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无良师妹自荐枕席后》 1. 仙都山 “梅京念!你也太得理不饶人了!” 愤怒的质问声回荡在谷中,对方的口吻不甘又嫌恶。 怒火点燃的氛围中,蓦地响起了一声女子轻笑。她脚步缓缓挪动,语气似叹似感,不疾不徐地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 “得理饶人是圣人。” 她微微俯身,冰凉的指尖挑起地上男人的下巴,迫使他仰视自己那双漠然的眸子,“我既不是圣人,何必饶你?” “是你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刻意加重的‘请’字一出口,男人浑身一颤,眼神中露出胆寒之色,方才的铿锵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 “左、左掌使……我其实早就想回山的,为了在山下多赚点钱,这才晚回来了……” 解释太过蹩脚。京念松开手,嫌弃地在帕子上擦了擦指尖,随后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他膝窝,迫使他跪直了身子。 “那就给我滚快点。” “左掌使——!!” 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从谷口传来。京念不耐地蹙眉,偏头循声望去。 只见白衣青年握着扇子狂奔而来,往日里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凌乱不堪。他冲到近前,却在触及京念视线的瞬间硬生生刹住车,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惊恐。 “出、出大事了……” 京念早已习惯他这浮夸的模样,心头不以为然——对于风循衣而言,栀子花蕊掉了一片都算大事。 “若是门主又忘了买胭脂水粉,就不必说了。”她淡淡开口,转身欲走。 “不!不是胭脂!”风循衣急得声音都劈了叉,一把拦住去路,脸色煞白,“是门主……门主跑了!” 京念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背影微微僵了一瞬。 “跑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风循衣要哭不哭,语速飞快:“她说要和司徒元隐居去了!我去她殿中汇报,发现人去楼空,只留下一道传音,连、连库房里的天材地宝都被搬空了大半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京念没有说话。 就在他以为京念即将爆发之际,安静的空气中响起少女冷到极致的一声‘嗯’,没有丝毫情绪的,似乎是平静地接受了。 她问:“联系释剑宗了吗?” “右掌使已经联系了。”风循衣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吐槽,“释剑宗那些老东西,偏说是我们门主妖媚拐跑了他们的香饽饽,真是可恶!亏得右掌使还和他们好好说话!” 他们都还没说什么呢,云凰在十三京可是顶尖的存在,那个小小的司徒元顶着一个第一剑修的头衔也完全配不上云凰啊,明显是释剑宗攀上高枝了! 京念冷笑一声,“师无疾的客气真是人畜不分。” 这话中嘲讽居多,风循衣欲言又止,终是不敢搭腔。 “通知释剑宗,三日之后司徒元再不将门主送回仙都,仙都山便亲临问责。” “是.....” 挡在身前的手还没收回,京念偏了偏头,问:“还有事?” 风循衣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比门主私奔弃山更糟糕的事吗?” 她问得戏谑,也看得出在隐忍怒火。 还真有...... 风循衣咳了咳,道:“那个.....九司典上山了....” 九司典..... 京念神色一变,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早.....当时大半夜我收到了传音,本来今早准备去禀报门主的,谁料门主已经离开了.....” 风循衣想只要云凰在,九司典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归会给他们点面子的,谁料...... “今早?” 京念看了眼没入西山的落日,语气森然地开口,目光如同一把利刃,“今早的事你现在才说?” 也就是说云凰今早就跑了,九司典也在同一时间上了山,而她.....竟然为了追缉一个叛逃的门徒错过了这么多大事..... 依照九司典的手段,失去云凰、毫无准备的仙都山怎么全身而退? “回山!” “京念,现在.....”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风循衣的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地上一脸茫然的门徒。 风循衣眼下并无心绪去管他,仙都山存亡都是问题,谁还管他? 他哎哟一声,连忙追了过去。 九司典的人可不是好惹的,要是京念一怒之下做了什么事,那他们都要完蛋的啊! ..... 仙都山。 十三京内曾有一言:得见仙都山,方窥月中仙。 山体嵌接在断山峭壁之上,想要一窥仙境,须得渡过缭绕的巫炁,修为不足者,难觅生还。 廊檐回接,飞檐黛瓦,一点碧水朱莲,中心托举着一座莲花木大殿,瞧着恍若仙人宫殿。 大殿内,此刻围聚着众多人头。 仙都山的门徒们目露愤懑,皆是恶狠狠地盯着中心的数十位带刀修士。 “诸位同修,咱们仙都山这么多年除魔斩恶,也算是为了十三京做了贡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待会判决时,手下留点情呗。” “是啊是啊。” 这话说的谄媚,可只要看过去,便能瞧见对方眼底的杀意。 九司典的人嗤之以鼻。 来此之前隐约听闻仙都山暗地里的勾当,大家却没当回事,毕竟有云凰这种人物在此坐镇,不可能有腌臜事,谁知道今日一查才知传闻都是真的。 仙都山这么多年都在装! “好大的脸,除魔斩恶?”九司典的一位少年轻笑一声,“贼喊捉贼呢。” 这话中的不屑与嘲讽任谁都听得出来。 “你!” 仙都门站在前面的一个少女怒不可遏,手上长鞭应声而出,细长的鞭身如游蛇般,带着骇人的力道朝着那少年挥去—— 就在鞭子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银光倾泻而出,掠过惊愕的人群,将长鞭抽了回去....... 长鞭落地,上方流转的银色流光这才被众人看清。 那是把长剑,银色流光,细碎的雷印在剑身闪烁,周身散发着磅礴的剑气。 “澹月剑.....” 澹月剑.....那不是他们西上无疾道君的命剑吗? 九司典的人蓦然朝着门口看去。 大殿门外,走进两人,最为抓眼的,当属右侧的青年。 他身长如鹤,身上的蓝衣熨帖到了极致,劲衣朗阔,他乌发半束,玉面薄颜,整个人像是浸泡在寒潭的美玉,清冷又疏离。 同他一道进来的,是个年长的男子,玄色劲衣,腰带配玉,神色肃穆,这是九司典的司长,安笙原。 “右掌使.....” 仙都门的人纷纷朝着他 身后看,似乎是在寻找另外一个身影,寻找无果后,脸上都露出了失落的神情。 银剑回到主人身侧,青年伸手,长剑没入掌心。 两人一来,仙都门和九司典只见的暗流顿时止住。 九司典的人愣愣地看着站在对面的青年。 “师无疾不是咱们的人吗?” “唔.....”有人回忆道,“之前确实听闻师无疾是那个门派送来西上的天才....难道就是仙都门?” “天呐,师无疾的师门竟然是这么个穷凶极恶的地方,他看起来完全和这四个字不搭边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小声点吧。” 九司典的人窃窃私语,皆是对师无疾出现在仙都山的诧异,直到为首的安笙原开口,这才止住话头。 “右掌使,”安笙原看向他,“我最后再问一次,云道尊在何处?” 仙都山出了这么大的事,云凰身为仙都山的门主竟然从头到尾都没出现,他们九司典要做出的裁决必须是当着云凰的,否则难免会留有话头。 仙都山的同样看向师无疾。 按照门主的个性,不会又去什么地方游玩了吧? 应该是的,左掌使不在肯定是去追门主了。 也只有左掌使能劝回门主。 众人这般想着,也稍稍松了口气,只要门主还在,区区九司典算得了什么。 师无疾垂了垂眸,道:“门主外出,安司长有话直说,我会转述门主。” 云凰外出了....... 安笙原狐疑地看了一眼。 他并非没有听说过这位云道尊的随性行为,可仙都山被九司典查抄这么大的事,云凰竟然丝毫不关心?这件事蹊跷,但安笙原转念一想,便又不打算追问了——云凰不在,对九司典反而是好事,没了这位道尊的威压,裁决进行得会更顺利。 “既然如此,”安笙原收敛了审视的目光,声音沉了下来,“那我就带西上向仙都门做出裁决。” 他的话音落下,仙都门的门徒们急了。 “右掌使,左掌使还没找到门主吗?” “是啊右掌使,快让门主回来吧,来不及传个音石也好啊。” 这是认定云凰是唯一能解决这场裁决的终结者。 也不怪他们如此依赖云凰,这些年,仙都门依靠云凰几乎在邀月京称霸一方,无人敢欺无人敢惹,也造成了如今目中无人的态度。 师无疾没有回复,只是静静地说了声“肃静。” “仙都门来历不明的天材地宝全都带走,至于西上叛逃留在仙都山的修士,全都带回西上,等候裁决。” 安笙原一字一顿地发出最后通牒,“仙都门即日起——” “即日起怎样?” 声音从殿门外传来,不重,却像一块寒冰落入沸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滞了一瞬。 师无疾的眸光一颤,抬眼朝殿外看去。 风循衣气喘吁吁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跨过门槛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左掌使!” 仙都山的人全都面露喜色,从来没有那么期待过女霸王的出现。 来人一袭利落的黑裙,从进入大殿的一刻,明丽却自带锋芒的眸光就落在了九司典众人身上,百米穿堂,她的视线一一掠过人群,最终止步,停在了安笙原面前。 “安司长好兴致,来仙都山也不提前说一声,若让门主知晓,怕是要怪我等招待不周了。” 2. 九司典 安笙原淡淡地回应她话中的恶意。 “九司典前来并非做客,也无须招待。” 京念颔首,笑着道:“门主知晓后派我先行前来,仙都山一切事宜由我暂代,不知九司典查抄仙都山有何结果了?” “来历不明的千金万宝、一百二十名西上除名修士,禁书无数、无数高阶法器、灵魔三只、魔修两名......” 安笙原一一数来,越说越觉得荒唐,他神情沉冷,说出的话自带威压。 “左掌使,你们仙都山还真是卧虎藏龙,深藏不露。” 其余的暂且不谈,这灵魔和魔修简直是令人瞠目结舌。 风循衣在后方擦了擦额上的汗,内心叫苦不迭。 一百年前也就罢了,可如今十三京和魔域的关系势如水火,他们仙都山又是灵魔又是魔修的,这不是跟十三京对着干吗? 门主爱养灵魔就养啊!她什么都爱捡,但走了也不知道把这东西带走,现在留了这么大一个隐患,还被九司典发现了。 一连串的噩耗听完,京念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原本还心存侥幸,此刻已经沉入了谷底。 云凰养的灵魔都是些未开灵智的,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可魔修又是怎么回事....... 她眸光忽地锐利,“安司长,我们仙都山虽胆大妄为了些,却也没到眼盲心瞎,顶风作案的地步,你说的两个魔修之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仙都山怎么可能有魔修。 “误会?” 安笙原淡淡反问,随后朝着身后,“庚午,既然左掌使说是误会,那你就将人放出来,让她仔细看看。” “是。” 那青年站上前来,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了两个菱形铜盒,当着京念的面将那盒子打开...... 两团黑雾飘过,魔气扫荡开来,地上出现了两个被符咒捆住的人。 “万一万五!!” 风循衣快步上前,又被九司典的人挡住,只能隔着人朝那两人看去。 “你们俩......”他有些惊愕,“魔修?!” 安笙原抬手,指尖飞出两缕金线钻入身后二人的额心。 众目睽睽下,金色的线逐渐晕染出青色...... 魔修者,气脉主青。 安笙原神色照旧,望了一眼京念,语气有些冷,“左掌使,还是误会吗?” 京念拧眉,这二人她认识,前段时间进山的门徒,当初验过气脉,不知他们用什么方法躲过了...... 不过眼下这种情况,京念可不想承认,“我不认识他们。” “这二人我从未见过,不知怎会出现在我仙都门。” “呵.....”九司典有人冷笑,看了一眼风循衣,道:“方才你仙都门的人还叫了这二人的名字。” 言外之意,不认识你骗鬼呢? 京念冷冷看了一眼风循衣。 反应极快的风循衣回过味来,瞬间变脸,“你是说我吗?” “方才就你说话,不是你是谁。” 风循衣摇摇头,捂着心口,一脸痛心疾首,“这位同修,你我都是宗门修士,怎可说出这么令人身败名裂的猜测?” 九司典的人蹙眉,像是看不惯他这幅装模作样的样子,嫌恶地道:“你们还要狡辩吗?那你如何解释认识这二人的事?” “大哥.....”风循衣一脸无言,伸出手指了指二人腰带上的绣纹,“上面写着啊,我鹰一般的眼睛,也能被泼污水吗?” 九司典的人看了过去,方才还没注意到的细节眼下终于发现了,这二人的腰带上果真绣着他们的名字,只要稍稍留意便能看到。 “......” 安笙原:“所以仙都门并不知晓这二人的来历?” “不知哪里来的魔修,竟敢来我仙都山,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他们装的义正言辞。 “好,既然仙都门这样说,为了公平些,我们也该听听万一和万五的证词。” “慢着。” 安笙原看向京念,“左掌使,有什么问题吗?” 京念笑了一声,“既然说是我仙都门的人,那便由我来审,大家都在我不会乱来,安司长,你看可以吗?” 安笙原默了下,“可以。” “司长.....” “无碍。” 这么多人,梅京念想耍花招也躲不过这么多眼睛。 束缚着万一和万五的禁咒散开,两人被紧紧束缚的神魂得以松懈,没由得他们回神,万一肩上一沉,紧接着钻心的疼痛...... “啊.....” 万一受惊似地抬头,暴怒的情绪在看到少女冷然的侧脸时倏地滞在空中..... “左、左掌使......” 一旁的万五咽了咽口水,环顾四周,在敌视的目光中确定,他们的身份完全暴露..... 他也迅速从京念的态度中确定,仙都门绝对不会保下他们,这里都是一群自私自利之徒。 “你们....怎么上的仙都门?” 万一还想打打太极,想求京念手下留情,身旁的万五却慷慨激昂地开始倒脏水了。 “左掌使,你怎么可以过河拆桥!我们兄弟二人为仙都门做的还不够多吗?杀人放火那样不是你们吩咐的,我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和万一宁愿一开始就死在你手里,也不愿意成仙都门手上最脏的刀!!” 风循衣听得目瞪口呆,也被气得语无伦次,“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杀人放火!” 他们虽然不是好人,可也没达到杀人放火的地步! “风循衣!你嘴巴是厉害,但你可别想颠倒是非黑白!如今九司典在这里,仙都门是个什么东西,你当真以为大家都不.....”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梅京念!!” 殷红的血迹四溅,九司典的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万五脸上的表情狰狞,露出了一丝错愕,在还未反应过来之际,身体朝后仰去,脖颈上多了一条细长的血线...... 万一捂着被踩碎的肩骨,嘴巴微张,失神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风循衣长扇掩面,试探性地露出一双眼睛,看向前面倒下的万五,似叹似惋,摇了摇头..... 作嘛,作嘛.... 这下真满足你的愿望了。 京念抬眸。 视线所及之地,人人都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包括仙都门的所有门徒。 他们瞪大了眼睛,一双双眼睛里似乎都在诉说着京念有多冷血和残酷。 京念心中发出两声冷笑,收回手,指间的雾蓝砂戒染上殷红的血迹,她拧了拧眉,眼前递来一方绢布....... 她抬眸,撞入青年清冷的眉眼中,他垂着眸,眸光沉郁,似乎还有其他京念看不懂的情绪,唯独没有畏惧和异眼.......见京念不动,伸手欲帮她拭去血迹—— 京念没来由觉得烦躁,接过绢布,躲开了他的手。 青年手上落空,低垂的眉眼敛去情绪,手心还残留着她抽走绢布的触感,师无疾抬眸,站在她身后。 “梅京念,你杀人了!” 九司典的人异常愤怒。 京念看向他,矫正:“是魔修。” “魔修也是人!” 京念笑了,将手上的绢布轻轻一丢,转向他,“哦,现在知道魔修也是人了?那你们为什么对魔喊打喊杀的?现在我真杀了魔修,你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问罪我。” “究竟是我杀人如麻还是你们态度恶心,模棱两可,既想要杀魔又想要好名声?” “你!” “我?我怎么了,就是我杀的怎 么了,我不杀他,你也会杀他,既然他注定死在你我手中,为何不遵循逝者心愿,死在他亲爱的左掌使手中呢?” 她这完全是强盗逻辑! 九司典的人不由渗得发慌,人人说这仙都门是最美之地,只有到了这里的人才知道,美则美矣,养出来的人全是一群强盗! 安笙原抬手,一道禁咒将早已吓破胆的万一抓了过来。 “左掌使这是在杀人灭口?” “求死的人,何必放生。” 安笙原依旧淡定,只是眸光中对京念的打量更甚。 “仙都门来历不明的天材地宝全都带走,至于西上出来的修士,全都回西上,等候裁决。” 安笙原一字一顿地发出最后通牒,“仙都门封山一年,一年后重新掣验,掣验通过方可重新运行。” 音落,他转身,朝柱子前的男人道:“烦请右掌使送我们下山。” 师无疾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京念,没有多说,带着九司典的人走出大殿。 九司典的人离开了。 风循衣长叹一声,“早知道门主走了会出事,这才一天.....” 他看了一圈不知情的门徒们,大家对于封山并无概念,以为云凰还在,只要云凰还在,一切就有转机,因此他们丝毫不慌,甚至还在背后骂九司典的众人。 可风循衣知道,云凰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她不会再回来,而她的离开对于仙都山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风循衣心累,想起方才被九司典的人提溜着的三只灵魔,不由感慨。 门主真是的,自己养的灵魔走了也不带着一起,平时宠的根什么似的,为了个男人还不是随意丢弃了。 说到这,他突然怔了下,抬眸看向前面的少女。 同样是云凰养大的,云凰最宠的还是面前的京念,竟然连离开的消息都没透露一声吗? 那京念和那几只被抛弃的灵魔有什么区别? 仙都山对云凰来说又算什么? 这个答案注定无解,风循衣越想越觉得感伤,叹了一声。 “那个....左掌使,我们先下去了,睡一觉起来就好了,管他封不封的。” 风循衣很乐观,他并不打算说出真相,能瞒多久就是多久吧。 京念嗯了一声。 这温和的态度让风循衣有些惊悚,生怕京念缓过神来将他们狠骂一顿,连忙带着人一溜烟跑了出去。 ..... “你的意思是云凰离开了仙都山?” 青年颔首,“是的。” 安笙原神情出现了几分了然,怪不得....怪不得九司典来仙都山,身为门主的云凰不露面。 他步子放慢了些,看向身旁的青年:“这件事仙都山瞒不了多久的。” “我知道。” 眼看已经到了山崖旁,安笙原并没有立即跟着上浮生舱,他看了一眼舱内数百箱的赃物,转头看他。 “现在跟我走,或许你还有退路。” 师无疾睫羽轻颤,摇摇头,“多谢师哥,我心已决,不再改变。” 安笙原皱着眉头,目光隐有不满,“为何?” 失去云凰,失去这个足以震慑所有人的绝对力量,积债在身的仙都山只会越来越衰颓,他们守不住。 崖口风声大作,脚下的草浪浮起一波又一波,有人的声音轻轻被风吹散,坚定的、不悔的....... “自我来到仙都门的第一日,这件事就已注定。” 安笙原凝望着他的脸,缓缓问道: “西海玄梦里,你梦境中的那个姑娘就是她?” 师无疾神情一怔,似是没料到安笙原会突然提起这件事,缓过来后,他道:“是。” 见他这模样,安笙原明白了,脸上多了几分不解,他盯着师无疾,想起方才杀意汹涌的少女,声音沉了些,“她并非良配。” 3. 凤凰花 师无疾并不回答他的话,这执拗的态度让安笙原有些无奈。 “罢了,你的事自己做主,我走了。” 师无疾看着他上了浮生舱,“多谢师哥。” ..... 乌木大殿空荡,残余的血腥味掺杂夜风飘荡。 师无疾回到大殿中,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的模样。 所有东西都被掀翻在地,少女蹲在大殿的法座前,低着头,手不断摸索着法座的刻纹...... 默了片刻,师无疾走到了大殿侧边,开始细细搜寻。 脚步声戛然而止,大殿中却多了一份嘈杂。 京念手下动作顿了下,回头望了他一眼,也没开口。 大殿内两人各占一角,仔细搜寻每一寸地方。 良久,殿内响起了青年清澈的声音。 “找到了。” 京念一怔,立即起身走到他身边。 师无疾的手中捧着一枚凤凰花印文,眼眸明亮,将印文递给了京念。 京念的视线一直追随着那朵凤凰花,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凤凰花,脸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笑意,极浅的,却足以夺取师无疾所有目光的笑意。 凤凰花注入京念的气脉,属于云凰的气息逐渐漫开整个大殿。 凤凰花纹勾勒出女子绝色姿容,她长腿交叠,单手支着下巴,凝望着某个地点,语调懒洋洋: “我猜这次还是无疾找到的。” 京念注视着那个虚影,这一次并不计较云凰对师无疾的夸赞。 她知道云凰不可能一身不吭地走,她赌云凰会留下东西给她,现在她找到了,云凰会给她答案。 “十六年前我找到了仙都山,仙都山很美,我第一次见到便决定据为己有。” 她说话向来慢条斯理,慵懒得仿佛午梦初醒,然而这一次话音里多了几分怅惘。 仙都山很美,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 京念抬眼,不解地看向虚影。 “十年前我捡到你们,好像也没多久的事......” 她脸上出现了几分笑意,又忽然将话题扯远,“我曾有一挚友,为了一男子甘愿承担轮回转世之痛,放弃了万载长生.....当时我笑她愚昧,直到我自己亲历.....” 京念不懂她说这些做什么,云凰的挚友她无法共情,云凰现在的感情她也无法理解,她猜到了她后面的话,咬着唇,一脸不满。 难道她也要效仿那个愚昧的挚友吗? “我要走了,和司徒元在一起,要去的地方不明,要过的生活未知,或许会后悔,或许会厌烦,但不会再回来。” “京念,无疾。” 云凰的脸上露出些暖色,“仙都山就交给你们了。” “门主.....” 京念安静地听着她的吩咐,心中空空落落,思绪全无,一片混乱。 凤凰花纹消散了,她的笑意也消失在夜风中,空气中只剩下点点的星碎气脉。 师无疾看向她,伸出的手始终没有落下,不发一言地守在她身后。 ...... 仙都门内,不过一个晨夕的时间,山门动荡。 云凰执意为爱离开,不顾她一手创下的仙都门,不在意门内任何人,也不关心在她走后群龙无首的仙都门如何应对未来的凄风冷雨。 所有的一切竟然荒唐地交托给了她的两个年轻副手。 而这两位副手,不睦已久。 不出两日,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仙都山,门徒们都意识到,仙都山再也庇护不了他们了。 然而京念却跟没事人一样,仿佛云凰压根没有离开,她每日依旧督促门徒们干活做事。 “左掌使....咱们好像封山了。” 有人弱弱地回了一句,遭受到一记冷眼后连忙跑远了。 面对师无疾提出的让仙都山洗心革面一说,京念一如既往地抵制。 “右掌使说得真好,金盆洗手就能让咱们失去的一切回来吗?世间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让人闭嘴!” 师无疾摇了摇头,“如今的仙都并不适合。” 京念怒视着他,“你的意思是门主不在,我们都是一群废物了吗?” “我.....” “师无疾!你这是侮辱谁呢,我们仙都山还不至于朝别人低声下气!你要是觉得不好,回你的西上去!没人拦你!” 大殿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两位掌使又闹起来了,不过不用多想,这样的情况只会有一种结果,那就是右掌使服软。 可如今没有云凰在上制止京念,这一切都显得是那么骇人。 左掌使愤怒离场,右掌使收拾残局。 翌日京念带人从山下归来。 浮生舱上,弯月似的船帆上悬挂一个菱形香薰,丝丝缕缕的细雾在船舱内飘荡,扫开了山体中沉浮的巫炁...... 黑石崖前,玄石上用朱墨雕刻了四个大字——“断情绝爱” 这东西是云凰亲自搬来的,三年前还作数,三年后她自己倒先违背了。 京念冷眼看着,不由发笑。 她身后的门徒们听得毛骨悚然,纷纷用古怪的眼神盯着桅杆前的少女。 左掌使疯啦? 浮生船停靠,京念率先走出,拦在一群人的前面,沉声问:“去哪?” 山门外站在一群人。 “我、我们要下山一趟....”眼见京念越来越森冷的脸色,这人的气势弱了下去,“去、去买点东西.....” 说到最后,声音如蚊子大小。 这时,一男子从她身后走出,紧紧握住了这姑娘的手,怒视着京念,“梅京念!你少在这对我们大呼小叫了!我们要下山,退出山门!” 哟,最近仙都山的气脉很养人嘛,人人都硬气了不少..... 京念笑了声,“退出山门?” “没错!”这男子强调,“不只我,我们都要!” 封山他们可以接受,但云凰的离开他们无法接受,如今邀月京内所有人都知晓云凰离开了仙都山,仙都山势单力薄,他们仗着云凰在邀月京横行霸道数年,如今云凰一走,免不了要遭人凌辱,与其守着一座空山,不如他们自行离去,离开邀月京。 “想离开可以。”京念爽快地点了点头,顶着大家错愕的表情,又不负众望地补充了一句:“三百钱退一个人。” “......” “你这是趁火打劫!!” 京念笑得痛快,“没错,就是趁火打劫,我们....不就是干这一行的吗?” 一干人被她呛得哑口无言。 “现在给不给,不给就给我老实回去扫地,”京念的嘴角沉了下来,“准备后日的继任大典!” 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出现了挣扎与犹豫,不少人都跺脚叹息,愤愤地转身离去..... “等一下!” 所有人下意识地停下,回头去看山下的女霸王。 女霸王京念紧紧地蹙着眉,审视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冷冷开口—— “你们最好解释一下,为何男女成对,相互执手?” 京念记得,现在眼前执手的这帮人,以前见面都不会说一句话。 相互执手可以理解为同仇敌忾,可有必要十指相扣、左手行囊右手揽肩吗?! “门、门主都为爱私奔了,我们还要坚持这个门规吗?” “是啊是啊!” “咱们是人,人是有七情六欲的,没有感情的是....” “是什么?” 京 念盯着他。 “是神仙!” 京念道:“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声称谢绝情爱的仙都门一夜之间冒出很多道侣了吗?” 所有人都瞧得出这女霸王的愤怒,然而事实如此,门主连自己制定的门规都能带头违背,他们这些门徒处个道侣怎么了? 又没有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女霸王自己断情绝爱有必要拉着所有人一起吗? 京念很生气,却无法发作,只得冷着一张脸。 这时,山上走来一人,师无疾上前一步,遣散了围在山门的众人。 “全都回去吧。” 一群人磨蹭着往回走,走在最后的那人十分不甘地回头剜了一眼。 身后的门徒们瞅了眼京念又看向师无疾,最后也离开了。 “右掌使到底落了什么把柄在左掌使手中?都这样了他还不离开仙都山?” “你懂个屁,”一姑娘朝后看了一眼,道:“两个掌使是多年的师兄妹,师兄妹情谊可不是说散就散的。” “师兄妹?” 她惊道,“从来没听过左掌使叫右掌使师兄,看着也不像师兄妹.....” 她斟酌了下,补充:“倒是挺像仇家......” 梅京念对师无疾非打即骂,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无视,门中所有事从不与师无疾商议,霸道极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师兄妹情谊...... “你懂个屁。” “.......” 山门口,师无疾垂眸看向她,春风冷彻,仙都山门外盛开了无数星点白花,像是散开的满天星光。 她站在星光中,劲裙衣摆似也染上春色,肩背挺直,一言不发地站着。 师无疾忽然有些怔忡,眼前的一幕让他想起了去年,同样的春日,同样的背影,春花烂漫,她站在同一个位置,明丽的双眸盛满怒火,指着他骂——“师无疾,你竟敢骗我!” 于是背过身去,不愿意再看浮生舱上的他。 若不是他骗了她,她怎会来送他...... 京念动了,她走了,留下一句,“你最好不要跟着我。” 师无疾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最终还是没有跟上去。 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想通。 门徒暴动最终以没钱退出山门结束。 师无疾在黑石崖畔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京念。 京念从石林下来,走得很快,到了山下才看到等在下方的青年。 “你来做什么?” 师无疾没在意她疏离的语气,道:“近日巫炁异动,猜到你会去,在这里等你。” 京念捻指,唤来浮生舱,闻言不悦地看向他,“师无疾,你很闲吗?” 大家都在忙,他倒好,还有功夫来这耗费。 师无疾诚实地点点头,“确实很闲。” 京念将所有事都包下来,不允许任何人插手,师无疾能帮她的很少很少。 少女轻哼一声,“你要是闲得慌就下山去找点钱来!” 顿了片刻,她忽然又勾唇笑了起来,“错了,我忘了,你这么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她将头扭过去,脸上却浮起怒意,遥遥望着从不远处来的浮生舱。 她这阴阳怪气来得没厘头,不过听得出不满师无疾很久了。 师无疾默了片刻,问:“师妹,你还在生气吗?” 气他一年前选择去了西上,选择离开仙都山..... “谁是你师妹!” 京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关注的另有其事。 “你只是比我早入门一个月而已,少给我摆师兄的架子!” 师无疾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 “知道了,左掌使。” 4. 师无疾 京念仍然很生气,她不明白自己气从何来,视线轻抬,又见他低眉顺眼,心头不觉安然,反而生出些怒意。 身后浮生舱停靠,船头撞上黑石发出闷闷的一声,京念回头,一步踩了上去。 师无疾跟了上去,掐诀让浮生舱潜下山去。 浮生舱顶部悬挂着一只菱形香囊,丝丝缭绕的青烟自里面飘出,为船上的人驱散了杀人于无形的巫炁。 京念站在船头,双手环抱,垂眸朝下方看去。 薄雾终年不散,随着浮生舱降下,隐约可见茂密青葱的树冠...... 山下有一榕树,树冠覆盖十丈远,树荫下阴湿暗冷,除了些藓类,再无其他生灵。 榕树千年孕一树灵,当年初次下去,京念被这树灵捉弄,脾气上来一把火险些烧了它.... 快要到山下了..... “左掌使。” 师无疾在身后说话。 京念踩在船头,垂眸看他,“又怎么了?” 眼前递来一个碧色的香囊,京念眸光从他骨白的手指挪开,香囊小巧精致,绣面上一只白鹤,高仰着颈,长喙衔着一朵海棠。 青佩白须,是京念喜欢的颜色,香囊中散出清淡的香气,轻轻扫过她鼻尖...... “你忘带黎香了。” 京念转眸看他,眸中三分不解,“决定来这之前我已用黎香焚过衣物,你自己留着用吧。” 说罢就准备走。 然而她的步子还没踩实就被一人箍住了腰.... “师无疾!” 这动作来得太突然,完全没想到师无疾竟然敢抱她!她一只脚还没下来,重心不稳,双手支在他肩上,怒道:“你干什么!” 鬓边是她散下的乌发,丝丝缕缕随着她的动作缠上师无疾的耳廓,他低眸,敛去心中纷乱,单手托着她的腰,一只手轻勾指尖,将香囊系在她腰带上。 京念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发作,已经被他带下了船头步梯。 站稳,她显然怒到了极致,“师无疾!我都说了不要不要!你耳朵聋吗?” 说着说着,她将香囊扯下,丢到师无疾怀中。 “给你!” 师无疾接住香囊,抬眼瞧她,“不要香囊我会一直跟着你。” 京念好烦啊。 两只眼睛死死瞪他,见他眼中毫无玩笑之意,斟酌良久,伸出手,烦道:“拿来!” 师无疾没递到她手上,亲自给她系上了。 “不许跟着我!你去另一边!” 师无疾应了。 两人绕着山分头走,京念往榕树的方向走去,腰带上的香囊随着她的脚步轻轻叩在腿间,她被扰得心烦,将佩带抽短了些。 师无疾这次回来变得更加讨厌了。 关于师无疾的变化京念只花了少许时间去想,随后便将注意力集中到四周环绕的巫炁上。 寻常时候巫炁只会在山下漂浮,近日却屡屡往山上潜,好在仙都山常年焚着黎香,也不至于有人因此伤亡。 京念查探许久都没发现什么不对劲,视线内逐渐黯淡,她已经走到了榕树下。 鞋子陷进吸满水的苔藓中,不过十余步的距离,京念的鞋袜已经湿透,她迈着步子,朝深处走。 密林阴沉,常年不见日头,空气泛着湿冷和一股木质的腐朽味。 半晌,京念的视线中终于出现了那棵玄色的粗壮树干...... 还未靠近,便听到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梅京念.....” 京念走过去,停在树干不远处,挑了挑眉,“糟老头。” 树干轻颤,似有不满。 树身传来闷重的叹息,“你许久没来了。” “今日不是来叙旧的。” 京念站在树下,拎了拎发沉的裙角,问:“巫炁近日不太对劲,好歹你也是一方灵主,这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榕树动了动枝丫,层层叠叠的树冠挪动,将上层的日头落了一束在少女身上。 京念摸了摸发顶,感受到暖融融的日头。 “巫炁没有问题。” 京念双手环胸,抬眉,“不可能。” “巫炁确实没有问题,有人让它出了问题。”树灵的声音沧桑质感很沉,“五日前,已经有人来过此地。” “何人?” 京念蹙眉,“没有黎香,灭元境修士来此也是一个下场......” “是魔族的人,他们身上有黎香。” 京念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她没回头,对方已经走到了她身侧。 师无疾递来一根箭矢,上面残留着清浅的魔息。 树灵道:“是的。” 魔族的人什么时候来过邀月京了? 而且十三京现在跟魔族关系紧张,魔族的人宁可冒着风险也要来仙都山下,又是为了什么? “黎香泄露了,”师无疾看向榕树,“树灵,他们对巫炁做了什么?” “巫炁被带走了,只有两个人,弱水石为载体,盗取了大半巫炁。” 树灵道:“下层的巫炁含量稀薄,你们身边的这些,都是魔族的毒雾。” “他们盗取巫炁做什么?”京念拧眉,“仙都山素来不掺合十三京和魔族的事,云凰也从未得罪过魔族的人。” “巫炁是好东西。” 树灵说。 好东西无论处在什么危险的境地,都会引人惦记,尤其是失去主人守护的好东西。 巫炁被盗走大半对于现在的仙都山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最强大腿云凰走了,保护山门的巫炁也被盗走大半,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京念又问:“糟老头,你就没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榕树覆盖整个山下,这一片地方发生的事就没有能瞒得住树灵的。 “听见了。” 京念和师无疾朝它看去。 树灵缓缓道:“我被他们发现了,他们要烧掉我。” 京念看了看他完整的树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唯一放过我的要求是,告诉他们仙都山的黎香配方。” “.......” 京念怒不可遏,“你说了!!” “是的。” “老不死的!你竟敢当叛徒!” 京念指尖嗒地一声,一簇火光冒上指头,“看来你是注定要被烧死了,躲得了魔族的火,却躲不了我仙都山的火!” “京念。” “滚开!” 京念一把推开师无疾,脚尖轻点,火光就要过去,只听那头的树灵语速快了几分。 “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京念手上的雾星砂一扬,榕树粗壮的一节树枝噼啪断下,砸在苔藓地上。 “快说!” 树灵慢吞吞地吐出气脉,两张脸出现在眼前...... “这是那两个魔族人的画像。” 京念看了眼前面蒙着面纱看不清真容的画像,又看向树灵,从胸腔中闷出两声笑,“你在耍我?” 树灵沉默,似乎也知道自己给的信息毫无可用处。 京念走了过去,摸了摸粗粝的树身,“活了千年,怎么一点骨气都没有,好歹云凰也给你渡了不少气脉啊。” “云凰走了。” 京念笑了,“所以你就可以背叛仙都山了吗?” 树灵再次沉默。 京念没说话了,握拳向前,指间的砂戒抵在树干上,缓缓溢出森寒冷气,浸透树身........ “这是惩罚。” 淡蓝的冰晶瞬间冻结整个树干,青葱的树冠结满霜花,整个地界突然变得森冷异常,就连地上的苔藓都冻住了水分,变得脆冷。 树灵的意识逐渐冻结,它最后的叮嘱在寒冷的空间响起。 “回去吧,魔族的毒雾不简单。” 京念松开手,面无表情地转身,“走。” 黑裙湿冷垂坠,京念照着原路回去,然而越走脚越沉,湿掉的鞋袜都让她此刻难受无比,她想掐诀,可要不了多久又得湿透。 师无疾跟在她半步后,感受到她情绪的紊乱,走路忍不住踢动的脚,眸光动了动。 “京念,你停一下。” 这才走了多久就要停? 京念本就难受,听见他的声音便顺势发火,头也未回,“干什么!” 她越走越快,竟是有些跟师无疾对着干的意思。 师无疾提醒道:“你裙角上沾了魔虫,魔虫吸食你的气脉,你越走它会越沉的。” 京念没听说过魔族还有这种虫,然而裙角以下真的越来越沉时,她有些怒了,“那也不干你的事!” 她说着,一簇火光从裙角烧上,师无疾瞳孔一缩,手心扬起一团气脉,浇灭了烧上裙角的火。 “师无疾!你有病是不是!” 京念停下来,小腿踢了踢裙摆,恨恨地看向他。 师无疾道:“不能用灵气,魔虫只能用手剔除,否则还会蔓生。” 京念瞪他,转身就走。 没过多久,她越走越慢,步子不似先前轻快,直至最后停下。 京念停在一块布满泥的巨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抬眸看向师无疾,将腿往前伸了伸,下颌微抬,神色不悦,“你来。” 师无疾眸光一震,有些迟钝地对上她的视线。 少女却有些不耐烦了,“快点!” 她向来没什么耐心的。 师无疾单膝蹲了下来,膝盖叩在树枝上,指尖轻轻地撩起她湿透的裙摆,手心盈出温热的气脉,裙摆上沾染的魔虫显形....... 京念嫌恶地看了一眼,“好恶心。” “嗯。” 师无疾很淡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魔虫细密,手指轻捻便会生出血色汁液,师无疾很小心,没有让她裙角染上魔虫的汁液。 师兄妹很久都没这样心平气和地相处过,京念记得上次师无疾伺候自己貌似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她垂了垂眸,“师无疾。” “怎么了?” 他抬眼朝京念看来。 京念皱了皱眉,状似随意地开口,“我问你,西上有那么好吗?” 师无疾顿了下,回答:“不及仙都。” 京念冷哼一声,“虚伪!” 说得好听,当初还不是为上西上离开仙都山! 师无疾手下的动作慢了些,将她裙摆弄干净后,视线落在她鞋袜上,问,“鞋袜上也有,京念,你......” “你给我摘啊。” 师无疾脸上的表情怔住,垂下的睫羽颤了下,忽地抬眸看她。 京念已经将鞋蹬掉了,然而湿透的鞋袜她是无法自己去脱的,那魔虫是在生得太恶心了些。 她理直气壮地命令师无疾,好似对方为她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也完全意识不到这其中的古怪。 两人相识十年,除了第一年两人相敬如宾,最有师兄妹的样子,其他九年里都是师无疾在照顾京念,同时承担沙包和老妈子的责任。 当然,京念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师兄妹分开最长的时间就是去年,师无疾去了西上。 师无疾无法言说此刻的心情,师妹这一年来从未跟他发过任何音线,他的离开和归来对京念来说都无足轻重......然而此刻她仍需要自己,这让师无疾恍惚间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京念的脚上一凉,鞋袜除了后那股湿冷的感觉缓解不少。 一只脚安放在他膝盖上,京念双手撑在石块上,忽然踩了下他的膝盖。 “嗯?” “师无疾,门主之位是我的。” 京念神色冰冷,“你不许跟我抢。” 5. 束发带 师无疾颔首,“好。” 他回答得太快,还不忘将京念快滑下去的腿托上去,低垂眉眼,好像京念再说出什么无理的要求他都能答应一般。 师无疾目不斜视地做完,知晓她不愿再下来走路,便道:“我把浮生舱唤来,你别下来,地上很脏。” 京念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待到浮生舱停下来后,京念望了眼满地的魔虫尸首,难以下脚,最终看向师无疾。 只一眼,师无疾从不远处走来,没有伸手,道:“我手脏,你自己抓好。” 京念嗯了声,踩在石块上,往他蹲下露出的宽薄肩背扒去..... 师无疾背侧身,让京念踩上甲板,随后才上去。 “京.....” “不许跟我说话!” 京念背过身去,走到了桅杆另一边。 回去的路上,京念找到了浮生舱上的符纸,早早地消失在舱上。 京念回到了院中将自己洗干净后,门被人敲响。 门拉开,师无疾立在廊檐下,手中端着一个白碗,褐色的药汤透过百玉,冒出的药味让京念皱了下眉。 他仍然穿着方才的衣物,和洗干净的京念比起来狼狈太多。 京念走过去,二话不说端起药汤喝完。 她脸几乎皱在了一起,看向师无疾,指着院门口道:“出去。” 师无疾果真离开了,一句话也没多说。 淡淡的灵气通透四肢百骸,驱散了她身体的冷意,也抹去了令人不适的毒雾。 ....... 仙都山封山第六日,京念继任了仙都门门主。 仙都门一切照旧,没有多少人在意封山之事。 少女坐在高座之上,下方站着一干门徒,一群人面面相觑,等待指令。 “说吧。” 没过多久,上方的人终于开了金口。 风循衣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开口:“门主,今日又收到了五个宗门的敌贴,他们放言,若仙都门不归还之前抢来的东西,六日后他们便会前来,亲自踏平仙都。” “门主,释剑宗来信,说你之前打了他们师兄,还盗走了无数财宝,要你给个交代。” “......落音宗抢走了咱们手上的大单子,几个兄弟被抓走了!” “门主......” “门主......” 一时间,大殿嘈杂,没完没了了。 一一听完后,京念抬眼,冷意森然,“没有好消息?” “有的有的!”风循衣道:“咱们暗中的动静还没被九司典发现。” 封山之举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换做旁的宗门早就解散了,也只有他们仙都门,完全不吃压力。 “那是因为九司典远在无望长京。” 即使听见了消息也无法立即赶过来。 京念气笑了,“他们想来就让他们来。” 这是要打架的意思? 果然梅京念还是那个梅京念,一言不发拳头先击。 “可是门主.....”风循衣搓搓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咱们不能下山啊.......” 他们平日三三两两的下山还可以,可一群人都下山.....貌似有些说不过去吧。 “谁说要下山了?” 风循衣:“.....不下山咱们怎么打啊?” “谁要和他们打,”京念手支起脑袋,漫不经心地道:“他们上不来,只能在下面溜达,想来就来呗。” 魔族的毒雾还在下方,还能唬人,巫炁被盗一事,京念不得不先稳住山门,之后再做打算。 “门主.....俺有一件重要的事想问问....” 这壮汉前几日才进仙都门,一进来就见证了巨变,最大的大腿云凰跑了不说,就连仙都山都被九司典封山了..... 福没享到一点,苦倒是吃了不少。 京念轻抬下颌,示意他开口。 大伙都看向他,心想他能有什么重要事要说...... 壮汉挠了挠头,一脸真挚地发问:“什么时候发月钱啊?” 京念:“......” 仙都门众人:“.....” “是啊门主,上个月的月钱还没发呢。” “没钱了.....” 从前的仙都门可都是按时发放,有时候业绩超标还会多发,贪财好利这才是仙都门臭味相投的缘由。 京念默了片刻,问:“九司典走的时候有人闭眼了吗?” 风循衣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当时我好像在沐浴。” “我在扫地!” “我在....在做晚饭,没、没看见啊。” “有人看见了吗?” 京念冷笑两声,“都给我闭嘴!” 所有人顿时噤声。 “没有钱,一分钱都没了!想要钱....”京念道:“自己下山去抢!” 九司典和云凰将钱财和天材地宝全都带走了,仙都山都被搬空了,他们一个个的还想要月钱? 京念上哪给他们弄月钱来! 大伙十分沮丧。 壮汉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来,疑似又有话说。 京念忍了忍,“说!” “俺....俺现在退出山门还来得及吗?” “......” 没有钱的日子他一天都过不下去啊..... 原以为是来飞黄腾达了,没想到还要苦命打工赚钱.....走了! 没等京念说话,风循衣朝那壮汉伸出手..... “啥意思.....” 风循衣道:“给钱啊,交三百钱就可退出山门,先把钱给我,你就可以下山了。” “.....” 风循衣的话说完,所有人都朝这头挤过来,伸出手,七嘴八舌地道:“我都没钱吃饭了,先给我!先给我!” “明明我才是最穷的,先给我!” “.....” 壮汉吓了一跳,“三百钱.....” 他全身上下加起来只有个零头。 “快点啊,还退不退?” 壮汉擦了把额角的汗,“俺没钱....” “切!” 风循衣收回手,“没钱就老实待着。” 门徒们很是气馁,全都萎了般,没有月钱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下个月一起发,都拉着脸给谁看!” 京念气得不行,“说到做到!” 女霸王虽然蛮不讲理,但这种事上还是很有规划的。 京念率先出了大殿,刚走到自己的院子中,又收到了风循衣的连环传音—— “不好啦不好啦!京念!五大宗门已经在山下了!” 慌不择路,竟然敢直呼她的名字。 京念问:“怎么回事?” 不是说六日后吗? “不是啊,我才发现....发现那传音时限是六日前传来的!”风循衣也不免对自己有几分无语,然而事态紧急,他催促道:“你快来山门这!” “你这么急.....还有事瞒我?” 那些宗门即使来了也只能徘徊在山下,何以能让风循衣这么着急? 京念正等待着,那头的传音线却换了个声音..... “黎香落入宗门人手中,此刻正企图乘坐云舟上来。” 京念默了下,道:“知道了。” 魔族的人拿捏住了仙都山的死穴,可能已经将黎香在十三京中泄露,以后来的,不只是讨伐的,还会有很多觊觎仙都山的人...... 京念的心惴惴不安,一路急速往黑石崖去。 风循衣和师无疾站在黑石崖边。 师无疾站在崖口,朝下看去,视线内暂时没有出现那些云舟。 风循衣摇了摇扇子,建议:“放些剑下去怎么样?” “巫炁会吞噬剑,还没下去就被碎了。”师无疾又道:“师兄,放机关结界吧。” 风循衣掐诀,指尖散开丝丝缕缕的气脉,墨白交织,凝成一块巨大的黑白八卦阵,朝下方深不见底的崖压去..... 也是这时京念过来了。 她先是瞥了一眼师无疾,随即看向风循衣,讽道:“怎么做到眼盲心瞎的?” 风循衣自知理亏,也不敢和她呛,咳了咳,底气不足地道:“我有时候也挺靠谱的好不好。” 师无疾看向她,“门主,机关结界挡不了多久,只要给他们想要的,自会退下。” 京念冷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风循衣也叹,“真没有钱了,咱们的月钱都是问题。”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惦记他的月钱! 京念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来想办法。” 京念和风循衣一齐看向他,前者烦躁后者惊讶。 “无疾,你有钱啊?” 听这口气,貌似还不少。 师无疾还没回答,就听得一道怒音从身侧响起。 “不要你的钱!” 话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拒绝得这么快做什么,又没做亏心事。 京念道:“我是门主,自然是 我来想办法!” 师无疾怔了下,到底是不要他的钱,还是不想跟他有牵扯..... 风循衣摇了摇扇子,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半晌,他问:“门主,你有钱吗?” 语气中都是怀疑。 京念当然没钱了,她一年四季也就八套衣物,一个季度两件轮换着穿,穷得叮当响。 “你有吗?” 她反问。 风循衣:“......没有。” 有也不够好吧。 师无疾这时有些忍不住了,他宁愿问风循声这样抠搜的人,也不愿意要自己的钱吗? “为什么不要我的钱?” 这质问来得猝不及防,京念一顿,风循衣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二人都看向他。 可师无疾只看到了京念。 他双眼澄澈,狭长的眸内有不解,也有隐忍的克制。 这是京念第一次感受师无疾有些发脾气的情绪,他的那双眼睛中无法忽视的炽热,像是蕴藏在寒泉之下的火种。 真挚的,足以烫伤人的..... 京念环抱的双手放了下来,原本的怔忡化为无限烦躁..... 她不要师无疾的钱,师无疾该偷着乐了!怎么还敢冲着自己发脾气! 真是胆子大了,出去一年回来竟然还敢甩脸子了! “你凶什么啊!”京念朝他嚷嚷,“你有钱是吧,那你拿来啊。” 光是吵还不满足,上前伸手推他。 “你能耐了,敢冲门主喊!” 师无疾没动,被京念用一种几乎暴揍的节奏推搡着,视线半分都未挪动。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有些懊恼,抿着唇,对着京念道:“抱歉....我方才有些心急了。” 师无疾.... 道个毛的歉啊..... 一旁的风循衣目瞪口呆,过去不曾留意的怪异之处逐渐串联成线,内心风声呼啸。 看完这一幕要是再看不出点什么,他的眼睛可以剜出来喂狗了。 师无疾一直给梅京念当狗的原因他找到了..... 不是京念拿捏了师无疾的把柄。 而是师无疾自己心甘情愿将‘栓绳’递给了京念。 风循衣以扇掩着下半张脸,眼睛瞪得溜圆,一副知道了惊天秘闻的震撼模样。 天哪..... 在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受虐狂存在! 师无疾...竟然喜欢这样的....姑娘。 而京念貌似还不知道。 “师兄...师兄?” “啊....”风循衣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看向面前的受虐狂师弟,“怎、怎么了?” 京念抬了抬下巴,看着有些气闷,“带人去将他院中的财宝都拿出来!” 她要看看师无疾到底有多少钱! “哦哦。” 风循衣老实巴交地走了,却是三步一回头,一会看京念一会看师无疾,脸上的情绪几番变换。 话说他不是京念的狗,为什么也要听京念的话? 这问题没那么难,风循衣很快想明白了。 因为京念是门主,他不是,师无疾心甘情愿,他不甘不愿,但京念是门主..... 天呐.... 所以他也是京念的狗? 不要啊...... 崖边,京念看也不看师无疾,抱臂迎风而站,利落的劲裙线条拂开,长发纷乱,她屹然不动。 没过多久,几艘云舟缓缓从淡色巫炁中驶出。 京念瞥了眼师无疾,“你敢让风循衣布阵,说明你压根没将仙都门的安危当回事。” 所以....你还敢在那里说什么为了仙都山。 骗子! 师无疾哑口无言。 京念收回视线,在心底又给师无疾划了一笔。 “门主,你发带散了。” “散就散了!”京念语气不太好。 散就散了...... 师无疾心头微涩,她好像一直都是如此,什么都能舍弃。 巫炁拨开,云舟上吵闹的声音霎时间止住,所有人终于窥见了那方传闻中的仙都..... 黑石崖畔,黑裙少女双手环胸,身姿如一根苍翠□□的墨竹,眼眸闪烁着锐利的丽色,微微抬起下巴,神情倨傲,朝他们看来..... 在她身后,青年低垂着眉眼,双手穿过她乌色的发,一只手缠着金带,神态柔和。 漫天春光在二人身后铺开,比起景致来还要吸睛。 6. 需要他 人群静了足足一刻,才有人缓缓出声。 “那不是西上的无疾道君吗?” 师无疾为人低调,可行径不低调,刚到西上一月便被傅院长收为唯一弟子,一年拿下青云大比魁首。 青云大比结束不过一月,师无疾的夺魁的画像现在还流传在各大宗门..... 众人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师无疾怎么会出现在仙都山? 梅京念倒是人人都认识,云凰养的一条恶犬。 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竟然出现在一起,画面还诡异的和谐。 云舟桅杆前,一女子眼眸半阖,似乎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中,片刻后,她缓缓道: “原来当年跟在云凰身边的另一人,是他.....” 围在身侧的姑娘们皆是不解地看向她。 “白师姐?”有人问,“你的意思是,师无疾本来就是仙都门的人吗?” “没错,”这女子看起来比身旁的姑娘们年长一些,她垂了垂眸子,视线落在前方的两个人影,零零碎碎的记忆浮现...... 十年前她历练归来,在仙都山下歇脚,听闻山上迤逦景色,不由驻足,想要找路上去一揽芳华,找了半天却没发现路,准备离去之际,听到了稚童的啼骂声.... “放开我!坏女人!放开我!” 她神色蓦地一变,以为是人牙子,握剑准备上去。 踏出山林,眼前的一幕足以让她心头一颤。 女子裙色潋滟,容色冠绝,美得不似凡间物,美人半拧眉结,她低头看向左边的小女孩....... “坏女人?我像吗?” 这小女孩看起来不过金钗年岁,衣着褴褛,脸颊上似乎是沾了泥,黑乎乎的瞧不清容貌,能从眉眼间辨析出她此刻的情绪,十分愤怒。 “士可杀不可辱,我才不去什么仙都山!!” 仙都山...... 躲在暗处观察的人一时怔住,抬眸看了眼上方,再次看向不远处的女子时,眼中多了几分了然之色。 云凰。 “不识好歹,”云凰屈手想要弹一下她脑门,却碍于这丫头满脸的黑泥,瞧了一眼,缩回手,“知道多少人想去都没机会吗?” “你走运了,脏丫头。” 这种话对小孩子来说没什么作用,云凰也不是有耐心的人,一道禁咒将还在乱喊的小孩捆了起来。 “我就要带你走。”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满脸愤懑,然而禁咒也贴住了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遭气脉骤变,一艘乌木帆船自不远处的天际缓缓驶来,落在云凰身后。 乌木帆船上,走出一个清俊的少年。 “门主。” “来得正好,”云凰笑笑,“把这脏丫头带回去洗干净。” “是。” 少年走到那小姑娘身前,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扯住禁咒一脉,将人拉上了帆船。 ...... 那个少年,就是师无疾。 而十年前的脏丫头已经换了副面孔,成为了云凰最好的刀刃....一把不怕死不畏死、出刃见血的刀...... 云舟缓缓靠近黑石崖,那边替人束发的师无疾也已收手,站回了京念身后。 京念没有给他们下船的机会,指间的雾星砂散出磅礴寒意,在五艘云舟前结出一堵冰墙....... “不请自来可不是好习惯,诸位真是......”京念轻抬眼睑,扯了扯唇角,缓缓道:“不知所畏。” “梅京念!若不是你先前恬不知耻强抢我派财物,我等又何必强闯仙都山!” 这年头就是有炮仗一样的人,一点就炸。 京念敛眉,笑着点了点头,认可他说的话,扫了一圈....... 迟霞派、奉先门、剑临宗、长池宗、无相派,五艘云舟,上百人,都是些年轻人,年长一辈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京念心中冷笑,云凰离开,所有人都将仙都山划成了一块肥肉,甚至连派来瓜分的人都是这么敷衍,仿佛仙都山已经是他们囊中之物,不屑多费精力。 九司典来仙都山一事可是这群人撺掇的,京念可不相信他们不知道那些财物早就被九司典带走了,如今来这是什么用意,可想而知。 邀月京的五大宗门,常年被云凰所在的仙都门打压,如今养蛊不成反遭吞噬,说到底都是因果。 “若是要钱,可以,”京念看向他们,懒散的语气陡然一转,“可若是要其他的,想也别想。” “梅京念!你莫不是在耍我们吧?!你要是拿得出来,这么多天在干什么?!” 他们可是给了仙都门六天时间考虑! 还好意思说...... 京念从胸腔中闷出两声笑,气的。 “六日前.....”她抬眸,语气尖锐,“也就是说九司典来的那一日你们就发传音了?” 钱刚被抢走要钱的人就来了,京念看向身旁的哑巴,“你们西上有赃物充公的习俗吗?” 师无疾摇摇头,“没有。” 这下京念是真乐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云舟上的众人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丝毫没有被知晓小心思的赧然。 “仙都门在十三京装腔作势这么久,只有我们知道你们都是一群什么样的人,现在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 迟霞派的弟子越说越气愤,估摸是之前被仙都门坑惨了。 “没有云凰你们竟还如此猖狂!” “这些都是你们的报应!” “.......” 报应...... “原来是要打架啊......” 京念了然一笑,轻叩指间时一声清脆的响指声落下,“其他的废话少说,要打.....” “速度。” 京念太过自信,失去了云凰竟然对她的自信心没有半分影响吗? 如今的仙都门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吗? 天材地宝尽数充公,门主云凰离开,只剩下一群乌合之众...... 她...... 到底凭什么说出这句话? “门主——!!” 京念回头看去。 风循衣抱了个大箱子过来,身后还跟了乌泱泱一群人。 箱子很重,他满头大汗,放下的动作却小心翼翼,擦了把额上的汗,翩翩君子的模样荡然无存。 “无疾.....师兄真是不得不高看你一眼了。”风循衣眼睛澄亮,朝师无疾投去眼神。 他们二十几个人从师无疾的院子中抱出了一箱又一箱的财宝,一边抱一边唏嘘着,师无疾应该是全仙都山的第一富。 京念蹙眉看了一圈,知道师无疾有钱,没想到的是他这么有钱...... 瞥见风循衣那贪婪的眼神,京念拧眉,问:“谁让你全给抱出来的?” 风循衣:“......不是你....门主吗?” 京念:“.......” “我说的是随便拿点就行,我们需要赔偿那么多吗?” 再说了,人家又不是真的来讹钱,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无妨,先来解决眼前的事吧。” 师无疾瞧着压根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也不清楚他这副模样更让人眼红。 这些钱来历皆有记载,是师无疾这么多年的积蓄,是被九司典搜刮后唯一留下的‘清白之财’。 真是可恶啊,钱都流向了不缺钱的人....... 京念懒得管他,反正又不是她的钱,她扫了一圈风循衣身后的门徒,见大家都愣愣的抱着木箱,不由挑了挑眉...... 这么听话...... 一旁的风循衣注意到她的视线,心头一跳,连忙站到了京念身前,问:“门主啊,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 “别人要打我们,你要立正挨打吗?” 风循衣摇头,狠狠地道:“自然是打回去!” 这个回答京念很满意,她道:“把人都给我叫过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厉害。” 师无疾抿了抿唇,似乎有话要说,“门主.......” “你,闪一边去!” “别别别!”风循衣急了,一时间额上浸出些冷汗,连忙上前制止住京念,视线飘忽不定,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京念总算发现了他的不对劲,问:“又怎么了?” “我....他们...就是....”风循衣不知如何开口,结结巴巴几句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完。 “他们跑了。” 师无疾将话头接了过来,看向京念,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门主,这些都是傀儡人,整座仙都山只有你、我和师兄三人了。” 风循衣有几分讶异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师无疾点了点耳廓。 “听见声音了。” 方才黑石崖边的短短时间,仙都山后山有浮生舱气脉的波动,不只一艘....... 风循衣神色难看,见师无疾也发现了,不由觉得松了口气,这师弟向来沉稳有主意,如今大敌当前,他最靠谱。 顿了片刻,这才去看京念的表情。 这脾气暴躁的门主此刻没有什么表情,若是换做往常肯定得炸了,亲自下山去将人抓回来。 她淡定得不同寻常。 风循衣默默站远了些。 京念很生气。 更多的是无奈。 她没办法留下仙都门的人,因利而聚,也会因利而散,仙都门没有好人,也是因此,她没那么伤感,只是...... 这是云凰的仙都山啊。 人人都可以走,但她不可以。 京念垂下眉眼,身后的吵嚷的五大宗门人,方才说要战,可整个仙都山只剩下山了,要战,仅凭他们......不够。 风循衣第一次收回了玩世不恭的模样,却也不敢表现得太异常,让那些宗门人发现不对劲。 他和师无疾安静地站在京念身边,谁都没出声打搅。 半晌,师无疾听见了一道很轻的声音。 “师无疾,你有办法对吗?” “是。” 你需要我了吗...... 师无疾抬头,却不忍听见她再说,只道:“交给我吧,你很累了.....门主。” 京念蹙了蹙眉,“我不累。” “二位......”风循衣咳了咳,“先解决正事吧。” 京念瞪他一眼,“你烦不烦!” 风循衣又走远了几步......得罪不起,躲得起。 这仙都山的三人旁若无人地说话,半分兵临城下的紧迫感都没,还有他们身后的一群门徒,脸上表情淡定异常。 这仙都门的人,果真邪门....... 7. 他命剑 “梅京念!你们到底还打不打!” 许是看出了那些门徒的不对劲,迟霞门的弟子半信半疑地看向黑石崖上的三人。 京念瞥了眼师无疾,对方朝她投来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转身。 “诸位同修。” “如今仙都山受到九司典监视,若此刻动手,九司典收到消息立即便会赶来,”师无疾说得徐徐,他看向对面的人,“六个宗门内讧之事,恐怕会引得九司典不满,到那时,别说是我仙都,就连整个邀月京都要受到牵连。” 听完他一番话,云舟上的人都不由蹙了蹙眉。 他们并非傻子,很快便懂了师无疾的言外之意。 十三京以无望长京为首,所有宗门以西上为首,邀月京本就不受重视,名气大的宗门也只有一个背靠云凰的仙都门,云凰在时,他们被她压榨,另一方面也受到了她的庇护。 云凰在,他们只会被仙都门欺负,如今云凰离开,曾经想要咬上邀月京的人又会何时来? 若是连西上都厌恶他们邀月京,将他们放逐,没有云凰的邀月京,才是真的离被割席不远了...... 邀月京其实和此刻的仙都门处境一致。 “师无疾,你别以为耍耍嘴皮子大家就会信你的!你身为傅雪茗的徒弟,怎么是非不分,向着穷凶极恶!” “莫师弟!” 少年人的话一鼓作气说完,犹嫌不够似地瞪了一眼崖上墨蓝身影。 制止他的那人朝着师无疾的方向,面露歉意,“师同修,我师弟无意冒犯,只是心性躁,还望见谅。” “无妨,我师尊说了,只要出了西上,我便不再是他徒儿,至于穷凶极恶.....”师无疾弯了弯唇,“看来我必要再重申一次。” “我,师无疾,是仙都山的人,一直都是。” “我也是穷凶极恶的一份子。” 话音落下,云舟上的人不解地看向师无疾,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为了个前途未卜的仙都门放弃西上,他是另有筹谋还是....疯了? 风循衣听得感慨,连连点头。 不是疯了,是红鸾心动,为爱痴狂。 师无疾敛下眉眼,将话题扯了回来,“从前仙都门没得选,如今先门主已经离开,仙都门有得选了,倘若邀月京内团结一致,未尝不可以在十三京起势。” 前一句话还是隐晦的提及,眼下的这一句话却是赤裸裸的求和了。 “师无疾!你敢!” 没等云舟上的人思考到底要不要同意,那头的京念已经暴跳了。 “门主门主!”风循衣连忙拉住京念袖口,奈何他修为本就不敌京念,反被人一撂,丢出几米开外去..... “啊——!我....靠....”连着滚了几圈,全身均匀沾上杂草,风循衣欲哭无泪。 为什么其他人跑的时候没想起叫上他啊..... 他看起来很喜欢打黑工吗? 胸膛抵上一个粗糙质感的硬物,隔着衣物,直戳心口,汹涌的寒气没入心间...... 师无疾垂了垂眸,京念指尖的雾星砂戒指正抵在他心口,少女神情震怒,愤怒几欲冲出莹润双眸。 冷若冰霜的态度,恶劣如火的神色。 他有些无奈,“不是说了交给我?” “你要怎么做我不管,但你要拿整个仙都山作陪,我不同意!”京念很生气,“你要金盆洗手自己去!” 师无疾默了片刻,“京念,倘若我偏要,你该如何?” 京念皱了皱眉,随即松开,目光陡然变得坚定。 “杀了你。” 风循衣冷汗涔涔地往外冒。 这个时候你俩吵什么架啊..... 银戒划破衣料,刺入他心口,温热的血液顷刻没出,沾湿了衣裳...... 他一动不动,京念没有手下留情,许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师无疾有动作了。 他握住了京念的手腕,语气三分哑,像是被她伤得很重。 “只有守住此刻的仙都山,才能谈以后,云凰的仙都山才不会被他人占走。”他的手攥的太紧,压低声音承诺道:“给我三日,我会向你证明,未来的仙都山会比之前更好。” 京念凝视着他的双眼,想要从他眼底找到一丝虚情假意,只要有一丝,她便可以直截了当地杀了他...... 可是没有。 良久。 她松开了手。 白色晶粒上被血染红,随着她垂首的动作滴落。 京念什么话都没说,但态度显而易见地退了一步。 “诸位可想清楚了?” 师无疾明白她的意思,朝着身后的人继续施压。 “邀月京内才是一个整体,今日诸位不是要来讨债吗?我身后的天材地宝一并偿还,还望大家给仙都门一个机会。” 云舟上的人面面相觑。 师无疾的话没错,现在的情况邀月京内确实不适合再有动荡,各自纷争还是携手对敌,毋庸置疑是后者赢面大。 可...... “那我们过去受到的欺辱怎么算?!” 京念听到,冷笑一声,看向师无疾。 “哎哎哎,这位小哥,”风循衣道:“我师弟不都说了吗,咱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不打闹的,你这么计较不像话了哈。” “谁跟你们一家人!” “那你交保护费啊,当初魔族要你无相派的无相功法,是谁帮你们解决的?还不是我们先门主大人!” 无相派的人气了个半死,提起这件事就来气。 云凰确实帮他们解决了,解决完就将无相派库房的大半财物卷走,现在风循衣竟然还要求交保护费...... 这不是缺德了吗?! 师无疾道:“过去的一切并非一笔勾销,你们想要清算可以,但眼下不行,不只是为了仙都门,还有整个邀月京。” 言外之意,过了这段不太平的日子之后,五大宗门还想要过来讨伐,随时奉陪。 “师无疾,你真当我们傻呢!”有人道:“等你仙都门休整好了,我们再来岂不是自讨苦吃?” 还不算太笨。 风循衣搓了搓手。 “看来,大家是不同意了。”师无疾似乎有些惋惜,“师兄,让大家把东西带回去吧。” “叫上仙都山所有人,到山门口,迎接五大宗门。” 风循衣:“啊.....哦哦,好!我马上就去!” 操控的傀儡人刚抱起盒子准备离开,就听到云舟上传来的制止声。 “且慢!” 师无疾眼眸微动。 “白师姐,这仙都门到底要干什么?” 一会儿求和一会儿又召集人手..... 掌门不是说现在的仙都门不足费心吗? “师无疾说得没错,我们太过天真了。”女子紧拧秀眉,“现在最好的情况就是相安无事。” 他们想要讨伐仙都门,最好的时机绝对不是眼下。 人人提起邀月京第一想到的便是仙都山。 仙都门还有用处。 云舟上似乎是经过了一番激烈的心路博弈,终于统一了口径。 “我们同意,但仙都门还得再给我们一个东西 ,不然我等无法信任仙都门。” “什么?” “雾星砂。” 话音一落,京念锋利的目光看向他。 “这死人,真会要!”风循衣蹙了蹙眉,雾星砂是什么东西,那可是云凰给梅京念的法器,云凰是京念最在意的人,雾星砂自三年前京念戴上就从未摘下....... 风循衣看了一眼京念,顿感奇怪。 往常谁想要碰一碰雾星砂,无一不是被京念骂得狗血淋头,今日有人觊觎雾星砂,她竟还沉得住气...... 真是稀奇...... 京念并非是不生气,她在等。 她想要看看,师无疾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只要同意,五大宗门便可以答应他的条件,仙都山可以保下来。 “不可能。” 不同于先前迂回的话术,师无疾几乎是想也不想地驳回了这个要求。 他的目光转向前面的云舟,摊开手的瞬间一把银色长剑出现在手中,他松开长剑,银色流光立即飞向云舟...... “雾星砂难以掌控,不如此剑。” 无相派的云舟前,剑气扫荡开来,搅动的气脉汹涌,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面前的剑。 这把剑........ 不就是师无疾的命剑澹月剑吗? 一月前崖边人还用它斩获了青云大比魁首,现在竟然这么轻描淡写地丢了过来,仿佛是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一样。 命剑一生只此一把......他是疯了吗? 眼瞧着长剑横空飞出,风循衣内心大震,瞥了一眼师无疾又去偷偷观察京念的表情。 对方脸上有些怔愣,明亮的眸光浮现出不解。 “这样,可以相信仙都门的诚意了吗?” 命剑呐...... 还是澹月剑。 五大宗门的人哑口无言,可好不容易被仙都门低声下气的求一次,那不得再抬一会架子。 “今日姑且再信你们仙都门一言,等到来日,再一笔勾算!” “自然。” 师无疾全程耐心,傀儡们将所有箱子搬到崖边,五大宗门的人将箱子瓜分,最后才离开。 黑石崖边,云舟隐没在巫炁中........ “师弟啊......澹月剑你就这么给他们了?” 风循衣还是不太敢相信。 怎么好好的命剑就给别人了呢? 师无疾收回视线,语气很轻,“比起仙都山它不值一提。” 比起仙都山吗....... 风循衣没拆穿,转移了话题,“你的伤怎么样了?” 师无疾垂了垂眸,看向胸前的血迹,“她手下留情,伤不重。” 风循衣叹了口气,“黎香暴露,能上山的人可不止仙都门,如今山上只有我们三人,这可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 师无疾朝前走,自他指间流泻而出的气脉缠绕,结成的结界落在整座山头....... 见他走的方向不太对,风循衣问:“师弟,你去哪?” “找门主。” “啊...不是,你别这个时候去找她,”风循衣连忙叫住他,“京念不生气的时候才是最恐怖的,你这个时候去反而是火上浇油,等她气消了再去。” 师无疾不应声,转头又走了。 “喂!” 风循衣就纳了闷了,就不能先给伤口上点药吗? 就这么着急过去讨骂啊...... 京念到底给师无疾下了什么迷药....... 8. 荒唐梦 仙都山应四季而生绝丽景色,无论人来人往,四季如是,景致如此。 夜深了,青幽的竹海深处,亮起星点荧光,竹叶哗哗作响,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 顺着小路一直走,直到走到竹海深处,师无疾看到了圆台上练刀的人..... 裙黑如墨,圆台莹白,少女身姿轻盈,露出的眼神却凌厉,像是一副浓烈的水墨画,交织如舞。 周遭的气脉为她手中的长刀所慑,变得紊乱。 刀落,刀锋先至。 师无疾动也未动,任由这刀锋在他面门止住。 “你到底要做什么?” 刀尖直指他脖颈,握刀之人眉眼凌厉,音色亦是冷的。 师无疾静静看着她,回答:“为你解忧。” “为我解忧?” 京念反问,“你为我解忧的方法就是否定仙都门之前的一切?” “师无疾,你别忘了,你的命也是云凰救的。” “我记得。” 京念笑了一声,尽显讽刺,“是吗?” “京念,你选择的方式是原封不动地守护,而我,只想要仙都门留下。” 其他的,他无法奢求。 京念并非不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仙都门,只是她无法接受。 从一开始云凰离开到如今仙都门成为众矢之的,也不过短短的六日时间。 云凰的离开一度让她失去了信仰,而守护仙都山成为她留下的唯一目的,变了的仙都山,还能是仙都山吗? 京念想不明白。 她曾以为云凰走后她可以把仙都山经营好,云凰迟早有一日会回来,直到门徒全都离开,师无疾宣布仙都门改头换面,她失去了方向。 京念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想冲着师无疾发火,又觉得身心俱疲。 “我的承诺依然作数,你该相信我。” 京念面无表情,闻言,抬眸看他,“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仙都门交给你了。” 离开一段时间..... 师无疾问:“去哪?” “黎香泄露,巫炁被盗,我要下山寻找新的办法。” 魔族的人盗走巫炁一事绝对不简单,如今黎香彻底在十三京暴露,京念自知现在无法对抗那么多人,首要的任务是保住仙都山。 “你要去什么地方?何时能回来?” 京念收刀,被他问得烦躁,不耐烦地道:“不知道。” 她转身欲走,袖子却被身后人扯住。 “师无疾,你烦不烦!” 京念狠狠扯了一把袖子,看他,“有事说事。” 面前人时而拧眉,时而抿唇,看样子纠结万分,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能犹豫成这幅模样。 可惜京念没工夫分析他的面部表情。 “不说话滚远点!” 说罢,她转身就走。 最烦师无疾这种哑巴人了! 她想,师无疾应该要说澹月剑的事。 京念掂了掂手中的刀,不满摆在了脸上。 她才不会感谢师无疾!这都是他应该为仙都山做的! 想到这,不免想到云凰,这些日子,无论她如何联系,始终都无法找到云凰的半点踪迹,事实也确实如此,云凰诚心要躲,她又怎么能找得到人呢? 云凰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指不定哪一日就厌烦了司徒元,准备回仙都山了呢?只要守好仙都山,云凰总有一天是要回来的...... 京念想到这里,便觉得又有坚持下去的理由了,她快步走了起来,心情轻松很多。 她要去寻找保护仙都山的办法。 而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便作为给师无疾的最后一次机会,一个证明他自己的最后机会。 京念摸了摸指间的戒指,坚硬的星砂上似乎还残存着那人的温热的血液,京念的心跳蓦地升了几分。 雾星砂刺入师无疾的心口时,是他的眼睛让京念清醒。 那种完全信任的感觉,让京念很不舒服。 京念一路走到自己的院子中,如往常每个夜晚一样,沐浴之后上榻。 雨落窗外春红,沙沙作响,伴着榻上人起伏的呼吸...... 京念自来好寐。 今夜却是个意外。 京念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人完全看不到面容,梦中的她,叫做阿秀。 一个身份成谜,杀人如麻的坏女人。 她在找人,撑着竹节伞满街寻人,雨水沾湿她的裙摆,她不管不顾,最后停在了一座水云间上。 缭绕的水雾模糊视线,京念想,本来梦就够模糊了,这下更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白色的飘帘被雨打湿,沉沉地坠在下方,里面依稀坐了个人影,薄肩长袍,端坐有方,似乎在品茶,长发散在脑后。 是个男子。 撑伞的人走了进去。 “谁准你走了?” 京念依稀能从这质问的声线中分辨出自己的音色。 小几前的人放下茶盏,看不清的面容却能感受到他脸上挂着的笑意。 “我没走,品茶。” “谁准你来这品茶!” 小几被一脚踢翻,温热的茶水撒在了木板上,端坐的人眼睫颤了颤,带着几分讶异地看过去,被扑过来的阿秀压在了身后的软榻上..... “谁准你擅自离开!谁准你来这观雨品茗!” 一声又一声,压抑的怒火一触即发。 对方眉眼深邃,被她这么一压,衣襟散开了些,露出的清瘦的骨骼,他情绪依旧平和,伸手擦了擦阿秀的脸颊,像是在安抚她。 “我留了信音。” “我看不懂!” 阿秀恼火地甩开他的手,单手叩在他颈上,质问:“你后悔了?” “从来没有。” 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你就是后悔了!” 阿秀不依不饶,笃定他后悔想逃走,要离开她。 知晓了她杀人如麻的身份,知晓了她并非表面上的良善,他后悔了..... “好吧,是有一点。” 果然! 阿秀杀意汹涌,抵在他脖颈上的手收紧了些,恍若索命修罗,“我说过,和我在一起就没有退路,容不得你后悔,既然你后悔了,我只能送你先走一步.....” 手指渐渐收紧,男子的脸色充血变得涨红,雨水声滴答不停,掺杂着他急促的呼吸。 “阿...秀...” 不同与缠绵时的轻语,他声音在发抖。 只一声,阿秀猛地一怔,松开了手。 她脸上未消散的杀意还在,然而整个人已经冷静了下来,看向身下的人,竟不自觉错开了视线,心头有些懊恼。 身下人喘息不停,阿秀想要抽身起来,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腰上附了双手,她动弹不得,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你骗了我,怎么还忍心对我痛下杀手?阿秀,你是个不好的爱人。” 阿秀一顿,反应过来后恶狠狠地道:“用不着你告诉我!” 她本来就不是好人。 她安慰着自己。 “若是一开始知道你的身份,我必定对你敬而远之,可现在.....”男人叹了一声,似无奈似认命,“我做不到,离开你或是不管你。” “阿秀,我大抵是中了情花之毒,而你是唯一的解药。” 放在她腰间的手环到了后腰,轻轻一按,阿秀跌入他怀中,执过她的手按在他跳动的心脏,一字一顿地道。 “别再怀疑我的心。”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到难以捕捉这纷乱的频率,跟随这雨点淅落。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 他也总是有本事,让她甘愿沉溺在这 些无用的柔情蜜意之中。 半晌,她道:“怎么证明?” 证明你的真心,你的诚意。 咫尺距离,他轻笑一声,将怀中人往上托了托,衔住了那一抹绯红...... 缠连的雨势毫无收敛之意,雨珠轻叩,扰人心绪。 夜幕渐沉,水云间缭绕的水雾下交颈缠欢..... “轰隆——!” 一声闷重的雷击溃了涟漪的梦境。 榻上人猛地睁开双眼。 雾调晨光透过纱窗刺入眼帘,京念理了理混沌的意识,脸色极其难看,窗外的雨声不停,从梦中一直延续到梦外。 京念裹了裹身上的被子,一股极难形容的情绪蔓延心间,她脸上蒸腾的热度逐渐攀升..... 前半场梦境她还能稍稍代入一下自己,可后半场....那种混乱荒唐的场面..... 她.....她! 怎么会做这种梦! 她是梅京念,不是阿秀! 京念恨恨起身,将被子猛地掀开,没立即更衣,先到一旁的长案上画了张符。 符纸在她指尖燃烧,无数细小的纸人飘到屋中各个角落..... 京念深吸了口气,走到衣架旁,淡定地穿上衣物。 衣袖探出手的瞬间,她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京念定睛一看,将手抬到了眼前..... 手臂上印着一根细小的金色羽毛,羽翎纤细精致,栩栩如生,就这么绽开在她的小臂上。 京念瞪大眼睛,无法淡定了。 这印记她记得。 昨夜梦中,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他的后腰处,就有这么个印记, 金羽...... 京念和这印记互相瞪了一刻钟,确定自己没记错,也没认错。 这时,所有小纸人朝她飞来,京念瞥了一眼,这些纸人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屋子没出问题,那就是住在里面的人出问题了。 “咚咚。” 京念看向门外。 “门主,你醒了吗?” 京念被打断了思绪,继续将衣物穿上,脚下刻意踩重了一分,以此告诉门外的人。 长袖将那片金羽遮住,却遮不住京念波涛汹涌的思绪,她将腰带缠好,这才起身去开门。 师无疾站在门外,身上换了件衣物。 门打开,他看向门后的京念,神情微变,问:“门主,你.....” “干什么?” 京念不太高兴地打断了他,明明心情就不好,师无疾还敢出现在眼前! 师无疾心想,或许是她屋子太闷了,脸才会这么红,想了想,他道:“我来送你下山。” “谁要你送?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京念将门掩上,看向师无疾,“我回来的时候,你最好已经兑现了诺言。” “否则.....我不介意让你滚出仙都山。” 师无疾颔首,“好。” 外面仍在下雨,京念现在听见雨声就烦,恨不得拿两团棉花堵在耳朵里。 接过师无疾手中的伞,京念敛下眉间躁意,踏入雨幕中,走了几步,她想起什么,看了眼身后,这一看才发现。 师无疾压根没撑伞。 京念停下,抬了抬伞面,看他,问:“说要送我,怎么只带一把伞?” “只有一把。” 整个仙都山只有这一把伞了,还是师无疾院中的,其余的都被门徒下山时卷走了。 京念又问:“为什么不掐诀?” 师无疾面不改色地伸手,点了点心口,“受伤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京念想到了一些不好的画面,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总之气不打一处来。 “你有病吧,师无疾!” 师无疾怔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京念撑着伞两步走了过来。 9. 长咒门 “别告诉我你腿也受伤了。” 师无疾闻言,迈开步子。 京念冷哼一声,食指轻敲伞柄,发出嗒嗒声响。 师无疾垂眸看了眼,视线在她骨节上滑过,抬手捏住上一节伞柄,将伞从她手中接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将伞面朝她倾..... “京念,你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身侧人没应声,只一个劲地往前走。 师无疾想了想,“门主?” 京念睨他一眼,语气依旧不太妙,“我的事你管不着,管好仙都山。” 师无疾嗯了一声,叩在伞柄上的手无意识捏紧,眸光沉了下去。 “风循衣呢?” “在黑石崖。” 京念不太高兴,“谁让你们都来送我的?” 本来就只有三个人,他们不去干正事,一个个地都来送她干什么?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不是送,他要和门主一起去。” 师无疾的音色清浅,伞面的雨珠声几乎和他音色嵌合,变得湿淋淋的。 京念注意力从他声音中拉出,看向身侧的男人,问:“谁做的决定?” “我。” “师无疾!”京念怒了,“你敢做我的主了?!” 她在伞下大发雷霆,近距离狠骂师无疾。 对方却弯了弯腰,朝她俯身..... 这猝不及防的动作让京念连骂人的话都止住了,脸色一变,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伞面及时盖了过来,京念没能淋到,她猝然看向撑伞的人,带着几分慌乱:“你做什么!” 突然弯腰干什么! 师无疾则是一脸真挚地看向京念,他道:“下雨的时候,我耳朵不太好,听不清你说话。” 京念不相信,“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怪毛病!” 师无疾垂了垂眸,道:“因为每年下雨我都在闭关。” 除了去年....去年他去了西上。 可京念从未注意到,她只记得每一年师无疾闭关出来后,云凰都会夸赞他..... 想起过往,京念有些气闷,冷着脸吩咐他,特地提高了音量:“不准靠我这么近!” “嗯。” 师无疾听清楚了,也不能再清楚了。 一路行至黑石崖边,师无疾的大半肩膀全都湿透。 京念打了个响指,召来浮生舱,也懒得计较师无疾做的决定——她想看看,师无疾一个人如何让仙都山起死回生。 倘若做不到,她一定让他卷铺盖走人! “师弟啊,你一个人在山上一定小心,我做了许多傀儡人陪你,顺便虚张声势。” 师无疾:“.....好。” 他看向风循衣身后的京念,对方瞥了一眼风循衣,留下一句“快点”转身离开。 浮生舱动了,师无疾目送舱上的二人驶入巫炁中,随即才转身上了山。 回去时没有撑伞,他面容冷得出奇,丝毫没有在京念面前的温和。 绕过无数蜿蜒小径,他才走回了自己的院子中..... 回过神时,听见了院中的脚步声。 他神情微微一顿,推开了院子的门..... 院中。 花树下站在一个少女,她浅笑嫣嫣,黑裙白肤,目光热烈,那张熟悉的脸上是截然不同的表情,只要多看一眼便能让师无疾心生妄念的姿容..... 她嘴巴张张合合,似乎是在说些什么,可师无疾听不见。 他耳疾犯了。 雨水落在他身上,冲刷着莫名攀升的心绪,洗不净,反而变得越发高涨。 他的脚沉甸甸的,迈不出一步,似乎是怕过去打搅了这梦境一般的情景,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地注视。 这份因念而起的迟钝,最后在少女靠近的一刻,才终于清明。 “师无疾,我来陪你吧。” 他的视线贪婪地掠夺着少女的笑颜,每一寸都深深烙印在心间。 京念有多久没对他笑过了...... 师无疾忘了。 第一年京念还会叫他师兄,还会对他笑,后来再没有。 师无疾闭了闭眼...... 在她靠上来的一刻,师无疾退后了。 不是.... 这不是京念。 剑影在雨幕中一闪而过,师无疾睁开眼睛,傀儡符在自己眼前散开,他这才忽然想起方才黑石崖畔风循衣的话..... ——师弟啊,你一个人在山上一定小心,我做了许多傀儡人陪你,顺便虚张声势。 傀儡人..... 师无疾踩碎了脚边的傀儡符,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风循衣能这样做,必定是知道他的心意。 师无疾打开屋门,褪去身上的衣物,胸前的伤口被雨水沾湿,血痂盈润,血迹重新涌了上来...... 他开始上药。 ....... “喂,你在做什么?” 京念皱眉看向坐在桌边摆弄棋子的风循衣。 这人一上舱就开始看这一盘棋,光看也不下。 风循衣食指放唇畔,朝她嘘了一声,低声道:“这些都是我放在山上的傀儡。” 京念不屑他这副做派,低眸看了棋盘一眼,注意到这棋子摆放的位置就是仙都山的布局。 见风循衣只盯着一处,她问:“你是不是让傀儡给你打扫院子了?” “嗯?”风循衣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是师弟的院子。” 师无疾的.....? 京念看了一眼,师无疾住的可真偏僻,以前不是住在自己隔壁的院子吗? 好心酸啊...... 风循衣不禁为自己的师弟感慨,心上人连他住哪都不知道...... 他转了转眼珠,计上心头,朝着京念道:“我特地照你的模样做了个傀儡放在无疾院中,”他点了点眼前的一颗黑色棋子,“这颗。” “......” 京念骂道:“你有病?!” 她的话音刚落,就见风循衣手指碰到的那颗棋子似乎是受到了攻击,啪嗒一声,碎成了两半....... 风循衣眼睛瞪得溜圆。 怎、怎么碎了...... 京念也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顿时怒上心头,一掌拍在桌上...... 棋盘上的棋子噼里啪啦地跳起来,风循衣猛地站了起来,心道完了完了。 “岂有此理!!” “我离开还没一炷香,师无疾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他根本就是对我恨之入骨!” “他杀的是傀儡吗?!” “分明就是挑衅我!!” 风循衣作鹌鹑样,却没躲过京念的怒火。 “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喜欢你呗....... 都容不得一个傀儡扮成你的样子常伴身侧。 然而这话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的,风循衣咳了咳,义正言辞地道:“右掌使野心太重,门主届时回来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他!” 京念很生气。 她懒得搭理风循衣,一个人坐在浮生舱的桅杆旁, 视线落至群山雾色中,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第一次坐浮生舱的场景。 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师无疾...... 她被云凰的符文束缚,只能转着眼珠子示意身前的少年,她要离开。 奈何这冷若寒潭的少年半点目光都未投向她,抬眸看向前面的群山,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对于京念的到来视若无睹。 师无疾很冷,他拽住符文的另一边,始终与京念保持距离,牵着她往山上走,即使身后的人半点不配合。 仙都山有温泉,那是块灵气充盈之地。 京念听见了他的声音,清冷的,如雨滴敲击石块的清脆。 “下去吧。” 他的目光落在这方宽阔的温泉中,温热的水雾缭绕,模糊了他冰冷的容颜。 京念不肯,任凭符文如何牵扯,她犟得不行。 师无疾这时候怎么做的呢,京念磨了磨牙,踢了一脚桅杆,有些恼火。 他将自己丢进了温泉中,然后冷着一张脸、居高临下地盯着浑身湿透的京念....... 那时候,京念发誓,总有一天她要将这目中无人的少年踩在脚下。 京念做到了,在之后的一年中,她对师无疾称得上谄媚的举动总算得到了回应,师无疾对她的态度总算没那么恶劣了,而她也无需对他阿谀奉承。 少女恶劣的心性彻底暴露。 京念时而冷笑时而暴躁,惹得那头的风循衣连连投来费解的眼神。 京念疯啦? 眼看浮生舱越行越远,一无所知的风循衣鼓起勇气上前,打断她的思绪,“门主,我们要去哪?” 京念站起身,看向前方。 雨霁初晴,天光四散,她音色很轻。 “沙荒京,长咒门。” “长咒门.......” 风循衣沉吟片刻。 沙荒京离邀月京不远,而长咒门....不过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咒印系门派,京念要寻找巫炁的方法,怎么会去那里呢..... 浮生舱日行千里,还未到半日,便抵达了长咒门所在的方位。 沙荒京气候炎热,连片的金色沙漠散发着蒸腾的热意。 二人下了浮生舱,沿着路边的指示柱往前走,不远处,是一座城池。 走了没一会儿,风循衣便觉口干舌燥,再看京念,虽然没说话,额发却已汗湿,有些狼狈地贴在脸颊。 看着不远,走起来耗了不少时间,城门大开,二人站在城下,风循衣仰头,抿了抿干涩的唇,喃喃道:“天芜城......” 这地方怎么没听过呢....... 京念撇了他一眼,“进去吧。” 天芜城如其名,人烟稀少,荒芜荒诞。 里面的人着明黄色的衣物,不论男女,皆是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令风循衣震惊的是,他们身下裸露的小腿...... 没有皮肉附着,竟是森然的一截白骨....... 因为他们二人的到来,此刻城内的人都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黄衣白肤白骨,这画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京念....京念...” 风循衣被他们盯得发毛,忍不住向身旁的少女寻求安全感,“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长咒门在哪啊?” “别拉我!”京念被他扯得有些烦,“马上就到了。” 风循衣没办法不跟着她啊,他总觉得这城太奇怪了。 “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的?” 10. 玉掌门 京念忍了忍,“云凰提起过。” 天芜城中央,便是长咒门。 长咒门大门紧锁,京念轻抬下颌,歪头看了一眼风循衣,使唤意味显而易见。 我是师兄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我是左掌使要听门主的话...... 嗯! 风循衣内心默念了几遍,最后咬牙上前叩响了朱色大门。 身后来往的天芜城民时不时看向他们,一路走来,他们几乎没看见外城人,也没有看见一张裸露的面容...... 等了一会儿,风循衣纳闷道:“白日关门,难不成没人在?” “有的。” “你怎么知道?” 京念难得有耐性跟他解释,“他们走路很慢,我们几步的距离他们才能迈一步。” 风循衣发现了,所以他才觉得渗人,小腿就两根骨头,能不慢吗,走快点都能骨折了。 不过,他好奇的另有一事。 “京念,你的意思是长咒门的人都是天芜城民?” “嗯。” 京念点头,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小声些,指尖点了点门口....... “吱呀——” 声音从身侧传来,风循衣看过去,开门的人白纱裹面,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直入人心。 “这位...同修,我们是邀月京仙都门中人,奉云凰门主之令,前来寻求帮助。” 风循衣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因为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只能直视他的眼睛,说到最后已然心虚。 开门的男子很高,一身白衣,裸露的小腿白骨骇人,他素黑分明的眼珠子在风循衣和京念身上流转,听到云凰的名字时明显怔了下。 “原是云道尊门中人......” 他声音低沉,朝着二人道:“二位稍等片刻,待我禀报掌门后再来接二位。” 他走得慢,等了好久才慢慢走远,风循衣早已按捺不住,凑到京念身边,“看样子他们还不知道云凰离开山门的事。” “天芜城没有星阵,外界的事基本不过问,消息滞后正常。” 京念扫了圈四周,朝着风循衣道:“去那边街角,买杯水来喝。” 这时候她才想起喝水,方才一路上风循衣提了不下五次都被她拒绝,自己不喝就罢了,还不让他喝...... 风循衣敢怒不敢言,哦了一声,麻溜地跑过去买水。 等了一会儿,长咒门弟子这才回来。 “两位同修,掌门有请。” 京念从步梯上起身,将手上的竹筒递给风循衣,迈步走了进去,“有劳了。” 难得见她这么礼貌,果真是有求于人....... 风循衣抱了几个竹筒跟在她后面,跟那弟子套近乎。 “我是仙都门师无疾,敢问这位同修如何称呼?” 前面的京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听他大放厥词。 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上下打量了一下风循衣,眸色古怪,他道:“玉二十九。” “玉二十九.......” 怎么会有人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风循衣想不明白,也不好多问,“玉同修,你们门派人很少啊。” 他扫了一圈,视线所及之地也只有寥寥几人。 玉二十九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门中人怕生。” 这点京念和风循衣都看出来了,不仅是长咒门,整个天芜城都怕生。 两人人生地不熟只能迁就他的步子,走得很慢,过了一会儿才到达一座庙宇前。 庙宇四方,并没有点灯,四周挖了许多圆洞,刺目的光线从无数圆洞射入,光线一束聚焦一束,空气中泛着沉重的香灰味。 京念的视线掠过这宽阔的庙堂。 是座庙,却无供奉的神明。 什么都没有,却有燃香长存。 堂中站着五人,无一不是白纱覆面,白骨皑皑,数双眼睛看向门的尽头,送他们进来的玉二十九也已离开。 京念边走边看,丝毫没有紧张压迫之感,仿佛这跟她横行霸道的仙都山一样。 她走到五人身前,微微躬了躬身,敛去往日倨傲之色,视线落在最中央的一人身上。 “玉掌门。” “左掌使。” 是个女子的声音。 “听说云道尊有所求,不知是什么事让二位远道而来。” 风循衣看了一眼京念,就连他都不知道京念来这个长咒门要做什么。 “门中巫炁解香泄露,扰人的蛇鼠借机攀上仙都,这次前来,是想带走当初门主存在贵派的芈灵之气。” 云凰存在长咒门的芈灵之气...... 风循衣不解地看向京念。 对面的五人则目露惊愕。 “左掌使,你可知芈灵之气是什么?” “自然知晓。” “无知小辈!”旁边的一个男子出声打断,语气沉重,“你一句话就想带走芈灵之气,可知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芈灵之气绝不可能让你带走!” 京念弯弯唇,其他人虽没开口,但也默认了不会让京念带走芈灵之气的意思。 “若我没记错,当初门主只是让诸位看管,现在门主派我取回仙都门的东西,你们没有理由拒绝。” 京念笑了下,“这是通知,不是商议。” 风循衣听明白了,觉得京念嚣张依旧,就是不知道对面的五人吃不吃她这一套了,万一将他们打出去怎么办...... “你!” “东长者!” 玉掌门看向面前的少女,“左掌使年纪尚小,可能不知道芈灵之气代表着什么,当初云道尊叮嘱过,除她本人亲自来取,任何人都不能带走芈灵之气.....” 她的视线仿佛能看穿人心,继续道:“左掌使就没听云道尊提起过这一点吗?” “十年前的事,十年前说了算,如今的事,另当别论。”京念笑笑,神情照旧,“十年前门主也未必能料到巫炁解香会失效。” “左掌使的意思我等明白了,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芈灵之气一事事关重大,二位行色匆匆,想必也累了,不如先在门中休息一晚,明日再议?” 这是缓兵之计..... 风循衣瞥了一眼前面微笑的少女,完全不明白她的打算,也猜不透她的想法。 照京念的脾气,不答应现在就该闹起来了吧。 “好,那就叨扰了。” 风循衣预料失误,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玉二十九。” 堂外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恭敬道:“掌门。” “带仙都门的二位掌使下去,好生招待。” 后四个字落下,风 循衣没来由地觉得遍体生寒。 好生招待..... 一般这个词都有潜台词——做掉他们。 一路跟着玉二十九走,这人是个话极少的,京念问什么答什么,其他时候完全充当一个引路人,将二人带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中。 “这是长咒门上等客房,近日并无客人到,二位可以好生歇息,明日我会来叫二位。” 风循衣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多谢。” 玉二十九离开了。 院子空寂,一棵白杨树立在院中,树叶凋零,树干下的土壤贫瘠出四分五裂之态。 风循衣在不大的院中绕了一圈,魂不守舍。 “喂,你要扮师无疾,胆子这么小怎么成?”京念嘲讽道:“平白侮了别人的名声。” 好歹师无疾现在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风循衣这做派,旁人都不稀得揭穿。 此刻的风循衣已经无心在意她的冷嘲热讽了,这个鬼地方怎么看怎么压抑,“京念,你确定我们今晚要待在这?” “当然。” 风循衣震惊于她的从容,“我的门主啊,你没看出来那几个老人家不想把东西给我们吗?” 京念道:“看出来了,那又如何?” 风循衣知道京念的本事,因此才觉得震撼。 按人家大宗门的规矩来说,京念可是要喊他一声大师兄的,现在大师兄反过来伺候她也就罢了,她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不是天下无敌,没有金钟罩也没有铁布衫,在别人的地盘这么嚣张是要大难临头的! 小师妹啊,你是仙都山第一,不是十三京第一。 这么嚣张,迟早会出大问题的! “京念啊,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他指了指京念,又指了指自己,“我,我们加在一起,可能打不过别人啊?” 这话京念不爱听,于是她也懒得搭理风循衣。 见她不说话风循衣就知道说到点子上了,他乘胜追击。 “他们没有星阵,但可以打探消息啊,我猜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在打探咱们山上出了什么事,等他们知道云凰离开了,可不会对我们有好脸色。” 风循衣越想越觉得不安全,“京念,我们不该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走吧,我们现在就去要芈灵之气。” 也不知风循衣哪来的勇气,拽着京念的胳膊就准备朝外走。 京念甩开他的手,“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来得及,咱们才过来一小会儿.....” “他们早就知道云凰跑了。” “什、什么!” 京念绕路,一屁股坐在了石桌上,摇着腿道:“我们没来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 风循衣愣了,“那你们方才说得还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装的啊?” 京念摇头看他,语气好笑,“师兄啊师兄,这么单纯,迟早要出大问题的啊.....” 风循衣:“......别笑了。” “我们留下,是因为有所图,他们让我们留下,自然也是有所图。” 京念语气极淡,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 “不过,他们不会得逞,而我们.....” 风循衣眨眨眼,将话头接过,“会得逞?” 尾音上扬,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一道清脆的响指在耳廓响起,京念笑了,语气轻快,“必须的。” 11. 白杨树 风循衣半点都没感到轻快。 这种半沉不沉、要死不死的心态在京念告知其打算的时候,彻底沉了下去。 “你要去偷?” 风循衣这时候意识到京念胆子大得没边。 “不然呢,等着今晚人来宰你?”京念说得轻描淡写,“我知道芈灵之气放在什么地方,你跟着我,以防被他们宰了。” 还怪贴心,知道担忧大师兄的安全问题...... 风循衣嘴角抽了抽,“知道了。” “话说,芈灵之气到底是什么.....” 京念看向他,冷冷吐出四个字,“剧毒之物。” 这下风循衣明白了,“你要带回去,用芈灵之气代替巫炁?” 京念摇了摇头。 “那你带回去做什么?” 京念蹙眉,“问那么多干嘛!给我找点吃的去!” 她这突如其来的暴躁将风循衣吓了一跳。 不想说就不说嘛....凶什么.... 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腹诽一下了,毕竟京念不是师无疾,他也不是京念,说出来不仅不会被谅解,还会被殴打。 罢了罢了,他还是去找点吃的给这祖宗吧。 风循衣原本还想发个音线给远在山上的师无疾,可这鬼地方当真一个星阵都没有,完全与世隔绝,只能叹息一声,心道,死在这地儿的话,不知多久才能被师弟知道...... 这不吉利的想法他也不敢多想,故作镇定地寻了个长咒门弟子,要了些吃的,端回去给京念吃。 天幕沉下来,整个长咒门一片静谧,连半点脚步声都没听到。 京念和衣躺在并不柔软的床榻上,左手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臂,臂膀上的金羽在夜色中格外惑人眼球,京念举着胳膊仔细看了又看,思绪又乱..... 活了十数年,梦见这个场景是第一次,梦中,真实得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其实京念很清楚,阿秀就是她,一个年长的她。 那个男人.....又是谁呢? 阿秀杀人如麻,是个无恶不作的人,京念自认自己没有那么厉害。 太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京念只能依托于这只是个梦而已,才能解释,然而当她看到手上的金羽时,她又开始跟自己较劲了。 一夜荒唐梦,赃物竟还刻在自己身上了。 那个男人...... 不可避免地,脑海中闪过梦中的荒唐场景...... 京念咬了咬唇瓣,羞恼染上眉眼。 最好别让她找出来! “京念....” 一道极轻的气音从窗外响起,京念眉眼一动,敛去思绪,将袖子放下,从床榻上起身。 片刻后,两道身影翻出了墙壁。 夜色吞去二人身影,京念耳骨上坠着一根细长的丝线,丝线绵长,淡色的流萤时不时闪烁。 风循衣的声音从传音线中传来....... “这方向怎么有点不对劲,京念,我们不会到了他们的老巢吧?” “你认识他们老巢?” 风循衣默了下,“不认识。” “那就闭嘴。” 京念跟着土木灵蝶走,芈灵之气属性金火,整个天芜城土木属性最盛之地,便是芈灵之气的藏身地。 风循衣心中太多顾虑,自知拦不住京念,也只能和她一起不顾后果地行动。 “芈灵之气本就是仙都山的东西,为什么云凰要放在长咒门呢?” 还能为什么,自然不得不这么做了。 芈灵之气和巫炁同出一脉,巫炁主生杀,芈灵主熄魄,前者要你命,后者要你永世不入轮回,芈灵.....才是真正的毒物,抽走芈灵,寄放土木属性最盛的长咒门,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听完京念的解释,风循衣忽然冒出一句:“云凰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这话,酸溜溜的。 夜色下,少女勾唇,眉眼染上些许傲色,她丝毫不压制自己的情绪。 “很奇怪吗?” “因为我,足够聪明,我才是门主最信任的人。” 她这得意洋洋的模样真是惹人生气,风循衣安抚自己好久,才问出第二个问题,“所以你现在要带走芈灵,重新和巫炁合脉?” 传音线传来京念不咸不淡的一声‘嗯’。 巫炁被盗,京念只能找回芈灵。 风循衣拧眉,“当年云凰都忌惮的东西,你现在要带走.....京念,我觉得你需要再考虑一下。” 巫炁有黎香解决,芈灵一旦与巫炁合脉,黎香失效确实能达到阻止他人上仙都的效果,可后续会发生什么谁知道? 别到时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没能等到她的回应,风循衣无声叹了一下,注意力终于落在了四周...... 京念踩在一颗胡杨树上,月光冷亮,她屈膝蹲下,视线集中在下方的巨大坑洞中....... 树干颤了下,京念下意识扶住树枝,看向身旁挤来的人,不满地道:“你就非要和我挤一棵树?” 这周围那么多树! 风循衣理直气壮,“这样方便行动。” 京念冷哼一声,懒得拆穿他! 白杨树干漆白,树叶零落得可怜,周遭未起一丝风,静得可怕,透亮的月色落不进坑洞,从上自下看去,一望无底的黑几乎要将所有吞噬....... “京念,你觉不觉得这白杨树有些像天芜城民?” 要是他御风而起会觉得更像,树干是白色的,天芜城民的腿骨也是白色的,从远处看去,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天芜城民....... “你这是在自己吓自己。”京念抬手,一只浅黄色灵蝶从她指尖飞出,灵蝶朝坑洞下方飞去,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清浅气线。 “芈灵就在里面。” 说罢她就要动身,风循衣赶忙拉住她,“等等等等!” “又怎么了?” “我放个傀儡进去看看,你先别动。”说着,他动作快了些,自他手心钻出的小人符文朝坑洞中奔去...... 师妹太虎,说干就干完全不考虑有埋伏...... 风循衣擦了擦额角的汗,做师兄的就是操心。 风大师兄的主意落空了——傀儡符一去不复返。 京念瞪了身旁的男人一眼,起身甩了甩发麻的腿脚,没再寄希望于那些傀儡符上。 “下去。” “走走走.....” 风循衣也看不出个名堂来,性子一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跟在京念身后就往黑坑 钻去。 两人刚进坑,就听见外面一声奇怪的兽鸣响彻天际。 这坑内气脉紊乱,掀起的气脉波肆意刮在二人身上,顶着如刀刮般的风刃,京念半阖着双眸,下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传音线受到干预,耳廓传来滋啦卡顿的声音。 “我留在院中的傀儡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果然是要做掉他俩! 他语气中的焦急掺杂着呼啸的风刃,刺入京念耳中,她伸手掠过风阻,扯了扯耳廓的传音线,笑了出来。 “师兄,别慌。” 这话里的游刃有余太过吓人。 风循衣还是那句话。 师妹,你是行境三阶,不是灭元境三阶快要飞升的圣者! 那几个老人少说也比他俩高了五六阶吧,京念疯啦? 两人落在坑底时被迎面砍来的风刃击中,风循衣捂着流血的胳膊,这个时候还记得去看自己艺高人胆大的师妹。 “京念!” 小师妹在地上滚了两圈,屈膝抬起头来,耳廓旁的流荧照亮明丽的双眸,她面无表情地看向风循衣,随即露出了鄙夷之色,“刚下来就挂彩,你可真行。” 依旧犀利点评,风循衣哑口无言,听见她捻指打了个响指,周遭的气脉瞬间亮起,丝丝缕缕的线彩点亮了此处。 风循衣服下止血丹,定睛看清楚眼前场景时,险些没噎死自己。 “骨、骨头!” 线彩亮光所至之地,皆是皑皑白骨,一具又一具完整的骸骨。 两人站在中央的玄铁圆台上,这是唯一一块没有尸首的地盘,却也让这场景显得更加震撼。 京念踩了踩脚底的玄铁,脚尖轻点,御风而起,顺带提醒了下风循衣,“别站在这。” 她的话暗示意味明显,风循衣吓了满身的冷汗,也没多问,立即御风而起,二人踩在坑壁裸露的石块上。 “你说芈灵之气在这个鬼地方?” 风循衣呆呆地望着满地尸骨,不得不怀疑这芈灵的攻击性也太强了些。 “闭嘴。” 京念眸光凝了下,看向中间的玄铁圆台,不知为何内心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京念!” 风循衣本是认真地看着,谁曾想视线内飞出一个人影,方才还在自己不远处的人一下子站到了玄铁圆台上。 “别过来!” 京念厉声喝住他。 她看向脚下,玄铁暗纹雕刻着诡谲的符文,不属梵文,很奇怪。 少女停止圆台中央,伸出手来,蹲下时将手心按在了那块凸起的黑石上...... 丝丝缕缕的气脉从她掌心盈出,以黑石为据点,蔓延开来—— 风循衣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下一刻这胆大的师妹误召出什么骇人的巨兽,他正想着,就听上方传来数道回音—— “左掌使且慢!!” 感受到手心异样的京念蹙眉,抬了抬眉眼,冷笑道:“慢不了一点。” 很快,几个白纱蒙面的人先后落在圆台上。 “梅京念!你竟敢擅闯我门禁地!云道尊就是这么教养你的吗?!” 京念抬起手来,周围什么都没有,她看了看掌心,站起身来..... “芈灵之气不在这,你们就是这么替门主保管的?” 12. 这样啊 双方态度都冲得不行。 京念的眸光冷冷盯着他们,“玉掌门,可否解释一下呢?” 对面五人对视一眼,还是那小眼睛的东长者先开了口。 “梅京念!你少在这狐假虎威了!云道尊早就离开仙都门,怎么可能让你来取芈灵之气!” 这会急眼了就懒得装了,京念笑了下,“门主走了就不能和我们联系吗?仙都门是她一手创立,如今仙都有难派我过来取回自己的东西怎么了?” 她抬眸,姿态懒散,显得有些玩世不恭,“现在别跟我扯这些,我只想知道.....” “芈灵之气去哪了?” 气氛陡然凝滞,长咒门的五人没再继续指责京念二人,五人相互打量。 这眉来眼去的一幕让风循衣心中敲起警钟,他站在上方,忍不住开口。 “喂,你们可别想杀人灭口哈,我和师妹来此是禀报过西上的,要是你们敢动手,到时候西上的人来了,看你们怎么解释!” 师弟是西上的,那可不就是跟西上报备过了吗? 反正牵连带挂,他总有的说。 “多虑了。”玉掌门睨了风循衣一眼,没了一开始的客套,不冷不淡地问了句:“你们当真要带走芈灵之气?” “没错。” “罢了罢了,掌门,就给他们吧,这也是当初我们答应云道尊的。” 其中一位浅黄眼珠的男子看了过来,他似乎有些无奈,“当年云道尊走后我们害怕有人觊觎芈灵之气,索性下了封印,如今也是时候解开了。” 另外几位长者也附和着,唯独东长者一脸不甘。 “你们....”东长者欲言又止,眼看这种情况,又无法再说些什么,只能道:“当年答应的是云道尊,可不是眼前的小丫头!” 话说的呛,但到底是松口了。 京念抬眸,视线在五人的身上流转,最后落在最边缘的男子身上。 少女的目光太过锐利,仿佛刚开鞘的利刃,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长咒门松口了,京念却不发一言,只是将探究的目光一一看去,一时无言,倒让长咒门的人心生不满。 “你盯着我做什么!” 饶是东长者见过不少这样的眼神,还是在京念这般赤裸的凝视下爆发了情绪,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微妙的慌乱。 极少也极小,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京念还是察觉到了。 他在慌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东长者态度转变太快,有些吃惊罢了。” 东长者的眸光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时被玉掌门抢先一步。 “那就请左掌使取走芈灵之气吧。” 京念淡淡嗯了一声。 “二位掌使,请站到中心来。” 长咒门的五人退了下去,踩在一堆碎骨之中,示意京念和风循衣站到玄铁圆台的中心处。 京念早在他们五个退下的瞬间也退了下去。 乍听此言,京念和风循衣对视一眼,前者戏谑,后者纳闷。 京念朝风循衣歪了歪头,勾唇一笑,示意——你上去。 风循衣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没动,他眼中露出了真切的不解和困惑。 “京念,我们俩看起来也不像傻子吧......” 那头的京念揉了揉耳垂,低笑一声,同样也没动。 “二位掌使.....”玉掌门提醒道:“芈灵之气一出需要立刻收集,否则便会感染周围的无主之气,封印年代已久,需要我们五人共同解开,倘若二位掌使不齐心协力收集芈灵之气......” “恐怕整个长咒门都要受到芈灵之气的干扰。” 京念装模做样地点点头,“这样啊.....” 还是没动。 她这阴晴不定的模样倒是让对面的五人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东长者眉毛一竖,不耐地道:“你们还要不要了,难不成大晚上的来消遣人了?” “你看你,又急。” 风循衣从上面御风下来,落在京念身边,脚下的骨头咯吱作响,他龇牙咧嘴地道:“你们自己看看这地上有多少骨头,我都不稀得拆穿你们,比我们仙都门还黑啊。” 这刻意被众人忽略的事就这么被风循衣戳穿,气氛霎时静滞。 线彩缠绕,京念双手环于胸前,轻轻伸手拂开了落在眼前的气脉,她像是看不见对面五人寒意森然的眸色,语气戏谑。 “在这个世上,没有一个强盗敢觊觎足以令他身死魂消的东西,如果这个东西会遭人惦记,那就说明,有远比它本身带毒更令人心馋的地方.....” 更令人心馋的地方..... 圆台对面,男人浅黄眸色一沉,立即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忽地看了过去,心中撼然。 方才为了取信他们,是他以‘害怕有人觊觎芈灵之气’为借口......仅仅是这微不足道的一句话,梅京念竟然发现了其中的问题..... 不! 这仅仅只是他的猜测,梅京念....她怎么可能知道,这天芜城外也不可能再有人知道! 身边的四人同样听出了这话中有话的意味,纷纷看向对面。 少女绕开了玄铁圆台,五步后她停下来,伸出手顺着眼前一道泛着荧光的气脉轻轻抚了上去...... 被她指尖轻点的气脉蓦地变红,顺延的红色牵引着众人视线,滑至玄铁中央..... 红色血线没入玄铁暗纹,如水浇灌,刻纹显形,那是一个繁复又晦涩的符文,清晰的字迹脉络,却是无法识别的译文。 京念眉眼弯了弯,她做出这幅模样时显得乖巧明媚,让人不禁生出些爱护之心,说出的话却如恶魔低语般。 “玉掌门,芈灵之气不会被你们私吞了吧?” 音落,对面立即响起了东长者暴怒的声音。 “胡说八道!” “芈灵之气是云凰都忌惮的东西,我们怎么可能私吞得了?!” 围在他面上的白纱鼓动,像是被京念不可置信的猜想惹怒,“无知小儿!你们要的芈灵之气就在封印中!想要就上来!” 寻常少年人被这样激一回也该怒了,然而仙都山的两师兄妹完全不为所动。 “不上。” 说不上就不上。 僵持没一会儿,玉掌门开口了。 “既然如此,便由我和两位掌使一同上去吧。” “掌.....” “东长者,不必担忧,我不会让芈灵之气泄露,祸害整个天芜城的。” 她音色淡淡,带着莫名的笃定。 待她站上去,朝对面的两个年轻人看去,“两位掌使,请吧。” 那眼神中似乎在说,这样总可以相信他们了吧。 风循衣看了一眼京念。 少女定定地看着前方,没说话。 默了下,他甩了甩袖子,站了上去。 “你上去做什么?” 京念蹙眉,带着几分不解地看向他。 “门主,我们不是要取芈灵之气吗?”风循衣道:“没时间了。” 他这突然冒起的时间观念让京念感到不可思议。 “没人催你去死,怎么就没时间了。” 长咒门对芈灵之气的态度未明,京念不希望还未弄清楚一切之前风循衣先去送死。 风循衣却道:“师弟一人在山你当真放心?” 整个仙都山可只有师无疾一人,没人知道那个功效未知的结界到底能撑多久,他虽对京念的决策不满,但眼下也无更好的办法了,只能,也只有尽快拿下芈灵之气。 提到师无疾,京念变得更加暴躁。 “你操心他,不如操心操心自己!” 师无疾能耐着呢,用得着她去操心? “......京念,你对师弟怎么这么冷血?” 冷血...... 京念怔了下,不怒反笑,朝后退了一步,“好啊,你去,要求死的人我梅京念管不着!” “哎京念.....” 风循衣欲言又止,然而对面的炮仗已经点燃了,他不敢再多说,揉揉鼻子,踩上了玄铁圆台。 “师妹年纪尚小,还是待在下面合适。” “玉掌门不会瞧不起我吧?” 玉掌门并没有回答他,眼神淡漠地扫了一眼,她道:“过来吧。” 脚底刻纹触感即使穿着鞋袜也依旧明显,风循衣走了几步,有些冒冷汗,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他偏头看了一眼那边的京念,对方冷冷盯着他,没说话也没再眼神交流。 就在他踌躇之际,下方的一位长咒门长者开始催促了。 “快些吧。” 催催催!催命呢! 心一横也不管了,大步迈了过去,紧挨着玉掌门。 “玉掌门呐,我头发长见识短,待会一定要护着我些。” 风循衣态度来了个大反转,一改先前冷嘲热讽、夹枪带棒的模样,眼睛亮亮,谄媚地看向身旁的人。 对方默不作声,也没有阻止风循衣的动作,白纱盖住的面容看不真切,不知有没有露出鄙夷之色。 “请风掌使伸出手来。” 风掌使..... 风循衣摸了摸鼻子,意识到先前假扮师无疾的事情早被看穿,有些赧然。 照着玉掌门的模样,风循衣伸出手,控出自己的气脉...... 墨色气脉在掌心汇聚,身后的四人也开始运气掐诀。 京念的眼神时不时在几人之间轮转,直至瞧见了无数符文从圆台底部钻出。 排列诡谲的符文凝聚着强悍的气脉,迅速铺满了整个玄铁圆台。 “风掌使,芈灵之气就要召出了!” 玉掌门出声提醒,眸光低垂,并不聚焦于任何点,叫人难以揣测情绪,只能依附音色中的焦急判断。 风循衣握扇而立,银色扇骨展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四周,脑海中回荡着京念对芈灵之气的解释,握住扇骨的手心微微浸润。 符文骤然崩碎,眼前是无数零落碎片,地面上攀升着一股薄薄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盈出。 意识到这就是芈灵之气,风循衣眸光发紧,指骨推开扇面,上步捕风—— 风循衣和玉掌门靠得太近了...... 风循衣害怕长咒门使诈,因此一直紧贴长咒门掌门,这个方法虽然笨了些,但效果显著。 京念抬眸,看了眼不断攀升的黑雾,抬起掌,指间的雾星砂感受到主人气脉催动,闪烁着淡蓝光亮....... 世间只有两人知晓,芈灵之气出自雾星砂,云凰当年便是以雾星砂将芈灵之气带走,如今京念要将它带回。 然而等了片刻,无论她如何催动捕气,那些飘荡在周遭的黑雾始终没有过来,京念垂下眸,正蹙眉思忖时,风循衣的疾呼响起—— “京念!” 13. 再等等 京念猝然回眸,箭步侧退,避开了袭来的一掌...... 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剑气再起。 京念御风拉开近战距离,指尖划出浅色冰魄,将紧跟而来的剑气挡住。 变故只发生在须臾间,京念被三个长咒门长者围住,每一个都下了死手。 而风循衣,在发现那四人消失后心头一跳,也是这时,他意识到这周遭的气脉能让人的感知变慢,风循衣瞧见京念身后蠢蠢欲动的三人...... 京念暂时躲过东长者一掌,而风循衣就没那么好运了。 长咒门突然下了死手,只能说明京念的顾虑是对的,只是此刻的风循衣已经没有撤身的机会了。 “砰---” 有人从上跌落,圆台上的黑色气雾猛地激了起来,他白色衣襟上的气雾迅速凝形,化成的细密蛛网将他手心紧握的银骨白扇抽飞。 风循衣止不住痛吟一声,身上的血迹被蛛网勒紧,血迹四溢,没入身下的圆台...... “掌门,就是现在了。” 玉掌门垂眸看了一眼脚下的人,任凭身后的西长者如何焦急地催促他解决风循衣,他还是摇摇头,兀自道:“再等等。” 等? 等什么...... 西长者抬头,正向观察一下那边的情况时,四周蓦地陷入了黑寂,什么都无法看清。 听不见任何打斗的声音,视线一片模糊,被京念以气唤醒的无主之气失去了光泽,是不是意味着京念也出事了? 这个认知是风循衣无法接受的。 他用力挣脱起来,能感受到蛛网勒进血肉时的痛楚,额上冷汗如雨,人却不发一音。 长咒门没有交出芈灵之气,反而在迂回之下选择给他们一条死路,这坑下的千百尸骨,长咒门到底想做什么? 这里似乎亮了一些,风循衣的视线内,暗红色的光映在玉掌门的面纱上,她低垂着眉,眼眸荡漾的暗红光芒明明灭灭,那双眸子,似带慈悲,又如恶魔般的冷然。 她静静地看着风循衣挣扎,眼看他满头大汗,眼看他强忍呻吟。 就在此时,风循衣的手腕亮起一道雾蓝光线,只觉得沉重的身体猛地被抽动,连带着那些蛛网一起拔出了圆台。 “京念....” 风循衣神情一怔。 京念恨铁不成钢,手上抽动着光线,想要将他带出埋伏圈。 她的处境没有比风循衣好上多少,脖颈处多了条深红色勒痕,束好的长发凌乱地散开,金色发带缠在耳廓上,看起来狼狈不堪,然而一双眼睛即使在暗色中,也依旧泛着明亮的光彩。 在她身后的,是跟三位长咒门长者缠斗的分身。 京念并不指望那些分身能撑多久,但是至少也得让她有时间救出这个蠢货。 风循衣就快要出来时,京念身后的分身碎了一个,她猛地弓腰吐出血来...... 玉掌门抬头,她身姿轻盈,一道气脉紧跟其后,勒住了风循衣的脖颈,趁着京念受分身拖累的一刻,猛地一抽—— 见此西长者心间稍安,按照原计划,快步朝圆台之下走去。 只要两人都落在阵中,一切就都尘安落定了。 玉掌门的心头出现了几分轻快,大功告成之际,一切早已不重要了,今日来的是仙都门的人也好,来的是西上的也好,他们必须要完成的事,没一个人可以阻拦。 就在她忍不住露出笑意,握着气脉,走到圆台边缘准备撤身之际,她紧握气脉的手猛地一震..... 怎么回事? 所有人这才注意到圆台上的红色符文越来越亮,这亮度也点亮了掉落在其间的人。 连接着梅京念——风循衣——玉掌门的光线,此刻只剩下风循衣和玉掌门之间的一截。 梅京念落在不远处的白骨堆上,望着手中断开的光线,脸上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风循衣再次落在了圆台正中央,血迹不断淹没下方刻纹,符文亮意惊人,他脸上都是痛苦之色。 是风循衣掐断了和京念的连接。 他不想要连累京念。 这短暂的变故并没有持续多久,京念再次迎来了四打一的劣势局面。 而风循衣...... “掌门,不能再等了!” 先杀了风循衣再杀梅京念,梅京念撑不了多久的。 东长者说完这句话,胸前一紧,随即漫开痛觉,彻骨的寒意迅速凝结整个胸腔。 京念反身握刀不管不顾地朝他露出的颈部砍去,就在她刀即将落下时,她左肩钉入一道剑气。 血迹顷刻溅出,京念不仅没停下,刀落的速度更加快,在东长者瞪大眼睛看向她时,狠狠斩下—— “玉五!” 鲜血洒在少女脸上,她猝然回眸,一双猩红的眸子含着刻入骨髓的狠厉,让对面的三人为之心惊。 京念杀了东长者,整只左肩却失去了感知,三打一的局面,京念分身乏术,被满身怒火的一人击落,落在了圆台边缘。 几乎是她掉下来的一刻,围绕圆台的黑色气雾猛然凝滞,在圆台界限处形成了一道结界,彻底将二人困在其中。 玉掌门并没有受到东长者死去的影响,双手叩动指节,引动着气脉流转,闭眼轻吟...... 暗红符文在玄铁上肆意闪烁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玄铁上钻出,吞天蔽日的森寒之气乍泄而来。 “掌门!梅京念杀了玉五!不能让她这么轻易死了!” 西长者咬着牙,眸子内皆是阴毒愤恨之色。 “掌门.......” “够了。” 玉掌门轻声打断他的话,她的视线落在前面的圆台上,语气异常平静,“这件事到此为止。” “掌门!” 西长者难以接受,玉五是为了他们才死的,掌门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放过梅京念,他们百年的交情竟然就只换得一句到此为止? “够了玉四!” 北长者伸手抓住了他,“玉五不会白死,眼下大道将成,万不可再生出事端,你冷静一点!” 梅京念虽难缠,但好在修为尚浅,不是他们五人的对手,眼下又进入了阵中,想要活着绝无可能。 更何况...... 他们也只差这二人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玉四逐渐平息下来,只是一双怨毒的双眸仍旧盯着圆台上的人。 “芈灵......” “出来了。” 南长者轻声呢喃,忽地生出了解脱之感。 黑雾中有肆意撕扯的电光,如细小的游蛇浮动,足以湮没一切生机的力量,没过多久,坑底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呻吟,让人不禁头皮发麻。 一声 之后便是千百道不同音色的凄厉叫唤。 此起彼伏的,凄厉万绝的,恍如人间炼狱。 而这所有声音的源头都在黑雾中。 长咒门四人静静站在风暴中心,耳廓充斥着这骇人的声音,眼中毫无波澜。 玉掌门手心握着两把灯盏,她将灯盏抛入结界中,神情郑重。 “九百九十九......” “一千。” 北长者蓦地激动起来,声音发着抖,“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解脱了!” 四人盘腿而坐,小腿骨皆是冷白,没有血肉粘连的腿骨。 天芜城外,响起了一道鸟雀鸣声。 本是寂夜,天芜城的人城民在听到这声雀鸣之后全都惊醒过来,睡意尽数驱散,只剩下无尽的欣喜与激动。 喜悦充斥了整个天芜城,所有人欢喜鼓舞,眺望长咒门的方向,静坐下来,等待着一切的结点。 “我的腿.......” 南长者低着眉,手足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小腿处。 只见膝盖处往下渗出了血迹,白色的腿骨染上绮丽的红,变得诡异又骇人。 肉附骨,血连生。 难以言喻的激动几乎快将他吞没,从今以后,他们也可以走出天芜城了,再也不会任人冷待,他们......自由了。 就在整个天芜城发出喜极而泣的感慨时,坑底的玉掌门忽地抬眸看向圆台。 黑雾中一切正常,正常地发出凄厉哀嚎,正常地献祭生灵....... 一切结束之际,她的心并没有想象中的释然,不安地心跳让她无法再将注意力放在腿骨上。 “啊——!!” 身旁传来一声熟悉的哀嚎,她心一沉,朝侧边看了过去。 “北长者!” 倒在地上的人捂着自己的小腿,满手上血,他面纱凌乱,露出了半张脸,神色极尽痛苦与折磨。 几人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下一刻钻心刺痛的疼就轮及...... 锥心刺骨,犹不可述,膝盖之上,是撕裂的皮肉以及无端断开的腿骨....... 玉掌门胜券在握的淡然瞬间瓦解,整个人瘫在了地上,白色纱布染满鲜红血液,露出的眉眼皱成了一团。 被疼痛剥离思绪之际,她分出一线心神,带着几分犹疑地看向圆台....... 黑雾不知何时旋转起来,流转的速度形成一个漩涡,撕扯的雷印滋啦作响,而那些恐怖的哀嚎声无声无息地停止,此地只剩下几个长者的呻吟。 漩涡的据点是什么....... 那个黑色的影子...... 玉掌门的心头冒出了一个骇然的猜测,然而这念头出现不到一刻又被她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芈灵之下绝无生机,更别提已经蚕食了数百生灵的芈灵之气。 撕裂的皮肉不断往上蔓延,玉掌门强撑住意识,趴跪起来,双手结印...... “掌门!你要做什么!” 西长者满头冷汗,身下的累累白骨尽数化为红色,他目光带着些惊诧,落在前方。 玉掌门抽出了自己的神魂,看样子似乎是准备将自己当成催化芈灵之气的第一千零一个祭品。 然而没等她做完,就听见了西长者的一声惊叫。 ——“梅京念!” 14. 银骨扇 神魂离体时间过长导致的濒死感结束,玉掌门抬起头来,体内气脉四处冲撞,却不及眼前这场景带来的震惊。 玄铁圆台之上,气脉四散,站在中心的少女墨发须飞,被芈灵之气一缕一缕地朝她心口钻去...... 那张脸,再可恶不过。 是本该成为最后祭品的梅京念。 “不可能......不可能!芈灵怎么没杀了她?!” 玉掌门失控地想要站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双腿失去了活性,狼狈地摔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前面。 蚕食了近千名修士的芈灵,会对一个小小的梅京念手下留情吗? 眼前的场景分明就是芈灵之气主动涌入梅京念的体内,主动臣服。 可到底凭什么! “梅京念!放出芈灵之气!!” 玉掌门失去了淡定,再也没了先前胜券在握的模样,变得愤怒又无助。 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好不容易才从狼狈的模样变成现在这样,只要梅京念放回芈灵之气,只要芈灵之气还在,他们就还有机会...... 芈灵之气涌入四肢百骸,京念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像是久违地境界突破,不过也只是肖似。 京念的耳畔响起了许多声音。 带着嘈杂的、刻骨的恨意,每一句都汇成了四个字——血债血偿。 他们要京念杀了所有天芜城所有人。 京念冷冷一笑,抬起眸子,看向前面瘫倒的四人。 这不是应该的吗?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敢暗算她,死不足惜。 任凭那边的几人如何哀求,芈灵之气还是被京念纳入殆尽。 “不要!!” “梅京念!!” 从希冀的彼岸坠入深渊上何种滋味?没人能比此刻的天芜城民懂。 原以为将最后的两人祭奠给芈灵之气就能得到完整的躯体,临到头了,希望破灭,芈灵之气还到了他人手中,开始反噬他们.......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梅京念不过一介小小人修,如何能以躯体承接芈灵之气? 已经生出神智的芈灵之气不仅没伤害她,竟然还主动涌入她体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血肉粉碎至半身,玉掌门身下已然不能再看,她祈求地看向京念,知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梅京念,我求你放过外面的人,他们......都是无辜的。” “梅京念!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杀就杀我们好了,放过那些无辜的城民!” 圆台上,少女步履显得有些乱,她走到一旁晕倒的风循衣身边,屈膝蹲下,指尖在玄铁刻纹上一擦,殷红的血迹没开,带血的手指在青年身边画着什么符文...... 没过一会儿,她轻叩指印,一束金光应印而起,吞噬着风循衣的身影。 只是短暂的一瞬,金光消失,圆台再无那个青年。 事情解决完毕,京念坐在上方,神色透出些疲惫,微抬下颌,静静地看着那头的几人哀求。 她像一个冷酷的裁决者,在宣告前给予囚徒们最后的陈情,但那双眸子中,是冷到极点的漠然。 等一切重归安宁时,她才似叹似感地开口,口吻悲悯又无情,做出了最后通牒。 “别求饶,我不会心软。” “别卖惨,我不懂,更不想懂。” 她话中平静的杀意让人胆寒。 京念对长咒门利用芈灵之气害命的原因不感兴趣,她来这里,始终都只是一个理由——带走芈灵之气。 既然她活下来成功拿到了芈灵之气,其他的,她又何必在意? 不过......睚眦必报的京念认为,有仇必报是很必要的。 “遍地尸骨,似乎还是少了一些......”她单手撑着下巴,左手因为剑气的伤无力地垂在身侧,她态度懒散地看了一圈坑底,最后才看向面前的几人,在看到他们肢解的血肉已经到达胸膛时,京念无情地笑出声来,“看来不必我动手了。” 功亏一篑只能任由力量的吞噬。 看了一会儿,京念自是无趣,起身再次划破指尖,为自己画了个移花阵。 少女坐在阵中,朝那边瞪大眼睛还在不停恳求的玉掌门挥了挥手,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狡黠又灵动。 “我不动手算你们死得幸福了哦。” 阵起,金光再次闪现。 天芜城上空飘荡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与先前在坑底听到的不相上下。 因果相报,总有缘法。 ...... “右掌使,山门震卦中掉落一血人,这是他身上的法器。” 他上前,将手中染血的银骨玉扇递给了长案前的青年。 师无疾抬头看了一眼,倏而顿住。 扇面的血触目惊心,再加上他的叙述,师无疾心头一跳,问:“只有一个人?” “是的,”他顿了下,“是个男子。” “右掌使.....” 他手上一空,就见他们喜怒不行于色的掌使脸上多了几分焦急,握着扇子就往殿外走,吩咐道:“带几个人下去。” “是。” 黑石崖畔,阵法流转始终不停歇,强悍的气脉波动,法阵中央躺着生死未知的风循衣。 师无疾快步上前,合指放在他血淋淋的脖颈上,感受到薄弱的脉搏,立即朝身后的几个门徒道:“将首席掌使带回竹阁,请江先生医治。” 首席掌使...... 几个门徒对视一眼,首席掌使不是跟门主外出了吗? 整整十日,怎么闹得满身是血回来....... 几人也不敢耽搁,连忙将人抬走了。 “右掌使,怎么只见风掌使,不见门主呢?” 风循衣被救走,阵法这才停下来,金光消散,师无疾站着,良久未动,听到他的话,这才抬眸,“我要下山一趟,去接门主,我不在一切听江先生的。” 这人少年站在原地,似有些懵,他正准备说些什么,面前的人已经消失。 ...... 京念没料到那钉入左肩的剑气那么厉害,再加上体内的气脉紊乱,她操控阵法的意识逐渐混沌,移花阵失控,她从半空中跌落。 “扑通!” 重物激起千层水花,将在河畔洗衣的女子吓得尖叫一声,慌忙站了起来。 手中洗衣棍掉地,她朝河中看去,白色水花中是一团黑色的身影,再定睛一看,从那身影下竟泛出鲜红之色,随着河水的冲刷晕染开来........ 女子脸色一白,朝着不远处喊了声:“钧郎!” ..... 春峰镇,沙荒京与邀月京的边界地带。 小镇民风质朴,镇子不大,春峰镇的人每日过着大同小异的生活,良田几亩,满足而幸福。 对于叶娘一家来说,今日本该宁静的生活,因为一陌生少女的到来被彻底打乱。 夫妻俩站在门外,女子俏丽温婉,男子坚毅憨厚,二人尚且年轻,看起来恩爱异常。 “钧郎,那姑娘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不是修士啊?” 女子绞着手中的帕子,脸上止不住的担忧。 想起那姑娘自 水中被钧郎捞出来的场景,她不由骇然,这姑娘瞧着比她还小,怎生伤成这个模样...... 钧郎将她揽紧了些,“我看八成是,伤得那么重都没死......” “你怎么说话呢!” 女子伸手拍了下他,神色不满。 “好好好,”他神色收了下,安抚道:“柳郎中已经进去了,肯定没事的。” 夫妻俩在院中等了一会儿,屋中走出一个鹤发老人。 两人迎了上去。 “柳郎中,那姑娘如何了?” 柳郎中提着个医箱,手上是干涸的血迹,他耷拉的眼皮下一双眼眸异常明亮,摆摆手道:“看不了。” 钧郎愣住,“看不了?” “柳郎中,怎么会看不了呢?我看她身上伤得不轻,你给她开两剂凝血补气的药啊。” 无论二人怎么说,柳郎中还是提着药箱子准备走了。 “看不了就是看不了,给药方也无济于事。” “叶娘,你们上哪捡的这姑娘赶紧送回去,去其他的地方兴许还能治。” 老人家腿脚倒是快,一下子就消失在院中了。 叶娘哎呀一声,连忙走进屋中去。 榻上的姑娘秀眉紧拧,脸上残留着斑斑血印,看起来异常痛苦。 叶娘看得心头发紧,将走进来的钧郎推了出去,“你去苇河边等着看看能不能等到她的人。” “那你呢?” 钧郎有些摸不着头脑,提醒她道:“叶娘,咱们还是听柳郎的话,将这姑娘送回原处去吧。” “你听我的,你去就好了。”叶娘不听他的顾虑,道,“她现在浑身是血,又落了水,我先给她换衣物,清洗一下伤口。” 犟不过她,钧郎在井中打了水烧着,随后才离开。 “冒犯了姑娘......” 叶娘轻声说了一声,随后将她身上的衣物剥开。 洁白的里衣被血水染红,少女左肩的伤口散发着淡淡的紫气,瞧着触目惊心。叶娘拿着沾了水的罗帕,先擦了擦她脸上的血迹,才来得及擦完她脖颈上的血迹,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敲响,钧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叶娘,你快出来。” 才去了没一刻吧....... 叶娘正想骂这没同理心的家伙,没工夫去搭理他,谁知门外这人急得不行,连忙叫她先出来。 叶娘顿了下,看了眼榻上的姑娘,放下手中罗帕,打开了门。 “可是找到......” 她抬眼,口中的话瞬间卡住。 神色仓皇的钧郎旁,站着一个如玉的年轻男子,他蓝衣薄长,整个人像是九天之上的仙人,就差一阵白雾在身畔。 “这位师道君就是里头姑娘的师兄。” 钧郎也是第一次见到修士,不免心生敬畏。 师妹...... 果真是修士啊。 年轻男子朝她点点头,问:“可否先让我进去看看我师妹。” 叶娘愣愣地点点头,从窄门中走出,偏开身子让他进去。 他走进去,想要掩门,叶娘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什么,连忙道:“道君且慢。” 师无疾抬眸看她。 钧郎也不解地看向她。 叶娘脸上露了些局促,“那位女道君的衣物我还未找新的换上.......” “无碍,”师无疾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我带了衣物。” 说罢,就礼貌地颔首,将门关上。 叶娘的表情怔在脸上。 重点......貌似不是衣物的问题吧。 15. 三苏呐 时隔十日,师无疾终于见到她。 “主人,师妹伤得好重。” 不知何时,他肩上停了只蓝蝶,蓝蝶振翅,声音隐忧。 不甚宽敞的单人榻上,少女气息薄弱,白色里衣上是绽开的血色...... 师无疾呼吸窒了一下,上前蹲在她身边。 他牵过少女的手,感受手心冰凉的温度,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丝丝缕缕的气脉自他额心散出,灌入榻上人躯体....... “主人,你伤势未愈,这样灌输灵气不太妙哦。” 师无疾没有回答它,阖上双眸,感受着体内的消耗。 屋内安静,外面却响起了哗哗雨声,雨点由小及大,叶娘在喊钧郎收拾院中晒的梅干菜,抱怨今日这天气太过突然。 蓝蝶煽动蝶翼,飞至京念脖颈,感受她的脉动,吸吮着残存的灵器伤痕..... “主人,师妹好像在做梦哎。” 京念的脉搏很沉,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 “嗯。” 师无疾握住她的手,竭力克制自己的力度,指腹轻轻揉捏着她冰冷的手。 做梦..... 他希望京念做个好梦,醒来后,他们就回家。 .... 啪嗒啪嗒。 雨珠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扰人声响。 水雾缠住远处青山,天地间都似蒙上了淡淡雾色,南水城常年都是连绵的雨。 闻伶阙,是闻名整个龙京的乐坊。 往日丝竹交织声不绝于耳,技法精湛,琴音入心,路过的人无一不驻足听赏。 三层飞檐木楼门下,小厮挠了挠耳朵,注意到外面行人避之不及的行径,不由感慨。 寻常没钱进来听赏的人都会蹲在墙角,或是假装若无其事地绕屋,只为多听上片刻,他每日都要赶好些人,今日倒好了,人人趋之若鹜。 正腹诽着,身后再次响起了一阵刺耳的琴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小厮默默回头望了一眼,取出两团棉碎,塞上了耳朵,摇了摇头。 简直不堪入耳...... 闻伶阙的名声都要让那空有皮囊的美人给毁了。 却说闻伶阙二楼雅室中,便是这瓦釜雷鸣的源头。 “指法生硬,音涩调歪,嘈嘈细碎,有朽木刮瓦之资.......” 雅室外站着一排伶人,皆是清俊的年轻年子,说话的人靠在最前面,抱着一把白玉箜篌,他毫不留情地点评,言语间皆是轻讽。 他这话音落下,身后的几人都掩面笑了出来。 “玉侬说得是,”一青衣男子附和道:“我看三苏这音律可与鸦雀比拟。” 几人好一阵奚落,不知谁突然说了一句:“如此折耳,阿秀大人怎还不叫他滚出来?” 几人一怔,就连前面的玉侬也愣了下。 是啊,这么难听,里面的大人怎还能听下去? 拨弦杂乱之音停歇一会儿又起,一曲接着一曲,又不是天籁何以能听得下去这么久? 玉侬想起什么,脸色不由变了。 三苏五音残缺,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可有一样,在场的人都比不过他去.... 几人似乎都想起了这一点,露出愤懑之色。 不一会儿,音止了。 玉侬将神情敛了下去,面上又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攥着玉箜篌的手紧了紧,脑海中浮现出雅室女子的模样,心跳蓦地快了几分。 门开了,玉侬勾起笑意,正准备朝里走,迎面却赶上一人。 他蓝绣锦袍一板一眼地披着,维持着打开门的动作,却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进去的路。 玉侬蹙眉,“让开。” “恐怕不行,”男人清润质感的声音带着三分笑意,他微微一笑,朝门口的几人道:“大人说了,今日只想听我的弦音,让你们先回去。” 他说得礼貌,朝着众人颔首,毫不客气地将门关上。 “咚!” 玉侬脸上的欣喜僵住,要不是三苏关门关得快,他必然要发怒与他纠缠一番。 “哎...这叫什么事....”身后的人三三两两地下了楼,一边走一边嘀咕着。 “这年头有手艺也干不下去啊,有副好皮囊比什么都吃香。” “算了算了。” 三苏绕开屏风,走得很慢,他刚解决完屋外的一干闲杂人,如今脸上敛去了笑意,朝斜倚在圆木窗旁的女子看去...... 女子长裙摊在软榻上,双手搭在窗檐旁,视线落在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他呆呆地看了半晌,直到对方回头。 阿秀看向他,道:“继续弹吧。” 三苏不动,不解地看向她,他弹得认真,她听得更认真,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弦音刺耳。 “大人觉得奴的琴技如何?” 对方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回复,“让你弹这么久足以证明,我很认可你的琴技。” 三苏默然。 不必想都知道屋外的人会怎么想,可这位阿秀大人一个时辰看向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反而在他弹不下去时,多次出言鼓励。 阿秀凝着他的脸,“不弹吗?” 三苏摇摇头,“大人不嫌奴弹得难听,可奴已经弹不下去了。” 阿秀没怪他,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三苏眸光动了下,朝她走去。 她问:“你还会什么?” 三苏坐在她裙摆处的软榻边,雾蓝长袍垂坠在地,听见她的问题,他回应:“奴一无是处。” 很诚实的回答。 阿秀笑了,“和我玩个游戏吧。” 三苏抬眸,盯着她的脸,胸腔内的节奏快了几分,他别过脸去,语调未明。 “大人,我是清.....” 他正纠正着阿秀,却被人拉起了手,斜倚着的女子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拉着他的手,将一串线缠在了他骨白的手指间...... 是一串红线。 “翻花绳总会吧?” 翻....翻花绳。 他的话瞬间哑在喉咙里。 阿秀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话,看向他,“试试呢。” 三苏指间缠绕,视线却有意无意地落在阿秀的脸上。 阿秀神情格外认真,雨幕重重,在她身后铺开,她的视线只专注在他手上,看不出意图,摸不清情绪。 这是个奇怪的人。 一连多日,闻伶阙中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同样的步骤不断重复。 闻伶阙中,伶人们感慨,三苏距离赎身不久了。 然而就在连续半月的特待之后,这一日那位神秘的阿秀大人破天荒地点了其他人。 还是那间雅室,传出了和三苏琴音差不多的音律,同样刺耳。 三苏站在圆木窗畔,直直地盯着对面。 雷声一道,劈碎了对面 毫无章法的音律,也将氤氲缠绵的雨幕搅浑...... 如同一幅散开的水墨,视线中,支起脑袋的阿秀不经意地回眸,瞧见了那人,瞧清楚了那双眼睛。 隐忍的、憎恨却又缠绵留恋的...... 铃音一阵,似是为风所卷,发出硬质的叮铃声。 耳廓中出现了很多声音,隔得不远的说话声,嘀嗒的拧水声,然后是五感渐回的嗡鸣声。 在温热的罗帕擦上脸的瞬间,京念睁开了眼。 波澜的目光中,视线所及地,是那个熟悉的人。 她避无可避地坠入青年眼中,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京念的模样,泛出星星点点的光亮,将她吞没。 “你醒了。” 他声音难掩欣喜。 “师无疾.....” 京念脸上出现了几分惘然,她花了些时间来理清方才的梦境,又看向这屋中。 “你受伤了,这是邀月京边境,我们现在还在救你的人家中。” 他给京念擦了擦额上的虚汗,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京念没回答他,眼珠子转了转,看向窗外的一串蚌壳风铃。 虽然她不待见师无疾,但眼下见到他还是挺心安的。 她不说话,也不看他,师无疾只能静静守着,给她擦了擦脸,又见她伸出手来,五根纤长的手指张开..... “难受。” 黏糊糊的。 师无疾接过她的手腕,给她耐心擦拭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分出,去看她有些失神的神情。 少女睫羽时不时煽动,抿着唇,视线虚虚落在一处,不聚焦的目光昭示着不宁的思绪。 想起昨夜蓝蝶所说,师无疾弄不清楚她是做了不好的梦,抑或是还在想天芜城的事。 他想问问,却又不想为难她。 手下动作更轻柔,祈祷她的侧目。 京念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那个梦中抽出思绪,想起什么,她忽然翻身坐起。 “师无疾,你怎么找到我的?” 师无疾眸光闪烁,“师兄归来,告知我你还在天芜城,一路顺着浮生舱的踪迹,才找到了你。” 浮生舱确实留在了天芜城外...... 京念看向他,又质问道:“你来找我,仙都山怎么办?答应我的事你办好了么?” 师无疾颔首。 “你和师兄一走就是十日,仙都山的事宜我已经安置好,待你想走后,我们就离开。” 京念自然是不愿意再耽搁下去,她掀开被子,正准备离开时,怔了下。 “怎么了?” 京念忽地看向他,“你给我换的衣物?” 她眼中的警惕与试探被师无疾收入眼底,师无疾敛了敛眸。 见他不答,京念的脸色忽地涨红起来,“师无疾!” “嗯。” 师无疾道:“不是我,是叶娘帮你换的。” 京念压根不信,这衣物如此精致,再看这房屋布景,怎么都不像是能买得起这种料子的人家,就算有,怎么可能会给她穿? “衣裙是我买的。” 师无疾的声音哑哑的,惹得京念好奇地看了过去。 “你给我买裙子?” 这话里都是困惑。 师无疾轻轻嗯了一下。 “......里衣也是?” 师无疾:“.......不是。” 这件不是他买的。 16. 下雨天 京念狐疑地望了他一眼,没注意到这人薄红的耳尖,不悦道:“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这人,竟然虐待她! 她的傀儡分身也算是她! 师无疾眸光划过几分不解——京念又在生什么气? 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师无疾想,可能是他来得太晚了,让她受伤。 他轻声道:“对不起,山上近日来了许多人,分身乏术,我早该去接你的。” 京念怒视他,“谁要你去接,少自作多情了。” 不等他说话,京念踩了下来,理直气壮地道:“我饿了。” “嗯。” 师无疾点点头:“我也饿了。” 京念推他,一脸不满,“那就去找吃的啊。” 她话音刚落下,木门就被人敲响。 两人同时朝那头看去。 “二位道君,我们做了些吃的,都是些粗茶淡饭,不嫌弃的话就出来一起吃吧。” 叶娘的声音清脆婉转,也没推开门,说完就响起了脚步声,似是离开了。 院子太小,并不隔音,京念早就听见了锅碗的叮当声,方才自己说完那句话,叶娘就过来了.....她神色露出了些讪然。 师无疾拿起一旁的外裳,给她穿上,轻声道:“走吧。” 京念伸出一只手,师无疾想起了什么,随口问她,“京念,你左手的图案是怎么回事?” 师无疾给她擦身体时就看见了,一片金色的羽毛,不过小拇指大小,栩栩如生。 少女神情一滞。 金羽..... 昨夜的梦仍旧模模糊糊,但京念能感受到,三苏...就是那个荒唐梦的男人。 三苏..... “京念?” 京念回过神来,敷衍道:“一些术法留下的印记罢了。” 师无疾接受了她的说法,抿着唇,又看了一眼少女。 京念好像有心事。 自她醒来后就如此。 站在门口,京念不知以何种姿态出门,她睨了眼一旁的人,轻点木门。 师无疾打开了门。 天色阴沉,乌云蔽日,一看就知道快要下雨了。 小院中,叶娘和钧郎坐在一起,似是低声说着话,叶娘笑得花枝乱颤,扑在钧郎的肩头低笑。 听见门开,二人同时朝这边看来。 师无疾拉着京念出门。 “师道君,这位叫....” 京念很矜持地说:“我姓梅。” “梅道君,你身子好些了吗?”她说着又仔细打量一遍京念,视线滑过她白皙的颈,内心大撼。 “好得这么快啊。” 钧郎招呼二人坐了下来。 “带了些伤药,这才将她治好。”师无疾道:“多亏二位救了师妹。” 师妹..... 京念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眼里饱含深意。 可恶的师无疾,要不是还有人在,她必定要揍死他! “没事,不过顺手之举,”钧郎笑得温和,他道:“快吃东西吧,梅道君晕了许久,师道君守了一夜,想必你二人都饿了。” 师无疾和京念道了谢,也不再客气,端碗吃饭。 叶娘两夫妻心底纯良,知晓京念大伤未愈,就连做的菜都是清淡的,也只有一道全是辣椒的菜系,摆得离京念很远。 两夫妻很恩爱,春峰镇的民风并不约束,因此二人从不避讳。 钧郎给叶娘夹菜,亲自喂到了嘴边。 这样的动作往日再寻常不过,叶娘下意识张嘴,想起什么又是一顿,抬头看了眼对面。 梅道君和师道君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眸看他们,见她突然看来,二人一怔,默契地扭头往别处看,视线忙碌的莫名其妙。 叶娘脸颊有些热,拍了下钧郎。 钧郎也有些赧然,咳了两声,自己咬了下去。 京念咬了咬筷子,视线落在那道红艳艳的辣椒炒肉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下,嘴角勾起一抹笑,伸手..... 筷子越过几道菜碟,夹住了一根辣椒,递到了身旁垂眸吃饭的男人嘴边。 “梅....” 叶娘的忧声戛然而止。 师无疾眼前突兀地出现一根红椒,光是看这成色就知辣度非同小可,他轻撩眼皮,看向京念。 “师兄,我记得你最爱吃辣的了。” 少女眉眼弯弯,唇角的笑明显不怀好意,她保持着喂他的动作,又往他唇畔递了递,“师兄?” 师无疾,你不吃就死定了! 叶娘微张着嘴,瞪大眼睛看向对面的师兄妹。 这、这...... 怎么怪怪的。 钧郎眼眸在二人身上转了一遍,随即弯了弯唇,看好戏似地看向师道君。 师无疾面无表情,薄唇轻启,咬下她筷子上的红椒,唇畔擦过她筷子的一瞬,他垂下眸子,内心震颤。 齿间轻咬,辣度顿时在唇腔蔓延,师无疾拧眉。 “师、师道君,你要喝水吗?” 叶娘目瞪口呆,这辣椒他们也只敢用来炒个味道而已,怎生他还真一口吃下去了..... 京念憋着笑,从碗中抬头望旁边看了一眼,只一眼,她便怔住。 师无疾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过几个呼吸间,已经红成煮熟的虾仁色了。 “师道君,你没事吧?” 钧郎这回也是慌了,没了看热闹的心思,连忙倒了清茶放在师无疾前面。 清茶和水都被师无疾一饮而尽,他脸上蒸腾的热意足以表明一件事——他吃不了辣。 叶娘和钧郎都知道,修士们饮食清淡,都不屑吃凡尘俗食。 京念收回目光,继续吃着碗里的菜,假装看不见。 她自然知道师无疾吃不了辣,谁让他方才又叫自己师妹来着..... “我没事。” 他声音都哑了。 “叶娘啊,我们去再盛一壶茶吧。” “啊?哦哦....” 两夫妻去了一边的小厨厅。 京念看向师无疾,波澜不惊。 师无疾也盯着她,他毫无情绪地问:“开心了吗?” 京念吃不下去了,她戳着饭碗里的几颗饭粒,扯了个笑,“当然开心。” “京念。” “干嘛。” 师无疾轻叹,像是被辣椒灼烧了嗓子,音质哑得不行,“我好热。” 京念不看他,“热你就脱衣服啊。” 师无疾是做不到脱衣物的,他每日都裹得紧实。 远处黑云压近,一片灰亮,两人说着话,雨点不知不觉砸了下来。 “哎呀,下雨了!” 叶娘连忙出来招呼他们,“快快快,二位道君,你们先进屋去,我和钧郎把饭菜端进去。” 四人刚把饭菜收好,惊人的雨势就迫不及待地落下小院。 京念站在门前,风刮进的雨粒止步她前方,雷声不绝,至少今夜是不会停下来了。 “梅道君 ,你伤还未好,被吹了冷风,快进来吧。” 叶娘在身后担忧地望着她。 京念不想遭人唠叨,于是也往屋中走,将门掩上。 师无疾和钧郎去洗碗了,这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屋中燃起了炉火,叶娘点了灯,整个屋子成了暖色调,京念坐在炉火边,看向往火里添柴禾的叶娘。 “叶娘,你在什么地方捡到我的?” 叶娘道:“河里呀,当时我在洗衣物,道君从天而降,将我吓了一跳。” 火光落在二人脸颊,京念认真地道:“谢谢。” 叶娘笑了笑,“没事呢。” 许是因为京念忽然的道谢,让叶娘觉得这个少女也没那么难接触,她实在掩不住内心的好奇,试探性地望了京念一眼,问:“梅道君,你真的跟师道君是师兄妹吗?” 京念自是立即否认,“当然不是。” 终于听到答案,叶娘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 夜幕落下时雨势仍旧汹涌,京念二人被留了下来。 不宽敞的小屋内,京念转身坐下,霸占了唯一一张床榻,朝着师无疾道:“我的。” 叶娘家也就三间屋子,一件柴房两间屋子,京念不得不和师无疾挤在了一间屋。 这没什么不好接受的。 叶娘二人拿了木板和备用的床褥,师无疾并没有跟她抢床榻的想法,理所应当地铺起地铺来。 木窗上的风铃被取下,窗户被掩上,雨珠不断打在上方。 京念现在有些讨厌下雨天了。 她以前从未做过那种梦,自从那个雨夜就突然开始了...... 想起昨夜梦也有缠绵的雨,京念心头微微动了下,看向师无疾,问:“昨夜下雨了吗?” 师无疾点点头,“下了。” 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京念恍然。 她咬了咬唇,纠结了下,忽然朝着师无疾道:“我要睡了,你小声点,吵到我你就死定了!” 师无疾轻道了声好,望着她裹着被子侧过去的身影,默默过去吹灭了油灯。 灯灭,屋中陷入一片漆黑。 师无疾和衣躺下,偏了偏脑袋,看向榻上的人。 安静的时间没过多久,榻上人翻身。 师无疾立即闭上双眸。 清风掺杂冷雨,让整间屋子都冷了不少,京念听见了师无疾清浅的呼吸声,她闭上双眸,让注意力集中在一墙之隔的雨势之中,强行催促自己进入安睡。 然而,很多时候都是如此。 越急迫,越清醒。 京念不停调整着睡觉姿势,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睡意。 后半夜中,雨势渐小,没了雷声。 京念听着越来越小声的雨,怒了。 她气息极其短促,睁着眼看向头顶的楼祯。 雨声小了,其余的声音就明显多了。 叶娘和钧郎的屋子与这间相连,这屋子隔音效果差到离谱,她从被子中探出头来,听见了细细的呻吟以及奇怪的动静。 多亏了那个荒唐的梦,这糟糕的动静一下子唤起了京念的回忆。 叶娘两夫妻腼腆善良,换做平日家中有人做客时是不敢闹的,然而今夜是场大雨,雷雨交加。 京念钻进被窝里去,仍然能听到轻微的动静,她堵住耳朵,不一会儿又难以忍受地钻出被子。 挨了许久,终是忍无可忍。 她偏头,看向下方睡得安稳的青年,压低声音喊他: “师无疾……” 17. 肖想她 没人回应,她恍然想起师无疾说的,雨天他耳疾会犯。 京念心间涌起一股不平衡的情绪。 凭什么她在这辗转难眠,而师无疾就可以睡得香甜! 京念怒从心起,小心翼翼地揭开被子,从榻上起身....... 她动作幅度小,可假寐的人还是注意到了,无人瞧得见他隐匿在黑暗中的神情。 京念下榻,没穿鞋,摸黑准备过去,她打算得好,准备过去将师无疾这混蛋弄醒,可刚迈出一步,脚下就被这莫名其妙的一阶步梯绊倒了—— 师无疾及时伸手接住了她,将人抱在了自己膝前。 京念一怔欲要开口,师无疾却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师.....唔......” 他掌心暖融融的,指腹泛着粗粝的触感,京念的呼吸全都洒了上去,师无疾觉得痒痒的,却没松开。 京念怒视他。 夜色下,青年的眉眼清冷异常,一双狭长的眸子毫无睡意,分明是在假寐! “小声些,他们在睡觉。” 手掌覆去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怒意的明亮双眼,师无疾默了默,将手放了下来。 两人相对,京念坐在他腿边,双手撑在他膝上,明眸丽色极为动人。师无疾松了手,撑在身后,让自己离她远些。 方才还有些冷的空气不知何时升温,师无疾觉得有些热。 他别开头去,低声让她回去好好睡觉。 知晓这人先前故意不搭理自己,还让自己小声些别打扰旁人休息,京念忽然弯了弯唇,恶从心起。 她朝师无疾被褥攀了些,手掌顺着他膝上撑,俯身在他耳边,用气音轻道:“他们没在睡觉......” 她温热的气息洒在师无疾耳廓,让他心头颤了颤,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摸清她话里的意味时,觉得燥热异常。 师无疾听得不甚真切,然而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京念的意思。 这时,对面幽咽低啼的声音停了。 师无疾推了推她,哑音克制:“京念,回去睡觉。” 京念怎会如他所愿,她最喜欢玩的,就是师无疾。 她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语调轻呢,似无数道钩子轻挠心间,轻微的耳鸣掺杂她的低语,叫师无疾心绪难宁,在这温软的唇音中解脱不得。 “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月色透过窗洞,映照出青年隐忍又难堪的清颜,他像苦修的清僧,满头细珠,而对面的少女步步紧逼,如那扰人清修的妖魅,不敢直视,却已不动声色地俘获主动权。 过去的十年,两人从未离得这么近过。 京念将他脸上新奇的神情尽收眼底,觉得有趣极了,她本就是个恶劣的孩子,折腾师无疾这种本分人就是她最大的乐趣。 师无疾越往后,京念就越往前,这危险的节奏直到师无疾忍无可忍,将她连同身下的被褥一道抱起来,裹成了蚕蛹状,大步流星地朝榻上去—— 京念被他安稳放在了榻上,她炸了眨眼,笑得戏谑,在月色下明显看得出她眼中毫无情意,只有兴味。 师无疾看清楚了,心头的旖旎心思全都散去,酸涩侵蚀五脏六腑,再不愿被她玩弄,咬着牙,低声告诫:“京念,你不能这么对我。” 这话中似乎还有些委屈与气愤。 不能再毫无顾忌地撩拨他,也不能再给他遐想连篇的机会。 京念无辜地道:“师无疾,我就是随便说了两句话而已,难道你要我骂你才适应吗?” 她显然是不肯承认方才自己的顽劣。 师无疾心涩难捱,然而他无法责怪她的。 这一切都是他放纵的。 “好了,我要睡觉了。” 京念不耐地打断他,将人推开,翻了个身,竟是真的准备睡觉了。 她自是可以任意抽身,徒留被撩拨的人兀自沦陷。 京念酝酿睡意中,听见了门栓抽动的声音,很轻。 师无疾出去了。 后半夜京念也没能睡得着,师无疾出去后,她没继续纠结入梦,阖眼勘察体内的芈灵之气...... 只是感受到她的窥伺,神魂柱上抑制的力量顷刻倾泻而出,凶猛的力量几近要冲出体内,京念心尖一抖,慌忙抽动神魂力量。 她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体内残存着那股力量的冲击,久久未平息。 京念抚了抚手上砂戒,眸色沉沉。 芈灵既然出自雾星砂,为何不选择归顺戒指内,反而选择钻入她体内....... 如此强悍的力量...... 京念握了握拳,月色下,少女姣美的容颜覆上一层冷色。 雾星砂跟随她多年,难道是因为她的力量已经和雾星砂相融,所以芈灵才选择了更大的容器吗? 京念想不明白,芈灵在她体内安稳地待着,她没感到任何不适。 少女支起了窗撑,微凉的夜风裹着未散的夜雨一道吹了进来。 她倒回了榻上,一只脚翘起搭在膝上,视线落在窗外墨色的天际,不见星的夜空,也别有景致。 所以,下雨就会梦见那些奇怪事吗? 未可知。 她叹了叹。 师无疾独坐院外。 细雨轻拍脸颊。 他抬头,清醒了许多。 他无法像京念一样快速剥离,明知她性子劣极,厌恶与他,怎么会做出那般亲昵的事,明知她非良人,却甘愿放纵自己的心。 关于她的旖旎梦境师无疾一直在经历,肖想她,迷恋她,即便她横眉冷对,嗔吟怒骂,师无疾照单全收。 哪怕是假的,也足以让他心如擂鼓,世间只有她可以做到,令他的心叛主。 师无疾哀怒地想,他真是好没出息。 满脑子的京念掺杂着有她的世界,其余的一切,师无疾毫无兴趣,也毫不关心。 师无疾垂下头来,静候天明。 叶娘二人起床时,师无疾已经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 他脸色冷白,看起来满腹心绪,头上的黑线都快将他缠死其间。 “师道君,你起得这么早啊?” 钧郎的声音刚结束,一旁的叶娘就道:“你懂什么,师道君是修士,起得早修习很正常呀。” 师无疾起身,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水瓢大的布袋,递给了叶娘。 “这.....” 叶娘望了望手中的布袋,里面沉甸甸的,也不知装了什么。 “这是我和师妹的一点心意,多谢你们这两日的照拂。” 钧郎和叶娘对视一眼。 钧郎连忙道:“我看二位道君并不是拮衣缩食之人,这几日已是薄待了二位,岂能再收你们的东西,道君还是拿回去吧。” “是啊,师道君,这东西肯定很贵重,你们自己留着吧。” 两夫妻都不是贪财好利之人,面对这明显沉重的谢礼,目光中只有局促。 师无疾正想开口说什么,那边的 门被人拉开,清悦的声音响起—— “拿着吧。” 叶娘和钧郎回头。 京念迈步走了过来,脸色比起昨日好了不少,她这气势重回先前,眉眼间的倨傲丝毫不减。 “给你们就拿着,我的命,可比这些值得多。” 叶娘噎了下,手中的东西放也不是,拿也不是,最后还是京念蹙眉,不耐地接了过来,放在了桌上,道:“不准再推来推去了。” 钧郎和叶娘面露讶异,皆是为京念这气势所震慑。 她轻瞥过来,朝着二人道:“谢谢。” 叶娘看了一眼师无疾,又看向这少女,“不、不客气。” 钧郎咳了咳,想从京念的气势下强行夺回一点主动权。 “二位道君,你们要走了吗?” 京念点头,婉拒了叶娘他们一起吃早饭的邀约,走出了这个小院。 师无疾朝二人略一颔首,也离开了。 “阿钧......你来瞧瞧!” 钧郎的视线从远去的身影中收回,回到了院子里。 叶娘从布袋中掏出了一把拇指大的白玉珠,珠面莹润,可见色泽透亮..... 钧郎神情一怔,连忙将布袋扒拉开。 掺杂在玉珠中的,是数十个玉白小瓶子..... 瓶身上是朱色的字迹。 养颜、护脾、凝神聚魄、止血、归元、生骨..... “这些是仙药吗?” 叶娘一一辨认结束,打开了一瓶,莹白色的药粒卧在她掌心,还萦绕着一层薄薄的气雾。 钧郎大撼,说不出话来。 凡人四大苦,生老病死...... 玉珠生财,玉瓶护人...那位师道君考虑得太周到。 ..... 京念寻了块空地,抱着手看向叩印结阵的青年。 他神色如常,侧颜清冷,额上碎发滑落,低眸,静待阵起。 没来由的,京念从他敛起的眉眼中感到忧伤。 ——你不能这么对我..... 京念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这句话,不知为何,莫名浮上一丝恼火。 师无疾这是怎么了! 这就至于生她的气? “京念,你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关你屁事!” 师无疾一愣。 一个不留神,竟连她何时生气了都没发现。 阵法起了。 “怎么了?” 师无疾耐心追问,尽量不触发她的余怒。 可京念不想和他说话了。 没脾气的人注定一辈子被欺负! 她就是要欺负没脾气的人! 京念胸腔中的火一直烧到了仙都山门。 她大步迈出阵法,沿着石林小路往山上走。 天芜城中布了倒置时间的阵法,对于京念和风循衣来说不过短暂的两日,城外已经过了十日。 如今算来,她已经有小半月没出现在仙都山了...... 京念无心欣赏仙都山久违的美丽,加快步子朝莲木宫殿走。 石栏碧水清波,乌木青筑燕巢,十年间,她早已熟知每一寸檐角,没过一会儿,她到了大殿。 目光先至,她顿步,脸上露出错愕。 空荡的大殿内此刻站满了人,殿内并无太多声音,安静的氛围在一个少年回头时打破。 “门主回来了!” 声音中洋溢着惊喜。 18. 凤凰花 一双双饱含希冀的眼神,让京念恍惚了。 若不是生面孔太多,几乎要以为云凰还在,而且就在自己身后。她还是如从前一般,去将爱玩的门主带回来,仙都山还是从前的模样...... 她下意识往后看,追寻那个艳丽的影子,却只看到了跟在身后的师无疾。 京念垂了垂眸。 只是短暂的一个转头,她便敛起了所有追忆,抬眸时目光漠然,迈步朝殿中走。 师无疾答应她的事做到了。 京念坐在大殿上,看着下面一群陌生的面孔,有老有少,有敬仰也有不屑,但总而言之,仙都山再也不是空壳子了。 京念不认识这些人,但懂得如何做好一个门主,她脾气不好,每每坐上这个位置都能控制自己,压抑的脾气化为紧蹙的眉宇,淡漠的眼神。 “说说,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下方就响起了一个少年爽朗的声音。 “门主,这两日我们也没做什么啊,就是下山帮村民耕耕田,修点路,在山上种点花施水浇肥之类的。” “什么坏事都没干。” 他这一副求夸奖的模样实在真诚,说罢还老神在在地朝京念拍了拍胸膛。 耕田修路....施水浇肥..... 京念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朝师无疾看了一眼,冷冷出声,“全都下去吧。” 她不打算盘问这些人,七嘴八舌吵起来烦人至极。 要问,还是得问罪魁祸首。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年轻的门主怎么突然变脸了。 但他们也巴不得京念少说一些,毕竟他们在这也等了一会儿,该去吃晚饭了。 一群人欢欢喜喜地走了,跟在人群后的那个少年摸摸脑袋,朝师无疾挪了几步,小声询问,“师兄,门主好像有些生气......” 师无疾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吃饭吧。” “哦哦......” 他一步三回头,慢吞吞地离开了大殿。 刚离开,京念的质问声就落了下来。 “师无疾,你是不是该向我解释一下?” 她接受师无疾金盆洗手的建议,接受让他改造仙都山,不代表这金盆洗手是去给人当白工! 什么耕田修路浇水施肥!那不是农户该干的吗? 无利可图,竟然还笑得出来,京念差点没将那少年打一顿,问清楚他为什么开心。 京念很生气。 “仙都山不如从前,这些人虽没有野心,胜在心善......” “心善?”京念冷笑,“我看全天下只有你最单纯!你见过有人把‘恶毒’两个字刻在脸上的吗?” 她恨铁不成钢。 师无疾被她打断嘲讽一番,仍旧保持着淡淡的神情,继续道:“他们目的明确,只为了仙都山而来。” “什么意思?” “世上有人追求名利、汲汲营营,也有人渴望落日浮云....京念,云凰一开始也是如他们一般。” 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他们只想要待在仙都山。 京念最讨厌他这文绉绉的话,听到前半段时不以为意,可一提到云凰,她就不由恼怒了。 “少拿云凰来给我说事,没有钱和权,要不了多久,你照样得跟我走老路!” 什么落日浮云都是瞎扯! 没钱了柴米油盐都是问题,更别说现在仙都山一穷二白,要养一群白工,只出不进,要不了多久这个山都不用待了! “他们给了钱,所有上山的人,都给了。” 京念一怔,问:“多少?” 师无疾很平静地道:“金库填满了。” “.......” 京念脸上露出几分不可置信,“你是说他们给钱上山,还以仙都山的名义出去....给人白干活?” 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京念,他们图的只有仙都山。” 他们不在意仙都山是谁当家,不在意仙都山能不能庇护他们。 然而京念还是不相信,“说得好听,谁知道他们说的真的假的。” 她思忖片刻,又问:“你上哪找的这么多傻子?” 师无疾面不改色,“十二京星网。” 十二京星网,是撇出了无望长京,也就是西上所在的京都。 京念蹙起的眉总算松了些,还好,师无疾也不算太笨。 “只有真心热爱仙都山的人,才会守护好这座山。” 师无疾看向京念,“你也一样,不是吗?” 从前的门徒只为了云凰而来,只为了利益而来,云凰走了,自然也散了。 京念自认和那群人没什么分别,甚至还要过分一些,她喜利,占强,可就算仙都山坠入泥沼,她也不会离开。 不仅是为了云凰,更重要的一点是,她真的将这里当成了家...... 她垂下的睫羽颤了下,却没露出异样,抬头朝师无疾嚷道:“你少来揣测我,我为仙都山着想,只是不想让云凰回来后无地可去!” 她裙角坠下,从座位上起身,径直走下。 “好啊,你说他们真心待这座山,我倒要看看,你的笃定能撑多久!” 京念扬裙离开。 绕出石栏莲池,她往自己的院子走。 霞云交织如锦,火红色的花树开了一路,树树花红,青色灵鸟停在枝头,朝她唧唧叫着,少女抬了抬眸,视线扫了过去,灵鸟扑哧飞远,似是终于认出了她。 仙都山很美,即使在这十年京念也仍然这样觉得。 飞升之人所在的神域,或许就是这般场景,又或许...不及仙都。 京念一路走,遇到了不少人。 他们笑着朝京念喊着门主,哪怕京念神情冷淡,还是招呼她去吃饭。 她这副淡定的样子直到触及一抹红时骤然崩塌。 京念停在花田前,木栅栏挡住她,怔怔地看向前方。 仙都山花团锦簇,不论四季不论冷热的花都有,唯独少了一种花...... 云凰一直惦念的凤凰花。 那年京念十五,擅自闯到了魔域,被魔域的魔头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血,吊着一口气带着凤凰花树苗回了仙都山,只到了山下,便不省人事了...... 那棵凤凰花树,后来被她种在了云凰最爱待的花田中,不到一年就已枝繁叶茂。 奇怪的是,在魔域芳菲满树的凤凰花,到了仙都山竟然连半片都没开过,无论她用什么灵药浇灌,始终未开。 绯红花色映入京念眼前,她倨傲的神色逐渐呆滞,眼中恍惚又惘然。 六年未开的凤凰花...... 开了。 她看得入神,连竹楼中出来的人都没看到。 栅栏前的少女痴痴地望着花树,她青色裙裾斐然,眼中流露出莫名的怅惘,她眉眼敛下,缓 缓转了转,蹙眉,“你是谁?” 站在木栅栏下的男人一件玄色长袍,他下颌处青茬未理。 他亦是蹙眉看着京念,没有回答京念的问题,问:“这树是你的?” “谁让你把屋子修在这的!” “这树是你的?” 两个人各说各话,谁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京念怒不可遏,直接将这弱不禁风的木栅栏踢翻,她单手作刃,飞惯右斩,周遭气脉骤然暴动,被她紧束,手刃落下的一瞬男人下腰闪躲,脚尖轻点,朝后退去...... “小姑娘,你脾气挺大。” 京念不语,一味出击。 自她箭袖中划出一把刀刃,她握住刀柄,眼眸锋利,格刀上前...... 刀落,始终没有伤到这男人一丝,也让京念越发暴躁。 就在二人缠打之际,自二人拉开的距离中间生出了一堵气墙...... 京念停手,恶狠狠地朝后面看了一眼。 师无疾快步走来。 “江先生。” 京念问:“这人也是你招进来的?” “是的。” 于是京念看向他,“你叫什么?” 男人挥开气墙,淡淡瞥了一眼师无疾,忽然明白了什么,道:“这就是门主?” 京念:“......?” 师无疾颔首,又朝京念道:“京念,这是江先生。” 京念冷笑一声,问:“十三京姓江的胡子男多了去了,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显然是对方才男人的无视耿耿于怀。 “十三京姓江的胡子男是多,也不见得谁都能让魔域的树开花......” 男人看了一眼京念,“魔域的凤凰花会记录生平所见,你就是那个被打得满地找牙的小丫头吧。” 他言辞有意挑衅京念,看起来同样不好惹。 “江先生。” 师无疾朝他摇了摇头。 可京念却不打算发火了,她语气不太友好,问:“是你让这树开花的?” 江离恨道:“如假包换。” 京念偏了偏头,露出些不解,“我曾用无数灵药浇灌都未能使它开花,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离恨朝前走了几步,站在凤凰花树下。 “就是因为你用了太多的天地灵药,才会让它多年开不出一朵花。”他看向京念,幽幽道:“仙都山的土灵气盈沃,魔域的凤凰花被视为‘献灵花’,顾名思义,是要送东西出来,你常年送东西给它,它无法输出,又怎会开花?” 京念从未听过这种理念,一时有些迟疑。 “我抽干了树下土地和树身的灵气,不过三日,这凤凰花树就开了。” 他摸了摸树干,粗粝的树身上萦绕的气脉立即攀了上来。 “有时候,过满则亏.....” 京念瞳孔微缩,因他的这句话牵扯出无数思绪。 她想要凤凰花树开花,却从来没有了解过它,一股脑地将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喂给它,阴错阳差地错过了六年花开的机会。 那么她对云凰呢...... 她对于云凰而言,是那些盈余的‘天地灵药’吗? 京念的心,忽然迷失了方向。 凤凰花树开花了,喜欢凤凰花的人却离开了。 ( 作者有话说:云凰对于京念是灵魂导师,精神领袖,京念是云凰的忠犬,师无疾是京念的忠犬。) 19. 真难看 京念方才有多嚣张,走得时候就有多狼狈。 她仍旧衣袂飘飘,玉立亭姿,只是溢出来的倨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尽落寞。 像是一只被主人丢弃的小狼犬。 师无疾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滋生出细密的情绪,轻轻戳着他的心。 只有云凰,才能让她如此在意,连往日的骄傲也不在乎。 “你看起来也很难过。” 师无疾抽回视线,看向他,“先生说笑。” “我可不会说笑。”江离恨拆穿他,“你很在意她。” “是的。” 他也毫不犹豫地承认。 师无疾认为,这没什么不好说的。 他在意京念,很在意,像京念在意云凰一样。 江离恨便不想说了,他不想掺和任何人的烦心事。 “前日送来的人太吵了,你赶紧带走。” 师无疾跟着他进了竹楼。 江离恨因风循衣太吵,将他弄晕了,好在身上的伤是好了,师无疾连连道谢,将人带走。 等他再做好一切,安顿好风循衣后,便马不停蹄地去找那只落寞的小狼犬了。 夜色迫降仙都山。 星空灿烂至极,星脉在夜空流动,夜风煽动树梢,簌簌声不绝,屋顶上,青色的裙摆摊开,月色倾尽。 很快,京念要等的人到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师无疾会来。 这不是错觉,而是每一次。 “你来这做什么?” 她知道他会来,却不明白他为何而来,每每问这一句,她都十分冷傲,三分嫌,七分不悦。 她讨厌师无疾。 对方似乎是知道这一点,离她很远。 “江先生是龙京第一药师,如今疗愈系的道尊。” “哦。” 师无疾剑她一脸不敢兴趣的模样,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她。 “什么?” 京念不接,只是冷冷看着。 “点心。” 吃的。 京念接过来,抽开细绳,解开层层叠叠的纸包。 中央卧着几块模样精巧的糕点,蜜香洒了出来,京念捻起一块,咬了一口。 “人家凭什么来你这山上?难不成他也有归隐之心?” 京念说得戏谑,明显是怀疑江离恨别有用心。 师无疾道:“他被人追杀,来此避祸。” “哦。”京念淡道:“给钱了没?” “没有。” 京念放下糕点,瞪他。 “他医术精湛,作为交换,仙都山给他庇佑,他为仙都山的人医治。” 京念冷哼一声,“他最好别是祸水东引,到时害了仙都山!” 师无疾不说话了。 京念拍拍屁股起身,将空了的纸包递给他,“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我的院子。” 典型的用完就丢。 师无疾嗯了声,又道:“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山下。” 京念顿了下,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山下?” 她明明谁都没说。 “我猜的。” 京念狐疑地看他,“师无疾,你修了读心术?” “...没有。” 为了打消她的猜忌,师无疾只好如实说了。 “你特意下山取东西,如今取到了,自然是要去山下。” 京念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她道:“我不需要你。” 师无疾怔了下,看向她,“你一人太危险,芈灵与巫炁相合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京念只是定定看着他。 师无疾在她眼神中回过神来,没有开口。 “你果然知道我去长咒门的目的。” 京念语气平淡。 “我知道芈灵之气在长咒门。” 师无疾很冷静,他解释道:“云凰曾跟我提过。” 京念倏而有些气闷。 她原以为云凰只跟她说过,没想到连师无疾也说了....... “我杀了那群家伙,师道君,你觉得如何?” 她故意这么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师无疾起身,身上的锦袍落下,他抬眸,声线平静,“不是你杀的。” “他们死有余辜。” 京念嗤之以鼻,“是他们太蠢了。” 京念嘲讽完,不忘督促师无疾滚出她的院子,毫不留情地将门关上。 仔细留意着四周动静,直到师无疾真的离开后,京念从桌前站起。 她没有拉谁下水的习惯,要做,就一个人做。 师无疾很烦,知晓了她的打算,明日必定会早早等待黑石崖边,京念也耗不过他,此人耐力颇强。 京念停在桌前,想着要不要画个拟神符丢在屋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没一会儿就被自己否定了。 她是门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为什么要在意其他.....无关紧要的人? 嗯。 京念觉得没错,推门离开。 入夜后,仙都山的人寥寥无几。 京念寻了下山最快捷的小路,想着一定要抓紧将这件事解决。 巫炁和芈灵合脉之后,唯有浮生舱和巽离卦可下山。 想要靠黎香上山的贼人,只会死在二脉绞杀之下。 京念要的,就是这样。 任何不怀好意接近仙都山.....都去死吧。 她走着,脸上露出笑意,步子都不自觉地轻盈起来,虚虚朝石林下方看了一眼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滞。 月色洒在黑石崖边,有一人盘坐悬石之上。 是方才从她院中滚出来的师无疾。 只见他在月色下睁开双眸,沉郁的眸色毫无预兆地锁定住石林间的京念。 京念:“?” 她知道师无疾不可能听话,明日肯定会跟来,所以她特意立刻赶来,可她没料到师无疾已经在这了....... 京念有些生气。 她快步下去,有些烦躁地走到他前面,“师无疾,你有病?” “嗯。” 师无疾道:“现在下去吗?” “下你个头!” 京念烦不胜烦,来回踱了几步,到底要如何才能甩掉这个狗皮膏药! “这是我的事,我不需要你管,也不需要你掺和,你给我滚回去!” 师无疾挨了一顿臭骂,仍旧面不改色。 “我是仙都山的右掌使,自然管得着这件事。” “劳资是门主!”京念怒不可遏,“我现在命令你,赶紧给我滚回去!” 师无疾蹙了蹙眉,教导她,“京念,不要说粗话。”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粗不粗话的! 京念快被他气疯了。 “你到底想干嘛?” “我们一起下去,或者你将芈灵给我。” 他久违地露出有些强势的姿态,也让京念想起了没驯服他的第一年。 那个目中无人的可恶师兄。 京念冷笑,“给你,你要得起吗?” 师无疾理所应当地道:“所以我和你一起下去。” 京念气笑了。 “这样吧,你我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京念裹了裹手上的箭袖,目光锐利,跃跃欲试,“也让我开开眼,青云大比的魁首究竟是何实力。” 师无疾默 了片刻才应声。 “好。” 京念错愕了一下,怒气蹭蹭蹭地往上拔。 好啊...... 现在还敢对她出手了....... 师无疾起身,道:“你可以用刀。” “不必你提醒,打你,我只怕刀不够。” 京念冷哼一声,握刀看他,“没有剑的剑修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先去找把剑。” 师无疾摇头,他太了解京念,只怕他刚去找剑没一刻,她就能下去了。 “瞧不起我?” 少女怒意汹涌。 师无疾无奈地道:“京念,我对你,只有正向的情绪。” “那就少墨迹了。”京念不耐,“日头上山之前结束。” 师无疾叩印,气脉瞬间被他控在手中,凝成一把淡色长剑。 他道:“来吧。” 展诀释气,京念横刀向前,抵住他的剑气,格剑卸掉剑气冲击,刀锋轻转,朝他脖颈刺去..... 师无疾下腰避锋,剑刃触在玄石上,他借力上踢,京念的刀失力朝后,此时师无疾的剑已至身前,在两寸之地,妖花凭空而出,顺着师无疾的剑一寸寸往上咬...... 京念顺势盘花而上,指间的雾星砂散出骇人冰箭,丝毫不留情地朝他刺去—— 凌冽的剑气扫开京念时,她目露惊愕,双手格挡在前,被这力道强行击退。 再看师无疾的肩头,一朵紫红妖花咬开衣襟,鲜血冒了出来。 京念拧眉,收刀看他,“不出手,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就无需再打。” 妖花撕扯皮肉,师无疾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微凝眉峰。 他扔了长剑,掌心生风,朝京念攻来..... 剑修不用剑,实在是憋屈。 奈何这位鼎鼎有名的剑修弃剑作抵,俨然鬼迷心窍。 师兄妹的比试早已停留在两年前,京念从未输过,师无疾去西上一年,着实长进了不少,不仅是脾气上,还有修为上。 京念见他总算认真,感到压力的同时也被激起了斗志。 同为自然系的修士,京念很自傲,她是风雷术士,双属性,而师无疾只是个极冰术士。 十三京自然系修士极少,双属性的更是寥寥无几,京念从没收敛过她的骄傲..... 她控住周遭无主之气,作刃锐刺—— 风声呼啸,师无疾眼眸微凝,周身燃气护体之气,动作不迟,却没抵住无处不在的风刃。 他偏了偏头,感受到风刃在脸颊擦过,他抬手擦脸,手背是殷红的血...... 破相了。 “真难看。” 京念冷冷一笑。 飞燕出巢,她身姿轻如乳燕,拳拳带风,直往师无疾脸上揍...... 打人不打脸,这是约束君子的规则,京念要揍的,就是君子。 一拳已至,却被回眸的师无疾攥住,他手心渗出血迹,一双眼眸却异常慌张。 现在知道怕了? 京念还没笑出声,就听师无疾抿着唇,目藏忧愁: “伤口很长吗?” 京念一怔,随即有些嫌恶地看向他,“师无疾,你没毛病吧?” “没有,”师无疾很认真,他不打了,定定地看着京念,追问:“我的脸,现在很难看吗?” 京念简直无法理解他。 师无疾竟是如此肤浅的皮囊怪,这么注重自己的相貌干脆蒙面得了,免得风吹日晒的...... 她出言讽刺,内心的战斗欲彻底消散,只剩鄙夷。 “难看,难看死了!本来就难看,现在更是难看得看不下去!” 音落,师无疾滞在原地。 20. 他的吻 “你还打不打!” 京念看了一眼天色,耐心告罄。 师无疾恍然回神,侧过身子,垂眸道:“不打了。” 被莫名浪费时间,京念竭力忍耐住想打死他的冲动,捻指召来浮生舱。 “我赢了,愿赌服输,你回去给我烧点饭,我回来吃不到你就死定了!” 师无疾嗯了声,情绪很低。 京念懒得搭理他。 “京念。” 她回头,“又怎么了?” 师无疾递来个香囊,同先前的那个一样,京念怔了下,已然忘记先前的那个丢在哪里了。 “里面存了幻藤香,不会被魔族毒雾沾染。” 京念细细瞧他,这人仍旧侧着身子,看也不看她,说话间眉眼低垂,语气低沉。 她觉得奇怪,接过香囊,转身上了浮生舱,提醒他:“告诉仙都山所有人,今日封山,不允许靠近山门半步。” “好。” 浮生舱擦过黑石,他背影有些狼狈,京念眼眸动了动,始终没有开口,背过身子去。 她走后,黑石崖前数道金光闪过,将仙都山围聚起来。 京念下了山。 脑海中却全是方才男人垂下眸子的模样,她手心攥的香囊散出清浅香味,黎香掺杂着藤木香,扰得她心神不宁。 京念忽而生出了烦躁之意。 她将香囊挂在腰带上,视线往山下扫,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山下,榕树葱郁的树枝被薄冰覆盖,树灵尚在沉睡中。 此时天色尚浅,京念走到了最深处。 此地曾是巫炁最盛之地,黎香为京念扫开巫炁,她半蹲,指间旋叩在地,雾星砂散出森然寒意,以她身下为据点,薄冰覆盖了整片地面....... 她盘腿坐在冰面上,凝神阖眼控出神魂压制的芈灵之气....... 巫炁极少,但也阻止不了京念想做的。 没了神魂的束缚,强悍的力量冲出载体,少女周身冒出数股黑雾,朝周围汇聚....... 京念控住周遭无主之气,不让芈灵四处飞窜,叩聚风印,引动整个山下的巫炁朝此处汇聚。 风起,薄冰冻结的树冠发出簌簌响动,无数薄雾质感的气脉在此刻有了实形,盘旋、舞动,最终朝林中央飞去........ 两股气脉汇聚在一处,芈灵撕扯着雷印,巫炁灌入其中,不一会儿雷印就消散了。 京念抬起头,注视着那两团逐渐融合的气脉,心间忐忑。 气脉凝聚不停,风速越来越快,京念裙角扬起,周身燃起淡色气罩,她蹙了蹙眉。 怎么还不停...... 离她不远处的气脉逐渐汹涌,就在京念意识到不对劲想要往后退时,黑雾中闪过一道金色雷印,雷芒朝她劈来,京念心头一凝,连忙御风而起,手上挥出一道冰刃....... 雷印气势汹汹,冰刃破开,它仍朝京念击来。 这突然来的变故并没有让京念手足无措,她握刀斩下雷印气脉,电光顺着金属引入京念体内,她咬了咬牙,体内流窜着细密的电流。 不行...... 京念立即轻念咒文,合起双指,结印控风。 呼啸的风声骤而停止,京念朝黑雾走去,指间的雾星砂发出刺眼光魄,她轻抚,试图用雾星砂将芈灵重新抽出...... 芈灵剥离的瞬间,京念听见了嘶吼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 整个山间为之动颤,脚下的薄冰发出滋啦的声响,裂缝蔓延,京念感受到压力,控风咒反噬,她指尖溢出血迹来。 她猝然抬眸,却见眼前那团黑雾已经凝形。 玄龙阖眼,墨色气脉盈动,它张着血盆大口,凶牙骇人,京念猛地朝后退去,摸了摸失灵的雾星砂,心间困惑。 地界晃荡,护体气罩被玄龙一声嘶吼撕碎,没给京念思考的时间,她已经握刀上前了。 芈灵和巫炁相合...竟然会发生这种情况,京念始料未及,无形之气化为有脉之形,铺天盖地的沉厉力量彻底将京念的控风震开,玄龙在少女被击飞的瞬间睁眼而出,游行的龙尾轻轻一扫,土崩地裂,掺杂着冰碎迎空扬起。 京念低声轻吟,繁复的咒文在身前化为一根又一根圆柱,挡住玄龙来路,与此同时,她身后蓦地出现无数只冰箭,随着少女抬眸的一霎,咻地数声飞出—— 玄龙撕声啸吟,冰箭落入撕扯的雷印之间。 京念激怒了它。 她能感受到周遭气脉已然变得悚肃,她无法控住无主之气,更无法剥离芈灵与巫炁。 云凰用雾星砂可以剥离二者,京念对此深信不疑,可她显然忽略了一件事。 如今的芈灵早已不是从前,它是献祭了千百修士酿成的恶果,而巫炁被魔族的人盗走大半,不可能一如往昔。 玄龙扯过京念身体,它爪牙禁锢京念的四肢,将她碾压在地,京念从未感受到如此震人的气脉冲击,玄龙每动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周围气脉的撕扯。 玄龙垂下层层叠叠的眼皮,自它额心盈出气脉,往京念额心钻去...... 咫尺距离,京念身上骤然闪过一道刺眼蓝芒。 玄龙被蓝色火焰灼烧,嘶叫着退开了。 京念猛地卸力,伏在地上喘息不止,她四肢都是深入肩骨的爪痕,无数蓝色灵蝶环绕着她,京念指尖动了动,看向腰间的香囊..... 流动的蓝色流荧从香囊中钻出,将她围在中间..... 京念瞳孔一缩,羲和兰蝶...... 玄龙扑至地上,却清不开附着的蓝焰,于是更加暴怒,龙尾一甩,朝京念扑来,大抵有同归于尽之意。 京念回神,迅速握刀,飞身迎上玄龙—— 黑刀斩下龙首的瞬间,玄龙发出尖锐咆哮,慑人的龙吟一出,京念耳心嗡鸣一瞬,粘稠的血液自她七窍流出,变得恐怖又骇人。 龙吟自山底不断往上攀,而它的身影蓦地消散,凝成一束气脉,朝京念飞来。 京念抬眸,眼前猩红一片,兰蝶在她周身飞舞,在她的伤口上弥补着损失的气脉。 她跌落在地,只觉意识被剧烈拉扯,无法汇聚,神魂柱被一一冲击,在气脉涌进体内的瞬间,浑身滚烫,目眦欲裂...... 一声龙吟彻底唤醒了整个仙都山,缭绕在仙都山上空的结界猛地破碎,露出了闪烁的星阵。 黑石崖前,师无疾心口一窒,剧烈的痛楚贯穿心间,血腥味溢上喉头,他猛地看向山下..... 蓝色灵蝶自他额前钻出,声音急促又焦灼。 “主人,师妹有危险。” 师无疾赶到山下时,只看见了晕倒的京念。 围绕的兰蝶舔舐她的伤口,师无疾半跪至她身前,将人半 抱起来,指尖触上她额心...... 不属于她的力量在体内冲撞叫嚣,让她即使陷入昏迷也紧紧拧着眉头。 是芈灵和巫炁的力量。 师无疾睁眼,掌心在她脸颊擦了擦,一只兰蝶顺势贴在他手背。 “芈灵和巫炁源于修罗一族,主人,不能让它们留在师妹体内,师妹是人修,承应不住的。” “我知道。” 师无疾看了看怀中人,俯身靠近她,待到能看清她皮肤肌理时,他闭上了眼,将额心轻贴她紧蹙的眉心。 鼻尖相触,师无疾眼睫颤了颤,这样的分心没有持续多久,他凝气于额心,调转所有气脉强行注入京念体内。 要把东西取出来,京念不一定挨得住,必须先将她的神魂柱稳定。 师无疾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神魂柱,护住她神识,随即开始抽取那团气脉...... 那团气脉牢固得可怕,似是将京念视作宿主,死死萦绕,哪怕师无疾比起此刻的京念来是更好的载体。 师无疾取脉不得其法,担忧她的心胜过了顾虑,半阖双眸,偏头衔上了她血迹斑驳的唇。 铁锈味在唇间蔓延,他不为所动,专注地将气脉抽到自己体内。 幸而,这是有效果的。 那团气脉重新选择了宿主,它们跑到了师无疾体内,尖锐的力量撕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没忍住闷哼一声,松开了少女的唇,但很快,他便又吻了上去。 师无疾对自己心生唾弃,本该单纯抽出气脉,他一开始也是这么做的。 然而,在这漫长又煎熬的过程中,他轻轻吮着少女的唇,似哪些兰蝶一般将她唇上的血迹舔舐,双手颤抖着,不知是疼,还是其他,满头大汗,活像从水中打捞出来的厉色水鬼。 京念不会知道,这个对她百依百顺的师兄,会对她做出如此卑劣过分的事来。 师无疾想,幸好她不会知道。 否则,她该怎么恶心都不知道。 他兀自吻得入神,被气脉搅乱神魂时,缠在她唇上轻咬了下,意识回笼后,又细细安抚着....... “...主人,已经好了......” 兰蝶停在不远处的枝头,犹犹豫豫地打断了他。 青年宽薄的肩背几乎将她拢在了怀中,骨血相融的距离,那些沉埋心底的爱恋一股子迸发,越发不可收拾。 兰蝶心神颤颤地看着青年身上冒出的黑色气脉,害怕极了。 再不松口,会死的! 师无疾抬了抬头,眼眸沉寂毫无光亮,他看了看怀中的人,终于开始正面体内的气脉冲撞。 埋在京念颈肩的人额心突现一道红色符文,印记灼灼,那些在京念身上受的伤再次反噬到师无疾身上,他沉沉的呼吸压抑又难捱。 心口雾星砂的伤重新覆伤寒气,森然的冷意顺着心口蔓延,未知剑气在他肩上遍布,他脖颈处出现了一条红色血痕,师无疾左手再也撑不住,失力垂了下去,剑伤锥疼...... 良久,他抬头,轻声唤道: “师傅......” 音落一瞬,有女子空灵的声音响起...... “无疾啊。” 她的声音落下,围绕在周围企图吞噬二人的气雾瞬间滞住,灰蒙蒙的气雾被扫开,天地清明。 “帮你.....”这声音顿了下,“还是救她?” 21. 修罗主 傅雪茗的身影远在西上,收到小徒儿的呼唤时,正在摘树上的逆季春桃。 二选一的条件,师无疾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师傅,救救京念。” “好啊。” 师无疾体内的黑色气脉被尽数抽离,他猛地抬头,“师傅!” “她轮不到我救。” 芈灵和巫炁被她抽走,傅雪茗啧啧两声,“我先替她保管了。” 师无疾还处在阵痛之余,并没察觉到这句话的古怪之处,他抬起头,视线聚焦西边,“师傅,仙都山.....” “大难将至。” 师无疾还未说完就听见了这四个字,心头一颤,正想追问时,发现她的气息已经消失。 偌大桃林中,女子拎着竹篮,篮中三两蟠桃,她看向手心静卧的一团黑雾,随即装入竹篮中的玉瓶,摇摇头:“愚徒。” “师傅。” 身后走来一人,她黛色长裙,娉婷姿容,她脸上严肃,顺手将女子的竹篮接过。 “怎么了?” 傅雪茗淡淡问了句。 女子抿唇,斟酌字句:“方才九司典内传出讯音,仙都山伪造星阵假象,私下招揽门徒,无视封山之举...九司典,正在派人前往仙都。” “伪造星阵假象...” “是...”女子顿了顿,眉眼添上几分忧虑,“徒儿想,或是无疾所为。” 傅雪茗朝前走,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能将整个西上星阵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整个十三京也只有他了。” 师无疾在西上时也在天问院修习过,天问院,便是十三京星阵之源。 若不是仙都山内部出了问题,不知道西上还要被师无疾蒙蔽多久。 她这小徒儿....当真是胆大。 “师傅.....” “去吧。” 傅雪茗转身接过竹篮,朝她道:“去一趟仙都山,告诉师无疾,最后一次给他回来的机会,若是执意留在那,此后死生毋论。” 说罢,她转身离开了。 ..... 此刻仙都山的山头风诡云谲,远处铅云似在酝酿一场未知风暴。 仙都山上众人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谈论着今早那声恐怖的龙吟。 而山上的竹楼,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师无疾抱着人出现竹楼,连话都未来得及交代就晕了过去。 “不是吧,我才醒来这两个人又躺下了?” 风循衣一脸不可置信,他的记忆尚且停留在被江离恨救活的那天晚上,眼下刚醒来,京念和师无疾怎的又倒下了? “闭嘴。” 江离恨回头告诫一声,随即又开始给师无疾剔除剑气和寒气..... 风循衣立即噤声,看了一眼旁边的京念,又看向师无疾,见到他的伤,蹙了蹙眉。 难道师弟也去了天芜城? 他走到一边,探了探京念的脉搏,问江离恨,“江先生,我师妹如何呢?” 江离恨淡淡道:“快死了。” “什么?!” 风循衣急了,“什么快死了?!你这不是瞎说的吧?我师妹血厚,怎么可能快死了!” 他说得口不择言,俨然是被江离恨的话吓到了,急于得到他否定的回答。 江离恨淡定回头,道:“确实是要死了。” 龙京的疗愈系道尊从来不说笑,风循衣从前只是耳闻他大名,然而那日的相处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这位道尊严肃古板,说一是一。 他僵在原地,话说得艰难,“江、江先生,我师妹怎么会死呢?既然如此,那你快救救她啊!” 他说着说着,竟是直接过来拽江离恨了,“江先生,你先救救京念啊,虽然她脾气坏,有时没人性,但是她不能死啊!” 江离恨手中一抖,蹙眉: “要发疯出去。” 风循衣被他身上散出的禁咒拦得很远,正想说什么时就见江离恨已经走到少女身前。 他默了默,总算没再开口了。 江离恨先是看了京念一眼,他探出的手心飞出数道丝线,在京念的各处脉搏停留...... 神魂柱摇摇欲坠,若不是那些苦苦支撑的气脉,这人恐怕早就死了。 两人的神魂深处都被同一种力量灼烧过,师无疾的已经被处理干净,梅京念的就要严重很多,甚至于她的心脉处也受到了损伤。 江离恨只是试探性地用丝线触动少女心脉的缺口,残留的黑雾便瞬间吞噬丝线。 他睁开双眼,从这股强势的气脉中寻到了熟悉的感觉。 不属于人修的力量,也不是骇人的魔脉......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修罗一族。 他眉头紧锁,凝神看了看京念和师无疾。 修罗一族,三百年前的势头远超人修与魔族,可自修罗主死后,修罗一族就偃旗息鼓,退居螭域,安静了百年。 安静不代表没有了威胁,失去修罗主的螭域,百年间也无人敢惹。 螭域远在十三京北境,距仙都山千里,两人若是遭到修罗一族的攻击,不可能活着回来..... 江离恨和风循衣的注意力都在京念这边,因此师无疾缓缓转醒时没人注意到,直到他口中的低声轻喃响起..... 风循衣又惊又喜,连忙过去,“师弟!你醒了!” 师无疾模糊的视线缓缓聚焦,他瞳孔猛地清明,想起什么,想要翻身起来,左肩却传出阵阵刺痛..... “你最好别动。” 江离恨背对着他,淡淡说了一句。 奈何此刻的师无疾是劝不动的,风循衣眼见他脸色惨白地单手撑着身体,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伸手扶住他。 风循衣扶着他,他走得跌跌撞撞,好容易才到了京念榻前。 “江先生,京念她怎么样?” 江离恨轻捻着手中丝线,垂眸看向师无疾,语气平静,“神魂坍塌,心脉损伤,你说呢?” 修士修魂修心,神魂与心脉都是极重要的,有一个出了问题都是生死局,更别提京念两个都受了重伤。 风循衣没想到这么严重,他脸色一变,看向师无疾,“师弟,你和京念到底做了什么?” 怎么就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自然,这个问题也是江离恨想知道。 师无疾此刻无法对二人解释太多,他问江离恨,“怎么救她?” 江离恨虽然置身事外,但医德尚在,他道:“护体,凝魄,她神魂已是强弩之末,神魂散了,形体也会消散。” “世间护体之物千般,弱水冰棺为翘楚,除此之外,还需要不周山的无垠水,凝聚她神魂。” 江离恨看向二人,“这两样我可以借给你们。” 此言一出师无疾和风循衣一喜,高兴没多久又听他道: “不过这两样还是无法救她。” 江离恨走到一边,轻抬指尖,将一缕丝线从京念心口剥离,气脉凝成具体画像,画中是一截炽红色的根脉..... “这是...京念的心脉?” “没错。” 风循衣没有疗愈系的天赋,却看 得出这段心脉盈动微弱,灼伤严重..... 江离恨看向师无疾,“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你们到底招惹了谁。” 他可以确定是修罗一族的行气,只是他不明白——修罗族的人若是真的跟梅京念动手,何必灌入气脉去灼烧她心脉,直接杀了不是更快? 梅京念身上那四道抓痕,更像是为了禁锢她,并非是为了取命。 “仙都山下,有二脉力量,巫炁常年守护仙都山,而芈灵则被云凰带走,京念下山取回了芈灵,让芈灵玉巫炁相合,她神魂、心脉处的损伤都是这力量造成的。” 江离恨是龙京的人,从未出过龙京半步,关于仙都山在十三京的传闻也是一知半解,因此当他听到师无疾的解释时,他脸上露出了几分意外之色。 仙都山下的巫炁竟然源自修罗一族...... 他凝了师无疾两眼,不知道他是否知晓这一点。 一旁的风循衣已经炸了。 “我就说让她多考虑一下,就是不听不听!现在好了吧,人都快整没了!”他恨铁不成钢,又看向师无疾,“你这个师兄是怎么当的!怎么不劝着点她!” 他担忧上头,跺了跺脚,却也知道整个世间只有云凰能劝得住京念。 师无疾任他指责,也没吭声,他看向江离恨,“江先生,你问这个可是有办法?” “修罗族的行气百般变化,最强大的一支已经殒没,若我没猜错,巫炁和芈灵都属于行气,也就是说,梅京念的心脉损伤是行气造成。”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江离恨忽略了他的问题。 “修罗族?” 风循衣惊了,他现在倒不怀疑江离恨是胡说八道了,巫炁和芈灵竟然源自修罗族的行气...... 仙都山存在十三京千年,就因为山底下缭绕的气雾,千载间能进山的人寥寥无几,直到十三年前,云凰那个死心眼的人出现,一定要住到仙都山上。 “仙都山已经存在千年,修罗主出现,抽出第四无主之气这才有了修罗族,然而后者距今不过五百年的时间,怎么看仙都山下的巫炁和芈灵都不可能是后出现的行气吧?” 江离恨有些错愕,却不是因为他判断错误,而是对风循衣了解这么多的意外,他淡淡反问: “第四无主之气是什么?” 风循衣愕然,他回过味来,语气有些不可置信:“不会是行气吧?” 江离恨没有回答,但答案显而易见。 行气不是修罗主创造的,第四无主之气就是行气,天底下最不可控的力量...... “所以,想要补全京念的心脉缺损,要去螭域?” 师无疾看向他,眸光探寻。 “不用。” 江离恨望了望他已经忍耐到极点的面容,慢慢道: “三百年前众仙首围剿,其中不可或缺的一个法宝记载了行气的各种形态,也是因为有了这个法宝修罗主才彻底身死道陨。” 三百年前的大战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人也都因为那场大战损伤了根基,再不如从前,也都逐渐隐匿在十三京,修罗主死在金乌之地,这场战役后来成为十三京禁词,不得有任何人提及,一旦触及,西上立即前来追捕。 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谈论那场大战,而此刻的江离恨全然不在意,他刻意避开了关键词,说得云里雾里,可师无疾和风循衣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可以提及的意思。 法宝记载了行气的各种形态,那不就意味着巫炁和芈灵也在其中? “江先生,那法宝究竟是什么?” “刹罗医典。” 22. 掀云状 “师兄,你守着仙都山,我去找刹罗医典。” 风循衣摇头,骂道:“你自己都还伤着,我去,我可不想看你还没找到东西就死了。” 他面色苍白,脸上的血痂并未痊愈,看起来不比榻上的京念好多少。 “你别逞强了,”风循衣真是看不下去了,“给我滚回去躺在京念身边守着她!” “师兄。” 师无疾抿了抿苍白的唇,垂眸道:“求你.....” 风循衣:“......” 江离恨冷眼看着,轻哼了一声。 两师兄弟终于决定好谁去,师无疾低声同风循衣说了几句,后者脸色逐渐凝重,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走出了竹楼。 江离恨端坐在小桌前,品着一杯青茶,他单手翻着一本陈旧的书,书页泛黄,看起来年代已久,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他缓缓偏头,看向他,单手拿起了这一本书,朝他摊开—— 师无疾眸光垂落,褶皱颇多的书页上赫然是一只幽蓝色的灵蝶,以青金矿石浊染的灵蝶有些许掉色,但仍旧可见仙骨灵姿,在灵蝶旁白处,是密密麻麻的墨字,其中最为显眼的,是那个以朱色勾勒的——羲和。 “羲和兰蝶?” 师无疾目光并不闪躲,看向他。 江离恨轻笑一声,放下手中书,收紧的手心缓缓舒展,一点蓝落入师无疾视线,兰蝶飞出,振翼朝师无疾飞来。 兰蝶没入师无疾掌心,他抬眸,看向对方,“江先生认错了,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灵宠罢了。” 江离恨笑了。 能护住梅京念摇摇欲坠的神魂,怎么都不可能是什么灵宠,江离恨认识这灵蝶,是一个古族的至宝,那个古族,早已灭绝,后来也有不少人找过羲和兰蝶,却始终没有下落,以为是跟着赫连一族消弭了,没想到....竟然在仙都山看到了它...... 他目光隐含探寻。 能拥有赫连族至宝的人,还能活到现在,必是族中高位者后人。 他能隐瞒至今,就代表不想被其他人知晓身世,然而又却肆意将自己的保命之物留给旁人....江离恨不知如何理解他。 他并不打算拆穿师无疾的灵宠之言,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你们将行气送哪去了?”江离恨没忘记问这件事,“别怪我没提醒,这东西可不是你能应承得住的。” “我师傅取走了。” 江离恨了然一笑,总算明白他的伤势为何处理得如此干净,他道:“或许你可以求你师傅救救梅京念,她的疗愈系天赋不在我之下。” 半步入圣的傅雪茗,确实能将行气剥离干净,也有保管行气的能力。 师无疾没说话,他早就求过,可他也了解傅雪茗,若是她能救一定会救,她知道京念对自己的意义,师无疾唯一求她的一次,她没答应,不是不想救,而是不能救。 江离恨见他不言,让他将墙上的画卷取下。 画卷上是他亲临的山涧流水。 师无疾不明所以间,江离恨示意他伸手按在画卷上。 见他踟躇,江离恨道:“弱水冰棺在里面,你带着梅京念进去,放进棺内,屋内书架三层第四本书里就有能凝魄的无垠水。” 师无疾的掌心按了下去。 “去吧。” 画卷亮了。 师无疾转身去抱榻上的人..... 冷光在眼前闪过,师无疾紧了紧手,垂眸去看她安静的模样,心绪难宁。 画卷内天色蔚蓝,师无疾带着人一路走到了小屋内,看见了屋中央摆着的冰棺。 冰棺冒着寒意,师无疾看了眼四周,将怀中少女安放在小榻上,走过去推开了棺盖..... 他又去找了无垠水,打开书的瞬间闪烁着银色流荧的气脉钻出,师无疾合上书页,转身离开了书架。 他抱着京念放进了冰棺内,为她整理好散乱的衣襟,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冰雾四散,模糊她容颜,少女呼吸清浅,像是睡着了一般。 师无疾不敢看太久,他沉了沉呼吸,松开她的手,打开了书页...... 流动的银色气脉似水波,没入了冰棺内,很快将整个冰棺覆盖,也将少女淹没其中。 师无疾伸手,骨白的指节叩住冰冷的棺盖,垂了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手一拉,棺盖合上。 他凝了一眼冰棺下模糊的容颜,似是承诺般地低语: “我很快回来。” 他走出画卷,江离恨就站在画卷前,见他出来后视线这才挪了过来。 师无疾眼眸动了动,忽然想起一件事,正想开口时,门外传来一声呼唤—— “右掌使!” 屋内二人同时朝门口看去,师无疾走出去,看见了一脸惊慌失措的应幽。 少年上前,被师无疾惨白失血的脸色吓到,连来意都被压住,“师兄,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对现在的仙都山来说简直是噩耗啊! “我没事,怎么了?” 他这一问,应幽便一骨碌说了出来。 “师兄,大事不妙啊!西上来人了,说咱们擅自修改星阵布局,无视九司典惩令,现在人就在大殿里!风掌使应付不过来了,让我来叫你。” 师无疾看了眼天幕,异常平静,道:“走吧。” 应幽见他如此淡定,稍稍放下心来。 就是不知道门主上哪去了...... 乌木大殿内,西上的九司典一月内第二次前来。 安笙原站在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异常严肃,身后站着的一干九司典成员。 在他们对面,是仙都山的众人。 师无疾来时瞧见就是这么一幕,大殿针落可闻,气氛异常冷沉。 “安司长。” 他唤,视线轻扫时瞧见了一片黛色裙摆,他抬眸时怔住,张了张嘴,始终没能喊出那句“师姐”。 安笙原冷冷看向他,“右掌使,我记得当初说的是封山,仙都山封山一年,是你们聋了还是我记性不好?” 风循衣瞪了一眼这男人,方才他狡辩万分都得不到他一个眼神,敢情不拿他当回事呢! 他也是仙都山的掌使啊! “另外,你们仙都山真是人才辈出,可以解释一下西上为何监测不到仙都山的星阵吗?” “违背罚令,造假星阵,简直不可饶恕!” 安笙原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带了几分愤怒和恨铁不成钢。 整个仙都山除了师无疾最了解西上的星阵构造,再无旁人。今日收到消息时,他险些不敢相信。 在他眼中,师无疾为人正直,出于仙都山,也不为其所染,君子如玉,温润有礼,有大能却谦逊。 他不离开仙都山,安笙原明面上不满,但心底是认可他的,不忘初心也不悔抉择,师无疾有担当更有情义。 可他万万没想到,师无疾竟然会为了仙都山造假星阵,欺瞒九司典,将整个西上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是疯了吗?! 师无疾唤了一声安司长。 安笙原看向他。 师无疾道:“今日仙都山也要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看向他,目光不解又好奇。< /p>这个时候他还要宣布仙都山的事? 仙都山的人同样困惑地看向师无疾。 安笙原冷哼一声,“说。” 他倒是想看看师无疾要怎么开脱! 师无疾异常淡定,他一字一顿地道:“仙都山决定以十三京盟的名义对西上发起掀云状。” 此言一出,殿中安静一瞬,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十三京盟是各个京组成的,十三个京都每隔二十年选出一名道尊成为西上十院院长之一,只要在十三京内的一切管辖权全权交予西上。 为了防止西上专行独断,十三京成立京盟,监督西上。 师无疾所说的掀云状,正是十三京盟中针对西上的最高裁决,只要成立,西上同样要接受罚决。 西上成立百年来,还从未有宗门发起过掀云状。 “掀云状?”安笙原紧皱眉头,但很快他就恢复了淡定的模样,“你的状令是什么?” 风循衣看向师无疾,心中有些担忧。 “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仙都山黎香一事。” 仙都山黎香配方被大范围传播,十三京内所有人都知晓了这仙山的进山秘方,那段时间仙都山下也围聚了不少人,企图上山一观,若不是有结界在,恐怕仙都山早已人满为患。 “师无疾,你说这个做什么?” 安笙原面露不满地看向他。 仙都山管不好自己的门徒导致黎香泄露,难不成还要怪在西上头上? 年轻男人不焦不躁地开口,“黎香并非仙都山的门徒泄露,而是魔族。” 他摊开手,一只箭矢出现在手中,“这是魔族在山下遗留的器物,诸位若是不信,山下毒雾就是魔族所留,树灵为魔族所挟,不得已吐露了仙都山秘香。” 魔族来过仙都山? 安笙原接过他手中的箭矢,箭矢上方已无魔息,因此看不出什么。 “这就是仙都山的状令,”师无疾道:“邀月京在十三京位置并不偏远,魔族入侵至仙都山,危及我山安危,仙都山多次向西上传音,西上也未曾给予回复。” “仙都山想要自保,只能以结界覆盖整座山门,何错之有?” 安笙原神色露出了几分狐疑,“仙都山何时向西上传了音?” 西上的星阵质量尚且安好,不可能接收不到传音。 这时,九司典一名带刀的女子上前,朝着安笙原道:“司长,九司典并未接收到任何来自邀月京的传音。” 她目光锋利,看向师无疾,“右掌使空口白牙一张嘴,莫不是胡说八道吧?” 风循衣笑了一声,“魔族将我仙都山盯上,难不成还要给机会让我们告状吗?” “你们西上的星阵不是覆盖十三京吗?怎么连魔族来邀月京溜了一圈都不知道?” 仙都山的门徒们愤怒异常。 “黎香泄露有一段时间了,那不就说明魔族很早就盯上了仙都山?” “天呐,西上的星阵到靠不靠谱?” “幸好咱们重新布了结界,不然命都要没了。” 安笙原脸色肃了肃,倘若师无疾说的是真的,事关魔族入侵,这份状令完全可以成立,十三京盟的第一初心便是维护京内安定,西上没有在魔族抵达邀月京的第一时间察觉,且不论有没有收到仙都山的传音,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引起整个十三京的愤怒了。 他攥紧了手中的箭矢,对着师无疾道:“右掌使可否带我们下山一查?” “当然。” 师无疾看向身后的风循衣,对方瞬间心领神会,立即上前。 “安司长,请吧。” 23. 脱衣吧 师无疾站在大殿内,没有跟着众人一道下去,接下来的所有事都会交给风循衣。 身畔脚步轻起,一阵冷调幽香随风拂过,师无疾回身,朝来人恭敬地唤了声:“师姐。” 女子凤眼在他脸上扫过,语气不咸不淡:“无疾,你伤得很重。” 师无疾嗯了一声,问:“你怎么也来仙都山了?” “本是来保你性命的,但现在看来,并不需要了。” 师无疾为了仙都山蒙蔽西上的星阵,十三京的星阵运转严密,师无疾无声无息地改动,天问院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可现在看来,旁人想要弄死她这个师弟还是很不容易的。 问罪者反被问罪,师无疾是百年来掀云状的第一人。 师无疾此刻心不在焉,都被身旁的人看在眼里,“无疾,师傅让我带你回去。” 倘若此刻九司典的人在此必定要发出质疑。 师无疾为了仙都山向西上发出掀云状,虽然他只在西上待了一年,但这一年在西上得到的资源都是实打实的,他不记恩就罢了,临到此刻还反咬西上一口,这种人,凭什么回西上? 师无疾扯着嘴角,“不回。” “嗯。” 女子轻描淡写地应了。 知道他不会回去的,她道:“师傅要同你恩断义绝。” “应该的。” 师无疾明白,傅雪茗的性子就是如此,他并不后悔,也不难过。 从他去西上的第一日就决定了,西上的一切都不属于他,他是仙都山的人。 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师无疾看向女子,垂眸时说:“抱歉。” 傅雪茗有三个弟子,大弟子冷向鱼不知去了何处,二弟子便是眼前的莫追雨,莫追雨常年跟着傅雪茗,是最为了解傅雪茗的人,傅雪茗的小弟子师无疾,看似乖巧听话,实则最为叛逆。 他心不在西上,不在无上大道,执着一个姑娘的芳心。 莫追雨道:“不必道歉,一切自有定数。” 临走之时,她说: “我仍是你师姐,你仍是我师弟,这一点无需改变。” 师无疾沉默,抬眸时那些晦暗的情绪不见,他也离开了仙都山。 凤凰花簌簌,随风舞动。 任这世间乱成了何种模样,竹楼处仍旧岁月安好。 男人将画卷挂了起来,轻点画卷,身影隐没画中...... 竹楼处再无一人。 画卷上流光摇曳一瞬,江离恨在百花路径上走着,很快,他到了小屋。 这屋原本是他的藏身之所,那方冰棺是他沉睡百年的安物,如今却都被用来给那个嚣张的丫头做安体载物。 江离恨缓缓走至冰棺前,透过厚重的冰盖去看下方的少女。 流动的银光似天上星河,在她身上盈动。 真奇怪...... 江离恨眼眸下沉,看向少女额心处汇聚的无垠水。 这么快就能凝聚意识了吗? 他只看了一会儿,随即便走到一旁的软榻上,安静听风裳窗外的景色了。 冰棺内似乎一切如常,又好像有什么地方改变着。 汇聚在京念额心的无垠水,水波脉脉,似清浅吐息,为少女的意识做支柱。 冰棺中人,陷入了梦魇。 一个再恐怖不得的梦。 鲜血、哀吟、寂寂雪夜死死交织,空气沉闷令人难以喘息,星火粒子在空气中飞舞,厚重的雪被上溅出星星点点的血色暗梅,晃动的视线开开合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路的尽头,又出现了几人,只是一眼,那三人全都僵在原地,眼中的不可置信转化为深深的恐惧,看着尸体中央站着的少女,如同看见了恶鬼一般。 一人手脚并用地跑走了,姿态狼狈不堪,两人跌坐在地,双腿已然失去了活性,巨大的恐惧已经将他们吞噬。 鲜血汇聚中央,少女无聚焦的视线终于凝了过来,她满手是血,白皙的脸上开出了灿烂的血花,一双秋水紫瞳如今更显妖冶。 她朝二人露出了个森然的笑意...... “啊——!!” 两道血光闪过,哀声只来得及维持一秒,随即就淹没在大雪中。 女子颤颤巍巍地站着,她的视线随之晃动,天旋地转,倒在了血地中...... 静谧的夜空中落下纷然大雪,一粒一粒,一朵又一朵,在她轻颤的眼睫上融化。 结束了...... 结束了。 黑雾凝形,飘荡在她视线内,隐有声音传出: “做得好。” 黑雾钻进她体内,一道嘶声裂肺的叫唤响彻整个山脚,岩石上的积雪落下,往下滚去...... 身体像被撕裂开来,每一根骨头都经受着打碎重组的力道,血水中,少女蜷缩着,血液沸腾,心脉灼烧着,难以言喻的痛楚让她发出生不如死的哀鸣。 一下,又一下...... 呼吸快要窒住时,似有一阵很轻很柔的风拂过,她下意识想要捉住,却怎么都无法抓住。 而那阵风像是知道她需要,终于在良久的高悬后,落入了她手心。 温暖的,足以驱散所有痛苦的...... “大人......” 平和的嗓音将她扯出噩梦,她恍然睁开眼,沉溺在噩梦中的情绪缓缓褪去。 面前人一袭蓝色锦袍,他脖颈上挂着一串墨蓝玉珠,随着他往前的动作,朝前垂坠。 好模糊的面容,看不清,但她觉得约莫是极好看的人。 是闻伶阙的伶人三苏。 窗外落雨声不绝,她惊了满身冷汗。 三苏坐在软榻侧边,被她紧紧握着手,暖意传递过来,也驱散了几分落雨的清冷。 她嗓音发哑,好像还未从梦中出来,比起往日的孤冷,多了几分脆弱,“什么时辰了?” 三苏道:“大人睡了两个时辰,已经子时了。” 他垂了垂眸,并没有问她做了什么梦,何以能吓得满身冷汗。 她松开了他的手,缓了许久后起身,朝他道:“我想沐浴。” “好,我这就去吩咐。” 三苏正准备起身,腕间衣料却忽然一沉,轻柔的力道拽住广袖,不重,却让三苏再不能进一步。 他回头。 “别走。” 三苏的心被一把小锤子敲了下,他不言,重新坐回了塌边。 她重新握住了三苏的手,下榻,拉着他绕开屏风,走到了屋子最里边的一方小汤池。 “大人,我去给你叫热水,很快回来。” “不用。” 她走到了汤池边,蹲下后沾水在白玉石上画了个图案,三苏看不懂。 符文亮了,水雾随之蒸腾,模糊二人视线,她伸手触了触水温,叫三苏过去。 三苏在她身旁蹲下,仍旧高了她很多,她拽着三苏的手放入水中,问:“你觉得呢 ?” 水流在指尖滑下,三苏淡淡嗯了一声。 “脱衣吧。” 她站起身来,轻抬双手,视线落在三苏脸上。 三苏站起身来,欣长的身影将身前的灯火遮盖,只余一片阴影,他轻捻住她腰带,寻到脉络后指尖绕了下,轻轻一抽,双手环过了她的腰肢,给她取下了腰带。 太近的距离,她的视线始终在三苏身上。 白色里衣后,三苏停手了,他背过身去,语气很平静,“大人,奴不敢脏了你身子,还是大人自己来吧。” “我出了汗,也很脏,你给我脱。” 她今日异常奇怪。 藏在广袖中的手死死抓着衣襟,三苏无意识地蹙眉,最终还是转过了身子。 “你闭上眼睛怎么脱?” 三苏没有闭上眼睛,他只是垂下眸子,几乎快要阖眼。 然而当他的手抽开一片白色里衣,窥见一角雪白时,他又似被针扎了般缩回手,给她重新扣好了。 “大人,男女大防,沐浴之事,理当回避,奴也是男人,”他默了下,又补充:“闻伶阙中所有伶人都是。” “我知道。” “大人不知道。” 三苏似是想起了什么,难得面上浮现了几分异样。 “怎么说?” 三苏不言,让她抓紧沐浴,他会在外面等候。 可她也不准,定要他说清楚。 望着她那一双眸子,三苏不知是水雾蒙上了脑子,还是真的控制不住心中压抑许久的怒意,索性全说了个干净。 “大人不知道,伶人们都是男人,他们见到大人会心生欢喜,不仅是欢喜,还...还会生出伺候大人的心,”三苏抿唇,似是很难开口,“奴也一样,大人不该让旁人为你沐浴更衣.....” 她道:“可你不是旁人。” 三苏心下一跳,眼眸亮了亮。 “....我喜欢你的琴。” 三苏嗯了一声,情绪淡下,他说:“大人也喜欢玉侬的琴。” 所以,他跟旁人有何区别。 “大人记住奴的话就好,任何男子都不能在女子沐浴的时候驻足。” 他说完就想走,语气中的黯淡任谁听了都会心生不忍。 “等等。” 三苏停了下来,却没回头,态度仍然恭敬,“大人还有何吩咐。” “帮我把玉侬叫进来。” 他脊背有一瞬僵硬。 身后传来入水的声音,三苏敛着眉眼,神情藏在灯火阴影中,不知是何心情。 “大人...很晚了。” 他方才叮嘱过,可她现在又要叫玉侬过来是什么意思? 玉侬若是此刻得了这个机会,就算是再大的不满也会化成蜜糖般的欣喜,上赶着来为她宽衣解带,沐浴更衣,为她揉肩解愁...... 想到此,三苏的心像被人敲碎又揉捏,难受得紧。 她手拨动着水纹,催促他,“你去叫,他肯定来。” 站在门口的人像是块木头,已经木化,听不懂她的话了。 “三苏,你怎么回事?” 既然他不愿为何不去叫玉侬,她不喜欢强人所难。 “你不去叫,那我亲自去。” 她难得对三苏冷了颜色,出了汤池,披了件外裳,随便叩着腰带,掠过他就准备往外走。 行至门槛前,一双长臂拦住了她的腰,她后背贴上一具滚烫的身躯...... 24. 凤求凰 “你做什么?” 她明知故问。 “大人......不要去找玉侬。” 三苏艰涩地开口,妒火中烧,仍旧维持着面容上的平和,庆幸她无法看见,又恨她看不见。 “好,”她爽快地答应了,回身看他,“更衣吧,我还没洗好。” 三苏抿唇,险些又说不出话来,被她带着往汤池边走。 他被她牵引着手,解开了那松垮的腰带...... 衣物没立即滑落,三苏视线落在氤氲的汤池中,却觉腰间搭上一双手…… 他不敢回眸,却伸手抓住了那双作恶的手。 “大人……” 声音克制又低沉。 她道:“你不愿?” 闻言,三苏松了手。 良久,她没再继续了,“你既不愿,我也不想勉强,出去吧。” 三苏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失落,他也有些痛恨自己,到底想要阿秀如何做? 亲近他不愿,她去亲近旁人他也不愿。 难道他真甘愿放她离开? 她拢紧了衣物,准备往外走,却再次被三苏拽住了手。 “做……唔……” 她的声音被吞没,双颊被一人捧在掌心,他手烫得不行,往上托着,被他衔住了双唇。 水色晕染她双睫,她微阖双眸,新奇的滋味蔓延到心头,她觉得胸腔热热的,无处安放的双手不知不觉绕过他外裳,抱住了他的腰。 三苏觉得他可以死在这一刻了。 雨望纠缠不清,他能感觉到女子很微小的主动,她不懂,每一步都生涩无比,却让他深陷情沼。 这个吻没能持续多久,他松开唇,眼睫轻抬,不由自主地注视她有些怔忡的表情,他抿了抿唇,喉骨上下浮动,低低道了声:“抱歉。” 她嗯了一声,尾音轻扬,似是困惑。 温热的指腹擦了擦她唇畔的水意,他语气低卑,像是做错了事在潜心祷告。 “奴...不该这么做的。” 他说过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也拐弯抹角地表示过自己同闻伶阙其他男人一般,想要伺候她。 但他不该这样。 至少也该得到她的应允。 他同那群人毫无区别,三苏对自己生出了鄙夷之心。 “我原谅你了,”她道:“陪我沐浴吧。” 三苏顿住了。 知晓她并非寻常人,也不如尘世间大部分女子一般,她古怪,从不避讳男女大防,她从不羞涩,面对伶人们绞尽脑汁的讨好仍旧面不改色,其中包括他。 三苏觉得她似一阵风,无法捕捉更捉摸不透,关于她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总觉得要是有一日她玩腻了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而他永远无法找到她。 奇怪了,她是高高在上的主顾,三苏是任人取闹的伶人,他怎么会、怎么敢对主顾生出这么强的情感依托? 莫不成真如阙主所言,他翅膀硬了,要飞走了吗? 可三苏认为自己飞走之路遥遥无期。 他唯一的大腿主顾,无意将他带走,也没有非他不可。 三苏脱去了外裳,在阿秀的强烈要求下仍旧留了里衣里裤,走下了汤池..... 他泡得惴惴不安,心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要是阿秀现在就要他,他该如何做? 不能太欣喜,她未必喜欢,也不能婉拒,万一她真不勉强自己,去勉强他人呢? 欲擒故纵对阿秀没用。 他这般想着,脑子中的杂乱线条几乎快将整个人缠死,待他回神时,是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 阿秀出了汤池,肩上披着长长的外裳。 她说是陪她沐浴,当真是简单的沐浴...而已。 三苏哑然一刻,对自己的鄙夷更深。 他胡乱抹了把脸,垂着眼走了出去。 “过来。” 三苏退后,“大人...奴是男子。” 他不得不再度提醒。 她拍着身侧露出的床榻,示意三苏过去,“我不介意。” “可奴不想坏了大人名声。” “我不是净水被人喝过就会脏,也不是不染纤尘的瓷瓶,别人如何想,与我无关。”她问:“你怕吗?” “怕的。” 她可以不在意,他却不得不在意,他能听到的难听一万倍的话,都是让他害怕的根源。 他不想阿秀成为旁人的谈资。 见她招招手,三苏犹豫片刻还是朝她走去,坐在了她床畔。 “别怕,”她语气极轻,像是安抚,轻描淡写地说出骇人的话来,“谁敢议论你,我杀了他。” 三苏浑身一颤,被她语气中的森然寒意吓到。 因为她的语气太重,不似玩笑。 “我说笑的。” 她笑了,可三苏还是褪不下满身寒意,直到被她拽了下来,俯身险些亲到她。 “大人!” 三苏惊呼一声。 “那你守着我睡。” 三苏稳了稳心神,嗯了一声,说守着她,当真老老实实坐在她床畔,安静地注视着她。 葳蕤火光漫过她睡颜,每一寸肌肤都似镀上柔光,面容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温柔,阿秀的表情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淡漠,因此当她露出不一样的神情时,格外引人侧目。 他脖颈垂得酸软,索性坐在了床阶上,长长的睫羽垂下,将头倚在臂弯上,凝神看她,漆瞳晦暗不明。 后半夜,她再没做噩梦。 阿秀是整个闻伶阙的最大主顾。 阙主为了讨好她,特意安排了个独特的宴会。 闻伶阙不比琴声多美,要比比谁的琴音最晦涩。 在此之前阙主特意‘关照’了最受阿秀喜爱的三苏一番。 “三苏,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次你可要好好表现自己,千万不要辜负这张脸,知道了吗?” 他循循善诱。 三苏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揉着面团,貌似并不在意午后的宴会。 他在做梨花糕,这是阿秀在闻伶阙吃得最多的一种糕点。 阙主见此,不由扼腕叹息。 蠢哉!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专门将他送给阿秀的局,他不去好好收拾打点一下自己,还在这做吃的! 恨铁不成钢了一会儿,又见他瓷首孤脊,腰围布褛,脸上的表情柔和,端的是一副贤惠模样,不由微微侧目,眼眸转了转。 保不准阿秀大人更喜欢娇夫孩子热炕头呢? 哎..... 真别说。 他压不住笑,俨然已经幻想出阿秀为三苏豪掷千金的情景了。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能将三苏送走了! “...阙主?” “啊....”阙主回过神来,三苏正用不解的眼神看向他,他拍了拍三苏的肩,颇有几分感慨:“三苏啊,金鳞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往后进了旁人家中,一定要 好好的,温柔小意些,女人都喜欢。” 这模样很有些嫁女儿的欣喜与感慨。 难得没念过几年书的人扯出这么一句,三苏听懂了里面的意思,没吭声。 阙主乐呵呵走了。 小小的梨花模具脱模,他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生怕将形态弄坏,放进了蒸笼中。 后厨外响起阵阵脚步声,是后厨端着餐盘回来的声音。 “今日怎么回事?怎么多人不吃午饭了?” 另一人回:“难不成是想留着肚子吃听风宴上的?” “哪能啊,”小厮端起一碗未动过的饭,了然道:“谁都想在听风宴上夺得那位大人的喜爱,自然是得辟谷,拿出自己最佳的状态,饿一顿简直太正常了。” 他说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道:“玉公子连续两日都未进一粒米了,方才我去他屋中送水,啧啧.....” 他咋舌道:“那真真成个病美人了。” “我觉着阿秀大人真吃这一套也不一定呢。” “谁知道呢。” 几人又交头接耳说了好久,丝毫没注意到一帘之隔后的三苏。 梨花糕蒸好了,他端着盘子掀开了布帘。 几个小厮呆呆地目送着他走出去。 今日的宴会只有一位主人,这位主人深不可测,听说是北域来的富商,一个年轻的姑娘,冷面貌美,富甲一方,只是这脾气古怪,口味刁钻,不爱雅乐爱糟粕,实在是难以揣测的一个人。 金丝软榻上,女子半依着身子,支着一个小巧精致的软枕,漫不经心地听着上方传出的古琴音,不由蹙了蹙眉。 台上焚香抚琴的人本就在默默观察,乍见她这细微的举动,心头一凉,便知没有机会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阙主开口:“下去吧,弹这么好做什么。” 什么场合该弹什么,这都不懂么? 那伶人咬着唇,不甘地看了一眼前面的女人。 他都已经很努力在弹得难听了...... 闻伶阙本就是最好的乐坊,一群最好的伶人再怎么弹都难听不到哪里去,众人早就默认这碗饭是给三苏吃的,只是面上仍旧不甘心。 很快便到了三苏。 阿秀没有睁眼,支着脑袋似对来人不感兴趣。 阙主站在阿秀身后,瞧见台上的三苏时眼前蓦地一亮,随后立即看向阿秀,她没睁眼,阙主却有些按捺不住心思了。 “三苏今日换了件鲜亮的衣袍,还真是不一样了。” 他故意这般说着,斜着眼睛去看阿秀,对方听罢,当真睁开了一双眸子...... 琵琶音没有嘈嘈切切之感,刺耳又尖锐,阙主不由被刺得捂了捂耳朵。 半首未完,阙主看了眼女子的神情,觉得这事妥了。 只是...... “这弹的到底是什么......” 三苏的琴技一如既往,毫无长进。 在场之人没有一人听得懂他到底弹的是什么。 今日未下雨,薄阳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碧色水衫映照得如水纹波动,他端坐木凳上,怀中抱着一只琵琶,长发以一根玉簪挽在脑后,低垂着眉眼,骨白纤长的手拨弄着弦音...... 他似乎很热,脸上漾起一层薄红,没有看任何人,弹得异常认真。 悄摸躲在台后的众人捂着耳朵,并非嫌恶而是妒忌。 “我算是知道了,一个萝卜一个坑,还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三苏这样。” 25. 海棠花 几个少年抱着器乐,其中一个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朝四周看了看。 “玉侬呢?” 下一个就到玉侬了,这人又去哪里了呢? “玉侬上不去的都无所谓了吧,你没看阿秀大人都被三苏迷得五迷三道了。” “那可不一定,你们方才都没瞧见玉侬.....”他话说半截就止住,朝着投来好奇目光几人道:“反正你们待会就知道了。” 此时宴厅的后院中,一人站在廊檐下,隔着重重的屏风,侧耳听着这刺耳的弦音,低声轻喃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男人轻笑一声,眉眼间嘲弄意浓。 凤求凰啊..... 闻伶阙第一废物,第一音痴...这样的人,竟也敢同女子表达情意么? 他弹得实在蹩脚,连擅长音律的伶人们都听不出来,更毋用提那个女子了。 微凉的长风穿过檐下,拂开他阴鹜的双眼,男人抬眸,半边檐角之上,天幕灰沉,浓云缱绻过境,看得出不过多时就要落雨。 这时,里头的音止了。 台上的人抱琴而下,看得出仔细打点过的装扮,又少了几分刻意。 三苏眼眸睨向下方走来的玉侬,二人对视,止不住的敌意。 玉侬无疑是恨三苏的,这里面也掺杂了许多其他情绪,三苏一无是处,却因为一副好皮囊被阙主好生相待,三苏不会讨好人,还是能让阿秀这样的大人物青睐...... 这个世间,万万不能有不劳而获者。 三苏什么都不会,只能做下等伶人,不配享有他人的青眼。 他青衣如仙袂,轻轻瞥来的一眼足够淡漠,却已是情绪外露,让玉侬品出几分怨恨的意味。 玉侬却是丝毫不掩饰,冷冷扫了他一眼,与他撞肩而上。 三苏蹙眉回头望了一眼,见他脸上已然换上了笑颜,看起来陌上如玉,真乃是温润君子,他在焚香净手,一举一动都带着莫名的吸引力。 他敏锐地捕捉到玉侬的不同,眼眸动了下,转而看向下方的女子。 斑驳的纱帘之下能看到琥珀色的双眸,她姿态慵懒,视线焦点俨然落在了台上男子身上。 那眼神与她看自己时毫无区别。 这个认知让三苏心头荡开层层空落感,萦绕的失落与嫉恨牵丝交缠,在他心间织就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难以呼吸,也不敢再看。 琴瑟失律的古琴声飘荡在整个宴席中,比起三苏的更要难听上几分,众人捂住耳朵,觉得耳心生疼。 玉侬的琴技在整个闻伶阙都是排得上号的,自从那一日知晓阿秀的口味后,他便也弹得晦涩起来,甚至有些描摹三苏的意思。 玉侬是个骄傲的人,放低姿态时也只是为了更好的达到目的,无可厚非,这事换做旁人可能会心生不满,毕竟讨好感太重,可这位阿秀大人显然不是寻常人。 一曲罢了,阙主哑口无言。 玉侬站在台上,等待其他人一起上台。 其他人都愣愣地看着玉侬,从来没想到过他竟能装得如此像,完全超越了三苏。 玉侬今日特地收拾了一番,看起来异常瞩目,和三苏那般容颜站在一起竟也不逊色,甚至...还有些令人移不开眼的光华。 阙主心头纳闷,玉侬和三苏较劲一事他早知道,说实话二人谁被这位大人瞧中他都欣喜,只是三苏毫无一技之长,玉侬好歹琴技不错,将三苏送出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没说话,决定将决定权交给大人物。 “大人,”他将一朵朱红海棠递给斜倚的阿秀,“您看谁的琴音最好啊?” 阿秀捻着手中的花,轻抬眉眼,琥珀色的双眸缓缓扫向台上的一排人,眼中情绪难测。 玉侬垂眸,斜睨了一眼身旁的人男人,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道:“你很紧张啊。” 三苏眉心微拧,几乎是立即意识到他的不对劲。 他太过镇定,比起先前和自己争抢时从容太多。 阿秀在他和玉侬之间,明眼人都能瞧得出她更喜欢自己,玉侬何以这么有恃无恐? 旁人说阿秀必定会选择自己,他虽不说,心中那块隐秘的心思却按耐不住,他的忧虑从来不是自谦,而是害怕期许落空。 他始终不了解阿秀。 或许呢。 或许她会选择自己,他已经做好了梨花糕,待他们回到秀苑,吃了梨花糕他再也不会扭捏作态。 那琴声她没听懂没关系,他会告诉她。 这里的雨太扰人,他会随她一起离开。 他并不回应玉侬的挑衅,狭长的眼尾带情却不自知,专注地凝望一处。 无可反驳。 他确实很紧张。 台上的人早有预料,左不过是玉侬和三苏之间选择,再怎么都不可能选到他们...... 朱红海棠自她指尖飞出,拖曳在空中的流萤动人,所有人都不禁看向那朵海棠,屏住了呼吸。 瞧见海棠的方向,有人失落有人兴奋。 三苏抬眸,眸中沉郁被点亮,他呼吸几乎是一息之间止住,一颗心止不住地掀起涟漪,咫尺之间,随着海棠花的飘动而沉浮心跳。 然而下一刻,那朵海棠在他眼前一闪而过,撞进了身侧人怀中。 众人目瞪口呆间,玉侬已经捧起了怀中的海棠,嘴角内敛地弯了弯,看向前面的女子。 “多谢大人。” 人群哗然。 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他身旁的三苏,就见这青年已经石化了般,脸上的神情几乎凝滞,错愕震惊不可思议交织,那张绝色的容颜一时间失了光华,变得灰暗。 短短一瞬,三苏垂眸,难堪的神色被他强行敛下,整个人被铅灰色的天际蒙住,沉冷阴郁。 阙主的惊讶不比三苏少,足足愣了许久,这才反应过来道贺。 阿秀懒懒应了声,语调不明,她道:“马车备好了吗?” “啊....”阙主错愕了下,“准备好了,就在门外!” 他犹豫着,还未从这出乎意料的结果中回过神,瞥了眼失落的三苏,又看向已经有些不耐的阿秀,硬着头皮问了句:“大人,您什么时候离开,要不...我让三苏和玉侬一 起跟您走吧,这一路上也好彼此作伴。” “不必,”女子站起身来,墨色的裙摆落下,她看也未看台上,道:“就他了,现在就走。” 不容置喙的口吻让阙主闭上了嘴,招呼众人散了,让玉侬过来。 玉侬目不斜视,忙着赶下去时一抹朱色从他袖口滑出,鲜嫩的花蕊沉入地下,却没有换来主人的一次回眸。 它被遗弃了。 宴厅凌乱,雷声乍响,众人都纷纷离开,声音嘈杂。 耳畔出现了很多声音,有人在叫他,口吻悲悯带着些看戏的感慨,眼前人影重重,伶人们不解地看着他,心有戚戚、交头接耳,打量的目光一寸一寸顺着台上青年凌迟着。 没有一人驻足。 雨落了。 露台的雨砸在了台上,笙箫墨乐不再,只有起乐之人静静伫立。 水珠顺着他眉骨低落,额上碎发浸湿,鼻尖嘀嗒嘀嗒坠下水粒,他垂眸,眼睫湿透,眸色蒙上水雾..... 一滴艳色被雨晕染开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捡起了地上被碾碎半边的海棠,花蕊失色黑沉,再不如先前明丽夺目。 被赋予的意义失效,它也不过是朵再普通不过的花。 不值得人侧目,也不值得人收敛。 ...... “大人要去何处?” 马车足够宽敞,玉侬坐在东角,瞧着北角往外观雨的阿秀。 一开始他主动靠近,被阿秀要求走远一些,玉侬有些黯然,却还是依言照做。 马车在街道上疾走,不一会儿就驶离了街道,来到城外。 阿秀不说话,冷得出奇。 她这模样玉侬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因此也没太在意。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了。 帘布外传来一人沉稳的声线。 “主子。” 玉侬尚未发现什么不对劲,以为是接阿秀的小厮们来了,却见一只手掀开了帘布,阿秀搭上了那只纤细的胳膊,出了马车。 玉侬随后出来,瞧见眼前的一幕愣住了。 身穿墨色行衣的数十人挡住了整条路,神色肃冷,为首的女子腰间别着一根长鞭,犀利的目光扫了一眼他,随即便看向前面的阿秀,压低声音似在说些什么。 巨大的黑色尾鱼立在人群后,足足有十人相垒的高度,玄黑色,即使在夜色中也并未隐没,碎光在它鳞身闪烁,圆瞳黑白分明。 鱼...... 玉侬心中大撼,呆呆地站在马车前。 阙主不是说阿秀大人是北境的富商吗? 他即便是没见过大世面,也能看出眼前这群人不是善茬。 对面的人偶尔投来的一个眼神都足以让他胆颤,玉侬心头忽生一股惧意,有些退缩。 然而不等他反悔,那头的阿秀已经踩上了黑色尾鱼,腰缠长鞭的女子走到他身前,毫无波澜地开口: “走吧。” 跟玉侬想的一点都不同,他被那个女子带着踩在了剑上,瞧着前面站在尾鱼上的阿秀,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脸上刮来生冷的夜风,他唇色惨白,脸色同样不好看。 26. 相如晦 脚下千里,浮云皆过,云层以上浮出一线金色时,他们总算从剑上下来了。 云宫仙祗,雪域鸿居,群青之上点染刺目的白,往下是潺潺流动的雪水,彩羽飞鸟哼吟,交织的花色团团簇拥,盛开在一座又一座的白色殿宇前。 阿秀无视腿软瘫倒的玉侬,朝铺就在地面的白色石块往上走..... “大人...” 玉侬想要追上去,却被那长鞭女子挡住,“留步。” 她道:“主子现在没空见你,请跟我来。” 玉侬不解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雪域美得不似凡间地,女子伸手,推开了一座木楼的门。 木楼推开,暖意迎面覆来,她抬眸看去,屋中恰响一道戏谑之音。 “哟,舍得回来了。” 屋门被关上,她神情未起一丝波澜,问榻上女子,“你来做什么?” “看你啊还能做什么。”她起身,走到阿秀身旁,“听闻你在龙京寻到有趣的地方一去不回了,我在这等了你三天呢。” “谁跟你说的。” 她蹙了蹙眉,走到一边坐了下来。 见她这表情,女子瞬间瞧出了不对劲,一屁股坐在了阿秀身边,好奇地道:“心情不好?” 阿秀不说话。 她默了下,又问:“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你没事就回去吧。” 她有些烦躁地起身,往楼上走。 那女子也连忙跟上,在身后嚷嚷着。 “喂,你没搞错吧,我在这等了你三天,你不陪我说说话就罢了,臭着脸赶人算怎么回事?” 楼梯拐角处,阿秀烦躁地开口,“那你想怎么样?” 女子连忙走了上来,在她身边道:“跟我说说呗,你去龙京那什么闻伶阙做了什么?” 推开门,阿秀往屋中宽大的檀木吊床躺去,床榻来回荡了几圈,她轻声问:“谁跟你说的?” “还能是谁,相如晦呗。” 她轻挑眉梢,“怎么,你真喜欢上那个带来的玉侬了?” “谁喜欢他了。” “那就好,我真怕你动了情,舍不下心肠呢。” 阿秀嗤之以鼻,“你少揣测我的心思。” 她又问:“确定是他了吗?” “嗯。” 阿秀此次前往龙京的目的,就是找到弦魔转世,如今人也带回来了她总该开心一点,可这人看起来半分愉悦也无,脸色臭得不行。 “算了,我懒得管你了,回去了。” 阿秀催她赶紧走,一副巴不得清净的模样。 屋中重归寂静,檀木圆窗外,是不远处秀丽的雪山,长风灌进屋中,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以往从未有过的感觉...... 去了龙京短短一月,她竟习惯了那里湿闷的气候了么? 脑海中闪过一双沉郁漆黑的双眸,阿秀心口没来由发闷,她在床上翻了几圈,吊床来回动荡,她的心并没有平静下来,反而越发躁动。 她这是怎么了? 好像少了什么,心中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她心脉损伤了吗? 阿秀摇摇头,她最近没和旁人打架。 那是怎么回事? 阿秀不知道,陷入莫名烦躁。 ...... 轻鸿剑宗。 位于无望长京边境,四大主峰盘旋山脉,云梯悬浮,灵力馥郁。 是如今十三京中唯一不在十三京盟的仙门。 轻鸿剑宗并不依靠西上,自三百年前开始,一路直上青云,培养出来的剑修个个出类拔萃,云凰的情郎司徒元是当世第一剑修,据说也来过轻鸿剑宗进习。 师无疾也是剑修,将本命剑抵押在别处的剑修。 “来者何人?” 师无疾看向守门弟子,“仙都山,师无疾,来此请见余宗主。” 听到这个名字,守门弟子微微愣了下,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道:“稍等。” 守门弟子的音讯层层传递,过了半个时辰,这才走了回来,朝师无疾拱了拱手,“无疾道君请随我来。” 在轻鸿剑宗偌大的地盘上走了许久,守门弟子才将他带至一间白玉大殿中。 守门弟子汇报了一声,随即离开。 长案前坐着一女子,她相貌无甚特别,甚至能称得上有些朴素,桌上堆叠着无数卷宗,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进来的青年。 只一眼,师无疾便能感受到从她眼神中传递过来的压迫感。 “余宗主。” 他俯身行礼,态度恭敬。 “你是仙都山的人?” 师无疾应是。 余霖语气毫无波澜,“你们仙都山近来可出了不小的事,这时候来轻鸿剑宗,想做什么?” 轻鸿剑宗不隶属十三京盟,也不以西上马首是瞻,对于西上和十三京的动静却是了如指掌的。 十三京的星阵是由西上的天问院所管辖,轻鸿剑宗有自己独特的星阵网,运行百年从未有过差错。 而整个剑宗都由眼前的女人统筹,余霖身为轻鸿剑宗的宗主,完全是靠自己的实力坐上来的。 探究的目光落在师无疾身上,她问得直接,对师无疾这时候找上门十分警惕。 师无疾抬头道:“我想用十八玄图同宗主换个东西。” 十八玄图...... 余霖面上一凝,“十八玄图?” 十八玄图不是这次青云大比的魁首礼吗? 青云大比三年一次,每一年的魁首礼都是万众瞩目的,魁首礼在大比前五日公布,今年参与青云大比的修士翻了五倍之多,所有人都是冲着这一次的魁首礼而去。 十八玄图记载着十八套惊世剑诀,是五百年前剑尊墨几斗独创,有缘人才可打开的宝贝。 轻鸿剑宗自然也是想要的,因此今年还派出了百名弟子参加,只是结果不太乐观...余霖抬眸,看向前面的青年,心中疑云浓重。 师无疾一路破关斩将这才拿到了十八玄图,如今却用这么珍贵的东西来同她交换..... 余霖转眸,忽而一笑,“师道君这话有意思,那你倒是说说,你想换什么?” 能有什么,让一位剑修甘愿放弃拼命得来的绝世剑谱。 “刹罗医典。” 师无疾语气沉稳,“余宗主,我要换轻鸿剑宗三百年前的那本刹罗医典。” 余霖笑意止了下来,脸上的神情逐渐凝滞,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你想要刹罗医典?” 这个答案完全不在余霖的意料之中,她面上森寒,嗤笑了一声,“若你此刻不在轻鸿剑宗,早就被西上抓走了。” “我不管你是如何知道刹罗医典的,这东西我不会给你。” “还请回吧。” 她冷着脸下了逐客令,可师无疾并未放弃。 “余宗主,修罗主已死,刹罗医典再也无用,我寻医典,不为作恶,三日后就归还。” 他见余霖面上毫无动容之色,又继续:“十八玄图内剑诀我已尽数参透,不日整理成册,赠与轻鸿剑宗。” 他还在层层加码,从一开始的交换变为单方面赠送。 听到后面,余霖心动的同时又有些困惑,她问:“你寻医典所为何事?” “救人。” 余霖见他一副不予多说的模样,也没有多问了。 “你说的剑诀一事可是真的?” 她还 是不太相信,十八玄图被师无疾取得,可有缘人这一条并非是人人都能达到的,师无疾会那么巧的是那个有缘人吗? 知晓她不信任,师无疾此刻也无法证实。 “若宗主发现所言虚实,可以将我杀了。” 余霖自然是馋心十八玄图的,再者,师无疾有一点说的没错。 修罗主已经死了,螭域不是十三京的对手...... 她松了神色,“可以。” 师无疾抬眼。 “不过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师无疾:“余宗主请说。” “三日后你将医典归还,附赠解构的十八玄图之外,还要答应轻鸿剑宗,若遇到剑诀上的任何问题,都会前来教导。” 她笑了笑,“如何?” “好。” 他应了,没有丝毫犹豫。 余霖便笑道:“爽快,那就请师道君收好刹罗医典吧。” 她抬手,将一本沉甸甸的墨色书卷丢了过来。 师无疾伸手接住,这东西沉甸甸的,他单手结印,封住上面的气息,收入腰间。 “我相信,师道君一定可以保护好刹罗医典,也相信师道君的为人,切莫让我失望啊。” “来人。” 门外走进一人,朝余霖作揖。 “带师道君下山。” 师无疾随着轻鸿剑宗的弟子走下去,那弟子的步子却不及师无疾,最后还未将人送下去,那道蓝衣身影便朝前远去,似乎很急的模样。 轻鸿台上,一片白色裙裾随风而起,她腕间一串铃铛发出清脆响动,她眉眼凝望那道远去的身影,轻声问:“师无疾怎么会来这?” “听说是来找宗主的。” 她身后的一个女子收回视线。 想起方才那道惊鸿而过的面容,少女眸色闪过一丝惊艳,“他...当真和十三京公报上生得一样。” 这话她身后的女子并不敢接,只是垂着眸,“少宗主该去找宗主了。” “知道了。” 少女回身,腕间叮铃乍响,她眉眼间笑意浅淡,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 ... 阿秀这一次回来跟丢了魂一般。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月,久到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相如晦受不了了,开口问:“姐,你怎么回事?” “管好你自己。” 阿秀并不搭理他,转身离开。 相如晦追了上去,“姐,你不会真喜欢上那个弦魔了吧?你喜欢就去看看他呗,总之他一时半会恢复不了记忆。” “谁跟你说我喜欢他的!” 阿秀暴跳如雷,索性将连日来的烦闷一股脑全发了出来。 “你没事就去闭关!别没事找事!” 相如晦被喷了一脸口水,擦了擦脸,半点烦躁也无,反而笑了出来,屁颠屁颠地追在她身后。 “阿姐,你是不是喜欢那个闻伶阙的三苏啊?” 乍然听见这个名字,阿秀脚步一顿。 见她有所触动,相如晦全都了然了, “阿姐,左不过一个普通人,你喜欢就带过来呀。” 他说得百无禁忌,道:“反正那些老东西在闭关......” “相如晦......” 少年浑身一颤,顿时噤声。 阿秀冷笑一声,转身冷冷瞥了他一眼,“滚。” 相如晦立即撒腿跑了。 女子站在原地良久,思绪抽丝剥茧般,忍耐终于那个名字出现的刹那崩溃,她快步回了木楼,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那块青色的木签。 她将木签握在掌心,心脏跳动飞快,呼吸纷乱,低声念着: “归心。” 27. 跟我走 木签明亮一瞬,刺目的光亮瞬间吞去她身影,一息间,这里再没了女子的倩影。 归心签将她带回了龙京,带回了闻伶阙。 “阿秀大人,您怎么回来了?” 小厮瞪大了眼睛,连忙撑开伞面给她遮住雨,又抽出视线看了她身后,并没有玉侬的身影,他正纳闷着,就听伞下的人带着几分心急地开口: “三苏呢?” 小厮连忙开了大门,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阿秀已经快步走了进去,身影在雨中快速消失。 已至寂夜,一路走到秀苑,阿秀伸手推开了大门,屋中半盏灯都未亮,她步子在走至门前时顿住,察觉到里面并没气息。 夜半三更,闻伶阙的最大主顾来访。 阙主慌忙从睡梦中赶来,瞧见满身湿透的阿秀,惊慌不已,“阿秀大人,您怎么突然来了,这身上都湿透了怎么也没人带您去换身衣物?” 身旁的小厮苦不堪言,正准备回答,就听阿秀冷声打断: “不必了,三苏呢?” 她目的直接,只是为了三苏而来。 阙主啊了一声,显然没缓过神来,不过反应是极快的,他复杂地看了几眼阿秀,“三苏啊.....他、他.....” 阿秀却没耐心听他结巴,“三苏呢?” 她气势越发冷厉,叫阙主有些胆寒。 “自大人那日走后,三苏大病一场,药石无灵,”阙主一五一十道:“第二日,闻伶阙来了几个身穿袈衣的僧侣,恰巧救了三苏,不知怎的,那三个僧侣就将三苏带走了,我虽是阙主,可三苏要走我是拦不住的呀。” 眼看阿秀如此在乎三苏的行迹,阙主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让他们带走三苏了。 “僧侣?” “是啊,蓝色袈裟,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僧侣,龙京是没有佛庙的....”阙主嘀咕了两句,就见阿秀起身往外走了,“哎,阿秀大人,等雨停了再去找吧!” 这话简直是白说,不一会儿人就不见了。 小厮啧啧两声,问:“阙主,这...怎么回事啊?” 这才带走玉侬多久,眼下又来寻三苏了? 大人物真是捉摸不透,当时两个都带走不就好了..... 阙主道:“主顾的事少操心!” “哦。” 城外,阿秀取出了归心签,这一次她默念着含糊的字音,落下‘归心’二字。 音落,归心签再起。 沉重的梵文字音缭绕,归心签将她带到了一处石门洞窟前。 夜色笼罩之下,只有微弱的星火从洞窟中透出。 阿秀刚走两步,便被人出声阻止了。 “泗寒门清修之地,姑娘还请止步。” 泗寒门...... 阿秀抬眸,“我来找一个叫三苏的人,找到即刻回去。” 她正想往前,却被一道金光推了回来。 “姑娘要找之人已决心摒弃红尘,姑娘也该放手。” 阿秀眸光森冷,她反问:“摒弃红尘?” 没人回应了。 她冷笑了两声,不打算轻易离开,手上燃起了两团墨色气脉,强行闯了进去—— “那也要他亲自和我说。” 归心签自她手心飞出,在空中四处徘徊,很快调转签面,朝一处飞去。 “咚——!” 长钟嗡鸣一声,时间到了。 檀香萦绕,长明灯盏盏相接,庙中站着数十位佛修,皆是身着蓝色袈裟,面色漠然。 在他们前方,青年一身白袍,膝下跪着一块蒲草团。 无根之水洗涤前尘,常翠柳叶点化佛面,他长发散在脑后,伸手拔掉了那根玉色簪子...... “剃发之后,你便不再是闻伶阙伶人三苏了,你,是泗寒门无疾。” 无疾..... 随便吧,左不过一个称呼罢了。 他闭着双眸,长睫垂下,情绪淡然。 就在一人手持剃刀在他鬓角停留时,门外响起了一声呵止: “等等!” 熟悉的声音让跪着的青年眼睫一颤,恍恍惚惚,还是又在做梦? 所有人都朝门外看去,包括三苏。 见到她的一瞬,三苏呼吸滞住,不可置信却又确实如他所见。 是那个丢了他的姑娘,是那个带着旁人远走高飞的姑娘,是他在久病缠连梦中的惦念,更是他此生以为不会再见的心心念念。 “姑娘...” “你要不要跟我走?” 阿秀无视庙中所有人,只看向地上散发的男子。 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说得直白,三苏心头一怔,随即漫开酸涩之感,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大人不是已经带玉侬远走高飞了么?” 明明,是她抛弃了他,是她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悸动,也是她将他弃如敝履。 天下之大,他如何能找到她? 天下之大,她何必在乎他? 阿秀蹙眉,面对这个说法竟然有些哑口无言,她只道:“我没说过我不回来。” “大人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有没有我...又有什么干系。” 他笑了下,依旧是温柔的神色,却多出了几分阿秀看不懂的情绪。 “大人回去吧。” “你不跟我走?” 阿秀拧眉瞧他。 她看不懂三苏的神情,更不会知道他藏在温柔面皮下七零八碎的心。 三苏颔首。 阿秀却不应了,“不行,你必须跟我走。” 三苏眼中露出一丝诧然,看向她。 “为何?” 阿秀没说话,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大人,这里不是闻伶阙,你不是我的主顾了,我不需要对你唯命是从。” 他难得说话多了些硬气,朝着阿秀再度说出了那句赶人离开的话。 围在庙中的佛修们观局不语,早已洞若观火。 青年似是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和她说话,起身接过了前方的剃刀,刀刚落手,便有人扯着他的袖口往后拖拽—— “阿秀!” 他恨声道。 一束墨色气脉很快环在他周身,将他束缚起来,动弹不得。 阿秀扯过了气脉的一角,带着他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佛修。 归心签从二人之间飞出,阿秀看了看,不知该去何处...... “你要去哪?” 三苏气得不行,“我要回泗寒门!” “好,我知道了。” 她道,指尖轻点归心签,道:“去秀苑。” 片刻后,归心签落了下来,阿秀伸手接住, 收回腰间,拽着身后的男人推开了熟悉的大门。 屋门合上,她不做声,定定看着被捆起来的青年。 三苏别开眼,不欲说话,很生气。 她总是这样,从不考虑别人到底要什么,只顾着自己的想法。 阿秀定睛看他,并不在意他是否开口。 灯火并不明亮,火光落在青年的脸上,将他眉眼一一雕刻,他站着,腮上微微鼓动,似是隐忍到了极致。 无人开口,没有一丝声音,阿秀的心仍旧跳动纷乱,跟不久前的慌乱不同,此刻她很平静。 三苏终于挨不住她这越发炽热的目光,回过头看她,败下阵来,“大人,你何必呢?” “你不恨我吗?” 她突然问了一句。 三苏一愣。 “我没有选你,你生病了。” 原来她知道...... 恨吗? 三苏是恨她的,不过只是恨她不告而别。 至于其他的事,都是他自找的,怪不得任何人。 阿秀忽然从桌边走过来,一步又一步,停在他身前,她抬眸,问:“为什么?” 三苏不知道她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偏生在事情结束这么久之后还来折腾他,她怎么可以这样! 一场大病,竟让他有些胆大了。 死都不怕的人,还怕那些莫须有的情思吗? 三苏垂下眼睫,凝着她双眸,一字一句地道:“大人,因为我喜欢你,这是我自愿的,怪不得任何人,我们之间没有协定,也没有关系,你可以丢下我,也可以一走了之,因为我在你眼中什么都不是。” 他自暴自弃般,放弃了抵抗,也丢弃了自尊。 “你喜欢我?” “是啊,”他自嘲似地笑了,哑音重复道:“我喜欢你。” 他难道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他不是喜欢虚与委蛇的人,身为伶人他足够失败,讨好技能近乎为零,只有遇上她,他才愿意去学着谄媚,只对她一人谄媚。 他那日吻了她,她还不够清楚吗?为何现在又在这胡问! 阿秀颔首,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那颗因他而宁静下来的心再起涟漪,她盯着冷脸的人,忽然道: “要亲我吗?” “......” 三苏惊诧地看向她,险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方才的不甘与愤怒皆在这没头没脑的四个字下烟消云散。 “什、什么...?” 他不是在与她划清界限吗? 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阿秀再进一步,双手揽过他的腰,像是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羞赧,不怯场,也不给他推开自己的机会,耐心地重复: “那你要亲我吗?” 好奇怪...三苏快晕了,他的病还没好吗? 她并不急着要他的答案,三苏有些飘飘然,无数情绪缠在心间,揉碎的思绪竟只能装得下她的这句话,以及她在微弱灯火下的琥珀色双眸。 愤怒、痛恨、哀叹以及那慢慢腾升的、隐秘的欢喜无声无息占据青年的心。 三苏恨恨地想:她丢了自己选择他人,不发一言地离开,他的世界竟然连她的一丝讯息都寻不到,无尽的思念越演越烈,最后只剩下心灰意冷...... 她怎么可以!怎么敢!怎么能再次来戏耍他! 28. 不记痛 别开眼,狠下心的情绪终于占了上风,就在他决定拒绝这看似甜蜜的邀约时,身上一松,束缚着他的力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紧紧拥来的温度。 也是这时,他不得不去注意她湿透的衣裙。 外面下了雨,淋不了那么湿,又或是她早就淋了雨,泗寒宗那边无雨,只有龙京才会多雨。 她先来找了他么? 不、不对...这不是他该关心的。 他的沉默千千结,她原以为自己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可直到此刻,阿秀才突然想起相如晦时常念叨的一句话—— 过去的都过去了。 他说的喜欢...是过去的事吗? 阿秀眼眸垂了垂,从他的沉默中迟钝地意识到这一点。 不过,她并不打算放手。 她对三苏是喜欢吗? 阿秀已经有了答案。 她松开了那些束缚,也放开了她的手,抬眸,在暖色调的屋中,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口吻再次说了那句话。 向来懒散漫不经心的人语气沉静下来,她的耐心告罄,语意似乎又如三苏抓不住的那阵风,没了令他心乱的感觉,却唤起了那日她走后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阵冷雨。 “要的。” 不记痛的男人猝然抬眸,脱口而出的话再没了半分矜持与冷漠,维持住的冷面支离破碎,伸手揽住了女子的腰,以一种近乎渴求的神情,俯身衔住她的唇......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三苏不会忘记巴掌的痛,但他该吃甜枣了。 阿秀微微仰着头,阖着双眸,听他呼吸的错乱,觉得自己也没好到什么地方去。 她脸颊划过一道温热的液体,在她混乱的意识下划开一道裂缝,她眼睫颤了颤,下意识想要抬手去触摸,不待她去确认,托在她脑后的手抚了过来,将她脸颊上那道泪痕轻轻拭去。 他哭了么? 她长睫被压了压,那抹微凉在她唇角流连,珍视又小心翼翼地描摹,克制地离开,俯身在她侧颈,嗓音哑,人可怜。 “你又准备什么时候丢掉我?” 阿秀不解,瞧不见他的神情,他的脆弱几乎摊开,残存的一丝倔强让他忍不住去咬了咬她的肩,隔着衣物,不痛不痒,却在阿秀心头烫了个洞。 她回答:“我没有丢过你。” 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她都有办法找到他。 阿秀抿了抿有些发酸的唇,问他:“还要亲吗?” 三苏呼吸才平,然而这个问题对于他而言是无法拒绝的,他顺着她肩颈抬头,细细吻着,轻轻舔舐。 阿秀手抵着他腰带,忽地勾了勾,三苏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瞳色润润,盯了她一会,随即便再度欺身而来。 许是他默认般的放纵,阿秀胆子越发大了,三苏忍了忍,将她手抽出,然而待到意乱情迷之时,他实在无暇顾及那双不听话的手了。 阿秀静静地朝他投去目光,若不是脸颊泛起的粉意,实在看不出和平时有何不同。 水雾杳袅,情动异常。 后半夜中,雷声闷重,一道接着一道,雨势越来越大,闻伶阙中不少人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意识到龙京的雨季快到了。 那间偏僻的别院。 三苏口中的轻语不停,饶是阿秀如此冷淡的性子也不禁生出了愕然,想起那滴泪,又默默听了下去,随他吧。 “这是什么?” “生来就有的。” 他没多解释,翻过身来,抱着人到了膝上,“一只羽毛。” “你能看见?” “照镜子时看见的,我娘也说过。” 他似是不太愿意说,比起这些更专注在和她亲昵上。 空气异常闷,阿秀踢了踢他,让他去挂起床帘透透气。 夜色中,青年起身,他后腰处的印记灼灼,阿秀忍不住投去视线,床帘拉开,窗外的月色终于落了进来,皎白的光亮镀在他周身,她眸光转了下,再见他的容颜,从未如此清晰地映在她眼中...... 天地忽闪一瞬,整个房间都短暂的亮起,她怔怔地瞧着那张脸。 好熟悉...... 好像..... 好像... 冰凉的玉戒绕进了指间,她抬眸。 男人漆黑的瞳色似是装满了万千心绪,他唇色极艳,敛睫专注地看她,那枚玉戒在他指腹揉捏下变得温热,良久,他似是带着孤注一掷般的口吻,轻声道: “大人,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了。” “从今以后,无论你去哪,别丢下我一人。” “轰隆——!” 迟迟的雷声终于降临,被他抱紧的瞬间,一切全都消散...... 她被封在无尽黑暗中,周围是流动的水波,它们在她指尖滑走,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睁开双眼,细碎的银光钻入她眼眸,她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后,瞧见银光之上的人...... 艳丽的眉眼,却被双眸中的冷色生生削去,剩下清冷与淡漠,那双眼睛,不笑时沉郁,望向她时盈光,他的脸,方才盈满了情.欲,眼下却是止不住的欣喜。 迟钝的思绪归位,提醒着她,梦境结束。 梦境中那张缱绻足以夺取一切目光的脸,与眼前隔着波光粼粼水面的面容重合,京念尚且还能辨析现实与虚幻,眼下却是有些糊涂了。 三苏...... 还是师无疾? 她眼中困惑,最后在青年颧骨侧瞧见了一颗黑色小痣,那是三苏没有的... 可...除了这颗痣外,两人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三苏怎么会是师无疾的脸?! 她心头陡然一震。 对方薄唇启启合合,京念什么都听不见,似被惊吓般在无垠水下瞪大双眸,任凭流水侵蚀。 师无疾等了很久才将师妹盼醒。 可醒来后的师妹先是呆呆地看着他,眼中的情绪百般转换,怒目圆睁,生动万分。 京念从水中起身,银色流光随着她的动作倾泻而下,听觉重回,她才听见师无疾的话。 “师妹,怎么样?” 听见他的声音,京念心神震颤,羞恼、耻辱、惊惧统统涌上心头...... 师妹...... 他竟然还好意思叫她师妹?! 梦中的 旖旎全都消失殆尽,京念此刻恨不得一刀捅了他! 他竟敢..... 京念胸腔剧烈起伏,俨然是被气得不轻。 瞧见她喘不过气的模样,脸色都变得涨红,师无疾好生担忧,连忙伸手顺着她肩背给她顺气...... “你别碰我!” 京念怒视他,音落时,屋中响起一声轻笑。 她锋利的视线立即看向侧边,只见那男人坐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朝她看来。 “做噩梦了?” 师无疾也看向她。 京念心口一紧,从他莫名的眼神中回过神来,扭过头去,不欲多说,也没发脾气。 京念自冰棺内起身,一只手搭了过来,她不予理会,提着裙角跨下来。 “芈灵之炁呢?” 她问。 师无疾收回自己的手,敛起黯然道:“我师傅收走了。” 京念复而怒视他,“你师傅?” “京念,那东西非同小可,绝不可以留在仙都山。” 师无疾道:“你躺了七天,现在感觉如何?” 师无疾拜入西上傅雪茗座下她早有耳闻,傅雪茗是什么人物,如今十三京的五行院院长,自然系的第一人,她出手带走那团害人的东西京念没意见,她险些死在其中,更不可能留在仙都山。 “很好,”她没看师无疾,环绕了一圈这屋子,看了眼身后的冰棺,“这是哪?” “我家。” 江离恨淡淡道,他看向京念,“梅京念,你有些无礼,不问问谁救了你吗?” “谢谢。” 这一声干巴巴的道谢让江离恨哽了下,他嗤笑一声,只轻瞥了一眼一旁的青年。 为这么个没良心的,师无疾当真是蠢到家了。 没良心的京念出了画卷,朝外走,目不斜视地经过凤凰花树,觉察到跟在自己身后的人..... 她现在有很多必须了解的事,可她不准备和师无疾说话。 说到底,那个梦终究是在她心间划开了一条口子,只要她看见师无疾,便能想起梦中的那个卑微的伶人...... 可她不是阿秀,师无疾也不是三苏,她必定是中了什么邪术! 她一路疾走,到了风循衣的住处,转身进门,眼疾手快地将身后的门关上。 “砰!” 师无疾步子顿住,视线只来得及捕捉到她的一片衣角,他眉眼垂下,百思不得其解。 京念为何对他越来越冷淡..... 彼时天光大亮,风循衣早已起身,日常对着院中的花花草草嘟囔,听见这响震天的关门声蹙了下眉,不悦地往门口看去,下一刻,脸上的神情一变,手上的浇水壶甩飞出去,朝那头的人跑去—— “京念!!” 眼见他扑过来,京念不耐烦地伸手挡住,“吵死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师弟不是说至少也得明日吗?”他打着圈儿地观察京念,见她果真活蹦乱跳了,心下轻松不少。 “行了,别绕着我。” 她走到一边的石桌前坐下,神色肃了肃,问他:“我昏迷的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29. 玉正盟 风循衣早被师无疾告知过,眼下怎么答还是有数的。 “还能怎么回事,你晕倒后,西上找过来了,说是咱们违背了啥啥啥,”风循衣满不在意,脸上又露出了几分得意,“后来师弟想了个招,安司长这回啥都说不出,还将咱们山下的魔气被除了。” “现在仙都山可以自由下山,总之比之前好。” 他简单说了一通,虽然轻描淡写的,但京念也能听出当时情况的危及。 事情的前因后果倒也不难拼凑,只是京念没想到师无疾会利用山下的毒雾一事来牵制西上...... 她心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舒服。 当初云凰给二人机会比试,谁赢了就是仙都山的左掌使,可以以仙都山的名义出现在十三京中,而另一位右掌使则屈居幕后,为仙都山谋划。 彼时京念十四岁,面对着大自己三岁、高出了三个头的师无疾,丝毫没有胆怯之色,挑刀应下。 那日的比试京念赢了,师无疾并没有谦让她,输在了她的雷术之下。 京念是仙都山的左掌使,外人道她蛮横专行,只会用武,也有人在背后骂她是云凰的走狗,京念知晓外人如何议论自己,但她从未后悔过。 只是待她累死累活回到山上,瞧见悠哉品茶的师无疾时,她的心头又浮出愤懑,冲上去将他面前的茶一饮而尽,一屁股坐在他面前的一堆签文中,将他整理好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还要丢下一句——“就你会躲懒!” 她瞧不上师无疾这幅逆来顺受的模样,但她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师无疾很会隐忍,他是个有谋略的人。 当初师无疾远去西上,京念虽然嘴上不饶他,但也从云凰的态度中摸到了几分不同寻常,师无疾不得不去西上。 如今,这个成长起来的师无疾更令京念看不透了。 他强大,能在一年的西上修习中夺得青云大比魁首;他冷漠,在京念偶尔投去的目光时只能看到面上的冷色,似是昨夜梦中那些栖息在玄山之上的寒冰,叫人摸不透。 在京念眼中,他还常常露出脆弱、受伤的神情,平白让人觉得她在欺负他! 这么多师无疾,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他如今对仙都山尽心尽力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京念可不觉得他用自己一样对仙都山抱有强烈的归属感,她自小认识师无疾,他是有些冷血的。 “京念...京念?” “嗯?” 京念回过神来,端起茶抿了一口,试图遮掩自己分了神的窘状。 风循衣默不作声地观察了她好一会儿,没等到这丫头继续问,他都不好把后面的话说完,也不知这丫头神游到了何处去。 京念清了清嗓,“继续说。” “哦。” 风循衣继续:“你晕倒的这几日都是师弟在照顾你,没日没夜的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连人都憔悴了不少,京念啊,你就没发......” 京念越听越不对劲,打断他:“谁让你提他了?我问的是仙都山!” 风循衣被她瞪了一眼,老实了,没再说话了。 京念见他鹌鹑似的坐在一边,看起来明明有一肚子的话,却故作矜持的不开口,她勾了勾唇,“你说不” 这话难免掺杂着些威胁意味,风循衣抬眸,无奈极了,“门主,要说仙都山的事必定要提到师无疾,提到你也难免要提到他,偏你又不让我说。” 风循衣想:他可真是委屈死了。 一会儿被师弟使唤,师妹醒了又被师妹使唤,还要夹在两人之间当传话筒。 十三京中有他这么憋屈的师兄吗? 京念便道:“那你继续说,不过可别跟我提他的名字。” “好好好。” 风循衣服了这姑奶奶,继续将事情说完。 左不过是京念受伤后师无疾怎样怎样,倒没提刹罗医典一事,两师兄弟商量好了,谁都不说,京念听完面色却越来越冷。 风循衣端着茶水喝了一口,茶水滑入干涩的咽喉,他想,这会京念该感动了吧? 然而,当他转眼望向对面的少女时,险些被她阴沉的脸色吓得呛住。 “门、门主......” 这脸色难看得跟死了丈夫一般。 京念盯着他,忽然笑了。 这语气有些阴森,让风循衣竖起汗毛来。 “我说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怎么、怎么回事啊?” 风循衣小心翼翼地开口,脑海中不断复盘着方才说出口的话,确定没有什么值得她发怒的话后,这才不解地看向她。 师妹阴晴不定的态度就像那本刹罗医典! “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风循衣不知道她所指的是那件事,还以为是问师无疾心仪她这件事,他便道:“整个仙都山都知道啊。” 京念眸色沉了下来,嘴角的笑意轻讽,明眸了然,“原来如此......” 风循衣惴惴不安,还以为她还没准备接受这件事,正想开口宽慰几句,便听京念的声音窜了出来。 “师无疾!他真是好样的!” “京念啊,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就当养了条死心塌地的.....” “当初说不觊觎门主之位,却在我受伤之后笼络人心,还将我塑造成自身难保的泥菩萨!” 少女红了眼,怒火中烧,“他简直是狼子野心!” “...狗...呃....?” 最后一个字从喉咙卡出,风循衣脑子里飞快地处理着京念的这一句话,冒出了一万个疑问。 然而,没等他反应过来,京念已经起身,面色异常凝重,如同遭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危机一般。 风循衣猜测她估摸着要去找人算账了。 京念愤然起身,瞥了一眼风循衣,见他眼神茫然不由更加生气,愤愤地拂袖而去。 风循衣给师无疾传去音线,告知他先服下一枚归元丹,以免待会扛不住京念的暴揍。 师无疾掐了音线,没听风循衣的话,换了衣,早早地将院门打开,屋中燃了灯。 烛火燃了一夜,他等了一夜,始终都没等到兴师问罪的京念前来。 京念也不是几年前只会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了。 也是这时她想起了一件事。 那些荒诞的梦,是从师无疾从西上回来之后发生的。 想起梦中的男人,京念咬唇,眸中星火灿烂。 三苏和师无疾还真 像啊...... 一个废物和一个看似废物的厉害人。 都喜欢用温润无害的面容欺骗于人,真是可恶! 一切豁然开朗后,京念再也不愿入眠,连忙上了十三京星网中寻找能让人梦魇的术法——保不准她早被师无疾用了这种恶心的术法! 京念一连埋在仙都山藏书室两日,半点线索都没找到。 她心不在焉地坐在高座上,由于三个晚上都没休息,眼下出现点点青黑,精神不济。 仙都山的门徒们从未将每日的大会当回事,只照常地来开会,然后听一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汇报,结束过后该种菜的去种菜,该浇花的去浇花。 京念对此一度表示不满,然而所有人早已摸透这位门主的脾气,面上打着哈哈蒙混过去,私下该怎么就怎么。 众人如此,京念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去到云凰的院子打扫时,瞧见了那封沾了灰的舆图...... 她伸手掸了掸上面的灰,拧眉扫了一眼这上面的墨迹。 认出这是什么后,脑子都懵了一瞬。 半年前,十三京盟宣布要成立一支抗魔扫罗的‘玉正盟’。 玉正盟中由五个宗门组成,其中西上和轻鸿剑宗已经定死,在十三京中招揽剩下的三个宗门,这不仅仅意味着是对抗魔族和修罗族的前锋势力,还象征着宗门在十三京中的地位。 这消息还是京念得到的,当时她搜罗了半天,归纳成了眼前的一张,交给云凰。 谁知道第二天云凰就走了,这件事也被耽搁下来。 京念手捏了捏舆图上的信息,明眸微转,若有所思。 若是两月前的仙都山必定可以跻身玉正盟,现在.....京念烦躁地抬了下臀,坐在长案上,愁云惨淡。 他们连选拔的第一个条件都没达到——参选宗门财力达到五千金。 京念在思索到底还要不要参选玉正盟。 抗魔扫罗...仙都山与魔族并未交恶,云凰刚走,魔族的人就来偷巫炁,还将黎香的秘方散布在整个十三京中,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意图,可魔族居心叵测,已然早早就觊觎上了仙都山...... 京念稍稍正了正肩背,若有所思地想:芈灵与巫炁相合出现那么诡异的变故,会不会是魔族搞的鬼? 不论如何,魔族已经盯上了仙都山,他们万不可能坐以待毙。 而现在最好的机会,无疑就是眼下的玉正盟选拔。 想到此,京念心中已有主意,单脚点地,从长案上下来,拍了拍裙摆,迈步往殿外走...... ...... 雾蓝色仙海之上,只剩缥缈的薄雾,碧海如绸,天光一色,平静的水面偶尔滑开一道涟漪,有鲲没出水面。 薄雾紧缠深处,似有蜃景惊鸿一现,可见威楼震撼,青云袅袅。 淡青色的建筑层层叠叠,有如江南之景。 群山之巅,是一座高耸的摸星楼。 飞檐落下尘雾,露台上站着一人。 这男子一袭白衣,长发及腰,在他身前,放置着一个巨大的圆形镂空机关,数个玄铁圆环交缠,在巨大的铁笼中呈现出规律的运动,机关发出吱吱吱的动静,一团黑雾环绕其中,平白增添几分诡异荒诞之感。 30. 不可能 巨大的齿轮推动着机关运行,即使再过千载,它依然会不停流转。 良久,他注视的目光这才移开,垂眸划破了指尖,青色的血液冒出,他斜睨了檐下黑暗角,只见那里立即走出一人。 他看起来已垂垂老矣,青褂长袍,白发锦须,手上杵着一根巨大的银色权杖,老人神色肃冷,手上权杖指引着白衣男人手上冒出的鲜血,往机关中引动—— 青色血液钻入困笼之中,绕开圈圈圆环,涌进了最中心的咒文圆珠上。 繁复的咒文忽地明亮,缠绕的黑雾蓦地停止飘动,外围的圆环同样顿了一瞬,随即便逐渐加快了速度,残影斑驳,青光乍泻。 老人权杖往前划出一道屏障,看向身旁的男子,“尊主,您退后些。” 男子余光掠过一眼,随即往后退了两步,指尖的血迹垂砸在地,他丝毫不在意,视线只放在前面,眸光中掺杂些难以言喻的喜悦,就连嘴角都止不住地发颤。 要回来了吗...... 漫长的等待中,眼前的圆环变成青球,黑雾在其中滞留,很快就被吸收殆尽。 老人眸光一震,立即道:“尊主,就是现在了!” 闻言,白衣男子上前,双手抛出一枚青色璎珞,他引力控在前方,抽出里面残存的气息,抬眸时,眸底激动与复杂之色交缠,他压了压心绪,试探性地喊出那个名字: “修罗主.....” 这一句,竟是久违了三百年,他嗓音微颤,落下两个字:“速归。” 音落,那璎珞上的气息瞬间钻入青球内,汹涌的气脉波动震退二人,风起,老人杵着棍子,眸光熠熠,眼底忌惮又畏惧。 若是让十三京中人听见这对话,只怕会以为他们尊主是疯子。 众人皆知,修罗主早已死在了三百年前的金乌之地,尸骨无存、魂飞湮灭,百家仙首和魔族共同见证,不可能有活下来的可能。 而现在,这男人却在这里举行着类似招魂的仪式,嘴里还振振有词,实在是骇人了些。 跟他不同的是,他身旁的男子期待至极。 好不容易才等到云凰离开仙都山,他们总算取到了行气,他将那个青色的璎珞攥在了手心,低眸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前方,眸光闪烁着未知光芒。 金乌之地,他亲眼目睹那人的死。 可他知晓,那人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 等他找到人了...... 男子邪气横生的面容上忽然绽开一抹笑,森冷异常。 等待的时间太久,圆环并没有丝毫停歇的痕迹,他的耐心也竭尽尾声。 “大祭司,怎么回事?” 老人紧锁眉头,苍老的面容凝重万分,他道:“寻魄仪式一切正常...” 他看向男子,试探性地开口:“尊主,您手中的璎珞当真存了修罗主气脉?” 见他怀疑到自己拿出的东西,男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自然。” 当年这东西可是他在那人榻上寻到的,不可能有假。 修罗主死去,那些属于他的力量本该一应消失,但幸好这璎珞被魔息封印,这才没随着一道消失。 他如此笃定,大祭司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安抚他再等等,说不定是修罗主的转世所在之地遥远。 于是男子又按耐下来,目光带着几分焦灼。 法则之象轮转千番,朝天地间涌动的气脉追寻着,蜿蜒着不知去到了天地间哪一个角落...... 暮色迫降整个海域,天上星辉璀璨,白衣男人再也等不住了。 大祭司眼中的忌惮之色尽数消退,此刻只剩下对寻魄仪式未成功的困惑。 男子冷眸睨着慢慢降速的圆环,发现里面什么都不剩之后,有些气闷,然后又化为了无边无际的恐慌。 他意识到可能连寻魄仪式都无法找回那人的转世..... “...尊主,修罗主或许真的灰飞烟灭了。” “不可能!” 他想也不想地出言否定。 大祭司一脸无奈与茫然。 当初斩杀修罗主魔族可没少出力,甚至于那本致使修罗主无法控制行气的刹罗医典也有他们尊主的参与..... 尊主全心全力、好不容易联合十三京杀了修罗主,为何又在之后的百年间反反复复地寻找修罗主的转世? 他实在是想不通,也实在是无法理解。 没一会儿,圆环再次回到了规律的转动中,而里面的一切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们从仙都山夺来的巫炁散了,那些留存的修罗气息也散了,什么都没了。 男子眸光沉沉,他周遭气息骤然冷了下来,大祭司一言不发,静静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男人陈冷的声音传出—— “给仙都山发去恭贺.....” 大祭司一愣,衰老的眼睑轻抬,看向他。 男人阴鹜的眼眸在圆环上扫了一圈,随即道:“告诉他们,七日后魔尊亲临,亲自恭贺仙都山易主之事。” 定是仙都山的巫炁出了问题,否则怎么可能找不到! 可恶的云凰,竟敢戏耍他! 既然她不念及相识一场的情分,那便不要怪他心狠手辣,杀了她的狗,灭了她的山! 他转身愤然离去,看得出血气翻涌,已然气到了极点。 大祭司应了声是,回首望了一眼星木台,也跟着离开了。 圆环发出哒哒哒的转动声,机关牵连,无人在意之时,一丝气脉忽然吐出,缭绕的气脉盘旋,随即映照出如火般的霞色..... 群山的芍药田中,独独树立着一颗火红色的花树。 花树之下不知是谁摆了一方石桌,此刻石桌上正伏着一个黑裙少女,她长睫盖下,睡颜宁静,丝毫没有平时的跋扈。 京念终究没能抗住,在凤凰花树下睡着了。 这一觉没能梦见奇怪的人和事,她睡得很是安稳,一觉醒来已是日落西山。 肩上沉了些,京念起身时肩上的东西滑落在地,她睡眼惺忪地看了眼地上的那件外裳,视线顿了下。 白羽金纹..... 像是风循衣的衣服。 可风循衣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 京念的脑海中出现了另一张脸,顿时冷了颜色,抬眼扫了一圈周围。 任这外裳丢在地上,京念起身,揉了揉脸颊,往外走,也不理刚走出竹楼的江离恨。 京念这一晚在金库中清点数目。 无数奇珍异宝堆叠其中,京念想起了师无疾说的话,轻哼了一声,一边拿着账 本清点,一边腹诽他表里不一。 看似无欲无求,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实则还不是个贪财的守财奴! 一夜清点,她几乎眼花缭乱,在账本上落下几个字..... “三..千三百八十八...金。” 扔了狼毫,京念愤然怒视着这一行字。 差了不是一星两点啊! 师无疾这狗东西,为什么不多收一点! 瞪了一会儿,京念从地上堆叠的金块中起身,转动齿轮,走了出去。 眼看报名时间就要过了,她现在上哪去赚那么多金? 京念苦恼了。 仙都山脊上,她脸颊像镀了一层霞色脂粉,少女独坐无人之处,目光微垂,朝下方熙熙攘攘的人看去。 不知何时,仙都山的人将原本原木色的屋子染得五颜六色,一座座矗立在幽谷、半山腰和溪河旁,京念一开始觉得难看,不知不觉间倒也习惯了。 山涧有人垂钓,有人在用气力催动瓜果成熟...... 她也看到了风循衣,他在控制傀儡人挑水浇花,傀儡人手下并无轻重之分,一桶水哗啦啦倒下,花枝被水拍得抬不起来..... 京念嗤笑一声,笑意被山顶的风拂去,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山下,遥遥瞧见了从浮生舱上走下的男人..... 隔着老远,她似乎都能瞧清楚对方脸上那寡淡无味的神情。 师无疾下山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下山做什么? 京念撑在石块上的手腕挪到身前,盯着那个正在石林中往上走的男人,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师无疾下山怎么不通报一声? 就在京念陷入了奇异思绪时,那头出了石林的男人顿住了步子,少女思绪猛地一颤,忙往身后的树藏了藏,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搞不懂的慌乱。 男人抬起的视线在空空落落的山巅滑过,随即敛眸,继续朝前走了。 风顺着她发梢吹,京念躺在了树下,心悸稍宁,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古怪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没毛病吧?她竟然怕师无疾发现她? 她翻身而起,盘腿坐在树下。 不对,不对。 是她怕师无疾看见她后过来烦她。 京念心想是这样的,师无疾跟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就摘不下来了!她当然不乐意被他发现了。 不远处一只野百合迎风绽放,一只彩色的蝶儿扑在了上方,京念偏眸,在看到那蝶儿的瞬间脑海中一下子闪过一团蓝色灵蝶.....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腰侧,腰间空空的,那个青色绣着白鹤衔花的香囊已经不在了。 京念的神情一下子变得茫然,也是这时,才想起这件很重要的事。 那兰蝶她认识,师无疾的家传宝贝,这人宝贝得不行,怎么会出现他给自己的香囊中? 香囊是师无疾的,东西自然也是师无疾的,或许是他拿错香囊了吧。 不过他竟然将羲和兰蝶放在小小的香囊中,真不知该说他心大还是其他。 京念不愿深想下去,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际,忽然叹了一声。 看来仙都山是无缘玉正盟,也不能在十三京称雄了...... 至少现在不能。 31. 不相信 京念心中郁闷不已,在山上坐了许久,这才沿着小路下山,回了自己的院中。 院外种了一圈栀子,隔着老远就能嗅到,京念停在院外时,已经吸了好多下鼻子,倒不是因为栀子花,而是院中传出的饭菜香。 想起什么,京念肃了脸色,推门走进去,先朝侧边的小厨房扫了一眼,确认没人后又在院子中来回走了一圈。 一无所获的京念走回院外小亭子前,视线落在木桌上冒着香气的菜上,注视了良久,垂了眸子,坐在了盛好饭的位置上。 美美用完饭,京念心情好了不少,她正起身往亭外走,忽觉脚下发颤,地面铺就的光滑小石子也随着震动起来。她眸光滞了下,耳尖竖了起来,一步迈出了亭子,看向天幕上方—— 方才还星云缭绕的夜幕,此刻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红色气线,气线相互交缠,在仙都山的上空盘旋着,连绵的星阵乍然出现,输送着仙都山来往信息的星阵顷刻间断开..... 气线中飘出无数符文字体,在静谧的夜空显得荒诞。 星阵断了..... 少女神色沉下,脚尖轻点侧边木栏,御风而起,落在了房檐之上。 整个天幕在她身后铺开,从星阵中溢出的符文漫无目的地飘荡,耳畔擦过无数风声,昭示着此夜的不宁。 西上的星阵布满十三京,天问院的星阵,百年来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仙都山中不少人也发现了这件事,所有人都因星阵突然的断开而感到困惑。 “这到底怎么回事?” 星阵断开,仙都山的人就是想联系西上询问也做不到了,就在众人困惑不解时,仙都山猛地发生剧烈颤动—— 山石动乱,地面震颤。 反应慢的人摔在了地上,哀声不觉,众人御风落在了高处。 “门主在那!” 莲木大殿之上,飞檐塔尖,少女站在上方,风声吹动她黑裙,猎猎作响,她肩背虽单薄,在眼下的场景却显得那么沉稳可靠。 远处边际,隐有青黑之气靠近。 “是魔气!” 沉闷的魔气压在了整个仙都山上空,天生相克的气息令在场的所有人修都感到了压抑。 就在魔气压近时,无数风刃破空而出,在仙都山半空凝成一道屏障,挡住了继续靠近的魔气。 京念抬头,拧眉看向上方的天际。 很快,有苍老的声音响彻整个仙都山—— “听闻仙都易主,魔族特来送上恭贺,七日后,魔尊亲临,望仙都山备好无上佳肴,静候魔尊。” 音止,围绕在仙都山四周的魔气却并未散去,仙都山所有人都呆住了。 “...魔尊?” “是我知道的那个魔尊吗?” 有人回过神,“应该是,魔族也就一个魔尊吧。” 风循衣站在廊檐上,才从睡梦中回过神来,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俨然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魔族要来恭贺仙都山换门主? 不说他们仙都山和魔族半分关系都没有,魔族如今和十三京的关系也容不得魔尊在十三京来去自如吧? 想起师无疾告诉他巫炁被魔族盗走一事,风循衣顿感不妙。 这哪是恭贺,断了仙都山对外联系的星阵,还以魔气围剿仙都山,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门主,现在该怎么办啊?” 仙都山的人慌了。 当初找上仙都山就是为了一份清净,谁知道仙都山如今都没实力浪了,还能招上这么大的麻烦...... 谁都听得出方才那句话的言外之意,魔族的尊主是什么人?冷血邪肆,在魔族那种地方厮杀夺权成功登上魔尊之位的人物,如今盯上了仙都山,只怕仙都山存亡都是问题。 人群慌乱之中,传出了少女镇定沉稳的声线。 “都闭嘴,一个个的,听到魔尊就慌成这般,平日叫你们好好修习有人听了吗?” 京念转身,看向身后的一群仓皇无助的人,面色一如往常。 “我已联系门主,不日她便会归山,你们...”她扫了一圈儿,“都给我回去休息!” 人群沸腾了。 “云尊主要回仙都山了?” “太好啦!有云尊主在,魔尊必定不会得逞!” 也有人小声质疑,“星阵都断了,梅京念上哪联系的云尊主?” 但无论如何,有了这颗定心丹,仙都山的人总算镇定了些,回到自己的屋中,虽然不是全部人都相信了京念的说辞,但此刻光担忧也是徒劳,不如回去好好休息。 天塌下来了,还有门主顶着呢。 京念从檐上下来,师无疾和风循衣正在另一边赶来。 “京念!” 风循衣快步而来,停在京念身侧,焦急开口:“门主果真要回来了?” 京念不得不止住步子,视线从蓝衣青年的身上极快掠过,看向风循衣。 “嗯。” 她神色莫测,并无慌乱。 风循衣在她脸上搜寻了半天,还是狐疑道:“京念,你是怎么联系上门主的?” 这种时刻云凰会回来并不奇怪,毕竟仙都山是她的家,但.....京念又是如何联系到云凰的? 当初他们费尽心力也无法寻到云凰的半分踪迹。 想到这里,便又觉得心慌起来。 “京念,你是不是在安慰我们啊?”风循衣苦涩开口,“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完蛋了......” “风循衣!” 京念怒喝一声,吓得风循衣一抖,“你要是害怕我现在亲自送你下山。” 风循衣颤颤巍巍地开口,“我、我不怕啊,我只是怕仙都山被那魔头强占。” 京念冷哼一声,抱臂站在一边。 “...所以,云凰到底要不要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追问,始终是想得到一个肯定的回复。 京念美眸怒转,盯着他道:“云凰若不回来,我还能如此镇定地跟你在这处斗嘴?风循衣,你脑子没问题吧?” 这话说得别扭,但风循衣听懂了。 还想问些什么时被身后的师无疾扯了扯衣摆。 “师兄,很晚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从方才一直未开口的师无疾将念念叨叨的风循衣劝走了。 师无疾回身,眸光落在少女身上,刚喊出一个字,那姑娘便扭头 就走,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身后人。 京念走得很急,两阵脚步声重叠,一重一轻,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明显。 “不准跟着我!” 她头也不回,怒斥身后人。 “京念。” “不准叫我!” 京念说罢脚步便加快了些,临近院落时,眼前一花,她脚步未来得及止住,整个人往前撞—— 师无疾堵在身前,伸手稳住她身子。 整个人砸进他胸膛,京念懵了一瞬,鼻息间瞬间涌上他身上清新的藤木香,她猛地朝后退了几步,额上碎发有些凌乱,她猝然抬眸,这才看向他。 “你做什么!” 她语气太过恶劣,不耐和没来由的烦闷之意。 从前京念也讨厌他,也对他恶劣,但从未有过眼下的这种情况..... 仿佛同他说话、看见他都是一种折磨。 师无疾抿了抿唇,心中情绪翻涌。 “仙都山的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门主,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京念神情一滞,从他这句话中就知道,他根本不相信京念的话,云凰不会回来,她了解云凰,他同样。 “师无疾,你什么意思?不信我?” 师无疾摇摇头,“从来没有。” 京念冷嗤,“你有!” 师无疾不说话了。 “滚开,我要回去睡觉。” 院门被关上,京念烦躁地踏进屋中,她在书架上找了许久,才从一本厚厚的书中翻出了一叠卷张。 纸页泛黄,边缘泛毛卷边,她一一摊开,视线在上方的符画中览过,最后将其他收起来,看向其中一张符画..... 红线缠绕,连接着天上无数繁星,如同蛛网般蔓延,上方不太工整的字体写着‘无望长京’四个字,这张不大的纸卷中,还有一处落字。 处于蛛网中心,朱墨画了个圆圈,上方赫然写着两个字‘西上’。 京念眸光压下,将纸张轻点,指尖气脉注入其中,她控力引动纸卷中的星阵,置于脚下地面。 少女绕开长案,垂眸看向地上的星阵。 几年前的梅京念,只听云凰的话,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气性大时,连云凰都压制不住。 脚下的星阵,正是京念三年前破译出的西上独立星阵。 只要以气催动,整个无望长京的消息她都能知晓。 若是西上的天问院瞧见眼前的一幕,必定会气得吐血三升,招呼九司典的人将京念抓走。 能够悄无声息地侵入西上的星阵,是件足以惹来杀生之祸的大事。 京念虽然狂妄,却也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这东西存了好些年,眼下却不得不催动了。 京念咬破指尖,在地面上勾勒出无望长京的框架,血迹凝结干涸,以气凝形的星网下,少女缓缓落下最后一笔,指尖轻勾,一个繁琐的咒字出现在地上。 地面上,红符红网相接,顷刻间,红线相连处乍然亮起了无数星点,忽闪忽闪,似夜空繁星。 京念轻点西上定位,找到那颗星,注入气脉—— 她启唇。 “魔族围攻,仙都山陷落,还请西上出手相助。” 32. 梅门主 西上境内,夜色笼罩十院,宁静的夜色下,唯有两人站在山巅之上,俯瞰着整个西上。 莫追雨站在女人身后,仰眸看了眼祥和的夜幕,心中疑云重重。 片刻后,就在她以为今夜注定无事后,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丝丝缕缕的红线...... “师傅。” 她唤。 天幕中传出了一个音节,但见前方女人轻抬衣袖,那些赤色的线全都消失,就连剩下未尽的话也戛然而止...... 莫追雨上前,天幕重新恢复了波澜不惊。 “师傅,您为何不听她说完?” 女人回过头来,眸色如星辰,闻言,却是低头笑了下,朝山下走去。 莫追雨跟在她身后。 今日傅雪茗一夜未眠,在这山上静候半夜,莫追雨并不追问她缘由,好不容易等到了异样,傅雪茗却瞬间掐断,甚至还覆上了未名气,将西上来自外界的所有都隔离。 傅雪茗是自然系的第一人,如今的五行院院长,但她不止自然系的天赋,她的术数系天赋丝毫不逊色于自然系。 术数一道,可卜天命..... 莫追雨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师傅厉害,她并不追问,只需要遵循师傅的话,今日屡次出口,是因为傅雪茗带她来时说过的:仙都山大劫一事。 她以为是师傅心念无疾才会深夜而来,谁知道傅雪茗掐断了关于仙都山的音讯...... 傅雪茗回首看了她一眼,见她失神,这才缓缓开口: “仙都山的事西上不能插手。” 这话说得古怪,仙都山属于十三京,整个十三京的管辖权都由西上负责,如今傅雪茗却说仙都山的事西上不能插手? 莫追雨得到了一个绝情的答案,这已经够了,傅雪茗能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师傅,若是被九大院长知晓......” 她话语未尽,担忧的心思却明显。 西上十院,十大院长共同运行西上,而现在傅雪茗却一人做主,不仅将仙都山的求救音讯销毁,还隔离了仙都山的讯息...这要是事情暴露,难免会被院长会批斗。 二人下到了竹海,森森萤火点亮这条小路,傅雪茗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与竹叶簌簌声重叠。 “他们不会知道。” 莫追雨不言,又想起方才那道女声,和那穿透了星阵的力量。 或许这样也好,若是让天问院的人知晓西上自己的星阵都被破开,只怕不会放过背后的那个姑娘。 竹海幽静,两阵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重回寂静。 京念的星阵迟迟没有回音。 寄以血气的咒字快失去功效了,她顿了下,留了几道音讯,随后起身..... 京念这一等,竟是三日。 这三日,她传了二十道音讯,西上始终没有回音。 京念所说的云凰会回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仙都山的众人也开始焦虑起来,众人不敢来问京念,却将师无疾和风循衣烦得不行。 围绕在仙都山外的魔气越来越重,整个山体仿佛一个巨大的玄钟笼罩,密不透风,无人可逃。 京念再次翻出了那叠纸卷,找到了另一张,摊开...... 整整三日西上都没有回音,那只有一个可能,西上放弃了仙都山。 京念不能再将希望寄托在西上了,她要重新找另一个出路。 少女唇色已近苍白,她眉眼间疲倦之意太浓,不过多时,再度划破指尖,叩引星线—— 望着那柄剑纹,京念再度轻声开口。 脚下红线随着她的声线颤动,将她的声音拉得很远,带到了苍山之上...... 当京念求救的声音出现在轻鸿剑宗,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蓦地抬头看向天幕,搜寻这声音的源头。 “我是仙都山门主,魔族侵占仙都山,还请贵宗出手相助。” 连着重复了三遍,声音飘荡在轻鸿剑宗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轻鸿剑宗宗主的耳畔。 余霖此时正在用饭,桌边还坐了一女子,听到这声音时,两人都顿住,后者猛地站起身来。 “娘,仙都山有危险!” 余霖抬眸看她一眼,轻描淡写地道:“与你何干。” 女子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颤,然而她的心早就不知飞到了何处,只顾着忧心。 “怪不得...怪不得这三日师无疾都没来山上了,不是他不想来,而是仙都山出事了......”女子咬唇,“娘,仙都山向我们求救,我们难道要视而不见吗?” 余霖并不回答自家女儿的话,端起茶来抿了一口,“你出去。” “娘!” 余慕急了,还想说什么时,外面已经走进一人。 “要我请你离开?” 余慕跺了跺脚,不甘心地转身离开。 “宗主。” 来人一袭红衫,恭敬地看向面前的女人。 “黎姑,仙都山何时能侵入我们星阵了?” 她语气让人不寒而栗,眸光亦是森寒,瞧着倒像发怒了般。 被叫黎姑的女子心头一跳,忙单膝跪下,垂下头道:“宗主,此事黎姑也不知。” 余霖淡淡瞥了她一眼,“起来吧。” 仙都山是越来越邪门了。 黎姑起身,想起什么,道:“宗主,仙都山的事......” “西上都避之不及,我们着急什么。”她走到一边,望了眼石阶之下的平台,在那里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围聚在一起,似是在谈论方才仙都山传出的那道音讯。 黎姑拧了下眉宇,想起方才余慕临走时朝她看来的眼神,她还是开口了。 “宗主,小姐好不容易有喜欢的人......” 其实轻鸿剑宗想要出手完全没问题,甚至还要比西上轻松几分。 他们同魔族的关系可没有那么恶劣。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余霖笑了下,忽地看向她,“黎姑,师无疾对余慕没有那个心思,我不会让我的女儿为了一个男人伏小做低。” 这是她身为一个母亲,必须要阻止的事。 黎姑不说话了,静静站在她身侧。 然而余霖的话还是说早了。 她不准备让余慕为一个男人做小伏低,余慕却先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甚至擅自离开轻鸿剑宗,准备去仙都山。 黎姑将人抓回来时,余霖还在震惊中。 她万万没想到,余慕不过跟师无疾认识短短时间,竟会为了他做出这么多蠢事来。 瞧着陷入昏迷的少女,余霖又气又怜。 黎姑将手上的药递给了余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余霖接过,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 黎姑应了一声。 “宗主,还记得小姐八岁时,决意弃 剑改修法音吗?” 余霖吹药的动作一顿。 黎姑继续道:“小姐是个认死理的人,只要认定一样东西,便不会放手,为了修习法音,她千里迢迢赶去西上,那么大个小姑娘,从不喊累和苦.....” 黎姑是看着余慕长大的,也是跟随她前往西上求学的家仆,余霖身为轻鸿剑宗的宗主太过繁忙,很多时候都是黎姑陪在余慕身边。 余霖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再看了看满头大汗的少女,终是软了下来,她道:“可感情不是修习,有些事强求不来,只怕会伤了她。” 余霖何尝不明白黎姑说的话,余慕认定那个男人,是一厢情愿,也是飞蛾扑火。 余霖望了眼屋外的天色,喃喃道:“再让我想想吧。” “是......” ..... 仙都山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地步。 距七日期限,只剩下三日,仙都山头顶的利剑悬在了每个人心头。 众人被召集在莲木大殿,面对着众人的追问,京念端坐在高座上,并不回应。 人群喧嚷持续了很久,一个时辰后才逐渐平静下来。 京念这时候才抬眼,看了圈下面的人。 “明日辰时,山门口的巽离阵会打开一个时辰,想要离开的,都可以走。”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楞在了原地。 京念没有回应云凰回来与否的问题,更没有回应他们该如何应对魔尊亲临,她的解决办法竟然是放他们下山...... 没有一个人想要离开仙都山,更没有一个人想要送死。 这两种矛盾的心态竟然奇迹般地出现在这么多人身上,一时间,众人无言。 梅京念骗了他们,云凰不会回来,然而此刻她说有办法让他们离开这个困兽之地,果真是黔驴技穷,走投无路了吗? 大殿静默之际,一声闷响自上方响起。 “京念!” 所有人都往上方看去,只见方才还好好的梅京念,此刻从半伏在座位上,神色痛苦,唇角带血...... 师无疾屈膝在她身前,伸出的手被京念拦住,她抬起头,瞳孔有些失焦。 “等等。” 她从怀中掏出了那张纸卷,灌入气脉,丢到了半空中...... 血线绽开,纸张开始燃烧着,无数星线冒出,里面传出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梅门主,别来无恙。” 京念擦了擦唇角的血迹,安静地听着。 轻鸿剑宗回信了..... 仙都山所有人抬头看去,眸中都是不敢置信——轻鸿剑宗这时候来信是什么意思。 他们并不知晓京念联系过轻鸿剑宗,眼下只有困惑。 师无疾眸光一动,想到了这一点,看了看身旁的少女。 “轻鸿剑宗已经收到仙都山的求救音讯,我宗愿意出手帮仙都山渡过难关,不过我宗有个要求.....” 听到这里,仙都山所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京念也松开了紧拧的眉头。 轻鸿剑宗能同意得这么快,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只要能保下仙都山,京念什么都可以牺牲。 就在京念洗耳恭听,决定无论她说什么都同意时,那头的声音继续: “两日后,贵山右掌使与我轻鸿少宗主喜结连理,望仙都山装点好一切。” 京念的表情僵在脸上。 33. 龙鱼灯 “听闻仙都山在申请玉正盟,既是姻亲,轻鸿剑宗帮一把还是可以的。” “梅门主,你觉得如何?” 言毕,血线燃烧殆尽,所有都消失在空中,说话的人似乎也没在意京念的回答,这样的条件下,仙都山除了同意二字,还能说什么呢? 所有人蓦地看向上方的二人。 风循衣听得牙痒痒,恨不能上去跟那女人吵上一架。 轻鸿剑宗简直是趁火打劫,哪有宗门将自己的掌使送出去联姻的?! 更何况,师无疾早就有了心仪的姑娘! 师无疾同样惊诧万分,他眉头紧锁,视线上抬时恰好撞进了少女幽深的瞳孔中。 那双眼睛装了什么呢? 探究、困惑、不解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 京念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定定地瞧着他。 人群之后,传出了一声轻笑,随即有男子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 “竟然只要了一个右掌使,挺好的。” 风循衣瞥了一眼江离恨,心道这人真是嫌火不够大! 轻鸿剑宗的唯一要求竟然是师无疾。 只要将师无疾交给轻鸿剑宗,仙都山就可以保下来,还可以进入玉正盟,一雪前耻...... 一个师无疾换整个仙都山和仙都山的未来。 这买卖对此刻的仙都山来说再划算不过。 然而不论是轻鸿剑宗或是仙都山,都没人准备问问这位右掌使的意见,他仿佛成了一个可以随意交换的物件,毫无尊严可言。 “门主......” 风循衣还没说完,就见上方的京念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捂着心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大步走下来,丢下两个字: “散了!” 门主没说同意与否,半个字都没提,径直离开了。 “门主什么意思啊?” 有人小声问道。 “你们觉得门主会将右掌使送出去吗?” “肯定啊!”一个少年想也不想地回答,“门主最是在乎仙都山了,一个右掌使算什么,而且我看门主也不是很待见右掌使,哪次见面不是对右掌使冷嘲热讽......” “是啊,我也听说二人早有龃龉...门主这性子,早就想把右掌使弄走了吧?” “所以我们安全了?那明日就不必离开了?” “......” 大殿之中唯余纸屑燃烧的灰烬,有人步子迈下,惊起地上尘屑飞扬。 “师弟,你...”风循衣看他,此时师无疾正转眸看过来,漆黑的瞳仁似蒙了层薄雾,叫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风循衣顿了下,“你打算如何?” 师无疾神色异常平静,仿佛即将要被送走的人不是他一般。 “我听门主的。” 风循衣哑口无言。 师无疾走出大殿,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驱散了几分在大殿中的窒息感。 毫无疑问的,他和仙都山之间,京念会选择后者。 他明白,所有人也看得清楚。 ..... 院子中,有人压着沉甸甸的步子走近,她捂着心口,失血的脸色惨白至极,她撞开了屋门,走到了一排木柜前,手指颤着,翻出一个白色药罐,丢出了两颗,吃了下去...... 屋外潜伏在栀子花下的蝉,吱吱吱叫着,京念睁开眼,转身将门关上。 宽大的拔步床上发出咚的一声,少女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床幔,神情迟缓,脑海中全是方才轻鸿剑宗的话...... 她用咒术侵入轻鸿剑宗的星阵,对方顺着京念的咒术而来,反噬到她身上的力量一度让她难以承受,方才的那种情况,并不适合继续在仙都山众人面前..... 京念不希望自己的脆弱被人看见。 至于轻鸿剑宗的要求...京念蹙了下眉,手指焦躁似的卷着腰带,眉宇之间萦绕着一股古怪情绪。 师无疾什么时候跟轻鸿剑宗的少宗主扯上关系了? 她其实对于这个要求没什么大反应,轻鸿剑宗要走师无疾,又不是要杀了他什么的,反而是好生供着当少宗主夫婿..... 轻鸿剑宗可是十三京第一剑道仙门,师无疾也是剑修,那不是正好吗? 可京念不能答应得太快,一来不能让仙都山的人觉得自己绝情,二来是她给师无疾自己决定的机会。 她的潜意识里抽出这些应该出现的情绪,其余的一概摒弃,这才找回了些心情的自在。 麻雀还要捡高枝飞,师无疾勉强能算一只凤凰,良禽择木而栖,当初这只凤凰不也去了西上,一年来都未回过一次仙都山吗?如今他会怎么选呢? 如此一想,便觉得轻快几分。 化灵丹药效发作,京念眨了眨眼,忽觉眼皮泛沉,索性卷了卷一旁的被褥,盖在自己身上,也不去换身上脏了的衣物,陷入休灵状态。 ...... 仙都山的人十分嘴碎。 所有人都默认右掌使即将赘入轻鸿剑宗一事,仙都山危机即将解除,又连着如此震撼的消息,一连几日的阴霾都消散不少。 众人忙着八卦这位轻鸿剑宗少宗主和右掌使的交情。 “在西上的法音院,我见过那位少宗主,生得很好啊,和咱们右掌使很般配。” 一位少年端着一碟花生米,一边吃一边向桌上的几人闲话着,“就前些日子,我还瞧见右掌使连续几日下山,问了应幽才知道,去的就是轻鸿山。” 众人恍然。 这样看来,他们右掌使是早就跟轻鸿山有牵扯了呀。 因这少年的话,整个仙都山不过多时都知晓了这件事,一时间众说纷纭。 京念是大半夜醒来的,醒来时浑身轻畅,事情没解决完之前,她并不敢让自己休息太久。 出了门,她才发现这么热闹。 自她门前的几排树上都挂了鲜艳夺目的龙鱼红灯笼,龙鱼身上透出红灿灿的光亮,一个‘囍’字烙印在灯笼身,在这夜色中,格外显眼刺目。 挂灯笼的男人御风而下,拍了拍手,“总算完工了!” “你们在干什么?” 京念上前,蹙眉望着这两人。 “门主!” 两人京念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去,就见他们门主脸色好了些,神色不解地看着他们。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男人呵呵笑了两声,“门主,可是吵到您安榻了?抱歉抱歉,我们现在就走...... ” 说罢,竟是二话不说拉着旁边的少年就准备离开。 “我让你们走了吗?” 二人顿住。 京念冷森森地望了一眼从前面蜿蜒过来的红灯笼,开口:“大半夜不睡觉,整那么多灯笼做什么?”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回:“右掌使即将赘入轻鸿剑宗,虽然时间短了些,但咱们身为娘家人,也不能什么都不准备吧?” “咱们虽然不敌轻鸿剑宗那种大宗门,但也不能失了体面!” 京念怔了下,随即升起无端怒意。 “谁告诉你们师无疾要赘入轻鸿剑宗了?!” 两人被她这怒火波及得猝不及防,忙退后几步,弱弱地道:“不是门主你自己说的吗?” 在旁人眼中京念默认的行径和对平常对师无疾的态度就已经表明了,即使她没说,众人也明白。 现在她却因此大发雷霆,两人呆在了原地,不知如何说。 京念怒不可遏。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这群人竟然敢擅自揣测她的心思! 她是门主还是他们是! 见她气成这样,两人默默相望,互相推搡着,最后还是年纪小一些的少年开了口。 “门、门主,那你的意思是...右掌使不去轻鸿剑宗了?” 这样一来,仙都山岂不是要完了吗? 京念没好气地开口:“关你们何事?!我已经说过,明日辰时会打开巽离阵,怕死的就走。” 要不是这群人在山上,何至于那么吵吵嚷嚷,京念不怕死,那魔尊要来便来,她有何惧? 京念怕的,是魔尊强占仙都山,她在意的,是仙都山。 两人被她吼得一抖嗦,道了一声后就跑远了去。 京念站在原地,她才不在意这些人,要死要活与她何干。 夜色模糊少女容颜,鲜艳的红色落在她发梢,忽地抬眸,往那些红灯笼上看..... 好难看的鱼..... 京念嫌弃地打量了一会儿,随即想起什么,迈着步子往一条小路走。 好几年前,师兄妹住得很近。 是什么时候师无疾搬走了呢?京念难得花时间去想了想,还是没印象。 其实现在京念住的院子一开始是属于师无疾的。 京念喜欢院子墙角下的一排栀子,敞开窗户,悠哉闻着馨香入睡,那时她已经是师无疾不敢惹的存在了,师无疾时常闭关,京念索性从一开始悄摸摸地去,变成了大摇大摆地去。 京念到现在还记得师无疾那时气闷的表情。 风雨夜归人,他浑身是冰冷的雨,不换衣,不沐浴,径直往床上躺,而不小心在他床榻上午后小憩的京念被他横过来的胳膊吓得跳起。 衣裳冰冷,他浑身滚烫,京念拍床而起,先发制人地开骂。 神情无措的师无疾不明白明明回的是自己的院子,师妹怎么会在他榻上。 却捉住了京念的手,眼眸中朦胧难捱,他低哄着:“师妹,别生气......” 他像是糊涂了般,京念意识到这人许是生病了,想要骂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伸手拍了拍这人滚烫的脸颊: “师无疾,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是谁。” 34. 情香囊 敢叫她师妹,没长记性啊! 师无疾终是睁开眼凝了她一眼,痛苦之色顷刻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慌乱...... 从那之后,师无疾便搬到了京念的院子,而京念顺理成章地霸占了喜欢的栀子。 想起过往,京念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欺负师无疾很好玩啊。 风声有些大,浓重的魔息越来越近,京念走了一路,一路都铺满了喜庆的红鱼灯笼,还有彩色的姻缘结,很晚了,仙都山的人却没多少去休息的。 京念掠过人群的小屋时,有人和她打招呼。 “门主,这么晚还没睡啊,是在着急右掌使的亲事吗?”那人大剌剌地笑着,似乎是觉得京念人冷话少,便自顾自地聊起来了。 “这个你可别担心了,慕少宗主跟右掌使情投意合,不会在意这些面子功夫的。” 他还以为京念大半夜是来巡查喜事布置的。 猛地被塞了这么一句,京念神情微顿,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人,好笑似地开口:“情投意合?你是在说师无疾和轻鸿剑宗的少宗主?” 这二人认识吗,就说情投意合。 她这戏谑的口吻让那人愣了下,“是啊,门主你不知道吗?” 京念挑眉,“我该知道?” 那人摸摸下巴,茅塞顿开般——门主向来和右掌使不对付,怎么会知道右掌使的事! 他哎呀一声,道:“门主你不知道正常,简单来说就是右掌使不是被逼迫的就对啦!” 京念拧眉,“你什么意思?” 这人恍若未觉,继续道: “大家都知道了,前些日子右掌使整日下山,傍晚才归,是去轻鸿剑宗找慕少宗主了,大家伙一开始还有些愧疚,现在知晓这是一桩良缘,高兴得不得了,门主...”他看向京念,见这少女面无表情,甚至称得上有些怒意,“门主,你怎么了?” 师无疾什么时候去过轻鸿剑宗了..... 京念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一日青年从浮生舱上下来的画面,思绪顿时清明。 她不知道的原因是她晕了七日..... “右掌使去轻鸿剑宗多久了?” “这个啊,”这人回忆道:“听应幽说的,该有七八日吧。” 七八日..... 直到仙都山被魔气笼罩之后再没去过。 京念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晕倒的那几日他还去了轻鸿剑宗私会情人啊..... 空气中响起了两声轻笑,对面的人打了个哆嗦,没从京念的脸上察觉到丝毫喜意,想走又不敢走,呆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道:“门主,天色已晚,不如回去休息吧。” 京念顿了下,还是朝前走了。 一路被莫名其妙的蚊虫跟着,京念烦不胜烦,用尽所有耐性才走到了如今师无疾所在院子外。 这里太过偏僻,院外能瞧见里屋一道幽光,院外的花树上挂了许多红色璎珞,外院比起里屋还亮堂。 京念站在院外,没走进去,因这院子中压根没有人。 等了一会儿,京念便不想等了,转身欲走时,耳廓一动,她忽地抬眸,看向天幕—— 只见被魔息缭绕的结界外,刺进一道银色流光,那道流光搅动了周遭气脉波动,带着强悍的力量,刺穿了京念的结界,直朝这处而来..... 京念眼眸微凝,抬手间无数气脉盈在掌心,她将那道流光牵动过来。 银色流光卧在掌心,是一把剑。 京念认出来了,这是师无疾的聆欲剑。 可这把剑不是抵押在邀月京五大宗门了吗? 剑柄处挂着一个粉色的香囊,凌乱的线条勾勒出两只...鸭子,京念顿了下,察觉里面似有清浅馨香传出,她将香囊取了下来,放在手心时感受到不同的触感,她将香囊抽绳拉开..... 瞥见纸片一角,京念动作一顿,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纸片取了出来。 红灯笼映照下,她看清楚了上面清秀的字迹...... ——“无疾道君,见字如晤。 剑修的命剑如骨,我已将道君命剑取回。道君切莫着急,仙都山被困一事我轻鸿剑宗定会出手,不叫魔族猖狂,今日来信,是为了另一件事...... 母亲告知,唯有你我姻亲,轻鸿剑宗才可出手助仙都山一臂之力。道君教慕儿的剑法,慕儿并未学会,前几日惊惶,如今却觉淡然,来日方长,不必着急。 道君,后日便是你我大婚之日,慕儿心期期,道君何感。” 视线落在最后一处,京念回神,才发现手中纸张已经被自己捏得泛皱。 寂寂夜声敲响心扉。 京念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将这纸张重新叠好,塞回了香囊中,将剑丢在了地上。 就在她走后不久,这个院子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师无疾身心俱疲,回来时瞧见了从泥土中奋身挺立的长剑...... 他伸手,将长剑接到手上,气拂指掸去它满身污泥,眼中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聆欲怎么会在这? 他下意识抬眸看了眼四周,随后取剑走进屋中。 ..... 翌日,大殿之上,京念半倚着靠背,垂眸抚摸着手中的雾星砂。 “你们不愿走?” 她漫不经心地开口,视线扫了一眼下方的人。 众人齐齐摇头。 右掌使都愿意去联姻了,他们还走个屁。 京念笑了下,“真好,仙都山有你们,真是一件幸事。” 这话说得太不走心了。 少女的视线复而又落在前方,她眸光毫无波澜,问:“那么,右掌使,你愿意去轻鸿剑宗吗?” 在她声音落下的一刻,那蓝衣青年抬了抬眸,表情极其浅淡地开口:“门主说了算。” 众人看向上方的京念,以为她这是象征性地开口。 京念望了一眼师无疾,忽然想起昨夜瞧见的那个香囊,嘴角勾起,道:“既然如此,那便委屈右掌使了。” 风循衣还想说什么,可瞧见京念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顿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仙都山自开山以来从未有过这种喜事,既然大家都不愿意走,那便一起为右掌使践行吧。” 她笑着,眼眸垂了垂,“仙都山往后,还得倚仗右掌使呢。” 师无疾一句话都不说,众人从开始的嬉笑,逐渐回过味来:这气氛怎么怪怪的...... 京念刚走出大殿,就瞧见了散开的魔息...... 仙都山的人也发现了,纷纷夸赞轻鸿剑宗速度真快,这就解决 魔族的危机了。 迎刃而解了吗..... 京念望着天幕,有些出神。 不愧是三百年前狼狈为奸的盟友,如今做起这种吃人买卖来,还是手拿把掐,失去云凰的仙都山...她带领的仙都山,竟然变成别人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还要靠师无疾来稳定住这脆弱的信任..... “门主。” 京念偏头,师无疾停步,落在她几步之外,脸上的神情陌生又熟悉。 “要吃饭吗?” 京念有些发怔,这句话她并不是第一次听到,从前的师无疾也会问,但京念从来都是拒绝,然而等他送到自己屋中。 从前的师无疾也是现在这幅神情吗? 京念从未注意过,现在却在他脸上发现了几分踌躇不安。 她还未开口,身后便有人挤进二人之间。 “走吧走吧,京念,吃顿散伙饭的时间总该有吧。” 风循衣简直服了,自从云凰走后,仙都山每况愈下,现在还要靠卖师弟来生存了。 听到散伙饭几个字,京念蹙了下眉,不悦地道“怎么,你也要走?” 风循衣摇摇头,“不走,我也没人要啊。” 京念冷哼一声,朝前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问:“没我爱吃的我不去。” 风循衣忍不住吐槽,“他会做你不爱吃的吗?” “师兄。” 师无疾看向风循衣,“走吧。” 风循衣今时今日才看出来这位师弟有多傻。 京念坐在院中,看向手上的砂戒,朝风循衣问道:“我没醒来的那几日,你们在做什么?” 风循衣懒洋洋地吃着桌上的瓜子,闻言先是看了一眼小厨房那边,随后才看向京念,道:“也没干什么啊,就吃饭睡觉修习。” 京念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轻轻嗯了一声。 风循衣却有些不安,“京念,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看看你还能说出多少种鬼话出来。” 风循衣怔了下,“啥?” 京念抬眼看他,“几日前我问你,你还说师无疾贴身照顾我,连饭都顾不上吃,可我听旁人说了,他那几日可是日日都往轻鸿剑宗赶,哪来的时间照顾我?” 说罢,她笑了笑,“师兄啊师兄,你可真会说笑。” 风循衣慌神地问:“你听谁说的?” “仙都山所有人都知晓啊。” 京念哦了一声,补充:“除了我。” 风循衣心道糟糕,连忙地道:“京念,你信他们都不信你师兄?师弟确实去了轻鸿剑宗,但那都是为了你啊。” “又拿我当借口?” 京念懒得搭理他。 “不是啊京念.....” 风循衣还想说什么,却见那头的师无疾已经出来了,他压低声音朝着京念道:“我不管,你不能因为这个误会师弟,待会我再跟你详细说,其他人说的都是个屁,你别信就对了。” 师无疾将菜放下,瞥了眼往京念身边嘀咕的风循衣。 “....听到没有?” 风循衣难得有个大师兄的样子,苦口婆心地教育着师妹。 “哦。” 小师妹软硬不吃,接过饭碗,谁也懒得看。 35. 白堕酒 饭桌上一个闷葫芦,一个一点就燃的暴躁狂,风循衣简直如坐针毡。 饭吃到一半,风循衣忽然起身,说:“光吃饭可不行啊,明日师弟大喜,得喝点酒庆祝一下。” 说着,人就离开了。 他这一走,这亭子中只剩下两人。 本就吃不下的师无疾端坐在一旁,放下了筷子,垂眸看着碗中的饭粒,不知在想什么。 京念在喝冬瓜汤,她已经喝了两碗了。 本来就靠风循衣维持的气氛,现在彻底僵了下来。 二人从未有过这种时刻。 良久,一阵脚步声自外面传来,来人却不是风循衣,而是应幽。 “门主,”应幽道:“轻鸿剑宗来人了。” 京念盛汤的汤勺顿了下,旋即起身,道:“我去看看。” “不、不用了。” 应幽神色尴尬,看向师无疾,“轻鸿剑宗的人去了师兄的院子,说是送喜服.....” 京念的步子滞在原地,看向应幽,柳眉一拧,“谁用他们来送喜服?!我们仙都山还没穷到这种地步!” 这话应幽深以为然,那轻鸿剑宗的人来便来了,谁也不放在眼里..... 不过他人微言轻,自然是说不上什么的。 师无疾起身,“门主,你用饭吧,我去去就回。” 京念冷笑一声,不搭理师无疾,反而朝着应幽问:“轻鸿剑宗来了谁?” 应幽和师无疾都愣了下,前者回道:“是黎长老和三个男弟子。” 京念哦了声,没再说话,挥挥手示意他们都走,自己坐了下来。 少女端起碗中的汤,一饮而尽,烦躁得不像话。 热菜变成了冷菜后,京念听到了脚步声,她抬眸,就见风循衣抱了两个小坛子走了过来..... “师弟呢?” 别是被京念气走了吧? 京念眉眼稍抬,嗤笑一声,没说话。 她正想着,一只手伸过来,端起了她面前的冬瓜汤..... “你做什么?” 风循衣闻了闻这汤,纳闷地来了一句,“不是酒啊...怎么觉得你已经醉了?” “不醉,喝饱了。” “别啊,我这里还有两坛好酒呢,”风循衣将一坛摆在京念面前,等了一会儿,又伸手过去,给她旁边的杯盏倒了一杯,“来来来,喝。” 呛鼻的酒味窜进鼻子,京念蹙眉,“你要喝自己喝!” 云凰说过喝酒误事,她就没喝过酒这种东西。 风循衣哎来了一声,摇摇头道:“非也非也,酒这种东西就是要人陪着喝,才过瘾。” 他今日很是奇怪,若是寻常是决计不敢和京念这么说话的。 京念没心情搭理他的酒,问了另一个话题。 “哦哦对!” 风循衣连忙续上了话题,“你之前受了重伤,心脉损伤,神魂住也险些保不住,江先生将你放在弱水冰棺,以无垠水稳固躯体和神魂,但你心脉伤得太严重,江先生说,只有刹罗医典才可以救你,那刹罗医典恰好就在轻鸿剑宗,师弟为了取回来,还将自己青云大比的魁首礼送给了轻鸿山.....” “轻鸿剑宗以教授剑法为第二要求,让师弟给他们当苦工,所以才日日出去,他只要回来,都是守在你身边啊,”风循衣不禁为师无疾抱屈,“外面的人懂个屁啊!” 师无疾嘱咐过不许说,但风循衣偏要说——京念本来就是个缺心眼,不说清楚,师弟这个实心眼怕是会被误会一辈子吧...... 他说完,就去看京念的表情。 风循衣认为京念是个情绪很外露的人,生气时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她的怒意,然而此刻他就在京念身边,哪怕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也瞧不出她是何心思。 风循衣也不期望京念能像寻常姑娘一般露出错愕感动的神情,可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听了一通旁人的故事,毫不动容,不感兴趣。 他认识京念这么久了,此时此刻才觉得自己压根不了解这姑娘。 “京念......” 京念轻撩眼皮,语意未有波澜,“原来如此。” 风循衣默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索性沉默下来,他垂了垂眸。 “这是什么酒?” “白堕。” 风循衣刚回神,就见京念放下了杯盏,里面的酒被一饮而尽,少女微微拧眉,说:“好难喝。” “因人而异吧,我倒觉得挺好喝的。” “那你喝啊。” 风循衣端起杯盏,想起什么又放了下来,“算了,我这几日都服药入睡,不宜饮酒。” 京念瞧他一眼,“该不会是提心吊胆所以才靠服药入睡吧?” 风循衣笑了下,“还是师妹懂我。” 京念白了他一眼。 “自从门主走后...好像一切都变了。”他难得如此伤感,“她为什么要离开呢?” 京念脸色有些泛红,手撑着下巴,听见这话毫不犹豫地笑出了声,神情愤恨。 “还能为什么,司徒元那个狗东西!要不是他,门主能离开仙都山吗!” 京念越说越生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堕酒,灼烧感一路顺着咽喉滑下,也将她心底积压的心绪悄然点燃。 风循衣将最后一点冬瓜汤盛在自己碗中,刚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吐了出来。 “这汤怎么这么甜?!” 他连忙倒了杯茶漱漱口,这才将那齁甜的味道驱散。 冬瓜汤里放这么多蜜,师无疾没毛病吧? 他又看了一眼身侧的京念,啧啧两声,终是没开口。 两人坐了会,京念一杯接着一杯喝,风循衣总算意识到不对劲了。 “喂,京念,你别喝了。” 不是不喝酒的吗?怎么一喝就喝这么多。 京念抬起头来,眼神清明,“别废话,给我闭嘴!” 得! 风循衣说也说不得了,还想开口说这白堕酒后劲大,就听得‘咚’的一声,这丫头已经倒在了桌上。 “京.....” 他简直服气了。 瞧了眼灰尘的天色,风循衣刚想把这丫头抱回屋中去,手刚碰到她,就被人一掌打来。 “别碰我!” “好好好...不碰你!” 风循衣简直要给这祖宗跪下了。 说不得,碰不得。 眼见风起,风循衣叹了一声,起身走到她屋中去,想着给这丫头那条毯子。 毯子没找到,风循衣随便拿了件她丢在桌上的外裳,衣裳拎在手中,里面的东西顺势掉在了地上,风循衣垂眸,瞧见地上躺着的粉色香囊。 风循衣挑了下眉,弯腰捡起来,左右翻了下,心中纳闷。

京念绣的? 这个念头仅仅存在瞬息,便被他否认了。 他这个师妹,怎么会做女红。 风循衣心下好奇了,瞧见抽绳口没出一角,眼眸转了下,又朝外面看了一眼,将抽绳拉开。 皱巴巴的一叠纸出现在风循衣眼前,风循衣心中狐疑更甚,打开扫了眼。 字不多,不过片刻已然在他心间掀起了惊天巨浪。 他猛地将香囊拿起来。 这东西是轻鸿剑宗的那个少宗主送给师无疾的? 不对啊! 那这香囊怎么会在京念屋里? 他看了看这明显被蹂躏到过分的纸,结合这丫头今日的异样,心中倏而冒出个惊人的猜测。 靠..... 京念不会是...吃味了吧? 院外传来动静,风循衣回神,胡乱把东西塞回了香囊,拿着衣物快步出门。 是师无疾回来了。 青年出去时还穿着一件暗蓝色劲衣,如今却穿了件红色的喜袍回来,瞧着矜贵艳丽,竟比往日看着还夺目。 他看向拿着外衣赶来的风循衣,“你给京念喝酒了?” 风循衣从他脸上移开视线,摇头果断甩锅,道:“是她自己要喝的,我拦不住。” 说罢,他便将手上的外衣递给了师无疾。 “你.....” 师无疾接过,躬身将衣物盖在了京念身上,听他欲言又止,问:“怎么了?” 风循衣摸了摸下巴,盯着他上下打量,“你穿这个来做什么?” 师无疾动作僵了下,这才看向他。 “脱不下来。” “.....” “那你没事穿这个做什么?”风循衣伸手去摸这料子,“做工不错,谁给你的?” 师无疾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通,他倒是没什么表情,那头的风循衣已经气得跳脚了。 “什么鬼!你说这是轻鸿剑宗给的?”他来回走动,十分不满,“还下了禁咒,这不是防着咱们反悔吗?!” 饶是风循衣这般好性子的人,眼下也气成了京念。 轻鸿剑宗闷不吭声地进入仙都山,大摇大摆地来送喜服也就罢了,可凭什么给师无疾穿上带禁咒的衣物?! “你怎么肯!?” 闻言,师无疾只是淡淡地道:“一件衣裳罢了,师兄不必为此动怒。” 风循衣恨铁不成钢,“你不是喜欢京念吗?为什么会答应她要去轻鸿剑宗?” 他真是搞不懂了,不愿意就不去,大家一起死也孤单啊。 听见他的话,师无疾下意识去看桌上趴着的少女。 锦袍之下的手攥的很紧,复而松开。 他自然知道,自己不愿去,同京念说说,顶多会被她骂上几句,但不会真的违背他的心意赶他走。 可他也知道这样做的下场,魔尊对仙都山绝对不止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仙都山是云凰的,京念最珍视的就是仙都山。 而京念.....师无疾不愿她受到伤害,不愿她难受,更不愿她失去所爱。 所以,师无疾不想冒一点风险。 答应轻鸿剑宗是眼下最好的处理办法,也是对仙都山最好的方式。 更何况.....京念对他,只有厌恶。 丢掉一个讨厌的东西,对谁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36. 讨厌吗 风循衣从这闷葫芦的口中得不到任何信息。 他将手心的东西递到师无疾眼前。 “喏。” 他道:“轻鸿剑宗少宗主给你的,这是我在京念衣物上发现的。” 师无疾愣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 “你觉得京念真的讨厌你吗?” 风循衣认真地问了句,似乎是真的不解。 “如果我讨厌一个人,不会总吃他做的饭,也不会一边赶他离开一边需要他。”他眉眼微微松开,像是终于明白了般,“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同,师弟你总是默默守在京念身后,而京念的每一次推开,每一次打骂,或许都是在意。” 时至今日,风循衣才从揣摩出这师妹的奇怪之处。 风循衣看向有些失神的师无疾,“你离开西上的一年京念从未联系过你,可我瞧见她总是在关注十三京报,有时看完没表情,有时看完大发雷霆.....” “师弟,从前我只当京念是恨你离开仙都山,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起风了。 风循衣拍了拍他的肩,离开时道:“或许京念自己都不清楚,她为什么讨厌你。” 小雨落了一阵,红衣青年站在亭子中,良久都未抽回思绪来。 他俯下身去,双手将她抱起,放进了她屋中的榻上。 少女脸蛋染上酒意红灼,第一次露出有些呆滞的表情,师无疾静静看了会,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摸她脸颊,很快又收回,转身走出了这里。 小亭中,师无疾思索好久,这才打开了那个香囊。 看完后,他顿时想起了昨夜被掷在地上的聆欲,终于明白过来。 昨夜京念来找过他。 她为什么来找他? 师无疾的思绪随着落雨声起伏,他坐在满桌冷席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烈酒入喉,灼烧感一直蔓延而下,那一坛子酒京念饮了大半,如今又被师无疾就着那只杯盏饮尽。 师无疾不是嗜酒之人,这二十年来也不过喝过两回。 一回是他师傅给的果酒,一回是面前的烈酒。 一回是无意,一回是有心。 雨幕落在仙都山每一寸,像是要洗涤干净这糟糕的一切。 风循衣从小路上回去,路过江离恨的竹屋时被他喊住—— “你今天来我屋里拿酒了?” “是啊。” 风循衣被雨砸了个猝不及防,连忙躲进他屋里。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 风循衣理所当然地道:“我不是给钱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酒柜上压着的一根金块。 江离恨冷哼一声,“你取那酒做什么?” “喝啊,还能干什么?” 没等江离恨开口,风循衣继续道:“明日是师弟大婚,我们师兄妹三人小酌几杯。” 江离恨神情滞了下,忽地看向他,“你们三人都喝了?” “没啊,门主喝了。” 风循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似是想起什么一般,神情一变: “江先生,你不会在里面下毒了吧!” 江离恨若有所思,闻言摇摇头,“你想太多了。” 这酒里面没毒,不过倒是另有一些好玩的东西。 他道:“你拿错了,那两坛不是白堕,是叩心酒。” “.....有什么区别吗?” 江离恨勾唇一笑,想到那少女目中无人的模样,想要解释的心顷刻间又消失,“没区别。” “叩心.....” 风循衣收回视线,齿间轻呢这两个字,眸光不解。 栀子香被细雨轻砸,甜香变得清浅,榻上人醒来时,已是夜深。 京念是被热醒的,醒来时酒意未散,整个人如同落入水中一般,浑身是汗,黏腻的长发紧箍脖颈,她烦躁地将头发拨开,大口大口呼吸着。 她甩了甩脑袋,将紧紧束好的领口扯了下,坐在床上,回神。 屋外雨幕未停,京念想起什么,起身往外走。 绕开屏风后,乍见一人坐在前屋中,那人听见动静,抬眸朝这边看来。 灯火葳蕤,漫开的火光顺着他脸颊映照,青年一袭红衣,抬眼时眉眼压下的阴影消失,露出一双狭长的眼,薄唇淡彩,冶丽惊人。 那双眼睛里,和平时不太一样。 京念顿在原地。 “你.....” 京念一开口,便是被酒灼烧过的沙哑,她咳了下,语气不太好,“师无疾,你在我屋中做什么?” 师无疾没说话,在京念眼前忽然拿出了那枚小巧的香囊,随后才慢慢道: “我在你屋中找到了旁人给我的东西。” 质问的口吻,然而此刻醉意未散的少女却没觉察到。 京念在瞧见那枚香囊时怔了一下,听见他的话,下意识蹙眉,说:“昨日捡到的,忘记还你了,既然你已经拿到了,就拿走吧。” 然而就在京念说完的瞬间,师无疾手心燃起来人一簇火光,那团粉色瞬间被火焰吞噬,只剩下星点灰烬。 京念眼眸微微眯了下,对他这番动作不太感兴趣,坐在那头的椅子上,后背靠上椅背,朝他轻点下颌,“出去。” 那头的男人轻轻摇头。 京念意外的同时有些不耐,“我让你出去,听不懂吗?” 师无疾道:“京念,抱歉,我不能听你的。” “是,你当然不用再听我的,你师无疾这只凤凰,我仙都山自然高攀不起。” 京念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像是师无疾心甘情愿愿意离开仙都山选择去轻鸿剑宗一般。 师无疾却若有所思地盯着对面的少女,见她双臂环胸,偏头气愤,心中那点期盼骤而燃烧起来。 “京念。” “......” “京念。” 仍是一阵沉默。 师无疾叹了声,“师妹。” 京念终是忍无可忍,“谁是你师妹!!” 这两个字简直是京念的暴躁点,师无疾终于问出了多年的困惑。 “同样是叫师妹,为何你从不对风循衣生气?” 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风循衣叫她师妹时,京念虽然不高兴,却也不会如此生气。 京念道:“你只比我早入门一个月而已!” 风循衣比二人早上一年,京念和师无疾被云凰带回仙都山的时间相近,这也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说法。 可这回师无疾并没有善罢甘休。 “可你从前一直叫我师兄。” 京念烦道: “你管我,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师无疾嗯了一声。 少女抬眸看他,刚想催他出去,就听他道:“知道我为什么学厨吗?” 这话题扯得十万八千里,他今日似乎话很多的模样,京念不搭理,也能自己说很多。 “我爹说,我娘特别喜欢吃他做的饭菜,每次我娘生气了,只要他做我娘爱吃的东西,我娘就不生气了。” 京念忽地看向他,师无疾极少提起他小时候的事,京念从云凰那里知道一些他的身世,但也只是了解一点,眼下见他忽然提起,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柔和,京念愣了一下。 “羲和兰蝶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也是我们赫连一族的至宝,我没收敛好,为了自己的私心。” 师无疾看向她,眸光灼灼,让京念的视线触到的瞬间移开,想起了那抹幽蓝色。 “一年前我离开仙都山去了西上,是因为只有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守护所爱之人...”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下,“但眼下看,我还是不够强大。” “京念。”他突然唤了一声,嗓音缠绵。 京念心头一怔,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找不出来,只能蹙眉,强作不耐地看向他。 “你还不明白吗?” 师无疾的心快要飞离这幅躯体了,因她每一次蹙眉,每一个冷嘲热讽的话语。 他眸中情意太甚,饶是京念再迟钝,眼下也发现了。 “师无疾,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青年站起身来,身上喜袍落地,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停在京念身前。 京念被他挡住了光线,正想站起身来时,却见眼前人忽然屈膝蹲下,在她膝前,垂眼笑了声。 “我喜欢你。” 京念呆在原地,被他直直看来的目光烫了烫。 “给你日日做饭是因为喜欢你,送你羲和兰蝶是为了保护你,练剑变强的初心是你,香囊是我亲手绣的,自你十四那年起,每年送衣物的布庄老板都是我。” “不在你身边的一年,我时常梦见你,想要见你的心几乎要越过理智去,青云大比一过,回来的那一日没能见到你,我快疯了。” 他心头战栗着,那些深埋心底的感情浮出水面,说出来的瞬间竟觉得松了口气,他哑音笑着,似是暗嘲自己。 少女双手撑在身侧,那双总是锋利的目光此刻茫然不已,错愕难堪交杂,她盯着师无疾,久久未缓过神来..... “京念。” 他又喊,“师兄说,你不讨厌我,我只问你,你为何总是欺负我?” 既然不讨厌他,为何总是欺负他。 像是被谁踩住了尾巴,京念急道:“谁说我不讨厌你!”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中慌乱情绪一闪而过。 “师无疾,我就是讨厌你,将你送到轻鸿剑宗是我做过最明智的选择,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仙都山的人,更不许踏入仙都山半步!” 她似又找到了从容应对师无疾的态度,越说越淡定,脸上再次恢复了从前的玩味表情。 师无疾也跟着站起身来,他本就高了京念不少,京念再不能维持俯视的目光,却也不甘抬眸看他,索性别开眼去,双手环胸,冷睨着他。 然而下一刻,一道温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她脸颊。 37. 长牙印 京念猝然回头,窃香之人拉远了些距离,保持着微微弓腰的姿势,长睫扬起,抬眸朝她看来。 “你!” 少女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没羞全恼。 “师无疾!你敢.....”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未尽的音节化为模糊的唇齿交呢,他唇齿间是熟悉的酒香,长睫颤栗,双手扶住了京念双臂。 少女瞳孔微张,脑海中无数思绪缤纷错乱,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瞬间想起了梦中的旖旎。 同样的脸,同样的情节,她懵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其他,而师无疾的表现,活像梦中的三苏,他只要再说出一个‘奴’,京念便当自己在做梦了。 然而当下一刻,师无疾双手捧起她的脸,盛满星夜的双眸凝着她,说: “既然如此,我照顾了你十年,能不能报答一下我,嗯?” 京念瞬间回过神来。 认识师无疾这么久来,他向来是没脾气的,被京念欺负也只是淡淡的,好似什么都不能激起他的兴趣,然而今夜..... 他着艳色喜袍,眉眼不再清冷疏离,整个人像是孤注一掷般地剖开了心思,摊开在京念面前,诉说着这十年间的情意。 京念可以对那个闷不吭声做事的师无疾冷嘲热讽,可以对他视而不见,而当他不再沉默,甚至如此热烈地闯进她的世界时....京念竟有些束手无策。 心火灼烧,潜伏在心底的幽幽火光顷刻间点燃她,京念伸出的手被他抓住,她一顿,失神的表情总算有了落点。 他抿唇,眼神中期待又黯然,这幅模样让京念想起了梦中的三苏,他说的话也在脑海中飘荡...... 沉默中,京念倏地开口: “你想伺候我?” 师无疾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这少女推开了他的手,忽地伸手扯住他腰带,刺痛的触感从手指传来,京念酒意散了些,忽地松开手,再看手指上出现些细碎的咒文...... 原以为是师无疾搞鬼,她正想发脾气时,却见自青年脖颈处往上蔓延着骇人的咒文...... “师无疾,你搞什么鬼?” 见他不言只垂下眸光,京念看向他,忽觉这艳丽的喜袍有些古怪,再度伸手去探时被他握住。 “京念...别碰。” 京念瞬间明白过来,她拧眉道:“脱了衣裳。” 师无疾不言。 少女哼笑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彻骨的冷。 “好一个轻鸿剑宗,敢如此折辱我仙都山的人!” 她说罢就准备夺门而出,也不知是不是要夜闯轻鸿山去。 师无疾连忙将人拉住。 “师无疾!” 京念怒不可遏,“让我欺负就罢了,你好歹也是西上出来的,就这么忍着让别人踩在你头上?!” 师无疾却摇了摇头,“京念,不要再为我动气。” 没出息! 京念愤愤地盯着他,没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气来得莫名其妙。 师无疾明日就是轻鸿剑宗的人了,她在这生哪门子的气? 师无疾该去伺候别人了。 这个念头让京念有些难以接受,十年间,她早已习惯他,现在这个人要去和旁人成亲,对旁人无微不至...京念光是想想浑身的戾气都掩不住了。 师无疾就该只给她欺负,只能她玩,任何人都不能碰,凭什么她现在碰也不碰不得!? 京念怒从心起,忽地回头看向他,“松手。” 师无疾没松开,貌似真怕她出去闹。 京念甩开他的手,将他推倒在身后的椅子上,顶着师无疾错愕不解的目光,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死死叩在他腰间..... “禁咒是吗,我倒要看看有何厉害。” 轻鸿剑宗在喜服上下了禁咒,一来是为了防止仙都山反悔,二来是提醒师无疾。 他现在已经不属于仙都山,也不能再属于京念了。 而现在,他瞧着京念固执地趴在他身上,张牙舞爪地解禁咒,看着身上那刺目的、昭告着他不能再陪在她身边的红色,师无疾没有半分想阻拦的心。 这情绪还未能持续片刻,只听得上方少女低低笑了出来。 腰间桎梏被她抽出,她指尖轻扬,将那腰带丢在地上,盯着他,轻慢地道:“师无疾,你真没出息。” “嗯。” 他衣衫滑落,也被她蹭得乱七八糟,目光灼灼,两人维持着令人浮想联翩的姿势。 他原本以为也到此为止了,因此也极为克制,然而身上的少女又俯身靠近,阖眼吻住了师无疾。 师无疾心神忍不住震震发颤。 短暂的一瞬,他便在这少女轻咬似的玩弄中回神,伸出的手被她按在身下,力道不大,师无疾却没敢动了。 椅子下,零星的衣物散落堆叠,那艳红色的喜服彻底被遗弃...... ..... 墨蓝天际逐渐变白,雨后的空气灌入屋中,床榻边,青年穿着鹤蓝色的劲衣,垂眸看向榻上安睡的少女。 他伸手去摸摸她脸颊,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师无疾看了许久,听见屋外响起脚步声时,不得不起身离开。 拉开门的瞬间,风循衣保持的敲门手势僵在半空,四处看了眼,才确认自己没走错院子,他问:“你怎么在这?” “走吧。” 师无疾只说了这两个字,随即转身将门掩上。 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风循衣好容易缓过来,连忙跟上他,道:“师弟,你喜服呢?” “不穿了。” 风循衣纳闷了,不是有禁咒吗?怎么脱下来的? “那你不去轻鸿剑宗了?” 喜服都不要了,这不是打轻鸿剑宗的脸吗?风循衣认真瞧了他几眼,视线被他红彤彤的耳垂吸引,“师弟,你耳朵怎么了?” 风循衣凑过去一看,在师无疾避开的瞬间已经瞧清楚了,惊呼一声,“师弟,你耳朵被人咬了!” 师无疾转过脸来,刚说一个字,再次被他的惊呼声打断—— “师弟,你脸上的痣怎么变红了!” 师无疾脸上是有颗痣的,那痣落在颧骨上,小小一粒,十分有记忆点。 可眼下,这颗痣却变成了红色,如血一般落在他玉颜。 师无疾摸了摸脸..... 风循衣的视线又落在他手上,惊道: “师弟,你手上长牙印了!” 手上怎么会长牙印。 风循衣不是傻子,立即联想到什么,盯着师无疾啧啧两声,好歹是没继续说下去。 简直胡闹啊。 师无疾将箭袖束下来,遮住虎口上的牙印,又摸了摸脸,意识到什么,眸子动了动。 “所以呢,你现在还 要去轻鸿剑宗吗?” 师无疾嗯了一声,“师兄,京念就交给你了。” 风循衣苦笑两下。 能管住京念的人就是云凰,云凰走了,谁能看住那丫头。 轻鸿剑宗的人已经等在了山门口,黑石崖前,来了二十人,皆着白红色的门服,为首的是昨日来送喜服的黎长老。 见仙都山的人下来,黎姑看过去,眸光顿时一寒。 风循衣隔得老远就瞧见了那女子森冷的脸色,顿时不由浑身发寒。 他下意识去看师无疾,见他脸色如常,心下仍旧不太安定。 黎姑站在崖畔,朝师无疾道:“师道君,你的喜服呢?” “脏了。” 眼见这黎长老神色越来越难看,风循衣连忙出来打哈哈道:“昨日穿上的,难免会弄脏嘛,昨夜还下了大雨呢,正常正常......” 黎姑心中冷笑,看了看面前的青年,觉得他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抬手,从袖口飞出的红色丝线从青年袍角一路蜿蜒往上,那件蓝色的劲衣被红线所织就...... 若不是小姐喜欢,他算个什么东西。 “这回道君可要小心些了。” 师无疾踩上了聆欲剑,同风循衣再度交换了个眼神,随着轻鸿剑宗的人离开。 ..... 西上,五行院。 莫追雨手拿着一张卷轴,走进了宽大的圣堂中,圣堂中泛起阵阵酒香,掺杂着清甜的蟠桃,仅仅是闻着便让人口齿生津。 “师傅,出事了。” 那边用木盛舀酒的女人动作未顿,慢条斯理地开口,“何事?” “轻鸿剑宗取消了今日的成亲大典。” 闻言,对面的女子顿了下,抬眸看了过来,“怎么回事?” 轻鸿剑宗这门婚事说来也是好事一桩,青云大比的魁首师无疾和轻鸿剑宗少宗主,怎么说也是极为般配的一对,轻鸿剑宗三日前在十三京中广发喜帖,众人感慨这婚事来得急的同时,又不免生出些困惑。 喜帖发至西上,五行院不少弟子都去了,唯独这师傅傅雪茗和师姐莫追雨不闻不问。 成亲大典是今日早上的事,眼下不过正午,十三京公报就传出了这个消息。 五行院去轻鸿山的弟子都还没回来。 仙都山被围困一事,竟像一场误会般,除了零星的几个门派知晓,整个十三京几乎无人在意。 莫追雨道:“公报上说得囫囵,只说余宗主脸色大变,迅速遣散了来宾。” 傅雪茗淡淡颔首。 “那便是轻鸿剑宗出了事。” 这么大的场合,若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余霖何至于脸色大变,甚至当场驱散了所有人。 莫追雨不言,却道:“师傅,轻鸿剑宗与魔族果然还有牵连。” 这次仙都山困境迎刃而解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傅雪茗拿起桌上的一个白玉瓶,手指捻起木盛,在巨大的坛子中盛满了晶亮的酒液,装入白玉瓶中,液体嘀嗒声混合着她的声音,有些令人听不清。 “不必管。” 莫追雨不再继续了,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白玉瓶,忽地又想起公报上一袭红衣的青年..... 他站在大殿中,任凭周遭乱成了何种模样,眉眼清凌,恍如画中仙,置身事外。 好像早就知晓这婚事无法进行下去。 38. 一颗痣 京念是被屋外灵鸟吵醒的,当叩心酒彻底在心口散去,留下的只有无尽茫然。 昨夜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和梦中毫无区别。 少女朦胧的视线转向窗外,天光大亮,已近午时,就见一只彩羽灵鸟正站在窗檐,歪着脑袋,黑豆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缓了片刻,她才从榻上起身,却见枕边齐整地摆好了衣物,视线顿了顿,她拿起衣物,一一穿好。 屋中混乱的一切早已恢复原样,京念扫了一眼,走出了屋子。 当她走到莲木大殿时,瞧见侧边星木盒闪烁着红光。京念打开了星木盒,取出了里面的一根木签。 青色木签上写着:玉正盟·仙都山。 京念的目光注视着这签文,从前无比渴望的东西就在掌心,本该喜悦的情绪却始终染不上心间,握着木签,她坐在大殿之上,视线不聚焦任何一处。 魔气退散,仙都山安全了,门徒们还在,仙都山也跻身玉正盟中。 似乎一切都得到了最好的安排。 京念眨了眨眼,忽地看向远处,可为何她高兴不起来呢? 拿好签文,京念走出大殿,来到了江离恨的竹屋。 凤凰花长开,热烈的红有些灼目,京念没能找到江离恨,走到竹壁上挂着的一副画前,指尖轻点画卷...... 画卷中,俨然是江离恨藏身之地,以画灵气构筑的天地被京念弹出的气脉波及,天幕发生轰隆声响,惊动了正在院中晒太阳的男人。 他睁开双目,瞧见天际的波动,有些烦躁地出了画卷。 “门主大人,有何贵干。” 这话有些刺人,江离恨和京念相处,两人都不是心平气和之人,说话都有趾高气昂的感觉。 “听说你活了百岁,知道的东西不少,所以我来问问,”京念没有拐弯抹角,也丝毫不客气,“一个不会做梦的人忽然间日日做梦,梦中还都是些和自己无关的事,这是怎么回事?” 江离恨闻言却不着急回复她,坐在桌边,抿了口茶,问:“做梦之事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可算再正常不过,修士则不同。” 他倒没计较京念的态度,“修士的梦,无非几种,术数系天赋高的修士可以梦境预知未来、通晓过往,他们的梦,往往都带有暗示性。” “有的修士,则是忧思过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要的东西或者埋在心底的欲望往往都会以梦的形式实现。” “还有的....或许是被人下了秘咒,日日梦见心魔之事,要不了多久,神魂皆损,小命堪忧。” 听他说完这三种,京念眉头紧锁,一一否认了。 她术数系天赋只有百分之五十,实在算不得好,更别提什么预知了。至于第二条,京念更是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她对师无疾从来就没有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怎么可能对他幻想这么多? 至于第三条,京念倒是很怀疑。 可她身上并无任何秘咒的痕迹,这点京念自己便可以知晓,她出仙都山的机会少之又少,被旁人下秘咒的几乎不可能。 她摇摇头,“都不是,还有其他可能吗?” 江离恨难得耐心,“你倒是告诉我,你梦见了什么?” 京念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心有顾忌,“一个不属于我的身份,一张和我相符的脸。” 梦中的阿秀是她,京念可以确定,尽管她全程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来看。 江离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梦中,你可有记住什么无法改变的东西?”似是怕京念不理解,他又补充道:“例如人,或是地点。” 地点..... 京念倏地一震,想起了梦中那些无法改变的存在。 龙京的闻伶阙以及那个雪域,这些地方都是无法改变的,要想知道是梦还是真的存在,找到这些地方才能知晓。 江离恨将她脸上的表情收入眼底,“有主意了?” 京念抬眸,神情漠然,开口:“谢了。” 随即转身离开。 江离恨并未动弹,视线在她身上收回。 ..... 轻鸿山。 今日是少宗主大喜之日,清冷的山上挂上了彩色的绸布,轻鸿山上迎了无数宾客,热闹非凡。 然而这一场宾主尽欢的结亲大典刚开始,轻鸿宗上无数修士倒地哀嚎,就连那着喜服的少宗主余慕也不例外。 余宗主脸色大变,连表面客套都维持不住,遣散了众多宾客,封锁了轻鸿剑宗的山门。 事情很快水落石出,新入门的少宗主夫婿师无疾师道君承认是他所为。余宗主勃然大怒,还未动手便被这位温润如玉的师道君以数十条性命威胁,只能恨恨罢手。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位阴险狡诈的师道君被关入了轻鸿山罪宅。 常年阴寒潮湿的地界,只有蛇鼠虫蚁为伴,此地剥离了可用的无主之气,上方禁制压制着修士的力量,不管修为多高,只要进了罪宅,只有一种方法可以出去。 罪宅非宅院,而是挖在地骨中的洞窟,黑石隔绝了气脉流动,也断绝了任何音源,上方的巨大玄铁盖上,不辨日夜,难见天日。 当师无疾进入罪宅后的两个时辰后,他等来了余霖。 玄铁盖被人拉开,无数光线刺进黑暗中,露出下方身着红衣的青年,他轻抬眉眼,微微勾着唇,然而并不言语,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去而复返。 这是余霖第二次见到这青年如此邪魅的一面。 “师无疾,你真是好样的,我轻鸿剑宗如此帮你仙都山,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 她的眼神几乎要将下方的青年活活吞下一般,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懊悔,语气森冷无比。 “你这样做,就不怕我轻鸿杀上仙都山?!” 下方的青年眉眼动了动,总算有所反应,“你可以试试,是仙都山先死,还是你女儿。” 师无疾的软肋是仙都山,而余霖的软肋则是余慕以及轻鸿山弟子。 女人气得浑身发抖,原本是想利用仙都山威逼他拿出解决办法,没想到反被他制住,奈何余霖眼下毫无办法,她只能看向下方的人。 “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师无疾的声音回荡在洞窟中,他道:“修习十八玄图的剑法没有那么简单,若不辅之特定心法,便会被剑诀反噬。” 余霖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她寻来的疗愈系医者 都束手无策。 联想到七日前师无疾教授的剑法后被困仙都山,她懊悔不已,本意是想获取十八玄图的剑诀,到现在却弄巧成拙。 当时为了练这剑诀,轻鸿剑宗挑选的都是天极剑修,甚至还有余慕...... 师无疾没看清她脸上青白交替的脸色,继续道:“那日轻鸿宗来信,本想告知宗主一声,谁料音讯掐得太快,毫无补充的机会。” 这话就是摆明了师无疾一开始并无害轻鸿剑宗的心。 余霖的脸色更难看了些,当时黎姑顺着仙都山留下的尾星抓回去,是她授意的不要给仙都山脸面...... 师无疾道:“余宗主,此心法如今整个十三京只有我知晓,我们再做一笔交易如何?” 他手上拿捏着轻鸿剑宗那么多的人命,如今又想要与余霖作交易。 余霖额上青筋暴跳,百年来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人气成这样,“师无疾,你身为傅院长的弟子,行事如此卑劣,别忘了一开始你我的交易,我给了你刹罗医典,但你没有完成你的约定!” 师无疾脸上的神情淡淡的。 “余宗主说得不错,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必谈了,我的命在余宗主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余霖确实有想要杀他的心思,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如此猖狂,师无疾当真是可恶至极! 玄铁盖发出闷重的声响,洞窟之中再次陷入黑暗。 一片寂静之中,师无疾手脚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般,将他紧紧桎梏在地面,似乎是藤条,又像是一条条蛇,咬入他的四肢,将他钉在地上。 青年在黑暗中睁开双眼,他瞳色也染上漆黑,也是这时候,他的心思剥离出来,想起了远方的人。 四肢被固定之下,青年还是挣扎出一只手,藤条穿透他腕骨,鲜血淋漓,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触上自己的左侧颧骨处...... 赫连一族每个人脸上都有一颗痣,这痣只会在成亲或结为道侣后变红,他娘亲的痣堪堪点在眉心,丹华瞩目,容颜圣洁..... 昨夜,那少女在他身上百般啃咬,风循衣看到的不过是皮毛,当然,他自己也乐在其中,想起昨夜不免心绪起伏。 师无疾松开手,腕骨来回在藤条摩挲,疼得他低吟一声,总算不敢乱动了。 师无疾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在看风循衣带来的消息。 仙都山顶,风循衣总算找到了自家门主大人,见她还有心思在这畅望群山,风循衣不禁叹气。 他走过去,蹲在少女身侧,将手中的东西递到她眼前。 京念的视线骤然被阻,还未发脾气就瞧清楚了公报上的字: “轻鸿公报......” 风循衣嗯了一声,说:“成亲大典取消了。” 京念神色一顿,接过了眼前的公报,一目十行,很快看完,“师无疾呢?” 轻鸿剑宗既然取消了大典,那师无疾怎么还不回来? 风循衣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上面只说取消了,其他的一概不谈,至于师弟.....或许是择日再成婚?” 京念笑了声,“轻鸿剑宗搞什么幺蛾子,现在不成婚还要扣人不成?” 39. 君鉴玉 风循衣也不知轻鸿剑宗意在何为。 他道:“十三京星网有人谈及此事,有人说是轻鸿剑宗内部出了问题.....” “好笑,”京念冷嗤,“既然出了问题那就将仙都山的人放回来啊。” 他这话还没说完京念就迫不及待地接,风循衣抹了把额角的汗,补充道:“有人说事关师弟,那余宗主还叫人抓了他。” 京念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谁说的?” “不知道,那人并无归属信息。” 风循衣还在思索,却见面前少女腾地一下站起身,脸上重新流露出冷厉的神色,叫人看得心头发寒。 “....京念,你上哪去啊?” 师无疾让他看着点京念,他可不想京念现在就冲上轻鸿山啊...... “吃饭。” 两个字落下后,这少女转身就走,脸上的表情冷到极致。 “...吃、吃饭....?” 昨夜虽然混乱,但她还记得那男人郑重的承诺,当时京念嗤之以鼻,说了几句自己本也不想管他,他既然去了轻鸿剑宗就是他们的人,这般刺人的话她向来说得畅快,然而瞧见他脸上受伤的表情时,京念又莫名感到烦躁,索性答应了下来。 风循衣不知道二人早有约定,眼下只当京念强作不在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想到这,他又提心吊胆起来,连忙追了下去。 ...... 无边海际上,云层水雾相接,隐现群山之貌,若是有海上捕鱼者,只怕会以为是蜃景。 山之巅,那座危楼高至百尺,在露台前,放置着一方圆铜古镜,镜面长至二人身,奇怪的是铜镜照不进任何事物。 铜镜前,玄色长袍的老者手持权杖,安静地候着。 不过多时,铜镜上似水波流转,一片白色袍角露出..... 当白衣青年从里面走出的瞬间,只听那老者半跪下身,恭敬地道:“尊主。” 青年垂眸看了他一眼,问道:“东西拿回来了吗?” 老者颔首,呈上手中厚重的一本书。 青年敛目,指尖一掀,厚重的书朝他身前翻去,只听得书页滑动的第一声,从其中散发的血腥之意便席卷而来...... 上面残存着无数血渍,百年间打开这本书的人寥寥无几,也无人知晓这书中血渍何来。 君鉴玉细细阅览着,随着书页不断交替的内容,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逐渐缥缈。 这失神的动作未持续多久,他视线一顿,书页翻动的动作随之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大祭司连忙看了过来,只见那原本该记载着‘芈灵与巫炁’的一页上,此刻空空如也。 “这...”大祭司也不知晓这是怎么回事。 刹罗医典虽取得好听,实则就是针对修罗主的秘籍,随着修罗主三百年前死去,这刹罗医典几乎没有了任何用处,若不是一日前尊上以刹罗医典作为不去仙都山的交换,恐怕没人会记起来这个东西了。 刹罗医典原本就是尊主亲自所书,拿回理所当然,那轻鸿剑宗,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还敢和他们提出条件。 轻鸿剑宗送来刹罗医典,他并未打开看过,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问题。 “尊主,东西是从轻鸿剑宗再取回来的,现在可要问问那余霖余宗主?” 君鉴玉眸光移转,屈膝的瞬间无数气脉汇聚,他坐在宽大的椅子上,说出的话不容置喙,“现在给轻鸿剑宗发去音线。” “是。” 君鉴玉的视线落在上方,眼眸微微眯起,指尖轻敲木扶,肉眼可见的不悦。 很快,上方波动的音线发出震颤。 “大祭司。” 彼时的轻鸿剑宗仍处于一团乱麻,黎姑收到音线的一刻便立即找到了余霖,守在余慕榻边的女人迅速起身,绕过了屏风,接起音线..... 大祭司厚重的嗓音自里面传出。 “余宗主,这刹罗医典一直封存在轻鸿山吗?” 听见事关刹罗医典,余霖的脸色瞬间变了,刹罗医典之前借给了师无疾,眼下魔族来问,无外乎是刹罗医典出了问题,可她之前也并未翻阅,不知道刹罗医典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想了想师无疾那幅有恃无恐的嘴脸,余霖便再无顾忌。 “大祭司,这三百年来刹罗医典只有一人翻阅过,不久之前,是仙都山的右掌使师无疾拿去,整整三日。” 大祭司身前一顿,“师无疾?”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我并不知晓师无疾拿去的目的,但确实只有他一人经手过。” 余霖说的是实话,却也没有丝毫为师无疾遮掩的心。 站在她身边的黎姑神色如常,眼中却滑过一丝忧虑。听魔族大祭司的语气,这刹罗医典必定还有用,如果刹罗医典真出了什么问题,师无疾作为最大的可疑人,必定会被魔族找去,保不齐还会丢了小命,可现在他们还不能让师无疾出事啊。 余慕还有数十位天极剑修如今情况危急....... 等了良久,音线那边传来一个年轻的声线,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 “又是仙都山啊......” 余霖是没有见过这位魔族尊主的,三百年前十三京与魔族合作,她还只是轻鸿渐宗的余长老,不过她听过这声音。 大祭司看向男人,低声询问:“尊主打算如何?” 上次便是从仙都山拿出的巫炁毫无作用,如今仙都山的人又动了刹罗医典...他不敢揣测尊主的主意。 君鉴玉并没有出声,手支着脑袋,微微敛眉,似在沉思。 刹罗医典内的所有记载,不只是简单的符文,记载的内容事关行气,之所以叫医典,自然是因为里面也记载了关于受到行气攻击的解决办法。 那个仙都山的什么掌使,从何处得知的刹罗医典?君鉴玉知晓,如今的十三京可是全面封锁了修罗主相关事情,他们魔族则不忌讳,行事光不光明不在他们顾虑之中。 修罗主已死,仙都山的人找刹罗医典为了什么? “余宗主,那就劳烦你将那劳什子掌使送入问心海吧。” 既然想不到那就直接将人抓来,一问便知。 音线那边,余霖眸光一震。 将师无疾送到魔族? 怎么可以! 至少现在是完全不可能的。 电光火石之间,余霖便道 :“尊主,这恐怕不行。” 不等那边的人质疑,她接着道:“师无疾不仅是仙都山的人,还是西上傅雪茗小弟子,再者,如今师无疾已然不在仙都山,可能回到了西上......” 她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但身后的黎姑听得心惊胆战。 若是魔族稍稍打听一下近日十三京的消息,便可以知晓他们轻鸿剑宗与这位师无疾的关系,宗主现在说师无疾在西上.....这个说法简直太冒险了。 音线那边,君鉴玉已然不耐烦,听到傅雪茗这三个字,他身上只剩冷意,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 原是傅雪茗的弟子..... 大祭司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解,看了一眼面前的白衣男子,终是没开口。 余霖听他沉默,心中不由打起鼓来,她道:“尊上想要知道师无疾用刹罗医典做什么了也不难,当时师无疾取了刹罗医典急匆匆地赶回仙都山,我想,答案就在仙都山。” 这招祸水东引来得好,黎姑忽地看向余霖,心中了然。 师无疾以余慕和数十位轻鸿剑宗修士为把柄,认为拿捏了宗主,早已将宗主惹怒,眼下她们确实拿师无疾无可奈何,甚至还不能直接对仙都山出手,但若出手的人不是轻鸿剑宗呢? 总之是师无疾不守约在先,他们有何愧疚的。 音线在二人身前断开,余霖没等到回答,心中惴惴不安。 她扭头吩咐道:“放出消息,师无疾已经回了西上。” “是。” 黎姑明白过来,立即走出了这间屋子。 “尊主.....” 大祭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很快便被君鉴玉发现,“说。” 老者道:“尊主可是信了那余霖之言?” 闻言,君鉴玉笑了声,“大祭司有话直说。” 权杖落在地上发出哒哒两声,老者的眸色深沉,他道:“尊主不知,如今那师无疾正在轻鸿剑宗,今日是余霖女儿与师无疾的大婚之日,不过.....貌似不太顺利。” 君鉴玉蹙了下眉宇,他这几日都在古镜之中闭关,并不知晓十三京发生的事。 “轻鸿剑宗什么意思?” 既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师无疾,又为何在他们面前故意拿出师无疾,余霖可不是良善之流,他们这么问,任谁都听得出没好事,就这么将自己女婿拿出挡刀? 大祭司若有所思,“我看,余霖对师无疾并不满意,她故意提起是想我们知晓这个人,拒绝将人送来,一方面可能是真的忌讳傅雪茗,另一方面或许是有把柄在这师无疾手中,暂时不能动他。” “提及仙都山目的更是明了,只是祸水东引罢了。” 君鉴玉便问:“那照你看如何呢?” 大祭司垂眸思忖片刻,随即道:“尊主若真想知道真相,最快的方式便是找到师无疾,不过轻鸿剑宗所言半真半假,恐怕不会轻易交出师无疾.....” “与其大动干戈地闯进轻鸿剑宗,引起十三京动荡,不如去往仙都山,刹罗医典为尊主所书,丢失的东西在何处、做了什么,一去便知。” 大祭司想起什么,又说:“尊主此去,还可探寻仙都山下的巫炁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40. 定血契 “依你所言,这仙都山我倒是不得不去了。” “尊主可让雷渊前去,上次巫炁便是他带来,向来也熟悉仙都山了。” 大祭司道。 “不必,我亲自去也好。” 君鉴玉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上次说好的事还没着落呢。” 没有云凰,一个小小的仙都山如何能算事? “派人去查查,云凰的消息。” 大祭司颔首,“是。” 想起云凰,君鉴玉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可笑的传闻。 云凰啊,虽是过了三百年再无那人,但也不至于倾心一个无名小卒吧。 他的心情故而又复杂起来,沉睡百年后再次想起过往。 这样看来云凰对那人也没有多少真情。 真是可笑,人死了,果然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伸手,接过半空中流转的刹罗医典,在露台中朝下看去,只见淡淡云雾缭绕,随风而起伏..... 风起云涌,波涛不绝。 ..... 轻鸿山这两人寻了不少剑道高人,皆是对轻鸿剑宗内出现的剑诀反噬束手无策。 一来这十八玄图内的剑诀出自剑尊墨几斗独创,百年来出了不少剑道第一,但唯有墨几斗能称得起剑尊之名,墨几斗行事张狂不羁,留下的十八玄图更是霸道无比,除了有缘人谁也不可窥见他的剑诀。 师无疾为了取得刹罗医典,亲自将十八玄图誊录一遍,送于轻鸿剑宗,却狡猾地留下内功心决,实在是将余霖打了个措手不及。 其实这也怪不得她,毕竟在这之前,西上的无疾道君可是一个光风霁月的存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知晓这如玉般的青年会如此阴险狡诈。 一开始余霖还心存侥幸,认为这偌大的十三京总不可能只有师无疾这一个有缘人,当她连日透支阵法来往十三京寻找各个京都的剑圣都无功而返时,她实在无法镇定了。 这天底下,还真有如此气人之事! 于是这一日,她不得不再次来到了罪宅,揭开了这暗无天日的盖子。 已过两日,这青年看起来很是狼狈,然而当盖子打开,刺目的日头落入其中驱散了他周身的黑暗时,余霖才瞧清,他的神情毫无波澜。 四肢都被带刺的藤条贯穿钉入地下,他竟能做到面不改色。 余霖心头恨到极致,然而她不能再拖下去了。 平仰在泥泞中的人缓缓睁开双眸,却因长时间处在黑暗中下意识又闭上了眼睛,他开口,嗓音带着许久未开口的暗哑。 “余宗主。” 一句称呼,不见得有多敬重。 “说吧,你要交换什么?” 她恨得牙痒,懒得再同他做些无味的周旋,开门见山地说。 似是听出她语气中的不甘和愤恨,又像是早已料到般的了然,师无疾微阖着双眸,唇角带笑,说: “经此一事,想必余宗主也不会让我与余少宗主成亲了吧,那便放我回仙都山,从此以后也别再找仙都山的麻烦。” 余霖几乎毫不犹豫地应了。 “可以。” “余宗主先别急着答应。” 师无疾却笑着打断了她,用有礼和煦的口吻继续道:“宗主已知我并非良善之辈,就不怕我再生事端吗?” 余霖冷笑连连,“你想说什么?” “我想与余宗主定契,血契。”他轻描淡写地道,“如此一来,谁违背了契约,便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好一个师无疾..... 真真是狡诈到了极点! 定血契后,契石上自有法则,若是谁违背了契约,契石会降下违契惩处。 余霖方才答应得痛快,那完全是被逼到极点了,可事情解决完毕后,她肯定是要找师无疾和仙都山算账的,没想到他竟然提出了结契...... “余宗主觉得如何?这样对你我都好,我本无意针对轻鸿剑宗,说来这一切都是魔族的错,若不是魔族围困了我仙都山,何至于耽搁我传授心决的时间?也不会导致我与余宗主生了嫌隙。” 师无疾又恢复了温润的面容,说出来的话却让余霖心惊。 “余宗主一句话便让魔族退离仙都,实在是令晚辈佩服,想来玉正盟也会佩服,毕竟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敌人收手,现在的十三京肯定需要轻鸿剑宗这样的能力。”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眼下的情况可不是三百年前了,魔族和十三京不是盟友,在这漫长的三百年时间中,失去了共同敌人,心照不宣地开始暗自较量,演变到如今十三京特地成立了玉正盟。 若是让玉正盟的四个宗门知晓,轻鸿剑宗如今还与魔族有往来,信任丢失,往后岂不是要被西上踩在脚底,说出的话毫无威信! 余霖蓦地看向他,语气不乏厌恶,“师无疾,你可别忘了,如今的仙都山可都要倚仗轻鸿剑宗!” 甚至连玉正盟的邀约都是轻鸿剑宗施舍给仙都山的! “自然,所以宗主要与晚辈定契吗?” 说来说去不过是为了逼余霖定契,只要定契,后续余霖便是想要对仙都山发难也不可能.....师无疾如此狡猾,那契约也不可能让她钻什么漏子...... 可不答应他...余慕和弟子们等不了了。 “...好,我答应你。”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妥协了。 束缚着师无疾四肢的藤条猛地抽出,尖刺倒刮骨肉之痛让那青年白了脸,额上浮起冷汗,这自然是余霖给师无疾的一点警告。 余霖斜睨着他,抽出长鞭将人从洞窟底部卷出...... 关于师无疾,京念有一点没说错,师无疾其实是一个冷漠的人。 面对着对他倾心的余慕他毫无动容,就连一丝愧疚也无,余霖看得明白,只觉自己女儿瞎了眼,先前听说师无疾被困甚至逆反自己的娘也要去救他,还为了找回他的佩剑大动干戈,眼下看,竟是识人不清,叫人心寒。 定契是在轻鸿剑宗白玉大殿之中,契石很快现身,随着师无疾的话音落下,二人划破指尖,血契即成,契石烙印深刻,随后消失。 服下的两枚凝骨丸修复着青年的四肢,他盘腿坐在蒲草团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气脉,在他对面,是虎视眈眈的余霖及轻鸿剑宗弟子。 一个时辰后,这青年才施施然睁开双眸,看向面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一干人。 此时,那些被剑诀反噬陷入昏迷的弟子们也被余霖用丹药强行 唤醒,一双双怨毒的眼睛盯着他,师无疾视若罔闻,驱散了闲杂人等。 “师无疾,我等就在殿外,你可别想耍花招。” 轻鸿剑宗的弟子告诫道,语气中仍是不放心。 师无疾身上的红服早已褪去,此刻他蓝衣染血,笑着回应:“这位同修大可放心。” 于是轻鸿剑宗的人离开了此地。 被强行唤醒的余慕怔怔地看向面前的青年,她裸露出的皮肤全是剑诀反噬的斑斑痕迹,此刻脸色煞白,终究是明白过来。 她仍然记得成亲那日师无疾脸上的漠然,他唇角艳丽,整个人却没有多欢喜,甚至比起从前来还要更冷一些。 余慕第一次知晓师无疾是在十三京公报中,他身为傅雪茗的小弟子去往西海秘境,是第一个从月兽玄梦中走出的修士,十三京公报描以气凝形的画像,勾勒出青年清俊的侧颜..... 那是余慕第一次觉得十三京公报的脉图如此汇神。 从那次之后,余慕便时不时地关注十三京公报,对这位神秘的无疾道君越来越感兴趣。 直至不久前,师无疾登上了青云大比魁首之位,十三京公报中青年意气风发,那双淡漠的双眸也叩住了余慕的心。 她没想到有一天师无疾会出现在轻鸿剑宗,甚至会教她剑法,她对剑法毫无兴趣,然而也不想错过与他相处的机会..... 与他的亲事,余慕很欢喜,这份欢喜直到大喜之日,她被剑诀反噬,再次看清了他眼中毫无波澜的情绪。 她不知师无疾和她娘说了什么,只知道他害得自己遭受剑诀反噬。 从前的爱慕如镜花水月,单是她一个人的欣喜,如今再次触及他的双眸,只觉得浑身冷寒,悔意涌上心头。 他抬手,拿出一根翠色玉萧,箫声一阵,无数字符从这音律中传出,所有人都盯着眼前的字符,默念着上方的心决..... 殿外,所有人都听见了这阵箫声。 ..... 仙都山。 此刻已近黄昏,仙都山的人三三两两地在山中漫步,享受着这昳丽的景致。 风循衣失算了。 原以为京念会冲上轻鸿剑宗要回师无疾,没曾想两日过去京念没有丝毫动作,甚至还在这个关头决定闭关一月。 眼下这人刚进去两日,风循衣便觉这偌大的仙都山莫名冷清。 风循衣难得多愁善感,坐在凤凰花树下,回忆起许多事。 三个师兄妹中,云凰第一个捡到的是他,捡到他时云凰还未发现仙都山,那时他跟着这位亦正亦邪的大能去了很多地方,在仙都山一年后,云凰带回了师无疾。 风循衣记不清是什么时间了,只记得那时候师无疾浑身是血,小少年目光呆滞,从不开口说话,风循衣一度认为这是个小哑巴。 好在风循衣是个热络的,总是热脸贴冷屁股也不在乎,两人倒也会说上一两句话。 一月后,云凰捡回...不,是抓到了第三个小孩。 那是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乱糟糟的长发像是仙都山上长满刺的猬鼠,风循衣站在山巅上往下看,只见师无疾拽住符文绳索一边,拉着那骂骂咧咧的小女孩往石林上走..... 一路上都是‘鸟语花香’。 41. 魔尊至 风循衣是自愿跟着云凰,师无疾对待在何处和谁相处都没想法,而这个小师妹..... 闹了整整一月,不愿意待在仙都山。 云凰却一改往日的散漫随性,态度异常强势,甚至还在这小师妹身上绑了缩寸环,不允许她靠近山门一步。 风循衣一开始是挺乐意照看这位小师妹的,连着几日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后再不敢主动靠近。 云凰便将看守小师妹的任务交给了沉稳的师无疾。 不过十年间,以前成日叫嚣着要离开的人现在却不顾一切地想要守住仙都山,风循衣忽而生出了些感慨。 风循衣抬眸,看了眼暗下来的天色,起身离开。 仙都山下。 一人白袍及地,他神色慵懒,手中拿着一只菱形的香囊,在山下巨大的榕树前停下。 当他瞧见这树满身冰霜时,有些意外地上前,伸出手覆住树干时察觉到其中沉睡的树灵。 白袍男子轻拨长发,并没有管被人封印的树灵,他抬手,手心忽现一块蓝色的石头,随着他催动这石块,周围的气脉瞬间朝他这边涌来。 然而他的动作只维持了短暂的时间,随即便收回手,沉静的眸色轻抬。 这周围竟然半点巫炁都没有? 他狐疑的神色稍敛,紧接着从他身侧燃起无数青色幽火,以他周身为据点,往四周蔓延开来...... 白衣身影消散,留下的青色火焰带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连同那颗榕树身上的冰霜也一起点燃,不过片刻,此地变成了青色火海..... 仙都山恢复了从前的轻松氛围,此刻正值寂夜,天上星河流转,黑石崖前,那道白色身影缓缓往上走着,他走得很慢,目光在四周轻扫,像是在欣赏夜景。 在他所过之地,皆是燃起了寸寸火光,就连往下流淌的溪流也覆上了青色焰火。 石林之上,便到了石栏莲池,莲池中波光暗涌,往深处延伸着座座殿宇,此刻星火微弱,并无多少人。 很快,便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这白衣男人容貌太甚,在这静夜中犹如精魅般,身后燃烧的青光连同周遭的无主之气一同烧烬。 “你是谁?!” 一人站在他不远处,他面色惊惶,距离并不远,却已经感受到这骇人的强大力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白衣男人止住了步子,偏头看了他一眼,那道眼神轻蔑得仿佛在看不值一提的蝼蚁。 他甚至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抬手间,一道青火覆上。 身后发出一声惨叫,他走得越来越漫不经心,身后的火光已然烧至仙都山内部。 本该是静谧的一夜,仙都山响起了惊天鹤鸣,兽音嘶哑,像在传递着什么要紧的消息,在风循衣从屋中大步而出的瞬间,那鹤鸣忽而尖锐,直至微弱。 风循衣站在半山腰,瞧见山下一片青色火光时,头皮发麻。 人声和兽物的嘶鸣不断响起,风循衣眸光一寒,舒朗五指时银色扇柄控在掌心,他身影在山腰一闪而过,很快到了火势临界点。 仙都山内,最后响起的是风循衣的扩音—— “所有人立即下山!”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火势蔓延的临界处站在一个陌生的白衣男人。 他容颜绝色,浑身却透露着莫名的傲慢,朝风循衣投来的一眼似是嘲讽般,并不阻止他。 从他身上传来的巨大压迫感让风循衣手中的银扇阵阵发颤,风循衣被铺天盖地的青色幽光逼退,再次抬眸时,朗声道: “阁下为何夜闯仙都山!” 来者不善几乎是摆在了明面上,然而风循衣不得不问,他在拖时间,仙都山的人下山,这件事总会被人知晓。 君鉴玉的目光终于有了落点,他看向风循衣,视线掠过他,语气极为温和: “对不住了,没想打扰那么多人,我只是来问件事。” 方才的睥睨神态仿佛是风循衣的错觉,这温和的口吻,若不是他身后快速蔓延的青色火光,只怕风循衣真的信了他。 他银色扇骨推开的瞬间,无数道飞刃破空而出,自他身后迅速朝前攻去...... 君鉴玉仍旧笑着,任凭风循衣的飞刃朝他刺来。 下一刻,却见那些银色飞刃堪堪停在他身侧,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般,再进不得半步,风循衣一怔,在他笑着看过来的瞬间,周身迅速燃起护体之气,朝后退去。 飞刃刺破长空的声音错杂,君鉴玉掸掸手,似是受够了风循衣的雕虫小技,一步一步朝他压去—— 风循衣被他浑身散发的力量压得毫无还手之力,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除了云凰之外的身上感受到这么强大的压迫感,而他...就像是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十三京中这样的人物即使他不认识也都熟悉相貌,可唯独这个人,他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 “听说你们前些日子拿了刹罗医典,我来这里是想问问....”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字句,“你们拿刹罗医典做了什么?” 君鉴玉的话音落下,风循衣心头一震,刹罗医典一事整个仙都山也就三人知晓,他是如何知道他们拿了刹罗医典? 想起什么,风循衣的脑海倏地冒出‘轻鸿剑宗’。 难不成是轻鸿剑宗哪边透露的? 不论是哪一种可能,风循衣都不可能说出他们拿刹罗医典的目的。 然而面前的人却不是好糊弄的,眼下他知道的消息太过局限,甚至连面前人的身份都不知道..... 这电光火石间,风循衣都快疯了。 “用刹罗医典,自然是为了对付修罗一族,我仙都山早有攻打螭域的计划.....” “撒谎。” 他话还未说完,就听面前人打断了他。 君鉴玉叹息一声,似是对他的表现很失望,“山下的巫炁被你们藏在哪了?” “......” 风循衣不说话,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语气陡然沉了下来,问:“你到底是谁?” 师弟说过山下的巫炁曾被魔族窃取,而这件事他们只有他们师兄妹三人、还有盗走巫炁的魔族知晓...... 他忽地看向白衣男人身后的青色火焰,脑子中蹦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 “我?” 君鉴玉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不过沉睡百年,怎么,你们十三京的人都不认识本尊了?” 沉睡百年..... 本尊. .... 风循衣猛地朝后退去,就见君鉴玉身上,那件纯白的袍子忽地染上青色气脉,朝上蔓延,男人的眉心呈现出繁复一个青色的叩神纹印...... 强大的魔气铺展开来,风循衣捂住发颤的心口,感受到这来自血脉之中的相斥力,只觉天旋地转。 魔尊..... 是传闻中沉睡了三百年的魔尊! 他的手透过混沌的气脉,抓住了风循衣的衣领,轻轻一扬,便将风循衣撩翻在地。 “既是哑巴,那就重入轮回吧。” 风循衣从石块上重重砸下,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位了般,他耳心嗡鸣,还是听清了他这句平淡无波的话,猝然抬眸时,就见漫天的青色火光朝他扑来—— 身上燃起护体之气发出滚烫的温度,来不及思索,风循衣几乎是凭着本能求生..... 君鉴玉指尖一顿,抬眸时眼中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地面乍起百丈树藤,巨大的藤条流转着骇人的木灵之气,与青火相撞,里面的年轻人握扇而起,眼眸狠厉地朝他攻来。 君鉴玉眼中划过一丝兴味。 手心攥住一簇青火,气脉化流只见那青火演化成一只青蛇,尖牙骇然,张到极致的蛇口朝风循衣咬下—— 木灵之气在青蛇口中抽出千万枝条,两者相撞,终是后者占了高处,只是顷刻间,木灵消散,风循衣被蛇尾横扫,整个人飞了出去..... 青蛇弓起蛇身,快速朝飞出的风循衣张开血盆大口。 风循衣心脏骤停一瞬,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刀自他后方横空而出—— 刀落,蛇头掉落在地,顿时散气。 风循衣重重摔在地上,忽地看向上方飞身而过的人影。 金色发带在眼前一闪,少女伸手接住半空中的长刀,反手一拧,屈膝下压,狠狠刺入那还在垂死挣扎的半截蛇身之中。 少女眸光趋近狠厉,淡漠的脸上遮不住滔天怒火。 “京念.....那是魔尊!” 风循衣用尽最后力量提醒着京念。 京念此刻浑身戾气暴涨,她只是两日未出现,仙都山竟让魔头烧成这般! 青色幽火还在不停蔓延,整个天地都被炙烤着,风循衣得救,立即开始施术,召来水源,可当那水落下却没有丝毫扑灭的迹象时,风循衣呆住了。 这火并不是简单灵火。 京念一连斩下三条青蛇,终于杀到了那罪魁祸首跟前,她长刀一掀,附着在刀身的气脉磅礴,周遭气脉受到波动,刀身下斩—— “砰!” 京念眼前一闪,被这白衣男人身上散发的强大魔气击退,她双手格挡胸前,御风稳住步子,抬眸时,眼前空无一人...... “小丫头,你太弱了。” 肩上抓来一只手,轻蔑的话炸响耳畔,京念心头一凝,还未转身便只觉脊背一紧。 “京念!” 风循衣收住动作,连忙上前...... 刺目的鲜血自她脊背贯穿至胸前,黑色衣裙瞬间被浸湿,那条青蛇顺势钻进身子,啃噬她的皮肉..... 京念忍不住呻吟,倒在地上时就听见砰的一声。 风循衣再次被击倒。 42. 自然系 夜幕中扯过一线白光,像是有人在天幕划开了一道口子,天地明亮一瞬,映照出幽幽青火下面目全非的仙都山。 “轰隆——!” 雷声自天际滚过,气浪骤聚,沉闷的雷声在心口回荡。 君鉴玉抬眸,就见一道紫色玄雷朝空中抽来,而他便是那玄雷所涉之人,凶险当头,他只是看着,带着置身事外般的从容。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雷光,落在伏在地上召雷的少女身上,眸中隐有不耐。 “令人厌烦的自然系......” 十三京的十大派系,自然系可控天地五行,是十系中公认最强,然而拥有自然系天赋的修士并不多,一百个里面也难寻出两个,寻出的还可能是低适配值的。 今日君鉴玉到仙都山,竟然连续遇到了两个自然系的人修..... 他转身时一方长戟从掌心刺出,刃口映出一线寒光,唇角笑意冷然。 自然系又如何,再如何挣扎也不过是徒劳。 火光四溅,雷声一道又一道,京念停下召雷印,魔气在体内四处冲撞,她费力地站起来,朝一旁石柱下的风循衣走去...... 连续降下的玄雷几乎耗尽了她所有气力。 天地玄雷,共分九道,眼下的紫色玄雷为上三道,在自然系修士中,能召出上三道玄雷的修士寥寥无几,更勿提这紫色。 指尖的冒出血迹,京念垂眸看着那泛着青色的血,继续引阵..... “京念.....” “别说话,去西上找宫院长....” 轻鸿剑宗说过魔族的事他们已经解决,如今魔尊放火夜袭仙都山,距离轻鸿剑宗的保证也不过短短两日,究竟是轻鸿剑宗骗了他们,还是魔尊不守信用。 京念咳出一口血,没再往下想,现在无论哪一种可能,仙都山都在劫难逃。 能够统领万魔的魔尊,拥有着怎样强大的实力.....她咬紧牙,莫说她不是君鉴玉的对手,便是加上整个邀月京,也妄想有人能伤到君鉴玉一根头发,如今用尽气力召雷,已经是京念的极限了。 阵法蓦地亮起,她画得匆忙,连忙叩指。 风循衣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他低头看向身下正在成型的阵法——金光从他身下向外铺展,却将京念隔绝在外。 她不在阵中。 风循衣瞳孔骤缩,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不走?!” 最后一道玄雷在身后响起,京念知道来不及了,甩开他的手,叩指起阵—— 金光乍泻的瞬间,风循衣被阵法包裹,没等京念松口气,变故再次出现。 天幕上乍然出现一道青色魔印,魔印无限朝外扩张,也阻挡了移花阵,金柱被魔印干扰,风循衣从阵中掉出。 京念呼吸一滞,伸手控住长刀,朝那头欲要抓住风循衣的白色身影斩去—— “铛!” 铁器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 京念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她踉跄着,还没来得及稳住步子便被他长戟撂翻在地。 君鉴玉走至少女身前,踢开了那把长刀。 再次涌出的青蛇变本加厉般,从她胸口的血窟窿中钻出,将她整个人紧紧束缚住,无处不在的魔气四处冲撞,将她整个人吞噬。 这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如果是生在魔族,她也不过是个稚童模样,此刻痛苦地收着眉眼,喉咙间溢出细碎呻吟。 君鉴玉冷眼打量她的面容,想起之前那青年喊出的名字,微微前倾了些,似笑非笑地开口: “你便是云凰养的....小玩意儿?” 君鉴玉不是个有耐性的人,尤其是在这种绝对碾压的情况下,他轻描淡写抽过长戟,刃尖落在少女心口..... 就在刃尖快要落下的一瞬,青色幽幽火光映照下,一道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男人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那颗玉石手环。 只见那方才在山下找不出任何一丝巫炁的蓝色石头,此刻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君鉴玉垂眸,就见一道极浅的气脉在京念额前汇聚..... 那是... 太过熟悉,君鉴玉立即便辨析出是刹罗医典的气息。 他眸光忽地转向地上的京念,“原来在你这.....” 刹罗医典丢失的那一页就在这个少女神魂处。 君鉴玉还未作下一步思索,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扯住,束缚感往腿上攀,伴随着啃噬的钝痛..... 他低头时,那些藤蔓已经蔓延至他胸口,藤蔓上绽开着无数火红花蕊,花蕊中心是数不清的细密齿痕,刺破他白衣,啃噬他的血肉。 君鉴玉被这强大的木灵之气往后抽去,远离了少女。 “别动我师妹!” 君鉴玉被这木灵之气紧紧束缚住,长戟在手心震颤,发出亢奋的动静,闻言,他好整以暇地看过去,眸光却一顿。 只见那身形狼狈的青年站得不甚利索,在他周身汇聚着骇人的气脉,凌乱错乱的气脉甚至不停割向他裸露的皮肤,他鲜血淋漓,更为恐怖的是他的右眼...... 与左眼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同,那里不知何时生出了一朵火红的花,花蕊鲜艳,四散着馥郁的灵气,他眼睑下滑下鲜红的血迹,瞧着实在是恐怖。 自然系的修士,最忌讳的便是五行逆乱,一旦逆乱,便会被五行吞噬。 这是君鉴玉见过第三个宁肯被五行吞噬也要阻止他行事的人。 仙都山内,葱郁的树、连绵的草地、盛开的花...天地毓木一时间都透支着力量,汇聚成一脉朝那头鲜血淋漓的人涌去。 藤蔓在他身上断裂开来,君鉴玉握戟看向他,叹道:“强弩之末。” 天幕中,无数飞花落叶蓦地停止,随着风循衣抬手的动作快速调转着,朝君鉴玉涌去..... 师无疾是这时候赶来的仙都山。 在轻鸿剑宗的事还未解决完时,他心口一疼,俯下身去吐出了血,箫声顿时止住,正沉浸在心决修习的众人看向他。 师无疾什么都没说,丢下了最后一段心决,立即消失在轻鸿剑宗。 仙都山下人群逃窜,不过多时山上的人早已跑光,也有来不及走出火海的,葬身火下..... 当他看见面前几乎被青色火芒吞噬的山体时,他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跟着前面的兰蝶踏足了最后一块完好的地界。 京念身上的青蛇被人斩断,被束缚的少女蓦地睁开眼睛,她眉眼狰狞,感受到体内魔气逐渐排出,这才注意到来人。 “师无疾.....” 青色火芒漫过来,师无疾腾不出手来,只得散开护体之气,唤了一声‘聆欲’。 银剑横扫开来,将熊熊火焰斩开,辟开了一块地界。 京念皱着脸,再看风循衣那边,她抓住了师无疾的手,“别管我了,快去看看那疯子!” 师无疾抽出最后一缕魔气,没来得及为她修复伤势,拔剑起身..... 君鉴玉没料到风循衣是半点命都不要了,神魂都快散开了,还在不停调动木灵之气。 他向来最恨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手心长戟破开飞花走叶,他道‘结束了’,反手朝风循衣无暇顾及的后背刺去—— 然而下一刻,一道银色流光将他长戟挑开,他的戟瞬间落了下去。 这一回君鉴玉明显早有预料,冷眸退后,朝侧边看去。 “又来一个。” 他今日在这里浪费的时间着实超出了预料,看了一眼师无疾,道:“你也是云凰养的狗?” 师无疾神情极淡,他走到风循衣身前,长剑钉入他臂弯,瞬间隐没在风循衣体内,稳住了他岌岌可危的状况。 君鉴玉笑了,“徒劳。” 将死之人。 风循衣逆乱的气脉有了短暂的稳定,他失了焦点的左眼看向师无疾,艰难地辨认出他。 “师弟....” 他口中盈出血来。 君鉴玉捡起地上的长戟看向对面的青年,长戟指向师无疾。 不论是京念还是五行逆乱的风循衣都无法撼动他半分,整个人仙都山都在他股掌之间,实力太过悬殊。 师无疾没了聆欲,以气凝形,控剑在掌心,身影一闪...... 不远处,京念站起身来,她摇摇晃晃地来到风循衣身旁,抵住指尖,将雾星砂叩在他额前。 快要被吞噬的躯壳被冰雾侵袭,在他体内疯狂生长的花蕊减缓了吸食,随着冰雾抵达全身而被冰冻..... “京.....” 风循衣最后听见的话是—— “师兄,别死了。” 金光乍起,这一回风循衣真的被送走了。 京念回眸,以手背抹下嘴角的鲜血,她捡起地上的长刀,回身加入了战局。 京念再一次被君鉴玉击飞时,师无疾不得不停手了,飞身过去接住扑往火海的人。 冰雾自她指尖流泻,君鉴玉盯着手上闪烁的蓝石,看向京念的目光越来越困惑,他的视线落在京念指间..... “你手上的戒指谁给你的?” 他朝二人步步紧逼,下一刻又被这铺天盖地的咒印凭栏挡住了步子。 师无疾握剑而出,剑气磅礴呼啸,让注意力明显不在这的君鉴玉眸光一凝,再想退守时已然来不及,小臂生生接下了这一剑,鲜血淋漓。 他眸中怒火升腾,在漫天青火中身影蓦地消散,再次出现时,已然扼住了师无疾的脖颈—— “百年来,你是第二个伤到我的人修。” 他语气森冷,收紧的手一寸一寸剥夺青年的力量,青火在二人周围燃烧,像是要阻止任何打扰他杀了师无疾的可能。 云凰养的三只恶犬,不仅是恶犬还是疯子。 就在君鉴玉欣赏着青年脸上青白的面容时,一线冷光在眼前闪过。 面前的男人应声掉地,紧跟着掉在地上的... 还有一截青筋暴起的小臂.... 43. 不辞花 迟钝的痛觉终于蔓延,君鉴玉瞳孔一缩,还未从眼前一幕回过神来,那截白色广袖齐整地被砍下,刀工狠厉,只有一线血迹落在地上。 还未回神又被少女接踵而至的刀法斩断一截长发。 君鉴玉诧然回眸,整个人已然从震惊中回过神,眸中似也被那地上的鲜血染红,额上青筋暴起,抱着手臂狼狈地朝后退。 京念提刀横斩,未近到身侧就被他浑身暴涨的魔气震得刀落,心口发麻,电光火石之间,腰间环来一只手将她往后掩去—— “咚——!” 一声闷响过后,师无疾连带着京念滚到了青火旁。 君鉴玉双目猩红,杀意暴露无遗,让京念意识到方才不过是魔尊的刻意玩弄,眼下被惹怒的他,才是真正的恐怖。 自他身后忽然出现无数玄色身影,黑色面具泛着冷质的亮光,朝前面的君鉴玉恭敬喊‘尊主’。 “杀了他们。” 青色幽火下,所有黑色影子同时出动,朝地上的二人围剿。 君鉴玉捡起地上的断臂,身旁已经出现一个玄色长袍的老者,大祭司见到这幅场景心头一惊,再见君鉴玉从地上拿起的一截东西,脸色大变。 “尊主!” 他快步走过去,在面色惨白的君鉴玉身前停下。 “接上。” 大祭司立即调转周身魔气,凝聚在那断臂衔接处...... 白骨生生断开,君鉴玉咬着牙,一只手将那小臂上的衣物剥开,额上冷汗涔涔,他面上凝聚着刻骨的恨意,将那断臂扣合在原位,忽地抬眸朝那头看去。 君鉴玉的心情十分复杂,不敢置信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小的女修算计了,原本该是一群困兽,仙都山注定灭亡的结局,他们不离开反而留下与他殊死搏斗,真是愚蠢。 他死死盯着京念的身影,像是要将那纤细的人影剖骨抽筋..... 他绝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地死去! 这一群魔修十分难缠,无论二人如何杀,化为一阵黑雾后便会重新凝形,那些在他们身上留下的伤压根没用,不断消耗着二人的力量,毫不停歇地前仆后继。 仙都山上除了这一方天地,早已被青色魔火烧得一片狼藉,所有人各自跑下山去,此地当真只剩下他们了。 京念已至末路,就连握刀的手都在发颤,看了眼挡在自己身前的师无疾,京念倏地想起很多,许是察觉到她身体的极限,埋在她心脉处的羲和兰蝶缓缓飞出,在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上舔舐着。 少女在夜色中抬眸,天幕似也被这场青火波及,天上一颗星也无,像是也不敢看这破败的一幕。 仙都山是云凰的家,这里有她们最好的记忆,她想要守护仙都山,然而当灾祸真的降临时,她毫无还手之力。 十三京最美的地界,如今尽成灰烬。 她抬起染满鲜血的手,视线落在指间的雾星砂上..... 三年前是云凰将这砂戒给了她,她从未摘下过。 京念凝眸,心中已有决断,将砂戒从指间摘下紧紧握在掌心。 师无疾在每个魔修的体内钉入真气,无法凝形的魔修们心生畏惧,慢慢地远离师无疾。当他被京念牵住手时,师无疾愣了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怕。” 京念忽然有些想笑,被他反握住的掌心温凉,他不再看京念,握着气剑看向前方,护体之气连同京念也护在其中,他没瞧见京念的神情。 少女站在他身后,第一次对他生出了无奈的情绪。 她能看到他眼中的决绝,为了护住自己,他强撑的气脉紊乱不堪.... 师无疾...... 京念不明白他为何喜欢自己,她对师无疾一点都不好。 手心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师无疾并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不远处,那些气势汹汹的魔脉汇聚,君鉴玉凶狠的眼神..... 他心乱如麻,在想着如何能让京念脱困,然而下一刻,他的周身被一圈金光包围,他紧紧握着的那只手挣扎着脱开。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手心湿润的触感,他抬起手,掌心错乱的纹路上蜿蜒着一个血红的咒字。 他猛地看向京念,眼中是难掩的惊慌。 “京念.....” 任凭他如何擦着手上的咒文,那字符好似长在了他手心纹路,擦不去,金光还在镀叠他的身影,只待时机成熟,他便会被咒文送出此处。 京念没有看他,摊开掌心被血浸润的雾星砂,星砂内忽然溢出丝丝缕缕的气脉,朝天地间涌去—— 断臂上的蓝石发出刺眼的光魄,君鉴玉透过重重火芒,瞧见了漫天散开的气脉...... 大祭司满头大汗,断骨重接,血肉粘连,尊主却一声不吭,他抬眼,不知是瞧见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惊恐: “尊主,你的脸.....” 听见他的声音君鉴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然而在指腹触到脸庞时,他愕然一瞬。 指腹下的肌肤不再光滑细腻,斑驳的痕迹在脸颊蔓延,顺着他的指腹一直到下巴,君鉴玉猛地看向那边,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魔族最强大的魔尊曾经被人伤了脸,整张脸上都是斑驳的气痕,由于力量的特殊,无论擦什么都无法恢复如初,只能以魔气遮掩。伤他的人后来死于他布局之下,三百年来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的脸受了伤,面目狰狞,丑陋不堪。 而现在,随着前面那丝丝缕缕的气脉散出,君鉴玉的脸发出阵阵疼痛,残留在伤痕中的力量再度侵蚀,一时间,君鉴玉忍不住伸手去抓挠,却又生生挨住,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眸中翻滚着惊涛骇浪,朝那边的少女看去。 蓝石能察觉到行气,而他的脸上残存着百年的行气伤痕。 那少女的戒指里....竟然是行气!! “快!快拦住她!” 漫天的行气铺展开来,魔修们一个个地朝前涌去,在靠近这力量的瞬间湮灭殆尽。 君鉴玉心中骇然,早已没了先前的从容。 怎么会是行气! 行气不是早就随着他的死消失在天地间了吗?! 京念将那雾星砂埋入地底,松软的泥土瞬间冰封,自她脚下疯了一般的蔓延,而那些飘散在空中的气脉也顿时化作冰雾,缭绕在天地间。 燃烧的青火发出烈烈响声,随着冰雾的靠近外焰镀上一层冰蓝色...... 仙都山对面的山头,站着浩浩荡荡的百人。 刚停下,便被眼前灼烧的漫天青色火芒吓到,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提出进山。 “赤练青芒.....” 一 藏青劲装的男子眯着眼眸,“是魔尊。” “什么?!” “魔尊?” 他身后的一干人全都震惊地看着前面,皆是不敢相信。 都是些年轻小辈,那魔尊沉睡了百年,他们自然是不知晓的,因此此刻听闻才显得如此震惊。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弟子把着剑,神色沉静地开口:“万院,我们要上山吗?” 半个时辰前,西上收到了无数音线,皆是关于这仙都山的,事关紧急,西上天问院的万院长立即带了弟子前来,不过还是来晚一步....仙都山已经被这魔尊的火烧得一干二净。 万潭缓缓摇了摇头,“不上。” 此刻上去无疑是自寻死路,赤练青火一燃,是不可能熄灭的。 身后的一群弟子听闻此言皆是松了口气,莫说上山去,他们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骇人的魔气。 正在大伙说着什么时,有人惊呼一声——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目瞪口呆。 视线中,那些燃烧着、跳跃着、将整个仙都山吞没的的青色火芒静置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烈焰静止,冰蓝色一直蜿蜒到黑石崖前..... 仙都山...... 被冰覆盖了。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天幕上一道金光闪过,正直直地朝他们这里扑来—— 身后的弟子们传出讶异的呼声,万潭上前,那团金光中裹挟着强悍的咒文,里面却十分不稳定,再这么下去,恐怕会掉在山谷中去。 万潭伸手,控住那团气脉,身后一群弟子连忙退散开来,就见那团金光重重砸在地上..... “什、什么鬼?!” 金光消散,那团蓝色的身影现出,万潭警惕的眸光在看清对方时一怔。 “师无疾?” 师无疾从地上站起身,抖去浑身的咒字符文,看也未看众人一眼,御风消失。 不过须臾的变故,站得靠后些的弟子甚至都还没看清是谁,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一幕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看他御风的方向貌似是....仙都山,仙都山? 他不是才从里面出来吗? 万潭正凝神思索,眼前却暗了下来,他抬头,身后的一众弟子自然也发现了,所有人朝天幕上看去...... 铅灰色的天幕上亮起了点点星光,无数星点之间缠绕着红色的星线,这是十三京的星阵,寻常时候是看不见的。 万潭所在的天问院,正是这十三京星阵的缔造者。 眼下十三京星阵突然现身,在场的天问院弟子都不禁生出困惑。 “那是什么....” 有人指着天幕一角问。 星线失了序,好似被什么牵引了一番,排列成一个诡异的图腾,红色星线似一朵绽开的海棠,却又像一团繁复的符文,实在是让人难以辨别。 然而这只是对于身后这群弟子而言,万潭在看到这图腾的瞬间脸色大变,瞳孔震荡着。 他知道那是什么..... 不辞花。 三百年前盛开在螭域的花。 可这花...不是随着修罗主死后也消失在螭域了吗? 十三京星阵怎么会出现不辞花的图案? 44. 谁哭了 天地间静了一瞬。 冰蓝色的雾霭沉沉,不远处行气盘旋,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大祭司的心头萦绕着莫名惧意,要知道当初金乌之地一战,修罗主死在那么多人面前,行气也彻底消散,天底下再无修罗行气..... 可现在消失了三百年的力量忽然出现在十三京一个小小的宗门中..... 眼见自家尊主逐渐清醒过来,提着长戟就要冲上去,大祭司脸色沉下,立即拦住。 “尊主不可!” 他急切地道:“那女修将行气灌入整个仙都山内,要不了多久,仙都山将不复存在!她是想与我们同归于尽!尊主,我们快走吧!” 可君鉴玉怎能罢休,被京念斩断一臂,如今还唤起了他不堪的过往,无视大祭司的劝告,他道:“区区行气,能奈我何?” 他那一眼,让大祭司浑身冰冷,他知道魔尊的性子,三百年前拼命弄死那人,如今再次触及和那人相关的行气,要走也得杀了那个女修。 “是,尊主。” 君鉴玉握着长戟,朝风暴中心飞身而去,浑身的魔气暴涨,生生破开了一层行气,他眉眼见的狠厉看得人遍体生寒,那原本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亦是狰狞无比。 长戟刃尖直指那少女,君鉴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早就想明白了。 这里会出现行气再正常不过,毕竟云凰可是那人心尖上的人物,肯定是那人悄悄留下给她的,只是云凰那个没良心的,竟然随手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小姑娘..... 真是愚蠢! 须臾间他已经在内心鄙夷了千万遍,却见下方的少女忽然抬眸..... 长戟刃尖的冷光掠过她双眸,在夜色下竟然泛出些妖冶的紫,君鉴玉的视线本就在她身上,这么一对上她的眼睛,长戟猛地一顿,连着他整个人都朝后仰退..... 刀刃般的气脉朝他刺来,一寸一寸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凌迟,君鉴玉无力再去管,双眼死死瞪着风暴中的京念,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到什么一般。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万分,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双眼睛,忽见身后一人冲上前,想也不想地呵道:“住手!” 大祭司一怔,却也不敢多问,连忙退了回来。 脚下轰然震颤,地面大口撕裂,天旋地转间,大祭司抓住了君鉴玉的长戟,“尊主,我们快离开这里!” 他带着君鉴玉往后飞去,却被这行气凝成的冰雾阻挡不得出路,一时间倒真的被困死在其中。 大祭司惊得满头冷汗,却还是强自镇定,知道这条路行不通,盘腿坐在震颤的地面,将权杖震在地上,他低头沉吟,一圈又一圈的佛印自他身下漾出。 君鉴玉仍旧死死盯着那少女,目光执拗,他想要上前去,却被身后的大祭司呵止。 “尊主!” 十几步的距离,快要达到的一刻,脚下的土地骤然崩塌,自他和京念中间一分为二,遥遥隔着万千距离,他听见少女的声音..... “谁都别走。” 毁了仙都山的,一个都别想走。 君鉴玉早已满身伤痕,行气刺入他的躯体,他被身后的大祭司生拉硬拽,终于踩入阵法中。 老者口中没出鲜红的血液,他权杖上缠绕的气脉逐渐微弱,他用更为惨烈的代价强行召唤出阵法,将还在处于失神状况的魔尊带离这处是非之地。 君鉴玉的视线渐渐远去,最后瞧见的一幕,是少女坠入地下无尽深窟—— “仙都山...碎了?!” 天问院的弟子们站在山脊,隔着很远便见仙都山土崩瓦解,实在是令人唏嘘。 万潭的目光堪堪从天上的星阵中收回,就见仙都山尘雾飞扬,那些玉白建筑,莲木宫殿,山水长廊全都一同崩裂,不断往下落...... 他忽然想起那句称赞仙都山的话,以及那个总是明艳张扬的女人..... 云凰离开,仙都山的颓势是早就注定好的。。 没人能改变。 就连云凰自己也不能。 而那些留在仙都山上的所有,都会如眼前的场景一般,大梦一场空。 京念阖上了双眼。 脑海中似又浮现出无数关于仙都山的画面,十年时间,仿佛弹指而过,开山的人走了,守山人也守不动了。 那棵凤凰花树,墙角的栀子,莲木宫殿,一息之间全成泡影,世间再无仙都山..... 远处风声刮过耳畔,她的这副躯体已然到达极限,在行气的缭绕中,失去了意识。 碎石擦过身体重重敲击着,少女黑裙翻飞,像一尾黑色的鱼,坠入墨色的水域。 无尽的黑暗中,她落入了一个硬挺的怀抱,冷到极致的拥抱,力道似是失而复得般的郑重..... 混沌的意识中,似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她的脸上,带着灼烧般的热意,烫到了她心尖。 谁哭了么。 ..... 十三京最北边,盐粒似的雪纷纷扬扬,落在夜色中,更显清冷。 浮白遮仙祗,雪域连鸿居,群青晕着不同的色泽,往下缠连的溪水掺着细碎的冰,哗哗流往地低处,夜幕中,流动的墨蓝星河闪烁,落雪纷纷。 雪域中央,坐落着一方青木塔楼,塔高十余丈,琉璃玉制的窗,里面灯火长明,传来错乱的话音。 绕开雕花的青木大门,可见里面的场景。 外面是刺骨的冷,在这屋中一方巨大的熔炉摆在中央,熊熊火势,将整个屋子变得温暖。在这熔炉前方,站着三个老者,青色长袍,银色异花刺绣,神色各异,本是吵吵嚷嚷,却不知为何又停了下来,三人这才看向前方。 在三人前方,一青年坐着,手托腮,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正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们,不说话,那唇角的笑意显得凉薄。 三人顿时一惊,皆是默默垂下头,不再争执。 良久,头顶才响起男人漫不经心的询问。 “照三位长老这么说,现在螭域应当如何?” 见他没有动怒的意思,为首的长胡子长老道:“少主,前些日子我已探听到十三京连同轻鸿剑宗成立了玉正盟,目的就是为了对付螭域及魔族,如今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这对各怀鬼胎的半路盟友已经快撕破脸了,既然如此,螭域一味隐忍也不是良计,唯有抢占先机,方可杀出重围啊。” 螭域偃旗息鼓百年,却也不是如传闻般的安静,与世无争,就说魔族如今和十三京之间的微妙关系,便是螭域从其中动的手脚 ,其实螭域也没做什么,这二族本就是相斥的,当初为了对付他们修罗一族才联手,如今他们主上身死,共同的敌人死去,本就不对付的同盟自然就不再如从前般彼此信任,便是看现在的玉正盟就可以知道。 他们在这三百年安静,却还是被十三京忌惮,狗咬狗的局面就快到了,既然如此,他们何必再躲躲藏藏,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出击。 “三长老要我们如何抢占先机?带人冲锋陷阵还是送死?” 另一个面容冷峻的老者冷笑了两声,他道:“我们是让他们离了心,可如今的螭域,早已不是三百年前。” 他说得毫不留情,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即使魔族和十三京斗得你死我活,现在的螭域也不能掺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肖二,人不可能一直依赖旁人,我们失去了主上,可还有脑子在,反抗,是智取。”三长老轻笑一声,看向他,“不过二长老一向是没这种东西的,想不到也不怪你。” 二长老脸色一寒,顿时被气得哑口无言。 一旁一直未开口的大长老就问:“智取?” 三长老看也未看肖二的神情,他回头,朝着上方的青年道:“少主,如今这二族是生了嫌隙,却也没到狗咬狗的程度,只要再添一把火,烧得更旺些,待到两败俱伤时,便是我族血洗旧仇的日子!” 他说得囫囵,却也不打算多做解释,具体如何做,还要听少主的。 大长老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 三百年前主上身死,螭域从无上之巅坠入深渊,没一个族人甘心,隐忍百年,也不过是为了报仇和重回巅峰。这样的仇恨,埋在了每个修罗族人心中,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彻底点燃。 只是......他们的动作未必就没有被发现,螭域在成长,同样的,魔族和十三京也在成长,若是让他们发现了螭域的目的,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可他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修罗一族瘪得太久,也委实无法再继续忍耐了。 三人看向前面的青年,他垂首时,额前凌乱的碎发被顺势遮住了眉眼,叫人看不清在想什么,三百年前稚嫩的面孔如今已经彻底长开,曾经嬉笑喜怒皆现于面容,到了如今再无人可揣测他的心思。 三人一时有些恍惚。 三百年前那个青涩玩世不恭、只会跟在主上身后的青年仿佛一并消失在金乌之地。 到底是世事无常。 “既然如此.....” “少主——!” 三人忽地看向门外。 只见一个身着白色棉袍的小孩跑了进来,这孩子不过十来岁,身上落了一身雪,他疾步跑来,神色惊慌,大喘着气道:“外面、外面开了好多花!” 二长老提起的心瞬间砸了个空,他看向这小孩,怒道:“开就开了,大惊小怪的!没看见我们在议事吗?” “不.....”小男孩连忙摆手,“不是普通花啊,是主上碑前的不辞花啊。” 音落,四人同时愣住。 “什么....” 青年收起了手,神色迟钝,仿佛才接收到这个信息,他看向那个小男孩,脸上的从容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恍惚。 没等小男孩再次重复,那座上的人竟是消失了。 45. 是她吗 不辞花,紫瓣凝霞,金蕊藏星,一朵一朵舒展如蝶,曾经开满了整个螭域。 直到三百年前修罗主身死,不辞花一夜枯萎,再无生机。 此刻,螭域不再安睡,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远处雪岭,青草池畔,玉瓦房檐全都被紫色流萤缭绕,那从泥中奋身而起的花茎舒展开来,流动的气脉推开一个个饱满的花苞,绽开了一朵又一朵的紫蝶..... 天地间充斥着淡淡的花香,雪一阵,却无法阻止这花的盛放。 “真的是...不辞花......” 年轻男人看向玉柱前环绕盛开的花,伸手触上的一瞬,眸中充斥着复杂的情绪。 正在这时,一阵不容忽视的声音慢慢传出..... 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古旧机关的转动声,卡顿又迟缓。 男人神情一顿,回眸看向前方..... 雪域最中央,是一方廊台,廊台之上插着一根巨大的玄铁圆柱,圆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符文,此刻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朝那根圆柱看去..... 圆柱缓慢转动,自底部的镂空符文率先被点亮,莹白的流光顺着柱身不断往上攀延,充斥着令人心血沸腾的力量瞬时盈满。 螭域,亮如白昼。 “行气......” 良久,有人在刺眼的光芒中喃喃道,语气不可置信又恍如隔世。 这句话方才唤回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行气!!” 所有人似乎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辨认出这力量来源,困顿一扫而光,独属于修罗一族的欢呼骤然拔高,不论男女老少,皆是热泪盈眶,不敢置信。 大长老顶着刺眼的光束,靠近了圆柱,久违的力量渐渐漫开,他抬手轻触这些四散的气脉,一颗心剧烈地跳动,只觉浑身的血都热了。 “主上...主上回来了!” 不辞花重开...行气复苏... 是她! 是主上回来了! “姐......” 年轻男子失神地望着那方圆柱,感受到四周充盈的力量,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似是装着千言万语,尽难相述。 是她吗? 她要回来了吗? 青年闭了闭眼,三百年...三百年了,他终于...等到她回来了。 二长老拭去眼角泪,神色逐渐恢复淡定,他看向身后的青年,一字一顿地道:“少主,你可感应得到主上现在在何处?” 三长老也忙看向青年。 青年闭上眼,半晌后摇了摇头,“不能。” 他早就无法感应到她了。 再抬眼,青年的声音响彻整个螭域,山雪似也骤停一瞬,未这气氛所凝滞—— “修罗一族,自今日起,全力寻找修罗主!” “...我们,与十三京...魔族,不死不休。” 螭域响起了惊天欢呼。 .... 却说西上这边,十大院长站在天问院的星阁上,目光纷纷落在星图上的花纹,眸中没有半分喜悦,各人各异,皆是忌惮居多。 半晌,一身红裙的女子缓缓开口,语气有些玩味:“这是什么意思?不辞花你我都知晓,可这个时候出现貌似有些奇怪吧。” 站在她身边青衣男子神色凝重,他道: “天问院的星阵是这样的,三百年前就以不辞花作为修罗一族的象征,每当行气出现在十三京,星阵上就会出现这个花纹。” 闻言,那红裙女子勾唇笑了下,“万院长,你的意思是十三京内出现了行气?” 她语气中的质疑太过明显,谁不知道行气早就随着修罗主的死一同消弭了。 “没错。” 这男子正是几个时辰前亲眼见证仙都山毁的万潭,他说:“几个时辰前天问院收到了仙都山的求救音线,我带弟子连夜前往,还是晚了一步......仙都山已经被赤练青芒灼烧。” 众人听到这皆是一惊,赤练青芒或许小辈不知晓,他们这些活了百年的可是不能再熟悉了,那不是魔尊君鉴玉的功法吗? “魔尊何时去了邀月京?” 问这话的是邀月京中的第一道尊——千兽系的院长彩寻儿,她是邀月京中人,自然关心这个问题,魔尊闯入了邀月京,甚至还烧了仙都山,简直是不可思议。 若说这些动向问题,必须得问天问院,毕竟天问院是可以监测十三京的整个星阵。 万潭顿时面露赧然,“这便是奇怪之处,星阵并没有收到任何音讯。” “我记得上次好像魔族也来过一趟吧,恰好也是仙都山,”一男子沉吟道:“这仙都山怎么得罪了魔族,怎会三番两次地被魔族针对?” 众人都被这话题吸引时,那红裙女子摇摇头,打断几人:“说的是行气,怎么还聊到魔族去了?” 万潭复又继续说下去。 “那行气便是在仙都山上出现的。” 他想起当时的场景,心中也不禁发麻,“隔得太远,只看到赤练青芒被行气阻截,随后仙都山毁.....” 他说到这,忽而又想起什么,看向圆桌对面黛色长裙的女子。 “仙都山内大部分人都逃了出来,留下来的人中身份暂未可知,目前只能确定两人的身份,是师无疾和魔尊.....” 在场几人听到这话纷纷看向中间的女子。 谁人不知道这师无疾是傅雪茗的小弟子,如今小弟子身陷囹圄,身为师傅的作何感想? 然而对于傅雪茗而言,或许七情都是淡薄的,听到这个消息的她,面上没有丝毫动容,没有伤悲也没有担忧。 总归师徒一场,众人不禁唏嘘,瞧着未免也太凉薄。 万潭将视线收了回来。 师无疾明显是被阵法送出来的,他浑身是伤,刚脱离险境,又急着赶回去,怎么看都是自寻死路。 万潭是亲眼看见仙都山瓦解的,行气始终缭绕在碎石之中,一片荒芜,不可能有人存活。 就连那魔尊君鉴玉.....也不知是死是活。 “行气是怎么出现在仙都山的?” 红裙女子仔细端量她手上濯红的丹蔻,心思却不在这处,一双美眸微微凝起,她道:“不说行气早就消弭,便是出现,十三京也不可能一无所察,现在这个情况,倒像是突然冒出的。” “莫非是君鉴玉带来的?” 她试探性地问了句。 “不可能。”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被一人否决,几人看向万潭身侧的男人。 这男人一袭蓝色束领仙袍,长发一丝不苟地以玉冠束在头顶,脸上是常年挂着的冰冷神情。 红裙女子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这位是玄法系的院 长冷霍山,为人古板刚正,在西上颇具威名,大会时极少开口,像是一个边缘人。 冷霍山道:“三百年前若非魔尊,修罗主不可能死得那么快,这么可能留下行气给螭域生机?更何况,他是去毁山的,何必又放出行气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红裙女子便道:“那就是仙都山的了。” 这说来说去,矛头点都在仙都山。 “魔尊或许就是知晓行气在仙都山才特地毁山的吧?” 却没想到自己竟然再次栽在了行气上。 “大家可别忘了,仙都山上可是有一位修罗主的挚友。” 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还违背揭开的一角就这么暴露在众人面前。 修罗主挚友..... 那不是云凰吗? 当年修罗主身死,这位云道尊可是发了疯的,杀了好几位尊者,若不是碍于她的身份,只怕现在坟前的草都有八丈高了。 十三京这么多年对云凰,即是忌惮,又是放纵,没人想跟她作对,当初的仙都山可是十三京禁地,云凰去了,十三京也不敢吭一声。 “修罗主没死,云凰知道所有,是她留下的行气。” 万潭斩钉截铁地道。 一时间所有都已明了。 冷霍山却摇了摇头,“七缕神魂全都消散,这是你我亲眼看见的...没有人能活下来。” 这也是,当年他们可都是见证者,修罗主死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留下。 圆桌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宫院长,您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所有人的目光便又投向万潭右侧的老者。 这老者看起来无心驻颜,面容上尽是岁月的褶皱,他坐着,却不发一言,眼神也是虚虚落在一处,怎么看都不像是认真的模样。 一声,并无人应。 “...宫老?” “啊....”老者回过神来,朝红裙女子看去,“流仙啊,叫我做什么?” 百里流仙面上呵呵笑了两声,道:“如今十三京重新出现行气,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咱们现在暂且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十三京现在都已经收到了消息,想必螭域那边也会知晓,螭域本就蠢蠢欲动,如今收到这个消息恐怕更是有恃无恐了。” “螭域可不是吃得下亏的主。” 宫老若有所思地道:“行气复苏....这事简单啊。” 在场的几人都看向他。 正当众人期许的目光投向这老者时,宫老却道:“行气如今困守在仙都山,将那一片封印起来不就行了。” “......” 众人一阵沉默。 万谭咳了咳,“我现在担心的是,行气复苏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脸上露出了焦虑的神情,“行气和修罗主绑定,存亡与共,是否说明.....修罗主也会卷土重来?当初他确实死了不假,可我们也亲眼见证了行气消弭,如今行气复苏.......” 谁知道修罗主会不会复生。 他没继续说下去,这番话却说得很明白了。 “即使他复生了也无济于事。” 这时,门外走进一人,众人被这声音吸引纷纷看了过去。 “云老。” 万谭不解,“云老何意?” “复生也好,行气重新找到寄体也罢,没有星石,一切都无济于事。” 46. 第 46 章 西上十院中,若说谁对这世间气脉最了解,莫过于咒印系的院长云自闲。 听闻他这话,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什么,朝天问院万谭和玄法院冷霍山看去。 当初修罗主身死,确实留下了两颗星石,那两颗星石是修罗主用于承载行气力量的,一颗藏在了天问院的长盛星海中,另一颗则被封印在玄法院中。 宫老哈哈大笑,“不错,没有星石的修罗主,自己便会死在行气之下。” 如此一来,倒也没有那么糟糕。 却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么乐观。 万谭道:“既然如此,修罗主复生之后必定会前来西上......我们得做好准备。” 话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商议的了,左不过是让天问院和玄法院加强轮守,西上的外围结界加强。 众人又说了几句,瞧着天色已晚,各自回去了。 傅雪茗走到半路时瞧见了莫追雨。 仙都山毁一事虽发生在半夜,十三京星网却已爆出了消息,只待天明后,行气复苏的消息便会传遍十三京。 莫追雨知晓这事时,已然来不及去仙都山了,可她还惦记着自己那个小师弟,去找傅雪茗时扑了个空,思索了一下,找到了院长阁,守在这半晌才终于等到了她。 傅雪茗看起来仍旧风轻云淡,从莫追雨跟着她到现在,她没见过自己师傅有过失态的模样,情绪平和,波澜不惊。 “师傅。” 她唤。 傅雪茗轻轻点了点头,看了眼天色,说道:“很晚了,去睡吧。” 莫追雨一顿,未说出口的话生生咽了下去,只答好,将傅雪茗送回五行院后离去。 圣堂内,傅雪茗独坐在蒲草团上,长燃的青烟袅袅,绕开她眉眼,散在空中...... 她阖上眼。 ....... 天线逾白,只是短短的一夜,一切仿佛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陡峭的峰林中,一青年步子艰难地走着,仔细看去,他步履艰难,所过之地皆留下浅浅血腥气,而他怀中,抱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忽然听得咚的一声,那男子似是力竭,双膝砸在了地上,只是那双手仍然抱得很紧,并没有让怀中的姑娘摔着。 被冷汗浸湿的碎发狼狈地贴在他额前,青年费力地抬起头来,想要强撑着身子,视线在前方草丛间一扫,神情愣愣。 贴合在陡峰之下,那些足足一人高的草丛隐隐可以瞧见蛛网与空洞的黑。 师无疾抿了下干涩的唇,撑起身子,走进了草丛之中。 蛛网被他身侧跟着的兰蝶清开,身后的草被拨动随后又合上,也将日光一道隐匿,昏暗中,师无疾只能跟着兰蝶身上的流萤走。 这是个很大的洞穴,空气中泛着些古怪的味道,似乎是兽物尸体腐烂的臭味,往里走,地上的潮湿减少了些,师无疾听到了脉脉水声,很小,是流动的活水。 兰蝶停下了,流萤将这处点亮,师无疾的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卸了力将怀中人放在了一块不甚平整的石块上,这石块很大,只不过崎岖不平,很是硌人。 师无疾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呼吸都不畅快,脱了外裳垫在少女身下。 撕了一片没有染血的衣摆,师无疾寻到了那方小小的水池,贴在洞穴墙角,一个凹下去的小槽。 揭开她的衣襟,师无疾给她处理伤口,最严重的伤在她胸口处,伤口粘粘着暗色里衣,他指尖顿了下,方才解开那道结,他已经很小心,却还是难免牵扯到伤口,听见她小声轻吟,师无疾默了默,仔细给她清理伤口。 接连在她口中塞下丹药后,他才停下来。 师无疾并不擅医理,虽有羲和兰蝶在京念体内护住心脉和神魂,但他仍然不放心,给她把衣物穿好后,只能不断将自己所剩无几的气脉送到少女体内,祈祷她快些醒过来。 兰蝶默默萦绕,掩去二人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的呼吸逐渐急促,兰蝶感受到了什么,振翅来到了青年面前。 这一看,却是吓了一跳。 自青年脖颈往上,不断延伸着深色的枯叶纹路,像是某种咒术,那缠绕的浅蓝气脉太过凌厉,分明是......行气! 师无疾伏在了石块上,牙关战栗,死死咽下了呻吟。 他先前闯进了被行气缭绕的仙都山,又带着京念从里面逃出,到底是受了行气的伤。 这行气霸道,如今一朝爆发,师无疾也没办法,浑身颤栗着,感受着身体里撕裂额的气脉。 兰蝶堪堪停在师无疾肩上,便被青年的手拂开。 “别过来。” 他一开口,嗓音是撕裂的哑,像被沸水滚过。 青年瘫倒在石块旁,蜷起身子,行气痕迹自他胸膛往上爬,颈再至脸颊,撕裂般的痛楚在浑身蔓延,比起曾经受过的巫炁芈灵入体疼上千百倍。 视线逐渐模糊,师无疾几乎凭着本能的偏过头去,看向少女..... 他伸手握住了少女的手,犹嫌不够似的,叩入她指间,紧密相贴。 兰蝶的流萤消失,此处一片黑暗。 ...... 何为慈悲? “慈悲兹心亦非心,无心慈悲是真心,真心慈悲无兹心,无心权作有心心。”世间多少慈悲事,又有几颗慈悲心,只道是论迹莫论心。 丹池谷,曾是闻名整个漠元京的丹药圣地。 这谷内只有木氏一族,继承药理的也是族中人,木氏一族悬壶济世,在十三京颇具名头。说来也是奇事一桩,这向来没有十全十美的,就像西上,纵使十大院长坐镇,还是找到了不少非议挑剔,这木氏,在整个十三京却向来只有说好的。 不过也没有多少人在意,毕竟这丹池谷产的丹药极好,端起碗吃饭也不好打厨子。 丹池谷不仅产丹,还产毒,当然这极少有人知晓,丹有丹的主顾,毒也有毒的主顾,互不干扰就好。 木氏有一苍天树,树高十八丈,常年盛开着浅粉色樱花,据说是当年木氏族长亲手种下,寓意: 怀悲天悯人之心,行庇佑苍生之事,是为苍天。 这日,木氏家仆照常提着一个大大的木桶,从一洞口处往下走着,她提的不甚认真,木桶擦着漆黑石壁,发出叮当的水物掺杂声。 比起地上的世外桃林之景,这处显得格外阴森潮冷,像是蛇鼠虫蚁聚集之地。 不过多时,她停下了步子,在身上摸索着,拉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间玄铁隔栏。 她将木桶放在地上,发出的动静太大,瞧了眼铁笼子中的两个小孩,恶声道: “吃饭了!” 说完, 她便转身就走,又将外面的隔栏关上。 铁笼中蜷着一个小女孩和小男孩,身上的衣衫破烂,也就堪堪遮住挡风,头发乱糟糟的,就连那小脸蛋也是黝黑泛红的。 那家仆走后没多久,铁笼中,传来一声稚嫩很轻的声音..... “姐...姐....吃饭了。” 这不过五六岁的小男孩蹲在那小女孩身边,伸出手去摇晃。 不知怎么回事,那卧在地上的小女孩却没有动静,一张脸红润润的,唇色却惨白,秀气的眉眼拧着,像是做了噩梦,又像是生了病。 小男孩叫不醒她,脸上逐渐出现了惊恐的表情,他一边叫一边晃,越来越害怕,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哭出声来。 “姐...姐....” “你快醒醒啊,吃饭了....姐.....” “吵什么....” 一道微弱的声音自她苍白的唇齿间溢出,小男孩听罢喜极而泣,连忙道:“姐,你快醒醒。” 这铁笼太矮小,五六岁的稚童尚且还不能直立行走。 小男孩半爬着靠近了铁笼边缘,那木桶照样子放在了他两臂开外,他吸了吸鼻子,擦干净眼睛,拿起一旁的木棍,这木棍最上方是一道分岔,刚好可以勾住木桶,他就这么勾住往铁笼靠,小心翼翼地,生怕木桶翻了。 他这熟稔的动作做起来麻利,很快就伸手够到了木桶,他将木桶中的食物倒在了铁笼上搭着的两块竹筒上,一分为二的竹筒很快引进食物。 小男孩端起那碗散发出异味的食物,半爬着回到了小女孩身边。 “姐,你快起来吃吧。” 他将碗递到了她身边。 小女孩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双眸异常明亮,她道:“你呢?” “我也有,”他说罢,又爬过去端起另一碗,到了小女孩身边。 小女孩稍稍直起了身子,弓着腰将碗中的东西喝光。 小男孩若有所思地望着碗,不知怎么的,突然惊呼了一声,惹得那小女孩望了过来,“阿晦,怎么了?” 小男孩将碗往前一递,惊喜地道:“姐,这是糖葫芦吧!” 她垂眸看了眼,碗中汤水飘着半颗红艳艳的果子,“什么糖葫芦?这是萝卜。” “姐,你都没见过糖葫芦,这就是糖葫芦!”阿晦道:“我见过糖葫芦,上个月出去我还见他们吃过,这就是糖葫芦。” 他连着说了好几遍,小女孩咬着唇,“就是萝卜。” “你吃一口就知道了!” 小男孩将那碗递给她,“肯定不是萝卜。” 小女孩立即摇头,“我不喜欢吃糖葫芦。” “你都没吃过!” “不要。” “吃一口嘛。” “不要。” 他气了,“不吃就不吃,我自己吃!” 小女孩嗯了一声,转过头去时,又听见了锁链的声音,她往铁笼外看,视角太有限,只能看见那人的下半身,但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铁笼被打开,小男孩早已忘了要吃那半颗糖葫芦,目露惊惧地看向外面。 小女孩紧紧搂着他,将他往身后藏。 “阿狗,今日到你了。” 来自神魂深处的恐惧不断加工着这句话,两人瑟缩着,一只手伸了进来...... 47. 做得好 少女半垂着眸子,嘴边流出鲜血,掺杂着呕吐物,她面色灰白,一句话也不说。 “滚!!” 木临越嫌恶地看了她一眼,将里裤拉上,犹嫌不够似的踹了她一脚。 那一夜,即使回到了铁笼中,她仍然在吐。 直到胃里面没有半点东西,她擦了擦唇,瘫倒在铁笼中。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响起一道冷漠的声音。 ——“相如秀,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你不是小畜生,不是小灵儿,你有名字,有亲人。” 她是相如秀...... 眼前像蒙了层浓雾,什么都看不清,她想睁开眼,却怎么都做不到。 相如秀在心底问:“你是谁?” “可以帮你找到阿晦的人。” 这声音在她脑海中多年,却是第一次回答她的问题,任凭谁拿阿晦来要挟她,她都会同意,眼下也一样。 “阿晦在哪里?” 她的声音来回飘荡着,却没人回应了。 相如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被拉扯着,有人在拽她的脚,灵台猛地清明,她一下子睁开眼睛,却见是那个带路的家仆。 他正拽着自己的脚拉出铁笼,相如秀意识到不妙,抓住铁笼上的杆子,往前爬..... “小贱人,怎么,越少爷你都瞧不上,要不跟着哥哥吧。” 他越发大力地拽着那截纤细的脚腕,脸上出现了急切的神情。 相如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本能地觉得危险,想要逃跑,奈何本就是一只困兽,无论怎么逃,始终是徒劳。 他拿出了小刀。 “小贱人挺有力气,把你腿砍了看你还能跑半步!” 相如秀脚腕一疼,竟真的是刀片划破脚腕的痛觉,可她不能伤了腿啊,她还要去找阿晦..... 捏紧的手松了下,便被人从铁笼子中拽出。 男人压在她身上,手胡乱地在她身上摸索着,少女不断吐出酸水来,猛地被这男人扇偏头去,正在这时,她脑海中又出现了那道声音—— “杀了他。” 她神情错愕一瞬。 “杀了他,所有伤害你的,伤害阿晦的,都该死。” “杀了他!” 最后一个字落下,竟是凝聚着刻骨的恨意,相如秀猛地睁开眼,脑子混乱,像是有什么人将她心底潜伏已久的仇怨唤醒,混乱间手摸索着拿到了一根木棍,她半握着木棍,并未多想,用那多出来树杈狠狠刺向男人的眼睛——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树杈没入他左眼,鲜血溅在少女脸上,她咬着牙,抽出树杈,再度往他脖颈刺去,只听得血咕咕往外涌,压在身上的男人猛地倒在了一边,相如秀翻身而起,抽出木根狠狠插在他薄弱的肌肤中...... 一下又一下。 在木氏眼中,她怎么会反抗,怎么敢反抗,一个失了尊严,沦为毒奴十年的小畜生,怎么敢对他们出手。 “所有伤害阿晦的...伤害我的.....” 她手中尖锐的树杈再度插入那截脖颈,血色几欲糊住她双眼,她眸光逐渐变得坚定。 “...都该死。” 身下人从一开始的挣扎颤抖逐渐归于安静,血肉模糊,相如秀跌跌撞撞地翻动身子,终于失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上,沾满血液的双手粘稠可怖,不停发颤。 她大脑一时间无法运转,空落落的视线中,像是有一团黑色的雾萦绕,相如秀听到了脑子中的那个声音。 就在自己眼前。 她听见了它的声音。 “相如秀,从前的你没有选择,现在你有了。” 那黑雾在相如秀周身萦绕,埋在心脉数十年的奴咒在她眼前被抽出,随即灰飞烟灭。 “去吧,杀了那些伤害你和阿晦的人。” 这森寒的声音在地牢中盘旋,在相如秀脑中飘来飘去,那团黑雾盘踞在她心口,下一刻,她啊地叫了一声,她疼得思绪全无,朦胧之中睁开眼却见心口缓缓没出一把长刀..... 长刀泛着冷光,从她心脉而出,以她血铸就。 她发颤的双手握着刀,劈开了那道锁链,走出了地牢。 丹池谷这个冬夜,飘起了鹅毛般的雪绒,洋洋洒洒,十分静美。 苍天树上的花覆上了一层白雪,树下挂着不少平安结和灯笼,夜色中,一切静得可怕。 似乎有什么动静隐没在大雪中,却是不引人注意的,随着风雪一道埋没,半个时辰的时间,苍天树中央终于响起了惊呼,这呼声太惊悚,太凄凉,终于将沉溺在温软梦乡的木氏人唤醒。 一扇门推开了。 门外的风雪一道灌入屋内,苍天树下,垒满了人...不,是血红的尸体,有家仆也有木氏族人。 “啊——杀、杀人了!” 一声惊叫,将整个丹池谷都唤醒。 却见那苍天树下,尸体堆旁站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她将手上拖拽的人重重一甩,手上长刀铛地一声掉在地上,她自己也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 木氏族人围聚在一处,皆是惊惶恐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苍天树下,少女重新站起身,带血的双眸回头看去—— “...是小畜生!!” 人群不可置信的声音接连响起,木氏长老连忙唤她体内的奴咒,然而都无济于事。 木氏一族是药理大族,不擅长体术与术法,切瓜砍菜般,全都无一例外死在了相如秀的刀下。 肥硕的木临越被她砍下头来,脑袋咕噜噜地在雪里滚了几圈,随后停下。 木二夫人在她倒下凄声哀求,最终被她一刀斩断腰身,那只叫做天兔的狗腿肚子都在打颤,连半步都跑不动,落入了冰池中,不知死活。 她杀得痛快,从一开始的手脚发抖,到后来越来越从容。 木氏长老拿阿晦的下落为捕,要求留下一命,刚说完阿晦在哪,便被相如秀一刀砍下脑袋。 她在丹池谷内四处走着,那把长刀落在身后,划着地面上的雪,拉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所过之处,见人刀动,血色暗梅开了一路,哀声响了一路。 她俨然癫狂。 那双瞳孔中,逐渐盈出了暗紫色光芒,可她毫无所觉,只一心一意地杀了木氏族人,随后才回到了那颗苍天树下。 拉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相如秀握刀,劈开了眼前的树。 树干轰然倒下,里面露出了一个身影。 他紧闭着双眸,瘦小的身体几乎快嵌进整个苍天树干 ,成为它的养分,相如晦斩断那些萦绕在他四肢的纤细藤蔓,将他从里面拔出。 “阿晦.....” 她倏地落下泪来,血液掺杂咸涩,落在地上,紧绷的思绪顷刻间崩塌。 “是阿姐的错.....” 是她来得太晚了。 她抱着阿晦时,心口却骤然爆发出疼痛,不得不松开了手,隔着衣物扯着自己心口。 浑身是血的少女瘫倒在地,眼前雪幕越来越大,那团黑雾再次出现。 “做得好。” 黑雾钻进她体内,一道嘶声裂肺的叫唤响彻整个丹池谷。 身体像被撕裂开来,每一根骨头都经受着打碎重组的力道,血水中,少女蜷缩着,血液沸腾,心脉灼烧着,难以言喻的痛楚让她发出生不如死的哀鸣。 “相如秀,我的主人,你终于觉醒了。” 它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蛊惑,一字一句皆是诱导。 “从今以后,你我共体,生死与共。” 你我共体... 生死与共。 丹池谷内,木氏一族一夜之间全都灭亡,上至族长下至家仆,无一生还,苍天树毁,谷中燃起熊熊烈火,闻名漠元京的丹药圣地就此消失。 不过多时,十三京中掀起了一群极端的修士。 他们行事疯狂,气脉与寻常修士大相径庭,那恐怖的力量叫人心颤。 不过短短两年,修罗一族自十三京北境崛起,以螭域为据,十三京众人这才知晓第四无主之气认主,天底下最骇人的力量有了主人。 那个主人叫做修罗主,世间行气之源。 雪域之上,神柱下首,黑袍裹身,未知男女,一只手从玄色锦袍中伸出来,叩在了神柱上方,只一瞬,那柱便被点亮,朝天幕散发着刺眼光芒。 身后乍然响起无数欢喜的声音。 被黑袍裹紧的身体缓缓转过来,那面容模糊到极致,无人能看清,环绕在四周的气脉盈动着,黑袍下,那只手拖着一把黑色长刀,冷光乍泻。 所有人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修罗主。” 天幕中飘起了雪,黑袍之下似是在仰头,隐约能瞧见一闪而过的紫眸,掩藏在漫天风雪之中..... 那双眼睛,是相如秀的。 修罗主..... 是相如秀。 黑暗逐渐笼罩,什么都看不清,似乎有什么扼住了她的喉咙,难以喘息,她死命挣扎着,终于睁开了眼睛。 仍旧是一片漆黑,四周还有嘀嗒的水流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响亮,什么都无法看清,她睁着眼睛四处环顾,后背却无端涌上恐慌..... 无法辨认自己在哪,方才闭眼的一切是什么,她现在又是谁。 太过混乱,她的呼吸急促,一遍又一遍的思索。 她正想着,忽觉自己手心发烫,指尖蜷了下,心头陡然一个激灵,连忙翻身顺着那手的方向一压,屈肘准备下斩—— 却见她扑到对方身上时一只蓝色蝶儿飞出,自带的流萤点亮了这处,她眸光一顿,忽地看向身下..... 青年拧着眉宇,脸上煞白,胸口的衣襟敞开了些,剑眉长睫,薄唇微抿,眉眼间萦绕着痛楚,很是脆弱。 是...师无疾。 48. 杀了他 少女半垂着眸子,嘴边流出鲜血,掺杂着呕吐物,她面色灰白,一句话也不说。 “滚!!” 木临越嫌恶地看了她一眼,将里裤拉上,犹嫌不够似的踹了她一脚。 那一夜,即使回到了铁笼中,她仍然在吐。 直到胃里面没有半点东西,她擦了擦唇,瘫倒在铁笼中。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响起一道冷漠的声音。 ——“相如秀,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你不是小畜生,不是小灵儿,你有名字,有亲人。” 她是相如秀...... 眼前像蒙了层浓雾,什么都看不清,她想睁开眼,却怎么都做不到。 相如秀在心底问:“你是谁?” “可以帮你找到阿晦的人。” 这声音在她脑海中多年,却是第一次回答她的问题,任凭谁拿阿晦来要挟她,她都会同意,眼下也一样。 “阿晦在哪里?” 她的声音来回飘荡着,却没人回应了。 相如秀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被拉扯着,有人在拽她的脚,灵台猛地清明,她一下子睁开眼睛,却见是那个带路的家仆。 他正拽着自己的脚拉出铁笼,相如秀意识到不妙,抓住铁笼上的杆子,往前爬..... “小贱人,怎么,越少爷你都瞧不上,要不跟着哥哥吧。” 他越发大力地拽着那截纤细的脚腕,脸上出现了急切的神情。 相如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本能地觉得危险,想要逃跑,奈何本就是一只困兽,无论怎么逃,始终是徒劳。 他拿出了小刀。 “小贱人挺有力气,把你腿砍了看你还能跑半步!” 相如秀脚腕一疼,竟真的是刀片划破脚腕的痛觉,可她不能伤了腿啊,她还要去找阿晦..... 捏紧的手松了下,便被人从铁笼子中拽出。 男人压在她身上,手胡乱地在她身上摸索着,少女不断吐出酸水来,猛地被这男人扇偏头去,正在这时,她脑海中又出现了那道声音—— “杀了他。” 她神情错愕一瞬。 “杀了他,所有伤害你的,伤害阿晦的,都该死。” “杀了他!” 最后一个字落下,竟是凝聚着刻骨的恨意,相如秀猛地睁开眼,脑子混乱,像是有什么人将她心底潜伏已久的仇怨唤醒,混乱间手摸索着拿到了一根木棍,她半握着木棍,并未多想,用那多出来树杈狠狠刺向男人的眼睛—— “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树杈没入他左眼,鲜血溅在少女脸上,她咬着牙,抽出树杈,再度往他脖颈刺去,只听得血咕咕往外涌,压在身上的男人猛地倒在了一边,相如秀翻身而起,抽出木根狠狠插在他薄弱的肌肤中...... 一下又一下。 在木氏眼中,她怎么会反抗,怎么敢反抗,一个失了尊严,沦为毒奴十年的小畜生,怎么敢对他们出手。 “所有伤害阿晦的...伤害我的.....” 她手中尖锐的树杈再度插入那截脖颈,血色几欲糊住她双眼,她眸光逐渐变得坚定。 “...都该死。” 身下人从一开始的挣扎颤抖逐渐归于安静,血肉模糊,相如秀跌跌撞撞地翻动身子,终于失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上,沾满血液的双手粘稠可怖,不停发颤。 她大脑一时间无法运转,空落落的视线中,像是有一团黑色的雾萦绕,相如秀听到了脑子中的那个声音。 就在自己眼前。 她听见了它的声音。 “相如秀,从前的你没有选择,现在你有了。” 那黑雾在相如秀周身萦绕,埋在心脉数十年的奴咒在她眼前被抽出,随即灰飞烟灭。 “去吧,杀了那些伤害你和阿晦的人。” 这森寒的声音在地牢中盘旋,在相如秀脑中飘来飘去,那团黑雾盘踞在她心口,下一刻,她啊地叫了一声,她疼得思绪全无,朦胧之中睁开眼却见心口缓缓没出一把长刀..... 长刀泛着冷光,从她心脉而出,以她血铸就。 她发颤的双手握着刀,劈开了那道锁链,走出了地牢。 丹池谷这个冬夜,飘起了鹅毛般的雪绒,洋洋洒洒,十分静美。 苍天树上的花覆上了一层白雪,树下挂着不少平安结和灯笼,夜色中,一切静得可怕。 似乎有什么动静隐没在大雪中,却是不引人注意的,随着风雪一道埋没,半个时辰的时间,苍天树中央终于响起了惊呼,这呼声太惊悚,太凄凉,终于将沉溺在温软梦乡的木氏人唤醒。 一扇门推开了。 门外的风雪一道灌入屋内,苍天树下,垒满了人...不,是血红的尸体,有家仆也有木氏族人。 “啊——杀、杀人了!” 一声惊叫,将整个丹池谷都唤醒。 却见那苍天树下,尸体堆旁站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女,她将手上拖拽的人重重一甩,手上长刀铛地一声掉在地上,她自己也重心不稳,摔在了地上。 木氏族人围聚在一处,皆是惊惶恐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苍天树下,少女重新站起身,带血的双眸回头看去—— “...是小畜生!!” 人群不可置信的声音接连响起,木氏长老连忙唤她体内的奴咒,然而都无济于事。 木氏一族是药理大族,不擅长体术与术法,切瓜砍菜般,全都无一例外死在了相如秀的刀下。 肥硕的木临越被她砍下头来,脑袋咕噜噜地在雪里滚了几圈,随后停下。 木二夫人在她倒下凄声哀求,最终被她一刀斩断腰身,那只叫做天兔的狗腿肚子都在打颤,连半步都跑不动,落入了冰池中,不知死活。 她杀得痛快,从一开始的手脚发抖,到后来越来越从容。 木氏长老拿阿晦的下落为捕,要求留下一命,刚说完阿晦在哪,便被相如秀一刀砍下脑袋。 她在丹池谷内四处走着,那把长刀落在身后,划着地面上的雪,拉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所过之处,见人刀动,血色暗梅开了一路,哀声响了一路。 她俨然癫狂。 那双瞳孔中,逐渐盈出了暗紫色光芒,可她毫无所觉,只一心一意地杀了木氏族人,随后才回到了那颗苍天树下。 拉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相如秀握刀,劈开了眼前的树。 树干轰然倒下,里面露出了一个身影。 他紧闭着双眸,瘦小的身体几乎快嵌进整个苍天树干 ,成为它的养分,相如晦斩断那些萦绕在他四肢的纤细藤蔓,将他从里面拔出。 “阿晦.....” 她倏地落下泪来,血液掺杂咸涩,落在地上,紧绷的思绪顷刻间崩塌。 “是阿姐的错.....” 是她来得太晚了。 她抱着阿晦时,心口却骤然爆发出疼痛,不得不松开了手,隔着衣物扯着自己心口。 浑身是血的少女瘫倒在地,眼前雪幕越来越大,那团黑雾再次出现。 “做得好。” 黑雾钻进她体内,一道嘶声裂肺的叫唤响彻整个丹池谷。 身体像被撕裂开来,每一根骨头都经受着打碎重组的力道,血水中,少女蜷缩着,血液沸腾,心脉灼烧着,难以言喻的痛楚让她发出生不如死的哀鸣。 “相如秀,我的主人,你终于觉醒了。” 它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蛊惑,一字一句皆是诱导。 “从今以后,你我共体,生死与共。” 你我共体... 生死与共。 丹池谷内,木氏一族一夜之间全都灭亡,上至族长下至家仆,无一生还,苍天树毁,谷中燃起熊熊烈火,闻名漠元京的丹药圣地就此消失。 不过多时,十三京中掀起了一群极端的修士。 他们行事疯狂,气脉与寻常修士大相径庭,那恐怖的力量叫人心颤。 不过短短两年,修罗一族自十三京北境崛起,以螭域为据,十三京众人这才知晓第四无主之气认主,天底下最骇人的力量有了主人。 那个主人叫做修罗主,世间行气之源。 雪域之上,神柱下首,黑袍裹身,未知男女,一只手从玄色锦袍中伸出来,叩在了神柱上方,只一瞬,那柱便被点亮,朝天幕散发着刺眼光芒。 身后乍然响起无数欢喜的声音。 被黑袍裹紧的身体缓缓转过来,那面容模糊到极致,无人能看清,环绕在四周的气脉盈动着,黑袍下,那只手拖着一把黑色长刀,冷光乍泻。 所有人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修罗主。” 天幕中飘起了雪,黑袍之下似是在仰头,隐约能瞧见一闪而过的紫眸,掩藏在漫天风雪之中..... 那双眼睛,是相如秀的。 修罗主..... 是相如秀。 黑暗逐渐笼罩,什么都看不清,似乎有什么扼住了她的喉咙,难以喘息,她死命挣扎着,终于睁开了眼睛。 仍旧是一片漆黑,四周还有嘀嗒的水流声,在这寂静中格外响亮,什么都无法看清,她睁着眼睛四处环顾,后背却无端涌上恐慌..... 无法辨认自己在哪,方才闭眼的一切是什么,她现在又是谁。 太过混乱,她的呼吸急促,一遍又一遍的思索。 她正想着,忽觉自己手心发烫,指尖蜷了下,心头陡然一个激灵,连忙翻身顺着那手的方向一压,屈肘准备下斩—— 却见她扑到对方身上时一只蓝色蝶儿飞出,自带的流萤点亮了这处,她眸光一顿,忽地看向身下..... 青年拧着眉宇,脸上煞白,胸口的衣襟敞开了些,剑眉长睫,薄唇微抿,眉眼间萦绕着痛楚,很是脆弱。 是...师无疾。 49. 逆行咒 所以...... 她是梅京念。 京念的手指悬在他颈侧,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脉搏,脑海中骤然炸开梦中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频率都没有变。只是那双原本明丽的眸子,在兰蝶幽暗的光晕里,极深地暗了一瞬。 原来不是梦。 她对修罗主知道的不多,三百年前的事大半都被西上封锁,她知道的,无非是修罗主为非作歹,十分危险,被魔族和十三京联手扼杀在金乌之地,从此行气和她一道殒没。 而现在,她竟然从一个完全不同于世人口中的视角看见了她。 修罗主黑袍裹身,未知男女,十三京中人都道或许这修罗主是个相貌丑陋的男人,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从前京念也以为是,直到此刻...... 修罗主是女子,是从丹池谷杀出摆脱毒奴身份的相如秀,也是她时常梦见的阿秀,而她...... 就是相如秀。 那张脸,是京念。 京念心中翻滚着汹涌的情绪。 她是梅京念,是人修,怎么可能是三百年前死得灰都不剩的修罗主? 她的心间残余着梦中血腥,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恨意和杀意....根本不是梅京念的,而是相如秀的。 她才是世人口中的疯子。 京念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师无疾苍白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她缓缓收回手,指尖在触到他衣襟的瞬间,极轻地捻了一下,仿佛要确认那布料下温热的体温是否真实。 三百年前,她死在金乌之地。 三百年后,她成了梅京念。 可那把从心脉长出的刀,似乎从未真正消失过。 她凝视着师无疾的脸,眼下才注意到什么。 在兰蝶的幽光中,他脖颈上蔓延的深色痕迹,京念伸手捏着他的脸往旁边侧了侧,他左脸上大半都是这样的痕迹,不像伤痕,更像是某种烙印的纹样。 京念的手指落在他颧骨上,指尖下那枚小小的痣不知何时变成了血色,真是奇怪。 看见眼前人,方才萦绕的那些思绪便明了许多。 仙都山毁了,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将自己救出来的,她还记得晕倒时脸上那滴灼烫的泪,瞧着面前人,心绪五味杂陈。 不论从何处看,他都和三苏一模一样。 她突然觉得很感慨,自己前世死在了金乌之地,那三苏呢? 那个温柔敏感的貌美伶人,手无缚鸡之力,他会是什么下场? 左不过也是入了轮回,成了她眼前的师无疾。 京念的脑海中复又浮现出仙都山最后的模样,想起那个白衣身影,京念忽然有些想发笑,却是冷到极致的。 自己若真是修罗主转世,那魔尊岂不就是自己的仇敌? 三百年前对自己赶尽杀绝,三百年后又将她珍视的山烧毁,真真是....仇深似海,不得不报。 京念不知道魔尊有没有逃出仙都山,在那最后一刻,她脚下山石崩裂,整个人坠入了深渊,什么都没看清。 不过如今侥幸捡回来一条命,他死不死这仇都是必须要报的。 她正想着接下来怎么办时,却听得身下人闷哼一声,京念才意识到自己压了他许久,挪了挪身子,牵扯到胸口的伤时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缓了好一会儿,京念环顾一圈四周,不知晓外面如今是什么情况,好容易将手从师无疾手里抽出来,正想往外走时,那只兰蝶忽地飞到眼前。 “师妹不要出去。” 京念顿住步子,看向它,原来这兰蝶会说话。 “为什么?” “太危险了,师妹先待在主人身边,不要乱跑。” 京念略一思索,退回步子看这四周,又问:“这是哪?” “断头岭。” 兰蝶指引着京念重新回到师无疾身前,它哀求道:“师妹,救救主人吧,两日前他将仅剩的气脉送入你体内,可他身上还有其他伤,我怕主人死了.......” 京念蹲下身来,仔细端量师无疾身上的伤,她搭上青年的脉,片刻后,脸上的表情也不禁凝重几分。 岂止是气脉枯竭,甚至还有一些严重的反噬痕迹。 京念蹙了下眉,问:“师无疾有修炼什么歪门邪道的术法吗?” 这绝对不是来自外物的反噬。 兰蝶没有回应她。 京念便道:“他体内现在没有护体之气,反噬加剧,再晚一会儿真的会死。” 话说到这个份上,兰蝶也不敢再沉默,不过说的很是小声,像是怕师无疾听到一般。 “是逆行咒。” 京念一怔。 逆行咒...... 她认识,这不是西上十年前禁止十三京修士修习的咒术吗?逆行咒,捆绑物与人,人受的伤会转移到物身上,后来因咒术反噬太强而被禁止......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曾经见识过一个死在逆行咒反噬之下的人。 形容凄惨,灰飞烟灭。 师无疾竟然敢沾染这种咒术……简直是不知死活。 京念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男人的衣襟一层层剥开,却尖那深色痕印一直蔓延到他胸膛,不仅如此,左右肩胛骨的位置还有两道对称的伤痕,疤痕裂开,鲜血涌出又结痂,像是被什么东西穿透一般。 这伤之前还没有,肯定是在轻鸿剑宗受的...... 瞧他这满身的伤,京念越发气闷,双手结印,叩动指尖,开始为师无疾解除咒术。 兰蝶默默守着,看出京念现在的情况也非常勉强,却也没有办法,只能静静点亮她的视线。 繁复的咒文从他心口涌出,那些在他身上受过的伤一一重现,京念瞧见他的左肩出现剑痕,心口左一寸出现了血红的窟窿,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痕...... 京念原本冷静地看着,越看却越不对劲,足足怔了一刻,才不得不放下思绪,先抹去咒印。 她收住手,瞧着眼前飘忽不定的咒印,又看向师无疾,隔着衣物,她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伤....... 下一刻,京念眼前一闪,她抬眸,却见和师无疾身上相同的逆行咒钻出,两个咒印相叩,渐渐消散开来...... 京念愣住了。 逆行咒...在她身上。 师无疾当真给她下了咒,却不是令她日日夜夜做些荒唐的梦,而是将她身上的伤痛带走。这么个咒法日日待在她体内,她竟半点都没察觉。 难怪...难怪她的伤总是好得分外快,从前想不明白,还以为是自己体质强悍。 京念心乱如麻,如今咒术一解,那些未愈的伤再次袭来,痛楚蔓延,此刻她却只想质问这昏迷的人。 她有意不去想关于师无疾的事,那一夜到底还是她疯了,不知是被酒所迷,还是被他那一袭喜服激怒,竟由着 自己如梦中般胡闹,总之做了件错误的事,即使懊悔也无济于事。 师无疾说喜欢她,京念是真的不解。 且不说二人从前的龃龉,她向来待师无疾没好脸,而师无疾总是表现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真是叫人生气,他说给自己日日做饭,可他自己不也吃吗?一个人吃两个人吃有什么区别,怎么还算上喜欢她的表现了? 至于其他的,京念无法理解,却也无法忽视。 他怎么就喜欢她了? 他们应该要继续针锋相对,一见面就上火才对,他现在又是给传家秘宝又是用命来保护自己算怎么回事? 京念一边忍痛,一边无意识地揉捏着他的指节,思绪却已飞出好远。 如果说三苏就是师无疾,那真是太糟了。 这辈子二人又有了牵扯,三苏是个普通人尚且不能阻拦相如秀,而这辈子的他是师无疾,他有能力一直缠着京念不放手。 京念忽觉烦躁,瞥了眼手臂上的金羽,忽然想起什么,顿时止住了动作。 她十分好奇的还有一件事,三苏身上的金羽怎么会到了自己小臂上。 那一夜屋中暗得很,她什么都没能看见,喝酒误事,一开始也是记得要看看的,后来便忘了。 看了眼这人紧闭的眉头,京念小心翼翼地将他翻了翻,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他衣物剥下,衣物散开,他肩背精瘦,上面虽布满伤痕,却并不影响美感,趁着人晕着,京念打量了好一会儿,顺着他清瘦的线条往下,还是没能瞧见。 京念皱了下眉,手捻着他亵裤布料,正准备往下一点仔细瞧瞧时,一双温热的手按在了自己的手上,京念一个激灵,连忙去看他,却见这人偏着脑袋靠在她膝上,眉峰凝起,眼睛仍是紧闭,那神色看起来异常煎熬。 她顿了下,重新将衣物给他披上。 “小灵蝶,你去外面探探情况,仙都山的,十三京的,还有......”京念默了下,补充:“还有关于魔族的。” 兰蝶踌躇不前,似乎在担忧什么。 “师妹,你不会丢下主人吧?” 京念:“...不会。” 暂时不会。 兰蝶放心了,振翼飞去,也将最后一丝光亮带走。 京念现在不敢耗气,身上也没什么可以照明的东西,黑漆漆一片中只有身下人的呼吸和不远处的流水声。 这里太黑了。 京念往师无疾身边挪了挪,在黑暗中什么都干不了,索性也跟着躺了下来,不敢靠着他伤势,将脑袋垫在了他散开的衣襟上,安静下来。 闭上眼,全是那个血腥的场面。 没有人生而为恶,在十三京恶名昭著的修罗主亲手埋葬了那些伤害她的人,京念只觉快慰,她曾在闻伶阙中梦见那个场景惊醒过来,不是因为害怕木氏一族亡魂,而是对行气的畏惧...... 如今修罗主仍在,那么行气又在何处呢? 十三京和魔族联手才将她杀死,幸而前生的自己一直是黑袍人,没有人认识这张脸,若是让十三京的人知晓修罗主还在世间,他们会如何? 京念认为绝对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她不怕腥风血雨,却担心自己在那之前悄无声息死了。 三百年前的修罗主恐怖如斯还是死在了金乌之地,现在的她,犹如一只人人可踩的蚂蚁,根本不值一提。 黑暗中,响起一声轻叹。 还是要找到行气啊。 50. 冷死了 无独有偶,远在千里之外的问心海也有人在说行气一事。 问心海,是魔族世代栖息之地。 魔族自来便是强者为尊,君鉴玉自三百年前击败上一任魔尊后再无敌手,在君鉴玉手下的魔族也确实一派好光景,魔族荣光也在三百年前金乌之地一战后达到顶峰。 修罗主死后,魔族并非毫无损失,且不说死了多少魔,便是他们的魔尊,君鉴玉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整整闭关百年,近来才出关。 原以为修罗主死后世间再无他们魔族可以忌惮的,谁曾想两日前魔尊狼狈地落入问心海,手上断臂生血,长发被斩一截,整个人脸上出现了骇人的印记,瞧着竟像是死里逃生出来,命悬一线。 一道被魔修们打捞上来的,还有大祭司的权杖,上面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干净,魔气也尽数消散。 众魔骇然。 魔尊重伤,大祭司身死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整个魔族。 不过多时,众人又都收到了十三京中行气复苏的消息,更加恐慌。 彼时,魔尊君鉴玉正接好断臂,被魔气重新覆盖的面容布满阴鹜,他不再优雅地穿着一袭白衣,一件黑色的长袍拖曳在地,望着前面的方古仪,脸上的表情极其诡异。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尊主是说那行气就在仙都山中?” 白发女子轻挑眉尾,抱着双臂看向君鉴玉,并不畏惧他脸上的阴骛,思忖了下又道:“此事蹊跷,若是行气尚在世间,那修罗主也必然还活着.......”她看向身后的方古仪,“可连方古仪都找不到,怎么看怎么古怪。” 君鉴玉寒眸睨了她一眼,并未说话。 “行气只为修罗主所用.....尊主在仙都山时,行气是存在山中还是人放出的?” 另一名男子开口,他一下子便抓到了问题的关键,看向君鉴玉的目光泛着些狐疑。 行气复苏一事,直接挑翻了修罗主死亡的定论,如今十三京现在人人猜测修罗主复生一事,仙都山毁,君鉴玉极有可能是唯一活下来的人,如今要问具体情况,也只能问他。 可这事说来也古怪,向来睚眦必报的魔尊,竟然在这次死里逃生后绝口不提那一夜的事,这两日还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实在是让人道怪。 听见他问这话,君鉴玉目光转向他,眸中酝酿着诡谲光芒。 良久,他道:“若我说,是人呢?” 那男子就是一惊,“尊主见到修罗主了?” 若是真的如此,倒是可以解释君鉴玉这两日的奇异行为了,试问,谁见到了亲手杀死的人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不会心悸?更何况还是修罗主这样恐怖的人。 白发女子也是一怔,脸上露出了畏惧之色。 “不是他。” 他摇摇头,“不是修罗主。” 那一双紫色双眸虽然让他心惊一瞬,也让他忽略了一些不可能改变的事实,产生了故人的错觉,但到底不是他。 堂堂修罗主怎会轮回到女子身上?还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不是他。 “能控出行气....却不是修罗主?怎么会这样......”白发女子沉吟,“莫不是行气重新择主了?” 行气到底是天地间的第四无主之气,没有人知道它的运行法理,当初行气择主一事就让人震惊不已,如今重现十三京重新择主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不准。” 男人拧着眉,“世间怕是没人完全了解行气。” 就连死去的修罗主也未必完全了解。 “仙都山下一直有行气一脉,巫炁也是属于行气的,”男人蹙着眉,“不论如何,仙都山现在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山毁了,不代表无人可知真相。” 殿中两人看向他。 男人神色沉稳,“尊主,是时候找找修罗主的道侣了。” 白发女人挑了挑眉,“你是说云凰?” “仙都山与行气密不可分,云凰与拥有行气的修罗主密不可分,如今恰好在她的地盘上发生这事,说她半分都不知情只怕无人会信。” 这话倒是将君鉴玉的心绪点中。 他还记得那少女手中的戒指,就是在那戒指中散出的行气,那戒指听说是云凰所赠。 君鉴玉百思不得其解,云凰到底在做什么? 那戒指其中有什么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竟将那东西交给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小丫头...... 方古仪无法找到修罗主,是不是说明他真的死了,而现在出现的行气只是暂存于戒指中的,跟修罗主复生压根无关? 喜怒无常的魔尊脸上露出了无解之色。 那两人默默站着,自知再无话说。 “去。” 这一声不再犹豫,让前面的两人抬头。 君鉴玉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不论用什么手段,找到云凰,另外,将仙都山上逃出的所有人给我抓回来,尤其是梅京念......” 他神色极其阴毒,提起这个名字他左手微微发颤,“死的也要给我找到尸体。” “是。” 君鉴玉离开了这处,大概是回古镜中疗伤了。 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出现了凝重之色。 白发女人却是隐匿得极好,嘴角仍是轻轻勾起,云淡风轻地道:“从今以后大概会热闹起来了。” 不论是修罗主复生还是行气重新择主,都足以让所有人恐慌,风平浪静的日子终将消失。 男人望着远处,脸色凝重,“还是先将眼前的事顾好吧。”他看向身侧女子,“想要找云凰得费一番波折,想来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十三京不蠢的话已经在寻仙都山门徒了,我们得赶在他们之前找到。” “说得好,那还等什么,带上人走吧。” 两人离去。 ...... 师无疾醒来时,兰蝶已经回来了。 他怀中鼓鼓的,一颗凌乱的头靠在了他心口,压着他心跳,长发紧紧环绕着他脖颈,腰间也搭上了两只手,足以彼此温暖的距离,在黑暗中紧密相依,静谧到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少女身薄轻软,她体温比师无疾低些,此刻便是将师无疾当做暖袋了,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汲取着暖意。师无疾不知被她压了多久,只觉得腿麻 手麻,被勒住的脖颈有些喘不过气来,不想将她推开,便抽出一只手拨了拨绕在颈间的长发。 手指刚触到脖颈的肌肤时,便是一顿。 他似乎才想起什么,顺着脖颈上斑驳崎岖的痕迹往脸上摸......右脸一切如常,左脸却布满了同样的斑驳痕迹,像是伤口结痂无法痊愈的伤痕,不痛不痒,存在感极强。 他这般失神的动静不大,可少女和他贴得极近,耳畔处砰砰的心跳声也将她的清梦搅乱,迷糊间,她嘟囔道:“别吵......” 这声音刚出,她便瞬间清醒。 而她身下的师无疾也注意到她身子的僵硬,知道人醒了,迟钝地别开头,将左脸别在黑暗中。 兰蝶的光很微弱,像是知道两人在休息,也不敢打搅,此刻见人都醒了,也就亮了些。 京念蓦地睁开眼,右耳暖融融的,还掺杂着心跳,她忙不迭抬起头来,此刻的师无疾已然被自己凌虐得不成样子,胸前的衣襟被她拱得乱七八糟,敞开大片肌肤,再往上,只见这人长发散乱,额上有些薄汗,偏过头去,紧抿的唇,神色隐忍又慌乱。 京念的心狠狠振了下,足足盯着他看了半晌,那手才从他腰间慢慢抽出,也顺便将自己搭在他身上的腿收回,神情难得有些无措。 她坐起身来,别开眼,理了理自己额上的碎发,佯装镇定地开口:“我...你找的这是什么鬼地方,冷死了。” 两人都在一方不知事的情况度过了生死之后的见面,此刻倒是没那么多想说的,京念一张口便是抱怨,却没了方才睡眼朦胧的娇憨。 师无疾不知怎的,一句话也不说,若是换做往常早就巴巴地赶上来道歉哄人了。京念觉出些异常,她向来是有些蛮横的性子,这性子在师无疾身上使得格外严重,见他不理自己,心中有些气,伸手推了他一下。 师无疾索性侧过身子去,就这么将她隔在身后。 这会再看不出什么京念可以将眼睛剜了,她诧异地看了一眼这莫名其妙的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师无疾敢对她发脾气? 从来都只有她发脾气的份,他是生哪门子的气? “师无疾,你怎么回事?” “生气。” 京念不解,换做往常都懒得理他,然而此刻没有别的事,闲着也无趣,便也多了几分耐心,“生我的气?” 她真是要将师无疾气死了,这里就他们两人,难不成他还能生兰蝶的气?师无疾闷了一会儿,忽然又有些无奈了。 他本就不愿冷着她,可她这次着实做的太过分了些,将自己的性命作抵,他若再晚来一步......师无疾不敢想下去,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好像只存在他身上,这姑娘半分害怕也无。 其实,师无疾更多的是气自己,气自己不能保护她,保护仙都山。 知晓自己再不理她,她也没耐心了,师无疾长叹一声,十足丧气的模样,惹得京念朝他看去。 “京念,是我不好,身为师兄我没保护好你,身为仙都山掌使,我没守护好仙都山,我生你的气,因你将仙都山看作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玉石俱焚不好,两败俱伤不好,你死了不好。” 51. 别看了 空荡荡的洞穴中,唯有青年低哑的声音,他音线模糊,不知是不是晕了太久的缘故,说出的话却像一只只小蚂蚁,在少女心头爬来爬去,抓挠不得。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醉酒的那一夜,但有些事情终究还是不一样了,师无疾无须掩藏自己的情意,即使他的情意让京念感觉到莫名。 他说的话也没有什么,师兄妹之间确实如此,可有那一夜的事情在先,这话便品出了不少情意。 京念现在一个头两个大,自己身份都还没弄明白,并不想跟他多牵扯,只得故作不知,点了点头,附和一句:“师兄说的是,确实是我错了。” 音落,师无疾脊背一僵,却是坐起身来,侧眼瞧她。 “你......” “我...我怎么了?”京念眨巴着眼睛,视线落在他有些干涩的唇上,胡乱扯开话题,“你口渴吗?嗓子哑得很呐师兄。” 师无疾被这两声师兄唤得身子紧绷,她鲜少有这么乖巧的时候,师无疾并不安心,一般这个时候说明这姑娘不想跟他纠缠,随口敷衍。 见她盯着自己的唇,师无疾下意识扭过头去,抿了抿干涩的唇,他当然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嘶哑,然而他并不渴。 “不渴。” 他这别扭的模样让京念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老是躲着她啊?从前总是粘着的人也是他啊,怎么一下子冷淡怎么多? “师兄,你怎么不看我?” 她问得认真,也确实很不解。 师无疾垂眸,看着旁边的碎石块,想不到理由,也不知该如何将这并不光彩的心思放在她面前,干脆道:“你渴了我去给你打水。” 答非所问。 京念见这人慌乱起身,衣袍一掀竟是激起地上尘灰,等她挡住脸再看去时,只瞧见蓝色流萤照到的挺阔身影。 奇怪。 师无疾心绪杂乱,待到那方小河渠时,他寻出了一个空丹药瓶盛水,药瓶捏在手中,他瞥了眼那凹下去的小谭,却见淡蓝幽光下水中倒影—— 水波浅浅,青年垂眸向下看的影子随着水纹轻晃,幽暗的环境中,无法忽视的是他颈部往上蔓延的深色痕迹,他目光一顿,侧了侧脸,斜眼去看水中丑陋的倒影,心中已是无法淡定。 像是怪物。 京念在盘问兰蝶获取的消息,然而连续多次发问,这兰蝶始终不发一言,不知想起什么,京念又耐下性子。 等到师无疾过来时,兰蝶的光魄熄了,京念刚抬眸视线陷入了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她在黑暗中只能模糊地瞧见男人的身影,落在自己身前,手上碰来一个冰冷的东西。 “喝吧。” 京念摸索着去接,在他手上胡乱摸了一通最后才抓稳,黑不溜秋的环境,她问:“你的兰蝶怎么不亮了。” 师无疾道:“不知道。” “哦,那你把它叫出来一下,我有事要问。” 师无疾便唤出了兰蝶,京念将它放在曲起的指节,微弱的萤光下,她没开口,反而借着荧光去看对面的人,师无疾不知在想什么,反应过来没有动静回头看时,那少女已至身前。 少女弓着腰,抬手引蝶光,盈盈目光凝着他,由上至下,从他眉眼滑落下颌,目光清冽将他脸上的狼狈尽收眼底,无处可躲,一览无余。 这一刻,师无疾的呼吸滞了下,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侧过头去,避开光源,难堪又不安。 师兄妹十年,京念对他的唯一肯定就是这副皮囊,这个肯定还是在她尚且只是个小姑娘时说的,她同人相处从来不会看别人的貌相,在她眼中恐怕没有特别的人,有也不会是师无疾,他毁了容貌想必京念也是不关心的,可师无疾在她心中已经很微不足道了,要是连她唯一的肯定都失去....他现在莫名烦躁。 这短短的几个呼吸间,他都觉得艰难又不堪,这样的他如何能入她的眼? 别看了....... 别看了。 往日衣着齐整,收拾妥当地站在她身前,都没信心,更别提眼下这么狼狈,师无疾恨不能捂住她的眼睛,自己插双翅膀飞走得了。 他这一连串的举动总算让京念恍然大悟,瞧着这男人别过去的脸,京念心中真是惊奇,想到了那一次伤到他脸时,这人慌乱的表情——师无疾很爱惜自己的容貌啊。 难怪这次这么别扭,都毁容了。 不过他这躲来躲去的实在是没来由,京念先前醒过来时早就看了个一清二楚,这里就只有他们二人,这么别扭做什么。 “你毁容了师无疾。” 这句话无疑是在师无疾心口插刀,几乎立即坐实了京念嫌恶他此刻模样的猜测,听见她的话,不免想到行气,他心中陡然一凝,朝着京念道:“京念,你的雾星砂呢?” 见他忽然扯开话题,还提到的是雾星砂,京念眸光暗了下,道:“碎了。” 仙都山破碎的瞬间,师无疾听到了兰蝶的阻止,仙都山上已经被行气缭绕,可哪里来的行气呢?师无疾想起了京念在雾星砂中放出的气脉,雾星砂中藏有消失了三百年的行气。 而这东西是三年前云凰交给京念的,京念不是第一次用雾星砂,他也曾被雾星砂伤过,可唯有这一次放出的气脉被认定为行气,在他体内留了伤...... 师无疾难免想到很多,朝着京念道:“你知道雾星砂中有行气?” 云凰不可能将京念一无所知的东西交给她,而京念在仙都山上放出行气同归于尽一事恰巧可以说明这一点——她知道里面的力量非同小可。 如果真是如此,事情就麻烦了,京念和云凰恐怕是世间唯一知道行气在哪的人,可这行气据说与修罗主同脉,三百年前随着修罗主一道消散,如今不仅出现,京念还是知情者,师无疾不由心慌。 他问得坦然,眼神中带着深深忧虑,京念心头陡然一惊。 “雾星砂中有行气?!” 她声音一下拔高,很惊讶地看向师无疾,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不知道! 师无疾微微侧脸看向她,没等她开口,下一刻,被她双手托着脸,掰正朝向她,少女急切地道:“你快说啊快说啊。” 她手有些凉,左脸的崎岖伤痕被她触碰到的瞬间,师无疾僵住了,下意识想避开,却被她托得更紧,师无疾脸颊发烫,险些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兰蝶告知的,你不知道就好,行气很危险的。” 京念不可思议地 看着他,“所以,我在仙都山上放出来的东西是行气?” 师无疾点头,见她这副模样,以为是害怕,便安抚道:“别怕,你既然不知道,便不会有危险。” 京念心不在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些晕乎,雾星砂中就是行气,云凰当初给自己的时候知道吗? 她用了雾星砂这么多年,那一日放出的东西确实与寻常雾星砂的力量不同,京念在召出的一刻也不由为这力量感到心惊。 她收回放在他脸颊的手,缓了缓,看向身旁的兰蝶,道:“小灵蝶,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师无疾不解地看向兰蝶。 兰蝶振动着双翼,停在师无疾肩侧,“好的师妹,据我了解到的,仙都山崩塌的消息已经在十三京传开,西上重铸星网,目前十三京内星站全都封锁,另外,西上在十三京内广寻仙都山逃出的门徒。” 寻找仙都山逃出的门徒? 京念蹙眉,问:“找他们做什么?” “行气在仙都山复苏,星站出现不辞花异象,众人都在猜测,是螭域的修罗主归来,应该是询问行气之事,”兰蝶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也有很多人在找你们。” 京念听完,只觉头皮发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事情太糟了些,她是修罗主转世,可记忆还未恢复,关于行气京念此刻一无所知,她才得知自己的身份,岂料外面所有人都知道了修罗主复生一事,都在找她,要是找到了现在的她......她现在没有任何能力自保,依照十三京对修罗主的忌惮,她恐怕又得死上一遭。 师无疾的目光落在少女藏在阴影中的脸上,以为她是在担忧说出雾星砂一事会将矛头指向云凰,他道:“京念,你若不愿暴露云凰,我们离开邀月京就好。” 在师无疾心中,什么行气什么修罗主都与他无关,他想守的不过是眼前人,如果京念不想再掺和这些事,他宁愿带京念离开。 离开邀月京...... 离开邀月京她能去哪呢?仙都山毁,云凰离开,属于梅京念的所有都已经不见,而属于修罗主的.....无非是回到螭域,可眼下并不是时机,一时之间,她也有些苦恼。 师无疾的话确实没错,可仔细想想,仙都山开山之人就是云凰,仙都山内有行气出现,即使她不说,也有人会去找云凰。 别说他们想找云凰问个清楚,就连京念自己也想,可要找云凰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魔族那边呢?” 京念看向兰蝶,那魔尊被自己斩断一臂,实在算不得什么体面事,如果逃出生天,京念不觉得他会轻易放过自己,魔族一定有所动作。 兰蝶道:“魔族海域太远,赶不过去,不过师妹,想必魔族与十三京一样,也因为修罗主复生的事慌乱吧。” 在师无疾和兰蝶眼中,京念跟行气唯一的关系便是那行气藏在了她的戒指中,那戒指是云凰所赠,怎么看都是云凰知情。 然而当兰蝶指出师无疾脸上行气的伤痕时,京念恍然摸了摸自己的脸。 师无疾脸上的伤痕竟然是行气造成!一同出来的,她身上没有半点伤,岂不是暴露了吗? 这点,兰蝶立即提出了。 “师妹,你身上有行气的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