道长长的血印,她抿抿唇: “真的…不认识……” 沈缄安排妥当,见自家王爷对那女子要杀不杀的,不禁有些诧异,再瞧她的年纪装扮,大致猜到了她的身份,过来问道: “王爷,这是……” 既是废帝的女儿,就必须赶快处理了,以免落下口舌,内阁那几个可不是吃素的。 容策没有回答。 月梨垂眸不敢再看他,冰凉的剑刃动了动,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她的心一下跳到嗓子口,指尖几乎要把掌心戳出血来,只觉剑刃蹭着她的下颌角向上滑过脸颊,却没有肌肤被划开的刺痛,接着,脸上的冰凉骤然消失。 “我那不中用的大哥父子俩就剩这么点血脉,你又唤我一声皇叔祖……” 容策伸手擦拭剑刃上残留的血滴,对上她那张一点儿都不像容询的脸,笑得好看: “骨肉血亲嘛,如何能赶尽杀绝?” 沈缄一愣,他原本以为,身为废帝的女儿,这姑娘必死无疑。就连一旁的谢泾也惊得张大了嘴巴,十分不可置信。 容策看他们一眼,收剑入鞘: “不是答应了容询给他留个后么?” “本王怎能食言?” 在月梨怔然的目光中,男子转身向殿外走去,丢下一句话: “找人安置她,看紧些!” 4、第 4 章 月梨回到了毓秀宫,负责押送的精兵将她扔进来便立即从外锁上了院门,她无力跌坐在地,半晌方回过神。 凛冽的寒风刮过,夹杂着不知来自何处的浓烈的血腥气,整个宫殿一片死寂,她急促的呼吸声显得尤为清晰。 她不知道此刻已到了几时,天色依旧晦暗,只有檐廊下仅剩的稀稀拉拉两三盏宫灯在风中摇晃,发出微弱的亮光。 视线向下,月梨吓了一跳,庭院里散落着几个内监宫女的尸身,或是后背或是胸口处有明显的剑伤,外衫和地上大滩的血迹早已凝固。 月梨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抱着双膝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 从小到大她跟着爹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不怕死人,更不怕血。但此刻,她闻着那股铁锈般刺鼻的味道,胃里猛然一阵翻腾。 她捂住嘴,将喉间的翻涌强行压下去,胸口却闷得透不过气来,只得解开领口的披风系带,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寒风袭来,脖颈处一阵刺痛,她抬手摸了摸,低头看一眼,伤口没有再出血,不过是皮外伤,只需用些金创药,一两日便能痊愈。 眼下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久跪之后酸痛的膝盖,用力扶着门栓缓缓起身,既然冒认了公主的身份逃过这一劫,她当然想好好活着,为了爹娘,她更要好好活下去。 月梨沿着墙根,尽量远离院中的尸首,爬上满是湿土的花坛,翻入一侧的檐廊下,终于回了偏殿她的卧房中。 借着窗外的微光,她寻到火折子点亮烛台,倒了一茶碗早已凉透的水,仰头喝了个干净,冰凉一路滑到小腹,喉头终于不再那么干涩。 床榻上的锦被半掀开着,但她此刻没有一丝睡意,脱下披风在梳妆台旁坐下,桌上放着公主的妆奁,里面的珠翠依旧耀目。 月梨默了默,卸下钗环放了进去,回来一路,她已想明白是公主的身份暂时救了她,玺王已经杀了三个皇子,应当会留“公主”一命以安民心,但若是知道她是假的…… 她浑身一凛,不敢想下去。 夜色沉寂,屋外宫灯的微光映着窗棂上少女皱紧眉头的侧颜,而远处的勤政殿前广场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面对身着甲胄,腰佩刀剑的玺王军拿着火把齐齐整整地围了一大圈,各色朝服的文臣们竟一点儿没有退缩。 容策心里轻哧一声,他那大哥几十年的太子真是没有白做,给窝囊儿子培养了一批忠心耿耿,会哭会叫的老狗。 沈缄刚拿出元康帝临终前亲笔所书的传位诏书,那帮老臣便嚷嚷着诏书的真伪有疑,绝非出自元康帝之手。 谢泾被吵得不耐烦,看了看自家王爷的神色后,拔剑向上一指,四周的玺王军得令,皆利剑出鞘,整齐划一指向群臣,终于安静下来。 沈缄清了清嗓子,继续高声念道: “朕误信谗佞,削藩太过,致伤骨肉之情。今追思往事,悔恨何及! 幸天鉴朕衷,皇叔提师入朝,非为私利,实清君侧,以正朝纲。 朕反复思惟,自古帝王之兴,必有明德,而朕天命已至,诸子年幼不才,难当大任。 惟皇叔容策:德足以安社稷,功足以定邦国,仁足以抚黎庶,威足以摄四夷。虽欲退居藩服,奈天下何? 朕效仿尧舜禅让之义,今传位于玺王容策。愿皇叔上承天命,下顺人心,继列祖未竟之业,开万世太平之基。 尔诸王群臣,当共奉新君,同心辅弼,以保我大缙宗庙万世无疆。 故兹诏示,咸使闻知。” 他虽非武将,却也生得人高马大,气势压人,洪亮的声音传遍广场。 念毕,沈缄双手将诏书高举过头顶,朝容策跪地俯首,高呼: “臣参见新皇,陛下万岁,万万岁!” 话音刚落,一众玺王军在恩靖侯谢威、谢泾父子等人的带领下,皆跪拜新皇,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 容策立于阶上,一手握帝玺,一手按剑,语气平稳有力。 齐刷刷的甲胄碰撞声传来,众将士起身,目光一致看向面色铁青却纹丝不动的朝臣们。 剑拔弩张的气氛僵持了片刻,人群中有一人迈步走出来,那人一身绯袍孔雀补子戴五梁朝冠,正是通政司使周衡。 周衡二十岁高中状元,但年轻时据才自傲,世宗皇帝为磨他的性子,迟迟不给他安排正式的官职,只让他在宫里陪皇子皇孙们上学,这样的屈辱身份,让他不仅被授课的老夫子学究们排挤,更被行事跋扈的宫里主子们欺负。 而其中,跟他最不对付的,就是世宗皇帝最宠爱的幼子容策,这位小殿下自幼顽劣,整人的法子花样百出,把周衡这个状元郎折腾得苦不堪言。 直到先帝容简以太子之责开始监国,才给了他正式的任命,从翰林院编修,一路做到如今的九卿之一。 众人见他有话说,纷纷给他让出道来。 周衡神色敛肃,向沈缄伸出双手: “我等需亲验诏书的真伪。” 沈缄看了一眼容策,没有多言,直接奉上。 立时有几个朝臣围了上来,从袖口取出叆叇戴上,仔细翻看,查核笔迹,片刻后,均皱着眉叹气,无奈点头。 周衡将诏书还给沈缄,又看向一旁的太医陆远心,问道: “圣上死因可有疑?” 玺王军手中的剑刃印着火光刺眼,陆远心侧头看了看朝臣们,实话道: “乃痰壅气逆,心脉骤停。” 周衡问他: “可有外伤或中毒之象?” 陆远心摇头: “下官仔细看过,没有。” 周衡闻言,看向领头的几位公卿,道: “既然诏书是真,先帝死因无疑,我等自当奉诏,拥立新君。” 说罢,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撩袍跪地,行叩拜大礼: “臣周衡,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此言一出,朝臣们方明白此人的真正用意,原来,他竟早已暗中投靠了玺王! 也不知是谁先骂了一句: “周衡,你个混账!” “枉费先帝如此器重你!你却临阵倒戈乱臣贼子!” 其他人亦有些激动跟着骂,他们口中的先帝,自然是容简。 一时场面又乱了起来,众朝臣对周衡指责纷纷,沈缄自是不忿,上前为其辩驳,怒斥群臣句句提先帝,却又不认他亲笔所书的传位诏书。 容策立于阶上,居高临下盯着对面为首的那个,正是帝师韩章,老头子一把年纪站在最前方,须发皆白,沧桑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容策将玉玺给了一旁的亲兵,转了转白玉扳指,走下台阶。 韩章与沈缄一番唇枪舌战后,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毫不畏惧地看向行至他面前的男子: “敢问玺王……” 似猜到他要说什么,容策先一步打断他,问沈缄: “公主安置好了么?” 沈缄怔了一瞬,随即道: “禀陛下,臣已派人好好地送嘉瑶公主回寝殿。” 容策颔首“嗯”了一声: “孩子小,又是个女孩儿,恐怕吓得不轻,找人好生照看着。” “陛下放心,臣早已吩咐下去,让人好好服侍公主,且公主的一应所需皆如从前。只是……” 沈缄说着微微叹了口气: “可惜臣派人寻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三位皇子。” 容策皱眉: “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让朕如何跟容询侄儿交待?” “若是明日再寻不着,自个儿领罚去罢!” 沈缄慌忙跪下: “陛下恕罪,皇子们年纪小,一时贪玩走丢也是有的,臣定加派人手再去找!” 韩章冷眼看着二人演戏,不过强要了一纸不明不白的传位诏书,就一口一个“朕”,这是把众大臣当傻子了,他直言道: “敢问玺王,三位皇子是找不着了,还是被您‘送’走了?” “若不是受人胁迫,圣上又怎会写那诏书?” 容策看过来,那双老眼浑浊却不昏聩,透着一股看穿世事的清明,他指尖摩挲着扳指,淡淡一笑: “你在质疑朕弑君杀侄?” 一直站在容策身旁的恩靖侯谢威上前一步,手中的剑抵在韩章的脖颈,怒喝道: “大胆!” “正因朝中有尔等挑拨离间的奸佞,陛下为保大缙江山,不得已才清君侧、护社稷,岂容你随口诬蔑?!” 他是玺王军的总领,他一动,四周的精兵们皆利索地抽出腰间的长剑,目光凛然,严阵以待。 “玺王!”韩章丝毫不惧,他声音嘶哑,却坚定有力, “您说清君侧,如今正统的君王何在?您说要护社稷,如今先帝的社稷何存?” 跟在他身后的内阁次辅严赓,看着周围一圈明晃晃的剑刃,悄悄拉了拉这位老太师的衣襟,却无法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玺王以为,凭几支刀剑几队兵马逼宫,就能斩杀君臣大义,就能屠辱大缙的百年基业?” “老夫只知,世宗皇帝传位给先帝,先帝传位元康帝,那是奉天承运!而玺王你今天站在这里,那是造反篡…” 剑光一闪。 血刃从他的前胸刺入,后背穿出,他低下头,顺着剑柄上的劲长手指,看向持剑之人,嘴里喷出一口血,勉强吐出最后一个字: “…位……” 容策拔出剑,轻轻一推,韩章直直向后倒去,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还有谁?” 容策甩了甩剑刃上的血,扫视全场: “质疑朕篡位?” 谁也没有想到玺王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当着群臣的面,杀了三朝元老、当朝太师,广场上霎时一片死寂,百官鸦雀无声。 容策往地上看了一眼,冷冷开口: “传旨,韩章目无君上,大逆不道,即刻削籍抄家,诛三族,其尸暴于午门三日,以儆效尤!” 谢威应声,立时拨了一队人马随副将而去,众朝臣面色惨白如纸,纷纷擦着额头上的汗。 次辅严赓见此情形,知道一切已无可挽回,只得伏地叩首: “微臣……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容策收剑入鞘,看着乌压压跪倒的百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静立片刻后,他问: “首辅杨之谨呢?” 沈缄面露几分难色,他的确派人去了“请”,但那老头坚称自己病入膏肓,无法入宫,若要对他动粗立刻一头撞死,他不好让自家王爷一入京就落个残害重臣的罪名,便没有强求。 见他这副模样,容策淡然道: “你去传旨给他,明日早朝之前,要么拿着他亲手替朕写的即位诏书来见朕,要么,带着他九族的脑袋来见朕!” 晨光熹微,金色甲胄刺目,男子长靴踩过未干的血迹,转身踏上勤政殿前的台阶,身后是此起彼伏的跪拜声: “微臣,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5、第 5 章 月梨不知自己何时睡过去的,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动了动酸疼的脖颈和手臂,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梳妆台旁起身。 毓秀宫依旧寂静,她推开房门,先看了一眼宫门方向,还是紧闭着,再看庭院内,只剩几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宫人们的尸首已经不见。 莫非是昨晚有人进来了? 月梨脚步顿住,定了定神,行至宫门处,试着推了推,依旧是从外上了锁,借着缝隙往外瞧,宫道上似空无一人。 她想起昨晚一路回来时,到处是宫人们的尸身,而不久后就听见了陛下的丧钟,此时不用想也知道,天下已经是玺王的,必是玺王军已经清理整个皇宫。 再想往更远处看时,巨大的门锁已挡住了她的视线,不过,门外并没有看守之人。她不知道是玺王一时顾不上她,还是故意让她在此自生自灭。 这样也好,不会有人注意她,或许过了这个风口,能有机会逃出宫外。 月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转身往回走,她摸了摸早已咕咕叫的肚子,迈步上一侧的檐廊,往殿后的廊庑走去。 好在,因为公主饭食挑剔,毓秀宫一直有小厨房,她先去看了米缸,尚有半缸米,够她吃一段时日,而因为是冬日天气冷,吊篮中的鸡蛋和肉也存了些。 月梨熬了一小锅米粥,煮了个鸡蛋吃下去,浑身终于有力气,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她收拾妥当,提着一大桶水,先把院子里的血迹用笤帚清洗干净。看着原本人多热闹的宫殿如今死寂得可怕,所有人在一夜之间与她阴阳两隔,月梨闭了闭眼,泪水无声滑落。 静立许久,直到阵阵寒风刺骨,她回到偏殿卧房中,点着了炭盆,身上才渐渐有了暖意。 她思索片刻,拿出纸笔,一面想着一面描绘起来。 纸上是她依着记忆画出来的皇宫地图,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玺王军把老宫人们都杀干净了,必然要进新人,各处都会涉及换人换防,新旧交替,这段时日宫里定是乱的,如果有机会,她得想法子趁乱逃出去。 当然,前提是,玺王忙着登基,把她忘在这里。 不过,这两日形势未明,她暂且不能轻举妄动。 这么想着,月梨心底生出希望,她烧了些热水沐浴,将自己身上有血渍的衣裳换了。 两日后,当沈缄命人打开毓秀宫门,看到眼前的场景时,诧异了一瞬。 他以为,娇滴滴的公主被扔在这儿两日无人过问,就算不饿死也该奄奄一息了,没成想,那姑娘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吭呲吭呲的在锄院墙下的枯草。 月梨正借着锄头,将厚厚的枯草丛拨开,仔细翻找着。 从前后宫的芸贵人养了两只猫儿,时常在各宫里乱窜,但嘉瑶公主不喜欢,便吩咐人时时看着不让它们进毓秀宫。谁知有几次夜里,猫儿还是偷跑了进来,叫声惊扰了公主,害得一众宫人因看门不利而受罚。 可昨儿个夜里,月梨又一次听见猫儿在窗外的墙根下叫,她趿了鞋下床,刚开窗,就见一道白影蹿进了草丛里。 她借着月色的微光侧头看去,宫门明明是紧闭的,院墙又那样高。 猫儿这样还能进来,除非是哪处院墙下有狗洞。于是天刚亮,月梨随意吃了些东西便找到一把锄头,翻看各处被枯草遮盖了的院墙根。 谁知,她从后院找到偏殿旁,一直都没瞧见有什么洞口。扶着锄头擦汗的工夫,忽闻身后有异响,她一惊,匆忙回头看去,只见宫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一男子站在那儿看着她。 月梨立刻认出了这个人,年纪应该不到三十岁,正是那日玺王身边的文官,三个皇子的尸身,就是他让人拖走的。 当日血腥的画面,玺王和他面对几条人命毫无波澜的对话在眼前浮现,她本能地往后退。 见小姑娘一脸惊恐,沈缄并未上前,只拱手唤道: “公主。” “我…我就是找个东西。” 月梨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下意识解释,她退无可退,紧靠着院墙,弱弱问他: “有…有事么?” 沈缄看了眼她手上差点没扶住的锄头,道: “请公主,跟在下走一趟。” “去…去哪儿?” 沈缄原本不欲多言,但看她一脸警惕,面色倏地发白,作为一个有女儿的父亲,他心下动了几分恻隐,终是加了一句: “在下可以等公主收拾几身换洗衣裳再走。” 那就是,暂时不会杀她,只是换个地方关她。 月梨微微松了口气,回到厢房内,不敢让那人等太久,罩上一件绫袄,随手拿了几件衣裳包好就出来,跟着男子出了毓秀门。 一路上到处是身着甲胄的玺王军,有的似在巡逻,有的搬运箱笼物件,有的清扫宫墙和地面,人虽多,但井然有序,各自做着手头上的事,无一人东张西望,更无人嬉闹顽笑。 看得出是军纪严明,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杂乱场景。 月梨皱紧了眉头,抱着包裹,低头小跑着跟上男子的脚步。但她发现,他们并不是往冷宫方向走。 她抿了抿唇,不敢多问,很快就看到了前方的月华门。她的脚步顿了顿,这是,要带她去乾宁殿? 可是…… 难不成她误解了这人的意思?玺王,还是要杀了她? 她一时僵住,颈间发凉,后背冒起了冷汗,前方的男子似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停下,见他转过身,月梨不敢耽搁,抬起沉重的双腿,勉强跟了上去。 到了乾宁殿的阶下,她实在迈不动步子,想到三个皇子的死状,她的双脚如灌了铅一般。 沈缄并没有计较,他只是负责把人带过来。立在殿前的一个持拂尘的内监一见他,立刻小跑着上前,陪笑行礼: “呦,沈大人。” “于公公。” 这是新提拔上来,任司礼监总管太监的于海,沈缄向他客气颔首: “公主已经带过来了,剩下的请公公费心。” 于海忙躬身应是,还想再跟这位陛下的表兄寒暄几句,却不料他走得飞快,已踏上了一侧檐廊大步离开。 于海敛了笑容,轻咳两声,向不远处的少女走过去。 月梨见他靠近,霎时心跳到了嗓子口,她从没见过这个内监,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之前有没有见过嘉瑶公主。 如果她假公主的身份被揭穿,她还能痛快地死么?是不是还会连累爹娘族人? 月梨低着头,紧紧攥着手中的包裹,于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开口道: “公主殿下?” 这么称呼着,他却没有行礼。但月梨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不认识公主。 于海扯着尖细的嗓子: “知道让你过来这儿是做什么吗?” 月梨摇摇头。 于海乜斜着小眼看向她: “如今新皇登基,能念在世宗皇帝的份上留你在宫里好好住着,已是仁慈,你可得念着陛下的恩德呐!” 月梨点点头。 还算识相,没有公主脾气。于海转身一甩拂尘: “公主,跟咱家走吧!” 月梨被带到了偏殿的耳房,听于海道: “日后,你便在这宫里,侍奉陛下的茶水饭食,一应起居,不得怠慢。” 宫女们死得差不多,一时半会儿来不及选新,陛下日理万机身边又离不得人,他便向沈缄提议让嘉瑶公主来服侍,毕竟陛下好心留她一命,也不能白养着她不是? 见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于海轻哧一声: “怎么?还觉着自己是公主呢?” “哎呦喂,也不想想,就凭灵帝和哀帝与陛下的杀母之仇,你能保着这条小命就不错了,还想好吃好喝的继续在宫里当主子?” 灵帝,哀帝?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是玺王将先帝原本的谥号“宣”改成了“灵”,而给陛下谥号“哀”,这都是明晃晃的恶谥。 月梨僵了僵,那她这个“公主”自然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日后,她时刻在暴戾狠绝的玺王眼皮底下,无异于行于悬崖边,稍有不慎恐小命不保。 更何况,这里人面多杂,万一被人识破身份…… 但事到如今,她无法拒绝,只能万分小心,走一步看一步。指尖掐入掌中,月梨垂眸点头,按照于海的吩咐,熟悉上手一应事务。 天刚擦黑,高大的男子阔步迈入乾宁门,于海瞧见那道明黄身影,领着所有宫人行礼后,忙忙地亲自站在殿门处,踮着脚尖打起帘子。 偏殿的耳房,一小内监匆忙跑进来,向屋内忙碌的少女道: “陛下回来了,赶紧准备好茶水。” 月梨正提下烧滚了水的小吊壶,闻言手一抖,差点溅出水来,她定了定神,应声“好”,便去取茶罐泡茶。 她小心捧着茶盘刚行至殿门口,就听见里头一阵不知什么摔落的声音,同时,传来一声怒喝: “混账!” 原本就提心吊胆的月梨被吓了一跳,幸好茶碗没有洒出水来,她努力稳住呼吸。 但此刻,她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正犹豫间,就见有人开门出来,正是于海,他一见她便皱眉,小声训道: “陛下嗓子都冒火了,你怎的还在这儿磨蹭?” 月梨忙端着茶盘躬身入内,殿内跪了几个人,她不敢乱看,低头迈着小碎步,凭记忆行至御案旁,跪下将茶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小声道: “陛下请用茶。” 四周鸦雀无声,月梨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但她回忆起从前有几次在此见先帝,宫人上了茶后都是直接退出殿外的。等了片刻,见龙椅上的男子并未开口,便也打算自己悄悄退下。 不料,她刚将茶盘抱在怀里准备起身,却听上方传来一句问话: “你当真是容询之女?” 月梨一惊,手中茶盘险些掉落,她慌忙俯首,额头重重磕在地面,恐惧如寒流渗透四肢百骸,她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停滞在喉间。 他…他发现了! 6、第 6 章 月梨不知自己是如何暴露了身份,她已悄悄打听,乾宁殿所有的宫人,包括于海,都是昨日从京城璘王和胤王两位与玺王亲厚的老王爷府中筛选送来的。 她能肯定,这些从前足不出府的内监,不可能见过公主。 而她这几日并没有见过其他人。想到此,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容策看着抖成一小团的人儿,神色不明: “耳朵也聋了?” 月梨一凛,赶紧摇摇头,弱弱答道: “侄…侄孙不敢,侄孙不知皇叔祖此话何意?” 她咬了咬唇,不管怎样,都不能轻易承认。 “呵!” 上方轻笑一声,突然一阵温热传来,大手捏住了她的下颌,月梨被迫抬起头,对上一双凌厉的黑眸。 “真是他女儿,会甘心在这儿伺候朕?” 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逐渐发力,陷入她柔软的双颊,男子声色俱厉, “而不是找机会杀了朕,为你爹和兄弟报仇?” 脸颊被死死掐住,月梨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容策冷冷地盯着她,少女小巧挺俏的鼻尖瞬间变红,黑白分明的眸子蓄了泪,凝着薄薄水雾,一副可怜兮兮的蠢模样。 而骤然的靠近,他闻到了一阵特别的味道,像是什么花果的淡淡甜香,他视线下移,被他攥住的人儿因紧张吞咽了一下,小小波动如涟漪般滑过白皙的脖颈,隐入领口衣襟内。 男子手指不自觉微动。 热热的一滴泪滑过指尖,他轻哧一声,没用的窝囊废,就算给她机会,她也没这胆子! 容策松开她,从未有过的细腻滑嫩的触感从指尖消失,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目光又落回月梨脸上,原本瓷白的肌肤上留下了明显的指印。 他蹙了蹙眉,还真是那病秧子养出来的,娇气得紧! 月梨终于缓了口气,她清楚玺王与先帝父子之间的恩怨之源,额头磕地颤颤道: “侄孙不敢有异心,侄孙甘愿服侍皇叔祖,为先帝赎罪!” 意思是,为了活命,她连亲爹亲祖父都能背叛,容策意味不明地盯她几息,每到关键时候,他这侄孙倒是挺识时务,小小年纪心肠也够硬。 不过,知道怕死就好! 月梨伏地屏息不敢动,只听见有碗碟的碰撞声,似乎是龙椅上的人端起了茶碗,将碗盖随手一扔,饮了一口茶后搁下,接着是他冷冽的声音: “记着你说的,别让朕失望,小侄孙。” 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可名说的威胁。 “是,侄孙谨记!” 他没叫起,月梨依旧伏地不敢动。 殿中还跪着一堆人等着,容策不再理她,提笔沾墨,写毕后盖了印玺看向谢威: “这两个人,你亲自去拿。” “他们留在京城的族人,给朕看紧了,一个也不许逃。” 谢威接过于海递来的诏书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正是当日怂恿哀帝削藩的李棕、薛从济二人,因他们的激进所为,逼死了与圣上最亲厚的兄长—襄王容笙。 但在玺王军入京前,哀帝却突然将二人贬谪,恐怕明为发配岭南,实则是暗中募兵。 谢威立刻抱拳道: “微臣遵旨!” 见他步出殿外,容策看向沈缄,继续问: “那老匹夫还说了什么?” 见他抿唇犹豫,容策轻哧一声: “直说无妨,他都敢穿着孝服上朝,当众斥责朕是逆贼,还有什么话朕听不得?” 沈缄拱手: “微臣传了陛下旨意,念他乃世宗皇帝亲封的当世大儒,若是肯写认罪书,便饶了他九族,赐他全尸,但是……” “杨之谨在天牢里写满了血书,说陛下是…贼王篡位,还声称,莫说九族,就算是诛十族又奈他何?他对灵帝哀帝的忠心天地可鉴……” 容策气笑了,他又饮了一口茶,悠悠道: “那朕就成全了他。” “传旨,杨之谨凌迟处死,诛十族!” 也就是说,连门生和来往过的友人也不放过。 话音刚落,案桌旁的人儿浑身一抖。 月梨努力平稳自己惊恐的情绪,她大约猜到自己今日碰了什么霉头。从前的陛下仁厚,许多老臣不肯变节归附,这位暴戾的新帝便大肆杀戮,而第一把火,自然先烧在她这个“先帝之女”身上。 她咬了咬唇,将整颗脑袋埋得更低,生怕一丝气息不稳便招来杀身之祸。 而听到“十族”二字,殿内所有的人都跟着浑身一凛,沈缄不着痕迹地微叹一声,坐在御案下手开始拟旨。 又有内监禀报说谢都指挥使求见,容策颔首。 只见谢泾快步入殿,双手捧着一封奏疏上前: “禀陛下,这是八百里加急从江南送来的,请陛下过目。” 于海忙上前接过,容策看毕,扔在御案上,连小小的知府都敢公开宣称不归附新帝,他冷笑一声: “既然还有人不要命,朕便一同成全了。” “传旨,革去苏、宁两知府官职,即刻押解进京,斩立决。抄没二人家产,族中男丁流放西北,女眷没入教坊司。” 纵是谢泾自小跟着父亲随这位主子在北境,多年血征沙场,早已见惯了生死,此刻仍不禁脊背一寒,自起兵南下以来,一路杀伐,却也比不了陛下入京这段时日的雷霆手段。 动辄诛三族九族,连女眷也不放过,而且,杀的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 但他深知容策的脾性,对不臣之辈,绝不会有半分心软宽宥。 一旁的沈缄拟好圣旨,容策亲自加盖了印玺,又问道: “北境的军报快到了吧?” 沈缄算了算,回道: “禀陛下,还有三日。” 容策略一沉思,道: “先传个百里加急给王凛,他的三万后援军不必入京,直接从中原南下。” 沈缄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相比于交战十多年知根知底的北元,如今东南沿海的倭寇和一直蠢蠢欲动的南境才是陛下登基后更大的祸患。 他们的这位新帝是在沙场中征伐过来的,不会像灵、哀二帝一般在外防上委曲求全,今后边关将再无绥靖之策,必然要以铁血立威,以雷霆慑敌。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君臣必须同心,朝堂必须安稳,不能有内患掣肘。这就是陛下如此残酷诛戮那些不肯归顺的前朝大臣,杀鸡儆猴的根由。 沈缄应声,着手开始写密诏,其他几人领命之后纷纷告退,就连于海也悄悄擦着额头上的汗,默默出去。 整个大殿终于安静,但压抑的气氛却未减半分,月梨依旧埋着脑袋一动不动。 沈缄放下笔,见容策一臂撑在扶手上,闭眼按着额角,劝道: “登基大典在即,陛下您这几日忙碌没阖眼,该早些歇息。” 这种话,也就他身为容策的表兄,自幼与他一同长大才敢说。 容策睁眼,先看到腿侧蜷着的一小团,他皱眉: “怎的还不走?” 半晌无人回应,月梨才后知后觉,这话是对她说的,分明带着十足的厌恶与不耐烦。她又一抖,忙应声: “是!…侄孙告退!” 但是她跪伏得太久,全身僵硬麻痹,许久才动弹开来,差点连茶盘也拿不动,忙忙地费力起身,就对上一道冰冷嫌弃的眸光。 她低下头,躬身退出殿外。 沈缄侧眸看了一眼小姑娘惊慌离开的身影,拱手道: “请陛下恕罪。新的宫女尚在遴选之中,您身边又不能没有个细心服侍之人,故而臣做主,让公主这几日在此侍奉。” 容策睨他一眼: “你还嫌朕不够烦么?” 他端起茶碗一口饮尽: “不想死的话,让她少在朕面前晃!” 沈缄笑了笑: “微臣明白。” 但他清楚,当日陛下留这姑娘一命,就是为了模糊视线,掩盖三位皇子之死,封那起子老臣们的嘴。而过了这档口,更没有杀她的理由,以免激化与旧臣的矛盾。 月梨拖着两条仿佛已不是自己的腿走出了勤政殿,呼吸到外头的寒风,方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她扶着墙行至偏殿耳房,浑身的力气似被抽干一般,一下跌坐在绣墩上,深深缓了几口气。 休整片刻后,她刚倒了一杯水喝润润嗓子,却见于海走了进来。 于海已看明白了新帝对这位“旧公主”的态度,又有沈缄刚才的吩咐,作为司礼监总管,统管后宫,他心里便有了数。 “快随咱家去乾宁殿,预备陛下就寝吧!” 见她呆楞着不动,于海不耐烦: “还磨蹭什么?” “趁这会子陛下在这儿看折子,你过去收拾妥当就快些离开!” 这么说的意思,就是她不用再跟新帝打照面了? 心里提着的一口气松下来,月梨赶紧应声: “好,烦请公公带路。” 7、第 7 章 两日后,是登基大典。 对容策这个边境藩王来说,原本应该“当以礼让,不可自取”的皇位,他连三劝三辞的过场都不愿走,直接在逼宫后的第五日,正式即位。 凌晨寅时刚至,月梨就被喊了起来,整个乾宁殿为数不多的宫人们开始忙碌。 卯时,新帝前往天坛太庙祭告天地社稷。 辰时他身着孝服,设酒果,在世宗皇帝几筵前受命,再换上衮冕服,于奉天殿前的丹陛上设香案,举行告天仪式。 容策率群臣行五拜三叩头礼,正式向天地宣告即位。 接着谒告奉天殿,再回到世宗皇帝几筵前谒告,至此,所有的祭告程序完成。 最后,新帝进入勤政殿,升宝座,锦衣卫鸣鞭三响,全场肃静,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文东武西”的规制,在丹墀内排列整齐,行五拜三叩头礼。 玄衣纁裳的男子龙威燕颔,正立丹墀之上,衣袍猎猎,衮服的十二章纹在日光中灼灼生辉,冕旒垂于眼前,充耳悬于两颊。他手持玉圭,听殿外钟鼓齐鸣,看百官伏地山呼,目光始终沉静如渊。 翰林院学士捧出即位诏书,礼部官接过诏书,由奉天殿左门出,将诏书放入云舆,云舆由云盖导引,送至承天门上宣读。 诏书先颂扬了一番世宗皇帝的功绩,再指责灵帝失德,哀帝无能,故“自绝于天地祖宗”。 而新帝逼宫,是“遵奉条章,举兵以清君侧之恶”,盖因遵从世宗皇帝的遗训而卫护大缙江山社稷。 新帝的即位,是“天命转移”,乃“众望所归”。 从即日起,革除元康年号,改为景兴元年,大赦天下,除谋反大逆、谋杀祖父母父母等十恶不赦者外,其余之罪无大小,咸赦免之。包括从前被诬陷有反心的各藩王府中,所有连累致罪者。 同时减免各府州县的徭役赋税,有被兵不能耕种者,免三年差税。不曾被兵者,明年秋夏税粮尽行蠲免。 承天门内外遍布的玺王军身着甲胄手握利器,凛冽冰冷的目光扫过来,众朝臣们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听着那些新帝心系百姓,仁德爱民之举,他们眼前浮现的,却是这几日血洗宫墙的惨状,和诏狱中散不去的血腥气。 当晚,新帝在承天门内赐下皇宫夜宴,百官齐赴。 酉时正,容策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上首主位,与朝臣们共饮第一杯后,这位新帝笑容温煦,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勿拘常礼。 檐廊下宫灯摇曳,男子眉目如画,雅量矜贵,举手投足间不见半分兵戈戾气。他执杯浅酌,有一瞬间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错觉。 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不经意掠过座下觥筹交错中,每一张强作镇定的脸。 食案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朝臣们动作僵硬地不时执箸送入口中,伴着辛辣的酒水下肚,味同嚼蜡。 丝竹声响,舞姬翩然而至,轻盈起舞,宴席的气氛才略微缓和。 容策又饮了一口,看了眼下手的沈缄,沈缄会意,起身上前。 “英国公和宁阳侯为何不见?” 容策的指尖摩挲着杯盏,沈缄答道: “他二人皆称病未至。” “英国公是突感恶寒,高烧不退。宁阳侯是旧伤复发,卧床不起。” 容策一笑: “病得倒是时候。” 他们怕是慑于这几日的雷霆手段,不敢明着违逆,但又不肯轻易俯首称臣,索性装病避席。 沈缄试探道: “微臣这就着人再去请?” 容策摆摆手,神色淡然: “不急这一时。” 他将杯中酒饮尽,便直接摆驾回宫,示意新任的首辅严赓带着百官们继续宴饮,不必拘束。 乾宁殿,月梨揉着酸痛的胳膊,和一整天都不曾歇一刻,来来回回走个不停的双腿,从布置好的寝殿悄然出来。 就在她默默感慨,这累得要命的一天终于结束,可以回屋躺一躺时,却迎面碰上匆忙走来的于海,她心里立刻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于海压根儿没打算放过她,拂尘一甩,吩咐她道: “你赶快去御膳房,让人给陛下做些吃食送过来。” “陛下尚未用膳,得预备着给他垫垫肚子。” 月梨很不解,陛下的膳食素来都是有专人负责,怎会要她跑一趟? 于海一眼就瞧出她的心思,皱眉不耐道: “宫里现今才几个人?那宫宴还不够他们忙活的?” “让你去就去!” “若是饿着了陛下,你担待得起么?” 于海在她面前总是这般语气,动不动就小题大做,且说一不二,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 月梨无奈,只得提着灯笼往御膳房去。 不过于海倒是没说错,御膳房为数不多的几个内监忙得脚不沾地,屋内一片青烟缭绕,灶火噼啪作响,蒸笼叠得老高,纵是寒冬里,人人的额角都沁着薄汗。 月梨唤了几个人,竟都如同没听见她说话一般,并不搭理她。而她不知,照御膳房的规矩,若是各宫有什么额外的差使,都得出示各宫的令牌,于海却并没有给她。 听于海说陛下即将回宫,月梨不敢耽搁下去,看了看一旁的热锅热灶,决定自己动手。 她从小一直跟着爹爹,若是他回来得晚了,便自己做饭食,久而久之,做些简单的吃食算是轻车熟路。 她挽起袖子,开始翻找菜架,看到竹篓里有晾干的鳗面,便取下来,找到一个空置的小锅,舀了几勺鸡汤放入锅中,又加了些火腿片和蘑菇,水开后下鳗面。 平日负责给乾宁殿送膳食的小内监刚从宫宴处回来,见月梨在灶前忙碌,一脸惊讶和不可置信,立马过来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月梨看他擦着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的,便笑了笑: “不必,已经快煮好了。” 锅中飘来香气,小内监诧异这位公主竟沦落到亲自下厨,手法看着也颇为娴熟。 他多看了几眼,但并没有多问,在一旁准备好品锅,待月梨掀开锅盖,撒了些葱花,便帮她把面盛出来,小心盖好后放入食盒,正打算帮她送去乾宁殿,却被一老内监拉走: “欸!你在这儿磨蹭什么?” “误了差事你有几颗脑袋?!” 小内监一脸无奈: “殿下,奴才……” 月梨不想他为难,摆摆手道: “不重,你去忙吧。” 她接过他手中的食盒,另一手打着灯笼往回走。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正抱着托盘迈步走入御膳房,听见那句“殿下”和月梨的声音后,她脚步顿住,回头看时,正好瞧见一道纤瘦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 月梨不是第一次夜里独自在皇宫里行走,但今日,总觉着哪里不对,她已穿着绫袄,浑身却凉飕飕的。 她忽的停下脚步往后看,一个人也没有。 她打着灯笼的手紧了紧,心里安慰自己,或许是前几日见了那么多内监宫女的尸身,到底有些怵意,故而才生出这等错觉。 她继续往前走,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宫墙,灯笼的光晕摇曳不定,她放轻了脚步和呼吸,竟隐约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月梨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深吸一口气,见前方有一个十字分岔口,她忽的朝前快走几步,将手中的灯笼用力扔向一侧,然后迅速拐入了对面的岔路中。 月梨并没有离开,她屏住呼吸,紧紧抱着怀中的食盒,藏在敞开着的宫门背后,透过缝隙看向自己刚刚走来的宫道。 果然,有个人影追了上来。 那人先走向对面的岔路,待看到地上的灯笼时,才回过头看着这边。 是个宫女。 月梨不记得她的名字,但很快认出,她是从前虞嫔宫里的。 虞嫔年轻貌美,颇受先帝的宠爱,但嘉瑶公主一直不喜她张扬的性子,两人私下总有龃龉,谁也瞧不上谁。 正因这个缘故,两宫的宫人们也常有争执,时常在暗中给对方使绊子。 月梨皱了皱眉,不知道这个宫女是怎样在杀戮中活下来的,但她一定是认出了自己,才会追过来。 如果,她揭穿了自己的身份…… 月梨实在不敢想,以如今这位陛下的性子,知道她犯了欺君之罪,会诛她几族? 少女打了个寒战,后背立即沁出了冷汗。 也不知道,除了这个宫女,还有多少从前的宫人幸存下来?月梨暗暗思忖,这些时日,她不能再出乾宁殿,尽量不见生人。 那宫女环顾了四周,又看了一眼扔在那儿的灯笼,迈步向乾宁殿的方向走去。 待她走远,月梨才摸着起伏不止的胸口,从暗处出来,抬头看了一眼被几丝云雾遮住的月光后,继续往岔道里走。 就算回去晚了会被于海教训,她此刻也不能回乾宁殿。 况且,那个宫女若是一路上没瞧见她,极有可能会原路回来找她,她得绕远些再回去。 整个后宫一片死寂,月梨又到了一间处宫门前,借着依稀的月光,她正仔细分辨门上的牌匾,却听得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的怒喝: “什么人?!” 这熟悉的声线,让月梨浑身一抖。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见一道黑影闪过,她的咽喉已被人扣住。 8、第 8 章 温热粗糙的指腹发力,月梨赶紧开口: “皇叔祖饶命!” 有熟悉的香气袭来,容策眯了眯眼,俯下身微微侧头看去,眉头皱起,竟真是他那个阴魂不散的窝囊侄孙。 脖颈处的力道丝毫未减,月梨呼吸不畅,说不了话,支支吾吾地发出呜咽声,本能地抬起一只手去试图掰开那只大手。 当微凉滑腻的肌肤覆上来时,异样的酥痒让男子的手微顿,随即松开了她。 月梨缓过气来,抚着胸口咳嗽不止,整个脊背都在颤动。 容策看她一眼,捋了捋宽袖,语气不善: “敢跟踪朕?” “嫌命太长了?” 月梨尚说不出话来,这时,另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沈缄愣了一愣,这小姑娘怎的会出现在这里?不是让于海叮嘱她躲着点么? 他收回目光,向身旁的男子道: “陛下,都准备好了。” 月梨正躬着身喘气,听到这话,便侧眸顺着他走来的方向看去一眼,这才发现,庭院内置了一张条案,上面放着香炉,又点着两支蜡烛,旁边还搁着一把香。 她猛然一激灵,想起这是什么地方了。 嘉宁殿! 曾是世宗皇帝的贵妃沈氏的居所,而沈氏,就是玺王,眼前这个暴戾无常的新帝的生母! 莫非,今日是这位先贵妃的忌辰? 想到她的死因,月梨心下一凉,觉得自己今晚无意走到这里碰见他,纯粹是在找死。 男子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强烈的压迫感和窒息感让她忽的腿一软,当即跪下: “请皇叔祖恕罪!” “侄孙并非跟踪皇叔祖,只因……”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中一直握着没掉的食盒,庆幸之余,赶紧双手奉上: “侄孙听说皇叔祖未用晚膳,便做了膳食,给…给您送过来。” “呵!” 容策接过看了一眼,这东西在她怀里一直紧紧抱着,就连刚才被掐住脖子动弹不得,差点被弄死都没有放开,他随手扔给一旁的沈缄,轻笑一声: “没跟踪,你怎知朕在这儿?” 月梨打死也不敢说自己是因为遇见了从前的故人而躲到这儿来: “侄孙…猜的……” 男子的笑让她浑身一颤,脑子突然不知该往哪边转,她只觉得自己今日不管如何说,都是死路一条。 但她如果没有一个好的理由解释,恐怕立马就要见阎王,还要连累族人。 闭了闭眼,她只得破罐子破摔: “今日是皇叔祖登基的大好吉日,侄孙猜,您恐怕会来此……向…向先贵妃娘娘报喜……” 闻言,一旁的沈缄瞧着手中尚往外冒着热气的食盒,皱了皱眉,又看向似笑非笑的男子。 贵妃是他的姑母,身为陛下的表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沈缄深知这位不是恣意莽撞的性子,之所以诸事未定却选在今日登基,就是因为,今日是贵妃的生辰。陛下要用山呼的万岁声,告诉地下的贵妃,自己做到了。用这万里江山,作为献给贵妃的生辰贺礼。 这也是陛下十年前离京至今,送给他母妃的唯一一份生辰礼。 当年,皇长子容简作为太子羽翼已成,而世宗皇帝年事渐高,为护陛下免遭兄长毒手,贵妃力求世宗皇帝,送不满十四岁的陛下去北疆军营历练,却不料一去就是永别。 无法在贵妃膝下尽孝,保护贵妃,一直是陛下心底最大的憾事。 五年后,世宗皇帝在行宫薨逝,容简秘不发丧,假传圣旨将贵妃骗至行宫,想给她强行安一个狐媚惑主,下药害死世宗皇帝的罪名。贵妃性子刚烈,一把火烧了囚禁她的宫殿以证清白。 而贵妃被容简逼死时,身在北疆的陛下亦被十几路杀手追杀,以致身受重伤,不能回京见世宗皇帝和贵妃最后一面,给父母送终。 沈缄清楚,这些都是陛下心里的刺,拔不掉,动不得,谁也不敢在他面前轻易提起贵妃娘娘。 而害死贵妃的罪魁祸首就是灵帝容简,这小姑娘的祖父,她竟然这么轻飘飘的就说出来了。 沈缄默默叹了口气,这姑娘还是太单纯了些,运气也不好。 小姑娘跪在男子脚边,小小一团,冻得发抖,越看越像只蜷缩着的猫儿。 容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身为罪魁祸首之后,竟敢到这里来找他,还哪壶不开提哪壶,提起他的母妃。 这么作死,他何不成全了? 容策一把将人拉到了香案前,俯下身捏住她的后颈: “小侄孙,你这样聪明又有眼力,不如……” “送你下去,陪朕那孤苦的母妃?” 也不等小姑娘做反应,他侧过头,“沈缄!” “点个火堆!” “陛下……” 沈缄刚开了个口,容策见他手里拿着食盒不动,还想要劝,声音更冷: “还不快去!” 男子声色俱厉,沈缄不敢多言,只得放下食盒,在这破败的庭院内收集了一些枯枝残木,拢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燃。 火苗很快窜起来,刺目的火光映在少女瞪大的眼眸中。 有那么一瞬间,月梨觉得,就这样死了也好。虞嫔宫里的宫女已经看见了她,总有一日会揭穿她的身份。 更何况,这宫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认识她,或认识嘉瑶公主的宫人尚活着,她的欺君之罪,迟早会被坐实。 就这么以公主的身份死了,至少不会连累九族。 不知是因为后颈的剧痛,还是因为火光晃了眼,她闭上了双眸,泪水滑落。 但闭眼的那一霎,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赫然出现在脑海里。 是爹爹。 从小,她跟爹爹相依为命,爹爹一个世家贵族出身,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却为了照顾她,又当爹又当娘,硬是学会了烧饭做菜,给她缝补衣裳做针线活儿。 连她孩童时候玩的拨浪鼓、风筝、陀螺,都是爹爹亲手制的。 就算是那几年爹爹无奈将她放在老宅,托付给祖母照看,自己两地来回跑,却也记得每年她的生辰日赶过来,亲手给她煮一碗加两个鸡蛋的长寿面。 她骤然被先太后选中给公主做伴读,爹爹得知后立刻赶回来,跟祖母吵闹了一场,见无可挽回,只得来信安慰她,说一定会想办法让她尽快出宫回家。 那些信送到她手中时,分明还残存着泪迹。 月梨可以想象,原本就劳累奔波的爹爹,因为她的事,每日该多出多少的愁绪烦忧,鬓边又要长出多少白发? 而如今这形势,爹爹在宫外,又有多么担心她?会怎样疯狂地四处打探她的消息? 如果知道她死了,爹爹会伤心成什么样儿? 火堆哔哩啪啦地燃着,月梨睁开眼,看着那亮光离她越来越近。 不行,她不能死! 她还没有实现小时候对爹爹的许诺,长大后换她照顾爹爹。 更何况,她已有好多年没有见到娘亲,她还记得爹爹答应过她,再过几年,就会把千里之外的娘亲接回来,他们一家三口永远守在一起。 她不能这样枉死。 就算那个宫女发现了她,她也一定有机会自救,总会有办法的。 至少得给自己希望,就像她从前跟在陌生的祖母身边,每日都告诉自己,爹爹很快会来看她,于是,她果然等来了爹爹。 如今也是,她不能先放弃自己的性命。 “皇叔祖……” 就在男子将她拎到火堆旁时,月梨开了口。 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容策停下脚步,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脸,迫使她抬头,却觉得一片湿腻,险些滑脱了手。 俯身看过去,只见她眼睛红红,脸上满是泪痕。 他记得,那日这小贱种被剑抵着脖子都没哭,今儿个竟然落了泪。 容策看向香案上随风摇摆的烛火,心道,还真是应景。 当年,没人为母妃哭祭,如今,她作为容简的孙女,特地送上门哭一场,虽迟,但胜于无。 就冲这一点,容策决定给她个恩典: “有什么遗愿,说,朕成全你!” 月梨后背一凉,全身都哆嗦起来,幸好面前的火堆给了她几分暖意,她突然想起入宫前一夜,祖母要她谨记的话: 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世人都是弱者,而弱者面对强权的碾轧,唯一的生存机会,或许就藏在强者的一丝恻隐中。 从前她虽记下了却没有听懂,但这会儿濒死之际,她似一下开了窍。 少女的眼角再次滑落两行泪,她红红的鼻尖抽了抽,弱弱道: “侄孙唯一的心愿,就是替祖父赎罪。” 容策盯着她,唇角滑出一丝冷笑: “哦?” 她管不了许多,强忍着恐惧,继续道: “侄孙的母妃虽然早逝,但却是这世上最爱侄孙之人。侄孙想,先贵妃娘娘也是一样。” “世上所有的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儿好好的。” 月梨感觉到后颈原本强力收紧的指节似突然停住,这一刹,仿佛已迈入鬼门关的一只脚撤了回来。 她抽泣了两声,大着胆子迎上男子的眸光,满脸真诚: “侄孙虽不才,也知自己不配,但……” “若皇叔祖留着侄孙的命,侄孙愿好好服侍皇叔祖,尽所能照顾皇叔祖,以慰先贵妃娘娘的在天之灵。” 见他神色不明,只冷冷地看着她不开口,月梨眼神恳切: “若是,皇叔祖非要让侄孙生祭先贵妃娘娘,侄孙也没有怨言。” “只希望,皇叔祖您……好好保重自己。” 说罢,她闭上了眼睛,等待命运的裁决。 9、第 9 章 明亮的火光清晰地映着小姑娘苍白的小脸上,两道清晰的泪痕。 沈缄没想到这位小公主看着娇娇弱弱,实则却是个伶俐的,三五几句话,将自己从原本的对立方变成了自己人。 但他都能看出小姑娘是为了活命,而不得不说这些违心之言,更何况身旁这位见惯了阳奉阴违的男子。 沈缄不动声色地看向容策,以自己对他的了解,这姑娘身为容简的孙女,敢在他面前玩这种幼稚把戏,必然性命不保。 微湿的枝干在火堆里发出几声噼啪响,在静谧的夜里分外刺耳,紧闭着双眸的月梨浑身一抖。 从容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小姑娘眉间拧起,红红的鼻尖不时抽动一下,长长的眼睫湿漉漉的颤个不住,泪水沾湿了紧捏她双颊的他的手,又湿又滑,他下意识卸了一分力。 捏死她,跟捏死只蚂蚁一般简单,不过…… 他似笑非笑: “小侄孙,你这是在跟朕表忠心?” 月梨浑身冒着冷汗,极度的惶恐害怕让她几乎要窒息,听到他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一丝希望涌上来,她立刻睁开眼,毫不犹豫点点头。 在沈缄诧异的眸光中,容策松开了小姑娘。 他顺了顺衣袖,行至香案前,取了三柱香,聚拢后在蜡烛上点燃,再一抬手扇灭了余火,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唤了声“母妃”,拜了三拜后起身,将三柱香仔细插入香案内。 月梨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却见容策向她招手, “过来。” 她双腿虚软无力,却在看见他那张无甚表情的脸时,不敢耽搁,趔趄几步走上前。 容策抬了抬下巴,月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会意,上前也取了三支香,在他的注视下点燃,不用男子发话,自动跪了下去,将冒着燃烟的香举过头顶,磕了三个头。 “真是个好孩子!” 容策走过来,俯身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侧头看向她。 月梨只觉停在自己肩上的那只大手炙热,重重地压下来,仿佛下一瞬肩胛骨都要碎裂。 男子的脸近在咫尺,精致的五官放大在眼前,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额角,月梨一顿,原本打算起身上香的动作霎时停住,垂眸不敢再动。 夜里寒风更甚,燃着的三根香火星愈发亮眼,忽然,小姑娘的手臂颤了一颤,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然后她咬住下唇。 容策看过去,是一段香灰落在了白皙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个红印。 这就疼了?连皮都没破。 她那窝囊祖父和病秧子爹必定没有告诉过她,边关的将士们一场仗打下来,缺胳膊断腿都是好的,那些丢了性命的将士,到最后恐怕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回。 这么多年,他容策和几个边境的藩王为了大缙浴血奋战,而容简和容询那无能之辈却在京城过着锦衣玉食的安稳日子。 这就罢了,偏还被那帮只会坐而论道沽名钓誉的虚伪文臣们怂恿,要削他的藩夺他的兵权。 不给他留活路,便是自寻死路! 不过,眼前人儿这副可怜兮兮向他俯首求饶,痛却不敢吭声的隐忍模样,看得容策勾了勾唇角,他满意点头: “倒是有几分诚意。” 月梨正悄悄松一口气,却听他继续说道: “那么,明日也不要让朕失望。” 月梨愣了愣,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倏然撞进男子黑如深潭的眸子里,她赶紧垂下眼睫。 容策又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直起身,向一旁的沈缄道: “明日宣武门上,给公主留个好位置。” 说罢,男子负手离开,带走了可怕的窒息感,月梨觉得呼吸终于顺畅了,她将手背上的香灰抖落,看了一眼手中已经燃了一半的香,跪着上前插入香炉中,虔诚地又拜了三拜。 沈缄回了声“是”,躬身拱手目送容策的背影远去,才看向正揉着双腿缓缓起身的小姑娘,见她的手背并无大碍,只是有些不解地瞧着他,沈缄没有多言,只道: “公主请回吧,明日,自有人带公主出宫。” 月梨虽不知要她做什么,但也不敢多问,点了点头,还不忘拿起食盒,径直往回走。 沈缄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叫住她: “公主。” 月梨尚在心绪混乱之中,乍听后面的人叫她,下意识一抖,转过身却见一只灯笼递到她面前: “拿着这个,路上小心。” 月梨怔了一瞬,紧绷的面容立刻放松下来,淡淡一笑: “多谢。” 沈缄颔首,随即转身,亦跪着给姑母敬了三柱香。 他出宫回到府里时,已是亥时。 随从照例打着灯笼,引着他往主屋方向去,沈缄侧头看了一眼,抬脚迈上穿堂的台阶,步入后院。 院内零星点着几盏灯,微亮的烛火中,却见花坛外多了半圈的盆栽君子兰,幽香扑鼻,再看卧房外廊下挂着的灯笼,也换成了精巧艳丽的走马灯。 沈缄脚步停下,问道: “这几日谁陪着阿棠?” 随从答: “二夫人每日都过来与小小姐说话,夜里等小小姐睡了才走。” 沈缄放轻了脚步行至卧房的槛窗外,里头虽暗着,却有悉悉窣窣的衣料摩擦和隐约的低语声,他笑着摇摇头,故意高声道: “既然阿棠睡下了,那我明日再来看她。” 果不其然,屋子里立刻传来一声轻呼: “爹爹别走!” 紧接着是叮叮咚咚的一阵乱响,不过几息的工夫,房门从里打开,露出一张稚嫩的小脸,小小的人儿一下扑到了沈缄怀里: “爹爹!” 沈缄摸摸女儿沈念棠的小脑袋,笑言: “多大了,还这般撒娇。” “外头冷,快进屋去!” 沈缄将她外披的氅衣紧了紧,牵着她的小手步入屋内,有淡淡的香气袭来,男子的目光落在床榻,脚踏上还放着一双女子的鞋履,紧接着一双套着浅色袜的秀足从帐帘下伸了出来,迅速钻入鞋履内。 视线向上,微透的轻纱露出帐子里一道袅娜的身影,套外裳的动作看得出的慌乱,沈缄撇开头。 怀里的小女娃顾不上其他的,摇着他的手,语气不满: “爹爹是不是把阿棠忘了?” “好几天都不来陪阿棠。” 沈缄刮了刮她的小鼻头: “爹爹这几日忙,等下了雪,带阿棠去玩雪好不好?” 沈念棠一听这个,把其他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两只眼睛冒着光,立刻道: “那爹爹要给我堆一个这么大的雪人!” 小女娃的双手比了一个夸张的圆,沈缄被她逗笑,捏捏她的小脸,点了点头,父女俩说笑着,余光瞥见影影绰绰的人儿从床榻上起身,掀开帐帘走了下来。 “大哥。” 穿戴妥当的女子远远地福了福身,轻柔的嗓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局促, “我,我不知道您今日会过来,是…是阿棠说嬷嬷不在,她一个人害怕,所以我才陪她…” “我先回去了。” 她一面说着,脚步有些凌乱地走向房门,因走得急,被风带起的衣袖拂过沈缄的手背,带来微微的痒意。 这是他庶弟沈纪的妻子林氏,夫妻二人从前守在沈家祖宅照看父母,前几日他派人一同接了来京城,曾见过一面。 沈缄闻见那股淡香气,不着痕迹地将手负在身后,客气颔首: “这几日辛苦你了。” 屋子里暖和,林箫雪抚着有些发热的双颊,轻轻回了一句: “大哥您不必客气。” 她拿起搁在一旁的氅衣,匆忙披上,沈念棠追过去拉住了她的手: “婶母别忘了明日过来时,要给阿棠带您做的小兔子。” “好。” 小女娃闻言,亲昵地在她怀里蹭了蹭,她第一次见这位婶母便觉得和善可亲,短短几日相处,二人愈发投缘亲近。 林箫雪含笑摸了摸小女娃的头发,抬眸正见男子看过来,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她忙掀开棉帘出了门。 沈念棠蹦跳着回到父亲身旁,沈缄收回目光,拉着她往床边走: “夜深了,阿棠早些歇息,爹爹在这儿看着你睡。” “好。” 小女娃向来听话,自己脱下氅衣,躺进了暖暖的被窝里,沈缄替她掖好被子,拂去她额头上的碎发,沈念棠拉住父亲的手,细说着这几日的高兴事儿: “……还有,今日婶母和我一起做了两个灯,爹爹瞧见了么?” 沈缄点点头: “嗯,做得很不错。” 沈念棠眨了眨大眼睛: “那爹爹猜一猜,哪幅画是阿棠自己画的?” 沈缄思索一瞬: “必定是…那幅红梅傲雪图。” 小女娃捂着嘴,咯咯咯笑出了声: “爹爹好笨,那是婶母画的,小兔子和小鸭子才是阿棠画的。” “哦?” “画得这样好,爹爹都没瞧出来是阿棠的手笔。” 沈缄故作惊讶,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 “爹爹笨,阿棠聪明,爹爹下回得跟阿棠请教如何画小兔子了。” 小女娃高兴得眉眼弯弯,眼皮也逐渐开始打架,在父亲有规律的轻拍下进入了梦乡。 沈缄见她呼吸逐渐均匀放缓,沉沉睡去,方起身放下床帘,轻手轻脚地步出门外。 抬头正见那盏走马灯在风里打着转儿,他伸手拨了拨穗子,又看了眼那兰花,方迈步离开。 已至三更,远在乾宁殿后值房的月梨却还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这些时日她因见多了死人而一直夜不安枕,更何况…… 她“嘶”的瑟缩了一下,抱着双臂将自己蜷成一团,还是觉得寒意沁骨,只得又哆哆嗦嗦地起身,将所有的衣物全数堆在了被面上。 她小心翼翼地钻进去,忽的脑海里闪过那句“明日…宣武门…” 宣武门? 她噌的一下坐起身,难道是…… 10、第 10 章 宣武门外,素来是京城最热闹的集市。如今,搭起了三座高台。 正午时分,天空一片晦暗,云层堆叠,低低地压下来,寒风吹得桅杆上的幡旗猎猎作响。 月梨被带到宣武门城楼上时,高台旁已经围满了百姓,黑压压一片,喧哗不止。 这里背着风,摆着许多炭盆,她身上还套着厚厚的斗篷,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容策一眼瞧见了她, “愣在那儿做什么?过来。” 男子身着绛色暗纹常服坐在正中主位,劲长的双腿自然弯曲岔开,姿态闲适,他看了眼身旁的座椅,月梨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过去,先行了礼: “侄孙见过皇叔祖。” 声音沙哑无力,容策上下扫了她两眼,颔首: “好孩子,坐!” 他笑得温煦,月梨却觉得他双眸的寒意直透骨髓,她低下头,起身走过去。 “奴才请公主殿下安。” 于海适时上前行礼,这一尖利的嗓子,两侧坐着的朝臣们目光齐齐聚了过来,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神色复杂难辨。 月梨不敢往两边看,坐下尽量与他隔开距离,抻了抻帽檐,试图将自己整颗脑袋都埋进宽大的斗篷里。容策侧头看她一眼,吩咐于海: “拿两个炭盆过来。” 很快,冒着热气的东西放在了月梨脚下,正前方一个,另一个于海自觉放在了远离容策的那侧,还特地命人带了一个手炉给她。 随即从旁侧伸过来一只大手,那么一拉系带,少女的斗篷松开,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她来不及发出轻呼,却听见身旁的男子不耐的声音: “也不怕闷死。” 已到午时二刻,台下的人群忽然躁动,月梨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自动散开的通道中,几辆囚车被锦衣卫押送过来,再看那三座高台,正中的被人抬上了几个大木盆,西侧的有数名刽子手持着大砍刀就位,东侧的则是放了数张铡床。 月梨浑身一僵,倏然坐直了身子,身旁传来一声轻笑: “第一次现场观刑吧?小侄孙。” 看到她微微握拳的双手,放在腿上抖得厉害,双眸瞪大,一副无措战兢的模样,容策贴心解释: “那是砍头、凌迟和腰斩。” 月梨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不可控制地颤抖着,就算挨着热热的手炉,却如同身在冰窖之中。 囚车驶来,百姓人群发出断断续续的惊呼声,月梨不自觉往那边一看,只见里面的囚犯身着褴褛的囚衣,浑身是血,有的甚至已不成人形。 这是诏狱的惯例,犯人上刑场前要“梳洗”一遍,即用铁刷子刷掉皮肉,露出白骨,却不让他们死。 血迹混合着污渍沾在他们破烂的皮肤上,纵是隔得很远,依然有阵阵污臭迷漫过来,少女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发出声音。 这又弱又怂的模样看得身旁的男子勾了勾唇角: “认不认识他们?” “知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错?” 月梨赶紧摇了摇头,但这一点儿也不难猜。 容策轻笑一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那就好好看着。” “替你地下的爹和爷爷,好好看着!” 周围传来轻微的嘈杂声,原本敛肃安静的朝臣们纷纷蹙紧了眉头,看着囚车内熟悉的面孔立时变了神色,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指尖发白,更有人闭目侧首,不忍直视。 所有犯人被押上高台就位,监斩官谢威命人验明正身,当众告之罪名,其中被判凌迟的是前首辅杨之谨,身形佝偻的老者满头的白发凌乱,衣不蔽体,早已奄奄一息,根本无力站起来,被狱卒强行拖起来,绑在十字邢架上。 而怂恿哀帝削藩的李棕、薛从济二人,虽隐姓埋名躲入乡野,却在两日前被谢泾抓了回来,赐腰斩,诛三族。 二人散发遮面,所穿的囚服上那个“囚”字,被血污遮盖了大半,外露的皮肤没有一块完好,满是鞭打的痕迹,跛足赤脚被押上了高台。 见杨之谨耷拉着脑袋,立时有人提了凉水过来,泼在他脸上,老人一颤,费力睁开红肿充血的双眼,吐出一口血沫,一字一句道: “快些…动手!” 刽子手面无表情,领了监斩官之命,将利刃插入他的身体。第一刀割在左胸,薄如柳叶的刀片切入一旋,一片肉飞起,落在木盆里,顿时血流不止。 杨之谨满是血污的脸上,血脉青筋立时绷起,他却死死咬着唇,不发出一丝声音。 在听到那道“行刑”的高呼之后,月梨立刻低下头紧闭双眼,两侧是一众大臣隐忍的叹息,和台下百姓的一阵一阵的惊呼声,她抓紧了座椅的扶手,身上也跟着疼了起来。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男子清冷的声音响在耳畔: “你这眼睛,若不用来看东西的话,不如挖出来喂狗?” 月梨一惊,立刻睁开眼,她被控制着脑袋,面对的方向,正是腰斩的高台。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上半身未着寸缕的男子被铡刀从腰部一切两半,鲜血喷溅如雨,内脏肠子从铡床上滑落,地上的两截身体尚抽搐着,大沽大沽的鲜红流了满地,从高台边缘滴落,原本围拢的百姓纷纷后退。 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月梨喉头一紧,胃里翻江倒海,不可自主地想撇开头,紧紧闭着双眼,下颌的手力道却加重,男子幽幽道: “不是要递投名状么?” “这才到一半,可不要半途而废。” 月梨浑身发软,才明白他昨日的话是何意,原来,是要让她作为先帝的“公主”,站在他这个夺位的新帝身侧,亲眼见证他清理所有效忠先帝,对他不臣之人。 这就是他要的诚意。 容策看着少女噙满泪通红的双眸,心底轻哧一声,这小窝囊废以为说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住他?真是天真得可笑。 见她再不敢闭眼,男子满意地收回手,指尖残存的甜香似盖过了周遭的血腥,他垂眸看了一眼。 月梨就这样看着那些活生生的人一个一个死在她眼前,以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惨烈方式身首异处,眼前充斥着鲜红的断肢残躯和各种浸在血泊中的内脏。 泪水不由自主流出来,她的手僵硬得动弹不得,视线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耳畔是各种哭喊哀嚎与凄厉的惨叫,腥臭溢满鼻腔,她死死咬着唇,就这样呆呆地睁着眼,不敢闭上。 身旁的男子瞧她一眼,哭鼻子而已,至少没当场吓晕过去,比她那个病秧子爹和几个窝囊兄弟强上许多,算是没白留她一条命。 不知过了多久,门楼下的百姓们渐渐散去,刑部和大理寺的负责收尸,依旨,今日行刑之人,还需暴尸三日。 月梨动了动被暖炉捂得发烫的手指,终于闭上了眼睛,风干的泪迹紧绷在两颊,在凛冽的寒风中刺得生疼。 就在她以为一切终于结束时,却听见了于海的声音: “各位大人请留步。” “陛下体恤大家伙儿晨起入宫早朝到此刻尚未用膳,特地吩咐了御膳房备下热汤,请各位大人用完再回府。” 话音刚落,已有数十名内监捧着青瓷汤碗鱼贯而入,最先送上的,正是坐在新帝身旁的“嘉瑶公主”。 碗盖被掀开的一霎那,月梨的眼眸倏的睁大。 只见硕大的碗里,是切成两半的猪心和猪肺、猪肝,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深红血块,漂浮在暗沉沉的汤水中,散发着浓烈的腥膻铁锈味。 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与刚才所见的尚抽动的血腥场面瞬间重叠,月梨只觉胃里猛地一阵翻滚。 一道犀利的视线扫了过来,身旁男子的指尖漫不经心叩着扶手,声音冷冽: “怎么,朕赐的汤不合胃口?” 月梨赶紧伸手捂住了嘴,强行将翻涌压制下去,她说不了一个字,只用力地摇了摇头。 容策不再理会她,端起自己的那碗,慢条斯理地一勺一勺送入口中。 除了跟随他从北疆入京的一众人,诸如沈缄、谢威之辈面不改色地喝下心肺汤,其他的朝臣皆是面如土色,个个在心里暗骂这新帝简直是阎王在世,怎能想出这般折磨人的阴毒法子! 容策目光扫过两侧一个个脸白如纸的百官,搁下空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今后,朝中皆是社稷的股肱之臣,亦皆是朕的心腹之臣,大缙的未来,还需仰仗诸位的赤胆忠心。” 沈缄、谢威等放下空碗表态: “臣愿为陛下,为大缙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其他朝臣也只得强忍不适,闭着眼将那些腥膻之物咽下,紧随其后: “臣等愿为陛下,为大缙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呼喊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城楼之上。 圣驾离开,一旁的月梨木然地将那碗汤送到唇边,屏住呼吸一口一口强行咽下去,她清楚,若是不吃,下一回用来煮汤的,恐怕就是她的心。 11、第 11 章 夜幕将至,天色暗下来,勤政殿内的一局棋已至中盘。 棋桌的一侧,周衡瞧着宫人们无声进来掌上烛火,又无声退出,拢了拢身上的官袍,落下手中的黑子,三三点角。 容策也落下一子,小目,大飞守角, “这才几月就冷成这副模样。” “果真是年纪大了不中用。” 他就着放凉了许久的茶饮了一口,周衡笑着回应: “比不了陛下您。这几年,微臣的确有年迈昏聩,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 容策睨他一眼,拈起白子,落在棋盘上,拆二。 “若是真觉得老了不中用,朕就送你下去陪父皇?” “朕记得,他最喜欢跟你下棋。” 周衡一噎,猛地咳嗽了几声,他看了看面前男子的神色,搓搓手呵呵笑言: “陛下说笑了。” “世宗爷最不待见微臣,微臣不敢扰了他老人家的清静。” 容策瞧着他稳稳落下的棋子,是步肩冲,也不跟他多废话,随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棋尖冲的腰眼上, “不想去就好好替朕办事!” 这一步,正好卡在黑棋分断的要害上。白子斜跨而出,将黑棋的企图化解于无形。 周衡看着那一子,将手中的黑子放回了棋盒中,无奈一笑: “陛下技艺精进,微臣连陪练的资格都没了。” 容策盯着他,长臂一伸,拈起他面前的一枚黑子,替他退回了一步,以退为进,如此一来,黑子便有了追吃白子的可能。 周衡看着棋盘微微皱眉,却听男子唤他: “周文雍。” 容策向后靠了靠,撑着一只手,指尖按了按额角,微微阖目养神,慢悠悠道: “你觉得,朕算不算了解你?” 周衡一愣,也不知为何,明明听他的语气平静,但后背却顿时冒起了冷汗。 也不等他答话,容策继续道: “当年,你中状元之后故意不融于世俗,是因为你家境贫寒,被那帮士族暗中打压,却不肯低头,故而另辟蹊径,装作一副桀骜不驯的嚣张样子,混到宫里做皇子伴读,其实是以退为进。” “那时,你故意专门与朕作对,就是利用朕与容简的嫌隙,想让他注意你,启用你。” 周衡听着这些,面色未变,心中却是惊骇万分。 当年的那次科考,状元的热门人选,一个是杨之谨的门生,一个是前太师韩章的门生,但世宗皇帝偏偏指了他这样一个毫无家世背景之人,导致他入仕之初,便处处受冷眼被排挤。 无奈之下,他只得另谋出路。 容策侧头睨过来: “谁知,你发现,年幼的朕,实则不是外间传说的那般顽劣不堪,更何况,朕还有个深谋远虑的母妃,故而……” 他稍稍靠近,放低了声量: “你会在母妃被害后,悄悄联络朝臣保住她的哀荣名分,会在容简派出杀手的关键时候,暗中提醒朕,救朕一条命。” “更会在朕杀回京城的那日,第一个对朕俯首称臣。” “所以,周文雍,” 容简盯着面前这个神色不变,但额头上已经渗出薄汗的人,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男子的脸隐在烛火的明暗交接处瞧不出神色,手搭在棋盘边缘,白玉扳指磕出一声脆响,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棋盘,如同在倒数他这条老命还能留几息,周衡冷汗涔涔,立时从杌子上起身,跪地俯首, “微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良久,头顶没有任何声音,周衡伏地不敢动,却不敢不解释: “但微臣从不是见风使舵之人,微臣所做的一切,皆是遵从本心。” 棋盘上,容策吃掉了他那颗欲退的黑子,捋了捋宽袖: “户部交给你了,替朕管好钱袋子。” “还有,杨、李、薛等人充公的良田土地发放一事,由你负责去办。” 那些以“奸臣”罪入刑的朝臣,除了抄家财物充公之外,原本所有的田地被新君开恩,就地分发给附近的流民与无地佃农,限期三月内完成清册造籍、勘界分授。 这是件十分棘手的事,办好了会让其他朝臣心寒,办砸了会激起民怨,动摇新君威信。 周衡面露难色, “陛下……” “莫要让朕失望。” 容策直接打断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 候在屏风外的于海听见脚步声,迅速取下一旁横架上的黑狐毛外氅,给男子披上后,躬身掀开棉帘。 寒风凛冽,容策自行系上风带,问道: “叫你查的事,可有头绪?” 当年母妃的死他一直觉得有蹊跷,就算容简刻意隐瞒父皇薨逝的消息,母妃也没那么好骗,一封假的圣旨就能把她骗到行宫。 容简和他的人,母妃一个都不会信。 其中,必定有什么别的隐情。 于海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 “陛下恕罪,此事年久日远,宫里的老人们又都……” 一个“没”字刚到嘴边,他赶紧咽了回去, “都被撤换,故而,故而奴才还得再花些时日细细查访。” “陛下放心,奴才定不负圣望,加紧查证。” 见他没有多言,于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跑着跟上男子的脚步,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让他赶紧有所突破,否则小命不保。 二人踏上檐廊,于海忙上前打帘子,却不料男子走了两步后,忽然驻足,冷冷看向他。 殿内明显不是从前的气味,寝榻上锦被的铺放方式也不对,他的寝衣,也没有按穿衣的顺序挂在衣桁上。 下一瞬,珠帘轻响,从湢室走出来两个脸生的宫女,娇娇软软上前行礼: “奴婢见过陛下,请陛下移步沐浴。” 寝殿内照例没有放炭盆,但这两个女子却身着单薄的宫装,玲珑曲线若隐若现,领口微敞,腰间的绑带也系得随意,轻松一拉就能散开。 容策闻着那股刺鼻的脂粉味儿,皱眉闭了闭眼,侧眸看向一旁自作主张的狗奴才: “在朕身边,伶俐是好事,但太聪明的人,会死得很快……” 一番无甚起伏的话砸过来,于海早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僵着冷汗浸湿的后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奴才该死!” “请陛下饶了奴才的狗命!是公主说她身子不适,奴才……” 容策不屑理他,抬脚向外殿的书房走去: “恢复原样,叫谢泾过来,自己去领三十板子。” 谢泾已任内禁卫统领,他来得很快,卸下佩刀后步入殿内抱拳行礼,容策将正翻阅的军报放下,抬手示意他起身,往后靠在椅背上: “王凛问江宁总兵的人选,你怎么看?” 谢泾摸了摸脑袋: “他自己不就挺合适?” 王凛是当年世宗爷指派,护送陛下到北疆的五个护卫之一,其他四个早在灵帝筹划的暗杀中身亡,只有王凛护着陛下直到如今,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当个总兵不是绰绰有余么! 这个猪脑子,就不该问他,容策睨他一眼: “依朕看,你比他合适。” 谢泾眼睛一亮,刚要谢恩,就听这位主子继续道: “再让王凛留在那儿给你做副将。” 谢泾刚刚翘起的唇角瞬间僵住,他就是再蠢也听出这话的意味,天底下除了御座上的主子,谁敢让王凛做副将? 他立马收住笑意,抱拳道: “微臣不敢当,微臣还是…先把眼前的差事办好,再……” 容策懒得听他废话,直接道: “等你爹明日回京,你把这话问他,让他拟了人选来回朕。” 这事就好办多了,谢泾立马抱拳应是,又想起几件有关内禁防卫之事,一并回禀。 二人正说着话,内殿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瓷器摔落的碎裂声。 “什么人?!” 负责护卫皇宫安全的谢泾当即做出反应,立时就冲了过去。 这性子……容策皱眉,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宫里层层护卫,还能有刺客潜入他的寝殿?这会子在那儿的,不就是…… 男子立时起身大步走了过去,只见谢泾已经屈膝蹲在旁,将倒在地上的人儿抱起来, “陛下,是小公主!” 见容策进来,他先回了一句,然后去看怀里的少女,见她小脸苍白意识模糊,谢泾的大手轻拍她的双颊,温声唤她: “小公主醒醒,你怎么了?” 见她纤纤弱弱,浑身无力地依伏在身着飞鱼服的少年郎怀里,容策的眉头皱得更紧: “把她放那儿!” 谢泾一把将人儿抱起,依言放在不远处的罗汉床上。容策走过去,俯身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用手背贴在她的额头,是高热。 于海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刚被打了板子,听见这边的动静,吓得赶紧过来瞧。 容策看向他: “她病成这样你不知道?” 责问的语气让于海一凛,今日从宣武门回来不久,就听说这公主呕吐不止,他哪能容她娇滴滴的臭脾气,还真当自个儿是千金贵体呢!他没理她,叫她干粗活去了,正好腾出地来,让他精挑细选的两个宫女过来侍奉。 “奴才……” 容策深深看他一眼: “去叫太医来!” 迷迷糊糊听见“太医”两个字,月梨原本昏沉的脑子突然一个激灵,宫里的太医都认识嘉瑶公主! “不…不用……” 罗汉床上的人儿突然开了口,她费力睁开眼,强撑着起身下床,行了个礼: “皇叔祖恕罪,侄孙失礼了,回去休息一会儿便好。” 这一动,却仿佛天旋地转一般。一旁的谢泾眼疾手快,立时上前扶住了将要倒下去的小姑娘。 容策看她这娇弱模样十分不耐烦,抓着她的肩膀,把人从谢泾怀里拉出来,扔回罗汉床上躺着,转头吩咐呆愣不动的于海: “刚才那两个宫女一并叫回来,伺候公主。” 12、第 12 章 月梨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往她的嘴里喂东西,苦涩滑过舌尖,是她最不喜欢的药味,她缓缓睁开眼。 看着面前的这张脸,月梨吓了一跳,瞬间清醒过来,她下意识躲开,连带着把喂过来的一勺药碰洒在衣襟上。 这就是那日她从御膳房出来时,一路追着她的宫女,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再往旁侧看,是明黄色的帷幔,月梨更加慌了神,她还在乾宁殿! 果然,下一瞬就听见一道十分冷厉的声音: “不喝药想做什么?” 这小窝囊废只不过是看了个行刑,又没割她一块肉,少她一根头发,居然就病了,还昏倒在他的寝殿。大晚上的,害得一大群人不睡觉守着她,她倒好,醒来还不愿喝药。 男子放下手里的折子看过去,那张小脸又刷一下变得煞白。 弱不禁风又骄纵,容策觉得自己真是留下个麻烦。 月梨听见这句话倒是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宫女应该还没来得及揭穿自己的身份,她正努力想着该怎么先逃过这一劫,却听见另一道男子的声音: “公主,您醒了?” 这声音…… 月梨循声看过去,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她怔怔地看着那人向她走来。 男子身着太医的服饰,走近先躬身拱手行了个礼,然后很自然地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微微上劲的力道传递过来,月梨抬眸看着他,瞬间读懂了他眼神中的安抚,浑身放松下来,紧张的情绪悄然褪去。 是陆煦,如今太医院院判陆远心的次子。 陆家世代都是太医,与江家是姻亲,爹爹的医术就是师承陆煦的祖父。月梨从小跟着爹爹不常在京城,但每年回来都会去陆府看望陆老太爷,后来她大一些留在了祖母身边,更是常去陆府串门,与大几岁的陆煦自幼熟识。 她没想到,今日来给她看诊的竟然是他。 陆煦顺手切上了月梨的脉,片刻后放开,转身向端坐龙椅上的人拱手,道: “陛下放心,公主只是受了风寒导致的肠胃不适,因底子较弱故而高烧昏厥,并无大碍。” “微臣给她开两剂药喝下就能退烧。” “受寒?” 不是被吓的?容策的目光扫了眼小姑娘,略思一瞬,便看向一旁的于海: “怎么回事?” 突如其来的质问,于海后背一僵,不明所以: “陛下,奴才不知……” 容策扔了手里的折子: “不知?” “她房里没有炭火,你会不知?” 刚才靠近她时,容策就觉得奇怪,她额头发烫,身上却一股凉意,他的寝殿虽没有摆炭盆,但地龙火墙一个没少,从她的房里到他寝殿也不过是几步路的脚程,就算外头天寒地冻,也不至于凉成这样,除非她房里是冰窖。 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故意为难她。 男子冷戾的目光瞧过来,于海顿时头皮发麻,顾不得差点被打开花的屁股,慌忙跪下磕头: “陛下恕罪,是奴才…奴才一时疏忽……” “况且,公主…公主她也并没有跟奴才说她需要……” “混账!” 容策不听这狗东西废话,一脚踹了过去,这狗奴才,定是觉得容询的女儿在他这儿就得被磋磨,以小人心度君子腹,还真是会瞎揣测! 殊不知这小窝囊废若是冻死在宫里,满朝的旧臣还不把他的耳朵吵烂?! 于海被踢得眼冒金星,倒在地上半日缓不过神来,月梨瞧着这一幕有些吃惊,下意识看向陆煦,他淡淡收回目光,低声道: “公主先喝药。” 那宫女看了眼龙椅上暴怒的新帝,又看了看眼前一脸镇定的年轻太医,再看看被一脚踢得半死的于海,吓得赶紧收回目光,她抿抿唇,继续将碗中的药一口一口喂给月梨。 刚刚入殿的沈缄一进门,就看见于海摔了个仰面四脚朝天,好半晌才翻转过来,发冠歪斜,表情痛苦,口角流血,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极其狼狈。 沈缄在勤政殿被周衡拖住说了半日的话,刚准备出宫回府,听闻谢泾被陛下叫了去许久,以为有何要事,便过来瞧一瞧,没想到碰见这一幕。 容策冷声吩咐: “把他拖下去,再打五十军棍。” 五十,还是军棍,此刻的于海两眼一黑,用仅剩的力气伏在地上求饶: “陛下恕罪!” “求陛下饶奴才一命!” 沈缄看他一眼,上前先行了礼,靠近容策小声道: “陛下,他虽有过,但罪不至死,还是请陛下从轻发落吧!” 他进来时听见了于海的话,大概明白了什么缘故,刚才就听说于海被罚了三十板子,如今别说五十军棍,就是十棍也撑不下去。 一个奴才死了事小,但毕竟是老王爷府里送入宫的,如今这形势,不好因为细枝末节公开把人打死,生出别的谣言,日后寻个由头悄悄处理了就是。 容策瞧了沈缄一眼,很不耐烦地摆摆手,意思是让他看着办。 沈缄忙叫人拖了于海下去,自己也准备告退。 罗汉床边却有道刺眼的身影站着不动,容策侧眸: “你还杵那儿做什么?” 谢泾正瞅着一旁的少女出神,见她小口小口地喝药,心中默默感叹京城的姑娘吃东西真是斯文,那样小的碗,这会儿工夫,就是吃饭他都能干完十碗。 不过,小公主的皮肤真的好白,像剥了壳的鸡蛋,难怪那日黑灯瞎火的,一大群人中,他一眼就注意到她。 她的脸蛋线条柔和,嘴巴小小的,鼻子也小小的,眼睛却又亮又大,还水汪汪的,眼睫纤长,侧颜美得不像话,精致得就像那什么来着? 少年双臂交叉在胸前,努力想着该如何形容她的好看,忽然感觉气氛不对,他猛的侧过头,只见容策正盯着他,目光冷冽。 谢泾打了个激灵,心下莫名心虚,刚抱拳要开口问,沈缄走过来,与他并肩,悄悄搡了搡他,躬身道: “陛下早些歇息,微臣等告退。” 谢泾虽不明白陛下为何生气,但心知沈缄就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忙抱拳跟着道: “微臣告退。” 龙椅上的人“嗯”了一声,沈缄忙拉着这愣头青退出殿外。 谢泾取了自己的佩剑,回头见沈缄已下了台阶,他忙追上去: “欸,老沈,你说,小公主她……” 沈缄正色道: “哀帝之女身份特殊,你离她远一些。” 谢泾不解: “为何?我瞧着陛下对公主挺好,他都不计前嫌了,我为何不能……” “你懂什么?”沈缄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殿门,“陛下做事自有他的考量,让你离她远些,你就照做便是。” 沈缄睨他一眼,不想跟这头脑简单的武夫多言,只道: “当好你的差,少管闲事!” 说罢他拂袖而去,谢泾皱眉看着他的背影离开,要说他怎么就不喜欢文臣呢,说个话也要藏着掖着,还喜欢教训人! 殿内,月梨喝完了一碗药,抻着袖口擦了擦嘴角,余光见陆煦正在收拾药箱,她起身下床走到容策面前行礼: “多谢皇叔祖为侄孙做主。” 容策看着她窝窝囊囊的模样就冒火: “你是哑巴还是蠢蛋?” “被个奴才欺负不知道说?” 没个公主的样儿! 逆来顺受的也不知做给谁看,既然他已经留下她的小命,还能让她活活冻死? 月梨不敢多言,只道: “请皇叔祖恕罪!” 容策看她捂着嘴隐忍地咳嗽了两声,颤颤弱弱的仿佛下一瞬又要倒下去,一副虚弱堪怜的模样,皱了皱眉,不再理她。 他看向一直跟着于海打下手的内监: “你叫什么?” 那内监一愣,随即快步上前跪地俯首: “奴才李忠……” “好,以后就你任总管。”容策俯身看向他,“不会让朕失望吧?” 李忠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毫不犹豫地接住这泼天的富贵: “奴才定肝脑涂地,不负陛下厚望!” “起来,好生照看她。” 容策说完,起身甩手步入后边的湢室。 “奴才遵旨!” 李忠飞快应着声,自己起身后,先把月梨小心扶起来,立时着人去后殿收拾出一间干净暖和的屋子出来,将公主的一应衣着物件搬过去,又让人护送公主去歇息。 陆煦收拾了药箱,过来看向月梨: “微臣可顺路送殿下,正好还有几样忌口之物要嘱咐。” 月梨颔首,李忠自是无可无不可,送二人出了殿门,客气道: “那就有劳陆太医了。” 回头却见那两个宫女也跟了出来,陛下刚刚因她俩罚了于海,李忠自然不会再去触霉头,还留着她们在乾宁殿,但也不至于为难她们,便道: “你们回去做从前的差事吧!” 一人长吁一口气,千恩万谢行个礼走了,谁知另一人上前跪下,恳求道: “奴婢愿留在此伺候公主殿下。” 李忠看她一眼,想起方才陛下是提过这么一嘴,不过他初来乍到的,又是刚上任,不太拿得准主子的真实意思。 虽然于海因为苛待公主被罚,但陛下与灵、哀二帝的宿怨颇深人尽皆知,难道当真打算好好养着这个公主么? 那宫女见他犹豫,忙道: “总管大人放心,奴婢绝不会僭越,只一心服侍公主。” 李忠回头瞧了眼寝殿的方向,略思片刻,点点头: “也好,公主这几日身子不适,你暂且留下照顾她。” 如此一来,他也算是遵循陛下明说过的旨意。 月梨和手提药箱的陆煦步下台阶,陆煦一面走,一面交待她病中该注意的事项,直到四下无人时,月梨才哽咽着轻声问他: “二哥哥,你怎么入宫了……” 她记得从前,陆煦说他志不在此,一直不肯子承父业,入职太医院的。 陆煦此刻的心情复杂,他没想到月梨竟真的活下来了,不可置信又有些后怕,并没有回答她,而是问: “梨儿,究竟怎么回事?” “为何你突然成了公主?” 月梨看了眼四周,确信不会有人听见他们说话后,才简单地告诉了他事情经过,她擦了泪,又问他: “二哥哥可有见过我爹爹?” 陆煦点点头: “江叔父在玺王军入京的第三日就赶回了京城,四处打探你的消息。” “但因江太后的缘故,整个江家都不敢轻举妄动,叔父便悄悄来找了我。” 他见月梨一脸焦虑,便不提其他的,将她被寒风吹开的斗篷往颈间拢了拢,轻拍她的肩膀道: “梨儿,你没事就好。如今先不要想太多,养好身子。” “我回去和江叔父商量,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宫。” 月梨却更担心另一件事: “二哥哥,今日你帮我隐瞒,恐怕会连累……” 陆煦皱眉打断她: “梨儿,我怎么可能对你见死不救?” 他环顾四周,放低了声量安慰她: “你也不必太担心,从前得先帝器重的王公重臣皆已被灭族,就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所剩无几,除了我父亲,其他人都是新入职。而原先宫里的人早在新帝入京那日,杀得差不多了。” “所以,你的身份要瞒天过海一段时日,不会太难。” “今日看来,陛下并不打算杀你,而作为先帝的公主,他也不会留你在宫里太久。等他放你出宫,我们就有机会给你换回身份。”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新帝如今留着“公主”的命,不过是为了掩盖三位皇子离奇失踪的真相,做给天下人看的。等过了这风头,“公主”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贬或发配,只要离了新帝的视线,便有操作的机会。 “好。” 月梨点头答应,想到爹爹终于能知道她尚活着的消息,以后也不再是她独自一个人面对,她悬了这些时日的心稍稍放下: “二哥哥替我告诉爹爹,让他不用担心,陛下还未怀疑什么,我也会小心应对。” 二人知道话不能多说,陆煦又嘱咐了她几句便提着药箱离开。 月梨回从前的屋子收拾衣物,却看见那宫女正站在她的卧房门口。 13、第 13 章 月梨一惊,不过立刻镇定下来,这宫女若是要揭穿她,刚才在陛下面前,就会直言。 她缓了缓神走过去,径直开了门,低声对她道: “有什么话进来再说。” 火折子点燃了屋内的烛火,见那宫女抿着唇,似尚未想好如何开口,月梨先将自己的几件衣物打包起来,她喝了药尚未发汗,刚才又在风里说了一会儿话,此刻觉着身上一阵一阵的寒意直钻骨头缝里,全身酸痛,头也疼得难受,若再不换个暖和些的屋子,恐怕还没逃出宫,先冻死在这儿了。 宫女看她虚虚弱弱,又强行忙碌的身影,顿了顿,上前道: “公主,奴婢来做吧。” “李公公已经允了奴婢留下来照顾公主。” 月梨手中动作停下,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明知自己的底细还这么做, “你是从前虞嫔宫里的?为何没有向陛下说出我的真实身份?” 宫女抿了抿唇,见她费力地将包裹扎紧,便直接伸手帮忙,低声回道: “奴婢名叫小婵,最早是服侍先太后的,是虞嫔向太后娘娘要了奴婢去她的宫里伺候。” “江姑娘放心,太后对奴婢恩重,奴婢愿意留下好好伺候您,绝不说出姑娘的身份。” 太后江氏是月梨祖父的嫡亲妹妹,她要唤一声姑祖母。江氏曾是灵帝容简的皇后,先帝容询即位后尊其为太后。 当年,嘉瑶公主的生母早逝,一直是养在祖母江太后的膝下,而一年前,江太后在娘家的孙辈中,挑选了月梨入宫做公主的伴读。 可是,就因她曾是江太后宫里的人,便豁出命来帮月梨保守身份秘密?月梨有些不太相信。 小婵看出了她的疑虑,迟疑片刻后,放下手里的东西,脱下外衫,转过身将自己的里衣向上卷起,露出后背。 月梨一下怔住,只见她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有深浅不一的伤痕,新旧交替重合,最新的一道还能看见表面尚未脱落完全的结痂。 月梨有些惊讶: “这是……” 小婵眼中蓄了泪,哽咽着道: “是虞嫔……” 原来,善妒的虞嫔见小婵生得颇有姿色,怕她在太后的宫里有机会勾引先帝,便向太后求了把她放在自己宫里当粗使宫女,心情不好时时常打骂出气。 月梨虽听说过后宫嫔妃争宠的手段,但亲眼所见,还是十分震撼。她别开脸,让她穿好衣衫,又问了心中的疑惑: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屋里冷,小婵的声音有些发颤: “半个月前,奴婢被虞嫔随便寻了个由头贬到浣衣局,虽吃了许多苦头,但侥幸保住了性命。” 月梨听她细说,才知晓,整个皇宫,除了浣衣局做苦役的,其他宫人均被玺王军在逼宫当日屠杀殆尽。 “那些年岁大病痛缠身的都被赶出了宫,奴婢原本以为自己也能走,却不料那日于海公公过来,说是宫里人手不够,将奴婢留了下来。” 月梨问她: “除了你,浣衣局还有多少人留下来了?” 小婵想了想: “四个。” 看月梨皱眉,小婵猜出她的心事,忙道: “姑娘放心,其他几个原本是各房里做粗活的,不曾见过公主和姑娘您。” “所以,那日在御膳房,你已经认出了我?” 月梨将包裹绑好,又觉着有些头晕,小婵立刻丢了手里的伙儿,上前扶住她,在绣墩上坐下, “是,但奴婢不是想揭发姑娘。奴婢有幸活下来,只想好好活着,活到平安出宫回家。” “奴婢求李公公让奴婢跟着姑娘您,就是知道姑娘您仁厚,奴婢再也不想去服侍别的主子了。” 今日于海让她到乾宁殿伺候,差点没把她吓死,新帝暴戾无道,可比虞嫔可怕多了。 “姑娘您放心,奴婢绝不会给您惹麻烦,更不敢到御前走动,奴婢就留在这儿照顾姑娘,做做粗活。” 她眼神和语气恳切,月梨虽不知她所言是否都属实,也不知她的主动靠近有没有别的意图,但眼下,这个知道自己身份的宫女,或许还是放在跟前好一些。 于是她道: “既是李公公的安排,那你留下吧。” 小婵展颜一笑,飞快点头应声:“多谢姑娘!” 话刚出口,又觉得不对,她立刻改口:“多谢殿下!” 李忠果然给月梨在后殿安排了一间连着火墙的屋子,又让人送来两个炭盆,看她气色还有些苍白,便问她是否还有哪里不舒服。 月梨强撑心神道: “已经好些了,有劳李公公过明日再请那位太医过来瞧一瞧。” 她说话轻声细语,平日里也没有半点公主脾气,李忠答应得爽快,又吩咐一旁的小婵好生伺候着,客套了几句方离开。 夜已深,月梨终于如从前一般,躺进了暖暖的被窝里,但今日经历太多,她一时睡不着,脑海中思绪纷杂。一闭眼,那些惨烈的血腥场面就浮现在眼前,挥散不去。 想到陆煦的那句“与先帝亲近的王公重臣皆被灭族”,被衾内的人儿不觉缩成一团,抱紧了双臂。 她早就听说了当今陛下与灵帝容简之间的恩怨,而她的姑祖母江太后是灵帝的枕边人,江家不是应该首当其冲被清算么?为何到如今还好好的? 是因为姑祖母已逝,又只是后宫女眷,陛下没有追究,还是因为真如传言所说,姑祖母当年和先贵妃沈氏曾是手帕交,陛下看在自己母妃的面子上才放江家一马? 月梨因为从小跟着爹爹不在京城江府,故而对江家的事所知甚少,就算是这几年她被养在祖母身边,但祖母不是个爱嚼舌根的性子,自然也不会跟她说这些。 直到一年前,卧病在床多年的姑祖母突然召她们几个江家的女孩儿入宫,很不凑巧从中选了她给嘉瑶公主做伴读。月梨虽心中不愿,却不得不从。 刚入宫时,她偶尔会听见宫人议论从前宫里的旧事,提到先贵妃沈氏时,便会被邓嬷嬷训斥,说太后与沈氏出阁前姐妹情深,如今天人永隔,最听不得这个。 后来她又听宫里的老人们偷偷说起过,姑祖母与沈氏二人从小便相识,是一同长大的闺中姐妹,又同时被选入宫。原本那一批的秀女都是预备着给当时的皇子们选妃,却不料沈氏被世宗皇帝瞧上,纳入后宫直接被封为贵妃,而姑祖母则做了太子容简的侧妃。 却不料当时的太子容简与发妻先太子妃伉俪情深,早已生下了先帝容询兄弟几个嫡子,姑祖母做侧妃一直被冷落,幸好有沈贵妃时时召见照拂,姑祖母在东宫的日子才好过些。 直到沈贵妃生下了当今圣上,母子二人深得世宗皇帝宠爱,太子容简心生忌惮,为了避嫌,姑祖母与沈贵妃才逐渐少了往来,但私下里的情分依旧是在的。 后来灵帝容简即位,那时的先太子妃早已病逝,便立了身为侧妃的姑祖母为皇后,但沈贵妃却被灵帝害死。 听闻姑祖母对沈贵妃的死始终介怀,常有忧思,在那之后自个儿的身子也愈发不好。 月梨知道,姑祖母寝殿内供着观音像的壁龛里有一个暗格,摆着一尊空白的牌位,因为她有一次无意中亲眼见到,当时病中的姑祖母挣扎着下床,悄悄拜祭。 从前虽好奇但没有深究,今日串起来一想,那应该就是沈贵妃的牌位。 沈贵妃去世多年,姑祖母尚能做到如此,可见当年二人的情义匪浅。这些,想必当今圣上是清楚的,所以才会对江家网开一面。 但这都是宫人们的闲话和她自己的揣测,月梨还是担心,以当今圣上阴晴不定的性子,会不会有一日突然又对江家发难。 毕竟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今日的恩典,未必不是明日的利刃。月梨想到这里,心头微微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不过,江家的事,她作为小辈也无能为力,如今最要紧的,是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陆煦说得对,陛下暂时不会杀她,更不会留她在宫里太久,只要放她出宫,就有机会金蝉脱壳。 想起陆煦和小婵所言,宫里暂时不会有其他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月梨稍稍松口气。所以这段时日,她要做的就是在陛下面前小心些,不要惹怒他,保住小命等待时机。 14、第 14 章 这段时日,容策多半在乾宁殿外书房批阅奏章见朝臣,新晋升的司礼监总管李忠吸取教训,没有再安排别的宫女近前,月梨便成了御前唯一端茶递水的人。 这倒并非李忠故意为难,而是那位新帝挑剔,哪怕是李忠亲手泡的茶水,也总是能挑出许多毛病,不是浓了淡了,就是味道不对。 陛下这般喜怒无常之人,被他睨一眼都能吓成抖筛,何况摔杯子训斥?只会让人手忙脚乱错上加错。 只有公主能淡然接受,老老实实认了错后,按照他的喜好从容不迫地重新换了茶水过来。 况明眼人都能瞧出圣上这几日的心情不好,谁敢去触那霉头? 容策的确心情不好,正式上朝之后,他才真切感受到京城文官集团那帮人行事的绵里藏针,表面恭顺,实则处处设限掣肘。 只要是涉及改革旧制,或是从北疆来的那几人提出什么政见,必会被各种理由推诿,致使他想推行的新政连个头都开不了。 夜幕刚至,宫人无声入内掌了灯又无声退出。 龙椅上的男子皱眉扔了折子,啪的一声摔在御案上,下手坐着写奏疏的沈缄看过来,听他道: “其他的就罢了,设立北境军屯司一刻都不能拖。” 自玺王军南下后,北夷一直蠢蠢欲动,明年开春定少不了开战,得提前预备着。 沈缄放下手中的笔,坐直身,将自己早有的想法说了出来: “陛下,依臣所见,可以先确定委派人选,从京城的三公二侯里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为督使,再调北境旧部的两人为副,负责屯田练兵、炼制兵器的具体事务。” 当初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因战功赫赫而封了爵位的勋贵世家有四公四侯,除了恩靖侯谢威、定国公、怀远侯一直奉命镇守北、西、南边境,其它五家皆在京城。 他们本就是武将出身,知晓边境管理的重要性,且在朝堂根基深厚,族系盘根错节,若能由其中一位主事,以其在京城的威望大可冲破重重障碍,给新政的推行开个头。 “但是这人选……” 沈缄面色犯难,也正是因为他们个个的势力根深蒂固,所以不好驾驭,恐不会轻易应下这种差事。 容策何尝不知?他往后靠着椅背,手臂撑在扶手上,阖目捏着眉心。 殿门却在这时突然被轻轻推开,伴随着一道细微的惊呼声,有寒风吹入,带来一股熟悉的淡香气,不用看便知道是谁。 她凌乱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似是想进又不敢进。 然后容策听见沈缄朝那边唤了一声: “公主?” 月梨看过来,龙椅上的男子一直闭着眼,她心下忐忑。 御膳房那边自他下朝后,就一直有人过来问何时传膳,李忠见这里朝臣进出不断,只能说等圣上停歇下来再问。 没想到天都快黑了,那位压根儿没这意思,见从里头出来的朝臣们都一脸土色,谁都不敢进去碰钉子。 可他们更不能就这么饿着主子,只能让公主去问,见她退缩,李忠一狠心,直接把她推了进去。 沈缄既开了口,月梨不好站着不动,她硬着头皮,躬身行至御案旁,屈膝小声道: “皇叔祖恕罪,只是……您今日还未用膳,是否需要现在……” 话还没说完,容策突然睁开了眼,她一惊,话立马停住,他侧眸看过去: “身子已经好了?” 瞧着她的面色不是从前的惨白,也不是高热时的潮红,精神头也不错,胆子更不小,问都不问,门也不敲,敢直接闯进来。 月梨愣了愣,答道: “多谢皇叔祖记挂,已经好多了。” 男子放下手,甩了甩宽袖坐直了些: “这么说,那位年轻太医的医术不错。” 月梨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到陆煦,只垂眸点点头,却不料下一瞬,听他问道: “你们从前认识?” “交情很好?” 月梨只觉心跳猛的漏了一拍,他发现了? 不,不可能。 陆煦这两日是来给她看诊了,但他们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只是趁小婵出去给她换热水的一小会儿工夫,陆煦简短地跟她说了爹爹的近况,绝没有半点纰漏。 她立刻稳住心神,平静道: “陆太医是新入职的,侄孙从前并不认识他。” 只是随口一问,也不知道她紧张什么。 容策看着她,若有所思,随即侧头向沈缄道: “你去传旨,宣英国公张辅入宫。” 沈缄有些诧异: “陛下,英国公的病……” 容策的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扶手: “不是风寒高热一直好不了么?” “朕挂心得很,那就入宫让太医瞧一瞧。” 他看了一眼月梨,唇角微勾: “宫里新入职的陆太医医术高超,不过公主尚未好全,他得留下看着,不便去国公府,只有让英国公走一趟了。” “记着,性命要紧,英国公若是走不得动不了,那就好好的抬过来。” 沈缄眸光微动,心里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拱手: “臣遵旨。” 目送着沈缄离开,月梨不知他们二人打的什么机锋,只隐约觉得,陛下要陆煦给什么英国公看病,绝不是单纯的看病,她心中有些不安,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的事牵连了陆煦。 男子看了看身旁一直盯着沈缄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敲了敲她这一侧的御案,见她一个激灵侧过头来,容策皱了皱眉: “传膳。” 月梨赶紧应了声“是”,顿了顿,又问道: “皇叔祖,您一日未用膳,是否用些清淡的粥食?” 容策看着她: “就那日,你来寻朕,亲手做的膳食。” 月梨一愣,这是又要她做的意思?但她不敢多问,应声退了出去。 容策叫来李忠: “立刻把凌泽轩收拾出来,那里僻静,适合英国公入宫看诊。” “再让陆太医在那儿候着。” 李忠答应着退下。 沈缄办事利落,带了几个人,果然不由分说,用一顶小轿直接把英国公张辅抬去了凌泽轩。 这是一处位于御花园,临傍御湖的水榭,沈缄告诉陪他来的张家人,这里离顺贞门近,方便治好了病随时回府。 随后,他只留了张辅的两个亲卫在宫里陪着,其余人皆赶了回去。 陆煦早已奉命等在凌泽轩旁的抱厦,他心下不解,自己不过是一个刚入职的太医,为何会指名要他给英国公看诊? 他们陆家与勋爵公侯甚少私下往来,应该不会是新帝对他们站队的试探,他尚未思忖出什么所以然来,沈缄已经亲自过来找他。 陆煦提着药箱拱手行礼,沈缄客气抬手,看了一眼身旁跟过来的张府亲卫,拍了拍陆煦的肩膀: “有劳陆太医了。” “圣上对国公爷的身子十分看重,请陆太医务必仔细看诊,不可有丝毫疏忽。” 陆煦感觉肩上那只手沉重异常,看了一眼眸色深沉的沈缄,他垂首应是,握着药箱的手紧了紧,随他们一同步入水榭。 张辅仰面躺在卧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花白的鬓发有些凌乱,他紧闭双目,因原本肤色较深,看不出面色,但面颊有些凹陷,双唇青白干裂,呼吸微沉而急促。 身旁的亲卫见他们走近,俯身将自家主子的手从被衾下拿出。 陆煦取出小枕头垫在张辅的腕下,指尖搭上他的脉搏,切了片刻,陆煦看向微蹙着眉的沈缄,道: “国公爷的确有寒凝血脉之症,但下官不清楚国公爷从前的体质和禁忌,不敢轻易开方,最好有此前的用药脉案,供下官参详。” 沈缄的眉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随即颔首,向其中一亲卫道: “你即刻回府,取你家公爷的脉案过来。” 见他立着不动,一直看着躺在床榻上的张辅,沈缄喝斥道: “还不快去?!” “耽误了公爷的病情,你有几个脑袋赔?” 那亲卫与另一人对视了一瞬,再对上沈缄不容置喙的眼神,终是抱拳走了出去。 谁知他刚离开不久,就有乾宁殿的内监来报,说是公主又不舒服,需陆太医过去瞧。 陆煦正从药箱里取针囊的手顿住,心下诧异,又莫名有些担心,沈缄一听这个,自然让他跟着内监先给公主看诊要紧,等国公府的人取了脉案入宫再回来开方也不迟。 乾宁殿内烛火亮堂,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容策手中的笔未停,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进来。” 门被打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先飘进来的是食物香味,随着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下,腾腾热气扑面而来,几乎把来人身上独有的淡香掩盖。 “皇叔祖,请用膳。” 月梨将托盘放在低几上,知他不愿挪地方,专门到餐桌上用膳,便如从前一样,将御案的一角收拾出来,端上盛面的高足海碗,和两碟小菜,又将一只小碗和汤匙、象牙箸摆好。 男子合上批阅完的奏折,顺手打开另一封,并未抬头: “怎么这样久?” 真要是饿着肚子等她做的吃食,恐怕会直接饿死。 月梨一顿,其实她已经是紧赶慢赶了。 李忠见这位主子从没有个准点用膳,御膳房送来的东西总是热了又热,但复热的次数太多会影响食物口感,便干脆将原本乾宁殿的小厨房扩大,叫了几个御膳房的人直接在这儿伺候着。 但上次她做的鳗面实则是耗费了不少时力的半成品,偏偏今日并没有准备,只好现做切面,再由她来添料煮好,故而耗时许久。 月梨没有辩解什么,习惯性地认错: “请皇叔祖恕罪。” 容策这才侧头看了一眼,随即又皱眉: “谁让你放葱?” 月梨又一顿,从未有人跟他说过陛下有这个忌讳,但也怪她没有问清楚,于是她放上托盘准备将面端出去,继续认错: “皇叔祖恕罪,那侄孙再给您重新做一份。” 容策冷眼睨着她: “是要让朕再等一个时辰直接饿死?” 月梨一噎,忙跪下: “侄孙不敢!” 容策没那个闲工夫跟她废话,直言道: “挑出来。” 15、第 15 章 陆煦奉旨前来,却被李忠拦在了乾宁殿外: “公主还在里头,陆太医请这边稍候。” 李忠引着他欲向一侧的偏殿走,见他微微皱眉似有些不解,笑了笑: “公主已经好些了,不过是陛下不放心,故而让您过来瞧一眼。” “陛下一日未进食,还是公主劝着才传了膳,这会子恐怕刚开始用。” 陆煦看了一眼槛窗,那里透出屋内的光亮,但却听不见里头的任何说话声。联想到英国公的脉象,和沈缄的奇怪反应,他大约猜到了今日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只是不知会不会牵扯到月梨。 不过,他在这里,总有机会随机应变。 陆煦抿了抿唇,收回目光,点头应了声“是”。 不比外边的寒风刺骨,一墙之隔的殿内新添了几个炭盆,暖意融融。 龙椅上的男子拿起了左手边的最后一本折子,目光也随之偏过去,落在一旁的小姑娘身上,她低着头,眼睫许久才动一下,神情瞧得出的专注。 她一手扶着碗,另一只手握着象牙箸将面碗里的葱花挑出,放到旁侧的空碗里,每次就挑那么一点两点,葱花粘在箸尖上,她还得左一撇右一捺地让那点东西落在碗壁上。 容策看得皱了眉,不知道她是一直做事这样磨蹭,还是真的想饿死他。 月梨正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葱花挑出来,不料突然从旁侧伸过来一只大手,直接把面碗端走,顺手拿了她面前的汤匙,还未等她做出反应,汤匙在面汤表面一刮,直接把所有的葱舀进去,连汤带葱,一同倒在小碗里。 她有些惊愕地转过头,正对上男子的黑眸,那嫌弃的眼神似在说她是个没用的废物。 月梨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话,把习惯性的道歉咽了回去。 说不说都一样,他若是要为难她,何须什么正当理由。 碗里还冒着些热气,容策抽了她手里的象牙箸,直接就着面碗,吃了起来。 在北境这么多年,他早把曾经在宫里的那套讲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月梨低下头,将有葱花的小碗先放到托盘里,然后悄悄往旁侧挪了挪步子,离他远一点,生怕再次惹到他,却听他忽然开口: “你当真是公主?” 月梨一惊,后背瞬间冒出冷汗,放在两侧的手抓紧了衣摆,不知他发现了什么端倪,难道是小婵告了密? 不,她这几日都在乾宁殿,可以肯定小婵没有这个机会面圣,而这种欺君大事,也不可能让他人转达。 她努力平稳呼吸,正想开口,又听男子嗤笑一声: “居然会下厨?” 容策有些意外,那日,她提着食盒,特地去寻他表示关心套近乎,他以为纯粹是做做样子,说不定还是信口胡说,没想到,她竟真能做出像样的饭食来。 不过也不奇怪,她那个爹根本不管她,就连宫城被破也只想着让三个儿子逃命,留她傻傻的一身盛装往外跑,生怕他的部下不知道她是公主,把她逮到他面前。 想必容询平日里也没问过她的死活。 爹不管又没娘,自己做吃食也正常,怪不得成天一副逆来顺受的怂样子,被奴才欺负也不吭声。 月梨听懂了他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只得解释道: “是侄孙平日喜欢做膳食,缠着嬷嬷教的。” 也怨她那日在嘉宁殿没有思虑周全,一时紧张,随口就扯了个谎,忘了身为公主金枝玉叶,怎会做下厨这种事? 她见他已经吃完,便转身过去不远处的小几上,倒了茶水,又取了一块干净的巾帕放在托盘上一起端过来送到他面前,然后收拾碗箸。 “喜欢做?” 容策喝了一口茶,正拿起巾帕擦手,听着就笑了,看她把自己两侧的衣裳揪出了两个褶皱印子,一副心虚的蠢模样,找借口都不知道找个像样点,他偏头靠近她: “这么喜欢,就让你日后负责朕的膳食?” 月梨正在收碗的手一顿,忙侧头看过去,想证实他是不是说真的,正对上他凑过来的脸,带着难得的笑意,但在月梨看来,却是藏着危险的戏谑。 她每日给他端茶递水、整理寝殿,已经时时被他找茬训斥了,若是还要做他的膳食,她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况月梨只是会做些简单的饭菜,一次两次还好,日日做,她能做出什么花样来?现学哪里来得及? “侄孙愚笨,手艺粗糙,不敢承此重任。” 月梨低下头,弱弱开口。 男子却没打算放过她: “是谁信誓旦旦,说要好好服侍朕,尽所能照顾朕?” 月梨没想到他还真的计较这个,那不过是当日她为了活命不得已才说的话,她紧抿着唇,一时想不到该如何回答。 幸好此时,殿外通报: “沈侍郎到!” “陛下……” 沈缄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行了个礼,抬头瞧见一坐一站的两人,一旁的小姑娘还是惯见的不知所措,一脸惶恐,而斜靠龙椅上,悠闲支着手的男子却露着莫名玩味的笑意,看着心情不错的模样。 沈缄收回诧异的目光,道: “一切已安排妥当。” 容策看过来,坐直了身子,面上笑意更深: “好。” “看紧他。” 沈缄应“是”,随即又道: “陛下,今日英国公被宣召入宫,微臣想,那宁阳侯会不会有所准备?” 容策嗤笑一声: “朕会蠢到对他故技重施?” “不用管他!” 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瞧着清亮的茶汤泛起涟漪,挑了挑眉: “给朕好好盯着他那几个儿子。” 他二人说话,身旁男子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月梨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都松快了,呼吸也顺畅许多。 她趁此机会赶紧收拾了案桌上的碗箸和杯盏,一股脑儿放入托盘内,微微行了个礼,便躬身步出殿外。 尚有些发颤的白皙小手轻轻地带上殿门,月梨侧头看到李忠领着一个男子,迈步上了一旁的穿山游廊,她赶紧离开。 二人行至正殿门外,李忠停下脚步: “你在外稍候,咱家进去禀报。” 见他神色焦虑,又劝道: “放心,你家国公爷在凌泽轩有人瞧着,陛下问过了他的病情,你也能立刻回去。” 男子面无表情地抱拳,应了声“是!” 乌云遮月,此刻的凌泽轩安静异常,卧榻上的英国公张辅动了动耳廓,接着缓缓睁开眼,与病弱迟暮的面容极其不协调的,是他那双被褶皱包围的眼眸中,锐利的目光。 张辅根本不相信容策要他入宫是真的替他诊治,不过是想试探他真病还是假病。 果然,一入宫就把他身边的一个亲卫打发回府拿脉案,而另一个,则以容策忙碌无暇亲自过来看他为由,被叫去了御前询问,留他独自一人在此。 不过,他却想不到容策准备如何试探他。 四周安静异常,以他多年的武将经验,可以肯定整个凌泽轩都没有人。张辅缓缓起身,察看四周。 除了他身下的床榻,这屋子里只有简单的几样什器,桌椅案几而已,还有一方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屋子里温热,有明显的炭火味,他转头看过去,只见两个炭盆都离床榻甚远,分别放在书架旁,和挂着坠地的青色丝帘的槛窗下。 张辅眯了眯眼,还未等他从疑惑中反应过来,只听见两个炭盆一前一后突然发出了“啪啪”的爆裂声,紧接着,就是两道火光窜起。 火苗瞬间吞噬了丝帘的一角,而另一侧,书架也不可避免地被点燃,那突然爆发的火势,根本来不及扑救! 张辅几乎是立时本能地起身,但他忽的反应过来,若是他动了,便坐实了他装病的事实! 他一下僵住,双手抓紧了锦被,眉间皱得突起。 容策这个卑鄙小人,竟想出这种下作的法子来试探他! 纱帘几乎是瞬间燃成一片,烧落的碎片掉落,火舌却迅速蔓延,舔舐着紧闭的窗棂,那满满一书架的书册更是烧得噼啪作响,浓烟翻涌而来,张辅忙捂住口鼻。 如何是好? 不跑,他会被活活烧死,跑了,落得欺君之罪,连累张氏全族! 可恶的竖子容策! 此刻,张辅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暴君! 16、第 16 章 乾宁殿,张府的亲卫被叫了进去,恭敬行礼后,容策抬手,声音温煦地叫他起身,询问英国公的病情。 亲卫按自家主子的话一字不遗地回禀,左不过说张辅一时贪了凉,又仗着身子骨素来硬朗,没有及时医诊,谁料咳喘日重,直至咳出两口血来,才看了府医,当日就高热不退,陷入昏迷。 龙椅上的男子听闻英国公竟吐了血,倏地皱眉,看向沈缄。后者忙上前回禀: “陛下恕罪,微臣也是刚询问了他府中人,才知英国公的确病得厉害,说是恶寒入肺,肺气郁闭,痰瘀互结,已成危候。陆太医瞧了之后也说,若三日内高热不退、神志不苏,恐有脱证之险。” 沈缄说话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敛眸肃色的张府亲卫。容策闻言,面色彻底沉了下来,重重拍了一下御案: “为何不早报?” 沈缄拱手: “国公爷亦是念及陛下忙于朝政,不想一己之私扰了圣心,故严令府中上下缄口不言。” 龙椅上的男子立时起身: “朕去看看。” 候在外间的李忠闻言立动,拿上了黑狐氅,待容策大步走出来,给他披好后,跟着一同出了乾宁殿。沈缄和张府亲卫紧跟其后。 一路的宫道上,内监宫女们见了圣驾,皆跪地行礼。但是,出了景和门往御花园方向去后,却几乎没什么人。 张府的亲卫皱起眉头,不知为何,突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远远瞧见进入御花园的月洞门时,那边钻出一个内监,慌慌张张地往这边跑,步伐焦急,差点趔趄摔倒,见前方来了一群人,似也没分辨出是谁,忙挥手呼喊: “快…快来人!走…走水了!” “凌泽轩……走水了!” “什么?” 容策一脸的不可置信,看向身旁的沈缄,后者立刻道: “陛下,臣先去看看。” 言罢抬脚便往月洞门冲去,李忠紧随其后,还不忘吩咐那小内监: “快去,多叫些人来!” 凌泽轩? 反应过来是哪儿的张府亲卫瞳孔骤缩,往自家主子的方向跑去。 果然,一出月洞门,便瞧见御湖上火光冲天,整个轩榭都笼罩在火海里,他几乎是和沈缄同时冲到湖边。 浓烟裹着灼热扑面而来,梁木崩裂声夹杂着倒塌的巨响,火势已吞噬整座凌泽轩的二层飞檐,水面上浮着焦黑的雕花窗棂,映得整片御湖金光翻涌。 沈缄见此情景,急得捶胸顿足: “哎呦!那国公爷还在里头呢!” “他病着动弹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不料话音刚落,张府的亲卫还没来得及跑过去,只见通往凌泽轩唯一的曲桥上,出现了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众人定睛一看,竟是本应“病中昏迷”的老国公。 锃亮的火光中,他发髻散乱,外袍焦黑,衣摆处还燃着零星火苗,双手捂着口鼻,快步朝桥头奔来。 容策慢悠悠踱步过来,看着那道身影唇角勾起,沈缄与张府亲卫一同迎了上去。 那亲卫迅速上前,脱下外裳用力将自家主子身上的火苗扑灭,一把搀住他。 张辅剧烈咳嗽了几声,看见高挺的男子立于岸边,被风掀起的大氅露出内里刺目的明黄,只得敛下眸色,上前跪地抱拳: “老臣参见陛下!” 容策挑了挑眉,看着眼前之人,他灰白的须发被浓烟熏得发黑,一张脸也是布满黑色指印,虽是十分狼狈的模样,但脊背却挺拔有力。 男子并不叫起,他俯下身,神情玩味: “爱卿,没事吧?” “臣……无碍。” 听他这么说,容策笑了笑: “国公的病,好得真是快呐!” 他赌的就是,张辅不甘心这么活活被烧死。 张辅自然不想死,他握紧双拳,俯身伏地: “多亏陛下为臣寻得良方,药到病除。” “陛下恩德,臣铭感五内,没齿不忘!” 在熊熊大火中看到房梁轰然倾塌的瞬间,他就决定了逃命。 他不能死。 张家的祖上虽战功赫赫,但因先帝父子并不善战,这些年不过是靠着祖辈荫封,门庭日衰。而他的两个儿子,一个资质平庸,一个年纪尚幼,暂时还撑不起合族的重担。 张辅自是不齿容策起兵夺位的无耻行径,却不得不承认,这位新君的手腕凌厉,远胜先帝父子的优柔寡断,是个真正能稳住朝局、震慑四方的明主料子。 权衡过后,他做出了选择。 容策看着他,微微勾唇: “痊愈了就好。” “那爱卿准备如何谢朕的救命之恩?” 张辅隐在宽袖内的双拳握紧,伏地不动: “臣,但凭陛下差遣。” “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火光尚在寒风中摇晃,映照着男子清隽温润的眉眼,他俯身,轻轻拍去他肩头的焦灰,顺势握着他的肩膀亲自扶他起来: “闻卿此言,朕心甚慰。” “若满朝文武皆如爱卿这般忠勇有担当,何愁社稷不固、江山不稳?” 随即转头吩咐人带他先去更衣看伤,再去往乾宁殿夜谈。 有了今晚这番经历,张辅对于担任北境军屯司督使一职答应得爽快,对指定的两个副职亦没有异议,毕竟被逼到这一步,不答应就是欺君灭族的大罪。 容策很满意,随即命沈缄拟旨,明日早朝即宣布任命。 月梨知晓今日新帝和朝臣在商谈要事,故而她躬身低头,入殿奉了茶水后便匆忙退了出去。 张辅坐在下手,往那道纤瘦的身影离开的方向瞧了一眼,当即明白了她的身份,神色有些复杂。 容策在拟好的圣旨上盖上帝玺,姿态闲适地端起手边的茶碗,揭盖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轻松: “恩靖侯家的长子还在北境,等爱卿过去之后,朕自会让他赴京。” 言下之意,北境军屯司,还是会交与他做主。 张辅颔首应“是”,目光在上首男子放下的茶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 容策看出他的欲言又止,便猜到他定是想提什么条件,大方道: “爱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无论是对北境的旧部安置有顾虑,或是对屯田改制的章程存疑,尽可直言。” “这些陛下皆安排得当,臣并无异议,只不过……” 张辅略一沉吟,终于抬眸: “臣以为,陛下留着先帝的公主在宫中,不妥。” 一旁的沈缄闻言,下意识停下手中的笔,看向龙椅上的男子,他神色未变,但笑意滞在唇角,眸光下移,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碗的边缘, “哦?” “国公此言何意?” 张辅既已经开了头,便也不退缩: “三位皇子尚无下落,如今公主是先帝唯一的血脉,况只是个女子,臣以为,父辈祖辈的账算不到她的头上。” “臣斗胆请陛下开恩,还是该依制放她出宫。” 先帝父子对他们张家不薄,这也是他一直不肯承认容策的缘由之一,如今他虽答应效忠,但眼瞧着先帝留下的孤女,被容策留在身边当奴婢使唤,实在是心有不忍,便想为旧主子尽最后一份心意。 “是这样?” 容策搁下茶碗,白瓷底磕在紫檀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辅见他似听进去了,实话实说道: “如今,朝中坊间多有非议,说陛下您囚辱公主,有违仁德,还望陛下三思,万不要因小失大,离了人心。” 龙椅上的人垂眸不语,沈缄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男子周身低沉的气压,但在这件事上,他不好多言。 殿内烛影轻晃,映得上首之人侧颜愈发如刀削斧劈般冷硬,张辅心下莫名忐忑,就在他以为自己惹怒了这个阴晴不定的暴君时,下一瞬,竟见他笑了。 容策侧眸看过来,唇边恢复如刚才一般的温蔼笑意: “爱卿之言,朕…会考虑。” 而此刻的乾宁殿偏殿,陆煦正在收拾药箱,向月梨道: “公主已无大碍,再服这一帖药就好。” 小婵接过了方子,随即出门去往太医院取药。 眼见着棉帘合拢后片刻,陆煦迅速在月梨耳畔低语了几句。 月梨的眸中随即漾出惊喜, “二哥哥,你的意思是,我能够趁此机会离宫?” 陆煦点点头: “关于‘公主’被陛下强留在宫里当奴婢的非议,在朝中已有多日,如今的市井巷陌间也传得沸沸扬扬,陛下应该很快就会听说。” 月梨却突然想到什么,抓住他的衣袖问: “是……你和爹爹做的么?” 朝臣们纵然对陛下的所为有微词,但畏于那位的雷霆手段,定不敢轻易传言,还那样快传入民间,除非有人刻意推波助澜。 陆煦正收拾药箱的手一顿,看向她点点头,见她眼中满是担心,便道: “别怕,既已传开,源头倒不那么好查,不会连累江叔父。” 月梨松开他,指尖尚微微发颤,想不到她的将错就错冒认公主竟给爹爹惹了这般大祸。 陆煦却瞧出了她的心思: “梨儿,你没错,任何时候都应该先保住性命。若是你在破宫那日死了,江叔父才真的会伤心欲绝。” 月梨眼眶发红,也不再纠结于此,眼下保住小命安全出宫才能让爹爹真正安心。 “那我,接下来,就是等陛下的旨意么?” 陆煦合上药箱点点头。 月梨也明白,陛下自登基以来,狠绝的手段已经惹了太多非议,就如今日,竟然差点在宫里烧死了当朝国公,若传出去,还不知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说他是个狠戾无道的暴君。 但是,也如陆煦所言,那些是陛下把控朝政的必要手段,就算有什么流言,也无伤根基。 但为了她这么一个早已没了利用价值的先帝的废“公主”,添那些流言蜚语,实在不值得。 她瞬间涌起了几分希望,陆煦拍了拍她的肩膀: “所以别着急,等传言发酵几日,陛下定会迫于舆情,将你送出宫。” “到时,我和江叔父再找机会帮你恢复自由身。” 月梨答应着,心中忽的有了计较。 17、第 17 章 暮色四合,圣驾回了乾宁殿。 片刻后,李忠出来传膳,一行人躬身俯首端着托盘鱼贯而入,行至餐桌旁站定。 梢间珠帘响动,容策握着巾帕,一面擦手一面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绛朱常服,将巾帕随手扔入一内监手里的铜盆内,撩袍在餐桌前落座。 一旁的月梨屈膝行了礼后,继续依序将来人托盘内的碗碟一样一样端上桌面,最后,她将一碟玫瑰蒸卷儿放在男子的右手边,小小的一个个整齐摆着,色泽粉艳,尚冒着热气。 容策的目光随即看了过去,接着抬眸看向一旁的少女, “这是,你做的?” 月梨摆碗箸的手一顿,没想到自己尚未开口,他就发现了。 容策看见她眸中的惊讶,不觉好笑,真是白长了一双这么大的眼睛,看不出她做的东西和御膳房的手艺比起来,有多粗糙。 不过,她既有这份心主动践行当日的承诺,男子觉得还算满意,他拿起象牙箸,先夹起一枚玫瑰蒸卷儿送入口中,嚼了嚼后颔首: “味道尚可。” 这小窝囊废也不算一无是处,给他做吃食,陪他用膳,还真能做些照顾他的事,算是没白留她一条命。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这么养着她在身边,倒也不错。 月梨听他这话的语气,与素日说话惯见的奚落相比,应当算是在夸她了。 她有些意外,忙立刻给他布菜。 容策伸手端起面前的汤碗,十分有耐心地轻轻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月梨悄悄看过去,男子精致的五官轮廓在烛影下线条流畅,神情温和,整张脸少了许多素日的戾气,看上去心情很不错的模样。 容策心情好,是因为今日朝臣们见英国公好好的上朝,还恭恭敬敬地接了去往北境的圣旨,那脸上的惊愕表情,是一个比一个精彩,瞧着就解气。 不仅如此,早朝过后,容策还宣召了几个与张辅素来交好的文臣觐见,在一番威逼利诱下,老家伙们终于松了口,愿意推行新政,也表态在明日的早朝上,会当场主动请缨,如英国公一般为新政效力。 如此,算是初步撕开了一个口子,京城的那帮老臣,再也不是铁板一块。 心情好,连带着食欲也好了许多,容策用毕一碗粳米饭后,又吃了个玫瑰蒸卷儿。 月梨见他拿起巾帕,便知他用膳已毕,忙去端了茶水和漱盂过来,在他漱完之后,方去准备新鲜的茶水。 容策已经坐在了御案后,李忠正将搬来的折子摆放好,就听他吩咐: “去告诉沈侍郎,今日无事,不必过来。” 李忠答应着去勤政殿了。 月梨端着茶盘步入殿内,将茶碗小心放在御案的一角。容策看了她一眼,随手翻开一本折子: “屋子不冷了?” 瞧她这两日气色好了许多,小脸红扑扑的,似乎还圆润了不少。 月梨屈膝: “多谢皇叔祖关照,侄孙如今的屋子靠着火墙,李公公还额外添了炭盆,每日都有新鲜的红萝炭送来。” 容策嗯了一声,那就好,省得外边那帮人说他虐待她。 男子饮了一口茶后,开始提笔批折子,批了几本之后,他发现,身旁的人竟还没走。 这倒奇了,平日里他这窝囊侄孙是唯恐避他不及,跟耗子见了猫一般,看见他便紧张,没打她没骂她更没要杀她,也不知道她怕他什么。 容策看了眼反常的人儿,开口直接问: “还有事?” 月梨抿抿唇,她的确有话要说,见他今日心情不错,权衡之后,她决定就此刻开口,于是她跪了下来: “侄孙…想求皇叔祖一个恩典。” 容策见她眸中瞬间蓄了泪,一副哀楚的模样,皱了皱眉: “求什么?” 月梨双手触地,额头磕下去,言辞恳切: “求皇叔祖允侄孙去给父皇守陵三年。” 她伏地不动,却未听见男子回应,半晌后,方传来冷冽下来的声音: “为何?” 月梨哽咽着,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 “这几日,侄孙日日梦见父皇,想起从前的舐犊之情,可父皇因病重盍然而逝,侄孙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特意强调容询是病死,听得男子发出一声嗤笑,月梨浑身一抖,但还是鼓起勇气说完, “侄孙…心中愧疚难当,夜夜不能好眠,唯有亲去守陵,方能稍解心结,亦是尽人子之责,承天理之常。” “请皇叔祖成全!” 这是她想了两日,才想出来的离宫借口。 她不想再被动地等下去了,也等不起。 以她对陛下的了解,他不是一个会被传言所扰之人,说不定根本不放在心上,就算散布得厉害有损天威,他只要抓住几个有心之人杀鸡儆猴,流言自然便烟消云散。 光靠那些不一定有用,或许,她得让他知道自己不愿留在宫里的心思。 比如,主动向陛下陈情,其他什么都别说,更不能提外面的流言蜚语,只恳请去先帝的皇陵守陵三年,以全孝道。 大缙素来以孝治国,她身为“公主”,为先帝守陵合乎礼法,更可避人耳目,从此远离皇宫,远离京城。等过段时日无人记挂这件事时,她就有机会悄悄金蝉脱壳。 说完这番话,月梨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心中忐忑,不知道有没有说错什么惹到他。 整个大殿安静异常,男子许久不开口,气氛越来越冷肃,只听闻滴漏一嗒一嗒,月梨竟突然有种生命进入了倒记的恍惚之感。 就在她浑身逐渐发冷,连带着齿关都紧张得打颤时,头顶终于传来了男子不辨情绪的声音,他问: “真的想去?” 月梨一怔,赶紧点头应“是”。 “好!” 男子答应得爽快, “起来吧,立刻出发。” “多谢皇叔祖。” 月梨刚谢完,就听他说了后面那句,起身时微微一顿,立刻? 容策看着神情错愕的人儿,扔了手里的折子: “对,就现在。” “回去收拾两件厚衣服,朕送你去。” 闻听此言,月梨瞪大了眸子,一脸不可置信,他送? 容策不耐地扫了她一眼: “还杵着不动,是想等朕改变主意?” 月梨赶紧屈膝告退,容策瞧着她慌乱中却透着解脱松快的背影,冷笑一声,叫来李忠吩咐道: “叫沈缄回来,去西苑等着。” 月梨回到自己的屋子,怕容策随时反悔,她也没敢多停留,当真只拿了两件裘袄,包好便过来。 容策依旧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上下打量了她两眼,随即吩咐李忠: “去取公主的斗篷过来。” “要最厚的那件。” 李忠不明所以,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了个来回,立刻照办,还不忘把男子的黑狐大氅一同捧了过来。 容策起身绕过御案大步向外走,从他手中拿过自己的大氅,又把另一件扔在小姑娘身上。 月梨被那力道撞得后退了两步,扶着一旁的桌案才稳住,见男子已走出殿外,忙将小包裹挎在手臂上,将斗篷披好,一面系绑带,一面快步追了上去。 男子没发话,劲急的步伐带起的衣摆都是瞧得出的愤懑,李忠见这番架势,想了想刚才他的吩咐,也没敢跟上,直接往宫门口接应沈缄去了。 已近冬月,夜里愈发寒风刺骨,月梨纵是披着厚厚的斗篷,露在外的脸颊却被刮得生疼,瞧着有即将落雪的征兆。 前方的男子大步流星,玄色大氅携风翻飞,月梨双手收紧了斗篷,奔跑着跟上,却见他要去的似乎是西华门的方向。 她心下诧异,论理,圣驾出宫不是应当走正阳门才对么?不过,她转念一想,他说的送她,怎么可能是真的送她到皇陵。 应该就是送她到宫门口,自有人带她过去。 如此,她便安下心来。 这么一路跑,很快就到了西华门,宫门守卫瞧见容策过来,自觉行礼开门。 宫门外的甬道上两侧皆空空,月梨并未瞧见停着的马车,前面阔步而行的男子,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而是转向北面的甬道继续走。 月梨放缓了脚步,气喘吁吁,不明白他还要往哪里去。 而前方的容策却似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催促道: “还不快走?” 月梨攥了攥拳,只得继续跟上,然后发现,他们去往的是西苑方向。 西苑毗邻皇宫,本是皇家猎苑,但自北山行宫建好后,平日里的各种皇家狩猎包括秋狝,就改在了北山的大围场,而此处,则成了饲养各种珍禽异兽的地方。 根本不是放她去皇陵! 那带她来这里是做什么? 月梨的心忽的一沉,抱紧了怀里的小包裹,不…不会,是要把她扔进去,喂什么猛兽吧?! 18、第 18 章 沈缄刚到西苑入口,就见紧邻宫禁的甬道上,过来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为首的男子阔步向前,纵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的怒意。 沈缄不觉一怔,陛下上回这样发火,还是听说襄王容笙被哀帝容询的强力削藩逼得在府中自尽,但他却不能第一时间宰了容询为兄长报仇。 否则以陛下的性子,谁若是惹着他,立刻就还击了,不可能让自己气成这样。 可是不应该啊。 适才他刚刚步出顺贞门外,准备钻入官轿回府,却又突然被陛下唤回,诧异之下,便问了传话的内监其中缘故。不过在他看来,公主身为人子,提出要为自己的父亲守陵,乃情理之中,无可厚非。 就算提到容询触及陛下的逆鳞,可他们父子几人已死,就连容询的心腹死忠之臣也灭了个干净,应当早就放开了,陛下何至于如此生气? 容策回头见身后的人磨磨蹭蹭的迈不动步子,当即回身快走几步,直接将她的后颈衣襟提起拉着她往前走。 沈缄惊异地瞧着小姑娘轻呼了一声,被男子如同拎猫儿一般拎了过来。他上前还未行完礼,容策朝他吩咐了一句: “去狗房!” 沈缄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但看男子那张冷脸,不敢多言,只得应声,先行进入西苑,示意迎上来的守卫不必跟着,自己取了狗房的钥匙入内。 偌大的园子里,点着稀疏的几盏烛火,杂草枯枝遍地,瞧得出的破败荒芜。 其实从灵帝容简开始,皇室对骑射狩猎便日渐疏懒,西苑的珍禽异兽也逐年减少,到了容询即位,因他一向多病,西苑便彻底荒废了。 如今只剩下狗房犬舍,豢养着宫中禁军专司巡夜、办案循迹用的猎犬。 远远的,就听见了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月梨被男子提着斗篷的帽颈处踉跄而行,系带勒着她的喉咙,她只得伸手用力抓住,试图留出些空隙。 男子听见她咳嗽不止,在她就要喘不上气时,松开了手,月梨却因突然消失的力道向前栽去。 沈缄正好将门打开,转身就见小姑娘一个趔趄向他这边摔过来,他本能地伸手接了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 “公主……” 月梨撑着身旁人的手臂稳住身形,一面大口喘气,说不上话来。 身后的容策见她索性竟赖在沈缄的怀里,冷笑一声,又上前抓住她的胳膊,直接把人拽进去。 里面是个颇大的庭院,廊下有几只破旧的宫灯,四周的回廊圈着围栏,犬舍一间一间排开,几头黑背猎犬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早就趴着铁栏杆,龇牙吼叫不住。 那猎犬足有半人多高,双目泛着幽光,獠牙森然,涎水滴落,脖颈上的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月梨吓得脸色苍白,摇着头不敢上前,拼命往后缩,但手臂却被男子越抓越紧, “不是要给你爹尽孝,给你爹守陵么?” “躲什么?” 月梨愣了愣,不知他此言何意。 容策看向沈缄: “去把门打开!” 沈缄看了一眼懵懂无辜的小姑娘,犹豫着开口: “陛下,还是……” 容策睨他一眼,沈缄只得噤声,打开了旁侧一间看似杂物房的门,先行入内。 月梨见屋子里亮起烛火,还没细看里面有什么,便被大力拉了进去。 容策将手里的人儿随手一扔,看向沈缄: “出去等着!” 男子的目光寒冽不容置喙,沈缄只得垂首应“是”,出去带上了门。 月梨直接摔在地上,溅起一层土灰,幸好她穿的厚实,又抱着包裹在胸前,并没有摔疼。 但此刻她顾不了这些,双手撑着地抬起头,屋子不大,阴冷异常,而她面前摆放着两个陶瓮,外观看着新,但做工却粗糙,一点儿也不像宫里该有的东西。 她心下诧异,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容策,对上他冷戾的眸光后又赶紧挪开,再看向陶瓮。 这大小…… 她突然想到了被做成人彘的戚夫人…… 不会是要剁了她的手脚,把她放入瓮子里吧? 强烈的恐惧感让她往后瑟缩着想远离这东西,虽不知自己只不过是请求为先帝守陵,为何会招来杀身之祸,而且还是这样残酷的方式。但身旁这个男子,是个动辄对人施以极刑之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她浑身冒起冷汗,肩膀和大腿根处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不禁抱紧了双臂,忐忑之下先开口: “皇……皇叔祖恕罪,皇叔祖饶命……” 容策听见这话,低头瞧着她瞬间苍白的小脸和眼中的惊惧,顺着她的眸光看向那破陶瓮,顿时明白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他蹲下身,扣住了她的后颈,冷笑一声: “别怕,你有什么好杀的?” 掌心的触感温热软柔,他抚上去的时候还颤了颤,能感觉到她搏动的血脉,容策侧头看过去一眼,因刚才的挣扎,她领口微微敞开,瓷白肌肤透出青色的血管,往下延伸至暗处,连着剧烈起伏的胸脯。 劲长的指节微动,这细细的颈子,他轻轻一捏就能掐断。 但他偏要留着她的小命,作为容简那个窝囊废的后代,见证他容策的辉煌功业。 男子将她往前拖行了几步: “不是讲孝道么?” “怎么见了你爷爷和你爹,也不行礼?” 月梨一愣,瞪大了眼眸,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他。 见她没听明白,容策十分耐心地抬起下巴指了指: “那是你爷爷,这是你爹。” 说着,他另一只手打开了就近的陶瓮盖子,伸手入内,从里面抓出一把青灰,在少女的面前洒落。 月梨看着那把灰从空中簌簌飘落,洒在她的手背上,终于听懂了他是什么意思。 这两个简陋的陶瓮,竟然装着先帝父子的骨灰?! 先帝容询是死在他的手里就罢了,而灵帝容简,早在两年前已经葬入了皇陵,怎么会…… 难道是…… 容策看着她的神情从疑惑到不敢相信再到震惊,勾着唇角贴近她的耳畔,熟悉的淡淡香气沁入鼻尖,他笑意渐深: “实话告诉你,朕入京的第二日,就派人把你爷爷从他耗费了不知多少民脂民膏的陵寝里刨了出来,鞭尸挫骨,烧成了灰装在里头。” “你爹嘛,是个孝子,自然得陪着。” 一阵温热靠近,气息喷洒在月梨的侧脸上,但对她来说,却像冰冷的毒蛇在耳畔吐着信子,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容策看着整个儿僵住,连眼睫都不眨一下的人,声色平静: “小侄孙,今日看来,你也是个孝顺孩子。” “既然要守陵,那就连你爷爷一起,在这儿守着罢!” 外边的犬吠声一直不断,寒意从膝盖传遍全身,月梨看着面前两个阴气森森的陶瓮,本能地摇着脑袋,喉咙却似被堵住一般,说不出话。 容策看她这副无法接受的模样,笑着松开了她的后颈,指尖的软柔触感消失,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脑,放低了声量: “好孩子,你也别怪朕。” “就凭你爷爷和你爹对朕做的那些事,十次都不够死的,这算什么?” “你就在这儿好好守着。” 沾着骨灰的指节抚上少女苍白的脸颊,她浑身一抖,容策捏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迎上他幽深的黑眸,她肩膀一颤一颤地大口喘气,甜香扑鼻,二人的气息交织。 她盈着水光的瞳仁中映着他的面孔,男子喉间滚动: “顺便想想,是谁大发慈悲留着你的小命?” “是谁不计前嫌好好养着你?” 门外,沈缄瞧着那几只狂吠不止的猎犬,再看向安安静静的屋子,不禁皱眉。半晌后,他终于等到了摔门而出的容策。 见他独自一人出来,低头摩挲着手指,沈缄下意识顺着迅速合拢的门缝往里头看了一眼,在感受到男子冷冽的目光后,忙拱手: “陛下,公主她……” 容策盯他一眼: “沈伯言,你不觉着自己很失职?” 这般严肃地唤他,沈缄蓦的一愣,容策却抬脚就走,他只得跟上,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在心里思索着最近自己的所为究竟哪里出了纰漏。 二人出了西苑,容策才放缓了脚步,冷冷看向他: “有人在咱们的眼皮底下,与宫里的人私相传信,你却不知?” 沈缄细品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是何意,公主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朝堂坊间有关她的流言肆虐的时候请求给先帝守陵,分明是已经听说了那些话。 所以,宫外有人与她互通消息。 公主虽只是个弱质女流,但她毕竟是容询之女,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也会有可能危及陛下的安危,祸及朝政。 这才是陛下因这件小事发了大怒的缘由。 沈缄的后背立时沁出冷汗,赶忙拱手: “是臣失察,请陛下责罚!” 容策睨着他: “先从平日里跟她有过照面的宫女太监开始,一个个查清楚!” 突然有一张年轻的面孔飘入脑海,男子眯了眯眼: “那个新入职的太医,尤其给朕仔细查!” 19、第 19 章 月梨抱膝坐在角落里,外边时不时发出犬吠声,而这屋子看着门窗紧闭,但却处处漏风。 屋内的那一小段残烛烧得只剩下最后一点,也不知从哪儿灌进来的冷风,吹得那微微火光摇曳不定,瞧着随时都会熄灭。 纵使她把所带的两件裘袄都裹在身上,仍挡不住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寒意,直沁骨缝,月梨冷得瑟缩了一下。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两个陶瓮上,其中一个盖子被扔在一旁,地上还落着洒出来的灰。 瞧着那黑黑的瓮口,她只觉脊背阵阵发凉,想了想,她挪动脚步,倾身伸长了手,将盖子拾起,迅速重新盖在了陶瓮上。 看来,她低估了陛下对先帝父子的恨意。 不过,那个人太可怕了,灵帝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兄长,已经薨逝多年都不肯放过,竟挖了皇陵,把人挫骨焚尸,不能入土为安,用这样阴毒的法子来羞辱他。 想到此,月梨有些懊恼,是她太莽撞了,尚未完全摸清陛下的脾性就冲动开口,如今被困这里,让她原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忽然一阵寒风沿着地面扫来,地上残留的骨灰扬起一个小小的漩涡,月梨忙往旁侧躲开。 虽然她素来胆子不算小,但如今孤身一人面对两瓮骨灰,心里还是阵阵发怵。 又冷又怕,她今日还没有用晚膳,现下感觉有些体力不支,眼皮也愈发重,她的头沉沉地压在膝盖上。 迷迷糊糊就要闭上眼时,一个突然的念头驱散了她脑中的昏沉:自己如今已身在宫外! 月梨顿时立起脑袋。 不错!若说宫里层层守卫她逃脱不了,但如今她已经出宫了啊! 她仔细回忆着一路进西苑时,只看到的一两个内监,就知此处的守卫应当是疏松的,一个大胆且震撼的想法登时冒了出来: 现在就逃! 陛下如此暴戾狠绝,又恨透了先帝父子,她实在不能再待在宫里。 只要她能成功跑出西苑,就能回江府躲着,陛下只当是公主出逃,压根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只要她躲过一段时日,宫里找不着“公主”也就不了了之,她就可以跟爹爹离开京城,做回她江月梨。 想到此,她揉着有些酸麻的腿,缓缓起身,解开斗篷丢在一旁。却不料外头的猎犬灵敏异常,她就这么一动,便引来一阵狂吠,伴随着哐啷的锁链声响。 月梨走到门边,稍稍打开些缝隙往外看,果然瞧见犬舍里几道大黑影上下蹿跳。 若是她直接走出去,恐怕那些畜生能立马挣开锁链扑过来,她皱了皱眉。 不过,好在院子里没有人,这么久了,也没有守卫听见犬吠声就往这边来。 月梨轻轻关上了门,看向一旁被风吹得吱呀响的槛窗…… 乾宁殿。 今夜是李忠在外间当值,见陛下一个人黑着脸回宫,他立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压根不敢眯眼。 盘腿靠墙坐着勉强撑到后半夜,忽听见窗外有沙沙簌簌的细响,李忠起身推开槛窗,透过窗缝果见外头下起了雪,檐瓦上已经覆了薄薄的一层银白。 雪风扑面,冷得他打了寒战,忙合上窗,悄悄出去,吩咐人加两个炭盆进来,小心安置妥当,又派人去宫里各处及时扫雪。 明黄帐帘内的男子翻了个身,只觉浑身愈发燥热,伸手撩开帐帘往外一瞥,果然见寝殿内多了两道噌亮的火星子。 画蛇添足的蠢东西,这是要热死他?! 他起身行至案桌旁,随手将残茶倒入炭盆中,嗞啦两声,炭火熄灭。又扯了扯领口,将槛窗打开,扑面而来的风灌入松散的丝缎寝衣内,方觉舒爽许多。 白光刺眼,容策掀眸往窗外一瞧,随即皱眉。 李忠刚进门抖了抖身上的残雪,便听见内殿的人喊他: “李忠!” 那声音透着明显的不耐,他忙脱下外氅,绕过屏风进去,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他有些诧异,平日里这位都是一觉睡到天亮,半夜从不使唤人,今日怎的突然起身了?刚想去点起寝榻旁的灯烛,就见男子一掀帐帘入内,扔下句话给他: “叫他回来。” 李忠脑子还没来得及思索,嘴上已经先行答应: “是,陛下!” 待他反应过来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并没交待要谁回来时,里面的人已经翻了个身面朝里,李忠不敢再问,悄悄起身绕了出去。 细想了片刻,他拍拍脑袋,还能是谁? 不过,他有些纳闷:这大半夜的,陛下还让沈大人入宫,不知是有何要紧事? 再次罩上外氅准备出殿门时,突然脑子一个激灵,不对!陛下明显没有起身说事的打算,而且还有一个时辰就要上朝,这会子叫沈大人入宫做什么? 他停下脚步,看着寝殿方向,只恨自己没有多长一个脑子,伺候了这些时日,还是摸不清主子的心思。 雪光映得窗纸泛青,李忠的目光挪开,步子忍不住向屏风的方向移了移,又立即停下,难不成把陛下叫起来问个清楚? 那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他来回踱步正思忖着,寝殿又传来声音: “去西苑把人接回来!” 乍听没有情绪,细品满是怒意,就差明着骂他是个蠢货了。 李忠浑身寒毛乍起,立时应了声: “奴才遵旨!” 容策听到外间悉悉窣窣的动静就来火,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奴才,蠢到了家! 这大雪天的,那小窝囊废被扔在那破地方冻一夜,保准又会病,若是冻死了,朝堂上的那些老家伙们更要唾沫星子喷他满脸了。 想到她,容策更冒火,他不计前嫌养着她,那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一心想着给她那压根没管她死活的死鬼爹尽孝? 不识好歹的蠢货! 次日早朝散得早,容策朝服未除,如往常一般留在勤政殿议事。 周衡先递上了几册账本: “陛下,这是户部刚理出来的账目。” 刚任户部尚书的他一脸苦相,自设了北境军屯司后,东南沿海和南境也在准备之中,处处伸手向他要银子。而他经过一番细致盘点,才知国库早已亏空,就连明年春耕的种子银都悬而未决。 容策迅速过了一眼,问一旁的沈缄: “谢泾何时到?” 正在理着今日奏折的沈缄抬眸: “论理,最迟今早应当回来了。” 他也有些诧异,以谢泾的性子,办好了差事第一时间便是要向陛下邀功的,总不会办砸了? 倒不至于,这点小事,对于他来说,探囊取物罢了。 容策并不在意,合上折子看向周衡,神情放松: “之前跟你说的,杨、李、薛等人抄家充公的家产,不必等全部清点,你将他们的现银和珍宝器物这些,先行入你户部的账。” “北境那边,张辅要的银两你立刻就拨,至于其他两地,待确定了主理之人之后再说。” 周衡虽十分不信,但见他一脸从容不迫的笃定,只得应下,出去偏殿让人搬账册过来核算。 有小内监入内上了茶水,容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随即皱眉,将杯盏扔回托盘。 定是他入京后驭下太过宽容,惯得这帮猪脑子连茶也泡不好,而李忠那蠢东西更是从昨晚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小内监吓得忙不迭行礼退出,那边沈缄将理出的折子送过来,容策顺手拿起一本,问他道: “宁阳侯家的那几个查得如何了?” 沈缄回道: “禀陛下,宁阳侯冯胜共有四子,长子冯柏为嫡长,袭了世子位,但资质平庸,在京西大营多年并无建树。倒是庶出的三子冯榆机灵些,刚升至镇抚司做了个千户。” “冯胜之妻景氏一直打压几房妾室及庶子,据传冯榆之母死因蹊跷。” “景氏?” 这个姓氏罕见,容策微微后仰,指节一下一下敲击御案,沉吟片刻: “与督察院的景舷是何关系?” 沈缄道: “陛下圣明,景舷正是景氏的胞兄。” 景舷也算得上年少成名,是周衡那一届科考的榜眼,十分得容简的重用,在翰林院不过两年便升至督察院,不过因其刚直的性子,被容询贬到江南做了知府,年初方调回京中,任左都御史。 如果说周衡是假桀骜,那这个景舷便是真嚣张。容策一直以为他会是跟随杨、李之辈,头一波跳出来唱反调之人,但此人却出乎意料地收尽锋芒,行事谨慎。 男子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安排冯榆入宫,朕单独见他。” “记得莫要声张。” 沈缄有些不解,却看他转了转那枚白玉扳指,眸中惊异一闪而过,拱手应是。容策拿起笔,在折子上勾了个圈,又问: “你把你二弟弄去江宁了?” 沈缄平静应是,容策抬眸瞧他一眼: “从前不是说让他留在家照顾双亲?” “这回,是你爹的意思,还是他自个儿求了你?” 沈缄的那个庶弟,说白了就是个纨绔,奈何沈父一贯溺爱,沈缄并不计较,但也十分瞧不上他,却不知为何突然又栽培起来了。 沈缄垂眸,袖中手指微蜷,声音却平稳: “是臣的意思。” “臣想,他既已成家,不能只知挥霍祖荫,总该历练历练,学着担些事。” “陛下放心,臣并无徇私,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实职,只让他做些文书抄录的杂务,磨磨性子。若是他不堪用,臣自会将他调回。” 容策只是随口一问,他知沈缄做事沉稳有度,摆了摆手让他自行看着办,吩咐他去把谢泾找来。 周衡捧着一摞账册回来,置于御案一角, “陛下,英国公这次所要的军费,当是够用,只是……” 只是,光靠抄没数个官员家产,终不过是杯水车薪,但他见容策眯眼看过来,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硬挤出一抹笑: “臣想着,恐怕还得想法子充盈国库。” 容策不想与他多言,低头继续看折子,周衡似想到什么,话锋一转: “再说,陛下日后大婚选妃这些大事,也得备着不是?” “陛下如今已稳继大统,朝野上下皆盼着您早日成婚充实后宫,开枝散叶以安天下。恕老臣直言,陛下您年纪也不小了,早该做此打算,世宗皇帝一脉还得由您延续呐!” 见容策不置可否,周衡似来了劲,毕竟他也算是世宗皇帝留给陛下的老臣,督促陛下成家这样的大事,算是他的分内之责,如今宫里没有其他长辈,他恐怕得多操点心。 “说起来,京中适龄贵女众多,陛下大可好好相看相看?” 容策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笔,唇角泛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周爱卿有何高见?” 周衡眼睛一亮,脑袋瓜子飞快思索一瞬,答道: “正巧今日下了大雪,眼瞧着宫里梅园的红梅就要开了,是个赏雪的好去处,不如陛下您办个宫宴,请贵女们入宫赏一赏?” 见男子不答话,只颇具意味地看着自己,周衡想起他不喜吵闹嘈杂,忙又道: “或者,陛下您说,您喜欢什么样儿的,也好着司礼监或是礼部,帮您物色人选。” 不知为何,明明他的神色不变,笑意不减,周衡却觉得殿内的气氛陡然沉下来,后背隐隐发凉。 容策挑了挑眉,好似真的想了想: “朕喜欢……” “年纪小的。” 周衡有些意外他这么一本正经地回答了自己,嘿嘿陪笑了两声,也十分认真地思索着道: “年纪小,” “那……” “比如……” 容策姿态闲适地往后靠了靠,噙笑打断他: “听闻令嫒马上及笄,豆蔻年华正好,还未定人家吧?” 周衡眼皮一跳,只觉面前一黑,听男子慢悠悠道: “状元郎的女儿嘛,母仪天下自然绰绰有余。” “年纪虽小了些,不过,朕等两年也无妨。” “要不这样,朕先纳几宫美人开枝散叶,中宫的位置就给令嫒留着?” 周衡愣住,迎上他泛着幽光的黑眸,试图分析他是不是与自己顽笑。男子言笑晏晏,生得是轮廓深邃,剑眉星目,可这样堪称完美的皮囊,还带着笑意,却无端让人惊恐发怵。 双鬓已染了几丝白发的周衡顿时一脑门的汗,扑通跪倒在地,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 “陛下不可!” “臣…臣…,小女…额……只因臣膝下无子,小女自幼被臣假充男儿养大,惯得娇纵任性,毫无德行规矩可言,怎…怎能担此大任?” 他与妻子乃幼时的婚约,成年后因两家长辈先后离世,接连守孝直至二十几岁才成婚,又因爱妻身子不好,汤药不断,原本二人不做子嗣之想。 谁料他三十岁时,老天怜惜让他们夫妻得了这么一个独女,自是如掌中明珠一般,宝贝得紧,恨不得一辈子养在身边。怎舍得送她入那噬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之中,给这阴晴不定的阎王当什么劳什子皇后? 容策见他说话都结巴了,笑了两声: “无妨,女儿肖父,令嫒定如爱卿一般聪慧,规矩嘛,教教就会了。” “朕不在意。” 周衡僵在原地,后背冷汗浸透,眼前似已浮现出爱女在深宫中孤影自怜的惨状,额头一下磕在地上: “不…不…不可,臣…臣出身寒微,怎堪配天家贵胄?” “爱卿状元及第,如今位列九卿,这样的清贵家世,正好。” 头顶传来男子不紧不慢的声音: “再说,只要朕喜欢,出身有什么打紧?” “朕愿娶什么人就娶什么人,谁敢说个不字?” 周衡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怎么会心血来潮管这阎王的婚娶之事?他一时紧张到无言可对。 上方的男子却不肯放过他,手中折子啪的扔在御案上: “周爱卿这么操心朕的人生大事,却又舍不得嫁女,不知是何意?” “瞧不上朕?” “臣不敢!” 周衡一噎,但此刻他也回过味来了,这阎王哪里是真想要娶他的女儿,不过是对他的家事了如指掌,故意顺着他的话刺他。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立马认错: “是臣该死,不应置喙陛下的私事。” “臣已知错,请陛下恕罪!” 见他还算识相,容策没那个闲工夫继续跟他掰扯,直言点他: “好好办差,少管朕的闲事!” 说完径直起身拂袖离去。谁知刚出了殿门,就碰见着急忙慌往这边跑的李忠。容策当即皱眉,停下脚步等着他过来。 李忠一下跪倒他面前,气喘不止,声音发颤: “陛下,公主…公主她不见了!” 20、第 20 章 容策眉峰一拧: “什么意思?” “奴才找遍整个西苑,都未寻着公主……” 李忠一头冷汗涔涔,话尚未说完,只觉一阵风扑过,满绣织锦龙纹的朝服已从眼前消失。他一擦脑门上的汗,三步并两步地跟了上去。 容策无名火起,西苑虽非宫禁之地,但也不是寻常人敢擅闯的,那么,就是小窝囊废自个儿跑了? 呵!真有本事! 他大步朝西华门方向走,一路上扫雪的内监们瞧见这道劲急的身影,渐次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 男子扔了个令牌过来: “你拿去禁卫军调一百人,叫他们分头找!” 那力道砸得李忠胸口一疼,他忙抓紧东西,低头应是,快步跑着先行出了西华门,正准备往南面的禁卫营奔去,却忽的听见背后传来勒马声。 他回过头,见是身着月白飞鱼服的谢泾御马停下。不,准确地说,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待定睛细看,李忠一个激灵,立即朝身后的人道: “陛下,谢统领他将公主带回来了!” 紧闭双眼的月梨听见李忠的呼喊,心里一抖,该来的还是来了。 想到这乱糟糟的一夜,只能叹一句运气不佳。 昨晚她从小屋的窗户爬出,绕开犬舍悄悄查看了一番,果然如她所料,只是大门处有两人看守,其余之处因为没有饲养别的珍禽异兽,故而空旷无人。 只是西苑的围墙比宫墙还要高出一截,月梨摸黑寻了许久才找到一处院子里的墙角边有两棵大树,爬树对她来说原本不是什么难事,却不料昨晚突降大雪,那树干上凝着的夜露结了厚厚一层冰,湿滑无比,而她的手脚冻僵,折腾了许久,都没有成功。 眼瞧着天色愈发亮,月梨不敢再耽搁,去寻了一块大石头,费力将树干上的冰层砸破,一片一片用石头撬开剥除。 做完这些,她身上也暖和了,正摩拳擦掌地准备上树,却听闻有人高声唤“公主……” 听着还是好几个人。 月梨躲在树后仔细辨认了片刻,不由得心中一紧,其中一个竟是李忠! 不知是陛下派人过来看着她,还是改了主意,要抓她回去折辱她? 这么想着,她立刻往树上爬,可试了几次都没上去,不知是太过紧张致手忙脚乱,还是入宫许久而技艺生疏。 听着逐渐逼近的叫唤声,她只得先放弃,用抬脚粗粗扫平树底下的脚印后,随意找个了间杂物房先躲起来。 直到那些声音消失了许久,确信外边没有任何动静后,月梨才悄悄出来。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再次抱住了树干,刚爬了几步,又忽的传来一阵犬吠声。 猝不及防的吓她一跳,她惊呼一声,滑了下来。月梨揉了揉摔疼的臀瓣,心道这是走的什么霉运? 犬吠不止,但声音传来的方向却不是狗房。 月梨停下动作,辨出那边是西苑的大门,除了犬吠声,还有人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而且不是一两个人,是许多。 那脚步声劲急有力,伴随着甲胄兵器碰撞声,像是…禁卫军? 月梨皱眉咬了咬唇,抬头看看约摸有两丈高的墙头,此刻再爬肯定来不及了,而他们带着猎犬,她亦无法再躲。 略一思忖,她干脆一狠心,直接躺在雪地上。 果然,立马就有估摸着数十人和好几只猎犬步入这个院子,月梨一动不动,犬吠声越来越近,接着就是一声厉喝: “什么人?” 声音有些熟悉,没记错的话是禁卫军统领谢泾。 谢泾奉旨办差回来,命人将猎犬送回犬舍,谁知一进西苑,那几只畜生便吠叫个不停,挣着犬绳往这边走。他不放心,跟着一同入内,果然发现一女子不知何故倒在地上。 待他走过去,扫开她脸上沾着的雪屑,发现竟是小公主。 谢泾一下愣住,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摸了摸她冰冷的手和小脸,才确信人是真真切切地躺着他怀里。 他不由得环顾四周,天寒地冻的,小公主怎的昏倒在此? 谢泾先解下披风将她裹紧,把西苑守卫叫了过来询问,才知是陛下和沈缄把人带过来,关在狗房里,却不知她为何跑了出来。 可小公主明显是冻晕了,谢泾立刻将人打横抱起,去往守卫的值房,那里有炭火,又吩咐送干净的茶水过来,但却喂不进丝毫。且无论他怎么唤她,怀里的人儿都是昏睡不醒。 人命关天,谢泾没有再犹豫,直接抱着小公主骑马回宫,一路上又怕把人颠簸坏了,也不敢骑快,直到西华门外。 他手里抱着人,却也是稳稳下马,刚步入宫门,却看见那道明黄身影,愣了一瞬,忙跪地行礼: “陛下!” 对上男子意味不明的眼神,谢泾莫名脊背一凉,声音不复从前的清亮,带着几分心虚: “臣回宫时路经西苑,恰见小公主在狗房外昏迷不醒,臣…臣怕公主出事,便…便斗胆将她带回宫中找太医……” “陛下……” 容策未应,只垂眸扫过谢泾臂弯中那张不知是冻红了还是捂红了的小脸,目光最后落在李忠身上。 李忠浑身一抖,慌忙跪下: “陛下恕罪,奴才…奴才真的仔细找过,却不知为何没找着,这…公主她怎么又……” “奴才该死!” 天地良心,他奉命去到那狗房,就只见丢在地上的斗篷衣裳,哪有公主的人影?天寒地冻的,他只带了两个人,分头找了一圈没找着人影,只得回来复命了。 谢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鼓起勇气道: “陛下,是否让臣先送公主回宫,请太医过来诊治?” 容策却没叫他起,只一双黑眸沉沉盯着他,上前一步,忽的俯身伸手朝他怀中的人探过来。 “陛下!” 谢泾一惊,下意识抬手挡住,对上男子问他是不是找死的目光后,又悻悻然缩回了手,却见他只是用手背试了试小公主的额头。 容策收回手,往旁侧一指: “把她放那儿,叫个太医过来!” 那是离西华门最近的春熙殿,谢泾得令立动,把人抱进去,小心放在一张罗汉床上。李忠早命人取来了被褥和炭盆。 谢泾也没闲着,帮着打下手,将一个炭盆摆放在床边后,直起身,专注地看宫女给小公主用帕子擦脸。 巾帕先拭去了她长睫上残留的雪粒,再拭过她透着两团红晕的双颊,吹弹可破的薄薄肌肤白瓷一般。 谢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摩挲着指尖,那里似还残留着小公主脸蛋的滑腻触感。他的唇角刚勾出一道弧度,却忽的觉得后背一热,他回过头,正对上男子盯着他的眼神。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见到陛下竟忘了第一时间复命,忙道: “回陛下,臣已奉旨将灵帝和哀帝之陵的……” 刚说到此,忽的停住,看了眼罗汉床上的人,直接噤声。容策睨了这蠢货一眼,听外头通传太医到,摆手让人进来。 “臣陆远心参见陛下。” 听见这个声音,双目紧闭,本不敢有丝毫颤动的月梨,下意识蜷紧了袖管中的手指。 容策抬手: “去给公主看看。” 陆远心应了声“是”,提着药箱起身迈步过去,待看清罗汉床上的那张脸时,瞳孔骤然一缩,脚步顿住,这哪里是嘉瑶公主? 分明是被江太后选入宫里做伴读的江家小丫头! 他喉头一紧,额角瞬间沁出细汗,他不知这丫头为何冒充公主,但是陆煦,这个逆子突然答应入职太医院,自告奋勇去乾宁殿看诊,分明是已知真相,刻意为她隐瞒! 这怎么成? “陛下……” 他转过身,声音微颤,容策皱眉看过来,陆远心忙跪下,将药箱搁在一旁,俯身拱手: “陛下,臣有一事需禀……” 话刚出口,却听门口处响起另一道急促声音: “陛下!” 众人看过去,陆煦手提药箱进来,平稳呼吸后行礼: “微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他俯身不动,余光看了一眼陆远心: “因公主一直由微臣看顾,陆院正恐不熟悉公主的体质,还是由微臣来为公主诊脉稳妥些。” 陆远心看他一脸的坚定凛然,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垂眸攥紧了手中的药箱,脑中乱糟糟的思绪晃去,终是收回了即将出口的话,附和说自己正是这个意思,不知公主的体质故不敢贸然施诊。 容策的目光在他们二人的脸上来回瞧了几眼,唇角微挑,抬抬下巴示意陆煦过去。 陆煦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躬身上前取出小枕,他的手隔着衣袖搭上来时,月梨亦是暗暗放松了身体。 片刻后,陆煦起身向容策拱手: “禀陛下,公主并无大碍,昏迷不醒应当是许久未进食,加之受寒、惊惧所致。” “微臣给公主开一剂方子,再用些清淡粥食就好。” 这回又是饿晕的,容策心道这小窝囊废真是个麻烦,随即让李忠去安排,他抬脚便走,在门口处顿了顿,微微侧头。 谢泾敏锐地捕捉到了主子的意思,忙收回目光跟了上去,一同往乾宁殿方向阔步而行。 刚落下的雪未来得及扫,被皂靴碾过咯吱作响,雪粒簌簌扑面而来,谢泾这回机灵了,环顾四下无人方压低声量开口: “禀陛下,臣已将灵帝和哀帝陵寝中的珍宝尽数运出,果如陛下所料,数量惊人。” 面上带着办妥了差事等着被夸的得意,却不料容策目光扫过他空空的后背, “在哪儿捡的人?” 谢泾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陛下说谁,将遇着小公主的过程老老实实说了一遍。容策凝了凝眉,片刻后道: “那些金银器物融了重铸,其他的,先放入朕的私库。” 说毕摆手示意他不用跟来,谢泾又是一怔后方明白他所指,心道得亏自己脑子活泛反应快,否则哪里能跟上陛下这跳脱的思路。 沈缄送奏折过来乾宁殿时,容策已换上常服坐在御案后,他抬眼,放下手中的书册,道: “陆煦,乃陆远心之子?” 沈缄将奏折放在一侧,看清御案上的是陆家的谱牒,点头道: “臣正要回禀此事。” “陆煦是陆远心的次子。他家长子自幼读书,十几岁便考中秀才,一路科考后入翰林院,承袭陆家医术的便是陆煦。” “但据臣所查,陆煦与陆远心父子关系疏离,而陆煦也迟迟不肯入职太医院。直到陛下回京,太医院一众人被悉数清退,他才入宫。” 容策端起手边茶碗吹了吹,啜了一口: “陆远心是个聪明人,却不知他这个儿子如何?” “臣一直盯紧陆远心,他并未将哀帝中毒一事透露出去,应当是真心归顺陛下,想必他会约束好家人。不过……” 沈缄顿了顿,抬眼看向容策, “臣还是没有查到哀帝中毒的源头,不知是何人所为。” 能常年给容询下毒而不被察觉,此人绝不简单。 容策轻蔑一笑: “容简的几根烂骨头也有中毒迹象,说不定是老天爷替朕收了这两个祸害。” “此事不急,慢慢查!” 他垂眸,指尖叩了叩案上的谱牒,忽然道: “陆家,与江家几代人曾数次联姻。” 沈缄颔首道: “正是。两家乃世交,江家如今的当家主母,便是陆远心的叔伯姐妹,乃当年江太后亲自指婚。” 顿了顿,他道: “不过,臣暂时没有查到陆煦是否乃公主与宫外的传信之人。” 容策瞧着谱牒,眼前掠过一张小脸: “盯紧她,总会有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