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与仇人HE了》 1. 冤家路窄 大苻,建昱十三年。 荼州城内,夜深,月明星稀,阵风吹得人脊背发凉。客栈的木门透出几缕黯淡的光线,受风一吹,不知从何处传来吱呀声响。 青衣女子在此停下步子,抿着嘴压抑着低喘声,抬手有节奏地叩上三声。 下一瞬,大门溜开一条缝,孟笙还未见其人,便听里头人低声开口: “孟姑娘,我说了,你只当他是死了。” 孟笙眉心一蹙,搭在木门之上的右手开始使劲:“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查明师父的下落,你清楚的,这道门挡不住我。” 里头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有人以肩抵门,木板摩擦声愈发清晰,他不愿放任孟笙这般行径,便忙开口: “你师父是十二年前那桩血案的真凶!我不知他为何会活下来,可我们皆明白这是何等大罪!” “故而我需找到他问清真相。” “真相便是他杀了先辽安侯一家,堂堂朝廷重臣被挚友虐杀,真凶居然潜逃至今。” 闻声,孟笙心头一紧,下意识张开唇想为师父说话,可终是将欲出之言咽了下去。 “你放心,你只告诉我他在哪,往后发生任何事与你无关,否则,你先前替人做假路引之事……” “等等。” 里头人出声打断她,片刻后,自门缝中递出一张字条,孟笙松开抵门之手,找角度借光看清上头的字:渠州外城长阳坊。 还不等孟笙再回答,那幅师父的画像又被塞出。 “说定了,往后此事与我无关,我从未给你查过任何消息,”那人语气一顿,低低叹了口气,再道,“我好意提醒你,你即使要查他,也该过些时日。” “我得到消息,君临阁少阁主将要到荼州了,你可千万不要惊动此人。” 孟笙攥着画像收回袖中,垂下眼仔细思考他的话,对于君临阁她有所了解,乃由陛下在登基之时设立,分散各地,有监察之职,连地方五品大官太守和兵使也忌惮他们三分。 “那少阁主是何来头?与我何干?” “你该警惕整个君临阁,君临阁阁主乃辽安侯,是你师父所杀那人的亲弟弟,少阁主是辽安侯世子,是你师父所杀那人的亲侄儿,他们都以为你师父已经死了,此事千万不可引起他们的注意。” 他语气煞有介事,孟笙听着越发不悦,忍不住轻踹了下门,“你莫一口一个我师父所杀,此事真相未明,我相信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 “好心当成驴肝肺。”那人言罢,门缝透出的灯光蓦地消散,应是被他吹灭了烛火。 孟笙眼前重回漆黑一片,月光在此刻恰被云层遮挡,照不清前路。 她扭头望着兵使府方向,忆起师父在三月前离开荼州便是因为见了兵使府老吏出售的一副字画。 这老吏会知道线索么? 反正那什么少阁主还未来此,如今去查应当不会惊动旁人,早查清楚早做打算。 说做便做,她未有片刻耽搁,以轻功助行,不多时便到了兵使府附近。 此刻接近夜半,周遭出奇寂静,就连不远处的兵使府内也瞧不见灯火,空巷幽深不见尽头,地面上如霜的月光也被高墙遮挡半处。 孟笙步子放缓,一面环视四周,心底隐隐觉着不对劲。 还未走出几步,身后忽而传来长靴踏地的“咚咚”声,很轻,但在长巷中回荡着。 孟笙忙转身警戒,右手摸到腰间匕首,再握紧匕首藏入宽袖之中。 眼前一点一点出现人的轮廓,那人信步走近,身形颀长,披着长斗篷。 孟笙微眯起眼意欲看清此人,疑惑之际,利器划空之声猛地传来—— 她迅速反应过来,脚底一动,飞身向后躲避,再一低头,方才所站那处地上赫然一柄飞刀,甚至刺入了石板! 此人武艺不差,孟笙不愿生事,准备速速离开,正欲以轻功飞离之时,余光扫见身旁的墙上站着好几人。 以一抵十她毫无把握,孟笙暗暗攥拳,只能止住动作,死死盯着朝自己靠近的那人,沉声开口: “什么人?” “该是我问你吧?” 那人嗓音清朗,听着是个年轻男子。 孟笙按捺住心中的紧张,握着匕首的手心已然出汗,师父虽教过她武功,可却从未与人真刀真枪地打一场,更何谈涉及性命之忧。 “大侠可是误会什么了?” 男子不答,在于她五步之外停下,同时,高墙上站着的人也一齐飞下,在男子身后落地。 如今离的近些,再借月光,孟笙看清这些人的服饰,其余人皆统一着装,她从前见过,这些人……是君临阁暗士。 至于在前的那个男子,恐怕是领头者,而她所了解的官职稍高之人便是君临阁七品少都,他们或许在夜间巡查。 怎会如此倒霉! 孟笙额间骤然冒出冷汗,咽了咽唾沫,如今师父的画像还在身上,方才又得知那情报,如今不该招惹上君临阁之人啊! “你是什么人?”男子平静发问。 孟笙攥起衣袖,心里头思绪翻涌。 她是荼州孟太守的养女,并不受人重视,孟家亦不知晓师父的存在,倘若表明身份,她又该如何向孟家解释自己外出之事? “您可是君临阁少都大人?”孟笙话语一停,朝他走近一步,边观察着他的神色。 男子眉心微动了动,看不出来是疑惑还是不悦,“所以呢?” 孟笙忙屈身行礼,脑袋一垂一抬之间,严肃的神情便已消散,她低下眉头,眸光微闪,语气轻细: “大人,民女家住城北,与老母相依为命,不想母亲夜半病重,民女只得出来寻大夫,无意闯入此处,还请大人恕罪。” 男子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再朝她走近了些,抬手将她扶起身。 此刻孟笙才看清此人的面容,瞧着二十出头,眉目清俊,不似恶吏那般凶神恶煞。 孟笙以为他信了,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可却听此人自喉间低低哼出一声冷笑。 “良家少女,武艺不错,”男子嗓音含笑,似乎在嘲笑她谎言的拙劣,他微微偏头,冷声吩咐道,“抓起来。” 他身后人很快向前,孟笙心头一慌,强压住胸前愈发混乱的起伏,连连后退,可她离这些人这么近,对方又人多势众,恐怕也逃不了了…… 不行,若真被抓进去,还不知何时才能放出来,且不清楚他们为何抓人,此地这般可疑,君临阁的少阁主也不知为何前来荼州,莫非是发生何事了? 不论是为何,身上的画像势必会被查出来,说不准会呈给他们的少阁主…… “等等!”在那几个君临阁暗士抓住自己手臂之前,孟笙慌忙喊出此声。 男子抬手示意暗士住手,盯着孟笙不语。 孟笙看出来他是等着自己说话,她抿起唇,艰难开口:“你……大人可知道……你们少阁主大人将要来荼州?” 说罢,孟笙抬眼观察面前几人的神色,此时按理应保密,只不过那江湖人士碰巧查到此事,先看看能否借此唬住几人。 男子闻此,墨瞳似乎亮了亮,他微微扬眉,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孟笙背过手,暗暗擦着手中的汗,脸色尽力装作自信,“我乃你们少阁主 派下的密探。” 此话一出,她跟前的几个暗士面面相觑,显然是犹豫了,那男子脸上的不屑也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之色。 男子蹙起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那你说,少阁主要你来调查何事。” “机密之事不可让旁人知晓,我可警告你,你莫要坏了少阁主大人的计划,今夜我还有要事,不可再耽搁时间了。”孟笙越说越觉着自己有理,心情竟一下子平复下来了。 “你不说机密,我如何信你?”男子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 “那……”孟笙扫了眼这十几人。 无妨,若只是一人近身,她还是有把握逃脱的。 “这样吧,你命他们退下,我只同你一人说,你亦不许告知旁人。” 看着她坦然的模样,男子没有丝毫犹豫,转过脑袋,眼神示意几人退远。 孟笙挺起胸膛,眼看着那几人的身影隐入远处的黑暗之中,这才清了清嗓子,故作姿态的朝旁走去两步,那男子就此跟着她进了这拐角。 “我告诉你,你们少阁主……” 那男子停下脚步等着听她说,孟笙一面发话,一面背着手悠悠地走上两步,若无其事地靠近男子的身侧…… 便在此刻,孟笙迅速掏出匕首刺去,男子果然侧身躲过,可下一瞬他才发现匕首都未出鞘,孟笙嘴角一勾,趁他被吸引注意,另一手并手用力一击,意图打晕他。 男子忙抓住她的手腕,正要发力反击,孟笙却脚底一扭,半使轻功朝旁一跃,顺势化解他的攻击。 男子立即察觉她唯有逃跑之意,原本欲挥出一拳,转而扯住她的另一只小臂,强行钳制住她的双手。 孟笙咬紧牙关,奈何他力气实在是大。 “来人啊!非礼啊!” 男子闻声一惊,下意识心头一颤,正要说什么,却被孟笙抓住这一瞬的分神,侧腰被狠狠踢上一脚。 他吃痛发出一声闷哼,孟笙趁机挣脱,正要跃墙之时,衣袖又被他死死扯住,孟笙只能用力一甩,不曾想藏于此的画像竟直接飞了出来! 坏了! 孟笙调转方向伸手欲接住半空中的画像,而方才被踹于一边的男子也不示弱,跨上一步便要一肘去,身子就此拦在她与那纸张之间。 孟笙心一急,胡乱拽着他的衣襟便朝后扯去,见还是难以摆脱他,又顺势偏身用力一推。 男子后背撞墙,这一下亦直接扯乱他的前襟,衣襟交叠处放着的纸张也在此时散开,瞬间落了满地。 “你!”男子的嗓音明显起了怒意。 孟笙也顾不得他了,刚才那一喊,远处的人已被吸引过来,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萦绕在她耳畔。 她松开男子,后腿几步,垂下脑袋摸着黑寻找着,可满地皆是纸张,全然找不见那画像在何处。 男子迅速理好自己的衣裳,眼底渐渐浮上狠厉之色,他拔出腰间佩剑,银白剑光闪过孟笙眼前。 孟笙清楚不能再拖下去,她按着记忆中那画像落地之处,慌忙捞起几张纸,随即如闪电般以轻功翻墙离开。 那些暗士很快到了男子身边,一队人更是从另一方向赶来。 “少阁主,要追吗?”那暗士紧张地偷偷观察男子的神色。 男子看着满地的狼藉暗暗咬牙,命令道:“跟紧她。” 而后赶来的那队人更是姿态恭敬,抱手行礼。 “江大人,兵使……兵使大人已然断气了。” “他不重要,你们把此地收拾了,一张都不要落下。” 江谨收剑入鞘,瞥向孟笙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 2. 意外 孟笙一路使全力冲刺,确认身后无人追来才敢翻墙进入孟府外宅。 自八岁起,她便一直住在这小小的外宅内,不过倒是便于她与师父相处了。 她大步跨进屋子,轻手轻脚地合门,随即以火折子点燃一根蜡烛,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逼迫她速速查看带回来的纸张。 她坐在床边一张一张翻去,每一张密密麻麻全是字迹。 画像还是不见了! 孟笙的心脏突突乱跳,直接瘫倒在床上。 这人大半夜出门带这么多书信干什么! 这下是真完了。 不行,她必须得做什么。 孟笙再爬起身,心下思忖:没准此物对那人也很重要,反正已然知晓他是君临阁少都,敌在明我在暗,要想找回画像应当也不难。 她开始读那几封信,如今才留意到有一封甚至上有血迹。 孟笙眉头一皱,越看越觉不对,这似乎是……荼州兵使与户部郎中的来往书信,尤其是那一封带血之书,记录了他们是如何贪墨官粮的…… 孟笙张开嘴不敢相信。 她这是牵扯进何事之中了?如此大的事!或许那个什么少阁主来此就是为了此事吧? 不过他们既然查到了这么多封书信,少几封应当不要紧吧…… 罢了,明日还是去找那少都说清楚吧,趁君临阁少阁主还未至,找个借口将画像拿回来便是。 — 此刻,官驿内。 江谨走进房中,脱下斗篷随手丢至屏风上,在桌旁站着倒了杯茶,一口饮尽后放下茶杯,忍不住用力了些,致使茶杯微微一晃。 他垂眸扫了眼那瓷杯,心里头的不快还是被强压下去。 今日是他轻敌,往后决不可再犯这般错。 此时,敲门声起,他命人进屋,看着来人行礼后呈上承板,上有两份纸张。 “少阁主,属下在那儿发现了这份画像,应当是那个女子留下的,还有您说关键的那份染血之书……不见了。” “不见了?”江谨看向来人,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女子去了何处?” “回少阁主,那人进了一处院子,属下派人查过了,是太守府的外宅。” 那暗士再禀告道:“少阁主,还有一事……孟太守如今在外头求见,说是您来荼州他都未曾相迎,特来赔罪。” “你去说,夜深了,”江谨双眸微眯,“让他滚。” 那暗士垂头应是,将承板置于桌上后行礼欲离去。 “等等,”江谨转头看向屋外,“你去回禀孟太守,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去太守府拜访。” “还有,你去告知夏离,杀害荼州兵使的刺客乃行授堂之人,料想也说不出什么,叫他不必多费心思,愿意开口的带回京城,其他的一个不留。” “是。” 吱呀声罢,屋内再度仅剩江谨一人,他坐下身,拍手轻按太阳穴。 早便探知到,这杀手组织名为行授堂,除去身处前锋的刺客,组织内还有一群女子,极善把弄人心,进而探听各类情报。 这些女子多是扮作舞姬乐官,待欲查探之时已不见踪迹,以致如今久久未能有与之相关的信息。 那方才所见的那个女子刺客动手的当夜出现在兵使府附近,她会是行授堂的刺客么?可她怎会与太守扯上关系?莫非孟太守也与之相关? 自己连日赶路,放出多个假消息,便是想早些查到兵使的罪证,那关键的一份居然被这女子带走了。 他静静思索着,无意间瞥向一旁的承板,那画像的用纸泛黄,边缘整齐,应当是被人小心保管着。 他伸手靠近,欲拿起画像以看得清楚些,指尖触及冷硬的承板,轻轻勾起纸张。 这一刹那,他的眼光捕捉到了什么,手指动作不可察觉地顿了一顿—— 怎么可能? 他立起纸张,将画上的人像尽收眼底。 桌上的烛光扑腾,在他瞳中映出一片如血的赤红,江谨脑中似乎有一根弦猛地崩断,那片赤红瞬时如倾覆的洪潮般蔓延开来,他眼前闪过火光冲天之景! 江谨已控制不住轻喘起来,瞳孔微微涣散,只想着那一浑夜…… 是夜,却一点一点被火海吞噬着,庞大的府邸化为人间炼狱,直至天际升起烈火一般蚀人的太阳,一切才稍有安定。 等等…… 江谨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思绪,尽力不去回忆那番景象,可无数的猜疑亦在此时滋生。 此人死于十二年前,谋杀朝廷重臣,三代株连,他为何会在世间留下其他痕迹? 这女子与他是何关系?为何要留存此人画像至今? 不对……不是他十二年前的样子,显然更苍老了些。 怎么会? 他迅速站起身,打开门冲向屋外,一下子便瞧见君临阁右领士夏离。 “夏离!” 夏离在楼下留意到他,察觉他神色不对,忙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来。 “少阁主,怎么了,可是有大事发生?” 江谨紧攥着手中的画像,已尽力冷静下去,他喉结一滚,吩咐道: “去查方才那女子这两日的踪迹,任何一处地方都不要放过,我要知道她见了何人,做了何事,尽快。” 夏离虽有不解,可还是点点头。 目送罢夏离出门,江谨再垂头看向手中的画像,眉头拧成一团。 那女子不会带着画像在大街上乱晃,倒像是在寻找此人…… 宋兼。 你是不是……还活着? — 两个时辰后。 天边已蒙蒙亮,江谨却无半点睡意,在书案上整理着荼州兵使与户部郎中勾连的证据,只是在放下信件喘口气之时,还是有意无意瞥向那置于一旁的画像。 从前,他便想调查清楚此事,可父亲问过他,死者已矣,这一切可有意义? 如今看来,或许……是有意义的。 “少阁主,人抓到了。”屋外人一面轻声叩门,一面禀告道。 “带进来。” 夏离打开门将人推进屋。 “少阁主,此人名冯世,那女子便是去见了此人。” 冯世被捆住手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脑袋低得极低,手掌控制不住的哆嗦着,连握拳也握不紧了。 江谨放下毛笔,平静地目移向他。 叫夏离出去后,他起身走到冯世身旁,垂下眼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知道因何抓你?” 冯世尽力控制紧张,紧闭着眼点点头,似认了命一般。 江谨拿来画像,在冯世面前松开手,那画像慢悠悠飘落在冯世膝前,他听着声响睁眼一看,更是快吓出魂来。 这君临阁少阁主莫非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他将才叮嘱过孟笙,怎么不到一日就被发现了…… 孟笙如今恐怕遭遇不测,但自己可不能在此赔上性命。 冯世忙开始磕头,嗓音带上哭腔: “大人饶命啊!小人开始当真不知此人的真实身份,也只是受他徒儿之托,查查此人如今在何处罢了,不想却查到此人是这个身份……” 江谨并未立即回应他,自顾自陷入沉思,他眸光轻颤,似是不可置信,薄唇微启,却欲言又止。 额头磕地的闷响还是将 他拉回现实,江谨回过神来,喉结无意识地滚了滚,他暗怪自己,今闻此事,他倒成心神不安的那个了。 良久,他冷声道:“事关重大,若有虚言,你担当不起。” “回大人,小人只是查到这些,其余的不敢妄言,可小人以为,那姑娘是宋兼的徒儿,与他相伴数年,应当不会有错。” 江谨已接受这消息,心底竟莫名松了口气,如若消息属实,他或许能够解了那缠绕多年的心结…… 想了想,他再问道:“只有这些消息?” 闻此,冯世眸色晦暗不明,他自然查到更多,可看如今形势,自己若全盘托出,便是对眼前之人再无半点价值,到时只怕是死生难料、身首异处。 想到此,他连忙道:“小人不敢瞒骗大人,可大人若需要,小人愿竭力为大人查清此人所在!” “不必,”江谨拒绝得干脆,“宋兼之事你从未涉及,他日,若我在旁人口中再听到有关此人活着的一点消息,黄泉路上你将无人相伴。” 闻此,冯世咽了咽唾沫,心下越觉此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不过既然辽安侯世子都知晓此事了,他实在惹不起,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便重重点头道:“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见他连连答应,江谨也未再说什么,从胸前取出一钱袋,扔至冯世身旁。 “你的消息值钱,这是二十两银子,若贪心觉得少,那么接下来掉下的便会是你的脑袋。” 冯世忍着心头的激动,连声应是,这可比孟笙给的多多了,看这意思亦是保住性命了,他怎可能再贪心? 江谨再命外头人将他放了,独身在屋内深思: 非常之人用非常手段,此人探查消息的手段应当与自己不同,往后会有他用,宋兼幸存之事需保密不假,可事到如今还会有何人过问呢。 至于那个女子,一个半路捡来的徒弟能与宋兼有多少情分?她行事莽撞,叫此事轻易让自己发现,往后恐怕也会不慎走漏风声,到时便极为难办了。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 这女子,留不得。 — 一夜睡不安稳,孟笙早早醒来,一出屋子便见乐秋坐在院中搓衣。 乐秋是她唯一的婢女,亦是与她自小相伴的好友,乐秋的娘亲更是她的奶娘,于她有大恩。 孟笙整理了复杂的心情,走近乐秋朝她挤出笑容。 “姑娘,”倒是乐秋停下手上的活,看向孟笙率先开口,“您昨夜是不是去找冯世了?” 冯世,那江湖人士,孟笙本以为此人混迹在外多年,好歹有几分胆识,不想此人遇见师父之事便畏畏缩缩。 “毕竟师父三个月杳无音讯,打探消息总归是放心些。” “那可查到溢之先生所在了?” “查到了,还查到了……他的名姓。”孟笙垂下眼睑。 “溢之先生的名姓?是什么?” “宋兼,字溢之,”孟笙蹲下身子,帮着乐秋洗衣裳,口中低声道,“他什么都不告诉我,连他的名字都需要我去查才能得知。” 乐秋放下手头的衣裳,握住孟笙的手,笑着慰言道:“溢之先生定然有他的苦衷。” 想了想,她再问道:“那姑娘有何打算呢?寄一封信去吧。” “我也不知,”孟笙叹了口气,“其中牵扯了许多事,我还得再想想。” 昨夜她一直在思索,若是真叫君临阁发现了,她或许只有一个法子了。 她离开此地,率先找到师父,与师父一同逃脱君临阁的抓捕。 还不等她们再说什么,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院门忽而被猛地推开。 3. 杀心 带来人自我介绍后,她才认出是孟府的老嬷嬷。 “老爷有令,姑娘请吧……” 快忘却了上一次踏进孟府是几时,今日再度入内,孟笙只静静低着脑袋跟着嬷嬷朝前走,心定如水,仿若临着无关紧要之事。 下人将她送到一处庭院,眼前屋舍俨然,她回忆一番,认出是孟太守孟繁的书房。 老嬷嬷不再领路,孟笙只得一人朝前走着,周遭的空气似乎越发凝固、越发闷沉。 房内,孟繁一张阴鹜的脸庞正陷入深思,眉头拧成一团,左手有规律地敲击着书案,以解心中焦躁。 下人前来通报,言孟笙已至。 孟繁迅速点点头示意让她进屋,才见其人一眼,神色忍不住透露嫌弃之色,手上动作一停,冷眼注视着她。 “清歌给老爷请安。”孟笙面色冷淡,敷衍地行罢一礼。 不愿与她多废话,孟繁咬咬牙,冷声质问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何昨夜君临阁的人会在兵使府外见到你?” 居然已然查到了自己,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孟笙眉心微动,佯装无辜天真之状注视着孟繁,好似在打量一个尊敬的大老爷。 “回老爷,昨夜是清歌出门买个点心,途中无意间撞见他们。” 她这般漏洞百出的说辞,孟繁听得越发不满,此女不读书不知礼,乡野村妇尚犹过之,若非母亲强求,他怎会养着这个小野种! 孟繁的脸色已染上几分怒意,显然不吃她这一套,双手悄然握紧,置于书案之上,目光狠厉,如饿狼盯着猎物一般,语气不善道: “你可知兵使大人昨夜遇刺身亡了?” 孟笙闻此一惊,可表面还是稳住了来,答道:“清歌自然不知此事。” “你无需在此耍小聪明,兵使遇刺一事可大可小,有心之人自会借此大作文章,莫非你想以你一人害了我们所有人吗?” “老爷这是何意?” “你不必装傻,你敢言此事同你无关吗?你一个本该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姐,居然在夜半出门?你若不老老实实交代,第一个性命不保的便是你。” 孟繁所言慑人,可孟笙早已看清此人的愚蠢懦弱,不过是纸老虎,心里自然不怕他。 如若那少都真查出什么,应当会直接抓人,是故她如今咬死不承认自己与那些人有关,多半就能应付孟繁这边。 “清歌仍是不明老爷的意思,为何兵使大人会惨死?恳请老爷明察,清歌怎可能与什么凶案有关?” 她话落,孟繁直勾勾盯着她,也不作声,似乎再无耐心听她所言,便抬手示意旁人将她拖下去。 “把她带走!” …… 孟笙一路跟着下人,穿过一个又一个长廊,她很久不住此地,亦不知晓到了何处。 孟繁有许多年不曾过问她,甚至她早年在这府内几度受伤、甚至险些溺水身亡之时,他也只是派人来瞧了眼罢了。 她不愿再耗费精力讨好这些人,如今那君临阁之人已查到自己,先不说画像之事,若是诬陷自己与兵使之死有关,她也无法应对。 看来只有离开这一条路了。 她一面思绪翻涌,一面跟着进了一处庭院,黑漆大门摄人,围墙似乎比她所住的外宅还要高些,目光所及尽显繁复。 行至正厅,孟笙一眼便认出那是昨夜的男子…… 江谨坐在太师椅上,本在自顾自喝着茶,待听见远处脚步声,便放下瓷杯,微侧着脑袋,搭在扶手上的右臂抬起,轻轻撑着脑袋,目光就这般越过面前孟繁的亲信,轻飘飘落在孟笙身上。 “听闻少阁主大人昨夜查案辛苦,一夜未眠,太守大人特安排了此处院落,希望大人能在此安稳歇息。”孟繁的亲信拱手笑道。 不等江谨回答,小厮此刻来报,言孟笙已至。 “孟大人办事效率真高,本官不过是提了一嘴,就被孟大人细心留意了,”江谨看着那位亲信,嘴角带着笑意,“只是孟大人的爱女尚未出阁,私见外男恐伤了孟姑娘的名声,孟大人若介意,本官也可以问问旁的人。” “回少阁主大人,”那亲信再挤出一抹笑,“孟大人吩咐,查案最为重要,此人任由大人处置。” 孟笙方才走到此地,听到那声“少阁主大人”瞬间头脑一空。 江谨在此时,偏头与孟笙对视,“那本官想与孟姑娘单独谈谈。” 几个下人会意准备离去,转身之时,孟繁的亲信给孟笙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莫要乱说话。 孟笙并未回应这亲信,僵直着身子难以动弹,暗暗深呼吸努力冷静下来。 “孟姑娘似乎很是紧张。” 江谨微微歪着脑袋,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坐直身子,理了理宽袖,等了等仍不见她行礼,也并未不悦,便再开了口: “孟姑娘过来坐吧,过来同在下讲一讲,我都命姑娘做了何事。” 孟笙一时失语。 老天爷是不想她活了么? 师父的画像直接落到了君临阁少阁主手上?话本子都不该这么写吧? 不,万一……万一他并未认出来呢,毕竟那些书信也还在自己手上,万一是来要书信的呢? 孟笙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可这份笑却略显苦涩,她径直坐到他一旁的太师椅上,直言问道:“大人想问什么?” “你昨夜带走的东西呢?” 孟笙假笑了笑:“大人是说那几封信吗?大人早说呀,若是大人想要,民女这会儿便给大人带回来了。” “那在下真是要谢谢姑娘了。” 孟笙抬眸与江谨相视,暗暗观察着眼前人,看着他平静的模样,真瞧不出来是何心思。 “大人言重了,昨夜是民女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大人恕罪。”孟笙语气渐渐弱下去。 她咽了咽唾沫,心一横准备开口询问,若是江谨已然发现师父的秘密,她便早作打算,若是并未发觉,应当也不会因自己问这一嘴而出现意外。 “大人,昨夜慌乱之中,民女也有一件物什落在那处了……” 江谨微微扬起眉头,心下诧异此人居然有这般胆量,再一细想,他亦明白她的念头,故意不直说出口,就这样盯着孟笙。 转眸之间,他不经意瞥向孟笙的发髻之上,盯着那木钗,一时间感到眼熟。 “大人?”见他出神,孟笙小心翼翼道。 他并未回应孟笙所言,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前,背对着日光,高挑的身形映出一片阴影,将孟笙包拢其中。 “可否允准在下看一看姑娘的发钗?” 闻此,孟笙有些疑惑,迟疑一瞬,还是将木钗取下交于他手,亦不掩饰她眸中的打量之色。 江谨眉心微动,拇指指尖轻抚木钗上半开的兰花,不事雕琢的木纹牵引出他过往的记忆,在脑中勾勒出熟悉的情景—— 玉兰花树下,高大的男子随一孩子席地而坐,含笑轻语: “此乃你世伯亲手所制,是要送人的,仔细莫要碰坏了。” “大伯,临近阿檀妹妹的生辰了,宋世伯可是要送给阿檀妹妹的?” “谨儿记得真清,这木钗之上的纹样可是你世伯亲创,独一无二……” 木钗的纹样已在反复回忆中愈渐模糊,却在此刻化作手中实物,江谨不自觉看得出神。 孟笙在他身前观察着,见他看一木钗看得认真,正猜想其中缘由之际,她目光骤然一锐,记起此物是师父 送给她的…… 不好,要暴露了! 她心里一慌,本能地欲站起身来,因他紧贴着站于自己跟前挡着道,她又只得往旁迈去一小步以拉开距离。 方才站定,孟笙正要开口之时—— “咻——!” 尖锐的破空声刺破二人间的宁静,其速度之快,让人感觉下一瞬已出现在耳畔!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碎裂声。 孟笙来不及看清情况,手臂便猛地被极大的力道拽向一边,一时天旋地转罢,她的脊背撞至太师椅的椅背,闷痛霎时炸开。 她忍不住低吟一声,发觉自己跌坐在太师椅上,身前的江谨紧攥着她的衣袖,转身望向远处楼阁。 他的身子愈发紧绷,就这般盯着远处看了良久。 孟笙看不见他的神色,偏头注意到,离她不过一尺之处,箭矢刺穿屏风,贯穿方才江谨所饮的茶杯。 一地的碎片赫然昭告着方才那一箭的威力。 孟笙才开始后怕,手掌不自觉抓住江谨的手,忙大声道:“有刺客!快……” 她正准备喊人,却察觉到江谨反手摁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必出声。 孟笙越发疑惑,蹙着眉头紧盯着他。 江谨转过脑袋来,忙松开手后退半步,顺势挣脱孟笙,平静道:“冒犯姑娘了,姑娘不必害怕,没有刺客了。” 闻此,孟笙下意识顺着他方才所视的方向看去,才明白他的意思。 这厮……把刺客瞪走了? “你瞧了他一眼,这刺客便离开了?” 江谨神色不动,似乎不准备解释,只道:“在下冒昧询问姑娘芳龄。” 孟笙已想明白是他找来的刺客,心底暗起怒意,语气不善道:“大人,既有刺客,民女以为还是先不问了吧。” “孟姑娘,还请如实回答在下。” 孟笙抿了抿唇,有些不情愿道:“年方二十。” 此言一出,孟笙察觉到眼前人面色变换,目光闪烁,虽有意掩盖,但仍是被孟笙捕捉到。 心下隐隐不安,孟笙再挪了挪身子坐好,让自己全然被他挡住。 “……姑娘受惊了,你放心,刺客已被拿下,你走吧。” 一面轻声说着,江谨伸出手将木钗递给她,眸光竟不自觉闪过几分温情。 孟笙接过木钗,却不敢移动半步,稳坐椅上,蹙着眉头,上下打量着他,丝毫不掩脸上的怀疑与犹豫。 “孟姑娘,不会再有刺客了。”他耐心保证。 见他不像在说谎,孟笙这才缓缓站起身,感受着江谨的意味不明的目光,略显谨慎地一步步朝外走去。 “阿檀。” 身后人忽地唤上这么一声,嗓音轻柔,似乎不甚确定。 孟笙一时未反应过来,直至她再走出几步,才停下步子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向江谨。 他被盯得有些紧张,神色不太自然道:“无事,姑娘记得将书信送回官驿。” 孟笙上下打量他,忍住了询问画像之事,继续朝外走去,撇撇嘴暗想着: 名字叫错、刺杀反悔、莫名试探…… 这厮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年纪轻轻,长得也不差,可惜脑子不好使。 院内仅剩江谨一人驻足,目视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下早已无法冷静,思潮起伏。 那枚木钗虽不是当初他见到的那一个,但他可以确信,是宋兼所制。 算着年岁,十二年前那场凶案发生之时,宋檀方才八岁,到如今……正好年方二十。 当时听闻她惨死于宋府,他便不愿相信,若是如此,宋兼与他唯一的女儿都活下来了对么?当年他们用了何种方式侥幸活了下来,对么? 4. 决定 江谨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总之,不论孟笙是何人,她定然与宋兼关系亲近,此人还是杀不得,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应当找到宋兼亲口问问。 此时,不远处的柳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暗士从后翻过院墙,自柳条浓密处穿出,跑上前禀报着: “属下参见少阁主,那女子可还要继续刺杀?” “不必了,”江谨转言道,“这几日恐有行授堂之人在此作乱,派我们的人保护她,直至我们离开荼州。” “属下领命。” — 孟笙很快被人送回外宅,她的手方扶上木门,耳边便有熟悉的嗓音传来: “听闻你与什么案子扯上关系了,怎么还没被江大人弄死?” 再是一阵笑声,孟笙转过头,孟府三小姐孟倾城站于她身旁,幸灾乐祸地盯着她。 她身着妃色褶裙,珠钗映眼,手指纤细,正抚着抱着的墨犬,神色显露几分得意。 孟笙不愿于此人多言,未留给此人多少眼神,推开门准备进院子,可此时孟倾城轻轻一拍,怀中的墨犬便跃至孟笙身旁。 至此刻,孟笙才注意到墨犬身上极为显眼的银白长命锁。 她自小不在亲生父母身旁,双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便是这枚长命锁,她爱之如命,如今却被人如此糟践! 不必多思,定是孟家派来监视她的那个孙嬷嬷为孟倾城寻来的。 她不自觉咬紧牙关,带着怒意的目光转向孟倾城。 “取下来,还给我。” 她所言近乎是一字一字从喉间蹦出,看着孟笙生气的模样,孟倾城心里却越发兴奋。 “本小姐倒以为,这种不值钱的东西赠予这小狗最为合适,不是么?不过若你实在想要,本小姐亦可以大发慈悲地给你,毕竟你与此物也的确相配……” 孟笙冷声打断道:“孟倾城,你最好速速取下来交还于我。” “没规矩的东西,怪不得你父母养都不愿养你。” 孟笙已习惯她这般话术,并未有过多反应,只是紧盯着她,右手悄悄摸向腰间匕首。 “孟笙你怎还是记不住,我才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是这太守府的嫡小姐,你见了本小姐,该做什么?” 还未等人回应,在旁转悠的小犬倏然冲向孟笙,于她的裙裾之上蹭着身上的污泥。 孟倾城见这般逗人的情景,在旁咯咯笑着,身旁的下人亦附和着笑起来。 忍无可忍,孟笙双眼微眯,眼神越发犀利,缓缓屈下身,有力的手蓦地抓起那犬,一把扯下长命锁攥在手心,又将墨犬甩至一边。 那犬本不凶,却因此被激怒,对着孟笙龇牙咧嘴,低吼阵阵,尾巴高高竖起,极有威风劲儿。 察觉到那犬的攻击之意,孟笙直起身,眸底毫无惧色,甚至偏头看向略带惊慌的孟倾城。 “孟倾城,你想清楚了,是此犬受着,还是你受着?” “你,你此话何意?” 她话音刚落,墨犬便如箭一般冲向孟笙,不等孟倾城喊叫出声,便见眼前人一脚踩住凶犬的身子,又迅速弯腰压紧,一手按住它的脑袋插进青石板间的泥土中,一手自腰间拔出匕首。 “想好了么?”孟笙抬眼与孟倾城相视,瞧她害怕得挽住身边下人,不自觉勾唇一笑。 “孟笙我警告你!它是祖母送给我的,你若真杀了它,祖母定不会放过你的!你只是一个养女,你永远比不了我在他们心中的位置!” “是么,一个所谓的嫡女居然与我相比宠爱,真可悲。” 此刻小犬挣扎的力气小了不少,许是快窒息而死,孟笙亦不打算杀它,便松手起身,将其踹至一边。 一瞬之间,小犬自凶残转为恐惧,脱身后一溜烟跑远。 孟倾城总算松了口气,以为孟笙被吓退,便转身指挥下人去捉狗。 孟笙缓缓收了匕首,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 待孟倾城转回身子准备发怒动口之时,她的脑袋猛地被甩至一边,踉跄一步撞入身旁婢女的怀中,耳畔尽是嗡嗡声。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让孟倾城久久不能回神,她眼神瞬时失焦,口中不断低低念着:“你敢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孟笙神色早便平静下来,看着她这模样甚至温柔一笑,“偷人东西倒是理直气壮,我便替你的父亲母亲好好管教管教你。” “谁稀罕偷你的东西!”孟倾城皱着眉头,捂着脸的手气得微微颤抖,但看周遭还有外人,便还是未有其余举动。 不愿再与此人废话,孟笙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孟笙!你站住!” 青影大迈着步子,头也未回,随后“砰”地一声关紧大门。 居然敢忽视自己,孟倾城心下越发不爽,盯着外宅木门暗暗咬牙。 在父亲母亲心中她比不过她的大姐姐孟昭宁,如今面对着这个无人问津的养女居然还吃瘪,凭什么谁都可以如此对她! 便让孟笙得意这一时吧,往后她绝不会让孟笙好过。 …… 远远,孟家大小姐孟昭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惯用的伎俩,孟昭宁早已见怪不怪。 忽地,她脸上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 如她料想那般,孟笙果然不简单,她早看出此人不会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许久以前,她便向母亲提过此人留不得,母亲却也是无可奈何。 当年老夫人就执意留下孟笙,却不好生管教,若将这般机灵的人教好,往后自然有利用得到的地方,可若教不好,待此人心怀怨恨狗急跳墙之时,才最是可怕。 偏偏她这个三妹还乐于添一把火,蠢得令人发笑。 不过她心中亦想看看,凭孟笙这个孤苦无依之人,能掀起什么大风浪。 “小姐,”身旁的嬷嬷见她止步不前,小声发问道,“老爷吩咐您问清楚兵使大人之事,是否要老奴将那孟笙带来,您好好问问她?” “不必了,就回父亲,与孟笙无关。”孟昭宁转身准备离去。 “是,”嬷嬷顿了顿,跟在她身后,“大小姐,老奴多嘴一句,此人离经叛道,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此事事关重大,要不还是问问?” “不必浪费时间,此事重大,若真与她有关,她也不会向我说实话,何况不论与她有没有关系,我们如今最重要的是要在此事中摘清孟家。” 孟昭宁步子渐缓,“还是你觉得……我们将这个女子送到君临阁,称她是此案元凶,君临阁便会放过我们了?” “还是姑娘思虑周到。”嬷嬷恭敬地低下头去。 — 院内,孟笙靠在木门之上,双手轻擦着长命锁上的泥土,一个念头再度浮上她心。 她与师父相识九年,师父虽看着不甚正经,可她比谁都清楚师父的重情义,她不信师父会是残忍杀害挚友一家之人,她一定要替师父找到真相。 不错 ,她如今须得先向冯世问清楚当年那事。 乐秋方才受她之托前去寻冯世,现下也回院候着她了,她如今自屋内走出,神色有些不安。 “姑娘,”她快步走近孟笙,“冯世已不在那处了。” “不在了?问旁人可有消息?” “那客栈中人似乎对此避之不及,好生奇怪。” 孟笙垂眸沉思,她认识冯世这个江湖人士已有三年,虽然冯世并不常在荼州,可二人却能称上半个朋友,若是冯世着急离开荼州,定会给自己传来字笺告知,如今种种迹象表明,君临阁少阁主一定注意到了此事。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离开。 冯世已查到师父的具体所在,等她去找到师父后,便先问清楚此事的真相,至于那兵使府的老吏…… 兵使大人居然死了?还是暂先不去招惹此事好了。 想到此,她再摸向胸前挂着的长命锁,指尖缓缓摩挲。 早先她亦查过,自材质、工艺等方面看,这长命锁应当是京城的物件。 去渠州处理好师父之事罢,便去京城罢。 去找她的生父母罢。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 她抬眼看向乐秋,还是决定说出口。 “乐秋,如若我说,我想离开,去寻师父,去……寻找我的身世,你如何以为?” 乐秋蹙紧眉头,察觉到她所言的认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再问道:“我们不在此等溢之先生回来么?” “恐怕不行了。” 乐秋心中明白应是发生了大事,想了想再道:“那孟家呢?若是出逃再被发现……” “九年前我还小,如今我已谋划多久,不会轻易被抓的。” 她不止一次想逃离这个地方,如今更是要去找到师父,她必须知道真相,也必须知道自己究竟处于何种境地……她亦无其余选择了。 决心于此,心中似乎有一块石头落下,涌遍全身的竟是几分解脱之感。 乐秋明白,孟笙决定之事便不会更改,她早也想过,她的姑娘是不会甘愿留在这府上的。 “姑娘,”她拧起的眉心渐渐舒展,嗓音温柔却莫名有力,“我与您一同离开。” 孟笙闻言微微一怔,她离开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乐秋,不想她居然愿意冒着极大的风险随自己一道。 她牵起乐秋的手,感受着这份冰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二人一起低下脑袋,似乎都懂了此刻的未尽之言。 乐秋怎会不明奴仆擅自离府的后果,可自她阿娘林嬷嬷开始照顾幼时的孟笙起,她二人便一直相伴,阿娘离世后,二人心照不宣,皆是将对方当作最亲之人。 孟笙待她那般好,她怎忍心让她一人去面对外头不知险恶的世道,怎好让她连个诉苦之人都没有。 乐秋的双眸不禁闪烁亮光,眼角泛起微红,回握住孟笙的手,道: “姑娘,乐秋的确帮不到您什么,可二人相伴总归有些照应,乐秋不愿见姑娘一个人,乐秋……也不想一个人。” 看着她这般模样,孟笙微微一愣,心头的犹豫渐渐融尽了,与其相视的目光越发坚定。 是了,她若离开,这些人亦不会放过乐秋。 若乐秋留下亦不会过什么好日子,倒不如随她一起,将乐秋留在她护得到的地方。也是了了心中对她的担忧。 何况,她还欠乐秋很多。 “好,我们一起离开。” — 5. 遇袭 此刻,君临阁分府暗牢。 应付完孟繁那儿,江谨直接来了此处。 名为赵永翊的墨衣人本在此观望牢内,一见到江谨身影后便恭敬地拱手行礼。 二人相视一眼,尚来不及说什么,暗牢里倏然传来一阵惨烈的哀嚎。 “夏离审得如何了?”江谨问道。 “回少阁主,基本都交代了,还是如从前抓到的一般,知晓不多,各是听命行事,体内皆有奇毒,背部有毒发的毒痕。”赵永翊答道。 “问过他们有何人参与此次行动吗?” “回少阁主,便是这几人,并没有女子,”赵永翊认真答道,“他们目标明确,有一位掌事人一同随行,如今应当就在荼州。” 闻此,江谨微蹙起眉,心中陷入犹豫。 据他们所知,这掌事人乃是行授堂内唯一能接触到最高头目之人,且行踪不定,相貌不清,现今是如此好的机会,可宋兼之事…… 他在三年前因发现行授堂据点而升任君临阁少阁主,自那时起与这个杀手组织周旋许久,往后也应当有机会接触更多,可宋兼便不一定了。 “赵永翊,你先命人在荼州调查这位掌事人,今日会有人将昨日遗失的书信送回,让人带着证据半月后押送案犯回京,行速稍慢些,其余的等我传信。” 此时,夏离洗净了手,甩着水缓缓走近,笑着打招呼。 恰好他来了,江谨偏头扫了眼四下无人,方才开口:“你二人,即刻随我前去渠州。” 闻之,夏离眸中闪过几分疑惑,随即严肃起来,“少阁主,只有我们三人吗?” 江谨微微颔首,“此事极为机密,时间很紧,你们无需知晓更多,还要隐瞒其余人,包括阁主,可明白?” 他话落,赵永翊眸光一动,神色不甚自然,却又很快消散。 夏离点点头,也未多问,垂头想起什么,笑着凑近江谨,眨巴着眼睛,“少阁主,那这次算是属下的功劳么?” 见他心思都放在脸上的模样,江谨忍不住带着溺色一笑,“奖赏少不了你的。” 他的神色染上几分宠溺,稍作停顿道:“你午膳可有用过?” “少阁主请客吗?”夏离一脸期待,眼前闪着光芒。 江谨点头应道:“去最好的酒楼。” 夏离笑意灿灿,往门口走去几步,挥着手来,步子轻快,招呼道:“早听闻这荼州菜色极佳,半点儿不输京城,那属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渠州之事不可拖,我们饭后整顿一二便出发。” “属下领命!” 说笑间,江谨瞥向一旁沉默着的赵永翊,心中隐隐觉着不对劲,方泛起几分疑惑,却又转瞬即逝。 赵永翊总是如此不喜言笑,加上昨夜操劳,如此亦在情理之中。 — 第二日天未亮,孟笙花了些银两打点,带着乐秋躲过孟繁派来监视的几人,于城门口租上马车,就此便出了城。 上车前回望城内,孟笙握紧乐秋的手,眸光坚毅,并无半分不舍。 逃离此地是她自小的期望,如今如愿以偿,甚至有些恍如梦境,不甚真实。 她不清楚将来会有何事发生,或许危机四伏,亦或许是她人生的柳暗花明,谁也说不准。 但她能肯定的是,她不会后悔。 — 几日后,又近黄昏,湛白的天际渐渐泛起鹅黄,已入夏,空气沉闷,参杂着说不上来的气味,远处深林不见路,寒鸦掠过,阴森逼人。 马车颠簸,孟笙于瞌睡中惊醒,乐秋抱着她们的包袱坐于一边,二人此刻相视一笑。 她抚着额头,掀起车帘朝外望去,心下确认此处当是渠州地界。 荼州与渠州相近,商贸往来频繁,一路上本不乏行人,可如今却是罕见人烟,只有路旁偶见几间酒肆。 “二位姑娘,要入夜了,此地恐怕过不去了。” 听着马夫这话,孟笙疑惑着走下马车,先才并未注意,其实四周之景早已是绵延山脉。 “渠州多山,眼前这座最是高大,您二位是要绕着走,还是直接穿过山?” “若绕路,需加多少银两?”孟笙直言问道。 “您也明理,这路实在不好走,驿站难寻,银子得加两倍。” 孟笙囊中羞涩,自然不愿多花银两,抬手谢过车夫,“我们自己走吧,多谢您了。” 马夫也不见怪,只是提醒道:“姑娘您可得当心些,听说有好几人在这山里失踪,今日也快入夜,二位姑娘不如明早再出发吧。” “我们知晓了,多谢您。” 既如此,只好明日走山腰绕山去,到了那边后再做租车的打算了。 一路上,孟笙一面环顾四周,一面和乐秋沿小道走着,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酒肆,欲借住一晚。 酒肆较小,里头并未见客人,只有店掌柜正满脸笑意地算着账。 “店家,叨扰了。”见店掌柜在忙,孟笙招呼一声,轻手轻脚地踏进屋,悄悄观察此处。 他头也未抬,手上拨弄算盘的动作不停,只问道:“客官是要吃些什么?” “店家,不知可否能投宿一晚?” 店掌柜抬眼扫了她二人一眼后道:“住店啊,真是不巧,小店已住满了,客官改日再来吧。” “住满了?”眼前空无一人,这如何也看不出客满之状,犹豫之际,孟笙望向屋外已暗的天色与有些怯生生的乐秋,心一横道:“店家,我可加些钱。” 听到“加钱”,店掌柜才正眼瞧她,眼珠一转道:“是没有了,但姑娘若不介意,这屋旁还有个柴房。” …… “真是黑心,”孟笙不甚服气,进了柴房才低声嘟囔,“年年月月,这得赚多少银子。” 天色已晚,二人边吃着带的干粮,边仔细清算身上盘缠。 孟笙本无月例银子,是常常卖些竹编小物件、为人代笔写信一类才能挣到些银两,再有师父在城外种粮换钱,好不容易才攒下六两银子,算罢,乐秋将银子小心收起,边问道: “姑娘,去渠州找到宋老先生后我们又该去何处呢?” 提及此,她握起胸前带着的长命锁,眼中透出几分坚定,“去京城。” 她早先找冯世查过,她生父母留下的长命锁是曾经京中流行的样式,看工艺也应当是来自京城,这是如今唯一能找到她身世的线索。 她垂下眸子,眉眼间不自觉浮上几缕愁丝。出神之时,几声“轰隆”猛地打破她的思绪,似乎是屋外有何物猛地破裂。 察觉不对,孟笙食指抵唇示意乐秋噤声,随即迅速吹灭桌台上的火烛,再查看过关紧的门,她仔细听着门外动静,定神犹豫之际,又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乐秋又被吓一激灵,身子下意识往后靠去,无意使木椅传出“嘎吱”一声。 与此同时,耳旁的声音渐渐清晰,是一人喘息,似乎受了伤。 “何人所派?” 此男声后,又是刀剑相碰之音。 这柴房并无窗子,难以悄然逃脱,而门外显然有人,现今局势不明,或许一方得逞后便会离去,如今还是先以不变应万变最好。 想到此,孟笙退后两步 ,拉起乐秋的手以叫她安心些,二人屏气凝神,靠在角落。 不多时,声音止。 孟笙正疑惑之际,柴房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口,朦胧的混沌中透进暖光,那一束光下显现人影,倏然,箭矢呼啸声打破难得的宁静。 身影抬剑抵挡,未想是一阵小范围箭雨,那人朝外喊上一句“在南边!”,随即猛地踹向木门,使之猛地关紧。 屋内进了第三人,孟笙本能后退半步,贴着乐秋靠在墙角,牵着她的那只手更握紧了些,后背已冒出冷汗,她咽了咽唾沫,鼓足勇气观察现今景况。 此刻箭雨已停,屋内几只箭竖插在地上,借着破窗透进的月光,她隐约能见屋子另一人的身形。 还未反应过来情况,只见银光晃眼,下一瞬,孟笙便感受到脖子上的寒意,她瞬时定住身子,低眸扫过颈间剑刃,此刻乐秋还不知发生何事,紧闭双眼埋头在她身后。 孟笙握紧乐秋的手,手脚冰冷,紧张得已冒出冷汗来,嗓音忍不住微颤道:“大侠……定是误会了,我们只是过路人。” “姑娘总能出现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 “你……”孟笙紧蹙眉头,从前似乎听过这声音,可大脑仍是一片空白,她压制恐惧,缓缓抬眼,这才看清眼前之人。 “如果不想死,你们,便听我的,”江谨断断续续地说着,伴着沉重喘息声,“让她穿上,自此处出去往山上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止步。” 说罢,他往地上丢下一件墨色斗篷。 “您这是何意?”孟笙眉头紧锁,心中暗想对策,感受到温热的液体从脖颈滑下,她压制着心中恐惧,镇静道:“大人想让我们引开屋外之人?” 闻此声,乐秋这才瞪大眼看清此情形,下意识伸手想推开孟笙颈上剑刃。 “姑娘,是,是血……” 孟笙再抓着她的手以防她受伤,将她护在怀中,低声一句:“无碍。” 乐秋点点头,却害怕得忍不住泪水,可泪珠方溢出眼眶就被她悄然拭去。 她不能叫孟笙担忧,何况如今局势紧迫,怕是她唯一能报答孟笙多年照顾之时了。 乐秋咬咬牙,暗暗下定决心,猛地抬头看向江谨,喊道:“我出去!让我出去!只求大侠放过我们姑娘!” 说着,她迅速挣脱孟笙的手,拿起斗篷披上,越过江谨到了门前。 还未有所动作,远处又射来几箭,木门再承受不住,将要倒下之时,孟笙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将乐秋拉到身边。 “外边很危险!” 孟笙眼底闪过怒意,转头瞥向江谨,这才发现他左臂已中一箭。 江谨持剑之手已放下,似乎不准备再威胁她们,轻飘飘说道:“姑娘此时出去,也会被外边人以为是我的同伙,一并杀了。” “你若还想活,便让她出去吸引注意,如此拖延时间是最好的选择,否则……只能祈求那些刺客来得慢些。” 孟笙并未应答,只听周围脚步声渐近,未多思考,她将乐秋推向屋里,将地上门板踢飞,砸中最近的一黑衣人,顿时将其击退。 此刻屋外有六七人靠近,孟笙转头,发现江谨竟在慢条斯理地取药止血。 “大人不上吗?” “有你足矣。”江谨语气似有打趣之意。 孟笙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自地上捡起一个粗木棍,正想上前,便见树林中飞出一墨衣人,落地后便开始攻击黑衣人。 不清楚局势,她只得继续警戒着。 “又来人了,大人不还有一只手吗?若再不起来,我可护不了大人的。” 6. 同行 江谨并未应答,目光直盯屋外,见赵永翊已然脱身,其余这些杀手他一人足以应付。 危机解除,他眸色有所缓和,起身从容走出。 外头已然静了下去,赵永翊收剑独立满地狼藉之中,夏离亦自一边林间钻出,右手紧紧抓着一刺客的肩,将他半拉半拖地带出来。 “公子,您所说的南边放暗箭之人并无活口,只余此人。”说罢,夏离低头看了看被自己两手扣住的刺客。 江谨折断自己手臂上的箭矢,随手丢于一边,缓缓至刺客面前,眼神示意赵永翊动手。 赵永翊随即扯开那人黑衣,露出背部,上边布满毒痕。 果然是行授堂之人。 此时乐秋也走到孟笙身边,二人瞧着这场面,好生疑惑。 一抓到便开始扯人衣服,这是在? 不得细想,见江谨仍在盘问着: “你是如何知晓我们行踪的?你若如实交代,我可以放你走。” 刺客面容冷淡,似乎并不信他。 “你若说了,在毒发以前,或许还会有些时间去寻求解毒之法不是么?你若不说……” 他尾音拖长,赵永翊会意,刀刃已抵住刺客的脖颈。 那人见此有所动摇,急忙道:“……是掌事人命我们在城门口随时盯着,找时机将你们除了。” “你可知那掌事人的身份?”江谨蹲下身子,唇角微扬,眸中尽显善意,“你若说实话,我可以为你寻最好的大夫解你体内的毒。” “我当真不知!但……”那人听到能解毒,脸上泛起激动的神色,瞳孔不自觉放大,“有一回,我无意瞧见那掌事人后颈处有烧伤!” “好,很不错。”江谨收了笑,示意夏离将人放开。 那人慌忙跑开,可身上已受了伤,只得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好不容易站定,便开口问道:“少阁主大人,那解毒……” 他话音未落,江谨随手捡起地上的箭矢,侧头一瞥,用力朝那刺客飞去。 他武艺不差,只这一下便深深刺入那人胸前,那人应声倒地,没了生息。 见状,孟笙本能蹙起眉心,后退半步,心中不自禁激起惧意。 这些人果真不是善茬。 “夏离,你去将那银票给酒肆老板,我们趁夜出发,此箭淬毒,方才我上药应当能暂缓毒发,速去找大夫。” 他语气平静,似乎方才并未发生任何事。 吩咐完那边,江谨转过身看向孟笙,二人此刻视线相交,她尽力掩饰心中不安。 “书信还了么?” 孟笙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压制心底的心虚。 “那姑娘是要去何处?” “这似乎与大人无关。” 他的目光生出几分探究之意,其实心中已然猜明,这女子此行目的应当与他相同,如此一来,或许得来将不费工夫。 他稍作停顿,语气平和道:“姑娘,如你所见,我等此行本是有秘密任务,可如今行踪泄露,刺客追杀,若姑娘愿意护送我去渠州,在下必有重谢。” 闻此,孟笙眉心微蹙,心下半信半疑,沉吟片刻道:“敢问大人是要调查何事?” “荼州兵使背后牵连的势力。”他不假思索道,丝毫看不出是在撒谎。 “……不是秘密任务么?” “既有求于姑娘,便会信任姑娘。” 他看出她眸中的警惕,各自沉默之际,江谨心中思索着该如何说服她。 据他调查,这孟笙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养女,未出阁的女子怎会独自出城,此事孟家定不知情,既如此,如今最缺的应当是—— 银钱。 “一百两银子作报酬,如何?” 听闻这数字,孟笙的眸光瞬间亮了亮,她此刻正愁去京路上的盘缠该如何是好…… 见她仍在犹豫,江谨迟疑一瞬道: “二百两,”他故作无辜地微笑着,“若姑娘不许,在下亦不会强求,只是此地过于危险,为护姑娘周全,在下会派人送姑娘回府。” 听“回府”二字,孟笙心头一颤,下意识攥紧袖口,脸上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慌乱,却很快沉下心来,细细推想。 眼前三人初看是友非敌,可现今形势不明,万一那些刺客以为几人是一伙的,她与乐秋便越发危险了。 后有杀手,前有深山,若与他们同行,倒算有个照应。 退一步讲,这些人若当真在查师父,如今不幸正与他们碰上,往后直接跟踪自己或是查到冯世身上都猜不准。与其敌在暗,不如反蛰伏在他们身边,探查他们的真实目的。 终是说服自己,她装作不在意般拍拍衣服,“走吧。” 闻言,江谨神色未动,眼底却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乐秋在孟笙身旁若有所思,抬手用衣袖为她擦着颈间血迹,动作极轻。 孟笙转而握起她的手,摇摇头示意她不必担心,嗓音轻柔道:“是剑上的血迹,他方才并未用力,没有伤到我。” “姑娘,我们……” 乐秋欲言又止,她想劝她回去,可那地方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那样卑微委屈地活着,对孟笙而言,是好事么? “乐秋,放宽心,不会有事的。”她轻抚乐秋的背,随后想起什么,抬起头来。 “大人,我还有一个条件……”孟笙边说着,边观察他的神色,“待渠州事毕,送我们去京。” 闻此,江谨偏头看向她,眉心微扬,显然有些好奇,“如此,我能知晓为何吗?” “恐怕不能。”孟笙语气尽力作强硬道。 闻此,江谨仅思索一瞬,便平静道,“我答应姑娘就是。” 见是这般爽快,孟笙越发起疑。 身后灯笼火光微弱,目视眼前三人,各着墨衣锦袍,似乎方自黑暗中走出,要将她吞噬于无尽之夜。 若被这些人欺骗,最后再杀人灭口,她亦难有招架之力,必须想法子应对。 “大人,这口说无凭,不如您先给我个物什做抵押,让我好安心些。” “你想要什么?”江谨直言道。 孟笙沉吟片刻,随即心生一计,若是在入渠州城前将要来的东西藏起而作为牵制筹码,应当可行。 “要……您的腰牌,”怕他没明白,孟笙又再补了句,“少阁主腰牌。” 她话落,江谨眉心微动,不自觉瞪大眼睛,眸底浮现淡淡诧色,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他不明白,一个寻常女子怎会如此大胆。 沉默片刻,他终于开口:“赵永翊,将你的腰牌给她。” “是。”赵永翊并未多问,快步走上前送上领士腰牌。 面对他伸手递来的腰牌,孟笙并无动作,不经意对上江谨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心中越发不悦,眼中渐渐显露几分犀利。 事已至此,她有办法么? 她轻功不错,若是一人全力逃离,或有一线生机,但乐秋……定是走不了的。 也罢,往后再寻时机。 就此,几人终于出发往山上去。 许久,天已蒙蒙亮,山间清晨湿润,鸟鸣声偶起,穿过个个树丛,还不知前路有多远。 < p>孟笙一面观察四周,一面想方设法地套话:“大人,您不好奇我为何会在此?” 江谨身上本就有伤,而今翻山更是耗费体力,闻此,视线在她身上稍作停留,本无意回答,可随即转念一想,接下来还需在她身上打探消息,得先顺着她,尽量叫她打消警惕之心才好。 “姑娘做什么,我不问缘由。” 孟笙显然不吃这一套,暗暗撇撇嘴,再问道:“那大人为何屡次试探?” “寻人,自然谨慎些。” “大人要寻何人?” “姑娘可听见那刺客口中的掌事人?便是查他,”语罢,江谨见她陷入沉思,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当下有求于孟姑娘,欺骗与隐瞒对你我而言,并无益处。” 边听着,孟笙侧头看向江谨,他体力已有些不支,步伐比上先前,能看出几分虚浮,却还撑着与她交谈。 他所言所为,的确都看不出恶意,相见是巧合,亦不像是为她专设的局。 她思索出神之际,走在前方的赵永翊倏然止步,警惕地盯着地上。 他们面前是小块空地,花开得正盛,隐约能见灌木丛后的简易陷阱,已困住一只白兔,不知是死是活,倒在地上并未挣扎。 “不过是捕猎者安置的陷阱罢了,真是一惊一乍,这荒郊野岭的,要胆子大些才好。”夏离不屑一顾,又朝前探头,确认周围无人。 赵永翊迟疑一瞬,并未多言,似乎在等江谨发令。 “赵永翊,”江谨缓缓开口,“你过来,叫他走前头。” “是。” 忽地被委以此任,夏离正经了些,直起身子观察四周,并未发现半点端倪,遂大步流星地朝前迈去,小腿却绊到藏在杂草间的粗绳,一下子摔倒在地。 “夏离胆大心细,连这般隐蔽的陷阱都发现了,还以身试险,令人动容。”江谨嗓音带上几分笑意,屈身扶夏离站起。 他们谈话之际,孟笙垂头看向地上漫布的小白花,四周早已充溢淡淡花香,可江谨几人似乎并未多心。 “乐秋,你可有觉得这花香有些不对劲?” “花香?”乐秋低头思索着,随即蹲下身,伸手摘一株白花仔细观察。 孟笙正想继续说什么,便听原本爬起了的夏离又扑通一声倒下。 江谨与赵永翊立即警惕起来,急忙蹲下身查看,江谨伸手晃了晃夏离,见他毫无反应,瞬时心头一紧,忙沉声道: “留意四周!” 见状,孟笙越发肯定这花有问题。 “乐秋,快扔了!” 她话音未落,近乎一瞬间,乐秋、江谨与赵永翊皆昏倒在地。 孟笙顿时愕然失语,下意识扶上腰间的匕首,可想了想自己仅有一人,又长叹出一口气,正想有所动作,发觉眼前景象亦渐渐模糊…… — 再度醒来之时,孟笙察觉到手脚皆被死死捆住,再撑起眼皮打量四周,此处应当是个民居,比她在荼州所住的外宅还要破些。 乐秋在旁昏迷着,其他人不见踪迹,恰在此时进来一男子,朴素打扮,端来两碗米粥。 她一下子未反应过来,下一瞬还是闭眼装晕。 “醒了?”那人问道。 孟笙睁开眼打量他,暗暗思忖:既来之则安之,干脆向此人打探消息。 清了清嗓子,她挤出笑意,神色恭维道:“这位大哥,不知此地是?” “是你们的归宿。” 那人微微笑着,脸上是不掩的喜悦,随即又嘟囔一句:“这才短短一月……今年必是嘉岁。” 7. 被抓 孟笙听他说的越发疑惑,但若是山间小村,有江谨他们这官府之人在,情况应当不至于不可控。 “这位大哥,你可知与我们一同来的那几人如今在何处?” “在安全的地方等候上天。” 那人放下碗筷,转头盯着她们,道:“你放心,你二人会得到一个好的归宿,以保我们村子绵延不断。” 撂下这意味深长之言,那人缓缓走出屋子,再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似乎是交了班。 孟笙眼见另一男子走入屋内,他又瘦又高,皮肤黝黑,头发上沾着不少尘土,瞧着二三十岁,可一双眼睛却清澈得犹如林间幼鹿,单纯又胆怯地打量孟笙。 被人直勾勾盯着,孟笙有些不自在,手足无措之际,下意识扯起嘴角,又问道:“你是?” 那人看着她的笑,蓦地愣神,随即眨巴眨巴双目,露出真诚的笑。 “我叫袁益,你呢?” “你……唤我清歌便好。” “清歌。” 他垂眼低低地念了句,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顿时上扬起来,跳脱地转言问道:“你饿了吗?” “有一些。”孟笙一面回答,一面观察他的神色以推测其用意,不过算来自昨晚起便没吃多少东西,今晨又耗费不少体力,要是能吃些东西补充体力就更好了。 “那走,我们去吃饭。” 话落,袁益直直上前,蹲下身,笨拙地解着她身上绑着的绳子。 侧头边盯着他的动作,孟笙故作自然地试探道:“若真能吃些东西,那便要多谢公子了,就是……不知可否让我见一见与我同行的那些人?” 闻言,那人手上动作一停,许久才回应:“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为何要见他们呢?” “因为……”孟笙稍作思索,“因为他们是我兄弟,那么久没见他们,我有些担心。” “兄弟?” “对,我们……” 孟笙话还未尽,本以为他还要继续审问,不曾想那人一点都未生疑,以蛮力扯断绳子后直接带孟笙出了门去。 趁此机会,孟笙左顾右盼观察此地。瞧着就是山中村落,与世隔绝,来往目测有几十人,皆为男子。 两个屋子间离得不远,走了不久便到,袁益似乎是个小领头,驻守的男子见着他便立刻笑着开了门。 “快些快些。”还未进门,袁益便挥挥手开始催促她。 孟笙余光扫了眼他,还是未懂此人是何意图,却也来不及多想,直直走进屋。 方一入内,便被屋内刺鼻的腐木味熏得皱眉,四处尽是的灰尘率先叫她捂鼻。 再一看,才见江谨三人坐在地上,皆被绑着手脚,都已转醒,原本身上染血的衣物也被换掉,如今皆身着干净衣裳。 孟笙上前两步在三人面前蹲下,察觉到身后男子的目光,思考着该如何让他不怀疑…… 她进屋走到夏离身边蹲下,装作心疼的样子,“大哥,你可有受伤?” 夏离眼底闪过疑惑之色,又瞥了眼屋外盯着里头的人,明白了什么,自然接话:“不碍事,阿妹放心。” 孟笙眼珠一转,视线落在一脸警惕的赵永翊身上,她犹记昨夜的刺杀,能见此人武功极高,便笑着故作自然道: “二哥,你上次吹牛说能打五十只野兔,这次怎么还没开始就倒下了,你可还有把握?” 赵永翊闻声若有所思,并未应答。 孟笙再目移向江谨,唯有他面容憔悴,嘴唇发白,微垂着脑袋,仿佛是艰难直起身的模样。 “还有三弟的伤呢?” 江谨抬头与她相视,瞧她风轻云淡的模样,忍不住微微蹙起眉,不过此刻不是该计较什么哥哥弟弟之时。 他止了心里头的胡思乱想,下意识准备回答说无事,却怕影响计划安排最终拖后腿,便只能直言道:“不算好。” 不等孟笙多问,此时袁益在屋外细声道:“你可问清楚了?该不担心了吧?” “袁大哥,您看我这弟弟在打猎时受了伤,恳请您请人来为他医治一二吧。” 袁益扫了眼他们四个,语气有些不解,“既要升天的,还来得及治吗?” 闻此,江谨疑惑地瞥向他,按捺心中不悦,轻声问道:“公子何出此言?” “升天,就是在祭天宴上,送你们回到天上去,我们村的规矩就是如此。” “什么,什么祭天的规矩?”夏离脸上神情瞬时凝重起来。 “就是……”袁益明显不愿多解释,摆摆手道,“不行,我饿了,且我晚上若要你来陪我的话,得让你如今就去见爹爹。” “我?”孟笙亦转头看向袁益,手指指向自己,试探问道,“我陪你?晚上?” 此刻已明白这些村民意欲何为,四人一时无言以对。 “好了,我们走吧。”不等几人反应,他不由分说地抓起孟笙的手,拽向屋外。 袁益力气极大,本蹲着身子的她整个人都快被提起,险些摔跤,随即是“砰”的一声,房门关紧。 屋内三人回归沉默,江谨瞥向房门,见屋外似乎再无动静,便缓缓站起身来。 早便解开了绳子,如此的把戏困不了他多久。 此时手臂有些麻木,似乎是毒素扩散,不等多顾伤痛,江谨迅速帮二人解开绳子,三人围坐一起讨论情况。 赵永翊起身透过窗观察屋外,并无人发现他们的不对,这才道:“五十人,既是村落,或许都不会武艺,若那人所言不假,我们须得在祭天以前逃脱。” 夏离思索着点头,心下有所顾虑,“硬闯吗?可是君临阁的规矩……” “先成任务,再顾民众,何况他们在此,保不准伤害了多少无辜百姓。”边说着,江谨偏头检查自己的伤口,想起什么,眸光定了定,又道: “那女子定要护住,不论如何也要将她带出去。” “明白。” — 另一边,孟笙坐在桌前思考着对策,此处是一片空地,上置矮小木桌,泛黄的日光洒下,周遭树影婆娑,可她无心赏景,越细想越觉忧虑。 一位妇人在袁益身边一言不发,似乎在服侍他,冷着脸为他拍落身上的尘土,此刻袁益嘴里塞满吃食,边咀嚼边向孟笙说道:“快吃吧。” 孟笙闻之挤出一丝笑颜,敷衍着点点头,边悄然观察四周,最抢眼的自然是这一旁用粗木堆起的小塔,不算高,但十分宽大。 留意到她的目光,袁益使劲一口咽下口中食物,神色亦正经起来,解释道:“夜间,在此处点上火,便是通上天际的通道。” “点火?” “点火,”他点头以示肯定,“而后将你的兄弟们送去,作为献予上天的贡品。” 说罢,他又笑了笑,依旧是那般单纯透亮的眼眸,看着他继续埋头进食,孟笙心底却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这里人这么多,又尽是壮汉,江谨负伤中毒,且他们并不熟悉这山,纵然那三人武功高 强,顺利逃出的把握应当也不算大。 这可如何是好呢? 静默之际,听脚步声临近,她转头望去,是一位老汉,稀疏几根胡须,身板挺直,眉目间略显不悦。 他身旁还站一妇人,面容憔悴,胆怯的目光观察四周。 “袁益,又跑去何处了?我不是同你说过四周都不可走动么?” “爹爹!”袁益笑着站了起来,还不忘向孟笙介绍,“这便是我爹爹,亦是我们村子的村长。” “长的是不错,晚上给去年干活最卖力那几个看看。” 那人方撂下这句,便眼神示意身旁妇人带孟笙离去。 孟笙按捺心中恐惧,警惕地跟上那妇人的脚步。一路上,她再度抓紧时机观察此地,边走边环顾。 “姑娘,”妇人以只能她二人听见的声音说道,“你若想活下去,便听我一言,勿要再看了。” 孟笙看着她那般正经严肃的模样,自然老实听劝,但同样暗想着,此人或许是个突破口。 随着她进了屋,妇人熟练地从木柜中取出一身素衣,在孟笙身上对比尺寸,头也未抬,缓缓开口:“姑娘,既来了此,便忘却从前吧。” “……您此言何意?” 妇人轻叹口气,只是自顾自摇摇头道:“若想活下去,就勿要反抗。” 见她似乎知晓很多,孟笙连忙追问:“您可知这到底是何地?那些人到底是何人?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妇人抬眸对上一瞬她的目光,随即又垂下头去,似乎顺从已久,迟疑良久她才答道:“此地名为断峡村,村里大都是男子,倘若有外人闯入,男子会直接火烧祭天,至于女子,会给他们作为绵延后代的工具。” “你……倒也算不幸中的万幸,穿上这个吧,袁益已看上你了,接下来或许能好受点,或许只需满足几个男子就够了。” 她眼眸低垂,嗓音微微喑哑,衣襟半遮住的淤青若隐若现,新旧交织。 “祭天……” 孟笙低低念着,转头瞥了眼房门,上前一步靠近妇人,以只她二人能听见的嗓音道:“有那么多人在此失踪,难道并未有官府之人找到这儿吗?” 提及此,妇人蓦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总算有了些情感,她咬着牙,眼角的血红让孟笙察觉到她的难言之隐,有些心疼地看着妇人神色变换。 “无人过问我们的死活,一直如此,”她瞳孔缩紧,语气低沉却有力,似乎在向孟笙控诉这不公,“就算我们逃出去了又能如何?世人该如何看我们?” 孟笙眸光微闪,心下不忍,不自觉伸手握住她布满老茧的手。 她的眼前仿佛显现出了妇人藏于心底的叹息怨怼,想来这妇人亦是被困于此处,不知历经多少春秋,她们或许想过法子逃离,却终不得成。 妇人缓了过来,回神后看向二人相触的手,犹豫着再道:“姑娘,其实我所言不是在帮他们,更不是在害你,上一个想逃出去的姑娘,被关入暗无天日的地窖整整三日,吃的都是牲畜的饲料,人到如今还疯着。” 闻此,孟笙犹豫着点点头,此刻屋外有男子之声催促,妇人似乎被吓一跳,忙将孟笙推至屏风后,在外等待她换好衣裳。 孟笙手上动作不自觉放慢,心下暗暗考虑许多,她纵有救人之心,可自己如今亦自身难保,私自出逃,自己的身份更不好惊动官府。 想着想着,她暗暗叹了口气,再记起乐秋,她如今孤身一人,还不知是何情形。 8. 疑点 孟笙再对外头的妇人问道:“那今夜以前我们都得被关着吗?” “皆是被关起来的,袁益之故,你比她们特殊一些罢了。” 听是如此答案,孟笙松了口气,依乐秋的性子应当不会鲁莽行事,她多半还在那屋内,暂时安全。 最后穿好雾灰外衣,孟笙瞥向方才放于一边的长命锁与那执士腰牌,无声地叹了口气,顺手拿起钱袋数了数,还好未少钱。 自是松了口气,她心下继续想着,若要安然逃出,单凭自己多半是不行的,得想个法子再和那几个君临阁之人会面。 回神过来,孟笙顺手将它们收好,走出屏风,看向妇人的目光更显几分同情,想了想道:“多谢您。” 妇人垂着头再不答她,几个村民在屋外等候着,不容她多问,几人又将她带回了袁益身边。 此时袁益已吃好饭,坐在木凳上发着呆,察觉到她来,脸上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你来了。” 孟笙嘴角挤出笑容,微微颔首,悄悄观察,发现带她来的村民已各自干活去了。 他也冲着她笑,“你喜欢这里吗?” 孟笙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想了想试探道:“喜欢,只是……你可有去过山下?那地方也和这儿一样美。” 他摇摇头,“爹爹说山下很危险,我也只是常在山间玩耍。” “那这里的人都未曾去过山下吗?” “我不知道。” “那,你可知是在何处寻找到我的?” “我,我不知。”边回应着,他眸光无辜,看向孟笙的神态却略显惊讶,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见他不像在扯谎,孟笙只得作罢,正思考着如何摆脱此人,便听他冷不丁说道:“我要去午憩了,你不如随我来吧。” 随他去房内?那便是要离开这些村民的视线了。正遂她愿,孟笙微笑着点头。 同行之途,她悄然观察周遭,再度暗记各处位置,又见远远,几个人影拉着长车,悠哉悠哉朝西北处去。 “袁益大哥,”孟笙温言问着,视线却在那些人身上并未离开,“你可知西北处是何地?” “上山之路,我曾去玩过,那里有许多花儿草儿。” “花草?”她眼珠一动,再问道,“袁大哥,你可知村中村民最常吃些什么?” “小兔与小鸟,我亦常吃这些,”袁益撇撇嘴道,同时见孟笙并不排斥自己,他自此打开话匣子,“你喜欢吃吗?那野兔好吃更些,先前的……” 孟笙边听边敷衍点头,垂眸不语,若有所思。 这些村民长住山间,当多以打猎为生,耕业不兴,如此一来,山麓山腰处的猎物应当多些,他们也是将至山腰处才被迷晕,可这些人却是往高山上去。 总隐隐觉着有些怪异,但若并非是去打猎,那这一行人是要去做什么呢? 又想,这村庄在此应当有些年头,而往前那些被烧死和被囚禁的人就此失踪,似乎官府一点都未察觉,是当真失职至此,还是被人刻意隐瞒了? 不禁想起村长先前的那句:“晚上给去年干活最卖力那几个看看。” 干活?听起来并非是打猎耕种之说,倒像是……奖励?这些人与世隔绝,未有契约活动,却还在为旁人干活? 实在疑点重重。 她眉头紧锁,步子渐渐慢了下来,越想此事越觉得不对。 待她回过神来时,已随着袁益到了一木屋前,还不知他要自己跟来做什么,孟笙正准备试探情况,而此时袁益先开了口:“你是想走吗?” 这话来得突然,孟笙一时失语,暗想自己似乎没有表现得如此明显。 “我见过的很多人都想走,也有人如你一般问了我许多问题,可他们从未真正回去过。” 听闻这些,她心中莫名泛起一阵苦涩,“他们没有错,他们也只是想回家罢了。” 听到“回家”二字,袁益双瞳缩紧,似乎有些震惊又无措地看着她。 “……一定要回家吗?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呀,”袁益显然不太明白她的话,只是连连问出心中疑惑,“连你也想回家吗?” “袁大哥,旁人的路应让他们自己选,若是他们心念归家,我们自然不好阻拦。”她语气轻柔,便似在哄小孩。 袁益低眉垂眸,似乎并未听进去,自顾自道:“爹爹说的对,你们都不会乖乖等着,你们都不听话……” 闻此,孟笙隐约觉察端倪,看向他的眼神愈发警惕起来。 袁益此刻双眼冒光,眉心一拧,张开手掌将她往屋里拽去,“你不能留在外边!我要午憩了,你就待在此地不许走动,等在我们村子度过几日,你就不会想回家了!” 孟笙一时无言,还未反应过来,便又被他推向木凳上坐下,心下不满,但也只能佯装顺从。 安顿好她,袁益淡淡一笑,未多停留,他走出门,重重的“嘭!”一声合上门,致使一旁的花瓶震上一震。 再听上锁之声,孟笙自知是将她关起,她不愿再等,小步上前,悄声戳破门上糊纸,看着袁益走入不远处屋子,门外并无其他人,应当各自忙去了。 未多犹豫,她推开一条门缝,一枚大铜锁卡在门外,孟笙的手不大,手腕纤细,门缝正好够伸出一手。 幼时她在孟家时常被关起,对付这般手段她早已得心应手。 简单观察罢,孟笙取下头上发钗一试,不多时只听“咔擦”一声,叶片锁一下落入她手心。 同时暗想着,现今是最好的机会,要真干等着,今晚定是逃不过的,接下来不论会发生何事,她都要一搏。 — 另一边,赵永翊已打晕前来送饭的两人,与夏离换上村民的衣裳,出去简单看了看。 江谨在屋内观察着,找着个积了一层灰的小板凳,吹吹灰后被呛得轻咳两声,犹豫片刻后终是坐下身。 不多时,夏离与赵永翊轻手轻脚地走回。 “公子,硬闯有些困难,这远处有许多壮汉守着,甚至有塔楼。”赵永翊禀告着。 夏离面露难色,蹙眉思索着,在屋内来回踱步,想了想问道:“公子,我们要想办法与那位孟姑娘会合吗?” 江谨微微摇摇头,“不必,贸然去寻那女子容易打草惊蛇,待这二人醒来,先行审问他们祭天之事。” 言罢,他垂眸沉思,其实已发现这村庄的古怪之处,妇孺这般少,却有如此多强壮男子。 他原以为,这里不过是一闭塞的山村,应当极好逃脱,或到万不得已,用身份压一压,离开 此地且不走漏消息亦不会是难事,可如今不知为何,心中总隐隐有些不安。 边想着,江谨偏头瞥向左臂伤口,许是中毒之故,他的脑袋已有些昏昏沉沉,如今只能强撑着精神,若不早些就医,他怕自己撑不住。 “我们时间本就不足,得尽快行动,逃出此处。” 未等夏离二人回答,屋外便传来人声: “叫他俩送饭,又搁哪儿偷懒去了?” “找找吧,晚上的祭天宴人手本就不太够。” 三人瞬时防备起来,赵永翊与夏离躲于门两侧,他们已发现这些人基本不会武功,空有蛮力,就此逐个击破,也不失为一好的方法。 两位男子的声音本近了些,忽地,不知何处又传来尖叫声: “快来帮忙啊!哪个天杀的把这鸡圈打开了!” 三人疑惑之际,房门忽地被推开,夏离偷袭的手都已伸出,见了来人又紧急往后退了退。 “孟姑娘?” 孟笙被他倏然冲出吓了一跳,本能抬手欲抵挡,见他后退,便放下手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方才出去打探了情况。”夏离望向屋外,发现已然无人。 “他们都去抓鸡了。”孟笙解释着,扬唇一笑,神色得意。 江谨抬眸扫了眼她,缓缓站起身,“你这是想到法子了?” “法子嘛……即便二位大人能一个打三十个,到时候也定会有人追来,他们比我们更熟悉这座山,到时可就难逃了。” “那依姑娘高见?” “声东击西。” 孟笙认真解释道:“村中央是祭天宴所在,如今许多村民在那儿准备着,又有人自西北出村,当下正是个好时机。” 简单商议罢,几人将昏迷的二人藏起,随即预备按计划行事。 临走时,孟笙转头再嘱咐一句,压低嗓音道:“时间紧迫,计划不算完善,诸位见机行事。” 江谨跟在她身后,孟笙的目光很快移至他身上,二人目光相接。 他眸光微闪,显露几分疑惑,犹豫一瞬,以为她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便强撑起精神,微微扬起唇角,脸上浮现肯定之色,再以点头应她。 见此,孟笙眉眼间多了几分疑惑,他为何突然对自己笑? 不愿多管他,孟笙转身离去,江谨紧随其后。 赵永翊面色平静如水,与夏离一同于窗边悄然观察着外头。 — 江谨随孟笙到了袁益屋前,轻手轻脚地打开木窗,却发现里头人已不在。 “他去寻你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如今正好,省得引他出来。”言罢,孟笙拿起窗边烛台,掷向不远处的木桌,瞬时火光映面。 墨瞳被火染红,江谨轻轻阖目,下意识后退半步,平复下来后,垂手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速速离去。 “我得去寻乐秋。”她并未回头,亦未注意到他略显不安的神色,便直直往原先的房子而去。 江谨在原地迟疑一瞬,向身前的屋内投去一道目光,火焰的炽热感是那么真实地贴近他,他努力想冷静下来,可心底的焚烧感还是将他逼退,胸前仿佛也正在燃烧着。 他收回了视线,不再犹豫,他快步跟上了孟笙。 9. 计策 不多时,木屋被烈火全然笼罩,村民皆惊慌着救火,夏离在塔楼边潜藏,望着那边的动静,勾唇一笑。 “看来是成了。” 赵永翊点点头,“就是不知那女子能否保护好公子。” “赵永翊,你日日惦念公子,该不会是……”夏离凑近半步,略带玩味的目光盯着他的脸。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谈笑。”赵永翊一改担忧的语气,嗓音傲娇如常。 “好了,不逗你了,”见他恢复平素的模样,夏离放下心来,继续正经道,“一会儿我往西去,你往东去,尽力搞出大动静。” “我知晓了。” — 到了原先关押孟笙的房子前,那儿仅剩两人守着,有些分心地盯着着火之处。趁此机会,二人自侧边悄然上前,三两下打晕二人,孟笙随即转身叩门。 “乐秋,你在里边吗?” “姑娘!不要进来,我……”传来乐秋的嗓音,言语未尽,十分古怪。 “乐秋,你怎么了?”孟笙语气急促,心底着急,抬手便要推门,却忽地被抓住小臂。 “里边有问题,你听不出来么?”江谨眉心蹙起,右手不自觉抓得更紧了些。 “听见了,故而你站远些,留出一个你可及时逃走的距离。”她并未多解释,只是自顾自道。 不等江谨回应,在计划之中,此刻远处传来叫喊声:“那几人跑了,往那边追!” 当是夏离他们引开了一伙人。 既是如此,并说明留给他们逃离的时间已然不多了,江谨蹙紧眉头,语气全然不似往日那般温和:“里头定然有诈,我们先走,而后再想办法救人。” “我不。” 手扶着木门沉思一瞬,孟笙咬紧牙关,将他往远处推去,随即用力推开门。 瞬时传来“砰”的一声,她还未看清什么,便被抓住手腕一把倒向屋内,幸有武艺在身,她往前两步便稳住了身子,再抬头看清眼前情形。 袁益眉头拧成一团,脸上尽是怒意,乐秋坐在一旁地上,满脸惊恐。 此刻亦看清远处火光,发觉是自己屋子的方向,袁益眸中闪过几分不可置信,“你想烧死我?” 他的力气比常人更大些,孟笙被拽得生疼,另一手拉着他往外扯,尝试挣脱却不成。 “江……”她下意识想喊他进来,正疑心他为何无作为,转头一瞥,才发现屋外不知从何处冲出五人,已将江谨团团围住。 几人怒视着他,江谨却紧盯着屋内情形,神色全然忽视这几人。 未多废话,五人相视一眼,眸光一定,一人迅速从身后伸拳偷袭江谨。 他有所察觉,后退一步侧身躲过,抓住这手臂往外拧去,随机踹向他的下裆,那人一下疼得卧地,剩下人见状也冲上前,几人瞬时开始缠斗。 “清歌……清歌是吗?你为何骗我!还想杀我!”屋内,袁益怒吼着,抓得更用力了些,甚至向外拧去,孟笙脸色痛苦,手腕仿佛断裂了一般。 “不是,你听我……”她还想说些什么,却实在疼得厉害,一时失声。 便在此刻,一旁被绑着的乐秋猛地冲上前,将袁益撞开几步外。他手劲一松,孟笙抓住机会迅速甩开他,又急忙拉住乐秋的手,准备将她带向身后。 袁益踉跄一步却并未摔倒,一手扶上墙面,站稳之时,瞪大眼珠咬紧牙关,像是饿了许久的猛兽,对着挣扎的猎物发怒。 不等她二人反应,袁益抓住乐秋的胳膊便向自己扯来,孟笙亦顺势向他倒去。 袁益眼中似乎冒着红光,一转身,一把将乐秋用力甩去一边。 未等孟笙反应,她一下被重重地推至墙边,袁益扼住其脖颈,咬着牙将她往上提起,全然不见半分心软之意。 “你不愿留下来!是你违背上天!是你该死!爹爹说了,你们都该死!” 袁益怒目圆睁,近乎要将她整个人举起,似乎是要在她身上发泄全部怒火。 此刻孟笙只能脚尖着地,已然难以呼吸,颈上青筋暴起,用尽全力踢着袁益的腹部,可他就似失去痛觉了一般,不动如山。 “必须……必须要你去上天面前赎罪!” 身体渐渐无力,孟笙当真是怕了,耳边只余下自己的“砰砰”的心跳声,太阳穴不受控制地跳得厉害,她努力地想拽开他的手,可仍旧毫无成效,慌乱之中,她瞥向屋外的江谨。 他本就带着伤,面对着几人围击,实在应接不暇。 二人目光却在此刻相接,江谨来不及犹豫,踹开身旁一人便吼道: “放手!” “放肆!我乃朝廷命官,我命你放手!” 他气势汹汹,周围几人虽不明他所言,却也被吓得停下手中动作,可袁益却充耳不闻,继续用劲。 下一瞬,她的双手坠下,缓缓合上眼,袁益松开手,她便一下子倒地不起。 江谨看着倒在地上的人一怔,心下莫名一滞。 袁益瞪大眼,看了看地上的孟笙,咽了咽口水,又扭头看向江谨,咬着牙朝他吼道: “你也该去向上天赔罪!” “……真是疯子,你们才该死。”江谨重重吐出一口气,让自己渐渐冷静下来,拳头握紧,死死盯着他。 “快将他抓起来!这是爹爹的命令!”袁益指着那几人,早已面红耳赤,正要上前,忽地察觉到脖子上一股凉意,同时身后传来声音。 “若……若不想他有事,便都给我让开!”孟笙嗓音喑哑,举着发簪的手微颤,抵着袁益脖子,缓缓施力。 闻声,江谨转头见她无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见身旁村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便进屋去为乐秋解开绳子。 “为什么……你为何要如此!”袁益气愤着,脖子上传来的刺痛却叫他不敢有所动作。 “错的人是你们,”孟笙压低嗓音,语气威胁,“放我们过去。” 几个村民面面相觑,毕竟是村长的儿子,他们只得按孟笙所说的做。她押着袁益缓缓走出门外,江谨扶起乐秋,二人跟在她身后。 几人僵持着走了一段,离着那几个村民越来越远,至此孟笙才放开袁益,将他往前推去。 袁益此时平静不少,眸色黯淡下去,站在原地发愣,久久一言:“那你回家了……会开心吗?” 见无人回应,他一转头,发现几人已跑远,心中瞬时泛起浓浓苦涩之意。 “果真……无人会亲近我。” — 孟笙带着二人躲到树丛后,转头观察局势。 火还未灭,远处依旧喧闹,似乎还未抓到夏离与赵永翊。村内人数果真不够,塔楼上各只余一人,边界零零散散几人,亦不成气候。 仍在掌控之中,她长舒一口气,心中阵阵后怕。 “你……你的手如何了?”江谨盯着孟笙止不住微颤的左手。 “有些疼,不打紧。”她倚靠着树,左手有些不自然地垂下,右手为乐秋整理着鬓发。 “不怕,没事了。” 乐秋真真被吓得不清,两颊通红,眸光闪烁,手脚冰凉。 江谨瞥了眼孟笙的脸色,思索片刻,低声一句:“冒犯了。”不等她回答什么,他拉起她的左手,发现手腕处一片青紫。 孟笙一下子疼得缩回,蹙眉质问道:“你做什么?” “都这样了,你方才还能拿发簪?” 拿发簪……可若不使右手困住袁益,哪有机会逃出。 她张口准备反驳,却欲言又止,心下莫名有些委屈。 若是自己绕开这山去渠州,哪会有这些事端?还使乐秋一同涉险。 江谨垂着脑袋,轻轻握起她的手腕,有意轻按几下,好叫她先有心理准备,“你忍着些,莫要出声了。” 闻此,孟笙点点头,轻阖双目,右手捂起嘴。 伴着刺痛,她不自觉紧闭上眼,耳闻细小的“咔嚓”一声,下一瞬,似乎有巨石砸向腕骨,剧烈的痛感叫她已失了声,不得不屈着身子,缓缓蹲在地上。 她埋头于两臂间,泪水忍不住不断涌出。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真的死了。 她从未离死亡如此之近,仅仅一步之遥,而前路或许还有数不清的危险,她随时可能丧命。 可应该后退吗? 思绪尽乱,孟笙忍住眼泪,疼痛稍减,她便大口呼吸,努力平复心情。 乐秋紧盯着孟笙的动作,闪烁的眸光交杂着心疼与自责,她缓缓蹲下身子,轻抚孟笙的背,“姑娘,都是乐秋的错……” 闻之,孟笙深吸一口气,迅速擦干眼泪,抬头注视乐秋,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才不是,还好有乐秋陪着我。” 江谨眉心舒展,抿着唇在旁看着她二人若有所思,心下有所触动。 “方才对付那几人,您的伤如何了?”孟笙才记起他这伤势,吸了吸鼻子,抬头问道。 闻此,江谨侧头扫了眼左臂,打斗时撕扯着伤口,新换的衣裳也已被血染红。 “还好。”想了想只回答此句。 “既还好,那便劳您出手了。”孟笙一双泛着碎光的明眸眨了眨,故作无辜模样,努了努嘴,眼神示意他往那塔楼去引开那两个壮汉,使其传回假消息。 “……” 江谨抿抿唇,神色回归冷淡,后悔方才自己还同情此人。 — 夏离与赵永翊为存体力,半使轻功,四处跑窜,那些村民追着追着便失了方向。 “这又是哪去了!” “快找找!这还只是两人,剩下的也不知藏哪去了!” “来消息了!其余几人应当下山了!” “下山?”闻此,村民们不约而同放慢脚步,望向迟迟赶来的村长。 “先追,那三人还有受伤的,跑不远的,若临近山下还未找到,便速速回来。” “明白!” — 二人好不容易彻底甩开身后村民,气喘吁吁地赶来与三人会合,几人便就此藏着,观察村民动向。 “他们多半不会料想到我们仍藏在附近,要么按下山去追,要么不追,”孟笙低声道,“不追最好,若追了,我们便远远跟着他们,最快找到下山路。” “明白。”夏离应道。 孟笙这边应罢,转眼瞥向江谨,他背靠着树垂眸不语,似在休息。此刻他脸色越发苍白,能猜到伤口已被撕裂,又中了毒,似乎撑不了多久。 不多时,有村民开始往西边去,几人便按计划行事,悄悄跟随。又许久过后,已入夜,村民放弃再追,折返回村。 照着那群人的下山路行至半途,夏离叉着腰往前走着,摸到腰间一块虚无,忽地想起什么,一时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口中喃喃道:“赵永翊……” 10. 渠州城 赵永翊听见声响,停下脚步转头注视他,示意他有事快说。 “东西……他们搜身换衣后将我们随身之物都取走了。”说罢,夏离转身望向来时路。 银钱、腰牌、配剑……全都忘了取回! 犹豫之际,江谨发话:“也罢,如今回去太过危险,先进城,随后再做打算。” “是……” …… 一整晚不曾停歇,直至朝露浸湿衣袂,晨风阵阵,吹得枝叶沙沙作响,鸟雀叫唤,清溪淌洋,各与远处音歌相和。既发现前方有人,夏离立即打起精神,步子更快了些。 “这位兄台!”他边喊着边朝前挥手。 哼着小曲儿的少年一身白衣,半束起发,长发落肩,随风飘舞着,他正低头采着地上的植株,闻声抬头望向他们,大嗓门喊道:“有何事啊?” “我们在山间迷了路,敢问此地是?” “那儿——是渠州城城郭。” “那儿——是宜楼县。” “再远些是……” 他耐心地一一为他们指着,随即慢条斯理道:“不知你们是要去何处?” “既如此,多谢您了,那您可知晓什么好的大夫?我们这有人受伤。”夏离略显谨慎,不答他言,反倒追问道。 闻此,少年自顾自笑着,已打开腰包跃跃欲试,“甚巧,我颇懂医术,正好让我瞧瞧。” 他快步上前,几人便坐下来,围成一圈的脑袋盯着他为江谨把脉。少年方才瞧着一身稚气,开始行医了那是一脸严肃。 再检查过江谨的伤口,他微微点头道:“中毒之迹……像是紫玉藤之毒,毒性不算强,但会慢慢地叫人受尽折磨而死。” “这毒算常见,比较好弄来,”少年给他整理好衣服,“是你们自行去买草药,还是由我来?” “那便劳烦兄台了!”夏离握起他的手以示感激,满眼崇拜。 “就是……兄台,我们自是将话说在前头,”想起什么,夏离有些不好意思道,“是这样,我们在山中遇劫匪,现今身无分文,实在是拿不出东西来报答兄台。” 赵永翊紧皱眉头,看了看靠在树上近乎昏迷过去的江谨,眼神带上几分哀求:“不如先给我家公子解毒,待我们入城拿到钱了再给您。” “这……”少年扯了扯嘴角,尾音拉长,明显不甚愿意。 见其犹豫不决,夏离开始使用激将法,抱起手,语气不屑道:“公子您当真医术高超吗?连这种毒都解不了,莫不是招摇撞骗吧。” 少年冷笑一声,“全天下,只有一种毒是我解不了的……” 话还未完,少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了望天色,着急道:“不好,我得走了,否则师父又要怪罪。” 未等几人反应,他又一手挤出一红花的汁水,食指沾上红汁,在夏离的白衣上写下几味药名。 “可别说我没帮你们,幸而我医者仁心,你要去城里找大夫,可指不定有我医术高明。” 临走时,他无意瞥过孟笙,二人视线交织,少年未多想什么,抓起篓子便往另一处山上跑去。 夏离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略显无措,转头看向赵永翊,“赵永翊,那我们……” 话音未落,他本正准备同赵永翊商量什么,却注意到赵永翊正沉着脸注视着孟笙。 孟笙扯扯嘴角,“你们,你们看我做什么?” 赵永翊眉头紧皱,如同平日般严肃,语气却竟然略带着恳求:“孟姑娘,您身上还有东西吧?拿出什么来典当了也好。” “孟姑娘,您就帮人帮到底吧,您救救我们少阁主……若少阁主出事,我们自身都难保,也难兑现承诺了。” “这位公子先前说只要我助你们到了渠州,便会给我报酬并带我去京,身为朝廷重臣怎还出尔反尔?” 孟笙蹙着眉头,一手拉着乐秋将其护在身后,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这几人心狠手辣的模样,眸中浮现淡淡警惕,下意识后退一步。 见状,赵永翊与夏离相视一眼,三年的默契使二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语气不善道:“如此看来,孟姑娘身上是有东西了?” 才反应过来方才乃试探之言,孟笙微微一惊,一时失语。 “孟姑娘——”夏离拖长尾音,仍不死心地恳求着,身子悄然往赵永翊靠去,挡在他与孟笙中间,避免他一时冲动。 “事已至此,我们也没有其余办法了,姑娘人美心善,又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亦不愿对姑娘做什么过分之举。” 一面说着,夏离面容一沉,蹙起眉头,脸上浮现几分幽怨之色,煞有介事道:“只是……少阁主若出事,你们,还有我们,都会被阁主抓起来,狠狠报复一顿,甚至会丢了性命。” “我们皆是平民百姓,不过想在这世道安稳生存,那可是侯爷,我们得罪不起。” 孟笙半信半疑,不禁垂眸沉思,她身上仅有六两银子和十几文钱,还有不值钱的几个头钗发簪和……那长命锁。 总不能将长命锁当了…… 可眼下,若不暂时顺从他们,指不定会被如何。 “孟姑娘,考虑的如何?”赵永翊微微歪着脑袋,显然是不怀好意地朝她走近两步。 孟笙背后一寒,咽了咽唾沫道:“那,那你们可保证替我赎回来?” 夏离语气肯定:“那是自然,你想想,渠州城也有君临阁分府,待我们证明了身份,那拿钱还不简单?再者,此事一罢,我们少阁主便是欠了姑娘人情的,这还不划算?” “那说定了,你们如今于我可有三个承诺,”她话音一滞,“不过……我还有一要求。” “姑娘请讲。”赵永翊连忙答道。 “钱放我这儿,药一服一服地拿,钱一次一次地取。” “自然听姑娘的!”夏离笑着点头答应。 — 城门一开,几人便轻易混入城内,问到路便速速前往当铺,小小争论一番,好不容易将长命锁当了八两银子。 孟笙好生心疼,暗暗记住地方,她沉吟片刻,又问道:“你们何时前往君临阁分府?” “不必着急,此事定然是要等少阁主醒来,问过少阁主后再做打算。”夏离应着,回忆当日江谨所言,来渠州一事断不可让其余人知晓。 闻此,孟笙脚步一停,脸色不悦,“那先不说如何将此物赎回,你们可有想过,即便解了毒,你们在此也无钱财,也无身份,如 何存活?” 听这一问,夏离与赵永翊面面相觑。 “先找医馆罢,”赵永翊先开口,“姑娘放心,我们即刻去做工,拼尽全力也会将姑娘的长命锁赎回的。” 孟笙闻之轻叹一声,再无言,沿长街继续走着。 不过转角,面前一圈百姓围聚,将此地堵得水泄不通,吵闹声不断,不知在做什么。 她牵着乐秋的手努力挤到前头,正想穿过去,方看清面前情形,又不自觉止步。 几个魁梧的男子在街旁酒楼里砸着东西,一粉衣女子被拖至街上殴打,抱着脑袋躺在地上,酒楼里几人急忙出来拦着,可惜不敌,很快被甩至一旁,只得眼睁睁看着。 “别再打了!我姐姐会没命的!”酒楼内一蓝衣女子边喊着,直冲冲跑来,不顾一切地护在被打的女子身上。 拳脚密密麻麻地落在蓝衣女子身上,惨叫声不断,又听她尽全力呼喊着:“救命啊!快报官!杀人了!杀人了!” “报官?”殴打之人冷笑着,“再不听我们少爷的,看看是衙门先至还是阎王先至!” 那女子也无其他办法,只能寄希望于周遭人,“今日是我们……他日又会轮到何人!你们当真就此旁观吗!” 外头在哭喊着,屋内亦传来声响,应是有人在哀求莫要再砸东西了。 实在看不下去,孟笙悄悄屈身拾起石子,两指一屈一伸,石子便瞬时朝殴打之人飞去,如闪电般击中那人的膝盖。那人顿时吃痛,止了手上打人的动作,吼喊一声,四周的喧闹一时静止,他便转着脑袋在人群中寻找着。 “你!”他指着夏离,“是不是你!” 此时夏离方才挤到前方,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本想来劝孟笙快些离去,被他这一吼,不明所以道:“我什么?你认错人了吧?我们只是路过……” 那男子再度环顾,周围多是妇人来看热闹,被他这一吼,许多人更是悻悻后退,哪有胆子敢用石子击他? 蓝衣女子擒着眼泪,见夏离站了出来,忙踉跄一步爬至他身边,抓起他的下裙不放手,满是哭腔道:“公子帮帮我们吧!是他们咄咄逼人……求求公子发发善心帮帮我们!” 夏离扫了眼被打女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瞬时明白了什么,转头眼神示意赵永翊先背着江谨离去,随即一脸严肃地看向壮汉:“你们堂堂七尺男儿,怎好在此欺负几个弱女子?害不害臊?” “果真是你!”男子瞪着夏离,正要上前扯来蓝衣女子,又被孟笙飞去一石子击中腹部。 “你还敢!” “我敢什么?”夏离一脸硬气,与往日嬉闹着的形象极为不同。 “就你打我!” “打你?我可以试试。” 那人闻之不满,召集所有人,喊道:“就他多管闲事,给我打!” 拢共五人,怕夏离一人对付有些吃力,孟笙眼神愈渐狠厉,眸底一沉,抬脚击中一人小腿。 那人倒地“哎哟”一声,反应过来二人乃一伙,便爬起身直直往孟笙那儿冲去,另一人很快跟上。 她对付两人仍是绰绰有余,一转头,便发现夏离已将其余人打趴在地,再腾出手来将她面前两人彻底踹倒。 11. 永安楼 “还以为是场恶战,未曾想你们就这种水平。”夏离不忘嘲讽。 “多管闲事!”那人啐过一句后,起身对着那粉衣女子放话: “别忘了少爷说的!言出必行!你只有五日时间!”言罢,发觉夏离在盯着自己,急忙落荒而逃。 夏离得意洋洋,正准备弯腰扶起蓝衣女子,便对上了街旁赵永翊凶狠的目光。 “夏、离,”赵永翊语气冷峻,这二字自他的齿缝蹦中出,声音不大,却极有威慑力,“公子受伤,危在旦夕,你居然还有闲心在此逞英雄?” 夏离神色瞬收,满脸正经道:“你也真是的,也不带公子先走了,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快些去医馆吧。” 赵永翊眉头紧锁,背着昏迷的江谨正要离去。此时蓝衣女子已搀扶起粉衣女子,随即眼疾手快地叫停夏离:“敢问几位……可是要去求医?” “与你何干?”赵永翊不愿同她多说,正迈开步子,再次被拦下。 “几位看着不像是渠州人,而我们在渠州待了多年,自然是知晓哪个医馆更好,我们也受了伤,不如一同前去求医?” “我们有要事要做,不会掺和你们的事。”赵永翊语气不容置疑。 “小女子明白,可小女子当真是好心,由此若能有公子片刻庇佑也是有幸。”蓝衣女子显然不愿轻易放他们走。 孟笙在旁也不忍心,便试探问道:“赵公子,她们说的也有理,这也省了四处寻找医馆的时间不是?” 闻此,赵永翊并未多言,只是看向前方,并未立刻拒绝。夏离心下便明了了赵永翊的答复,连忙眼神示意那两位女子带路。 一路上,蓝衣女子依旧锲而不舍,在孟笙身旁小嘴不停:“姑娘,还不知你们来渠州住在何处?改日必然登门感谢!” “实不相瞒,我们并未找到住处,因来此途中遇上了些意外,身上多数银两被骗走……” 闻此,蓝衣女子眼睛一亮,急忙道:“那几位不如先住在我们酒楼?” 见其迟疑,她顿了顿,继续道:“小女子名为司宁,她是我的姐姐,名为司意。” 一边的司意挤出笑容,礼貌道:“姑娘,见笑了。” “我们不收您钱,只希望……”司宁垂眸,终是鼓起勇气,“您几位武功高强,而我们所得罪之人又……总之,他定会回来找我们麻烦。” “对您而言,既是举手之劳,何不两全其美?”司宁边说着,边抬眼观察孟笙神情。 司意闻之一怔,眸光复杂地看向孟笙,却是欲言又止。 聊着,已是到了医馆,孟笙正要转头询问赵永翊的意思,他却率先迈入馆内,撂下一句: “先救公子,其他容后再谈。” — 医馆内极为冷清,莫名令人起疑。 “居然有人会以如此法子解毒,用药强势凶猛,却又正好以劲攻毒,实是令人叹服。”大夫看罢那人留下的字后,不禁感叹道。 “那敢问大夫,若解毒直至好转,大致需要多少银两?”赵永翊问道。 “至少是二十两。” “二十两!”方听过大夫给出的金额,夏离不自觉叫出声。 “不错,您给的这方子的确是好方子,不过现下这其中几味药十分昂贵,如是按照这方子抓药,到好全之时,至少是需二十两银子。”大夫老实回答。 赵永翊见他不像在扯谎,沉吟片刻道:“那劳烦您先保我们公子性命,至于后边的药,等我们凑到钱再议。” “也好。”大夫点点头。 — 江谨再度醒来之时,眼前全然是陌生之景,小屋内只有乐秋在一旁低吟,不知在做什么。 他右手撑着床板努力坐起身来,一点一点活动着僵硬的左手,心中不免疑惑,他们究竟是如何找到大夫的,想了想向乐秋开口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乐秋听见动静抬头看他,盈盈目光中闪过一丝怨气。 见她不应,江谨不愿多理她,自顾自观察起屋内,可奈何她的呜咽声如同蚊子般萦绕耳边,实在叫人烦躁。 “你哭什么?”他的语气略显小心,抽了抽唇角,欲挤出笑意来,脸色显现一丝尴尬。 “哭我家姑娘可怜,出门寻亲还遇上你们这些人,一会儿险些丧命,一会儿变卖至宝救一个不相识之人。” 她语气居然十分委屈,江谨听得云里雾里,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也不愿再理她,只当她不在,开始透过一旁的窗子观察外头。 还未细看,突然发觉乐秋起身朝他来,又警惕地盯着她。 “你想做什么?” 乐秋却是不答,端来一碗汤药置于一旁,继续嘟囔着:“都怨你们步步紧逼,要是那长命锁提前被人赎了去可如何是好……” “什么?” “姑娘连最心爱的东西也能当了去救你,到底为何?”她垂头自言自语道。 江谨细细思索着她所言,又看了看她递来的汤药,伸手接过后,不凉不烫的温度让他心间也浮上一丝暖意。 “怎么……是你家小姐救的我?” “……还不是因你们莽撞至极,去那古村一遭,自己什么也没了,若非姑娘心善,你早便一命呜呼了。” 乐秋一脸认真,看不出是假话。 江谨内心只剩不解,这女子先前对他那般警惕,如今居然愿意为了救他而舍弃这么多,莫非她真的是阿檀? 恰好此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孟笙缓缓走进,注意到江谨已醒了,便上下打量起他,瞧着气色是好了不少,眉头这才一舒。 得开始督促他们还钱了。 江谨循声抬头,与她相视。 日光肆意洒在她身,心底的悸动渐渐抚平,久久一言:“多谢姑娘了。” 心下明了发生了什么,孟笙故作单纯地笑了笑,微微摇头以回应。 “我昏迷了多久?”他继续问道。 “大半日。” “此地是?” “说来话长,你去问夏公子吧。” 孟笙不愿多解释,转头对着乐秋说道:“走,我做了你爱吃的白藕。” 乐秋早已擦干眼泪,点点头后随她出门,二人在门外相视一笑,孟笙瞥向屋内,眸中不禁闪过几分得逞之色。 虽不知此招对这位江少阁主是否有效,但总归比旁人告知他要好些。 屋内,江谨垂眸看向那碗汤药,想了想还是一饮而尽,真是苦得很,他眉头不自觉拧成一团,缓了好一会儿才下床走出门去。 眼前是一小院,几人团团围坐中央,看服饰尽是普通百姓,孟笙在木桌前说笑,边用着午饭,似乎与其余人十分熟络。 她身旁站一小女孩,一头双丫髻,被精心梳成了环状,髻心各插上一朵小槐花,脸上红扑扑的,粉色的衣裙虽朴素,却能看出是被人仔细打理过的。 女孩似乎留心观察着周遭一切,听见脚步声,便向江谨看过来,一双真挚无害的眼睛如同珍珠一般晶莹剔透。忽地面对此种景况,江谨略有些不自在,悄然靠近孟笙,在她身后停下。又见她并未注意到自己,便只得扯了扯她的衣袖。 “夏离与赵永翊呢?”他细声问道。 “他们在院外,永安楼中。” “这是永安楼后院?” 孟笙点点头,而此时其余人也都安静下来,抬头盯着他。 “……那我去寻他们了。”江谨视线躲闪,快步朝院门走去。 “孟姑娘,这位公子怎的不打个招呼便要走?”一人冷不丁发问。 “他……”孟笙忍不住一笑,“太害羞了,不太敢见人。” 闻此,那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江谨还未出门,便见一人急匆匆跑来,口中不停喊道:“不好了!那些人又来了!” “那二位公子呢?”一妇人连忙问道。 “二位公子也在,都快打起来了!” 江谨此刻站定,转头回望,敏锐地察觉到夏离几个似乎已卷入此事之中。 孟笙立即放下碗筷,起身对上江谨疑惑的目光。 — 永安楼中,此刻无一客人,楼内寂然无声,局势剑拔弩张。 司宁与司意站于一旁,司意紧紧抓着衣裳,心底满是惧意,却还是强撑着镇定下来,语气强硬道: “我既是永安楼的老板,就定然不会让你们带走我永安楼中任何一人。” 来者有十余人,听了她的话却都不以为意,周身的气焰嚣张,斜着眼盯着夏离几人,嘴角快咧到耳后。 夏离见讲不了道理,便叫小厮们都避开来,司意紧张得脸颊通红,目光满是担忧。 不好直接伤人,二人手上仅持一长棍。其余人虽是赤手空拳,可当是有备而来,都会些武功,一时间几人撕打一团。 赵永翊一人牵制好几人,一时难分上下。 “你们就如此的本事?”喘口气的工夫,夏离不忘放狠话,又向前扫去一棍,想袭击的二人只得后退避开。 一壮汉顺手抄起一旁的瓷瓶,往前砸去。可用力过猛,姿势亦不对,方向歪了不少,被夏离轻松躲过,回眸时,却见花瓶朝司宁二人飞去。 “小心!” 情况紧急,怕伤着人,夏离不好飞掷长棍阻挡,未经思索,他迅速身形一闪,同时张开手臂,将二人全然护在身形之下。 来不及躲过,司宁下意识闭眼抱住司意,瓷瓶“砰”地撞击声与碎裂一地的响动先后传来,可想象中的疼痛却未出现。 司宁睁眼时,心仍在剧烈跳动着,双脸已经憋得通红。眼前的夏离眉头微皱,与她相视。 她近乎呆愣念着:“夏公子……” 夏离只笑着道了句:“无事,我答应过,不会让他们伤你们任何人。” 司宁闻之一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二人交谈之际,两个壮汉趁机朝夏离冲去。 “夏公子小心!” 夏离立即转身,面容染上几分冷峻,握紧了手中长棍。 两个壮汉气势汹汹,正想靠近,便在此时,不远处一长凳被踹飞,准准击中他们双腿,两人瞬时吃痛止步,屈身捂着腿乱叫喊着。 二人明显起了怒意,顺着夏离的目光往后看去。 夏离亦看清来人,不自禁扬唇一笑,“公子您没事了?” “专心应敌。”江谨提醒道。 “这是又来一个不怕死的?”壮汉满脸不屑地打量江谨,手中的大刀握得更紧了些。 12. 再回古村 江谨并不应他们,只是站于原地,神色平静地扫过这几人,这目光在他们眼中看来却是那般轻蔑,据他最近的两个壮汉开始朝他走近。 见状,江谨顺手抄起桌上的木筷朝前飞去,木筷正正插在两壮汉面前的地上,二人被吓一激灵,一人的刀柄脱手,正落他脚边,顿时一句惊叫声刺耳。 景象滑稽,孟笙忍不住轻笑出声,又知晓夏离几人足够撑住,便往司宁她们走去,站于她们身前保护她们。 与其余人缠斗中,夏离有意向江谨靠近,方便护着他,暗暗思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他受伤。 见又来了人,剩下的壮汉也一股脑冲上前,皆不过三脚猫功夫,亦不敢直接挥刀杀人,本气势占上风,却很快败下阵来。 最后被迫退居门外,领头之人被气得不轻,指着夏离的鼻子吼道:“你们!你们可知你得罪了何人!” “我倒想知道了。”江谨在旁语气不屑一顾,视线迅速扫过眼前人,轻飘飘落在领头那人身上,仿佛这些人皆不值得他过多注意。 “我们少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们少爷?派人公然寻衅滋事,谁家少爷不怕闹到官府那儿?” 那人冷笑一声,“我们少爷自然不怕,你们等着吧!” 撂下这句,几人愤愤离去。 江谨若有所思,转头看向司宁,心中已猜到大概,想了想问道:“他们是何人?为何针对你们?” “这西街无人敢不听他们的,也不知怎的,这几日偏偏要我们永安楼中每人交出五两银子来,若无法交付,便要……”司宁顿了顿,轻叹口气,“便要阿棠去杨府服侍他三日。” 知晓江谨不识得,不等他发问,孟笙先一步上前低声回答:“阿棠便是方才你见到的、我身旁的那个女孩,我问过,她如今尚未及笄,这位杨少爷意欲不明,若真顺了他的意思,恐有不好之事发生。” “他们若已与官府勾结,为何不去寻君临阁?”他再问。 君临阁是监察之职,百姓虽然未有直接告发的途径,可让君临阁得知此事并予以重视,想必也不是太困难。 “君临阁?”司宁摇摇头,“无用的,我们连君临阁之人的面也见不着。” 江谨未再回应,沉思片刻,瞥向站在远处的孟笙。 看过夏离未受重伤,他才找上孟笙,见她正为司意手臂上的伤换药,便在一旁背过身静立,等候着她们换好药。 “多谢您了,清歌姑娘。”司意柔声一句,垂着明眸,肤白若雪,青丝微乱,气息被吓得有些不稳,面色却略显沉静。 能为了一个非血亲之人执意与如此的恶人抗争,孟笙心中不禁生出敬意。 “司意姑娘不必客气,”孟笙握起她的手,盈盈一笑,似乎在予她力量,“姑娘放心,坚持着不退让定是有意义的,这些恶人定会有人惩治。” 司意闻之浅笑,含着水的眸子垂下,微微颔首,低低道了句“好”。 已换好药,孟笙端着水转身欲离去,才见江谨身影。 他察觉动静已回身相望,接触到她的目光,便上前道:“你身上东西可都在?包括……赵永翊的腰牌?” “那腰牌是否有用?” “按官阶,六品执士在这种君临阁分府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江谨缓缓道,“你随我去寻君临阁七品少都,命他们将东西取回,到时我便将答应你的都给你,如何?” 孟笙看着他面色好了些,却还有些不放心,问道:“你身子撑得住?” “自然。” 江谨认真回答,抬手轻拍拍左臂保证。 见状,孟笙也不多问什么,早拿着钱早些去寻师父,更是要早早摆脱这几人。 — 此刻,永安楼后院,夏离三人所住的房内,赵永翊坐于一旁,静静为他上药。 “能不能轻点?” “这也觉着痛?”赵永翊动作一停,不甚理解。 “这不更扎进去了!”夏离努力转头观察,后背一块小瓷片刺入,有些骇人。 “不打紧。”见并非大事,赵永翊继续伸手取碎片。 “痛在我身,你自然不打紧了!” 不等赵永翊回话,屋外传来人声: “公子,如果不介意,可否让小女子来为公子上药?” “可……”夏离低头看看自己光着膀子的样子,正想开口拒绝,可话音未落,司宁已推门走进,托盘上置绷带药膏,她瞥了眼夏离,仍旧面不改色。 “动作还是快些,到黄昏,酒楼未准会有客人。”方走进,她又转头吩咐屋外两个正打扫的小厮,随后合上木门。 “好嘞!”屋外人应道。 赵永翊见事已至此,也未多言,起身走到一旁。 “赵永翊,你别……”夏离欲言又止,望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无措和求助之意。 司宁回身,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眸光微动,手指不自觉缩紧,犹豫一瞬,还是上前坐于他身后。 夏离霎时僵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双手无处安放,只好握住粗布裤。 “……疼吗?夏公子。” 堂堂男子汉在一个弱女子面前喊疼,总归有些失面子,夏离忙回应道:“不疼不疼,我方才是在和赵永翊说笑呢,这东西一点不疼。” 闻此,司宁不禁发出一声轻笑,手上动作也更小心翼翼了些。 看着二人,赵永翊眉心微扬,将手上的剪刀轻轻置于一旁,未发出一点儿声响,亦不打算在此打扰二人,便悄然开门离开。 — 不多时,江谨二人已至君临阁分府外。 他们很快堵住一暗士,江谨示出腰牌并表明来意,那人一面听着,一面紧紧蹙起眉头。 见他久久不应,江谨上下打量此人,目光不掩怀疑,随后收起腰牌,试探问道:“怎么,不信?” “不不,也……也并非不信,”那人反应过来,忙拱手行礼,“大人请进。” 江谨颔首回应,往前走上两步,本以为此人会引他们入内,不想那人急不可耐地往后走去,视线紧盯一旁巷内,似乎在找什么。 “你去做什么?”江谨开口叫住那暗士。 暗士闻声莫名被吓一激灵,僵直身子转过来,扯了扯嘴角,神色不甚自然,“执士大人还……还有何吩咐?” “带我去寻你们少都大人。” 江谨说着,目光仍带着探究之意,看此人的样子,便差些把心里有鬼写在脸上了,就永安楼情况来看,这分府也定有问题,只是如今不好细查下去。 那人欲言又止,犹豫一瞬,还是小跑着为他二人引路。 …… “下官傅扬,不知执士大人前来所为何事?”傅扬起身拱手作礼,眯起眼冲江谨笑着,稍显用力。 “傅少都,”江谨环顾此地,压低声音清了清嗓子道,“我便直言了,此番前来是向少都借些人马,并且此行需万般保密,上头人都不可知晓。” 闻此,傅扬面露难色,上下打量二人,他们现今穿着平常藏青素衣,发冠 简易,单瞧这衣着便不像是京城来的执士。 “您的意思是……不能备案行动,就只要人手?” “不错。” “这……属下还是得问问常监大人。” 江谨亦自知有些困难,六品常监乃地方长官,阁主很轻易从他们这儿得到消息,更何况,常监分属君临阁监察部,即使他是少阁主,也难以干涉他们。 “你行事谨慎是好事,可不能想想法子?如今情况特殊,我是奉……少阁主命令秘密办事。”他认真道。 傅扬与身边一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可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提到阁主,那便是大事,倘若因他们这样的小人物而失败了,那定然是担负不起的。 — 他们商议着行动方案,孟笙在旁静静等待。 “取到东西,最好莫要伤人。”君临阁分府小门处,江谨将在山上所历之事加以掩饰,缓缓道来,傅扬能听的部分便是执行秘密要务期间被暗算,如今需去找回所需之物。 “那断峡村是何处?”傅扬问道。 “我们会同你们一起,引你们前去。” 他说罢,孟笙在旁听得略微一惊,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你不要命了?” 江谨言语一滞,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带着她出门等候傅扬几人准备,二人面对面站于府外。 “并非是我一个……”一面说着,他抬眼观察着孟笙神色,脸上闪过一瞬的心虚,“而是,我们。” “什么?”孟笙回忆他的话,双眼不自觉瞪大,伸出手指,指尖指向自己,“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同你一起回那个断峡村?” “来的路上我已不甚清醒,我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去。” “夏离受伤,我本想找赵永翊,可再想这永安楼的事端,不好不留他下来,”江谨稍作停顿,语气诚恳,“何况,你探查过那处,更熟悉村庄内部,或许事半功倍,此行最佳人选便是姑娘你。” 孟笙抿唇不语,肩膀无意识地耸了耸,明显有所顾虑。 “孟姑娘,我会命他们尽全力护着你,绝不让你出事,且我已交代过夏离他们,我的生死与姑娘没有半分关系,纵是我有事,承诺姑娘的也不会少一分一毫。” 言罢,江谨停下来认真注视着她,候着她的答复。 “那你是否能想法子救出其中的女子?她们尽数是如我们先前那般被困于断峡村中的。” “救……”他垂眸沉思,良久才道,“我是以为,官府之人前去施压,取回我们所有之物,那些人当不会过多反抗,可若要强行打破他们的所谓‘规矩’,我们这些人手怕是不足。” “公子若不肯,那我亦不会去。” “孟姑娘,早些去取回我们身上的银钱,也好早些将你的东西赎回。” 此话一出,孟笙双眸微眯,略显不悦地直视他的双目。 她明白,若不暴露出他少阁主的身份,凭江谨如今的力量,的确不够将她们救出。 此事看来还是急不得,至少也得先找机会看看那位夫人所说的官府不管不顾是真是假,若此言为真,那又是为何呢? 罢了,先顾眼前事吧。 孟笙犹豫片刻,还是道:“那公子记住了,此番亦是我在帮你,欠下的一个个人情,可都是公子要还的。” “自然。”江谨展颜一笑,微微颔首。 她勾起嘴角敷衍一笑,心中暗想: 可不能再拖了,那可是整整二百两银子!若是此人再耍赖后悔了便不好了。 13. 古怪 但若去罢,就无法以买药之钱制约这几人了,她的处境一下子沦为了砧板上的鱼肉。 看来……只能用此法了。 — 刻不容缓,孟笙带着几人往断峡村去,上山之路漫漫,可傅扬似乎乐在其中。 “大人,成为执士难不难?我也想试试!” “大人,此事是不是事关重大?到时……” 江谨横过他一眼,“好了,酉时前必须到,省些力气。” “明白,大人!” 他再不同江谨搭话,倒是孟笙走在傅扬身前两步,偏过脑袋开口道:“大人,不知您可知晓杨家少爷?” 傅扬闻此,脸上的笑意渐渐失散,步子也慢了下来,垂眸想了想,转头看向江谨道:“属下仅是听说过,大人是要查此人吗?” “盯着此人罢,他并不简单。”江谨唯留下这一句。 他再瞥向走在前头的孟笙。 她似乎很关心这里的人与事。 其实他自己并不愿过多参与这般纠纷,一是时间不多,二是不便暴露,再者,横行霸道的地头蛇该是由衙门对付,他也不好直接命君临阁暗士将此人拿下。 又倘若这杨家真与官员勾结,如此一来,君临阁的确该管此事,可要查到官商勾结的罪证,定然是耗时耗力,于他自身而言是得不偿失。 不论这杨家与何人勾结,恶事做多了总会惊动上头,这小小杨家莫非能将上下尽数买通了? 这女子还是…… 思绪未绝时已找到地方,孟笙止了步子,目视着傅扬率人径直猛冲进去,扭头发现江谨站于不远处等候,二人于此刻目光相接。 “不论他们村俗是如何,官府之人还是当敬重的。”他缓缓道。 明白他在有意找话聊,孟笙并未应答,背靠上一棵粗木,满脸严肃地盯着江谨。 二人之间一时安静。 孟笙咽了咽唾沫,冷不丁道:“江公子,先前我不是误拿了那几封书信嘛。” 闻此一言,江谨微微疑惑,偏头看向她,“怎么了?” “我送回给君临阁的是我伪造的。” 江谨瞳孔一震,眉头紧皱,看着她正经的脸庞,对她此番用意有了些猜想。 “所以你要在此时与我再做交易?” “也不算交易,只是若公子不守信用,那公子永远不会拿到真正的书信。” 居然仍在防备着自己,他心下更觉此人有趣,忍不住轻笑一声。 “姑娘就那般觉着我是坏人?还是说……我看起来那般像坏人?” 他嗓音清澈明快,似乎在逗她,孟笙认真地注视着他的侧脸。 此刻暖阳染上其发丝,他双目澄澈,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个养在深宅之中乖巧的小公子,或许还会被人欺负的那般样子。 怎会有这般的人呢? 孟笙心底不禁浮现这一疑问,他如今可与先前的杀伐果决实是判若两人,还是说,他一直在对自己演戏呢?为的便是让自己放下警惕。 “孟姑娘?”江谨见她未应,小声打断出神的她。 经此一唤,孟笙撇撇嘴移开视线,口中下意识解释道:“这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天底下衣冠楚楚却人面兽心之人数之不尽,我怎知你不是这……” 嘴比脑子快些,言至此,孟笙亦觉有些冒犯,便立即噤声。 “姑娘直率之心令人叹服,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话虽这么说着,江谨还是撇过脑袋去,心下略有不满。 “那你如何才能还给我?” 孟笙尴尬一笑,“待我去京后,定然恭恭敬敬地给公子奉上。” “好,”江谨再扭过头,一脸认真地盯着她,细瞧竟能看出几分真诚,“我相信你。” 孟笙心中忽而冒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慌忙移开目光,无意间瞥向山上,霎时神色正经起来,回头低声提醒江谨去看: “那儿有人。” 他照声看去,是自西北方回来不少村民,皆是年轻力壮的男子。 江谨与她视线相对一瞬,不知何来的默契,二人一同朝那边走去。 近处细看才发现这些人身上尽是灰尘,裤脚带土,分前后二人拖着板车,步伐不快却很齐,板车上堆着石块,他们边谈笑边走进村,并未注意到孟笙与江谨。 好一会儿,已不见人影,江谨走近,捡起路上掉落的小石粒,端详着,随后转头望向山上。 “你在此等我。” 孟笙也未多问,看着江谨的背影沉思,想了想还是回到原先等候的地方。 不多时,见他归。 “是何事?” “山上有铜草……”江谨眸光愈渐犀利,“我从前自书中读到过,有铜草可寻得铜矿,那些人想必在开采铜矿,可若我没记错的话,此处的铜矿应当并未上报。” “而我们,”他神色凝重起来,目移向不远处的村庄,“多半已打草惊蛇。” 孟笙大吃一惊,难怪不容许外人离开,是怕旁人知道他们在私采铜矿之事? 不对,这些人看着似乎是被旁人控制了思想,且一村平民百姓,要这么多铜矿有何用?纵是私铸钱币,而他们瞧着也不像是富裕之人,如此看来,定当是有人指使了。 沉思片刻,孟笙试探问道:“你早便知道此地之事,还是无意发现?” 江谨闻之不语,往前走上两步,眉心蹙起,不知在想什么,而后却无比自然道:“我来此是为此案,可未料想居然会误打误撞发现此地。” 若他所言不假,便是来此查铜矿案,倒亦说得通,如此,孟笙暗暗松了口气,但亦不打算掉以轻心。 “他们来了。”说着,她看向江谨身后朝此而来的傅扬等人。 他们步子轻快,三两步迈到江谨跟前,似乎很是顺利。 “大人,打探到了,”傅扬上前如实回报,“有村民交代,搜来的东西能烧的都在什么宴上烧光了,烧不掉的就都扔在一处地方了。” 说着,他偏头指了指远处深林内。 孟笙眼底浮现警惕之色,瞥了眼灌木丛遍地的深林,稍作停顿道:“其中会有诈么?” 江谨并未立即应答她所问,反是略显僵硬地扭过头,二人再度相视。 他神色居然有些紧张,短暂相处中,孟笙觉着他这人遇事总能平静应对,可如今却见他脸上明显的心虚。 “你怎么了?” “他们……”江谨垂下眼,又不知该将视线置于何处,便躲闪着她的目光,支支吾吾道,“应当已将我所带的银票尽数烧光了。” 孟笙闻之一惊,不自觉眉心 一蹙,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之时,嘴唇微张,顿时失语。 “这,这亦非我愿看到的,”江谨小心翼翼地看向她,转言道,“你看如此可好,待我回京便立即派人将东西尽数送来,我可立字据证明此言非虚。” “……一而再,再而三,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孟笙怒意上头,“天底下怎有人可以如此鬼话连篇,屡次利用旁人的善意达到自己的目的!” 言罢甩袖气愤转身,没出两步,看着这漫漫下山路,她又犹豫不决。 一人下山,若遇到危险…… “孟姑娘,我绝非是不守信用之人,答应姑娘的定会做到……”他上前一步意欲挽留,下意识伸出的手还未碰着身前人,便见那人转回身子—— “好!” 孟笙语气不悦地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最后一次,下山之后立字据,而后我们分道扬镳。” 见她眸中明显的怒意,江谨心头一颤,轻抬起的手略显失措,不自然地抽动了动,还是收回了手,想了想只得点点头。 众人走过不远,便见数个大坑,里头有不少杂物,瞧着都是金银青铜制品。 他身上原还有碎银,可要想找到可并非易事,便只好吩咐道:“傅少都,命其余人在附近看着,当心埋伏,留几人来寻两块腰牌。” “腰牌?”傅扬并未多想,屈身如实照做。 江谨站在傅扬身后注视着他,暗暗沉声道:“今日事,不可同任何人提及,出错一步,皆会坏了阁主的大事,你们担当不起。” 傅扬笑着点点头,埋头翻找着,轻易找着一块,看清上边的字后双瞳不自觉瞪大,一时间原地发怔,犹豫片刻,还是忍住话头,毕恭毕敬地递给江谨。 江谨上前一步,接过那少阁主腰牌,随即握紧手心,审视的目光再度投向夏离,他一面观察其神色,一面低声道: “好奇?” 见他似乎愿说什么,傅扬连忙自坑内踏出,神色出奇正经,照着样子压低声音道,“大人,不知这是?” “少阁主大人信任我,将腰牌予我以使得办事方便,可明白了?” “那少阁主大人……”傅扬更凑近了些,瞪大的墨瞳似乎在此时亮起光来。 “自然忙着荼州兵使之事。” 傅扬扯了扯嘴角,眼底黯淡下去,稍显落寞,不过下一瞬回归正经,“执士大人放心,此事定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随即转头吩咐身边人道:“你们几个别搜了,我亲自来搜!” 正合江谨之意,他满意一笑,如此看来,夏离的领士身份亦不太可能暴露。 傅扬一人在不远处搜着,孟笙在旁等得越发烦躁,轻轻倚靠着树,望向青天,心中盘算着如何去京。 橙阳倾洒,头顶上浓密的枝叶微微摇动,四周弥漫清香。 可察觉到此刻似乎无风,有些不对劲,孟笙眉头微皱,缓缓走到江谨身后,正欲提醒他什么。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抬头见鳞片映射日光,如同一柄红刃,带着吃人的气势,孟笙愣过一瞬,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凶猛地吞没全身。 那赤蛇边吐着蛇信子,像是被激怒,扭着身子朝前一跃,迅疾如风,直直向她冲来! “啊——!” 只闻一声刺耳的尖叫。 14. 蛇群 孟笙下意识紧紧抓着身边人,闭着眼往后撤去,才不过几步又被绊倒,一时间瘫坐在地,大喘着气。 江谨本垂首擦着腰牌上的尘土,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猛地扯向一边,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站稳身,转头正欲开口询问,便见一条赤蛇落地,随即如闪电般袭来。 他眼疾手快,右手瞬时抽出腰间短剑,手腕轻旋,将那蛇斩成两段。前身仍动,待其靠近,江谨用劲举剑刺下,将蛇钉在地上。 赤蛇扭动几下,最后没了动静。 江谨回身,眉心微动,扯着嘴角忍下痛意,右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扶起,“孟姑娘……” “对不住。”发现自己无意间扯住了他的左臂伤口,孟笙连忙松开手,有些局促地置于身后。 “虽说乃我食言在先,但也不能死生不顾吧。”江谨扶着左臂,语气带上一分责怪,目光却不自觉投向她不安的神色。 孟笙盯着赤蛇残尸,下意识后退半步,心中有些后怕,迟疑一瞬还是缓缓道:“我,我幼时被人放蛇捉弄过,还害……” 脑海浮现漆暗景象,狭小的木屋中,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与屋外男孩女孩的讥笑声。 她攥紧自己的衣袖,低头闭目,强迫自己忘却,任凭指甲陷入手心肉中,尽力平复心头的紧张与恐惧。 “对不住,我没事了。” 再度抬头时,江谨已背对着她,抬起右臂将她护在身后,孟笙正疑心他所为,此时才定睛看清眼前景象,一时怔然在地,身子无法动弹。 一条条大蛇将此地团团围住,傅扬及手下各自拔剑戒备,众人渐渐被迫靠拢。 “保护大人!” 傅扬下罢命令,十几人很快冲上前,围在江谨二人身前,他们站于中央环顾四周,寻找突破口。 还未应付好蛇群,此时一柄长箭飞向傅扬,随即是一发又一发! 傅扬飞身躲过,又迅速抬剑抵挡。 江谨观察着箭来的方向,随即顺手取来身旁一人手中的短剑,命身前几人让开,便脚底一动,腾空而起,飞身朝那处而去。 孟笙的额角已布满冷汗,粗质布料紧贴着后背,她不敢过多犹豫,迅速拾起地上的长树枝,警惕着四周的蛇群。 人群渐渐被冲散,她一面后退,一面在衣间擦了擦手心的汗,而后握紧树枝,深深一呼一吸以保持冷静,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师父所传的一招一式,心中莫名有了些底气,咬着牙借此强压恐惧。 一白蛇飞速袭来,她执棍一挑,身形宛如轻燕,飞身躲过冲击,本以为已避过白蛇,不想那蛇却盘上树枝,孟笙心底一慌,迅速将树枝掷出。 白蛇仍不死心,蛇身扭曲着,腾起半尺高,“嘶嘶”吐着蛇信子。 孟笙握紧拳步步后退,迅速找时机蹲下捡起石头。 可下一瞬,那蛇骤然打破僵峙,扭着身子直冲她去。 孟笙准备转身跑之时,一柄箭矢如疾风飞来,猛地射穿那白蛇! 见状,她立即偏头望去。才见不远处土坡上,江谨放下木弓,垂眸瞥向左臂伤口,发现其已渗出血来,愈渐无力。 幸好此弓并非如他所用的那般,如今手上这弓比他平日训练所用的都要轻些,如此一来,虽因负伤而有些吃力,却也能够拉得起弓。 他低头重重呼气,缓上片刻,又重新举弓持满。 一时间,孟笙僵在原地,视线似乎被禁锢住,直直停留他身。 她就这般看着他手中的木箭一支又一支如闪电一般冲出,所带动的阵阵微风牵动起他自己的鬓发,眉眼间的锐气更是流露出平日难见的狠劲。 不知为何,此刻这个她瞧着不算顺眼的人竟是那般令人心安。 迫于受伤,江谨手上的力度只得减轻不少,却也足够对付这蛇群。 蛇群终是不敌这二十几人,余下大蛇窜入林间不知踪迹,江谨亦并未命人追去,吩咐其余人带着伤者前去另一处空地休息。 “此乃谋杀!”傅扬收起佩剑,显是惊魂未定,环视此处后越发愤怒,“我说何人会在此地种这么些花草,皆是蛇喜欢的味道。” 孟笙闻之后怕,此地离村子不远,若是毫无方向地逃出,自然可能闯入此地,被蛇群攻击,他们身有武艺尚且对付得如此吃力,其他百姓怎会安然逃离。 江谨检查完方才找到的两块腰牌,随即看向瘫坐在地的几个村民——方才便是他们在此放冷箭。 “你,你们……”一男子语无伦次,看着十分害怕。 “断峡村背后是何人?”江谨直问道。 “什么人?我不知晓什么人,只是村长说了……你们不能活。” “你仔细回忆,”江谨把弄着短剑,若无其事地靠近他,“有什么人会时常来村与你们村长见面?” 几人相互看看,一齐不言。 “你们亦知我是官府之人,现今我为你们指条明路,要么,将知晓的告诉我们,而后回去同其余人宣称我们已死……” “要么,被我们押下山,我可保证令你们生不如死。” 他语气威胁,“生不如死”四字一字一顿,似乎是从喉间挤出,可神色依旧云淡风轻,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般奇异的威压感果然吓到那几人,他们相视一眼便全盘托出:“我们……我们只知那些人身上各有一木牌,上有图案,乃新月状。” 话落,江谨扫视几人,见不像假话,考虑片刻后还是放几人离去。 “你派人秘密去查新月状印记,”他吩咐傅扬道,“还有,你们治伤的费用都记下,两月内我会派人来送银两与你们的奖赏。” “好嘞,下官领命!”傅扬笑道,随即转身招呼手下趁早下山。 江谨本想跟上,倏然瞥见一旁的孟笙,想了想还是走近问道:“如何?你可还好?” 孟笙微微颔首,“今日多亏你,谢谢。” 闻之,他垂下眸子,嘴角浮现淡淡得意之色。 “方才我听见了,”提及此,江谨面色回归平静,缓缓开口道,“我亦听说过孟家待你并不好,所以你此行是?” “去京是为寻亲,来渠州也是为找人,总之我已然逃离孟家了。”孟笙如实道。 “那……恭喜。”他嘴角微微勾起,嗓音轻柔,似乎在为她开心。 孟笙闻此,也垂眸浅笑,却并未见强烈的愉悦之色。 见她似乎全然放下警惕之心,江谨心中暗暗高兴,稍作停顿,他追问道:“我能帮到什么吗?” “那二百两银子已是莫大的帮助了,所以江公子不可以耍赖。” 话落,又想着将得此二百银,孟笙心情好了不少,忍着悦色,撇撇嘴佯装生气。 “好,我不耍赖。”江谨语气轻柔,眸光尽显真诚。 可如今手头没银票,不说花钱寻找宋兼的下落,就连他们几人回京的盘缠也不够。想到这,他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还从未想过,没有钱该如何是好…… — 回到永安楼时已入夜,楼中几个小厮与老人皆在此用饭。 “这是胡婶,先前你手上的伤便是胡婶包扎的。”孟笙为他介绍着。 “多谢。”江谨颔首一笑,嗓音细小。 “客气啥,”胡婶冲他笑笑,眼睛眯成一条,“莫要害羞了,声儿大些,都快听不见了。” 江谨听着,欲言又止。 扫了眼众人,孟笙这才开口:“胡婶,他的伤口裂开了,还 劳您再为他上药吧。” “行,”胡婶拉住江谨的手腕,把他一把扯向一旁,摆摆手道,“清歌姑娘也快去用饭吧,剩的不多了。” “辛苦您了,明日我来做饭。” “清歌姑娘太客气了。”胡婶盈盈笑着,好生亲切。 如此被扯着,江谨有些不悦,见她要走忙喊住她:“孟姑娘,赵永翊呢?上药这种事就不必麻烦旁人了。” “先前赵公子便说他做不好,希望娴熟之人包扎,公子还是快些上药去吧。”孟笙撂下这句,便头也不回地走去乐秋身边。 江谨正想再向她说什么,一转眸便不见她影踪,又觉手上力量一松,回头见胡婶亦不知去了何处。 “……” 他在原地蹙眉沉默,不等他找人,身侧突然传来少女细小的嗓音: “给你吃。” 江谨偏过头看去,是先前见到的那个女孩,若未记错,应当是叫阿棠。 “谢谢。” 他伸出右手接过阿棠递来的桃花糕,正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她已跑开,似乎是去厨房里帮忙了。 迟疑片刻,江谨吃掉桃花糕,转身推门回房,轻轻合上门,隔离屋外喧闹,他再取出自傅扬那儿拿的火折子,点烛后静坐。 难得的宁静,江谨心下一松,活动一番左臂,发觉这当是用了上好的药方,伤口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剧痛,如今只是如针扎虫咬般磨人。 银钱不再,回京之事亦有些困难,他垂眸叹息,心下越发烦躁起来,起身靠近柜子寻找药膏。 与此同时,木门蓦地被推开,胡婶嗓音嘹亮,“哎哟,公子在这儿呀,受了伤便莫要乱跑嘛。” 言罢,她连忙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江谨推搡着于木凳上坐下,又取出带来的食盒,像是母亲看待孩子那般注视着他,语气反常的温柔。 “都受伤了,还是得多吃点肉补补身子,大伙儿都随心所欲,不太会特意照顾谁,你与清歌姑娘晚归,必然是没什么东西吃的,这亦是特意为你留下的。” 小碟中尽是平常菜品,被随意地摆上一桌,看不出何处稀奇,江谨却眸光微动,注视胡婶起身寻药的背影。 “胡婶,多谢您。”他缓缓开口,嗓音能听出被刻意加大,执筷之手握得更紧了些。 或许是他从前未曾注意过这些布衣百姓的生活,如今他心底平静的情绪泛起微波,亦说不清是何滋味。 “客气啥。”胡婶笑言,在柜中取了药罐,才回身靠近。 不甚情愿地脱下半边衣裳,江谨沉吟片刻,才道:“胡婶,您可知与我随行的二位公子至今在何处?” “如今用过饭,在永安楼内守着呢。” “整日都在么?” 见胡婶点头应是,他心下叹息,如此看来,靠夏离他们亦难以筹集钱款。 不知江谨是何用意,胡婶下意识补了句:“不过司宁姑娘提过,会给他们工钱的,整日亦不算累。” “工钱……”他自言自语一句,埋头思索着,不错,自己也去干些活儿,兴许便能凑齐去京盘缠,便问道: “胡婶,可有什么活是我能帮到的?” 胡婶仔细为他涂着药膏,闻此,分心答道:“公子身上有伤,怕是难做何事,若实在欲做,便挑轻松的来,明早出门采买吧。” 说罢,药也上得差不多了。 “好了,”她收好药膏,“我去看看药可有煎好。” 江谨点点头,目送她出门去,再若有所思地垂下脑袋。 采买…… 他心里头默念了声。 他从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做这些事,不过眼下唯能如此了,但愿早日赚到回京盘缠。 — 15. 逛逛 深夜,书画坊寂静无声。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缓缓张开,高挑的男子沉着脸走进。 其人身形瘦弱,脸型稍尖,眼尾微微上挑,墨瞳中藏着几分倦意。 老掌柜听闻声响,自内堂小步前来相迎,他面色紧绷,咽了咽唾沫,隐约有紧张之色,行至来人身前,又忙垂头并手一礼。 “殿下……” “不必。”三皇子萧望打断他,再给他递去一眼神,示意他速速谈正事。 “是,”掌柜的直起腰,双手有些局促地置于身子两侧,“城西有一家小商户,其中的独子名为林木,父母双亡,留下不少财产,现经营一家小米行。” 男子并未立即回应,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窗子上。 林木。 这是他隐藏自己所用的身份。 “林公子,今日不如在此住下?”掌柜的低声问道。 被他这么一唤,萧望这才目移看向他,眸光微闪,心底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瞬。 林木。 他不是萧望,他是林木,一个普通的商户之子,萧望的那些过往……与他无关。 但下一瞬,他敏锐地捕捉到掌柜的脸上欲压抑下去的紧张神情,一时间将他拉回现实。 他收回目光,面色看不出喜怒,只道:“东西找的如何?” “回公子,已有了眉目,线人已提供具体位置,只需些时日便可送去京了。” “好。” …… 次日一早,孟笙洗漱好正欲出门,远远便见院门处站一高瘦身影。 “江公子起得早。”她随口问好,斜挎上司意给的装东西的小布袋后准备出门。 江谨负手站立着,藏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握紧,一时难以启齿,待她走出院子几步,才鼓着劲开口问道:“孟姑娘,你是去?” “去采买,”孟笙转过头,稍作停顿,“我已做好早饭,米粥在厨房,江公子趁热吃。” 江谨下意识颔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做工的,忙摆摆手道:“先不吃了。” 孟笙盯着他,微微眯起眼,“不吃就不吃。” “不,孟姑娘,我是说,不如我去采买吧。” “为何?” “……夏离他们都在做事,我一人闲着也不好。” 见他语气真诚,孟笙沉吟片刻,挥挥手示意他跟上,“那走吧,正好我担心拿不下,乐秋也在忙着。” 他快速点点头,上前跟在她身后。 大街上往来不少人,货郎担子上的物什晃晃悠悠,包子铺的蒸笼热气腾腾,茶摊上小贩吆喝着,茶香四溢……二人敏捷地穿过一个个行人。 “你去买四十升米,三十斤猪肉,二十文钱青菜……”孟笙低头读着手中字笺,“我去买茶叶,粗盐与砂糖。” 江谨闻之一惊,皱起眉思索着,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见她要走,迟疑一瞬还是问道: “我要一人拿下四十升米与三十斤猪肉吗?” 此话一出,孟笙偏头看向他,神色略带疑惑与无奈,还是解释道:“去付钱就好,会有人送去的。” 平日里的食材虽有专供,但这几日生意好,这才需加购些。 “好,”他应道,“那我该去何处?” “那边应当有米行……”她指了指远处,语气一滞,终语气无奈道,“罢了,我同你一块去。” — 菜摊内,江谨垂头挑拣着白菜。 孟笙偏头瞥向他,见他似有心事的模样,靠近他一步低声道:“你挑这般模样的白菜,到时一摘罢能剩下多少好菜叶?” “那……”江谨后退半步,一副求教之色,“那我该如何?” “你去吧,我来挑。” …… 再至药铺,候了良久才排至他们,一问才知,原是一两银子一服的药材,今日竟再涨上五十文钱。 “这药钱怎涨得如此之快?”孟笙不禁发问包药的药童。 “姐姐莫见怪,我们铺内的麝香、人参可尽是顶顶好的,这几年药材稀缺,我们店都算是定价低了。” 孟笙闻之未言,她问过其他药铺,的确是此价上下参差。 莫非是她太久未过买药了,以至不知外头行情? 若她未记错,铭州之地多产药材,与各州之间的药材生意也十分兴盛,而渠州药价如此飞涨,莫非是铭州出了何事? 罢了罢了,也与她无关。 不再多想,她瞥向旁边等候着的江谨,他正打量四周,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又似乎十分好奇。 孟笙嘴角浮起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看着这人,她总觉得有些傻气。 走上前与他会合,也是时候该回永安楼了。 一路上热闹迷眼,江谨瞥向一旁小摊,小贩身前的木桌上摆放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他一眼便盯上了那其中一枚古铜钱。 铜钱颜色暗沉,边缘有损耗,上刻秀丽云纹,还伴着眼熟的花样,看着似乎不是本朝的物件。 他想起幼时曾听过的北幽国之传说,脑海中似乎对此国的国花空域兰有些印象,应当就是这铜钱上印的模样。 这北幽国已在二十年前被大苻所灭,此花也随之销声匿迹。 虽不值大钱,但倒有些收藏价值。 边想着,江谨都未察觉到自己已驻足许久。 那摊主自然明白他喜好此物,忙笑着上前推荐:“公子真是好眼光,这铜钱可是个稀罕物,好一番流转才到了我手中,只候得一个有缘人,这若是旁人,我可都不卖的。” 江谨反应过来他在对自己说话,顺势接话:“那这枚铜钱需多少银钱?” 摊主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只伸出一根手指。 江谨显然不明白,站在原地不为所动。 摊主也不恼,开口解释道:“仅仅只需一百文。” 一百文的确不贵。 江谨心中想着,拿起铜钱正想付钱,摸完腰间,却忽然想起什么。 他转头瞥向正在等待的孟笙。 孟笙只看着他不说话,眼神似乎在说:快些买,买完快些走。 他也没好意思开口要钱,只是缓缓放下铜钱,铜钱“啪嗒”一声落回桌上,江谨细长的手指压在铜钱之上,似在犹豫着,心底不自禁泛起淡淡苦涩之意,忍不住难过起来。 面对的不过是一百文,他便要悻悻离开,实是拂了面子。 见此,孟笙看透了他心所想,朝他走近一步,对着摊主说道: “一枚小小的铜钱就要一百文,这么贵,您可真是敢狮子大开口。” “姑娘此言差矣,这铜钱可是个珍稀的古物,我是看公子风度翩翩才报上这价,其实此价都算低了。” “你看他风度翩翩?你是看他好骗吧。” 孟笙也不多言,一把拉住江谨的手腕,不由分说地离开小摊。 “买不起不是大事,想走就走了,他又不能拿你如何。”她低声道,希望能慰藉他。 江谨点点头,微微低下眼,瞥向她的手,心里头居然莫名一热,表面上又佯装平静地轻声“嗯”了句。 孟笙放慢步子,看着他反常的模样,猜想他应是不开心了,说到底昨日也算是他救了自己,她心底亦有些不忍心。 摊主在身后喊道: “姑娘留步!五十文如何?这位公子实在是想要吧?” 闻此,孟笙与江谨相视一眼,她暗暗 偷笑了笑。 随后,她转过身,蹙着眉故作不耐烦地对摊主道:“二十文,多了不谈。” “姑娘你这……” 摊主仍想再说什么,看着孟笙不愿退让的神色,稍有犹豫,终是点点头。 得来那古铜钱,孟笙将它再放至江谨手心,抬眼看着他笑,似乎在得意自己的厉害。 江谨被逗得轻笑一声,眼神并未多注意铜钱,而是停留在她的面容之上。 不知为何,她的明眸朱唇在此刻映入他心,他似乎才第一次看清,眼前这个女子的动人笑颜。 孟笙其实更好奇这铜钱,未留心他的不对劲,伸出指尖在古铜钱之上轻划着,感受着它的纹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暗想着: 江谨毕竟是世子,含着金汤匙长大,见过那么多好物件,如今对此物那么有兴致,一定是有缘由的…… 莫非此物十分值钱?真正不识货的是那个摊主?不如提议去当铺问问?还是说他只是真喜欢此物?如此一来,既买给他了又要狠心当掉,不太好吧? 她的指尖温热,无意地触及江谨的掌心,惹得他心尖一阵酥麻。 他脸上莫名发烫,忙别过脑袋不看她,急促地呼吸着以平复心中那无缘由的悸动,暗暗教育自己不该这般奇怪。 “谢谢。” 他嗓音极轻,甚至说出口之时,还有些自己未预想到的沙哑。 孟笙知道他心里头别扭,毕竟往日定然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便也未见怪,只是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道: “这二十文钱……算到那二百两银子一起。” 江谨脸上笑意一僵,“……好的。” …… 最后将茶叶等尽数买好,二人并肩同行,江谨手中提着大包小包。 孟笙一面缓着步子,一面留心到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想了想还是直言道:“江公子有心事?” 他闻言,偏过头,平静如水的眸子染上几分不自在,注视着她侧脸认真道:“孟姑娘,此番我……能有工钱吗?” 孟笙眉心拧起,同样看向他,“仅仅采买,江公子欲赚多少钱?” 想着的确赚不上多少,江谨低低呼出口气,有意握紧提绳,故作忙碌地换了只手拿着,再若无其事道:“没,我随便问问。” “若实在缺钱,想来以江公子的本事,来钱不是动动手指?”她在他身后说道。 江谨眼前一亮,停下脚步忙问:“如何动动手指?” 孟笙回神瞧他,嘴角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坏笑,微微歪着脑袋,说道:“这个嘛,自然能告诉江公子……只是,若赚到钱了便得先为我将长命锁赎回来,如何?” 江谨沉吟片刻,终是微微颔首,暗想:的确该早些赎回人家的心爱之物,如此一来,她兴许能放松警惕,使自己更易查至宋兼之事。 他便就此随孟笙往一卖画书生那儿去,十个铜板买来一张皮纸,借来墨块砚台,于一旁茶摊桌上将皮纸平整铺好。 孟笙坐在长凳上,低头熟练地磨着磨。 “我不会画。”江谨有些局促地握着毛笔,站于桌旁略显尴尬。 “不打紧,写一幅字亦可,到时宣扬此乃君临阁少阁主大人真迹,我们一不定高价,二不骗人,不愁卖不出去。” 虽说江谨未有跻身清流文人行列,但好歹出身名门世家,想是家训颇严、教子有方,想来仅仅凭他的字,亦可能卖出好价钱。 想到此,孟笙心里偷笑了笑,暗暗想着如何多分一些钱来。 江谨在旁静默不语,手指微蜷,显然有些犹豫,若真写上一幅署自己名的字,怕是会被人发觉他在渠州了…… 罢了,应当不会有人买的。 16. 顺手相救 “我试试,写什么?”他问道。 孟笙沉吟片刻,眼珠一转,道:“便写‘福寿康宁’吧。” 言罢,她放下墨块,支颌看向皮纸,等着他的动作。 江谨微蹙起眉,脸色愈发认真,抬笔沾墨,落笔果决,凝神起势,提腕收笔,行云流水…… 他动作极快,完成后坐直了身,偏头看向孟笙,似乎在等着她下一步指示。 孟笙定定地看着这幅字,微启嘴唇,话到嘴边,辗转片刻,又咽了回去。 仍不死心,她站起身纵观,看过一瞬,不禁瞥向他。 “莫非……此乃楷书么?” 他点点头,又忙解释道:“我九岁以后便未去国子监,而是在别业内潜心习武,平日里也不常练字。” 孟笙低低叹了口气,口中嘟囔着:“天呐,师父还敢说我的字儿写得丑……” 江谨隐约听清半句,自觉丢面,便心下不快,故作自然地放下毛笔,别过脑袋瞥向别处。 “那江公子,这皮纸的十文钱,便当公子的工钱了。”她笑道。 江谨闻此回头,眉心微动,却也未说什么,心想也罢,十文钱倒也做不了什么。 正欲问何时离开,便见孟笙拿起笔,在纸上空余处洋洋洒洒写下“栖迟偃仰”一句,运笔极稳,浑然天成,能见行书气韵。 “好字,看来姑娘读过许多书?”江谨一下子忘了方才的尴尬,语气多了几分欣赏。 他虽听母亲提过自己小字的由来,却并未深究,对于“栖迟”二字,想来孟笙亦比他更有独到又深刻的见解。 心底的感受居然有些奇妙…… “不错,我还读过兵书呢。”她微微扬着下巴,显露得意之色。 江谨自然知晓是何人教她读书,宋兼虽为武将,但在文章书法上亦颇有造诣,便再试探道:“姑娘当真与旁的女子不同,不知是何机遇让姑娘始读兵书?” “不过随便瞧瞧。”于他之问,孟笙并未起疑,只是胡乱搪塞过去。 收好笔墨,她将东西还于书生,再度转身时,见他正盯着那幅字不知在想什么。 走近,孟笙再垂头整了整纸角,这才缓缓开口:“虽然我的字亦不值什么钱,但此言是我对公子诚心的祝愿,我想这工钱公子亏得不多。” “便是祝公子……随性潇洒也好,克己循规也好,重要的是寻到心中快意,安然自得。” 她语气莫名轻柔,江谨抬眸看向她眉眼弯弯的模样,自己亦不自觉嘴角微扬。 “姑娘如何觉得我如今并未寻到心中快意?” “就是,觉着公子似乎心里总藏着事,”孟笙心下暗暗编纂话术,“公子多笑笑,别总是想着一个人。” 她方才祝言乃一时兴起,哪有什么为何未寻到之说,不过随口一言他居然还当了真。 闻此,江谨眉目间浮现几分不解,但莫名舒心,压下嘴角故作平静,此刻墨干了不少,便又小心将它收起。 “这应是我花过最值当的十文钱。”他嗓音极轻,本是注视着孟笙开口,但又似乎不愿让她听见。 孟笙闻之一笑,语气轻快,“那你先回吧,而后再好好想法子挣钱。” “那你呢?” “我还有件事要办,你带着东西回去吧。” “我陪你吧。”他瞬时猜到她将去何处。 “不必了,你早些回去吃早饭,别饿坏身子了。” 撂下这一句,孟笙挥挥手走远,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望,居然已不见江谨身影。 她并未多想,循着冯世给的地址寻到城东长阳坊,环顾其余民宅都有人居住,唯有一间可能是师父所在。 找到无人的时机,她熟练地翻墙而入,见院内只一屋一树。 孟笙四处走了走,靠近劈柴处,发现痕迹尚新,走进屋内,见其干净整洁,怎么也不像是许久无人居住。 心中不免起疑,若是师父发现自己被查,离开渠州了也不无可能,这该如何是好?此番线索一断,往后可不知如何才能相见。 徘徊片刻,她终是离去,走了不远,还是脚步一顿,转过头望向窄巷尽头。 盯着那处院子冒出的郁郁葱葱,孟笙无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既是师父有意离开,恐怕也不会留下线索,还是走吧。 …… 高树悠悠,枝条探出院墙,似被脚步声惊扰,一时始摇曳晃荡。 江谨停留门前,眉眼间染上说不清的哀愁,欲叩门的手于空中一滞,迟疑一瞬,还是握紧手收回。 至此,他才实实在在感知到宋兼真的活着,他真在那一场惊世骇俗的血案中活下来了。 十多年了,若真有冤屈,他为何不想法子翻案呢?还是说,他当真因胥州一战心里头恨极了伯父吗? 疑点重重。 他握紧拳,轻叩木门,良久却无人回应。 犹豫一瞬,还是觉着擅闯恐怕不妥,如今尚不知其中是否是宋兼。 江谨朝旁找去,见一提着菜篮的大娘,抓紧机会开口询问。 “公子是说那一家?”大娘指向方才的院子。 “是,您可知这其中住的是何人?” “这其中许久未住人了,上次见一位老者……还是在一月前。”她回忆后才道。 “一月前?”江谨垂眸一思,微微颔首道,“那多谢您了,不扰了。” 随即望向孟笙离去的方向,发现人已不见,他不禁思忖:这莫非是她有意为之?故意将他引来错误之处?看来她还是并未放松警惕。 — 孟笙在街上漫步着,回想三月前,师父在荼州兵使府的一个老吏那处得了一幅画,他似乎对上边的题诗极有兴趣,打听了来处,随后着急忙慌赶来渠州。 这么多年,他在荼州不喜见人,出城更是第一回,这幅字画应当对他极为重要,亦是他来渠州的目的,若是能查知此画消息,或许便能找到他的踪迹。 她细细回忆那题诗,找到街上的书画坊与当铺挨个问去。 “此物老夫实在不知,姑娘不如去旁的地方问问?” “有谁会特意记着那普通的诗画?姑娘若不买东西,就莫要在这耽误时间了……” …… 不知问过多少人,仍未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早上来不及吃什么,孟笙肚子有些饿,左右看了看,穿过一条小巷准备先回永安楼。 街上人群的喧闹声离她越发远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异响传来,她敏锐地循声看去,在她身旁几步的大缸后似乎有东西活动。 她正欲走近,又听远处隐约的声响。 “人跑去何处了?到底是不是他偷了那玉佩,若找不到,那我们指定……” “找就是了,此人鬼鬼祟祟……” “也是,瞧他那样子……” 声响渐小,孟笙正好奇地准备朝那儿望去,目光流转间,瞥见大缸后的墨绿衣角。 她轻手轻脚地往旁走去,目光带上探究之意,待她离大缸不过两步之时,她才看清在大缸与其后的稻草之中是一人形。 内心还是被吓一激灵,那人似乎一开始藏于其中,如今拨开了稻草,身子似乎被卡在大缸与墙面之间,眼下双膝跪 于地,尽力往外拔着,可惜身子仍是过不了。 孟笙下意识伸手欲帮他挪,却发现这被盖上木板的缸中似乎被装满了水。 如今走近才听清那人低吟声,孟笙不愿多管闲事,本想就此离开,往旁走去几步,却又心下不忍。 这人要是在此窒息而死,那多可怜。 罢了罢了,就当行善积德了。 她走到那人身旁,从他相反的方向往外推着这大缸。 间隙慢慢扩大,男子总算可以出来,他的双脚仍在挣扎着,忽地松了劲儿,便一时难以稳住身子,孟笙忙抓住他的手臂来扶住他。 他跪坐于地,身着一身墨绿长袍,衣着不算繁琐华贵,却能看出是个矜贵少爷。 男子的脑袋自稻草中冒出,他甩了甩身上留下的稻草,察觉到身前人,便抬头看去,正巧对上眼前人的目光。 她的双眸明澈,仅是带着好奇之意打量他。 男子下意识欲避开这般无害的目光,他喉结一滚,再垂眸看向她握着自己的手。 他所穿的衣裳不厚,以至他的手臂能够感受到女子手掌的温度,又似乎是错觉…… 再回过神来,他整理了心绪,站起身后挺直身子,双手略显局促。 “多谢姑娘,在下……林木。” 他嗓音极轻,似乎有些胆怯,看着此人的模样,孟笙嘴角扬起,正想再说什么,却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等她反应,林木便忙再次躲进大缸后,拨弄稻草想将自己遮住。 孟笙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伸手帮他理了理稻草。 很快有几个男子走来,看着是店伙计模样,见到孟笙便止住了步子,语气不善地问道: “你方才可有见过一个男子?一身长袍,墨绿之色。” 孟笙微蹙起眉头,故作自然地问道:“几位大哥为何找这人?” “此人偷了我们店的东西,又惹怒了我们东家,这便命我们将他带回去问罪。” “敢问你们东家是何人?此人偷了你们什么东西,须得如此兴师动众?” “一枚玉坠,至于我们的东家,自然是响当当的杨家……” 正说着,带头的店伙计反应过来,她问这么多,应当是对此人有印象,便朝孟笙走去两步,上下打量着此人。 孟笙站于大缸旁,怕因此害得男子暴露,急忙往旁边走了走,边后退边问道:“你想做什么?” “姑娘可是认得这个人?” “我只是方才见到他向那边跑了,如今多嘴一问罢了。”说着,孟笙随意指了一个方向。 男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语气挑逗地“哦?”了一声。 “姑娘也不着妇人髻,当是未出阁了,怎么独身在此?” “与你何干?” 男子挑了挑眉,示意身后几人朝那方向追去,那几人相视一笑,也是照做。 “姑娘不如好好说说,那人到底朝何处去了?”边说着,他朝孟笙走去两步。 孟笙脸上并无惧意,有些无奈地盯着眼前这人。 “我劝你现在快些跑了。” 男子似乎被这话逗笑了,捧腹大笑了几声,才再度看向孟笙,不以为意道:“姑娘别害怕呀,纵然是害怕,也勿要放出如此可笑的狠话呀。” 孟笙嘴角勾起,眼底却不见笑意,也不答他,只是在原地抱着手,静静看着他缓缓走近。 “住手!” 身旁一句闷声传来,二人齐齐往那儿看去,林木努力地爬起身,紧皱着眉头指向那个店伙计。 “你要抓我就抓,与这位姑娘无关!” 17. 牵扯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店伙计大声道。 他转过身还想喊人,却忽地眼前一黑,无意识地倒地。 孟笙站于他身后,看着林木瞪着眼吃惊的模样,忙安抚道:“我不过将他打晕了,他一会儿就会醒。” 林木也明白了当下情形,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忙拉住孟笙的手朝反方向跑去。 孟笙来不及反应,只好随着他一块儿狂奔。 未用过早饭又累了一早上,孟笙体力很快不支,回头瞧着身后那些人似乎并未追来,林木便也停下了步子。 “姑娘好身手。”他终于露出笑容。 “三脚猫功夫罢了。”孟笙自谦道。 肚子在此刻咕咕叫了出来,孟笙不太好意思地移开目光,正想与他告别,林木便先开了口: “不如我请姑娘吃个便饭吧。” “不必了,家中已备好早饭。” “姑娘帮了我,可得允准我一个感激的机会。” 他嗓音带着强硬,孟笙也难以推脱,跟着他进了一间酒楼,见其自顾自点了不少菜品。 孟笙也拦不住,看着他付了银子,心下更有些愧意。 “本是举手之劳,这下该我感谢林公子了。” “姑娘不必客气,在下家中有些存银,也不知怎的,在下今日只是去他们店中逛上不久,不巧碰上东西失窃,这便被他们怀疑。” “竟是如此。” 听着,林木垂下眼睑,抿了口杯中的水。 这一闹,与线人见面之事又需再拖。 可心里竟少了几分懊恼之感,他暗暗抬眼,悄然端详眼前的姑娘,只见她以手轻抵下颌,灵动的双眸转动着,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林木脸色缓和下来,连自己也未发觉自己投向她的视线更大胆了些。 “敢问……姑娘芳名?”他心底莫名紧张。 “唤我叫清歌便好。”孟笙转眸看向他,嘴角勾起习惯性的笑意。 “清歌姑娘,”他低声念着,语气有些小心翼翼,“……姑娘为何相信我没有偷他们的东西?” 闻之,孟笙沉吟一瞬,微微笑了笑,如实说道:“便是一瞬的念头,我觉得公子不像那样的人。” 毕竟来人气势汹汹,万一林木是无辜之人,她可不愿助纣为虐,还是先问清楚事情再言其他为好,若林木真是恶人,她也并非毫无手段对付。 且那些是杨家之人,她在永安楼也听闻了不少杨家那位少爷的行迹,虽说凡事不当一概而论,方才那些人也难言是受杨家少爷的指使,可她心里仍是先入为主,下意识选择暂且相信这个看似单纯无害的男子。 闻此言,林木眸光微闪,心脏似乎被小石子击中了,注视着她的面容,又回想起方才之事,心底平静的那汪死水居然起了几分涟漪,带着似有似无的轻颤,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不自觉仔细端详眼前的女子。 她的目光并未躲闪,而是直起腰与他相视,带着眉眼间淡淡的笑意,让林木陷入一瞬的怔然。 他记不清上一次听到这般话语是在何时,或许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她信他,没有理由。 所有人都觉得三皇子萧望撒谎成性,可有人却在心里下意识相信林木。 所以错的是萧望么? 这想法竟这般可笑。 林木嘴角翘起,眸底却多出几分惨淡。 不愿让孟笙发现端倪,他迅速收了情绪,稍作停顿,自然发问:“姑娘为何会一人出现在此?” “我在找人,如今只知道一幅画与其中的题诗,恐怕很难找到了。” 闻此,林木眼光不可察觉地一亮,忙道:“若是如此,林某想可以为姑娘试一试。” …… 吃过饭后,林木将她带去一间书画坊,那里的掌柜似乎与他相熟,正欲行礼,却被他打断。 孟笙猜想林木定是富贵之人,便也不奇怪,而是专心将诗画的细节述出。 “……姑娘说的那幅画可是双鱼游荷图?” “不错。” “这便是了,那画后来是自我手流转出去的,听闻……”那掌柜压低嗓音,“是醉春楼中人所作。” “醉春楼?”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那赫赫有名的醉春楼也不知?” “烦请掌柜的细说。” 那掌柜瞄了眼门外确认无人,这才解释道:“姑娘只用知道,那楼中之物非常人能有,常人连进楼一览都难如登天。” “那这楼是做什么的?连进也不许进?” “谁知道呢,”掌柜摇摇脑袋,“我在渠州三十多年,从未能进去看过,听闻是只许特定之人持牌进楼。” “怎样的牌子?”孟笙追问道,心下暗暗思考对策。 “你想做什么?”掌柜的皱起眉头,察觉不对。 孟笙嘴角上扬,取出一贯铜钱,放在桌上,“您就当帮个忙,往后无论发生何事都不会与您有关。” 那人看了看孟笙又看了看林木,林木在她身后点了点头,示意掌柜的直说便是。 “姑娘真是找对人,或许旁人都不会有我知道的多,”以防孟笙起疑,那掌柜的收起铜钱,答道,“那木牌外形方正,上有一新月图案。” 闻此,孟笙笑意失散,眉心微动,不禁联想到师父、醉春楼、断峡村…… 她一时间想不通这其中关联。 “您可见过那新月图案?能否画下来?” 掌柜的点点头道:“便帮姑娘到底吧。” — 巳时初。 “少爷到底去何处了?”一小厮慌忙道。 “方才就在这儿的,”一丫鬟四处张望,“我们去那儿找找。” 下人们在远处分头寻人,而此时,一旁小巷中,醉醺醺的男子衣着华贵,双目迷离地看着眼前人。 “你们是?” “官府办案。”说着,傅扬一把扯来那人腰间木牌。 果然是新月图案。 “什么……什么案子?” “谁允许你多过问的?”傅扬故作愤怒,追问道,“这东西是什么?” “这,这不是,这是……” 闻此男子抹了抹脸,试图保持清醒,酒气一时间蔓延开,惹得傅扬嫌弃地后退半步。 “速速交代。”傅扬明显不愿与他多说。 “此乃进醉春楼的身份牌。” 他话落,傅扬偏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醉春楼,不算热闹,却是尽显富贵,听闻入楼有百般限制,十分困难。 “你,”傅扬命令身旁一人道,“去将事情禀告大人。” “是!” — 此刻,永安楼后院,江谨三人的屋内。 回来途中简单打听了一番, 江谨在木桌上摆上纸笔,沉思着回京盘缠。 三匹快马三两银子,解身上的毒亦需银子,还有路上投宿与餐食…… 想了想写下十两。 还是多了吧?五两么? ……到底还差几两银子! 江谨在纸上划了又划,无声地叹了口气。如今他身无分文,银钱全在孟笙那儿。 “倒欠人家钱,怎么可能还会给我银两?”他喃喃道。 遂心情沉重地在“现有银两”四字后添上一个“无”字。 “二十两,至少二十两……” 江谨思索着,忽地开门声吓了他一激灵,便急忙将纸团起扔至一旁。 “公子,您在呀。”夏离一见他便笑。 江谨轻“嗯”一句,问道:“怎回来了?你此刻不该在永安楼内么?” “他们硬说要我再涂涂药膏。” “这是要的,我帮你吧。”江谨眼神示意他过来坐下。 夏离闻之,将门推开的动作一顿,回头瞥了眼屋外,又想了想,还是转过头对着江谨认真点点头,“那麻烦公子,我去让司宁姑娘不必来了。” 江谨眉心微动,眸间显现疑惑之色。 等夏离自门外归来,褪去上衣乖乖坐在江谨身前,他边用小匙为夏离上药,边犹豫着开口:“夏离,你说……该如何让人相信你呢?” “啊?”夏离侧过头,余光扫了眼江谨,明显察觉到他上药的动作一停,便问道,“公子说的是何人?” “是何人并不重要。”江谨迟疑一瞬,继续沾上药膏为他抹药。 “孟姑娘啊?” “……” 他一时不知该不该应是。 夏离不禁扬唇一笑,自己与少阁主相处三年,太了解他这一默便是承认之意。 “公子,您看您俊朗不群、气宇不凡,要俘获一女子之心还不是简简单单?” 闻此,江谨不满地“啧”上一声,一怒之下将手中药罐放下,“我不是说这个。” “那是什么?” “只是信任,不是……不是欺骗人感情。” 闻此,夏离自木凳上一转身子,与他面对面,咧着嘴饶有兴致地问道:“那公子希望孟姑娘对公子是何感情?” “没有感情,”他认真回答,“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她对我们放下戒心罢了。” “公子,放下戒心亦是需要感情的,您会对一个陌生人放下戒心吗?而且又不一定要欺骗人感情,对姑娘好些,与姑娘成为朋友也是一样的。” 江谨闻之沉思,微微颔首觉此有理,再问道:“可我如今……捉襟见肘,该如何对她好呢?” 夏离沉吟片刻,左看看右瞧瞧,忽地想到什么,眼前一亮,笑道: “或许没法买些什么东西,但公子可以为姑娘做一顿美宴,那荼州菜真真不错,上回一吃也是齿颊留香,余味无穷!” “不要,像什么样子。”江谨蹙起眉头,语气果决道。 若是辽安侯得知他为旁人做饭,定然会是好一顿数落,再者,他怎可以为了一个女子去下厨?太丢脸了。 “那……”夏离撑着一旁桌子沉思着。 此刻门外传来声响:“有人在吗?” 夏离立即收笑,穿上衣服外出查看情况,见是君临阁之人的服饰,便知他是来寻少阁主的。 “这边,你过来吧。” 18. 令牌 “公子是?”那君临阁暗士警惕问道。 不等夏离回答,江谨已走出屋外,那暗士见此,连忙上前见礼。 “见过执士大人。” 夏离稍有疑惑,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什么,拱了拱手道:“公子,那我先回永安楼了。” “去吧,药上得差不多了。” 那暗士谨慎地等待夏离走远,这才对台阶上的江谨禀报道:“大人,已查到那新月状图案,应当来自醉春楼。此楼仅有高门显贵才能入内,是傅少都找到一位少爷,查到入楼必需的令牌上有新月状。” 江谨垂眸沉思,既然宋兼这里有了些眉目,明摆了该从孟笙下手,如此一来,铜矿一案便必须速速结果,不过如今力量稍弱,先确认是否是醉春楼,回京后再做打算为好。 “今夜,那位少爷可否能带人入楼?” “属下明白。”暗士理解他的意思,拱手一礼准备去办。 “入楼为次要,勿打草惊蛇为必须,可明白?”他再补上句。 暗士点点头,接了他的示意便离去了。 院内再度剩他一人,孟笙还未归来,想必已与宋兼碰上面了,江谨低低叹了口气,正欲回屋,便听院外脚步声。 他连忙转身留意,见是她,心下居然一喜,不禁朝院门上前两步,像是迎接一般。 孟笙方告别了林木,一入院便看向江谨,瞬时想起正事,暗暗思索着永安楼木牌之事。 二人各自心怀鬼胎,目光相接之时默契一笑,孟笙眉眼弯弯,亦是上前两步靠近他,仰着脑袋故作自然道:“江公子怎的在外边?” “只是有些无聊罢了,”江谨嘴角微微扬起,眸光柔和地盯着她,“姑娘在此似乎有要紧事,需要我帮姑娘做什么吗?” “没有没有。”孟笙连忙摇摇头,自知他又在为工钱想办法。 江谨似乎看明白她心中所想,便解释道:“帮孟姑娘你做事,我不用钱。” 孟笙听着此话奇怪,眨巴着眼睛看向别处,略显不自在,同时按捺心中疑惑之情,想着该如何试探他。 院内站他二人,他看她,她望天,良久,孟笙才缓缓开口:“昨日……那断峡村村民所说的木牌,江公子可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他如实道。 “是什么?” 她蓦地这么问,江谨虽有疑惑,却并未隐瞒:“应当来自一处名为‘醉春楼’的地方。” 闻此,孟笙眸光一亮,下意识清了清嗓子,看向江谨继续问道:“那公子可有对策了?如何查这醉春楼?” “今晚我准备亲自去探探情况。” “江公子一个人去?” “自然是和夏离、赵永翊一同。” “三人……会不会太危险?” “足够,只是查探情况。” “那……永安楼怎么办?”说着,孟笙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 听到这话,江谨察觉到什么,暗想居然得来全不费工夫,心中一阵窃喜,可表面上仍故作平静,嗓音轻柔道:“既如此,那不如我们一同前去吧。” 他忽地这般模样,孟笙下意识短暂“啊?”了一句,不想居然如此轻易便得逞了。 “我说……”江谨开口解释,眸底的笑意在此刻忍不住绽开来,心下越发好奇孟笙的用意,“你、我,我们二人一同去吧。” “这,这也并非不行,只是……”孟笙眼珠一转,轻咬下唇,故作为难道。 见她仍要装样子,江谨轻笑一声,“不过原先怎不知孟姑娘对在下如此感兴趣?” “上回似乎有人说过……”他嘴角上扬,语气轻快,明显在逗她,“什么分道扬镳之类的。” 孟笙一时失语,稍作停顿后道:“我又不是为了你,我是觉着此事……就是,断峡村与我也有些干系……” “我们侥幸逃出来,可那其中还有许多女子被困,我想我们没准查明情况,可以将她们救出来……” 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孟笙一时间有些心慌,脑中一瞬间空白,急忙转过头看向别处。 “你,你不要算了,我还不愿去呢。” “真不去?”江谨故意问道。 “……反正答应好了司意姐姐她们,你得想法子护永安楼周全。”孟笙撇撇嘴,故作姿态。 “好,”他尾音拉长,有些宠溺似的微微颔首,“那我想好法子了,我们俩去,赵永翊他们留下。” “那江公子是在请求我去?” 这话术叫他有些不满,却还是忍下来,笑着自齿缝里溜出字来:“……是。” 不给她嘴硬拒绝的机会,江谨立即转言道:“此行或许有些危险,你轻功不错,到时候若发生预料之外的事,不必顾其他,直接离开便好。” “行吧。”孟笙暗暗得逞一笑。 — 酉时初。 孟笙方走出永安楼后院,便见不远处林木的身影,长身玉立,见到她出现,林木神色未动,却似乎带着几分紧绷。 她冲他笑了笑,也朝他走去。 为了进醉春楼方便,孟笙换上了江谨予她的银紫彩绣石榴裙,不知他自何处取来的,她也并未多问。 经此简易打扮一番,她便如同染上了天际倾撒而下的晚霞一般, 林木,待孟笙走近后,一时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清歌姑娘……”他定了定心,轻声道,“这便是进醉春楼的木牌,林某以为这对姑娘应当是十分要紧之物,便想办法给姑娘弄来了。” “这……”孟笙有些惊奇,接过来后仍有些不可置信,心中难以抑制地起疑,发觉眼前此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此时江谨自院内走出,一边同夏离交代着什么,并未向孟笙的方向看来。 林木本想再说些什么,眼神无意间瞥向孟笙身后,毫无防备地接触到那人,刹那间似乎有闪电自体内穿过,他心底的那份炽热瞬时被放大。 “清歌姑娘,我想起来我有要事,我改日再来为今日的失陪向姑娘赔罪。” 他语气十分急促,握住孟笙的手腕,似乎是在安抚她,还不等孟笙反应过来,林木便已消失在眼前。 心中只剩下疑惑,孟笙看着手中的木牌,只得缓缓转身,朝江谨走去。 江谨亦注视着她,方才他瞥到那人的背影,猜想着在渠州这个于她而言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孟笙还会认识什么人。 莫非是与宋兼有关之人? 可惜方才他未仔细留意,现在人应当已追不到了。 他暗暗惋惜,随即留意到孟笙似乎在想什么的模样,便故作自然地问道:“发生何事了?方才那位是?” “昨日偶遇的一位公子。” 意料到是这般敷衍的回答,江谨低下眸子,盯着她手上握着的东西,显然并未打消疑虑。 莫非是给她 传了什么信?她与宋兼已然商议好了干什么事?莫非是将宋兼送离此处? 心底暗暗埋怨自己方才为何未跟上她,甚至起了几分怒意,真想直接质问她。 看着她发愣的模样,孟笙微微歪着脑袋,问道:“走不走?” 江谨回过神来,点点头,也并未多问什么。 …… 林木在墙角背靠着墙深深地一呼一吸,舒缓着紧张之感,手心冒出的冷汗已暴露出方才的惊险。 险些将一切都暴露了,若是被江谨发现他出现在此处,定然是功亏一篑。 不过他怎会在此处?他从未听闻过君临阁要来探查渠州。 孟笙与他是何关系?他二人看着很是相熟。 良久,惊吓的波澜平静下来,林木长长地舒出口气,不知为何,心底莫名泛起淡淡苦涩之意。 — 与先前找到的那位孙少爷汇合后,几人一同前去醉春楼。 “孙少爷,今儿来得早啊。”说着,门口的小厮的目光停在孙少爷身后的江谨身上,“这位是?” 他如今一身锦袍,白玉胜雪,亮金发冠束发,剑眉星目,身姿清隽,尽显贵气。 “本少爷新交的好友,楼主说过的,”他压低嗓音,“愿意玩的……本少爷可以叫来。” 小厮陪笑应是,往后瞧了瞧,问道:“那她呢?” 江谨瞥向孟笙,未有犹豫便道:“我的侍女。” “这……”小厮的目光闪过几分怀疑,对上孙少爷的目光,终于还是让他们进去。 还未走多远,孙少爷忽然站定,“你们……这样够了吧?” 江谨上下打量此人,淡淡道:“怎么?” “这样便好了,你们绝不可将一切告诉我爹!”他情绪有些激动。 “好,不告诉。”江谨连忙拍拍他的肩安抚道,随即悄然环视周围,还好人不多,应当无人听见此话。 闻此,孙少爷才算安心下来,继续不情不愿地带他们走过前厅。 楼内各处装潢古色古香,确然华贵,可江谨瞧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直至一人与孙少爷对上眼,才领三人穿过长廊,眼前浮现另一天地。 周围高墙隆起,正对一处高楼,楼内烛光微弱,似乎并无几人活动。 江谨细细观察,猜想这应当是自院墙之外所见到的醉春楼,与方才那楼相似,皆为混淆视听之用。 再视面前偌大的院子,院内布满桌案,摆酒食、布长卷,中央歌舞升平,似乎是文人墨客会谈尽乐之宴,眼前之景更是可与不少皇亲贵胄的庭院规格媲美。 再视左右,有几间小屋与一处矮殿,但似乎并非是主体所在,这些人应当多聚于该庭院而已。 三人来此已有片刻,往来之人却并未注意到他们,而是继续两两相谈,眉飞色舞,好不欢愉。 院亭挂着丝帘,一红衣女子缓缓走出,面若桃花,笑容勾人,亭中还隐约见另一人身形,似乎正独坐其中。 “孙公子。”她尾音上扬,扫视来人,“原是有新客了,招待不周,恕罪恕罪。” 江谨微微点头见礼,同时上下打量此人。 孙少爷转头给江谨笑着介绍道:“这位全天下最美的女子,名唤凌嫣然。” “你唤我凌姐姐便好,”凌嫣然笑靥如花,手攀上江谨的肩,一点一点滑下,竟自然牵起他的手,“你这小郎君,我甚喜欢。” 19. 比试箭术 江谨眉心微动,显露出几分不悦之色,朝后退去半步,顺势挣脱凌嫣然的手。 “凌姑娘自重。”他嗓音不轻不重,极为体面。 凌嫣然像是听着个大笑话般噗嗤一笑,扁了扁嘴,一颦一笑像是设计好的一般尽显风情,“那公子往后可千万自重。” 江谨并未答她,反是移开视线瞥向旁处,再垂下眼睑,像在忍着什么。 见他如此,凌嫣然笑着摇摇头,“小郎君真是不给面子。” 站于江谨侧后方的孟笙目睹一切,敏锐察觉到二人之间凝固的氛围,不愿就此坏事,便翘起嘴角上前一步道: “凌姐姐莫要见怪,我家公子便是这般脾性,他是瞧见这一天仙,心里头呀紧张得难以言表。” 她一面给凌嫣然递台阶,一面暗暗伸手扯了扯江谨的袖角。 江谨也明白她的意思,眼波流转间散了锐利的气场,重新注视凌嫣然准备开口,不想这凌嫣然倒是转向孟笙,目光上下一扫,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是?” 孟笙欠了欠身,低眉顺眼,“回凌姑娘,奴婢是公子的贴身侍女。” “那本姑娘在同你家公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孟笙的动作顿了一瞬,尴尬一笑道:“奴婢知错,是奴婢多嘴了。” 凌嫣然见她还是与江谨并肩站着,再笑了笑,往她跟前踱去一步,“想不到贵府是这样教下人的,主子说话,婢子都敢站在主子面前了。” 孟笙低头瞟了眼这站位,不想与她多费口舌,正要有所动作之时,倏而被江谨握住小臂。 “这是在下府上的人,便不必要由凌姑娘教训了。”他脸上并无多余表情,却只听这平淡的嗓音,便能感受到他的不快。 凌嫣然微微歪头,洞悉一切的目光重新落回江谨身上。 “早说是公子的人呀,正要说哪儿来的如此标致的小婢女。” 她挑起眉,仿佛刚才什么都未发生,转言道,“不逗公子了,既是新客,我这东道主便领二位认认人。” 一旁的孙少爷明白她的意思,朝她抛去个媚眼,左手搭上凌嫣然的肩,一路摸下去,在彻底牵住凌嫣然的手之前笑着走远,还顺势顺走她攥起的帕子。 凌嫣然勾勾唇,似乎在欲擒故纵,未多回应孙少爷,转身示意一男子过来,那人斜睨着眼看向他们,明白了什么,站起身走来。 “怎么?不乐意了?”凌嫣然看向那男子,语气带上几分不悦,嗓音却像是在撒娇。 “在下秦卓。”男子盯着江谨微微笑道。 江谨回忆着孙少爷为他找的身份,应当不会出差错,“秦公子,免贵姓李。” “李大人的长子,我们知晓,孙少爷向我们提过。” 说着,秦卓晃了晃脑袋,示意他二人坐下,“如今人少,先来喝一壶?” 江谨迟疑片刻,“喝酒……先不必了吧。” “什么话?”秦卓微蹙眉头,“喝过酒,我们便是好友了。” “我不喜饮酒。” “来这儿玩没有不饮酒的,来,坐下。”秦卓的语气不容商量。 见难以推脱,江谨瞥向孟笙,犹豫着还是随她一同坐在秦卓与几个男子对面,凌嫣然则悄悄走回院亭。 一旁的歌姬端来一壶酒,置于江谨跟前桌上,倒好一小杯,这酒清香扑鼻,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在下珍藏的好酒,李公子千万赏脸。” 孟笙抬眸,见江谨为难的样子,便坐近了些,以只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先迎合着,若怕酒烈误事,一会儿我找机会悄悄倒了。” 闻此,江谨眉心微动,无动于衷。 “你是何意?你能喝多少?”孟笙边低声问道,边观察着秦卓。 “应当……几口?”江谨一脸严肃,语气却不甚确定,随即细声解释道,“父亲不准许,我便从未喝过酒。” “……”孟笙一时无言,不会饮酒还来酒楼,他怎么不事先说清楚。 秦卓在对面紧紧盯着他二人,与旁的人相视一眼,心下对此人极为好奇。 直至凌嫣然走来,在他身边坐下,在他耳畔低语两句,秦卓的笑容僵住一瞬,但转瞬恢复正常。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双眼死死盯着江谨,那份好奇的打量早已消散,眸底浮现几分警惕之色。 “李公子既然不赏脸,那我们便来玩些其他的,”他顺手拢起凌嫣然,“公子可想行令?” “小郎君不喝酒。”凌嫣然尾音一转,手中方帕轻轻甩向秦卓脸颊。 “好。”秦卓笑眯眯地瞟了眼凌嫣然。 “哪有你这般待客的?我先前可听闻你收藏了个好宝贝,一直未拿出来见人呢,今日高兴,不拿出来给我小郎君看看?” 秦卓闻之与她相视,心下暗暗思索着,终于明白她的意思,顺着她的话道:“好!来人,速速将东西取出,李公子看看喜不喜欢,我们用作彩头如何?” 说罢,他示意身旁下人将东西取来,再呈到江谨面前。 “不知李公子可有听说过纪揽川纪老人家?他老人家的弓术闻名于世,想来许多喜好弓术之人皆是他的追随者,鄙人有幸,手头收藏了他老人家的玉佩。” 江谨垂目观察,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这玉佩上的图案乃是十分熟悉的灵鹤衔芝,他不会认错。 “秦公子以如此贵重之物做彩头,不知是要?”他试探问道。 “话已至此,不如……我们来比试弓术?” 说着,秦卓给身旁人使了个眼色,一人低头走远,又对着一歌姬说过几句,歌姬随即走向远处,在灯笼下挂上一枚铜钱。 此刻秦卓解释道:“谁若能射中那枚铜钱,这玉佩便是何人的。” “但若不中……”秦卓意味不明地笑出声,转言道,“我们来赌一场大的。” “何人不中,他的命便是我的。” 闻此,江谨已察觉到不对劲,注视着秦卓的双眸愈显冷峻,嘴角翘了翘,眼底并无惧色。 “何人先上?”他盯着江谨说道。 见他不应,秦卓再度开口:“李公子初次来此,不想试试我们的游戏么?还是说……李公子怕了?” “在下只怕此局是必输局罢了。” “李公子说笑了。” 此刻目光交汇,江谨轻皱眉头,眼底是往日难见的阴戾,秦卓神色显露狠辣,二人似在交锋。 “请吧,李公子。”秦卓朝前伸了伸手,下人便将长弓与箭矢送到他面前。 孟笙在旁扯了扯他的衣袖,眼底闪过几分担忧。江谨侧眸看向她,低声一句:“见机行事。” 他随即起身走到中央,步伐从容,扫过一眼秦卓与凌嫣然,最后专注盯着那枚铜钱。 此举虽难,其中更可能有陷阱,但他心下并不在意,毕竟老师说过,天下能阻挡他全力一箭的人……屈指可数。 想着,江谨神色添了几分信心,他直身站定,引弓搭箭,瞄准时的双眸越发锐利,似猛虎在盯着眼前的猎物,且是势在必得。 随着一声闷响,手中的箭矢迅速飞出,可却与灯笼擦肩而过。 见这结果,江谨身子僵住一瞬,双眸不自觉瞪大几分,回神之际,终是垂眸自 嘲一笑。 他虽看清是一旁有人用石子击箭,但眼底仍浮现不可置信之色。左臂犹在刺痛,他自知方才那箭的速度定是大不如前,却不想如此轻易便被击歪。 “好箭!可惜李公子要死了。”秦卓说罢,直接张着嘴笑出声。 江谨暗暗咬牙,攥紧了拳头。 那如今只好…… 他侧头与孟笙对视,她紧蹙眉头,难掩脸上忧虑,眨了眨眼,似乎在问他下一步打算该如何。 “秦公子,”江谨转过脑袋看向秦卓,缓缓开口,“不如再来一次吧。” “可你的命已是我的了,”秦卓神色戏谑,嘴角勾出奇怪的弧度,尽显邪魅之色,伸出手指指向他,“你,死了。” “在下的意思是……”说着,他指了指孟笙,“这一次,让她来。” 闻此,孟笙不自觉瞪大双眼,也不顾旁人怎么看了,冲着江谨直摇头。 他不想活,可别拉着别人送命! 秦卓亦注意到孟笙的害怕,心里头越发好奇他想做什么,便想也未想地应上一句:“好啊。” “不过……在下斗胆一言,射箭既为助兴,并就不好由一人制定规则,不如这样,这一箭她若射中了,这物什与性命,都归在下所有。” “好,那便让李公子做一次主。”秦卓起了好奇心,倒想看看能有什么有趣的事。 如此,几人纷纷看向孟笙,她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到江谨身旁,压低嗓音,用仅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想做什么?我连弓都没摸过!” “相信我,只要你会武功便好。”江谨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极为轻柔,似乎在安抚鼓励她。 他只撂下这一句,便站在孟笙身后紧盯前方。 事已至此,孟笙叹了口气,万般无奈地拿起弓箭,笨拙地照样子摆好姿势。 “居然是如此沉么……”她嘟囔一句,内心已临绝望。 “站稳端平。”江谨抬手托住弓的下半截。 一时间手头轻了不少,孟笙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如,如何发箭?”她小声问道。 “拉紧持满,虎口夹箭,三指扣弦。”江谨语气从容,一手握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后扯去,那弓彻底被拉开。 他一脸认真,视线却不在铜钱上。 “不行,还是不……” 她话音未落,却听江谨沉声一句:“放箭!” 可这分明还未瞄准,孟笙不明所以,却只能照做,便在她准备松手的前一瞬,长弓方向猛地被人拽着转向一边。 孟笙慌忙想收住,那箭却已射出,直冲远处一人而去,那人亦未料到如此,躲闪不及,待缓过来时,那柄箭直直插入身前一步的地上。 “你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持弓之手却忽然被一道较轻的力道抬起,明显察觉身后人朝自己靠近了一步。 孟笙下意识偏过头想质问,一刹那,如今感受到他细微的呼吸。 她怔然一惊,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将要出口的言语一时间被抛至九霄云外,反应过来之时,心跳却又急促起来。 他胸前的轮廓就这般起伏着,若即若离般贴近她。 “使全力在左手,你不动方能射中。” 他的嗓音低沉又稳重,临着这般危机,却丝毫不见慌乱之感。 孟笙心中的滋味复杂,已明白他是要她为他举着弓,既然他有把握,她心里头的紧张也就此消散了些。 江谨双眼微眯,死死盯着远处铜钱,握着她的左手慢慢调整方向。 最终弓如满月,一箭瞬发。 20. 配合 箭矢如疾风闪过,那人正想出手拦箭,这一回却连箭影也不见。 箭头穿过铜钱中空处,轻易扯断丝线,将铜钱准准钉在远处写着“声色犬马”的匾额之上。 孟笙受作用后退半步,结结实实地撞入他怀中,二人的心跳在这一瞬交织。 孟笙第一反应便是稳住自己,可握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却还要快些,明显收紧了力道。 她的几缕发丝散在他的侧颈之上,似在挑逗他一般,引发出那隐隐约约的痒意。 江谨垂下眸子想确认她无碍,视线不经意落到她耳根处,微红的皮肤暴露在他眼前,他滚了滚喉结,不知怎的,此刻指尖与脖颈的感官皆被放得极大。 孟笙头脑空白一瞬,再感受着他胸前越发清晰的起伏,忍不住打一激灵,连忙挣脱开,往旁边跨去一小步,瞪大了眼,看向江谨的目光伴着十足的诧异。 他后知后觉,心中暗骂自己此举实在不妥,张了张口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听一旁起了声响。 “好!”秦卓起身鼓掌,“虽说我不愿承认,但公子的确技艺不凡。” 而后他走上前,笑脸盈盈地将那玉佩交给江谨,道:“君子成人之美。” 江谨转眸间藏好脸上情绪,收好东西,嘴上敷衍道:“那真是多谢秦公子割爱。” 二人就此走回座位坐下,孟笙故意坐远了些。 留意着秦卓并无异动,江谨在心底鼓了劲儿,一点点挪着膝,朝孟笙悄然靠近了几寸。 “孟姑娘,方才是我唐突了,实在对不住。” 他目光躲闪,言罢之时又瞄向她,心里一阵紧张。 “没事了便好……”孟笙并未看他,语气有些敷衍,显然不愿多提方才之事。 江谨再以余光瞥向她,想着现今不是该同她多说什么的时候,便转过头去,视线开始寻找孙少爷。 先前这孙少爷同他们说过,进了醉春楼便是喝酒听曲、赏赏画、陪陪美人,可如今此地却处处可疑。 即使真怀疑上了他也十分奇怪,纵然假身份有些漏洞,可他们怎可能这么快起疑?莫非那孙少爷自一开始便是假意与他们合作? 看来此事急不得,他如今必须早些脱身,待回京之后再细细追查铜矿一案。 此时秦卓拿起仆人呈上的弓箭,笑道:“李公子箭术了得,不如指点在下一二?” “秦公子过誉了,在下不过略知皮毛。” “是李公子过谦了。”边说着,秦卓缓缓举弓,原本对着远处再挂上的铜钱,待发箭之时却猛地转向二人。 江谨迅速反应过来,拉起孟笙的手臂便后退离座。 秦卓迅速射出一箭,并未射中他们。 “拿下。” 他死死盯着二人,语气散漫,似乎丝毫不放在眼里,四周的护卫亦已得命,拔剑冲上前。 孟笙侧身躲过一剑,顺势抓起那人的手往下折去,那人一下子疼得松手。 夺了那剑,再飞去一脚将人踹开,此刻另一人朝她冲来,她熟练挥舞银剑,脚下一动,翻身飞过此人,动作轻盈,速度极快,几乎一瞬的功夫,剑柄插入背脊,并未见血却格外疼痛。 江谨这边已牵制几人,下意识往孟笙那儿瞟去几眼,见她游刃有余,内心赞赏。 分神之际,却被猛地被人推下几级台阶,本已站稳,不想左臂撞上柱子,一时间吃痛扶柱。 他捡起地上一剑,本想再度上前,却忽然察觉不对劲,身上不止吃痛那般简单,渐渐感受到一阵剜心感。 “孟姑娘,孟笙……”他本能唤着,却发不出很大的声音。 “小心!”孟笙飞至他身旁,执剑挡下一击,抓紧时间问道,“扯到伤口了?” “恐怕不止……” “那,”孟笙扫了眼他,“毒发了?” 江谨捂着左臂,垂眸点头,孟笙见状只能挡在他身前。 “等等……”凌嫣然柔着嗓音,在此时发话,“我们怎好趁人之危呢?人家远道而来,我们也是知待客之道的,既然江公子受伤了便坐下歇歇吧。” “嗯?你说可好啊?” “江、栖、迟。” 凌嫣然一字一顿地念他的名字,脸上似笑非笑。 此言一出,江谨愕然失语,抬头盯着凌嫣然,胸前起伏愈发混乱,双眼不自觉瞪大,满眼皆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即便是那孙少爷从中作梗,也绝不可能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这名字不是比什么李公子好多了?对吧?江少阁主。” “你是谁?” 说着,他脸上的诧色闪过,情绪很快沉下来,细细回想着方才发生的种种,忽地眸光一闪,发现端倪。 此刻凌嫣然答道:“江少阁主不会识得小女子,小女子也只是久仰大名而已。” “是么?”江谨缓缓直身,咬牙忍着痛意,一把夺过一旁歌姬拿着的弓箭,朝着院亭猛地射去一箭。 “我是问,你是谁!” 直至此刻,凌嫣然脸上才出现一丝惊慌,“公子小心!” 随着箭矢冲破丝帘,一男子自亭中飞出,仪容不凡,面若明玉,眸光却冰冷幽深。 “好,”男子勾唇一笑,眸底浮现淡淡杀意,语气威胁,“江谨啊,我给过你机会的。” 江谨看着眼前人,眼中的凌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疑惑。他明显地感受到此人身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你是……谁?” 男子冷笑一声,脸上难掩失望,“你这幅无辜又无知的模样真让人可恨。” 江谨身上疼痛更甚,已难以发声,轻摇了摇头,身上的重量不自觉倚向扶着自己的孟笙。 “你先走。”他嗓音极小,再欺身靠近她才能让她听清。 “我……”孟笙犹豫不决。 “他们还不至于杀我,你快……”话音未落,不知何处传来的喧闹声更大了。 江谨努力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从高墙上飞下,所持的长剑上沾上些许血迹。 来人五十多岁,短须覆颌,面容严肃,着一袭白衣,平稳落地。 “师父?”孟笙微微一惊。 江谨听着她的声音,忍着痛意抬眼望去,一时间心里头不知是何滋味,眼眶渐渐微红,口中喘着粗气。 “也罢,先抓起来再说。”凌嫣然示意旁人。 宋兼注视亭边男子,紧紧蹙起眉头,似乎很是不悦,未多言其他,转身冲到孟笙二人跟前抬剑抵挡攻击。 他武功极高,牵制住众人,还不忘指了指不远处道:“自那儿离开!” 孟笙一时失语,只能拉着江谨朝那处走去,有一女子早早守在那儿,见到他们连忙道:“快随我来!” 江谨最后偏头瞥向男子,他已记起此人身份,下意识以极低的嗓音念道:“云帆兄……” …… 三人穿过后门,小跑至街上,窜入小巷后停下来休息。 孟笙扶着江谨靠墙站好后,偏头看向带他们出楼的那个女子,眸中浮现几分警惕之色,试探问道:“你是何人?” “姑娘别怕,我名付蓁,宋先生救我出醉春楼,我是来报答先生的。” 孟笙眉心微动,视线上下打量此人,三四十岁,一身素衣,分明从未见过,心下却莫 名感到安心,瞧着眼前这人亲切得紧。 呼吸渐渐平稳,她察觉到周身的香气,似乎是……付蓁身上的? “如此,您唤我清歌便好。” 付蓁闻此,垂眸低低念上一句她的名字,一种突如其来的认真的姿态显现。 三人无言之时,宋兼匆匆赶来,江谨以最后的力气留意着他的动向,见他来此,忙低声开口:“世伯……” 宋兼并不多言,神色冷峻地睨了他一眼,再抓住他的手臂,自孟笙身边用力扯过他来,随即将其打晕,揽住他的肩头。 “你先回去。”他转头对孟笙道。 “师父……” “好了!清歌,你此番太过鲁莽了,简直是在胡闹!”宋兼嗓音强硬,甚至带着责备之意,“你先回去,待事情毕,乖乖回荼州。” 闻此,孟笙心里着急起来,嘴唇张开正要向他理论,宋兼却带着江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唯留她在冷巷发怔。 付蓁不明所以,却看出她心中不快,抚上她的肩道:“清歌姑娘,怎么了?” 孟笙眉心拧起,一时间开不了口。 …… 江谨的意识模糊不清,不知是在梦中还是现实,只隐约听句句男声。 “怎么?这种毒还请动我来解?” “放心,我要他活,他便死不了。” — 子夜,渠州城外,月光下,一男子带着兜帽,周遭阴森的枯木衬得他极为邪魅阴暗。 “你此时见我做什么?勿要打乱我的计划。”付蓁冷声道。 男子冷笑一声,“秦卓已尽数告知我,我只想问问,你救他们……也是计划之中的一步?” 付蓁懒得与他多言,自宋兼来寻醉春楼内那奇怪的男子以来,她便开始潜伏在宋兼身边打探消息,只是他极为谨慎,行踪不定,如今遇上死对头君临阁少阁主,亦是意料之外。 如此,顺理成章的,她便有了查探江谨此行目的的任务,此番若做得好,她便能提出要求获取更多解药了。 男子自然知晓她是何性情,见她不答便也未多问,只道:“那我便等着掌事人大人功成而归了。” “但愿吧,”女子不屑地瞥过他一眼,“只是大人要记住,主人这次可并非是要他们的命,切勿因小失大。” “我还是明是非的。” 不愿多说,女子快步离去。 男子缓缓摘下兜帽,若有所思,晚风猎猎,拨弄他的墨发,唯见后颈处的一大处烧伤,可怖瘆人。 — 江谨再度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已然回到了永安楼,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额头出满细汗,心有余悸。 再活动了手臂,瞥向窗外,如今已至白日。 他套上外衣出门,院内只见乐秋收拾碗筷,直问道:“你家小姐呢?” 乐秋有些疑惑,却还是准备指方向,而此时孟笙正巧从屋内走出。 二人方相视,不待孟笙开口寒暄,江谨便朝她走近两步,语气带上些质问之意:“他人在何处?” 从前无论二人之间是如何的猜忌,江谨对她始终持一轻柔或平静的声线,如今这般着急失态,孟笙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自觉一滞,随即偏头示意乐秋进屋去。 “你说何人?” 江谨眉心一蹙,“宋兼。” 预料之中,孟笙眸底黯淡几分,扯了扯嘴角似是自嘲,“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此事,你一直在想方设法地骗我、利用我。” “你定知晓当年之事,定知晓他是你的仇人,如此一来,你我立场相对,这般的关系,你让我如何带你去见他,如何再信你?” 21. 矛盾 闻此,江谨浅浅吸了口气,下一瞬又压了下去,忍不住上前半步,见她脸上是反常的淡漠,他脚步蓦地一顿,心里着急起来,忙道: “孟姑娘,你我并非什么立场相对,先前不同你说出实话,也是怕你并不信任我而因此加以防备。” “其实我不过是想知晓当年的真相,若真想对宋兼动手,不必要隐瞒身份前来暗查他,我希望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他……” 话音未落,付蓁自院外快步走来,他察觉来人便立即止声。 “清歌姑娘,”付蓁视线并未停留江谨身上,神色慌张道,“他们来了。” 闻此,孟笙轻叹口气,忽视江谨所在,越过他直往院外走去。 “你……”江谨随着她转身,欲言又止。 “公子受伤了便快进屋休息吧。”付蓁又看向他,语气担忧道。 江谨扫过此人一眼,不愿多理她,稍作犹豫还是跟着孟笙出去。 …… 二人赶到永安楼中,见来人一身紫衣,斜坐在太师椅上跷着腿,一手把玩羊脂玉扳指,满脸戏谑地扫视眼前人。 “杨少爷,您不能如此咄咄逼人吧。”司意皱着眉头,语气不善道。 “本少爷很仁慈了,已派人来提醒你们两次,可奈何有人敬酒不吃吃罚酒。” “所以本少爷决定,每人再增三两银子,”杨胜瞥向夏离与赵永翊,手指一晃,指向他们,“你们几个也是,各八两。” “你!”夏离眉头紧皱,被赵永翊拉住才没有冲上前去。 “你不服?还想打人?本少爷还正想报官呢,你们这一群不知来处的人,形迹可疑,还殴打我家手下!”杨胜叉着腰理直气壮道。 孟笙本向此处走来,闻此,脑海中忽现惊雷一般,思绪瞬时炸开来。 他若是向官府禀明她身份不明,便定会是一番调查,轻则被送回荼州,重则殒命于此…… “本少爷警告你们,还剩最后一日期限,每人八两银子,一个铜板都不能少!否则我便报官,你们每个人都逃不掉!所以……司意姑娘,你便别故作姿态了。”说着,他对着司意笑了笑。 司宁双眼带着怒意,咬着牙死死盯着杨胜。 孟笙僵直了身子,下意识后退一步,一下子撞上江谨胸膛。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神色不对。 孟笙避开他欲扶住自己的手,沉着脸退与一边,有些失神地摇摇头。 “你们好生想想吧,本少爷只想见到阿棠,本少爷既说过喜欢她,便不会伤害他,反而是你们,你们莫非是要为了这样一桩小事,奉送上你们整楼之人的生计么?” 杨胜这一言毕,楼内一时间安静下去。 便此寂静之时,阿棠自旁处跑出,一双眼早已红透了,稚气未脱的嗓音显现不一般的坚定: “我跟你去。” 胡婶眼疾手快,最先拉住她的手,忙将她拽来护在自己怀中。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快回去!” 这样的模样越惹得杨胜发笑。 他喜欢她这个孩子,从前,他拥有过那么多小孩,却唯独这个阿棠对他来说是那般独特,她太吸引他了。 “杨少爷,如若我们真将阿棠交出去,您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司意忽然开口,司宁在旁闻此一惊,忙拽住她的手,希望她莫要干傻事。 “本少爷说话算话,我杨胜亦是正人君子,只要阿棠来了,本少爷既往不咎。” “那您可否立下文书,按上手印证明此诺?” 她此言虽惹得杨胜有些不高兴,他却并未计较,反是点点头。 “本少爷可以答应你们,只是今日……你们就得将这人交出来了。” “……您再给些时间吧,杨少爷,您将文书给我们,我们就将阿棠送到您的府上。”司意嗓音细小,神态极具请求之意,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袖。 杨胜冷笑一声,“你以为本少爷这么好骗的,你别以为本少爷不知道你想趁现在将人送走。” “不过看你们也没什么能耐,不如这样,我在你们这儿将午膳用了,你们将最好的菜品全都上上来,本少爷吃得开心了,便考虑考虑给你们一个时辰时间。” 司意心下叹了口气,只能答应下来。 胡婶带着阿棠回到后院内,阿棠显然是哭了许久,如今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似乎已下定了决心。 “我快及笄了,胡婶,我明事理的。” “你多大也不能让你胡闹,你难道没听说过,那位杨少爷独好年少姑娘,你若真进了杨府,指不定会发生何事呢。” 胡婶的脸色是平素难见的不悦,她厌恶那位嚣张霸道的杨胜少爷也多时了。 司意在此刻走进,沉吟片刻道:“这样吧,先让阿棠躲起来,待我们谈好了再做打算。” 院内一个伙计似乎憋了许久,终于开了口:“我看不如此事就如此吧,这到时候杨胜真发怒了可如何是好。” “你是何意思?你是要让那杨胜得逞吗?”司宁在旁边喊道,“阿棠来到我们永安楼已有七年,我们大家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就如我们的女儿一般,你如今要见利忘义么!” “我们这里无人愿意让阿棠受此折磨,可那人说的没错,我们的确交不出那么多钱,难道真的要为了她……” 后边的话任谁也难以说出口,那人咬咬牙,再道:“司意姑娘,司宁姑娘,您二位愿意将父母的遗产拿出,以建立这永安楼,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之人,您二位的确是心善,我们大家都敬佩您,可……有些时候实在是没办法。” 阿棠在旁站着,面对几人的争吵一言未发,仿佛在听着旁人的故事,她垂着眼盯着地上的石板,身子暗暗往孟笙身旁靠了靠,顺势拉上了孟笙的手。 “姐姐,你们……怕吗?”她并未抬头观察孟笙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等待一个答案。 孟笙听她这么一问,还是按捺心中忐忑,蹲下身来,努力挤出笑意,试图感染这个要承担许多的孩子,她轻抚阿棠的脸颊,温柔地回应: “别担心,会没事的。” 江谨站于她身旁,感知到她今日的不对劲,暗暗猜想着。 许是见到宋兼之后说了什么让她不高兴,还是因为自己的欺瞒而生气?抑或者是……方才杨胜的报官之言令她害怕。 的确,她私自逃脱,倘若就此被送回去,恐怕不死也得失了半条命。 身前永安楼中人争论不休,但还需有人去为杨胜准备餐食,众人再无言,司宁向胡婶交代了几句,便朝外走去,司意叫住她,她也只说去筹钱。 孟笙站于原地,胡婶看有她与江谨照看着阿棠,便也未多言,进了厨房准备做些阿 棠爱吃的来哄哄她。 小院内只留下他三人,孟笙双手揽着阿棠以束缚住她,阿棠似乎也挣扎累了,继续靠着她的身子落泪。 “清歌姐姐,我真的不想害了大家,我真的不怕,永安楼收留我,让我又多活了这么些年,如今也该是我报恩之时了……” 她低低地说着,一字一句却如尖刃般刺痛孟笙的心。 她用力咬着牙,似乎已经强撑到了极点,眼角已泛起微红。 “江世子。” 她第一次这么叫他,嗓音细小,似乎是那般脆弱易碎。 江谨眼底闪过诧色,却还是走到她身前以回应她。 孟笙抬眼与他相视,一改先前的生气模样,语气也染上几分请求之意: “只要您出手,不论是将这些银两交上,还是在杨胜面前承认身份,此事……都会很轻易地解决的。” 江谨闻言,并未立即回答,只是垂下眸子,平静地劝告: “我不能暴露身份,你知道……这世上本就无几人希望宋兼活着,倘若因为我在此十分可疑而探查到他呢?” “孟姑娘,其实无论此事发展到如何地步,这都不是你的错,我们不能连自己都没有办法保全了,还要想法子帮助旁人。” “我们都没有办法救所有人,做不到,不是一种错。” 他的嗓音十分平淡,似乎在说着无伤大雅的事情,似乎并不清楚自己的选择,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不过……不就是如此吗。 她亦没有资格去要求他做什么。 孟笙缓缓闭上眼睛,她也想过带着阿棠逃离此地,可永安楼其余人又该如何是好?他们一行人又怎能轻易离开此处? 想起了先前的林木公子,他看着应当不是交不出这几百两银子之人,可他们才认识不过几日…… 她胸前一阵阵刺痛,凶猛的无助之感此时吞没了她的理智。 脑海中不禁浮现九年前自己出逃被抓的景象,一瞬间心脏似乎被拧起,一声一声刺入心头的咒骂、一下一下似乎碎骨的棍棒、阴冷漆黑常有异响的柴房,还有那伴着恶臭的饭食…… 虽轻阖双目,可眼眶的酸劲儿仍在,她的心脏猛烈跳动着,甚至有些喘不上来气,双腿直发软。 就此,孟笙的手劲渐松,阿棠抬头看了眼她,眉间不由得染上哀愁之色。 阿棠未有犹豫,抓住这机会挣脱开来,急忙向外跑去。 “对不起。” 江谨轻声道,不知是向孟笙还是向阿棠道歉。 他并未拦下阿棠,只是眼见孟笙脸颊滑下泪珠,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他心一紧,下意识伸出手去,可悬于空中又忽而停住,修长的手指缓缓蜷起,再想到什么,还是放下了手。 他对不起她,他不愿暴露身份,其实更多的是不愿阁主知晓此事,君临阁阁主——他的父亲,若闻此事定会大发雷霆,他一定会猜知自己在查当年的案子。 如若真有人该为此担责,那也应当是他,他不能让孟笙陷入自责与愧意之中。 孟笙仍闭着眼,尽力忍着泪水,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将脑袋埋入臂间。 她不知该如何向旁人解释,甚至她此刻只想逃离。 …… 直至司意将那份按了手印的文书置于桌上,众人一顿沉默。 22. 阴影 司宁很快听着消息赶来,一进门愣了许久,心底的怒气无可排解,爬上其双眼的红光锐利地扫向身前每个人,最终停留在站于角落的孟笙身上。 “我走之时,是你在照看她吧。”她嗓音忍不住发颤。 “对不起。”孟笙低下头,不敢看着她的眼睛,甚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是你……”司宁不自觉笑出声,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我那么相信你,终是我亲手将害了阿棠的人带回来了。” 她朝她走去,眉眼间尽是不加掩饰的恨意,孟笙抬眸静静看着她走来,一时失语。 不等她再靠近,江谨却先一步挡在孟笙身前。 “司姑娘,人是我放的,是我执意如此,与旁人无关。” 司宁看着他毫无愧意的模样,心底更是燃起一团火,已不知是何力量驱使她伸出手来想往前打去。 江谨瞬时抓住她的手腕,却并未用力弄疼她,只是自顾自道:“姑娘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事已至此还有其余更好的办法吗?” “你根本就不知那人的可怖之处!纵使三日之后他将人送回来了,可往日那个爱笑的、单纯的阿棠永远不会在了!是你们杀死了她,你们是帮凶,你们手上沾着她的血!” “司宁。”司意此刻发话,她的嗓音是那般冷静又沉重。 “阿姐!我偏要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们故作不知情是吗?” “先前肉铺王叔年方十二的女儿,被此人强行掳去,折磨三日之后只剩下一具没了呼吸的残躯……” “还有那舞坊的小侍女,受尽屈辱之后回来投井而亡……” “你们明明亲眼见到了,你们怎么狠得下心来的!” 她的手腕自江谨手中滑落,整个人似乎被抽尽了力气,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江谨在她身旁沉默,这些话他听了亦有些不忍。 杨胜在此作恶已非一年半载,罪孽如此深重,居然还未有过惩处,简直不将王法放在眼里。 他低低叹了口气,抬眸对上胡婶失望的眼神,心中也不是滋味。 想起什么,江谨偏头想看看孟笙,却发现她已不在身后,慌忙寻找之时,瞥向了一旁开着的小门。 她一个人,是要去何处? …… 天色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 往前常有的人声不再,耳畔唯有戚戚鸟鸣音,叫唤着,叫唤着,撕裂了喉咙。 孟笙只觉耳畔吵闹,不自觉加快了步子,似乎在巷间飞动,一步一步伴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前行。 方才向人问过方向,她望着西北方的那座宅邸,似乎与它尖锐的眼对视着。 孟笙站定,重重地喘着气,迅速恢复体力。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自己连一个孩子也救不了。 大不了两败俱伤,真出什么事,左右一条性命,她没什么输不起的。 直到此时,她才仿若重新恢复意识,都已忘却自己是如何离开永安楼,如何来到这个地方,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心下更坚定了些。 快入夜了,她很轻易便以轻功潜入了杨府。 隐入阴影之中,避过巡逻的护院,她朝前走上一步,看着四周的灯笼,心底竟浮上几分惧意。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被人盯着,这些燃着烛火的灯笼,就像是点着了的眼睛,散发着怒火,就像是……司宁看向她的眼睛。 她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不该胡思乱想,终于迈开如灌了铅一般的步子,悄悄搜寻着这个偌大的府邸。 她从未想过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府院,如同找不到尽头一般,周遭出奇的安静。 越是如此,她的心越是焦急,仿佛这是个精心为她准备的陷阱,不知是何人正在无声地监视着她,如同看着无助的猎物一般。 本在漫无目的地搜寻着,直到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在夜风里的血腥味。 她的脚步停了,呼吸似乎也停了。 偏院角落那间小屋的门虚掩着,里边并未点灯,月光从门缝漏进去一线,照见地上拖拽的暗色痕迹。 孟笙缓缓走近,控制不住颤抖的手轻轻地推开门,她还未如何用劲,那小门已哐当一声往后退去。 浓重的血气扑面而来,混着一种似铁锈和腐败的味道,她胃里一阵翻搅,扶住门框才没软下身去。 屋里很暗,但隐约能看见榻上蜷着一团影子。 “阿棠……”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无人回应。 她一时喘不上来气,只得跌跌撞撞地扑到榻边,触手一片冰凉黏腻,她颤抖着手去摸阿棠的脸,那般滚烫,满是干涸的泪痕和血迹。 她咬着牙,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往下,手臂、腰腹……阿棠薄薄的衣衫几乎被打烂了,和皮肉黏在一起,底下是纵横交错的鞭痕。 目光再移向她冰凉的下身,阿棠的左脚踝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肿胀发紫,触目惊心,似乎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孟笙本能地闭上双眼,她想喊,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一般,发不出声响。 她的心瞬时空了,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哭,不知叫,只能缓缓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地披在她身上。 “阿棠……阿棠你醒醒……”她压低声音,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下来,落在阿棠紧闭的眼睑上,再顺着脸颊滑落,就似阿棠自己的泪一般。 “对不起,姐姐来晚了……” 阿棠似乎听见了声音,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也只是冒出音来,孟笙侧耳去听,发现是她无意识的呻吟: “求求你,放过我……” 这一句话,像利刃一般捅进孟笙心里,她的心似乎在流血,愈渐失焦的双眼之中,似乎看到了那熟悉的一幕。 “求求你,放我出去……” 她用尽力气拍着门,身子同时蜷缩成一团,柴房内的阴森之气已然吸干了她身上最后的温度,她眼前一片漆黑,全身上下唯一能感知到的,便是屋外孟倾城的笑声。 …… 越觉胸闷,孟笙身子止不住发颤,未有半点精力注意身后的响动。 直至有力的手掌触及她的肩膀之时,她猛地反应过来,转身一把将身后人推开,慌乱地跌坐在地。 心底的惧意绽开,似乎濒临死亡一般惊恐地看着眼前人,大口大口喘着气。 江谨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忙蹲下身子,半跪不跪,嗓音瞬间急促起来:“你怎么了?可还好?” 发现是他,孟笙意识渐渐恢复,捂着胸口低喘着气,尽力平复心情,同时视线移向一旁,注意到倒在地上的杨胜,应当是被打晕了。 江谨回头瞥了眼身后的木门,外头声响渐近,他清楚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不再犹豫,他走上前,俯身横抱起阿棠,一面轻声说道: “护院 随时会赶来,我们抓紧时间。” 闻声,孟笙咬咬牙,撑着木榻想站起身来,浑身却颤得厉害。 于她耳中,周遭踏着草垛的脚步声愈来愈大,奇怪的窸窣声直直灌入她脑中。 “小姐你快走!” “你就待在此处,千万莫要出声,莫要有所动作!” “林姨……” 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跌,无力地靠在榻上,张了张嘴却一时失声,似乎有人正重重地击打着她的脑袋,头痛欲裂。 孟笙抬手捂住太阳穴,细碎的画面涌入她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林姨的身影犹在眼前,她的拳头握紧,闭着眼死死咬着牙关。 可她仍看见了,林姨转身而去。 她眼前一片漆黑,如七年前那般,她听了林姨的话,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并未出声,而林姨孤身前去应对那条大蛇…… 直至看见赶来的下人,看见倒在地上的林姨脸色发白,衣装凌乱,指甲缝中都还残留着几片黑得发亮的蛇鳞之时,十三岁的孟笙才仿佛恢复意识。 蛇有剧毒。 她害死了乐秋的阿娘,害死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不问缘由就对她好的人。 自那以后,孟倾城发现了她惧怕蛇,便也由此想到了……将她关在黑屋之内,放蛇吓她的手段。 许久未有如此感受,她胸前起伏无比混乱,整个人如同堕入无尽的梦魇之中。 恍惚之间,似乎有人在唤着她的名字,可很快被脚步声掩盖。 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 护院察觉不对,推开虚掩着的木门之时,眼前是杨胜半屈着身,手持长鞭的背影。 还不等护院开口,只听他厉声一句:“滚。” 几个护院忙吓得关上门后退几步之外。 “都怨你,少爷办事的时候可不希望人打扰。” “我也是觉察奇怪嘛,刚才少爷似乎发出了什么声响。” “能有什么声响,是那个女子吧,一定是你听错了。” …… 听着来人终于走远,江谨脱下杨胜的外袍一把丢远了些,随后走到角落,见孟笙坐于地上,将脑袋埋于双臂之间,双肩一起一伏,似乎在努力平复心情。 “你还好吗?”江谨蹲下身,抬手握住她的手臂,想将她扶起身。 直至此时,他才发现她正用力咬着自己的右腕,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来。 寒冷的月光洒下,她额前的细汗都那么显眼。 江谨忍不住心头一颤,脸上浮上几分失措之色。 对于她所害怕之事,他心下已有猜想,她那时定然年幼,定然是孤身一人苦苦熬过…… 越想他便越气愤,再看向她时,眼里是难掩的心疼。 她会是阿檀吗?当真因为当年那件事受了那么多委屈、遭了那么多痛苦吗? “孟笙,不怕,没事了。” 他的嗓音轻柔,是为安抚她的心,却又带着额外的力量,是欲助她站起来接着走下去。 “你已经逃离了那里,如今有我在,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了。” 他伸手缓缓扶起她的脑袋,迎着她如同受惊麋鹿般的目光,轻轻将她的右手拉远。 “如若你不舒服,便在此缓一缓,”说着,江谨想了想,又将自己的手背递到她唇边,语气极轻,像是怕再惊吓到她,“你咬住我吧,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23. 斡旋 你不管 孟笙的身子仍在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只是呼吸愈渐平稳,瞳中映出眼前人的脸庞,视线亦就此聚焦。 当下的景况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的脑中,她总算清醒了些,手腕上迟到的痛觉袭来,知觉恢复的同时,她一时又因他手心的温暖而怔然。 心间的感受奇异…… 渐渐回过神来,她扶着墙站起身,同时示意江谨去抱起阿棠离开。 “我们,我们快走。”她哑声道。 “好。” 三人很快找机会翻墙离开,正想再往永安楼走时,孟笙喊住他。 “等等,你先带阿棠回去医治。” “那你呢?”江谨转过身看着她。 二人目光在此刻相接,他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想起她那时极度惧怕的神情,心里居然传来一下刺痛。 他眸光微动,暗暗疑心自己的不对劲,但此刻并非多想之时,便只是盯着她继续道: “你不要做傻事,你若真想报复他,你可以等着我,我会帮你,你不必听进我先前所言,暴露身份不算大事,我可以解决。” 注视着他认真的模样,又看向他怀中意识不清的阿棠,孟笙的心竟静了下来。 “我不会冲动的,我想一个人待一会,你快些回去,早些给阿棠找大夫。” “那你等我将人送回去,我来陪你。” “不必,我想一个人。”她的嗓音更强硬了些。 见她如此,江谨拧起的眉心未有松动,也未再多说什么。 …… 是夜,司宁带着夏离几人去县衙门口喊冤,意料之中地被赶回来,孟笙也不知去了何处。 江谨静坐屋内,注视桌上长命锁沉思,他将在醉春楼所得的那枚玉佩当了,换来了五十两银子,又将此物赎了回来。 可……她现在如何了呢? 想到此事,便不自觉在心中埋怨自己,他当时并不应该退让,让她一人离开,方才她那样的状态,竟然是想起了曾经的事情,那般痛苦,肯定一个人吃不消。 倏然响起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公子?” 江谨与赵永翊相视一眼,赵永翊起身开门,看清来人后问道:“何事?” 付蓁微微笑着,抬了抬手中的盘子,“大家晚膳都未用过,吃些东西吧。” 赵永翊上下打量此人,听闻此人身世悲惨,被救出醉春楼后来永安楼借住。 “这是我自己做的,给每人都送过了。” “谢过。”赵永翊接过,随即迅速关上门。 “她……”江谨回忆着她的名姓,“叫什么?” 宋兼救了那人,没准他们二者之间会有联系。 “她名付蓁,”赵永翊边应着,边尝过一块,并未发现不对,便将糕点端至江谨身前,“公子可要尝尝?应当无事。” 江谨伸手拿一块品尝,感觉还不错。心下忽而联想到,来这儿之后的餐食大多是孟笙做的。 味道是不错,只是她的厨艺为何如此精湛? 是喜欢下厨,还是不得不下厨呢? 她学武艺,是否是因为周遭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只能自己保护自己呢? 想到如此,心中愈不是滋味。 “赵永翊,明日一早你去吩咐傅扬他们,想办法找到孟姑娘。” — 今夜似乎更凉些,寒风钻心,厚重的云层快要遮住最后的月光。 孟笙在空巷中靠墙坐着,双臂抱着腿,衣裳被虚汗浸湿。 听见声响,她急忙抬头看向永安楼后院,是司宁一行人归来。 “衙门不见,还是明日去吧。”不知谁说了一句。 司宁仍是僵着身子被人扶进屋,夜已深了,其余人亦不再逗留。 孟笙在远处目视着一切,随即垂下头若有所思,心下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她必须去做些什么。 杨家定是与官府有所勾结,官府收了好处,便对杨胜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君临阁呢?为何君临阁之人会容许官员如此猖狂?若是上报此事,分明是个大功劳。 还是说,君临阁不知晓此事? 回想起他们说整个西街无人敢忤逆杨家与先前傅扬的回答。 他们如此霸道并非一两日子,君临阁不可能全然不知,或许是不愿多管此事,漠然置之,抑或是……三方势力勾结。 如此,若寻到贿赂之证,助江谨这少阁主肃清下部应是能解决此事的。 理清了些头绪,孟笙起身走近院子,在外吹响口哨暗号。 不多时,乐秋焦急跑出,看着她两眼红肿,但好歹未出大事,长舒一口气道:“姑娘,您还好吧?” “我没事,”孟笙摇摇头,“我只交代你一句。” “交代?”乐秋紧张起来,“您要走吗?” “只是办事,”孟笙拉起她的手,认真道,“乐秋,你听好,若明日午时我还未回来寻你,你便去……” 说到此,她垂眸犹豫一瞬,“去告诉江谨,君临阁分府确有问题,让他找时机速查。” “姑娘……” “别担心,”孟笙看出她想说什么,“不早了,快去睡吧,会没事的。” — 待杨胜转醒之后,身旁下人暗暗观察他的脸色。 竟看不出异状,这下人咽了咽唾沫,悄悄在衣袖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毕竟这位少爷一不开心,可是会将全部人都收拾一顿的。 “真有意思,直接来本少爷府上劫人了。” 他竟勾起唇角,可这份笑意却未深入眉眼,深邃的双目目视前方,让人莫名后背发凉。 下人推想他是生了气,便忙道:“少爷,不如奴才去将永安楼砸了吧。” “不急,”杨胜眼底闪过奇异的光,缓缓道,“那个女子也算有趣,好好查查她。” “小的明白!” — 次日一早,孟笙挨个敲开民房的门。 “杨胜?”妇人笑得惨淡,“要我说什么?还要我看着亲人惨死么?” “别提此事了,我们都忘却了……”另一男子叹了口气道。 “没用的,姑娘,”老人面容浮现疲惫与无奈,摇了摇头,“若不想因此丢了性命,便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做……” 问过西街所有人,唯有一位年轻姑娘闻此泪落,说愿意尽力为因杨胜而死的儿子讨回公道。 可仅一人足够吗? 孟笙一时陷入沉默,最终在君临阁分府府外久久驻足。 如此一来,她自己也不禁想问,这么做,究竟有用吗?众人或许是不知如何去抗争,又或许是失去太多已不敢去抗争,还是说,根本没有可利用的力量去抗争? 她思索着。 衙门不升堂,故百姓不信任官府,因这份不信任,故而更不愿出面作证。 如此,只能先试试君临阁这边了…… 既理清些思绪,她眸底渐渐有个光亮,上前拦下一暗士。 “大人,”孟笙语 气坚定,“我想向您举检商户杨家……” 那暗士闻此,眼神瞥向一旁,与几个男子对视一瞬。 “你可有证据?”他在这边问道。 “若您配合便有铁证。” 那暗士点点头,甚至笑了笑道:“你先回吧,我这便上报长官,待有消息便派人去寻你。” 见这般顺利,孟笙总算松了口气,想了想却未报出永安楼,只说是一处客栈。 交代完,孟笙准备回去找乐秋,走了不远,她渐渐察觉不对,身后似乎有人跟着她,似乎是……从君临阁分府那儿便盯上了她。 怕伤到街上百姓,孟笙径直走进一小巷,在拐角处偏头往后看去,果然有几个男子跟来。 那几个男子步子加快,走入深巷,发现孟笙在那儿站定,直面几人。 “诸位是杨府之人?”她试探道。 “知道便好,若识时务,往后便莫要靠近衙门与君临阁,否则……”说着,那人取出一把匕首,在空中挥上一挥意图恐吓她。 孟笙打量这些人,目光并无半分惧色,反倒起了淡淡怒意。 “我若偏要呢?” “偏要?那就上!”一人挥手示意,两人得命,立即拔刀往前冲去。 孟笙一手扶住墙,死死盯着来人,眸底显现出几分冷峻。 看准时机,浅青色的身影轻盈地翻过二人,跳到他们身后,迅速踹向一人后背,那人一下子摔倒。 另一人见状立即转身,举着匕首,刀刃朝前,猛地朝她刺去。 孟笙往旁退了两步,对着那人伸出的手臂施去一掌,随即拧过他的手,趁其吃痛,一脚踹向那人腹部,他仰头倒去,正好砸向刚爬起的那人。 她动作极快,身后三人差点看呆,被领头之人一推,都反应过来,迅速上前。 孟笙余光观察后冲来之人,她手上已拿到匕首,对付这三人应当不成问题,可仍是投鼠忌器,若真伤了人,倒可能被杨家反咬一口。 想到这儿,她越过地上的二人,跑至墙角,纵身上跃,借着侧边墙壁飞至屋顶之上。 再往君临阁的方向望去,犹豫一瞬,仍是准备回去弄清楚情况。底下几个男子已追不上她,便一路无阻地回到君临阁分府府外。 “你……”先前那人仍在门口张望着,见到她自屋顶上飞身下来,脸上是掩不住的震惊。 “怎么?觉得我回不来了?”孟笙微蹙眉头,语气带上几分质问,“我只是想知道,大人为何不愿意对付这些人,分明查到证据后便能升官发财的。” 那人闻之一笑,回头看看四周无人,这才缓缓道:“升官发财?那不过都是上头人的功劳,哪里轮得到我?” “我不过想有口饭吃罢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何必给自己找仇家,姑娘,我真心劝劝你,莫要再追究下去了,上头人之事并非是我们能涉及的。” 孟笙并未立即回应,抬眸看向府内。 对上头人有益是么…… 她瞥了眼那暗士,也不准备与他多言,假意妥协后转身走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迅速翻墙进府。 悄悄观察着,只见远处一人领头,身后跟着不少暗士。 事已至此,只能一赌了。 “大人!”她飞奔上前,边喊道。 那人眼中闪过疑惑,示意后边人停下。 “大人若听我一言,小女可以性命担保,大人必有所得。” “哦?”那人上下打量她,“姑娘只身闯入君临阁,是有要事?” 24. 联手 见他愿意听,孟笙神色有所缓和,忙点点头,还未等她继续说明,那人忽地看向她身后。 “傅少都,来得早。” “这是?”傅扬远远瞧着她这背影熟悉,故特意前来。 那人解释道:“是这位姑娘有话要说。” “大人去忙吧,我来问问。”傅扬挥手示意。 那人迟疑一瞬,也并未多说,随即带人离去。 “见过傅大人。” 见是傅扬,孟笙有些庆幸,或许是傅扬的话,一切会更简单。 “姑娘有事?” “不错……”她心中更有底气了些,开始尽数道来。 — 在那边同傅扬商议好,孟笙回到永安楼外,问了阿棠的消息,得知她有所好转,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些。 再柔声安慰乐秋,望她安心,同时细细交代着要她相助之事。 “好了,你先去做吧,劳烦你一一去找上那些百姓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办。”她挤出一抹笑容。 “乐秋一定尽力做好。” 孟笙点点头,倏然想起什么,当初司意要求杨胜写的保证书,或许是一个不错的罪证,再加上阿棠这个证人,她的把握也更多了些。 “你再去帮我问问,先前杨胜写的那份保证书在何处,看看能否取来。” “好,乐秋明白。” 目送乐秋走进院中,孟笙再度陷入沉思。 可按她如今的计划,仅仅是这些证据,还不足以直接撼动杨胜,须得拿到杨胜作恶的直接罪证,才能让官府之人有细查杨胜的理由,才好让傅扬他们趁虚而入。 可如何找到直接证据呢? 孟笙垂着脑袋,不自觉长叹一口气,转身之际,被身后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惊愕地抬起头来。 “你……” 江谨眉头舒展,唇角微翘,“你又没做亏心事,不必心虚。” “……” 本想安慰她,察觉到她神色并未被安慰到,江谨瞬时闭嘴,轻抿了抿唇,朝前走上一步。 他伸出握拳的手,微微一松,手指勾住细黑绳,那长命锁顺势垂下,悬于孟笙面前。 “物归原主,多谢孟姑娘了。” 她见此再一惊,眸中闪着微光,抬手接过长命锁后,孟笙的语气不自觉轻松了些:“你何来的钱?” “那日的玉佩,我拿去当了,换了些银两。” “玉佩……”孟笙回忆一番,“当真是什么纪揽川先生的?” 江谨点点头,“我见老师戴过的。” 孟笙心下明白了,这位江少阁主的弓术在大苻极有佳名,是而他师承弓术高手亦在情理之中,那他将此物当了来还债也应当不算心疼。 “还有此物。”江谨再取出一朵槐花,纯白花瓣簇在一起,根部还有几分未褪去的青绿,散发着淡淡幽香。 “是阿棠转醒之后,托我交给你的。” 孟笙下意识抬手准备拿起,可还未碰着那槐花便陷入迟疑,终是未接过来,只是轻声说了句:“公子先替我保管吧。” “这很快就会蔫了。” 江谨提醒道,随即反应过来似乎说错话了,便也未再出声,将花收回袖中。 孟笙仔细将长命锁放好,余光不经意瞥向江谨,见他一副还有话要说的模样,猜想到或许是师父之事,孟笙眉心微动,还是直言问道: “江公子还有事?” 心里鼓了鼓劲,江谨低低清了清嗓子,语气尽力强作温柔道:“你还好吗?昨夜去何处了?” 套近乎之心昭然若揭,孟笙眸色一沉,可再转念一想,她的计划若是由这位大人参与,到时候出了何事也算能兜底。 至于师父之事,纵然她闭口不答,江谨也迟早能寻到师父踪迹,倒不如借此来达成所愿,事成之后说找不着师父也罢。 想到此,孟笙挤出一丝了然的笑容:“江公子不必如此,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如这样……你助我将杨胜之事处理了,我就带你去见师父。” “好!一言为定,”江谨不假思索道,“那我即刻便去君临阁。” “……不。” 孟笙犹豫着制止:“我想,江公子不愿暴露身份定有难言的理由,如你先才所说,也的确可能会使人起疑。”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我表明身份?” “其实怎么看来,我对于你来说都不是必然需利用的,你位高权重,可以通过千万种方法找到师父。” “可是你却选择耐着性子磨我,选择了或许是最不可能伤害师父的一种方法。” “所以,”孟笙抬眸看着他的眼睛,面色柔和下来,“不论你有什么目的,出于结果来看,我都不该因为我自己的事情,而使你损失更多。” 她能说出这些,江谨显然有些意外。 他的确有不能暴露的理由,可经历了这般的事,他都决定自己承受那些罢了,可她居然在为自己考虑。 稍有停顿,江谨开口问道:“那姑娘有何计划?” “随我来便是。” 孟笙正往前走上一步,忽地想起什么,再转过身道: “可话又说回来,江公子,倘若事情真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不论是谁开口,将你的身份暴露了,你……不会生气吧?” 闻此,江谨轻笑一声,有些打趣似的看着她,道:“可是我瞧你的样子,不像是害怕我会生气。” “那还是因为……和江公子相处这么久以来,就觉得江公子不是会咄咄逼人的主儿。” 江谨微微颔首,抿抿唇故作样子,“既然你都如此说了,我也不好再多计较什么了,我既已答应你,便是会全力配合你的计划,你无需顾及其他。” 得到如此答案,孟笙暗暗舒了口气,这便算是她最大的底牌了,再有江谨相助,或许找到罪证也能轻易些。 她再转身朝杨府方向去,脚步已不见先前的沉重。 看着她的背影,江谨竟一时移不开视线,心底泛起轻微的涟漪,目光不自觉染上几分探究之意。 她只是一介弱女子,他已见了她脆弱的那一面,见识了她的心软与执拗,这该算是极大的弱点。 从前他一直都未说出口,他理解孟笙艰难地选择放走阿棠,可他不理解孟笙仅仅因为愧意便要为素昧相识之人赌上一切。 可如今,他更在意的是,她居然有这般的意志去抵抗。 先前他似乎太小看她了,她曾经经历了那么多事,可如今却依然有着鲜活的生命力,有着一股说不清的力量。 江谨抬头望了望正好的日光,不知为何,他对于身份暴露、父亲问责之事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不再沉思,他快步跟上孟笙。 二人很快到了杨府之外,在远处的小巷内悄悄观察着。 一路上,江谨听她说了几嘴,已大致猜到她要做什么。 “所以你要做的,是要找到他最直接的罪证?” “的确有些困难,我已问过傅大人,记录在案之事,并没有什么能够 牵扯上杨胜的,也就是说他做的恶居然全都压了下来。” “杨家富甲一方,多做布茶买卖,杨胜又是杨家嫡长子,杨老爷即使现今不在渠州,想来也为他这个少爷找好了后路。” “所以我们手上需得有强力的证据呈现于公堂之上,我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纵然审讯的官员与这些人有染,也难以想办法饶恕他。” 江谨静静听着,想了想道:“可随后呢?” “即使你在公堂之上揭发此人,往后会发生什么也不是你能预料的。” 孟笙点点头,认真道:“所以处理此事的最佳人选并不是府衙之人,而是傅扬大人,我们需要君临阁之人施压。” “那倘若他们也收买了君临阁之人呢?” “这就是大人您的事了。” 江谨抿了抿唇不置可否,继续盯着杨府,暗暗想着办法。 “我们夜间直接潜入如何?上回前来能看出此处警戒松散,凭你我轻功,应当能有机会。” 孟笙垂眸沉思,尚未开口,便听一旁传来拨浪鼓的响声,愈来愈近。 二人一齐朝那处看去,默契地立身朝外走去,佯装为过路之人。 余光捕捉到是一个男子,四十岁左右的模样,看起来身量本是高大,如今却佝偻着,他的发丝黑白参半,被毫无章法地束在身后。 孟笙散了警惕之心,开始细细打量此人。 他的脸庞黝黑,眼眶深陷,连胡渣上也沾了些许灰尘,衣衫破旧,步子无力,看上去便是受过刺激之人。 男子的右手握着一拨浪鼓,一左一右地摇晃着,又以探索之姿朝前缓缓走着,一步一步,左手还紧紧攥着什么。 他的嘴角咧起,奇异的笑容出现在这张沧桑的脸上。 “老伯……”孟笙正欲上前,可话音未落,不远处闻着声响的家丁便朝此处跑来。 “你怎么又来了?还想被打吗?快去快去!” 家丁显然并未认出孟笙他们,扫了他们一眼便朝那位男子挥了挥手,示意他速速离开。 “我来寻我的秀秀啊。” 提到这个名字,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可却仍是双目失焦地看向前方,只是他的脸面向杨府,视线才定定地落在远处。 “对,对,我该是……我该是去挣钱为秀秀买糖饼吃的。” 他嘟囔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迈开步子朝杨府而去,还未走近两步,便一把被家丁踹到地上。 “有完没完?你若再如此胡搅蛮缠,我们真找人把你也打死信不信?” “我,我……”男子瘫坐在地,一脸茫然,左手攥着的糖饼碎渣也因之掉在地上。 “光天化日之下,你怎么能打人呢?”孟笙上前扶起男子。 那家丁看这两人多管闲事,正想骂出口,又见江谨在一旁面色不善,暗觉不是善茬,便满脸嫌弃地聊下一句“懒得管你们”,随即朝府门走去。 孟笙为男子轻拍了拍身上的灰,顺势问道:“老伯,您家在何处呀?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哎呦,你瞧我这记性,”男子摸了摸脑袋,“我是那,那府里的花匠,去晚了怕是要被扣工钱的,我,我还得去给秀秀买糖饼吃。” “糖饼……”似乎察觉到左手空空如也,男子急忙低下头找着,在地上捡起碎得不成样子的糖饼屑,再度握起拳来,似乎要护着那些糖饼。 “要糖饼……秀秀吃不到又该闹了。” “秀秀……是谁呀?”孟笙低声小心翼翼问道。 25. 探听线索 “我的女儿,虽说是我捡来的孩子,但秀秀可亲近我了,秀秀是个好孩子……” “那可是发生何事了?” “发生了什么?是秀秀,秀秀等着吃糖饼呢……” 男子虚着眼,又笑了笑,准备往杨府走去,却被孟笙拉住。 “今日休息,您忘了吗?无需去杨府。” “休息吗?”男子恍了恍神,“那,那我该去寻秀秀了。” 孟笙眉心微动,再轻声问道:“老伯,您打理的是何人的院子呀?” “我们少爷的,对,我该去打理少爷的院子了,少爷消气了,我们才能去买糖饼。” “老伯,您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吗?您可知道秀秀在何处?” “秀秀……秀秀来了,秀秀今日来府上了。”男子眼中闪过一瞬光亮,再度转身欲往杨府走去。 孟笙将他拉回身,柔声再问:“那秀秀在府中干什么?” “秀秀……”男子语气一滞,眼球胡乱转着,似乎忘记了什么,用力摇了摇头道,“秀秀去找少爷了?秀秀去哪儿了?我要去找秀秀……” 闻此,孟笙陷入沉默,眸色愈发晦暗不明。 他定然知道什么。 他也定然经历了很痛苦的事情。 可是他又极有可能靠近杨胜,获得一些旁人难见的证据。 他会知道证据吗?难道应该为了证据,再度伤害这个可怜之人吗? “问不出什么的,罢了吧。”江谨在旁静静道。 “可我们如今不该想方设法找到所有线索吗?多一个人,就能多一点扳倒杨胜的希望。”孟笙垂眸说着,像是回应他,又似乎是在说服自己。 江谨不置可否,可眼前这人似乎已然记不清当时之事了。还不等他细思,他便很快注意到孟笙低下的脑袋。 “你怎么了?” 不等孟笙回答,男子便又挣扎着要朝杨府而去,江谨见她拉不住,便上前一步握住男子的手臂以拦下他。 孟笙顺势移开了手,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抬眼看向江谨,眸底晦暗不明。 “或许……寻常的方法是问不出来的。” 江谨眉头微皱,带着男子随着孟笙走到一旁墙阴处,将男子扶着靠住墙,二人并排站着,就这般看着男子疑惑的神情。 “我说一句,你学一句,仿照杨胜的姿态说出来。”孟笙以只他二人能听清的嗓音道。 江谨并未开口问她为何如此,只是点点头。 “你还来做什么?你的女儿早就死了。”孟笙在江谨身旁以唯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你还来做什么?你的女儿早就死了。” 江谨这一声起,直直将男子听愣了,目光一瞬间失焦,许久才回过神来,转眸开始小心地打量眼前人。 “你……”男子正要开口,又被江谨打断。 “你是忘记了她的死状吗?若你不想像她一般,就莫要再来寻本少爷。” “秀秀……” “你难道忘记了吗?那一日她不是来寻你吗?她还想让你给他买糖饼吃,可惜啊,她再也吃不到了。” 说着,江谨已猜知到孟笙的用意,他抽出间隙瞥向正在自己身旁不远的孟笙,眼底暗生涟漪。 下一瞬,他目视向眼前的男子,眸光恢复平静。 男子正定定地看着江谨,瞳孔涣散,似乎忘却了呼吸,周遭的空气在此时凝固。 眼前的身影渐渐与脑海中闪烁的记忆重合,如决堤一般,在刹那之间吞噬了他整个人。 杨胜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一双眼睛闪着光,如同瞧着自己的猎物一般,耳畔秀秀的哭声不断,他跪在地上苦苦祈求眼前人,换来的却是被他踩住脑袋,命人将他扔出府外…… “杨胜……杨胜……” 男子极其不自然地颤抖着身体,心中的怒火如同猛虎般将要冲出体外,他再也没了其他念头,只知道他定要杀了这个人,为秀秀报仇。 “杨胜!”他怒吼上一句,直直朝江谨冲去,亦无暇顾及手中的拨浪鼓,让它就这般掉落在地。 “咚咚”落地声罢,江谨视线循声瞥去,电光火石间,握紧的拳头已出现在他身前。 他迅速后退两步,侧身躲过他的拳头,又抬手制住他的另一只手,面对眼前这个眼冒红光之人,他脸上并无惧色,反是能见几分不忍。 孟笙吓了一跳,方才她被冲到一旁,而今正想上去帮忙,却对上江谨的眼神,他示意她不必有所动作。 这一瞬分神,江谨胸前受了一击,他长眉微动,连连后退闪躲着。 “你以为你杀得了本少爷吗?你手中并无本少爷的罪证,你永远对付不了我。” 孟笙已并未给予江谨指示,他却顺势说了下去,所言亦是她心中所想。 “你杀了秀秀,我就要杀了你!你别得意,天底下总会有人治得了你!” 江谨故意笑出声,“谁能治得了本少爷?你手中可有强有力的证据?真是不自量力。” 说着,他语气一顿,犹豫一瞬,还是再道: “……说到秀秀,还真是多亏了你呀,否则本少爷都难以发现她,她多可爱呀,你知道她在断气之前还在喊着‘爹爹’吗?” 男子闻此,挥动的拳脚显然一顿,方才屡屡进攻也无果,他看着江谨的眼神一变,似乎想起了更多。 “你那一屋子孩子的怨魂都会来找你的,你逃不掉的!” “什么屋子?你看见什么了?” “你居然还剁下了秀秀的手指……”他的嗓音发颤,“那么多孩子,他们只是孩子啊!” 闻此,江谨眸光微动,蹙起眉再问道:“那又如何?这些东西都已被我藏在屋内了!你还有本事能找到那个屋子吗?”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恶事会无人知晓吗!便在你院子的东南角……” “禽兽不如的东西,我今日就替天行道!”男子越说越激动,朝他啐了一口,咬紧牙关再朝他冲去。 江谨并无伤他之意,现今如此只好先将他打晕,正要动手之际,一旁忽然传来轻声: “爹爹。” 男子一时间僵在原地,握紧的拳仍未松下,只是重重地喘着气。 “阿爹。”女声更细小了些。 似乎是感知到什么,男子连忙循声而去,失焦的双眼乱寻着,眼前就这般浮现秀秀的脸庞。 “阿爹在这儿呢,秀秀别怕。” 他的嗓音极其轻柔,似乎怕惊扰了眼前的女孩。 在方才的拉扯之中,男子原本破旧的衣衫滑下了些 ,露出身上青紫的拳脚之伤。 孟笙鼻子一酸,目光夹杂着愧意与心疼,看着眼前人,不自觉攥紧了袖角,心跳亦混乱了几分。 “阿爹,不是你的错,秀秀从来没有怪过阿爹。” “秀秀最懂事了,阿爹知道,秀秀最懂事了。”男子已染上几分哭腔,朝孟笙走去两步,下意识轻轻抚上她的脸。 “不,不,”男子似乎又想起什么,又移开了手,自言自语道,“阿爹身上脏了,秀秀跟阿爹回家,待阿爹洗净之后,再哄秀秀睡觉……” 话音未落,眼前的女孩却一把揽住他的脖颈,一时间感受到眼前人真实的体温,男子的心脏似乎被人揪起,微微张着嘴有些不可置信。 “阿爹,不要怪自己,真正的恶人总会得到惩罚,一定会的……” “您不要思念秀秀,秀秀会一直在阿爹身边,陪着阿爹。” “秀秀很爱很爱阿爹。” 轻柔的话语一瞬间击中男子的心,郁结在心底的某个东西在此时“砰”地炸开,他再也忍不住泪来,只是自顾自推开孟笙的手,坐在地上,如同孩子一般大哭起来。 “秀秀,阿爹只有你了……” 孟笙眼角泛红,忍着眼泪蹲下身,轻抚着男子的肩,低声道:“对不起。” 江谨本想朝她走去,却又怕刺激到男子,便又后退了两步,在远处静立着,同时留意着是否有杨府家丁注意到此处。 视线落回孟笙身上,她正半跪男子身侧,眉头蹙起,面露忧色地看着男子。 江谨久久注视着她,不知为何,见到她情绪低落的模样,心里也似乎被她感染。 待男子哭罢,他似乎忘却了方才发生了什么,盯着落在地上的拨浪鼓发愣,口中不断念着:“秀秀,秀秀……” 待他平静下来,孟笙轻轻将他扶起,柔声道:“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家找秀秀,可好?” “好,找秀秀……” — 二人将他带至一个面摊,为他叫了两碗猪肉面,看他狼吞虎咽地吃着。 “你也吃些东西吧。”江谨看向她的目光不自觉染上几分担忧之色。 想来,她从昨日起便是没什么心情用饭的。 自他解毒转醒以后,或是说自从在醉春楼见过宋兼后,孟笙脸上似乎总有看不清的愁色,心里似乎藏着何事。 “不必了,我没什么胃口。”孟笙耷拉着眼睑,左手轻撑下巴,静静地看着男子,眸色复杂。 “他往后该如何是好?” 面对此问,江谨想了想道:“我会去同此地福安院中人交代一句,这样也不怕因他精神上的事而避之不及。” 闻此,孟笙点了点头,此时男子吃完两碗面,放下了碗筷,她便开始套问男子的住所。 好不容易问到地方,孟笙强撑精神直起背来。 本打算一同送男子回家,可她昨日一夜未眠,实在有些疲劳,便只好提出让江谨一人护送男子。 江谨应下任务,将人送到后,又给了邻人几贯钱,让那人先照看着男子。 回到面摊之时,周围喧闹依旧,行人的身影穿梭,纵如此,远远,他的目光便只聚焦于一处。 她的身形瘦小,就这般安静地埋头趴在木桌上,似乎是睡着了。 26. 寻求帮助 江谨猜不到她昨夜经历了什么,忽而也不好奇了,只是轻手轻脚地坐到她身旁的长凳之上,再眼神示意小二过来。 “公子,您可回来了,”小二小步走近江谨,小声道,“这近午时,正是人多的时候呀……” 江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自腰间取出钱袋来,未多犹豫便递出三贯铜钱,再道: “我们多坐一会儿,你再上壶茶。” “好嘞。”小二笑嘻嘻地收下钱,手脚利落地将茶壶与杯盏送上。 看他倒好一杯后走远,不知该做什么之际,江谨的目光移向前方…… 四周行人似乎变多了些。 一、二、三…… 四。 他在心中默念着,忽而察觉不对,眼底闪过一丝锐气。 江谨眉心蹙起,平静的神色于瞬间消散,顿时认真起来,站起身来朝外走出两步,往远处眺望去。 这个人身影怎如此熟悉。 他在原地静默片刻,心下确认此人是方才已走过去的货郎。 那便是才过去三人,他并非是那第四人。 不对,这一会儿工夫,都过去了不少人…… “……” 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无聊到数人头,江谨眉头拧得更紧了些,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位子上,实在有些无聊,只好以手指轻撑太阳穴,视线落于一旁趴着的孟笙身上。 想到将要见到宋兼,他心底一热,紧张之感占据心头。 再想到孟笙要做之事,又不禁有些担心。 杨老爷是有名的商贾人士,与皇家亦有过交易,她一人若想报复杨胜,恐怕会惹来灾祸。 罢了,先看看她有何打算,大不了…… 他的目光移至孟笙滑落肩旁的发丝之上,墨发随风微动,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似的伸出手指靠近,感受着这几缕发丝的轻抚。 这一下惹得他心痒痒的,嘴角牵起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笑容。 他再心下思忖着: 大不了,这些得罪人的事全由自己来做好了,反正不可让她出事。 …… 不知过了多久,枕着的手实在麻木,孟笙这才渐渐转醒。 她缓缓抬起脑袋,见江谨在一旁垂着眼帘,纤长的手指把玩着一小茶杯。 孟笙眉心微动,暗想着,莫非他一直在此坐着?在此白白浪费时间做什么…… 等等,还不知乐秋那边如何了。 她瞬时彻底清醒,站起身来,双腿的酸麻让她只能再度坐下。 他察觉到她的动作,偏头看向她,道:“醒了?我怕吵醒你,便未将你带去客栈。” 孟笙暗暗咬牙,缓和着身上的不适,听他之言也并未回答。 再不久,她恢复了力气,撑着木桌站起身,江谨本欲相扶,却被她摇摇头拒绝。 “好了,江公子先去永安楼交代一二吧,现今尚不知杨胜会有何动作,情况时刻有变,我也得去寻乐秋了。” 江谨点头答应。 — 长长的街巷,乐秋挨个敲开民居之门。 眼前高大的男子眉头打结,眼神不掩地端详着乐秋。 “我们不会要您亲自去对付杨家,只是到时候能到便好。”乐秋满脸恳切。 “姑娘,我实在是为你好,奉劝你莫要再与杨胜为敌,”男子抿抿唇,似是为难又似是不忍心,“你看着年纪不大,怎执意要做此事呢?就不怕因此丢了性命吗?” “我……”乐秋垂下脑袋。 她怕,她知道,孟笙也怕。 “怕就不做吗?”她嗓音低沉,却莫名有力,似乎也在予自己安抚,“有些事不是该每个人都去做么?” 男子闻此,眉头的愁绪更深了些,渐渐浮上眼底的,竟有几分敬意。 见他无言,乐秋也不见怪,行过礼,留下一句“叨扰了”后便退出门外。 长长叹出口气,乐秋攥紧衣袖,抬手继续敲响下一户人家之门。 “谁?”里头传来女声,略显警惕。 “夫人,不知借一步可否相谈一事?” 闻是女子之音,里头人才缓缓打开门,乐秋暗暗观察着眼前的妇人,见她面容苍白憔悴,身子瘦小,看着年轻,应当也不过三十多岁。 虽不知她是否受过难,乐秋却还是同她表明了来意。 “杨胜……” 妇人低低念着,看着眼前人,忽地想起什么,麻木的神色这才有了些情绪,语气急促道:“先前来寻我的那位姑娘可是与你一起的?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乐秋忙摆摆手道:“不是的,您莫要担心,她只是去办其余事了。” “那便好,”妇人垂下眸子,缓缓开口,“我夫君在去年意外去世了,我身边唯有我儿一人,可因那杨胜,我儿也自尽了……” “我没什么可顾虑的,唯有烂命一条,可即便我欲与杨胜拼命,居然连闯入杨府都是那般困难。” 说着,她转身进了屋内,自枕边翻出一张折起的书笺,递给乐秋,边道: “这便是我儿的遗书,其中说尽了在他为杨胜书童之时,见到的杨胜之恶行。” “我仅有此物,别无其他能力助姑娘了,可惜……此物呈给衙门,他们也不相信。” 乐秋眸光闪烁,显露几分不忍,点点头道:“夫人您放心,这便足够了,我们一定尽力为您讨回公道。” 妇人点点头,欲对她挤出笑容来鼓励她,可脸色依旧不佳,那份笑意显得那般惨淡。 乐秋鼻子一酸,行礼道谢后离去。 才走出不远,眼前倏而出现几个壮汉,直勾勾盯着她。 乐秋察觉不对,忙止了步子,下意识背过手将方才取到的遗书藏于身后,缓缓往后退去。 “姑娘,方才在找谁呀?”一人此刻发话,几人便缓缓靠近。 “你,你们是谁?”乐秋转着眼珠,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些人,嗓音细小,显然带着几分恐惧。 领头之人邪魅地笑了笑,语气玩味道:“姑娘不是要找我们少爷么?” 乐秋瞬时明白这些人的意图,不再犹豫,立即拔腿朝后跑去。 她本就有些腿软,那些人体力也好,未出多远便追上了她,拽住她的后领一把将她推到在地。 乐秋倒在地上,吃痛叫喊了一句,手掌握紧放于胸前,想护住手中的书笺。 那些人也并未起疑,几人将她团团围住,领头之人在此时放话: “给我打!” 乐秋忙缩于一团,孟笙曾说过这样护着肚子会不太疼些,只是如今,她更想护着的是手中的遗书。 姑娘因此那般痛苦,她即便是死,也要将东西送到姑娘手中。 脑中唯有这一个想法,她自己都未发觉自己居然连泪水都没有,心中连惧意也消散了。 乐秋的世界似乎颠倒了来,她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只是闭着眼,咬紧牙关。 沉闷的击打声、乐秋的低吟声、几人的咒骂声交杂,就此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又是这般情形,旁人都已见怪不怪,偏是此时传来男子之声: “放开她!” 乐秋闻声缓缓抬头,艰难地睁开眼,发现出声之人是先才规劝她的那位男子。 “你们几个大丈夫,日日逮着小姑娘欺负,你们不羞耻吗!” 壮汉闻此,皆停了手上动作,齐齐看向男子,领头之人不屑道 :“与你何干?我们逮着你欺负也未尝不可呀。” 男子双眼微眯,看着那领头之人逼近自己,直至两步之遥,他抓住时机,猛地向前冲去,朝那人挥去一拳,重重地落在那人的脸上。 这一下将那领头的壮汉打得有些愣神,他撞着墙壁,狠厉的眼神看向男子。 “给我打!打死他!” 身后两个壮汉走上前,双目不善地盯着男子,逼得男子连连后退。 “我当你有什么本事……” 那人正要放话,未有防备之时,却又被猛地一踢,他大叫一声,捂住裆部疼得倒地。 剩下那人顿时警惕起来,几人扭打一团,男子双拳难敌,只好捂住脑袋挨打。 那领头之人也朝男子走去,留下一人看着乐秋,正要动手,身后却被什么东西砸中,他转头一瞧,地上躺着两片烂菜叶。 “谁丢的!”他朝附近站着的百姓吼道。 无人应答。 “真是狂妄至极!若不交代,那便都打了!” 周围人莫名有了默契,不约而同地低着头不再言。 “你们!你们!” 剑拔弩张之时,一女子的嗓音传来: “住手!” 壮汉转头看去,见是孟笙,脸上再度染上笑意。 “来的正好,”那人走向乐秋将她拽起,叫孟笙看清她身上的伤痕,“你们是一伙的吧?我们要找的人是你,不如你跟我们走,我们就放了她。” 看着乐秋被打得迷迷糊糊的样子,孟笙暗暗握紧拳,重重地呼着气。 看情形,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因此伤到乐秋与百姓便不好了。 或许……这同样是个机会。 “我随你走,你放开她。” 话音一落,乐秋便被人松开衣裳,瞬时倒地,身上酸痛依旧,却撑着身子向孟笙挪去,忍着眼泪道:“不要,姑娘……” 孟笙见此,快步至她身旁,温热的手握上乐秋的小臂,再用力将她扶起身,抬眸对上乐秋焦急的双眸。 “不怕,乐秋,你速速回永安楼,不可轻举妄动。” 语气迅速地交代罢,孟笙被一壮汉拉住手,向他们的方向扯去。 怕弄疼乐秋,孟笙松开了手,视线停留乐秋身上,柔和的目光似乎在予她慰藉。 “姑娘……” 乐秋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下意识朝前追去却又摔倒在地。 顾不上腿上的剧痛,乐秋埋头检查着手中的书笺。 还好,还好…… 此物定然帮得到姑娘…… 眼泪在此时溢出眼眶,划过她沾上尘土的脸,落于小臂之上,那儿似乎残存着孟笙手心的余温。 一位大娘将她缓缓扶起,先才为她说话的男子也跛着腿走到她身旁。 “姑娘,快回家去吧。”大娘脸上显露同情之色。 乐秋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干净眼泪,这才转身面对着二人。 “多谢大哥,”她微行一礼,“多谢大家。” “无妨,孩子,快回去吧。”男子挥挥手道。 乐秋眸光闪烁,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抬眸对上男子的视线,犹豫一瞬,还是带着哭腔开口: “我,我如今必须回到永安楼,可万一路上……”她语气一滞,神色恳切,“大哥,您的伤我一定会送来银钱补偿,可今日不可再出任何意外,能否……能否再劳烦大家送我回永安楼?” 众人闻声,面面相觑,乐秋面前的男子立即答应了下来。 可他身上毕竟还带着伤,旁人于心不忍,便在此时再站出了几人。 “姑娘,我送你回去罢。” “算我一个!” …… 27. 被抓 不多时,几人赶到永安楼外,现下楼内并无几位客人,乐秋一眼便瞧见里头正相谈的江谨与夏离。 再向身旁人道过谢,她站于原地积蓄情绪,任凭泪水落下,待自己模样看着够悲惨了,乐秋深呼了口气,压制着内心的紧张。 想到孟笙如今的危急,她不再犹豫,直直向江谨冲去。 在离他几步之时被他察觉到,江谨方一偏头,便见乐秋“扑通”一声跪下身。 “大人,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姑娘……”乐秋声泪俱下。 她忽然喊上大人,江谨心下一惊,眼底难掩诧色。 扫了眼身旁似乎并无人怀疑,他再将她扶起身,沉声道: “你在说什么?孟姑娘怎么了?何人将你打成这般模样的?” 见他有意答应下来,乐秋忍住眼泪,尽力说清话来: “是杨胜的人,姑娘为了救我……被那些人抓走了!” 闻此,江谨眉头一皱,缓缓松开她的手,留下一句:“你待在此处。” 他再转过身,夏离早于一旁待命。 “叫上赵永翊,我们走。” “是!” 夏离迅速应下,转眸之际,便见赵永翊已然走出后厨,二人对上眼神,赵永翊瞬时明白,快步跟上江谨。 “几位公子留步。” 江谨闻声回头,见是付蓁,眸光疑惑地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三位公子纵是武功高强,可要闯入杨府还是困难重重,公子若信我,便叫我与公子前去。” 付蓁语气真挚,平静地迎接江谨怀疑的神色。 自己干干净净地自醉春楼逃出,她知道江谨不可能对她放下防备,既然早就怀疑自己,不如自己对他透露些马脚,如此才更可信。 江谨犹豫一瞬,转身走近赵永翊。 “你留下,”他不动声色地握住赵永翊的手,将袖中的烟花弹传至赵永翊手中,再低声道,“若我与夏离子时前未归,便以此向傅扬他们传信。” “公子,还是我随公子去吧……” 他话音未落,江谨已转身快步离开,赵永翊只好拉住夏离,交代道: “你定要留意付蓁,保护好公子。” “废话,我自然会的。”夏离心下觉着奇怪,甩开他的手,跟上江谨。 赵永翊看着三人的背影,眉心微动,心中愈发担心。 — 夕阳西下,寒鸦嘶哑声不断,树枝被风扰得吱呀乱叫,似是怒极了的低吼。 屋内弥漫着淡淡血腥味,并未点起灯,又并无窗子透光,以至其中像是为她备好的牢笼。 孟笙微阖双目,仔细听着里头外头的声响,手臂轻轻一动,铁链的“哐当”声便充斥这一小屋,短促的回音萦绕耳畔。 方才她已将情形摸索得差不多,自己双手被两条铁链锁住,锁扣在手腕处,屋外有约莫四五人看着,且这屋子是当时关阿棠的那间,如今又再走了一回,她差不多记住此地位于杨府的哪个方位。 心中已有逃跑计划。 此刻,屋外人声似乎消失了。 孟笙眉头微皱,睁开眼看向木门的方向,门缝中溜进了最后一缕暗光。 不可再犹豫,杨胜不知何时会回来,也不知他们有何种手段,必须速速脱身。 她抬手取下头上的发钗,以它最细的一脚,摸索着探入锁孔,尽全力静下心,欲打开锁来。 这锁应当比孟家人用的还要复杂…… 不能在此浪费时间,只好动用下策,孟笙向屋内的木桌爬去,在铁链长度最远处总算摸到桌脚。 桌上还放着东西,似乎是金属,她一抬起桌脚,“哐当”的声响便瞬时传来,应当是东西落地。 这一下定然会惊动附近之人,孟笙不再迟疑,咬着牙,以桌脚用力砸向手腕处的锁扣。 一下一下,伴着孟笙擂鼓般的心跳,锁扣丝毫无损。 她的心顿时沉到谷底,瘫坐在地,不禁想到,乐秋可是回永安楼找江谨了?他会来救自己么?他来得及么? “……” 孟笙暗暗握拳,心下责怪自己无能,他便是她唯一的希望了么? 瞬时,她想起什么,止了心中的胡思乱想,调换姿势,以脚将远处的东西够来。 若是方才落地之物是金属,或许能够砸开。 她膝腿并用,一点一点爬着向前,总算拿到那东西,光线太暗,她不知这是何物,只感受到是方形,拿在手上却沉甸甸的,应当能够使用。 这一次她跪坐于地,以最佳能使力的姿势举起那物,拼了全力砸下,一次又一次,锁扣“啪嗒”裂开之声同时疏散了她心口的绝望。 孟笙不自觉嘴角勾起,以相同之法砸开另一锁扣,再将东西轻轻放下,活动了手腕。 再下一步…… 不及她细想,门却忽地被打开。 一股浓烈的酒香伴着扬起的粉尘直面而来,屋内也总算透进光线。 孟笙咳嗽了几声,掩盖自己双手套回锁扣的声响,同时握紧手中的发钗,随时可出手。 如今尚不知屋外有多少人,先观察局势。 “好久不见呀,小美人。” 杨胜笑着靠近孟笙,注意到一旁散落的东西,不但不恼,反是哈哈大笑。 “看来美人喜欢这些东西了,那本少爷便逐个在你身上用了。” 孟笙悄悄往后挪去,将已挣脱束缚的双手藏于身后,余光暗暗瞥向屋外。 下一瞬,她被杨胜用力捏住下巴,强迫着抬起头看他。 “你想干什么……” “多好看的一双眼,就先取你的眼下来吧。”杨胜语气玩味,嘴角勾起轻蔑的笑,就似面对着已落入陷阱的猎物一般。 他未再多注意孟笙,晃着身子走到一旁自顾自捡起地上的东西。 趁此机会,孟笙往门口挪去,铁链碰撞声响起,杨胜也只当她在挣扎,心中享受着她的恐惧。 更靠近门口,屋外的景状被她尽收眼底,果真无人,孟笙心下一喜,可不等她起身,她便闻到几分异香。 应当是杨胜身上酒气过浓,以致于她方才丝毫未察觉。 她迅速屏息,脑袋已不受控制地沉重起来,猜到这是杨胜准备先迷晕她再做些什么,孟笙未有迟疑,撸起衣袖,以发钗刺向小臂。 刺痛传来,她也清醒了些,拼命站起身朝门口跑去,便在将要出门的一瞬,屋内传来“扑通”的重响。 孟笙下意识循声瞥去,发现杨胜竟倒在地上没了声响。 心中疑惑,身子愈渐无力,可步子未停,分神之时,竟倏然被门槛绊倒。 一手抓住门框欲稳住身子,身子却仍顺势倒下,将要落地之时,一时间被人托住。 来人温暖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臂,孟笙撑着精神抬起头,借着月光与江谨相视,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到地上。 “可还好?”他语气急促道。 孟笙大口喘着气,来不及回答,眼前便一阵发黑,瞬时失去意识。 江谨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将她揽在怀中。 付蓁在此时自房顶飞下,看着他的举止,眉心微动,道:“人家一个小姑娘,公子这样当真合适么?” “不要你管。”江谨顺势横抱起孟笙,抬头看向房顶的夏离。 夏离轻声报告:“附近的护院都被迷晕了。” 闻此,江谨再偏头看向付蓁,目光平静,可付蓁清楚,他心中的猜疑剧增了。 可正是她要的,如今看来,她不仅能解释清自己在醉春楼之行,更能抓住他的软肋了。 想到此,她心下一喜,表明却佯装无辜,只道:“我们快走吧。” — 客栈内,孟笙静静地躺在床上,尚未醒来,江谨向小二要来手帕与药罐,坐在床边为她的左臂上药。 他垂着脑袋,将手帕折起两角,垫在手臂之下,撒下药粉后将手帕绑起,动作小心翼翼,只是绑得不甚熟练,试了两次才绑紧。 付蓁在旁看着,竟被这人的样子逗得心下一乐,心想怎有人这么蠢,这般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好。 “公子为何不让我来?”她明知故问道。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江谨偏头看向她,“是如今交代,还是彻底露馅后交代?” “交代什么?这迷药么?”付蓁故作单纯,“我还以为公子都知晓呢,公子敢只身潜入醉春楼,竟连醉春楼中人最基本的手段也不了解么?” 江谨一时静默无声,他那时的确鲁莽,其实若真知晓醉春楼的手段,他定不会就此前去的。 “那你是如何认识带你出来的那位老者的?” “我向那位大侠求救,这便被带离了。” “如此简单?他便信了你?”江谨想不通。 “不错,或许是我的确没什么伤害大侠的缘由吧。” 付蓁微微一笑,尽显真诚。 那人自然不可能如此简单便信了她,她只是知晓那位大侠与醉春楼的那位公子是父子,其中多加诓骗,这才借那位公子成功取得他的信任。 倘若江谨相信那位大侠,那这一切便更简单了。 闻她所言,江谨一时并未打消怀疑的念头,只是转过脑袋看向孟笙。 “公子,那该我问些问题了,”付蓁语气强硬了些,“你与这位姑娘是何关系?” “与你无关。” “公子,那位大侠交代我,定要照看好清歌姑娘,尤其要注意……注意公子你。” 江谨眉心蹙起,有些疑惑地再次看向付蓁。 这话倒也像是宋兼能说出的,如此说来,她留在永安楼是为了孟笙?他原以为此人居心叵测,莫非是自己误解了她? 付蓁以微笑回应他的目光,心下虽没底,可表明看不出任何端倪。 方才的话是她编的,那位大侠与她并不熟络,才不会交代她何事。 当时三人碰面的那种情形,那位大侠分明厌恶江谨却似乎又不得不救他,还似乎因清歌姑娘的莽撞而担心她。 如此一来,她所言应当合理。 犹豫片刻,江谨才低声道:“我们是……盟友。” 付蓁并不在意这个答案,只是此迹象表明,他已渐渐对她放下警惕,如此便够了。 三人再无话。 直至小二叩门打破屋内的安静,坐于一旁的夏离起身开门,是方才点好的饭菜。 “你晚膳还未用过,先吃些吧。”江谨对夏离说道。 夏离笑着点点头,自己是真有些饿了。 “你也去吧。”他看向付蓁。 付蓁不答,只是走到桌边坐下,眼神却一直留意着江谨,他正低头看着孟笙,不知在想什么,好生可疑。 江谨双眸微眯,盯着孟笙的小臂,怎么都觉着别扭。 这样绑也很容易松开吧?应当是这手帕太短了,与绑法无关。 他细思之际,忽见她的手指一蜷,再抬眸,见她缓缓睁开了眼。 28. 再探 “你醒了?身上可还有其他伤口?” 孟笙身子仍是无力,见他担心的模样,便撑着精神摇摇脑袋,深喘着气缓了缓,意识渐渐恢复,再问道: “乐秋如何了?可回永安楼了?” 江谨点点头,“你放宽心,她没事。” “杨胜那边呢,你将我救出来,可有惊动到他们?” “此事恐怕还需打探,但你放心,这里是安全的。” 闻此,孟笙紧绷的神情才有所缓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力气般躺在床上。 江谨蹙起眉,再轻声道:“可是一天没吃东西了?” 孟笙再点点头,撑起手肘准备坐起身,江谨见状连忙相扶。 “我给你盛一些来。” 他站起身,在桌旁自顾自夹着菜。 方才紧凑的一问一答,倒是叫孟笙忘了谢过他来救自己,她侧着脑袋注视着他的背影,眸光微闪,心里头莫名泛起涟漪,复杂的情绪萦绕心间。 罢了,他需要的应当亦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谢言。 待盛好满满当当的饭菜,江谨转身与她相视,还未走近,便听她“啊?”上一句。 “嗯?”他疑惑发声。 未等孟笙再多说什么,付蓁便夺来江谨手中的碗筷,身子将他朝后挤去。 也不顾身后人不解的眼神,付蓁再坐到孟笙身旁,柔声道:“清歌姑娘,我来吧。” 孟笙这才展颜一笑,点点头道:“谢谢付蓁姨。” 见她唯接受旁人靠近而不接受自己,江谨心里莫名不快,走到夏离身旁坐下,拿起筷子却并无下一步动作。 “公子,怎么了?”看着他神色凝重,夏离嘴角微动,问道。 “你说,”江谨瞥了一眼孟笙,以只他二人能听见的嗓音道,“她为何就是不信我?我做的不够么?” 夏离闻此,努力憋着笑意,又庆幸还好是自己同江谨出来,若是赵永翊,定然会说些什么“不信任便杀了她”以类的狂言。 “公子,”夏离清了清嗓子,“出于礼法来讲,男女有别,并非是不信任。” “可如今的情形谈什么礼法?”江谨再压低了嗓音,不解道,“难道她对我便合乎礼法了?我可从未见过她行一次礼。” “这不一样,公子,即使不顾礼法,人还是会害羞的,”夏离眼珠一转,再道,“您想想,若是孟姑娘要将您抱在怀中给您喂食,您不害羞么?” 这般话术一出,江谨近乎是从凳子上弹起身,一脸震惊地看向夏离,也不顾压低嗓音了,嗓音微微发颤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 夏离只看着他笑,他这才回过神来,略微僵硬地偏过脑袋,对上孟笙和付蓁疑惑的目光,有些尴尬地摆摆手,道:“无事,无事。” 江谨故作自然地坐下身,余光留意到她们不再看自己了,这才偏头看向夏离带着笑意的脸色,蹙起眉责怪道: “没个正形,下回让赵永翊跟我出来了。” 夏离再清了清嗓子,瞥向江谨,见其泛红的耳根,心下越发兴奋。 能逗自家大人,还不会真被问责,这般好的待遇哪里找。 见江谨似乎有些生气,夏离“嘿嘿”一笑,给他夹去一块肉,安抚道: “公子莫要生气,您就说这对不对吧?要是您真找赵永翊,就凭您对他转述的,那孟姑娘指不定死在哪个角落了。” 江谨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再未说什么。 …… 将一大碗饭吃完,孟笙也恢复了些力气,想到什么,向付蓁问道: “既是您的迷药,那您可知杨胜约莫何时转醒?” “剂量相似,你醒了,杨胜应当先后转醒。” 孟笙缓缓点点头,陷入沉思,再想到什么,偏过脑袋看向江谨。 本就在留意着她,这一瞬二人目光相接,江谨猜知她是有话要说,便起身走到她身旁,怕她仰头太累,便俯下身半跪不跪,待在床边抬头看着她。 “杨胜转醒后,应当会派人去寻我,又是夜间,此时的杨府应当是防备最弱时,你让夏公子去守着永安楼,我们再去一趟杨府,可好?” “你要去寻那房间?可你身子……” “我身子无碍,”孟笙眉头微皱,“我们只是去确认此事,万不可惊动旁人,若是他们察觉后销毁证据,我们便再难扳倒他们了。” 江谨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再看向夏离,道:“可听见了?照做。” “是!”夏离站起身认真道。 — 杨府内灯火仅有星星点点,似乎是杨胜不爱点灯。 二人借着夜色顺利潜入,避开巡视的护院,方才他们观察到杨胜在哪个院子中歇息,这便悄然前去,若先前的老伯所言为真,他院子的东南角便是那屋子所在。 只要找到屋子,一切就转好了。 孟笙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着,心里也更自信了些。 一路上虽有来往的下人,可应当未料到孟笙等人会折返,便并无警惕心。 翻过紧闭的院门,孟笙轻手轻脚地靠着墙摸索着朝东南角去。 江谨跟在她身后,留意着院内亮灯的屋子,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似乎闪着锐光,他再偏过脑袋,欲交代孟笙几句,便见她已跑向一处小屋。 他一时失语,快走两步跟上,面前的小屋被上了锁,孟笙正观察着那铜锁,熟练地以发钗捅着锁孔。 “啪嗒”的声响传来,江谨微微一惊,看着她麻利的动作,不禁暗想她是被人关了多少次。 “愣着做什么,快进来。” 孟笙轻细的嗓音致使他回神,他再回头望了望,后随她进了屋。 屋内充斥着奇异的气味,是血腥味又似乎伴着醋酸味,木头的腐朽气直冲鼻腔,孟笙抬起手握住口鼻,心下暗觉不妙。 江谨早已屏息,自身上取出火折子,吹燃后,火苗在庞大的黑暗之下显得格外脆弱,似乎下一瞬将要被彻底吞噬。 这屋子比想象中要大些,弱小的火光照不亮屋内的全貌,看着眼前似是嗣堂般构造的桌台,孟笙不自觉缓缓走上前欲瞧仔细。 一阶一阶的木台之上,瓶瓶罐罐映出火光,污浊的液体通过最后的光芒闯入她眼中,来不及分辨,她面前便赫然显现一根根手指! 截面骨肉分明,似乎仍鲜活着,想要招呼她过去,与她相触,再叫她听听当时凄厉的惨叫与哭声。 孟笙吓得后退半步,下意识朝江谨靠去,直至碰着他的手臂才平静了些。 顾不得奇异的气味,她松开手喘着粗气,可方才摄人心魄的图景似乎抽干了她的气息,她竟一时间难以平稳呼吸。 江谨一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稳在原地,一面朝前半步,擎着火折子照去,满满一面墙的琉璃罐,本该是炫目的景象,可罐内的东西也渗得琉璃愈发黢黑。 他在君临阁御振司待了三年,见到他们对付犯人乃是触目惊心,那些官吏行刑时都有所顾忌,可不想还竟有以此为乐之人。 他长眉紧皱,见到这些罐内的断指、被割下的耳朵,甚至难以分辨的肉态之物,心下不自禁一颤。 知晓孟笙定然难以接受此状,江谨抬手将她护在身后,示意她朝门外去,低声道:< /p>“我们走。” 孟笙转过身,继续捂着鼻子,只好用嘴呼吸,可这气味实是令人窒息,她胸前越发难受,下意识想推开门出去,可直至响声传入耳内,她这才清醒过来,迅速止住动作。 江谨也反应过来,吹灭手中的火折子。 他被孟笙轻轻推着到了门框旁,心中明白她是打算情形不对劲后强行闯出去。 不好让她一个女子迎在前头,江谨拉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往后拉,这一触,明显感受到她身子在颤抖。 来不及细问,江谨已向前移上一步到了她身前。 孟笙也并无其他动作,只是捂住口鼻,另一手抚于锁骨处,想尽力缓解身上的窒息之感。 屋外的声响很快消失,江谨偏头再看向她,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可听着她的喘息声,他便知道她不甚舒服。 他眸色一沉,心中思忖: 若在待下去,人出了事便不好了。 江谨心一横,以手触及门闩处,准备推门而出。 就在将要使力的那一瞬,他的心思似乎被孟笙尽数看透。 她摸黑握住了他的手,微凉的手心微微用力,示意他住手。 “外面声响方消失,万一……” 她哑声一言,后边嗓音极轻,连江谨都未能听清。 他眸光闪过几分犹豫,但又转念一想:查此案是次要,保证孟笙没事才是他首要做的。 不由分说,江谨反拉住她的手,推开门将她拉了出去。 木门“吱呀”响上两回,却并未引起旁人注意,院内依旧无人,孟笙连忙躲至一旁暗处,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 江谨环顾四周,总隐隐察觉不对。 直至悄然往亮灯的屋子走去两步,他才发现杨胜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看着方向,他应当是要往这屋子而来。 是何人在帮他们? 付蓁? 江谨双眸微眯,警惕之色闪过他的脸庞。 不再迟疑,他拽住杨胜的双臂,将他拖回屋内,置于榻上,再观察着并无人发现,临走之时,忍不住踹了杨胜垂于地上的右腿一脚。 真是畜生。 懒得再看此人一眼,江谨出了他的房门,走到孟笙所在之处。 她已然转好,见他不见了片刻,问道:“你方才去干什么了?” “将那里的人处理了,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 他顺势拿上孟笙手中的铜锁,将其复原,被照旧锁住的木门,应当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不可过多停留,二人以轻功逃离。 — 永安楼内,大门紧闭,桌上点着一盏孤灯,乐秋坐于桌旁,蹙着眉头查看取来的遗书,心下动容,怜那位母亲的不易,恨这恶势力的狂妄。 孟笙居然因她落到这样狠毒的人手中了…… 虽说方才夏离回来说明她已无事,可再度潜入杨府,当真能安然无恙吗? 她低低叹了口气,双眸通红,只好抬起头忍着泪水。 急促的敲门声倏然打断她的思绪。 以为是孟笙,乐秋下意识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可又察觉不对劲,孟笙从不会这般叩门。 心下紧张起来,乐秋不敢贸然行事,记起夏离方去后院不久,应当还未歇息,便准备先去寻他。 方转过身,夏离竟出现在她面前,见乐秋似乎受惊,便低声解释道:“我来等公子的消息。” 再看向响动的木门,夏离神色自疑惑变为警惕,眼神示意乐秋走远些,随即靠近木门,以手抵住门闩,大声放话: “什么人?” 29. 担忧 似乎是因听着里面是个男子,来人气势弱了几分,只道: “我们少爷说了,阿棠之事少爷可以既往不咎,可五日后,他要见到带走阿棠的那个女子乖乖待在杨府,倘若不将人交出来,就别怪我们少爷心狠手辣了。” 不等夏离再说什么,脚步声急急忙忙远去,夏离移开了扶着门闩的手,正想着方才之事,忽而见乐秋快步上前来,眉头紧锁,眼中浮现慌乱之色,焦急地握住他的小臂,恳求道: “夏公子,此事……万万不可告知我家姑娘。” “我,我知道,”夏离松开她的手,想了想道,“我答应你,此事我只同公子讲。” “江公子……”乐秋垂眸低声念着,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好了,姑娘别担心了,他们来永安楼便证明公子他们在杨府并未被抓住,这是好事。” 乐秋微微点头,瞳孔有些涣散,坐于桌旁,许是夜间寒凉,她背后总有寒意,这一下更是生出冷汗。 夏离也不再多言,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回后院等着。 — 将孟笙送至先才的客栈,江谨这才回到永安楼。 若不是答应孟笙要去给乐秋报平安,再有如今最好省着点花销,他其实更愿在孟笙隔壁住下,这样若有事还来得及相互照应。 永安楼大门已关,他便绕路去了后院。 夏离与赵永翊候在院中,见他回来忙站起身,齐齐看向他。 “乐秋姑娘呢?去告诉她,孟姑娘没事。” 夏离正要转身前去,又被江谨叫住。 “赵永翊你去吧,我问夏离一句话。” 赵永翊看看他,又看看夏离,终是应了声“是”,便快步出了门去。 “夏离,”江谨扫了眼并未亮一盏灯的院子,问道,“付蓁可有同你一块回来?” “我正要禀告公子,我与付蓁本是一同离开客栈,可行了不远她便说放心不下孟姑娘,我本想拦着,可她执意如此,她手中有香粉,我怕她偷袭将我迷晕,便只好放她走了。” 江谨回忆起被迷倒的杨胜,稍作停顿,再问道:“你觉得此人有问题么?” 夏离沉思片刻,答道:“她对我们……似乎没有恶意,但还是不得不防吧。” 闻此,江谨若有所思,点点头道:“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公子,”夏离向他走近几步,转头确保并无其他人听着,这才压低嗓音道,“杨府之人来过了,并未动手,只是传话,他们说……若不想永安楼出事,便要孟姑娘留在杨府,只给五日期限。” 只听他这般说着,江谨紧蹙眉头,眸中明显闪过锐气,沉声道:“此事可有旁人知晓?” “乐秋姑娘当时在场。” “好,你记住,此事不可让第四人知晓,尤其是孟姑娘,我会在五日内处理罢杨胜,乐秋姑娘那边你也去交代一二。” “明白,”夏离点点头,“那公子,我先回房歇息了。” 阖门声罢,院内回归寂寥,江谨孤身站着,转身望向客栈方向。 她一个人,会不会出事? 想起在那屋子看到的惨状,他不敢想有一日孟笙的某一部位也出现于此,他不敢想他对他会是施以如何非人的折磨。 心底近乎难以克制地燃起一团怒火,他暗暗咬牙,后悔方才未将杨胜一刀了结了。 思索之际,他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的声响,迅速偏头瞥去,双眸不自觉染上几分狠厉。 若是永安楼中人听到他们方才所言,或许会去求孟笙回去杨府,她那般心软,万一真答应下来…… 若真如此,他必须想办法让此人闭嘴。 心里头竟浮上不善的念头,他缓缓靠近,连脚步声都未发出。 他回忆着这个方向是何人的房间,还不等他推门查看,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 阿棠眨巴着明亮的眼睛,一手扶着门框,拖着那条受伤的腿,有些踉跄地再走近江谨一步,见是他,更是露出笑容。 “江大哥你回来了,”阿棠语气难掩激动,“先前我听乐秋姐姐说清歌姐姐有危险,如今可是无恙了?” 见是她,江谨眼中的晦暗近乎是一瞬间消散不见的,他点点头,柔下嗓音道:“你方才……是一直在屋里?” “是呀,腿伤还未愈,我听见有人回来的声响便起了身,将才才到了房门口。” 江谨掩藏着目光的半信半疑,故作温柔道:“你的清歌姐姐已经没事了,别担心,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那……姐姐还会回来吗?”阿棠眸光微闪,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清歌姐姐是……是怪我吗?” “若不是因为我,姐姐就不会经历这些事了。” 阿棠嗓音控制不住地染上哭腔,嗓音颤抖着:“我听大家说了,其实,其实司宁姐姐只是性子急了些,她不会怨怪清歌姐姐的,如今她一人待在外头……” 阿棠别过脸去,抬手擦了擦溢出眼眶的泪水,再缓了缓心绪道:“她今日遇险,明日那杨胜还指不定有什么手段对付她,江大哥,阿棠求你了,你带清歌姐姐回来吧,外边当真很危险,那杨胜简直……” 见她如此,江谨眉头舒展了些,眸底浮现几分不忍心,扶起她使她坐回床上,再细声道: “阿棠你放心,她一定会回来的,她还会让杨胜再也不敢欺负你们,你要相信她。” “你们虽相识不久,可她真的很在意你,她不会记恨你们任何人,你放心。” 阿棠闻此愈发忍不住泪,一个劲地点着头。 “你放宽心,很快的。” 再看她双目盈盈之态,江谨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手足无措之际,只道:“你,你早些休息,我先出去了。” …… 坐到床上,身旁的夏离已然睡着,江谨背靠着墙,低头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他并无半分困意,心中总是不安。 杨府之人发现孟笙不在后直接来此放了话,既是等着永安楼将人交出去,便说明五日内不会派人搜查孟笙,那客栈也离杨府较远,纵是查也不会这么快查到。 悉知这些,可自己仍是难以控制地担心她。 不知为何,他一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那日孟笙蜷在角落里万分惊恐的模样,他知道她在荼州受了苦,否则不可能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逃离,可……可居然离开了荼州也会陷入痛苦。 他不禁想象着杨胜折磨她时的景状,想象着她嘶呖的哀叫…… 心间似乎被人一击,江谨暗暗咽了咽口水,心下愈发不快。 莫非这么晚还去找她以确保她的安全?孟笙也不会接受吧。 可她若真出事…… 她若死了,她…… 她…… 她怎么能死? 江谨蹙起眉头,想不通自己为何想到这件事会这般不快。 她若死了,寻找宋兼的线索这便断了,而且宋兼难免怪罪自己未能照顾好她,自醉春楼那日看来,宋兼实则不愿见到自己,经此一来,他怕是这辈子都难以从宋兼口中问到什么了。 “……”

江谨轻手轻脚地下床,暗暗告诉自己: 就看一眼,确保她没事。 就只看一眼…… 为何要因看一眼特意去寻她! 他转过身,屈腿准备上床,膝盖方搁至床上却又停住,心中纠结着。 赵永翊于此时进屋,看着江谨这般样子,双眸疑惑,问道:“公子,怎么了?” 江谨咬咬牙,心一横道:“……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希望孟笙别发现自己。 — 客栈内,孟笙趴在桌上沉思着。 脑海中犹记方才可怖的一幕,她不敢相信有那么多人受害于此。 杨胜死不足惜,她一定要为这些人讨回公道。 计划不算完善,可等不了太久,她也需快些去寻师父,再者,实在不行还能由江谨出面。 他不愿暴露身份,可再不济也只是得罪江谨罢了,至少换得这些百姓能够安宁度日,且江谨看着不像是一急便会对自己痛下杀手之人。 想到此,孟笙长舒了口气,安慰自己早些休息,这些事都会解决的。 正起身准备歇息,忽然听闻叩门声,孟笙下意识警惕起来,猫着步子走近,只听屋外传来女声,细一分辨,发觉是付蓁。 “清歌姑娘,你睡了吗?” 孟笙犹豫一瞬还是开了门,付蓁面容温婉,就这般站于她面前。 “您怎么来了,是有何事吗?” 付蓁对她笑了笑,眸光闪烁,轻声道:“实不相瞒,其实……我方才还是有些担心你,便随着你们去了杨府。” 孟笙回忆起先才听到的屋外异响,明白是付蓁解决了屋外之人,便挤出笑容,柔声道:“多谢付蓁姨。” “无妨,我受了姑娘的师父的大恩,自然要替那位大侠照看着姑娘。” “我在醉春楼待了五年,也学会了一些他们制香之技,”付蓁目光关切,观察着孟笙的神色,“方才我看姑娘离开杨府时便脸色不佳,想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姑娘到如今还未熄灯歇息,我想……是睡不着吧?这才自作主张前来,姑娘莫怪。” 不等孟笙回应,她再笑道:“这是我自制的安神香,姑娘若信我,便可一试,定有奇效。” 说着,她便将手中的香炉递给孟笙。 “先前来此,我留意到这客栈内并无香炉,便去找小二要了一个。” 炉内的淡淡花香气扑鼻而来,孟笙并未察觉不对,何况此人是师父信任之人,应当不会害自己。 她冲付蓁展颜一笑,道谢后将她拉进屋内。 “如今夜深,外头可冷,您若不嫌弃,今晚就先睡于此地吧,”孟笙看了看床铺,“我不打紧,趴在桌上便能睡着。” “这,这怎么行?”付蓁放下她的手,自顾自拿回她手中的香炉,置于她床边,再道: “清歌姑娘快歇息吧,否则我可难以安心。” “夜半时分还让付蓁姨孤身回永安楼,我心亦难安,到时更睡不着了。”孟笙笑道。 她虽笑着,付蓁却隐隐觉着她所言不似假话,毕竟自那屋子出来,连江谨这种人面色都不好看,更何谈这个女子。 “若是有了此香姑娘还睡不着,那我没法子了,”付蓁玩笑道,“或许哼童谣哄姑娘睡觉去?” 她一言罢,孟笙脸上的笑意瞬时僵住,付蓁正疑惑之际,便听她木着双眸开口: “可以吗?” 付蓁闻声蹙眉,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要人哄她睡觉?她不像是这般……骄纵之人吧? 30. 临门一脚 “我……”孟笙回过神来,忙移开目光,连连摇头道,“我说笑的,无事,那……” “好。” 付蓁虽不明所以,可她若想借孟笙靠近江谨,便只能尽力换取她的信任。 方才她的神情绝非是在说戏言,莫非……触及了她的心结? 孟笙听她答应下来,眸底闪过诧色,目光莫名变得小心翼翼,打量着付蓁的脸色。 “您是不是觉得我……” “像姑娘这么好的人,”付蓁轻声打断她,“我如何回报姑娘都不为过,何谈这么小的要求呢?躺下吧。” 近乎失去意识一般,孟笙被她扶着躺下身。 她背身对着付蓁,只能感受到她手掌抚在自己手臂上的温热,耳畔传来她从未听过的童谣,伴着床边清新的花香气,一切都是那般新奇,那般恰到好处,那般令人心安。 付蓁吹灭了烛火,眼前的黑暗使孟笙心底一颤。 她紧闭着眼,本能地蜷起身子,今夜似乎更静些,月光似乎更柔和了些。 不知为何,她愈渐分辨不清听到的嗓音,她不知那是谁,她希望那是谁…… “我的宝儿,你慢些长大……” 似乎只听清这一句,那轻柔得怕惊扰她的嗓音便再难进入她耳中。 脑中愈渐混沌,即使闭起眼睛,孟笙的双眼还是酸得难受,她攥紧薄被,用力咬着下唇以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不知是付蓁察觉到什么,还是她以为自己已然睡着,屋内很快回归寂静,孟笙下意识张开嘴想挽留这份温存,可理智回归,她回味方才短得似乎仅有一瞬的感受…… 她知道,不能骗自己,这是假的。 夜深了,她该睡了。 …… 付蓁站于桌旁,静静地看着眼前人背过身的姿态,她不清楚她经历了什么,但眼中仍是浮现心疼之色。 猜想着或许她希望自己留在此,便上前在床边坐下身,给予她这无声的陪伴。 待她睡着后,付蓁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外,方一转身,被不远处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江谨略带震惊的目光同时打量着她,他眉心紧蹙,察觉不对,快步走上前欲闯进屋内。 “公子你……”付蓁开口准备拦下他,正握住他的手臂,便猛地被他甩至一旁,踉跄一步才站稳身。 “滚!”他嗓音低沉有力,极度瘆人。 再用力打开门,屋内的香气瞬时引起他的警觉,他捂住口鼻,直直往孟笙床边去,本欲点起火折子查看,可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去。 月光透进几缕,映出她的侧脸,她似乎安然地睡着。 江谨倒吸一口气,偏过头看向屋外,付蓁紧皱着眉头,似乎有些怒意。 察觉到自己失态,他不再停留,走出屋外轻轻阖上门。 “看清了?”付蓁语气强硬了些,“她好不容易才睡着,这几日她总是心神不宁,你这一下万一将她吵醒了,你是让她不要活了吗?” “我,”面对着此人的指责,江谨下意识想反驳,但又自觉没理,只好避重就轻道,“谁叫你那般可疑……” “可疑?恐怕只有公子你一人在起疑吧?公子若觉得所有人都对公子有不轨之心,那公子找个地方把自己围起来一辈子不见人算了。” “我屡次三番提醒公子,公子竟还不放在心上,我如今便直言了,公子瞧着是个正经人,实际活脱脱是个登徒浪子吧!” “我……”江谨吃惊地看着付蓁,欲辩解但竟说不出什么。 他自小安分守礼,从未被人如此辱骂,这……怎的遇上孟笙后变成这样? 这女子真是奇怪! “罢了,我才不必要同你交代什么。” 撂下这一句,江谨转身便欲离去,忽而想起来付蓁或许是为宋兼护着孟笙,他无意做出的失礼之举,不会被付蓁全然报告给宋兼吧…… 他再回身面向付蓁,暗暗咬牙道:“你若敢在外边胡说八道什么,我对你不客气。” “什么不客气?莫非公子借着自己有武艺还要打人不成?真若如此,除非公子立即将我杀了,否则我无论如何也会告知清歌姑娘,叫她远离公子这个狠毒之人。” 江谨一时失语,眉头缓缓舒展,抿了抿唇又松了下去,无声地叹了口气,闪动的眸光中透露出几分无奈,不愿再同付蓁废话,转身径直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付蓁的神情回归平静,冰冷的眼神盯着江谨。 就只是这样的人,居然是君临阁少阁主?主人似乎很是忌惮他,真想不通。 至于那个掌事人……出于成人之美,江谨还是交由他对付吧。 若意料的不错,这一回罢,江谨应当对她算是放下警惕了,她再探问到他此行目的,应当就能顺利拿到这月的解药了。 — 卯时三刻,江谨推开房门,便见乐秋冷着脸,站于院中央看着他。 疑惑之际,顺着她抬手指的方向看去,应当是示意他出门。 猜到她这般神色是因付蓁同她说了什么,江谨眸中闪过诧色,莫非她的意思是叫自己滚? 她…… 凭什么?她不是知晓自己的身份么?凭什么无论何人都能对他指手画脚! 正有些不满,想着乐秋同孟笙关系更近,若真叫她不悦了,看乐秋这人的模样指不定在孟笙耳边添油加醋地说些什么。 他手指微微蜷起,也不问什么便直直走出门去。 不待这儿就不待,他正好找孟笙去,五日期限不可不顾,他须得速速了结此事。 乐秋看着他神色变换,心下微微疑惑,可也顾不得什么,她昨夜担心了许久,根本未睡安稳。 不过幸而早上见到孟笙了,悬着的心也能放下了。 她打了个哈欠,朝厨房走去。 而江谨走出院门,本欲摔门,迟疑一瞬还是小心关上,那两人到时不知又该如何说他。 她们到底凭什么?自己到底怕她们什么? 越想越气,昨夜居然还被付蓁骂了一通…… 他重重地呼着气以缓解心中的不服气,直至转过身,眼前人闯入视线的一刹那,心底郁结的怒意竟是瞬时烟消云散,他一时间忘却了呼吸。 天际爬起的太阳散开日光,足以抵消清晨的寒意,叫人脸上暖洋洋的,不自觉露出笑意。 孟笙背着手站于不远处,似乎在等着他,清风微动其衣袂,目光相接之时,他见她眉眼含笑,心下不自觉被她感染,神色有所缓和。 回过神来,江谨朝她走去,步子不自觉放慢了些。 “江公子,”孟笙似乎有些着急,直直迎他而来,“只差最后一步了。” “好,最后一步……”江谨附和一句,想到什么,转言问道,“昨夜睡得可还好?” 孟笙点点头,笑道:“还要多亏付蓁姨特意送来的安神香。” “安神香?”江谨心下泛起愧意,看来是他误解付蓁了。 “先不说这个,”孟笙心里有些激动, “我想同你说说我最后的计划,你看看是否可行,可好?” 她嗓音轻柔,每回发问,江谨都找不到理由拒绝。 — 日上三竿,算着大家都醒了。 杨府外,江谨反手收剑,姿态高高在上,轻蔑的眼神扫视眼前护院们,嘴角还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漫不经心道: “本公子下手不知轻重,你们可想好了。” “你等着!等少爷的打手过来,势必要你好看!” 江谨再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瞥向走来的十几个壮汉,长眉微扬,满满挑衅之意。 “你是说他们?就凭……他们?”他尾音上扬,似乎不可置信于这些人是自己的对手。 “小子,你得意什么!”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有些人,可连得意的机会都没有。” 江谨面容回归平静,在旁人看来神色却莫名狂傲。 “老子非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教训!” 见他们上钩,江谨从容地往后退去,“你们有什么本事?不过就欺软怕硬之辈,你们敢惊动官府么?” “怎么不敢?”壮汉握紧刀柄,随时准备冲上前,“小爷我这便抓你去官府受刑!” “是么?” 壮汉拧紧眉头,握紧大刀,咬着牙冲上前,边跑边喊:“到时候别哭着求小爷!” 几人开始交锋,孟笙在不远的拐角处悄悄观察,不禁暗暗感叹自己看人的水准,江谨也太适合去挑事了,倒是身边的傅扬紧张起来。 “姑娘,你可没说是执士大人啊,这我怎么敢抓?” 想象着江谨关进大牢的模样,孟笙稍作停顿,想着:这该不会刺激到他吧? 不会吧,哪会如此脆弱。 说服自己,孟笙平静道:“是他打架伤人,别说是执士,即使他是少阁主你也得抓呀。” 傅扬皱着眉,犹豫片刻也未多说什么,继续探头观察江谨,他手中长剑舞动,如同活了一般,见招拆招,剑光闪烁,心下暗暗佩服此人。 时机已到,傅扬带着人迅速冲出,边喊道:“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是……”壮汉停下动作,眸光发愣,显然没想到会有官府之人来此拦他们。 “君临阁办案。”傅扬出示腰牌。 “君临阁办案怎么管上我们了?” 闻此,傅扬蹙起眉头,语气故作不悦,“怎么?不服气?要你教本大人如何做这少都?还敢出言顶撞本大人,都速速抓起来!” — 雅间内,酒香混着脂粉味,勾的人心荡漾。 杨胜近乎瘫坐于榻上,身侧几个美人服侍着他,一人执扇,一人捶腿,一人喂上葡萄。 此刻屋外来人,他兴致顿时削减大半,缓缓挥挥手示意三位女子先走远些。 听杨府管家汇报完消息,听了江谨那些狂妄之言,杨胜有些疑惑,似乎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上赶着找死。 他微眯着眼,打了个酒嗝,再一字一字吐出来:“你说,君临阁……抓,抓人?” 一旁的杨府管家忙点头,“是啊,那人武功不错,若不是被君临阁抓住,估计就闯入府内了!” “给脸不要脸,”杨胜有些不满地横了管家一言,似乎面前站着的便是那狂妄之徒,“去官府报官,必须将他抓起来,叫他人头落地,否则得处处与本少爷对着干。” “那少爷,我们报官告他什么?” “就告他先来伤人!” — 31. 公堂之上 君临阁分府暗牢内,江谨静坐于草垛上闭目养神,面色平静可心下情绪翻涌,暗暗生气。 孟笙故意的吧?分明是借机侮辱他!往日来这地方都是审讯犯人,从未想过能被关在这儿,若让阁主知晓,必会骂他有辱名声。她最好是确有要事要做,才不自己亲自来,否则…… 否则…… 罢了,也无所谓了,他又不能真报复她。 此时,不远处一壮汉喊道:“凭什么他一人一间!” 江谨闻声瞥去,他们二十几人挤在无比脏乱的一间牢房,真可谓摩肩接踵。 “不许吵了,小心我放他出来揍你。”傅扬语气故作凶狠。 江谨瞪了他一眼,一时无语。 傅扬察觉到他的不悦,连忙缩起肩膀,悻悻走远。 — 孟笙在衙门外等着消息,终于见一行人赶来,听着他们口中叫嚷之言,确定这些应当是杨府之人。来人先叩了叩门,见无人回应,便去敲着门口的鸣冤鼓。 “停停停,别吵嚷了!到底有何事?”一衙役从门内探出头来道。 “大人,买点小酒喝,”杨府管家笑着往他手中塞了两贯钱,随即表明身份,“我们是杨家的,来此报官。” 见状,那人立即大开大门,“我这便去禀告!” 动静闹得颇大,候了许久,孟笙转头见相关百姓多数到齐,看来乐秋这个说客做得真不错。如此,她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手心的汗冷了不少。 此时渠州太守孙立城缓缓坐上高座,慢条斯理道:“是何冤情?尽数道来。” “回老爷,是有人在我们杨府外大放厥词,还出手伤人,草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前来报官啊!” “将人押上来。” “回老爷,那狂徒已被君临阁的大人们关押,还请老爷派人带来那人和我们几个弟兄,许他们堂上对质。” “君临阁……”孙立城嘟囔着,犹豫一瞬,又看了看堂下的一群百姓,还是准人去押人来。 不多时,傅扬与几个暗士将人押来,虽说是押,但实际是跟在江谨后头,表情佯装凶狠些罢了。 此时堂上的孙立城瞥向缓缓走来的江谨,瞳孔本能一颤,却很快恢复平静。 “劳大人亲自跑一趟。”说罢,他静等着傅扬行礼离去,良久,却也不见傅扬几人有所动作,便是赐座也不是,赶也不是,想了想只得继续审案子。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他冲江谨问道。 江谨按孟笙所说,答了永安楼一伙计的名姓,见那些人并未立即起疑,便也暗暗松了口气。 “你为何去人家府外挑事?” “受人之托,替天行道。”他从容道。 “那便是有人指使了?”孙立城追问道,“老实交代。” 江谨点点头,转身扫视堂下,随即指向站在不远处的孟笙,道:“是她。” 二人亦在此时对视,一切都如计划的那般,孟笙嘴角染上一丝不可察觉的笑意,眼神带着肯定,不等传唤,她便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缓缓走上前。 江谨眸光平静,目光随她而动,已至堂上,亦是侧着脸看她,心下的担忧与期待混杂。 孙立城顺着他的手看向孟笙,“带上来。” “你可认罪?”孙立城厉声道。 “民女承认挑唆一事,可实是杨府少爷杨胜虐伤我永安楼阿棠姑娘在先,天理不容,被迫所致。”提及此,孟笙身子不禁微微颤抖。 “你!”杨府管家慌张起来,“简直胡说八道!你们有何证据?” “证据?”孟笙轻舒出口气,“杨家少爷杨胜院中东南角有一处木屋,其中放满了他的罪证,每一瓶罐……背后便是一位受其迫害之人!” 那管家敏锐地察觉不对,不等她再说下去,他立即转头对孙立城道:“大人,此人来路不明,血口喷人,还请大人明鉴!” 孙立城瞥了眼傅扬,点点头道:“的确,怎么牵扯到永安楼了,你可记住,公堂之上若有半句假话,本官决不轻饶!” 闻此一言,孟笙心底的石头总算放下了些,如她猜想那般,杨胜并未特意提及他们几人的身份,故而这太守并未注意到此事。 “大人,民女不敢有半句虚言,”说着,她从袖中取出杨胜所写的保证书,示意旁人呈上,“对于此人,不仅有那木屋中留存的罪证,还有此书可证明,杨府少爷确有欺压百姓,横行霸道,从中敛财,强抢民女之罪!” “他派人屡次三番前来永安楼闹事,若不交出人去便只有被砸店这一条路……” “杨胜少爷?”傅扬此时应道,“姑娘,听闻永安楼只是一普通的酒楼,这杨少爷怎稀的去那儿寻欢作乐?” “回大人,因这杨胜少爷在西街称王称霸久矣。” “久矣?那怎么只是最近才盯上你们永安楼?” 说着,傅扬扫了眼孙立城,笑了笑道:“大人莫怪,我也只是有些疑惑,想帮大人审案罢了,也不算在公堂捣乱吧?” “大人言重了。”孙立城笑容微微僵硬。 闻此,孟笙神色定了定,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迎上傅扬故作审视的目光,她便继续道:“回少都大人,那杨少爷的确是最近才频频来永安楼。” “而这其中缘由,民女斗胆推测,是他心绪不宁才来此,因他长期欺凌一书童,以致其自尽,留下的遗书可揭示其罪孽,奈何书童之母连连喊冤七日,官府丝毫未应。” 那杨府管家闻此越发慌张,额头已冒上细汗,跪下身去后忙打断她道:“大人!此女血口喷人,还是将她拖下公堂好生审问吧!” “审问?你是欲以重刑来从我口中听到什么吧?”孟笙语气不善地质问杨府管家道,随即抬头,目光坚定地注视孙立城。 “大人,书童遗书上言,自己是因助杨胜少爷虐杀一流浪孩童,欲报官自首,却被杨胜拦下,百般折磨,痛苦难耐,只得自尽了却余生。他身上背负的人命便有众多条,更不谈伤人辱人……” “你所言……可有证据?”孙立城嗓音迟缓,右手摩挲着乌黑醒木,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证据……”孟笙双眸闪过犀利的光,“只这两处证据,尚难数清他的罪孽。” 她语气停滞,回眸看向堂下百姓。 “只管说吧,君临阁……与太守大人都会为你做主的。”傅扬看着孟笙微微一笑。 “大人,您看!”管家找准机会,近乎从地上蹦起来,语气急促道,“她拿不出证据!还是速速将她……” 他一言未尽,便有一妇人之声传来,清晰有力:“大人!草民有证据!草民有吾儿的遗书!”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此妇人身着素衣,高高举起胳膊,攥着几张信纸往前走上两步,面容温婉却神色坚毅,死死盯着堂上的孙立城,似乎 已将一切置于脑后。 见她这般,孟笙眼波流转,心有触动,不自觉紧了紧拳头。 这番话是她与妇人商量好了的,事到如今,他们都赌上了许多,但无论结果如何,她拼尽全力也不能让这位妇人出事。 听妇人这一喊,底下先是一静。 “证据?我看是这些人伪造的!还请大人……” 不等管家反驳,堂下再度惊起一句人声。 “大人!草民亲眼所见!” 此一声起,似钥匙般打开人们心底的闸口,往日噤若寒蝉背后的隐忍在此刻喷涌而出,他们高高举着手,喊叫着,以示自己的愤意与不满。 “大人,草民身上的伤疤犹在!草民愿亲自作证!” “大人,草民亦有证据!” …… 这景状着实吓了众人一跳,孙立城眉头紧锁,急得想站起身来,却又犹豫着坐下去,只好挥挥手命衙役制止这些人。 “本官……本官心下明了了,可案件太多,情形复杂,便容改日堂审吧。” “复杂?可太守大人怕是早就知晓吧?”孟笙眼眸犀利,死死盯着孙立城。 “你此言何意?”傅扬在旁与其一唱一和。 “回少都大人,大人不觉可疑么?方才所提及的书童之母,在衙门门口鸣冤七日,却无一人理会,反倒屡次被赶走。” “大胆!”孙立城一喝,一旁衙役立即上前制住孟笙,她被迫跪下。 “大人,您或许能让民女暂时住嘴,可您堵得住这天下悠悠众口吗?若是百姓一齐上讼书鸣不公,您能够一手遮天吗!” 她这一言罢,堂下百姓议论声更大了些,有的直吼道:“我要上书请命!” “还我公道!” …… “好!”傅扬趁机喊道,“今日我君临阁少都在此立誓,若真如诸位所言,势必严惩渎职贪墨之官!” 这一通下来,孙立城和杨府管家都看愣了。 底下越加嘈杂,回过神来,孙立城站起身,绕过公案走到堂前,在背对众人的那一刹那,他垂下眼,脸上的惊愕之色无端平复了一瞬,再一转身,又是方才那般为难模样。 他苦着脸,眉心蹙紧,显露恰到好处的紧张之感,“傅大人,你不可只听几人所言……” “孙大人,”傅扬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打断他的话,“按君临阁的规矩,您此刻该等候调查,我们会有暗士带您回府。” 傅扬随后转头对着底下众百姓道:“至于这杨少爷,若罪证属实,依大苻律法势将斩首示众,见其与太守大人关系不明,那如今便先关押至君临阁大牢。” “大人英明!”不知是何人喊了一句,其余人亦如此跟着喊叫起来。 傅扬已压不下嘴角,有些害羞道:“也就如此,算不得英明,倒也不是我一人……” 喧闹声中,又听孙立城沉声道:“荒唐,你君临阁起监察之职,哪有道理在此管我衙门的案子?” “监察之职?”江谨只当他是最后挣扎,在旁忍不住轻轻冷笑出声,嗓音不大,却能传遍公堂: “孙大人,君临阁听命陛下,若真对阁中职守有异议,大可以修书一份,他日启程京城,上奏天子,自等圣裁。” “你!”孙立城一时难反驳,背过身无人见其神色之际,他微微偏过脑袋,余光瞥向江谨,嘴角缓缓爬上似有似无的笑意。 32. 再见 见他被带走,孟笙甩了甩手,挣脱两个衙役站起身来,转头与傅扬对视,扬唇一笑道:“多谢大人了。” “姑娘言重,此事若成,算的还是我的功绩,还是要多谢姑娘才是,”傅扬难掩脸上笑意,说罢,他看向一旁站着的江谨,拱手道,“属下先前失敬了,执士大人,后会有期。” 江谨礼貌点头,语气淡淡地回应:“后会有期。” 孟笙想了想,走出大堂面对着百姓道:“不知诸位可愿共写请愿书?我们呈上君临阁,而且我已问过少都大人,这些时日会派人守着我们西街,诸位不必担心有人报复。” “不必说请愿书,若能为我儿申冤,叫那些人得到惩罚,便是血书我也愿写。”那妇人语气坚定道。 “百民血书亦是个好法子,”孟笙想了想道,“只要将事情闹大些,会有人畏惧人言,不得不管的。” “我们明白了,这便着手准备着,多谢姑娘了。” “让死者安息、生者安心了就好。”她语气轻柔下去。 — 林木在一旁看过全程,心底对着这个女子越发好奇。 身旁的婢女面容冷峻,低声问道:“公子,我们要保住杨家吗? “江谨在这儿,他若执意对付他,你保得住?”林木淡然道,“此事一出,倒霉的也只会是杨胜,杨家家大业大,怎么可能因为这些事而彻底崩塌。” “你且将找到的骸骨送回京城,再准备快马,我须得马上回京,避免夜长梦多。” “公子,那与杨家商讨的交易,我们何时再提?” “不急,这恰好是个机会,你即刻去联系杨老爷,以他儿子的命与他做交换,我不信他会拒绝,若消息属实,他此刻应当身在霁州办事。” “属下明白。” — 众人散去,孟笙在衙门外见到司宁,她孤身站立着,往孟笙这儿看来。 她犹豫一瞬,正欲上前,不想司宁先行走来。 “我那日的确话说重了,你勿要生气。”司宁眼波流转,面容不甚自然道。 孟笙摇摇头,却一时想不到什么话来回答。 “你来吧,今日我下厨,大家这两日也辛苦了。” “好,”孟笙唇角微扬,“谢谢你。” 司宁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很轻,“都结束了就好,幸好阿棠没事。” 她最后看向孟笙,随即转身离去。 孟笙蹙起眉头,盯着她的背影沉默。 江谨自衙门走出,在旁注视着她,微微歪头,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语气轻快道:“事已了了,该履行承诺了吧。” “他们怎么不关你?”孟笙扫了眼不远处的君临阁暗士。 “说了几句便让我走了,我未伤人,不过是骂了他们几句。” 孟笙轻叹口气,欲言又止。 “你还在为此事烦心吗?”见她神色不对劲,江谨眸中闪过一缕忧思,“阿棠不怪你,你为何要折磨自己呢?” “是你在折磨我,”孟笙嘟囔一句,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走在前方,试探性道,“你可以耍赖,怎得我不能?” 江谨听着话风不对,眉头瞬时蹙起,跨一步至她跟前,眸中闪过几分不悦,“我何时耍赖了?孟姑娘,你的事已办成,可你许诺的……” “好了,”孟笙沉声打断道,心里头暗暗烦闷,“那你不许伤害师父。” “我保证。” 见他不像假话,孟笙越发疑惑,“那我不明白了,师父救你却不愿见你,传言中师父是杀你伯父的凶手,你却不希望他有事,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说到此,江谨眸光渐渐黯淡,想了想还是开口:“你可知,那日醉春楼中认出我的那个男子是何人?” 孟笙步子慢了下来,侧头看向他,摇了摇头。 “他名宋云帆,是宋老先生的长子。我知晓他为何会恨我入骨,亦知晓为何宋老先生不愿见我……” …… 十二年前,江谨并未住在辽安侯府内,而是在别业内随着老师纪揽川学习武艺。伯父江旻被害之时,他的父母带着六岁的弟弟不在京中。 那日黄昏,残阳似血。 辽安侯府被凶猛烈火倾覆,漫天烟尘,火苗的噗嗤声直冲天际,似乎在欢呼着这场屠戮的胜利…… 那是他第一次未听老师的话,那时他才不过十一,独自跑去了侯府,在门口望而止步。 朱红大门洋洋洒洒地大开着,与他相识的一个护院就此趴在门槛处,身后拖着长长的血痕,身上的剑伤自右肩至左胸,皮开肉绽,触目惊心。 大火的热浪仍灼烧着江谨的心,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身子已全然僵住,蹬圆了眼看着眼前情景,极度不可置信,脑海中仅剩一个声音告诉他: 这里不是他的家,这里是地狱…… 尖细的马叫声直直刺入他耳中,江谨总算回神过来,呆滞转头看去,泪水亦在此时如断线珍珠般无意识地滑下。 那人背对江谨,在袖上用力擦去剑上的血迹,再长剑收鞘,翻身上马。 此人与江谨相距不远,可江谨喉间似乎被巨石堵住,早已发不出声响,他并未发现身后的孩子,江谨却看清了他的流苏剑饰。 …… “算是……最关键的证据,”江谨垂眸苦笑,喉结一滚,似乎每个字都是从齿缝中挤出,“也算是,我亲口指证,是宋兼将军杀了我伯父。” 说着,他侧头注视孟笙略带诧色的眼睛,嘴角微微勾起,语气尽力装作无所谓,眼眶却微微泛红,仿佛在透过她看向埋藏心底的诸多往事。 当时并无一人质疑一个孩子所言,可旁人不知晓的是,他在别业的那些日子、连母亲亦不能见的日子里,唯有江旻与宋兼会来看他,他们几人关系甚密,江谨亦最清楚伯父江旻与宋兼是何等交情。 他们自小一同长大,各是彼此在这世上最为信任之人,是在战场上能将性命托付之人,江旻同他讲过,这份信任不知何时起,却长留人心。 “其实我该明白的,说出那枚剑饰到底代表什么……可我好像一时被恐惧冲昏头了,我不记得我是如何向圣上说明的,只记得宋云帆那声声阴沉又凶狠的质问。” “你应当对后来的事有所耳闻,我向你说这些,只是希望……我能有机会向他们道出这迟了十二年的歉意。” 孟笙静静听着,内心莫名被拧成一团。 她自然怀疑他所言的真假,却在注视着他眸中的盈盈秋水那一瞬,心下一颤,未再犹豫,她毅然选择相信。 “……好,我带你去。” 犹记先前在醉春楼那晚,师父曾给她留下了他如今的住处。 — 一处民房中。 “可是他们就没有半分错吗?天大的冤屈我们也要忍下来吗?我答应您,不会再去细细追查此事,可 仇人就在眼前,您让我如何不出手?” “云帆,他不是你的仇人,对不住我们的亦并非是江家。” “那您敢说当年之事,江谨之父江敕便能独善其身么!” “够了!此事莫要再谈,你走吧。”宋兼语气平静,脸上却见淡淡怒意。 “父亲!”宋云帆紧皱着眉,眸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宋云帆!”宋兼语气尽是不悦,“你与醉春楼之事我便不多过问,你说你一时无法离开他们,我也不干涉你什么,但你要借他们之力做何事,我第一个不同意。” “好,好……”宋云帆语气不满,亦不知再说什么好,“孩儿告退了。” 他出门不远,鬼使神差地转头望了望,见到那二人的身影,内心越发复杂。 宋兼独坐屋内,缓缓倒上杯茶,眸底回归平静。又闻一阵脚步声,停了良久,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早便听出是二人,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下并不意外。 “你若想说些废话便不必了,要么直接杀了我,要么当做我们从未见过,当做我已在十二年前死去了。” 江谨在外闻之,不自禁神色微动,垂眸道:“世伯,侄儿一直相信您的清白,亦想找出当年的真相。” 他语罢,屋内并无动静,江谨叩门之手渐渐握紧,眉心微动,眸中闪过复杂之色,犹豫一瞬,薄唇再启:“若侄儿此番前来想问您的是宣州一战呢?您也不愿见侄儿吗?” 不知其中缘故,孟笙正疑惑之际,门却忽地被打开。 宋兼本一脸严肃,见到江谨后却低低地叹了口气,问道:“你父亲会准许你查?” “正因不准许,便难在父亲那儿查到什么,侄儿亦以书信问过老师,可老师并不知晓其中细则。” “那你父亲也应当告诉过你,此事再查下去,于谁都无益。” “侄儿清楚其中危险,可真相不该被埋没。”他语气坚定,清澈又锐利的明眸对上宋兼深邃的双目。 江谨已与宋兼一般高了,宋兼抬眸与他相视,才恍然发觉他真的长大了。记忆中乖顺内敛的小世侄如今变成了哪般模样?是会固执地查下去,还是听话放下当年事? 其实他亦问过自己,他恨当年那个孩子吗?答案早便明晰,即便没有他的证言,自己也绝不可能逃过那一难。 事已至此,多么不容易逃离了一切纷争,还找到了同样幸存的儿子,他真的应该再蹚入这趟浑水之中吗? 良久,他垂着眼开口:“清歌,你在外看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好,师父。” 孟笙面露不解,但仍是照做,待江谨进屋合门后,她悄悄靠近,偷听其中动静。 “你便是孟笙姑娘吧?” 背后倏然的声响吓了她一跳,孟笙急忙转身看去,是先前的那个男子,应当叫宋云帆,知晓了他的师父的儿子后,孟笙自然不怕他了。 “公子是来寻人?” “无事,我随便问问,”宋云帆上下打量她,“你是父亲的徒儿吧,我听他提起过。” “是……”孟笙莫名紧张,点了点头。 “不必怕我,那日在醉春楼我只针对他一人,若你们真被抓,我也会求他们放过你的。” “求?”孟笙敏锐地注意到端倪。 “是,醉春楼并非是我的地盘,”宋云帆嘴角勾了勾,却难见几分笑意,“不过是那凌嫣然……” 33. 推想 察觉到不该多言,宋云帆语气一滞,转言道:“这亦是我想告诉姑娘的,醉春楼背后牵扯众多,姑娘若懂明哲保身,便莫要涉足其中,可别跟着某些人去送死。” 孟笙点点头,嘴角翘了翘,“好,多谢公子提醒。” “父亲这几年身体如何?心情如何?”他再问。 “师父平日幽默风趣,总是能和旁人打趣几句,身子也好,公子不必忧心。” 闻此,宋云帆神情才有所缓和,想了想道,“那……上次见那人似乎要死了,如今就好了?” “那人?江公子?” 宋云帆轻“嗯”一声。 “他身上毒已解了,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孟笙如实答道,心中暗想:这二人的关系似乎还未到那么紧张的地步。 “我就问问,怕他何时死了又赖在我们身上,”宋云帆语气淡然,抱起手故作不在意,“姑娘忙吧,我走了。” 孟笙点点头,心下不禁有些心疼师父与眼前这位公子。 想来,这公子当年不过十几岁,年轻气盛时遭此变故,真是不易…… 屋内。 “你查到了什么?”宋兼从容坐下。 “仅仅推测伯父遇害是因宣州之事,”江谨站在他身前,缓缓道,“当年伯父领兵奉命死守宣州,却久久不见援军,那迟来半月的援军多半是受人指使,想置伯父于死地对吧?” 宋兼抿了口茶,“继续。” “大伯起疑了对么?细查下去,那幕后之人势必受到圣裁,所以才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在京对伯父动手,甚至……嫁祸于您。” “还有呢?” “仅仅这些,所以我才来请教您,您是伯父的生死之交,定然知晓他是否去查了,又查到了些什么。” “就这些猜测?” “是……”江谨垂下眸子,“我查过君临楼里的案卷,可实在不全,我不知是父亲有意为之还是如何,我用侯府之人去查也被父亲制止,江湖之人也找不出什么,此事……有些太过干净了。” “所以,你还不知何处不对。” 宋兼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之色,抿抿唇道: “你从始至终都在依靠你父亲,世子之位也好,少阁主之职也罢,甚至就连身边可用之人,哪一个是你靠自己得来的?” “你查不到的缘由,并非是你父亲阻拦,而是你自己无能,你无力去对抗,反是自视甚高。” 他语气平静,字字句句却如同利刃般径直刺向江谨的心。 他们已然十二年未见了。 从前的宋兼不是这样的。 江谨的双眸一点一点浮上诧色,张了张口却一时无言。 宋兼如若真是受人陷害,面对欲为他保密潜逃之事、替他找寻真相的自己,不说感激涕零,也不会说出这般话来吧…… 不等江谨捋清心底的烦乱,便见宋兼手中的茶杯朝自己飞来。 他反应迅速,后退半步侧身躲过,再抬头时,宋兼已起身靠近,直接对他胸口用力一击。 硬生生接下此掌,却发现他竟并无停手的意思,江谨后退几步,站定后震惊地看向宋兼。 “您……” 来不及质问,宋兼的招式步步紧逼,他本是大将军,江谨很快不敌,被其按着身子贴在桌上。 “若我是你的敌人,你此刻已经死了。” 未等他再发声,宋兼又冷声道:“你不过这般水准,还想靠你一人,查清这种案子?” “还是说,你又想靠你父亲?还是靠其他更厉害的人?但此案除了你,还有旁的人在意吗!” 江谨双手被死死压住,不自觉喘着粗气,宋兼的句句责问像是触及了他心底的一根刺,狠狠将其往下摁去,心脏撕裂出血来。 他胸前起伏愈乱,眼角出现淡淡红晕。 “我不会依靠父亲,从前不会,今后也不会……” 说罢,他猛地用劲,一把挣脱宋兼,一脚踹向他的腹部,原以为宋兼会倒下,不想他只是后退一小步。 “江谨,你知道你在查什么吗?你的全力只有如此,你凭什么去查真相?连你伯父这样的人都会死的!你到底算什么?” 江谨长眉紧蹙,闻声一时失措,迟疑一瞬,沉声应道:“世伯,我会尽力……” “尽力?”宋兼冷笑一声打断他,“可在我眼中,你至今连你大伯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你说你要找到真相,去完成连他亦做不到之事,这是在异想天开。” “你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想见你。” 他语气轻飘飘,似乎在谈极为平常之事,可这在江谨听来却是万分沉重。 他静静站立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过一般,但心下甚至有些释然。 宋兼恨他。 该恨的。 江谨眉头紧皱,胸前起伏愈发混乱,盈盈目光落在宋兼身上,带着几分不忍与内疚。 “我明白,您说这些是因前路太难,希望我放弃,可我决不死心,对您我问心有愧,若伯父知晓他冤死奸人之手,还因此害了他挚交一生……” “大伯他不会瞑目的。” “所以我不会坐视不管,左右一条性命,我可以……将一切都赌上。” 江谨语气很轻,却莫名有力。 宋兼静静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却难掩苦涩之意,似是自嘲。 “你不会知晓失去一切的滋味。” “也罢,”宋兼轻叹一声,又像是舒了口气,“撞罢南墙,便会回头吧。” “我只知道,那段时日,江兄手底下有个刘副将,已然辞官隐居,江兄查过什么,或是交代了什么,想必他会知晓。” “此人你查不到他的消息,仅有江兄与我知晓他在京郊闻舛林内,不过这么多年,他是否仍在那儿,我便不能肯定了。” “记住,不论如何,莫让旁人打扰人家的清静日子。” 江谨神色缓和不少,俯下身,双膝跪地行罢空首礼,“多谢世伯。” “不必多言,”宋兼若无其事地坐下,再取了杯子倒茶,“我还有最后一个要求。” “世伯直言便是。” “……最后两个要求。” 江谨迟疑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第一,莫要再叫我世伯。” “第二,”宋兼瞥了眼木门,自然早料想到她在听着,“我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何事,清歌都与此事无关。” “你明白的,你的动作若大了,牵扯我、云帆与江家且不说,孟家也势必会遭殃,而她一个姑娘家,到头来多半是被人利用,或是被孟家抛弃,最后不知惨死于何处。” “而且清歌同你一般执拗,你们都太年轻了,不知那是多么可怕的地方,她若真孤身在京,既无身份又无依靠,她性子不拘小节,哪怕仅是无意冲撞贵人,便能要了她的性命。” “我猜她只有去找你这一条路,所以我要你答应,她绝不能去京城。” “旁观者清,你心里头知晓我所言句句在理,你不答应她,才是为她好。” 江谨喉结一滚,面露难色,想了想,还是问出心底的疑惑:“您不准许她去查,是因为 危险……还是因为不希望她查到?” 宋兼抬眸看向他,微蹙着眉,显然有些不明所以:“你想说什么?” “孟笙生于庆贞十年,如今将满二十,我虽不知她生辰日,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宋兼沉声打断,提及此,他眉眼间凶狠强势的气焰消了些,反是垂下眼睑,缓缓说道,“但她不是,她只是她。” “阿檀已经死了。” 江谨再无言。 出了门,见孟笙在远处一个人踢着石头。 宋兼看透了她在赌气,嘴角微微上扬,“怎么?这么久不见师父,不来问个安?” 孟笙抬眸看他,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之色。 “留下来用饭吧,师父做。” “不要。” 孟笙甩甩衣袖准备离开,撇撇嘴道:“反正师父也可以三月杳无音讯,那今后也莫要再管我了!” 方转过身,她身子又一停,“还不走吗?江公子想留下用饭?” 江谨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宋兼。 “你走走走,谁给你吃。”宋兼摆摆手道。 “那世……”江谨尴尬一笑,“宋老先生,在下告辞。” — 太守府内,孙立城站于长廊,静静地望向院内书房,有君临阁暗士进进出出,仔细搜查着。 而此时,孙立城的亲信走近禀报,垂首行礼。 “大人,打探过了,君临阁分府内并无那少阁主的消息,应当尚不知情。” 孙立城哼笑一声,神色略带玩味,低声嘟囔道:“只身他乡,连君临阁分府也不联络,谁给他的胆子。” “黄正呢?” “回大人,我们早已派人将药铺查封,放出消息是君临阁所为。” “本官的信,也交给他了?” “依大人命令,属下亲眼见黄兵使展信才离开。” 孙立城手扶着栏杆,直勾勾盯着君临阁暗士,眉心微动。 黄正若再不到,怕是真会查到那些东西,醉春楼昨日才传来那少阁主的消息,今日江谨便现了身,实在难以将东西处理干净。 而他能否逃脱、此局能不能成,就看那黄兵使的了。 此刻一队人马拥进院内,为首之人一身官袍,膀大腰粗,眉眼带着几分怒意。 “都给本官住手!” 他这一吼,暗士们驻足望去,一时间不知所措。 “黄大人。”边说着,傅扬自屋里走出,按捺心中疑惑,行过礼后直言道: “还请大人勿要妨碍下官执行公务。” “不必找了,账本在此,傅少都请过目吧。”说着,黄正示意旁人将东西呈上。 “这……”傅扬不免起疑。 “怎么?本官将东西给你找出来了,还不乐意了?” “这账本便由傅少都带回君临阁慢慢查看吧,”黄正不想多费口舌,挥挥手示意侍卫上前,“来人!送客!” 傅扬长眉皱起,回想着孟笙所说。 他们立即出手,便是笃定了孙立城并无时间将证据藏好,纵是准备好了假账本,也应当会搜出证据。 太守官级虽高于少都,可毕竟身有嫌疑,他居监察之职,自然有些许冒犯之理,可不曾想这黄兵使横插一脚…… 为今之计,只能速速联系执士大人了。 傅扬眼神示意暗士撤离,偏头看向不远处的孙立城,孙立城冲他浅浅一笑,满脸写着对他们错怪的原谅与理解。 傅扬面色严肃,陷入沉默。 …… 34. 算计 待君临阁之人走远,孙立城这才满脸堆笑着走近黄正。 “黄大人!当真是多亏了黄大人,不然孙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君临阁这几日是抽什么风,这也查那也查。”黄正不满道。 “是啊,孙某不过与那杨家交情甚好,便被如此怀疑了。” “你也别废话,你说你手上有衍祛草,是真是假?” “衍祛草此种药材这几年可金贵得很,千金难求,孙某知令堂染病已久,正是需要此药之时,近日一商队呈上此药给在下,便准备给黄大人送去。” 提及此,黄正神色有所缓和,轻叹口气道:“实不相瞒,药铺被查,母亲的病又断不了药,此事的确让本官焦头烂额。” 孙立城点点头,屏退左右,走近一步压低嗓音道:“黄大人,在下这儿有个消息,想来是大人需要注意的。” “听闻,君临阁的少阁主江栖迟暗访渠州,那药铺……便是这位执意查封的。” “君临阁少阁主?” “不错,此处皆是自己人,在下便直言了。”孙立城边说着,边观察黄正神情。 “此人初入官场,不懂这些道理,大人您进士出身,任兵使十余年,又是兢兢业业,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近两年为母治病,这才……” 孙立城摇摇头,叹了口气,语气惋惜道:“本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命面前,在下也不明白那少阁主大人怎能如此狠心。” “若他们再查下去,大人这乌纱帽与令堂的性命……可就得化作那江少阁主向上爬的垫脚石了。” 闻此,黄正怒意又起,双拳握紧,眸中似乎闪过红光,近乎咬紧牙关道:“欺人太甚。” 意料之中,孙立城忍住笑意,神色故作严肃地点点头,“是啊,黄大人,你我共事多年,孙某亦不忍心见大人如此处境,我这有一下策,应当能帮到大人。” “大人但说无妨……” 商议不久,黄正沉着脸离去,孙立城坐于椅上,把玩着手中茶杯,笑着吩咐身边亲信: “想法子收买那黄老夫人身边的婢女,为此事添些柴火。” 他深知这黄正是个怎样的人,将江谨的目光转移至这黄正身上再好不过。 — 出了宋兼住处,二人慢慢走回永安楼。一路上江谨沉默着,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脸上浮现淡淡阴郁。 孟笙瞥了眼他,心下暗暗不满,分明自己才该生气好吧? “你怎么不说话?”她试探道。 “无事。” “你是在想如何同我解释?还是在想如何让师父放心?” “你知道了?”江谨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复杂。 孟笙不愿承认自己偷听,只撇撇嘴道:“你们谈话太大声了。” “江公子,我理解你们所言,只是……你我交易在先,我相信公子不是会违背承诺之人。” “孟姑娘,我答应替你寻亲,绝不食言,那二百两我也绝不会少一分一毫,自会派人送来,你就安心等着消息,如何?” 孟笙垂下眼,低声纠正:“二百两银子加二十文钱。” 江谨语气一顿,抿了抿唇道:“好,二百两加二十文钱。” 闻此,孟笙未再多言,只是抬起头目视前方静静走着,穿过熙熙攘攘的长街,许久才开口:“我不能回去。” “可倘若宋老先生执意要回荼州,你又作何打算?” 孟笙并未立即回答,亦难以回答。 边说着,已近永安楼,折腾一日,近黄昏,今日永安楼歇业一日,小院内众人整整齐齐,同备着晚饭。 “到了,”江谨语气莫名轻柔起来,“我食言在先,的确是我的不是,但孟姑娘定要好好考虑,宋老先生绝非杞人忧天。” 他话落,乐秋在外候着,远远看着她来,不自觉嘴角扬起,“姑娘回来了。” 孟笙见此,并未回答他所言,而是转过脸对乐秋说道:“怎么不进去?” “在等姑娘,司宁姑娘与付蓁姨都在厨房,外边也没什么我能帮忙的,这便出来迎姑娘了。” “姑娘您知道吗?付蓁姨还会制香囊,她赠了我一个,我想姑娘也会喜欢!她还悄悄帮我们将脏衣裳都洗过了,真是心好。” 乐秋一高兴话便多了起来,见此,孟笙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拉住她的手,“进去吧。” 劫后余生,众人眼里尽显的欣喜,阿棠此刻坐在桌前,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孟笙,冲她露出如花的笑颜。 孟笙坐于她身旁,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自觉轻轻一笑,心底是说不尽的庆幸。 幸好还来得及。 饭桌上,胡婶直给孟笙夹菜,边笑言:“姑娘好生厉害,将那万恶的杨少爷都对付了!” 孟笙摇摇头,唇角一勾,“不只是我的功劳,乐秋帮忙联络众人,大家手中的证据更是帮了大忙。” “大家都厉害!” “那自然!小小杨家岂放眼中?”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好不热闹,似乎回归到一切发生之前。 夜风徐徐,灯笼里的火光扑闪,忽明忽暗,气氛方才好了一些,便听院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街上喧闹声渐渐消失。 “不对。”江谨给夏离与赵永翊使去一眼神。 三人同时起身,正欲出院查看,木门便被猛地踹开。 “官府拿人,谁敢阻拦!” “拿什么人?”江谨打量眼前之人,目测几十人,当是有备而来。 “你。”他指向孟笙。 “还有——”手指顿了一瞬,最后指向江谨,“你。” “是白日的案子?莫非去孙立城府内收账本无果?”江谨问道。 “自然。” “伤人一事情有可原,杨胜罪行却是板上钉钉,渎职受贿更是事关重大,无论哪条都不至于你们来此胡乱抓人。” “这可不是小爷我要管的。” 司意此时站起身来,蹙紧眉头开口:“几位大人有话好说,此时现今不是已移交给君临阁吗?不如先去问问那位少都大人是何情况。” “少废话,快交出人来。”那些人显然不怕傅扬。 孟笙在旁沉默,怕伤到永安楼中人,犹豫片刻还是站起身,决定随他们去。 “司宁姑娘……”她转头想说什么,却发现司宁死死盯着自己,面容冷淡。 “你……出去吧。”司宁直直打断道。 不知为何,孟笙心头一紧,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嗓音也越来越弱:“我想求你一事……” 未听孟笙说完,司宁再对着那些人道:“官爷,他们与我永安楼并无干系。” 闻此,江谨转过头看向司宁,眸中闪过几分疑惑,又瞥向孟笙,她此刻亦言: “我跟你们去。” 话落,孟笙低低舒出一口气,迟疑一瞬,终是转头对司宁低声说道: “只是……我想求你暂先替我照顾乐秋,可好?” 司宁坐在木凳上,仰头看向她,眸光闪烁,夜色深暗,看不清是泪花还是什么。 “……好。” “姑娘!不可以去,他们没安好心的!”乐秋拽住她的衣袖。 “没事的,乐秋,我有法子的,”她挤出笑容,“你要乖乖在此等我,不可 鲁莽行事。” “不行,不行,姑娘……” 此刻来人已靠近准备拿人,江谨向赵永翊递去一眼神,随即上前两步拉起孟笙的手腕往旁跑去。 二人一起飞过墙,身影迅速消失在暗巷之中。 “快追啊!”那些人亦迅速反应过来。 胡乱跑着,江谨也不知是何方向,只是一味向前,不知何时已走入死巷。 身后声响渐渐逼近,他犹豫一瞬,此刻若飞身过墙,恐怕更会被看清行踪。 思索之际,不远处一个木门张开,传来女人的声音。 “这里!快来!” 江谨望了望身后,还是拉着孟笙跨过门,踏入一处小院,院内几盏灯笼高挂,再远处有一破旧木屋。 孟笙喘着粗气,如今已思绪尽乱,抬眼看着那女子,十分眼生,却看着并无恶意。 “我方才还着急呢。” “你是何人?你知道什么吗?”孟笙忙问道。 “我在衙门那儿与姑娘见过一面,姑娘应当不记得了,我也是不久前得知的消息,说是那君临阁之人去太守府搜过,还未有结果之时,黄兵使便闯入府内,送来一本账本,查过后并无古怪。” “听闻其后还将君临阁之人赶了出去,随后下命说要捉拿诬陷之人。” “渠州兵使黄正?”江谨嘟囔一句,眉间浮现淡淡愁思。 此事牵扯到兵使,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可他在醉春楼已暴露身份,这些人当真还未知晓么?若知晓了还会如此行事放肆?还是说他们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总隐隐有些不安,他下意识看向孟笙,她眸光黯淡,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江谨问道。 “我……在想对策。” 话音刚落,此刻院外已传来人声:“仔细找找!一定不能放过他们!” “我们走吧。”孟笙听着院外搜查之人,仿佛心口被什么堵住。 “去何处?” “何处都好,别留在这儿,万一……”说着,她看向那女子。 江谨亦明白她的顾虑,无声地叹了口气,环顾四周,陷入沉思。 外面声响渐渐小了,他终于开口:“事已至此,你可愿赌一把?” “……” 二人很快离开,女子缓缓转身,一个人影在黑暗中走出。 “公子,恕属下多嘴,您到底为何要帮江谨?” 林木并未回应她,只是看着孟笙的身影沉默。 — 太守府外,二人在屋顶悄悄观察其中,护院侍卫都未增加,应当不曾猜想到他们会来此。 “我们怎么做?”孟笙低声问道。 “要想澄清这一切,就得找到那份真账本。” “白日那一番,他们一定会对君临阁有所防备,我们再想进去找傅扬他们怕是难上加难,所以唯有我们亲自来此,或有机会取得证据。” 她静静听着,缓缓瞥向江谨,神色复杂。 “怕吗?”他轻声问。 “我可以的。”孟笙只答了此句。 江谨也未多言,“我去引开他们。” “我轻功好,我去吧,”她垂下眸子,“你若被抓了,就难有法子了。” 她缓缓起身,正想有所动作,又忽地被叫住。 “孟笙,不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 倏然唤她名姓,孟笙偏头与他相视,见到微弱炬光下他眸间浮现的淡淡柔情。 她心头莫名一颤,心中不知何时结下的冰层似乎在此刻融尽,她下意识微启朱唇,欲谢过他,却是欲言又止。 — 35. 嫁祸 “来人啊!有刺客!” 太守府一阵喧闹声骤起,见青影自府内飞出,迅速往远处去。 “快追!她未准偷了什么东西!” “在那边,快追……” 听着远处这般话,孙立城垂眸沉思。 “大人,会不会是寻到了地窖钥匙?” 身边人如此一问,孙立城脸上更显焦急,此人轻功不错,又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强闯太守府,应当是有十足的把握。 他心想不对,立即命身边人去追,自己小跑着进入一院中。 院外两个侍卫连忙行礼,孙立城不愿废话,直言道:“刚才那刺客可有进这屋?” 二人面面相觑,“这……属下也是刚换班过来,实在不知。” “……行,下去吧,快些去找人把那刺客抓住。” 吩咐好人,孙立城快步进院,一路风风火火地踏进书房。 夜已深,摇晃的烛光微弱,阵阵风来,吹得他一阵虚寒。 孙立城手脚利落地推开木柜,打开暗层,仔细检查东西未少,孙立城这才放下心来。 “还好并无查到此物……”一面嘟囔着,一面悻悻出门。 才踏出一步,一束银光猛地袭来,一时间晃了眼,孙立城下意识摆摆手欲挡眼,忽然察觉到颈上凉意,瞬间全身僵住,双手顿在空中。 “你……你是何人?” “孙大人贵人多忘事?好好想想。”说着,江谨握着匕首的手更用力了些。 “等等……”孙立城微微偏头,余光隐约看见江谨的脸,心下已有了对策。 “你若敢喊出声,这柄匕首可以更近些。” “我……我不喊,”孙立城故作紧张,喉结滚了滚,再小声道,“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只要你放我一马,我亦可保证你的安全。” 江谨眉眼间尽是怀疑之色,心下暗暗思索,莫非这孙立城不知他的身份? “这与你无关,你只需交代……你做了什么?” “我……我一时利欲熏心,那杨家人说,我只需对着一些事置之不理即可。” “渎职之罪么?真这么简单?或者说,会有人愿让你这么简单?” “大侠此言何意?大侠,我不敢有半句瞒骗之词,你便放过我吧,我这便命人停了对大侠的追捕!” “那今夜你为何要特意抓我?只是因为白日之事?” “是黄兵使所言,说此事唯有如此才有转圜的余地,他说……只有如此才会帮我处理好账本之事!” “你可知你府外有兵使府的人?” 闻此,孙立城满眼无辜,“什么人?为何会有兵使府之人?” 闻此,江谨双眸微眯,此人所言不似假话,方才孟笙一出现,他便发现太守府外有黄正的人去追她,不论是监视孙立城还是为防范自己,皆可说明黄正不对劲。 可杨胜之事本与黄正无关,他又为何横插一脚?莫非是欲隐瞒何事? 既如此,唯有黄正与醉春楼勾结,得知了他在渠州城内这一消息,欲借此事杀他灭口,如此才能解释得通。 想到此,江谨拿出自己的腰牌让孙立城看清,察觉到孙立城的身子瞬时僵住。 江谨正想观察他的神色,孙立城却猛地抓住他的手,不顾匕首划伤他的脖颈,直直跪在地上,低低地垂着脑袋,语气颤抖着: “大人!下官认罪!下官再不收受贿赂了!下官这便去将那杨胜抓起来,任由大人处置!” 江谨一时失语,瞧他窝囊的样子便又不免打消了几分怀疑,他用力挣脱孙立城的手,站于他身旁,语气淡淡: “如今的关键恐怕并不在杨胜,太守大人好好想想罢,若是负责判案的太守大人冤杀君临阁少阁主,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是太守大人您为了自保,掩盖自己受贿一事,无人会怀疑到他黄正身上。” “那,那,”孙立城一副恍然大悟地模样,抬头震惊地看着江谨,“是那黄正要杀大人?为何呢?” “这便要问问他了。” 孙立城咽了咽唾沫,脸上故作惊恐的神情未有削减,直至江谨收刀远望,他才轻轻松下一口气,心中暗喜。 真可笑的少阁主,轻易就入套了。 — 孟笙一路以轻功奔逃,体力渐渐不支。 不知江谨那边时间是否足够,她下意识回头望去,忽地发觉不对。 是一柄箭矢飞来! 孟笙急忙侧身躲避,却脚底一滑,落下屋顶,她尽力稳住身子,正想再度飞身而起,却发现周围各处都被团团围住。 一人手持短弩,一面自不远处走来,一面上下打量她,语气不善道:“就你一个?另一个呢?” “你是何人?” “渠州兵使。” 那人只撂下这句,便示意抬手示意人将她抓住,孟笙自知反抗无果,就此被带入兵使府。 大厅内,孤灯一盏。 孟笙被押着,强行跪坐于地,眸光难掩几分恐惧,注视着黄正。 “你老实交代,诽谤杀人一事,究竟是何人指使的?” “什么杀人?” “草菅人命,嗜血为乐,还要设计嫁祸,这些事……是谁做的?”他语气略带玩味。 孟笙眼中更显不解,直言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姑娘,”黄正缓缓上前,抚上她的脸,嗓音故作怜惜道,“如此年轻,不想去鬼门关走一遭吧?你老老实实地写一封认罪书,指控与你同行的那个男子做了这些事,本官可保证,不会动你一根毫毛。” 孟笙闻之一惊,脑中灵光乍现,目光渐渐犀利,她明白了…… 这些人应当知晓了他的身份,他要杀的人是江谨。 那他此刻一人在外,是万分凶险。 见她陷入沉思,黄正移开手站定,眸光复杂地盯着她,良久才缓缓发问:“考虑好了吗?你招不招?” “恕民女实在不知该招出什么来。” “怎么还是要到如此地步呢?本官可不想伤害你的呀。”黄正故作可惜地摇摇头,示意一旁小吏准备动手。 那人点点头,抓起一旁的拶子,木棍相撞发出“咔哒”轻响。 被人用力按着,手指套入木拶,孟笙双目微微呆滞,脑中一片空白,连紧张害怕亦忘却了。 “你们……”她话还未完,却瞬时化作一声穿天的尖叫。 剧痛如闪电般窜上手腕,直逼脑中,一次次收紧,犹如刀割一般,鼻腔渐渐冒出一股血腥味。 “还不招么?” 孟笙双眼紧闭,面容狰狞起来,本能想挣脱开却被压住身子。 阵阵惨叫声罢,夜静得只能听见她一人沉重的呼吸声,这份痛楚似乎已将她彻底吞噬,席卷脑海,昏昏沉沉,她已难辨周身,难辨自我。 烛火的“噼啪”声与黄正的脚步声交杂,孟笙敏锐地捕捉着每一声动静 ,虽未睁开眼,她却感知到黄正已走到自己身前。 该不该趁此机会奋力挣脱,而找到逃出去的机会呢? 最后一丝力气支撑她在脑海中推演着逃脱之法。 可还未等她判定可行性,便又传来黄正严厉之辞: “还不说?那便上板子!” 旁的人终于松开她的手,孟笙一时间全身无力,只能瘫坐在地,不知是否是嘴唇的血混着泪,她瞬觉口中又苦又咸。 被蛮力拖着后领拉至一旁,一声闷响传来,脑袋撞到柱子之上,恍惚见小厮搬来长凳,孟笙咬紧牙关压制心下的恐惧,尽全力冷静下来。 “害怕了?”黄正抱手站在她跟前,语气威胁,“本官听闻过你在公堂之上的指控,你的确有几分胆识,可也该有自知之明,本官要杀你,轻而易举。” 随即唇角一勾,俯下身以肥大的右手拖拽孟笙的下巴,强使她抬起头。 “这是本官的地界,那位少阁主大人自身都难保,你还在等他来救你?” 闻之,更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却反倒冲散了身体的疼痛,叫孟笙沉下心来。 他随意便能拿她性命么? 可笑。 心中似有一团火燃起。 孟笙抬起眼直视他,眸光愈显坚定,毫无屈服之意,脸上竟渐渐浮现笑意,“大人若无足够证据指控他有罪,便是他死与不死,大人欲掩盖的事情都势必会暴露……” “为今之计,只有让他合乎情理地消失,再将这一切推至孙立城或是杨家人的身上,纵使君临阁之人对此起疑,也很难立刻察觉到是大人您的手笔。” “大人是这样想的吗?” 黄正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孟笙,只道了句:“所以呢?” “所以大人不会急着杀我,我对大人而言,可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了。” 说罢,孟笙偏过头,挣脱他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半靠着柱子,慢条斯理道:“我可以与大人做个交易,能给大人的,远不只是证词这么简单。” 此话一出,顿时激起黄正的兴致,“你想要什么?” 孟笙稍作停顿,“天下熙攘,皆为利往。” 闻此,黄正双眼微眯,静立原地沉思着,满脸写着怀疑。 此人只要钱?可如今尚不知此人与那少阁主的关系,该不该信她呢? “事成之后大人再履行承诺,如此,大人可还有所顾忌?” “……姑娘如此识时务,本官很欣赏,”他话锋一转,“不过姑娘倒是说说,如何帮本官达成所愿?” “大人的计划百密一疏,江谨他如今势必在想方设法联系君临阁暗士以恢复身份,时间紧迫,他一恢复身份大人便难以防范了,是故我可尽力为大人探知所有情报,叫大人早作打算。” “二来,西街百姓信任我,他们予我的证据足够我伪造出另一份来,大人不就是想将那些枉死的百姓都算到他的头上么?到时人证物证俱在,不正是大人想要看到的吗?” “如何?我对大人很有用吧?” 她身子微颤,边说边强撑着挺直腰杆来,直视黄正。 黄正微微笑着,并未急着回答孟笙所言。 便在此时,他发觉到远处传来的声响,目光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口中不自觉嘟囔一句: “有意思。” 孟笙顺着他的视线缓缓转头,见到那熟悉的身影。 36. 梦魇 他长身玉立,身着的墨衣虽仅是常服,在他身上却也显出几分纤尘不染之气质。 几个护院将他团团围住,各自持刀警惕,却不敢再靠近一步,江谨也并不将这些人放在眼中,视线穿过他们,只向高高在上的那位大人。 孟笙心里一紧。 怎么会是他? 他并未被抓,为何要来? 她下意识朝他的方向挪去几寸,张了张口,想尽力告诉他这些人想杀他,可又知此时并非是好时机,或者说……已然来不及了。 江谨慢条斯理地走近,闲庭信步的姿态更是与周遭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他目光扫过一眼孟笙,最后停留于黄正身上。 二人此刻相视,江谨眸光并无惧色,反是显露几分犀利。 “审她多没意思,大人不如直接了当些……” 他嘴角微扬,伸手将夺来的长剑丢下,掷地“当啷”一响,他竟直接将武器交了出去。 再下一瞬,清朗的嗓音传来: “让本世子来见识见识黄大人的手段。” 他的双目闪着锐利的光,亮得灼人,还似乎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兴奋。 分明这看似是鲁莽之举,可江谨的自信在此时竟让黄正无法怀疑。 黄正盯着眼前之人不语,暗暗推想着这位江少阁主此番的用意,端详的视线打量着他。 见他不答,江谨神色从容,继续道:“不过审讯案犯之事还轮不到黄大人插手吧,现今种种,乃动用私刑、严刑逼供之为,黄大人可认罪?” 闻之,黄正本紧绷着的脸色骤然缓和,直接笑出声来,江谨仅有律法这一筹码便敢只身前来救人,真是狂妄可笑。 “本官动用私刑?那好,速将这二人关去县衙地牢里,再由太守大人好好审问,势必让这幕后真凶绳之以法!” 身边的衙役闻此,上前抓起孟笙的小臂欲将她拉起身,孟笙咬着唇忍着痛意,不愿让这些人多碰自己,便一把甩开来,立于原地缓了缓,再朝外走去。 江谨的余光留意着她,转身跟在她身后,视线无意间扫过地上的刑具,原本平静的神色微动,不自觉微皱起眉。 他快走两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扶上孟笙的小臂,使力托着以支撑她的身子。 “能走吗?”他的语气柔和下来,嗓音仅有二人能听见。 孟笙停了一停,微微偏过脑袋瞥向身后的江谨,看着此人如此意气用事的模样,一时气上心头,不自觉张了张口,心底之言将要从喉间冲出,却还是未说出口。 她两只手仍是麻木无感,嘴唇发白,越觉得身子沉重起来,便也未说出让他安心的话,只是继续朝前走。 二人就这般并肩而行,一步一步,在灯下的影子愈渐拉长。 黄正盯着眼前之人的背影,紧咬牙关,近乎是从齿缝中冒出字来: “真是嚣张,你只等着吧,若你执意害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 地牢中,并不见其他犯人身影,血腥味隐入幽暗之中,耳畔只余似有若无的铁链“哐当”碰撞声。 一炬残光晃荡,忽明忽暗,似乎下一瞬便会被黑夜吞噬。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一处监牢,已是夜半,狱卒神色略显疲惫与无奈,并未多说废话,一眨眼不见了踪迹。 孟笙缓缓走到角落坐下,下意识蜷缩起身子,而后抬眼看着他。 “你为何要回来?”她嗓音微微嘶哑。 “若不见到我,保不准他们会对你做些什么,”江谨边应着,边整理一旁的草垫,“不过你无需担心,我自有后手。” 孟笙注视着他的动作陷入沉默,他这一言,莫名叫她浮躁紧张的心平静下来。 她再想仰起头看清他的脸色,却忽地眼前一花,只得靠在墙上阖目养神。 江谨察觉不对,放下手头东西,快步上前蹲下身,低头查看她的双手,“伤得重吗?” “无妨。” 想到什么,他稍作停顿,随即抬手以二指试其额头。 “许是夜间吹了风,这才不适。”她轻声道。 “烧得厉害,这还不要紧?” 江谨的嗓音竟忍不住有些着急,随即站起身朝外喊道: “来人!” 片刻,一狱卒探出头,不耐烦道:“吵吵什么!” “为她寻个大夫来。” “哟嗬!”听他命令的语气,这狱卒暗暗不爽,“边儿去!病不死便白日再谈!” 江谨心里一恼,“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此口出狂言?孙大人没有吩咐过你么?” “你个狱囚还有理了?太守大人可说要我好好照顾你!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你!” 知晓此人会错了孙立城之意,江谨无奈开口:“等等,你过来。” 不等他再说什么,那人直接打断道:“边儿去!吵老子睡觉。” 话落,脚步声便远去了。 “回来!” 人已走远,监牢内只余他所言的回音。江谨转头看向孟笙,长眉蹙起,神情不掩担忧。 “撑得住吗?” 孟笙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轻“嗯”一声,实则亦不知自己在答什么。 见她如此,江谨心下一紧,一时有些失措。 他左右看了看,再上前两步,整理好地上的草垫,轻声道:“躺下吧,先睡一觉。” 孟笙微微颔首,只觉脑袋越发沉重,快睁不开眼来,身子发烫无力,任他扶着躺下身去。 江谨坐于一旁,垂头注视着她,低低地叹了口气。 将无辜之人害成如此,他该做些什么呢? 想了想,他脱下外衣,轻轻盖在她身。 她似乎已睡着,江谨又自顾自垂眸沉思。 那黄正难缠,断峡村与那铜矿亦不知是何消息,如今只能看这孙立城的了。 渐觉倦意,江谨准备去另一端的草席处睡下,等白日再寻大夫,临起身时,他最后瞥向孟笙。 她虽紧闭双目,可眉间惧色尽数显露。双手下意识欲攥紧衣裳,应当是舒缓心中紧张之感,却也因此使手上的疼痛更甚。 怕她越发难受,江谨轻轻握起她的手腕,将其拉远些,以免她触及手指的痛处,另一手以指腹为她拭去额间细汗。 似乎是感受到什么,她并未挣扎,双手反倒放松下来…… 眼前景象渐渐清晰,黑得清透,仅有几束光悄悄爬进其中。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那处地窖。 “本小姐倒要看看这回你怎么逃出来!” 听着这声音,孟笙背后莫名冒出些冷汗,鬼使神差地往后看去,一束光照向腐烂的木箱,上边的赤蛇直勾勾盯着眼前之物,扭曲着身子,边慢条斯理地吐着蛇信子。 “不要……” 她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恐惧,下意识想借轻功飞起,可不知为何,她完全动不了,似有千万斤巨石压在她的身体中。 情况紧迫,那赤蛇瞬时朝她冲来! 她知道身后是一堵墙,便毫无防备地步步退后,可忽觉脚底一空,失重感涌来,下一瞬,她重重摔落在地,可却并未感受到几分痛楚。 再一睁眼,眼前是孟昭宁高大的背影,她挺直着背脊,却未往孟笙这儿靠近,只道: “孟倾城,非要闹出人命吗?” “大姐,我……” 似乎还有几人,叽叽喳喳的,孟笙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她只觉头疼,自地上爬起后便本能地朝后退去,倏然,撞入一个温暖的怀里。 她急忙转身,眼前两人看不清面容,但她却能感受到他们的目光十分亲切。 就像是…… “阿爹?阿娘?” 她嗓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了身边人。 眼前二人好像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清,她下意识迈开步子往前走,可眼前人却逐渐后退。 她下意识欲追赶,心头一颤,满脑子 被慌乱填满,同时一阵窒息感涌上,只能一下子摔倒在地。 “不可以,不要走好不好……” “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埋头拭泪之时,耳边有什么忽地炸开! 孟笙下意识缩起身子捂住双耳,余光看向不远处正嬉笑之人。 “就是个祸星,就该去去身上的邪气!” “快将那几个鞭炮也丢到她身边去!还敢去向祖母告状,我要她这辈子都不敢去见祖母!” “怎么不早死了好……”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针扎进脑海,她死死捂住双耳,却挡不住铺天盖地的恶意。 她只能蜷起身子,早已失了气力瘫倒在地,用力捂住脑袋来阻绝远处的声音,可无论她如何做都无济于事,只觉头痛欲裂,她忍不住泪,滚烫的液体落在手背,更像是在灼烧她的心。 她没有力气站起来。 她好恨—— 为什么不能站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是的……” “别害怕。” “孟笙,别怕。” 一道低沉的男声穿透了刺耳的爆竹声,带着熟悉的温度,稳稳地托住了她下坠的心。 她亦不知那是现实还是幻境,只觉如沐春风。 “不害怕……” “我不怕……” 她居然一点一点恢复意识,摸索着,以手撑地,眼前蓦地一片漆黑,再一换姿势,跪坐于地深呼吸来缓过劲。 她睁着眼,忽而能见青丝散落脸颊旁,如荧虫般渺小的光在她眼前浮现,孟笙一面抬手抹去眼泪,一面一遍遍喃喃自语: “我不怕,我不怕。” 四周声音渐渐消失,一切似乎都化为虚无,隐入尘埃。 — 听着孟笙断断续续的梦呓,见她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江谨眸光微闪,轻轻拢了拢她身上的外衣,使之盖得严实些。 又不自觉目移向上,眼前人双目微阖、面色惨白,他一下子记起前几日,这张脸上的笑意是那般明艳动人,不知怎的,他心里似乎也跟着抽疼了一瞬。 江谨眉头一拧,再挪动身子,坐得离她更近了些,顺势揽起她的手腕。 可此刻她脸上的痛,似乎还与那日在杨府救阿棠之时不同。 “你从前到底经历了何事?” 自然无人回应他的低语,他却还是自顾自思索着: 遭人欺凌、未有父母庇佑,甚至致你不顾一切出逃寻亲……能让你到如今的处境,那一定是个比噩梦还可怖之地。 可我该如何帮你呢? 江谨自己都未意识到他盯着她看了这般久,无端的,面对此人,他竟生出了再靠近她一些的念头。 等等! 如此失礼的想法一出,他猛地反应过来,咽了咽唾沫,心中暗骂自己: 到底在做什么!人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摸人家手便罢了,你还要如何出格! 江谨这一下不知道手该放何处了,又只能往后挪了挪,坐在干草堆上,继续瞧着孟笙可有异样。 — 孟笙再睁眼时,发觉自己躺在草垫上,身上盖着一件外衣。 她动了动身子,才见江谨靠着墙睡在一旁,微凉的手握着她的手腕。 她抬手想拽开他的手,可一动便是阵阵剧痛,手指皆已青紫得发黑,忍住低吟声,她抬眸看向他的侧脸。 那么安静,那么温润,似乎只看着他,心便能渐渐静下来。 “江公子……” “江公子?” 她迟疑一瞬,使力将手腕往里拉去,带着他的身体往旁倒下,着地前的最后关头,他醒了过来,迅速以手撑地,随即缓缓坐起身。 “你可还好?”江谨松开她的手腕,扶着有些酸痛的腰,不忘问道。 “嗯——”不等孟笙说完,他的手已覆上她的额头。 37. 相伴 “仍在发烧,”他面色正经,语气却关切道,“算着时辰那孙立城也快来了,你听我说,出去以后想法子联系夏离他们,切莫单独行事,亦不可轻举妄动。” “我出去?”她还想细问,撑着手肘想坐起身来。 见状,江谨连忙伸手相扶,让她坐起稳住身子,随即轻声道:“这其中之事,本不该将你牵扯进来……” 他话音未落,便有一男子的声音传来: “把门打开。” 江谨循声看去,缓缓起身,开口道:“孙大人,可考虑好了?” 嗓音不见方才的轻柔,愈加严肃了些。 孙立城走近牢房,并未立即回应,眉心微动,面色显露几分不自然。 “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江谨瞥向孟笙,“她生病了,需要医治。” 闻之,孙立城眼神示意一旁狱卒去请大夫。 “孙大人,您看这地牢阴暗潮湿,是能养病的地方么?”他嗓音带上几分不悦,“何况……她是否有罪,大人不是最清楚吗?” “所以,放她出去治病。” 江谨语气不容置疑,投向狱卒的目光似乎带着命令之色。 “这……”狱卒有些无措,下意识看向孙立城,这犯人如此冒犯,孙立城脸上竟看不出怒意。 这啥情况? “带她去吧。”孙立城吩咐狱卒,语气有些无奈。 孟笙撑着精神抬头看向他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江谨搀扶着站起身。 他将盖着的外衣披上她身,趁机在她耳畔低声一句:“出去之后见机行事,保护好自己。” 孟笙眉心微动,双目疑惑,来不及再问什么,狱卒已走到她跟前,道:“走吧。” 她犹豫一瞬,只得随那人去,却是一步三回头,视线停留于江谨身上。 直至人走远,孙立城才缓缓开口: “少阁主大人,”他将账本双手呈上,眸光是说不出的复杂,“这便是罪臣曾收过杨府银两的证据。” 江谨翻开账本草草扫过一眼,余光发现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便问道:“孙大人还有何事?” “大人,”孙立城嗓音极轻,“先前罪臣糊涂,与黄正设局欲,欲伤害大人,如今罪臣放了大人,只怕那黄正会因此报复,罪臣死有余辜,可罪臣的家眷是无辜的……” 江谨闻此点点头道,“孙大人放心,只要大人肯配合我将黄正的罪证拿下,我自会在阁主面前为大人说几句好话,也可保大人的亲人不受报复,所以大人还知道什么,可莫要隐瞒了。” 孙立城带着惨淡的笑意摇摇脑袋,“大人,我这儿可是问不出什么了,不如快些行动吧。” 他紧盯着江谨的神色,见他检查账本看得认真,再道:“少阁主大人,那罪臣便先派人将夫人孩子接出城避避风头了。” 江谨轻飘飘扫了眼他,“你去叫几个君临阁暗士跟着,便说是我的命令,他们清楚的。” “多谢少阁主大人!” — 那狱卒看孟笙身子虚弱,便带她到最近的客栈,命人请来大夫,开罢几服汤药,那大夫开始为她的手指上药。 孟笙咬牙忍着痛意,转头望向窗外,思绪不自觉飘远。 他一人在牢中受刑,会直接招供么?他知道那些人想杀他吗?不过……他说他有分寸,那便是尽数知悉了。 可他只一人,万一横生事端,都无法有所照应。 “差不多了,姑娘好生修养。”大夫的话打断她的思绪,随即那大夫提起药箱,瞥了眼身旁的医徒,一时间欲言又止。 大夫走出不远,几个狱卒走进屋内:“身子好些了跟我们说声,带你回……” 他话音未落,便被瞬时打晕,此动作之快,叫孟笙还未看清情况,几人便尽数倒下。 见眼前人摘了面罩,她这才瞧见那两个医徒是夏离与赵永翊。 “孟姑娘,公子他如何了?”夏离急忙问道。 闻此,孟笙脸色不掩忧虑,摇摇头道:“我也不知。” “不知?你与公子不在一起吗?”赵永翊忙问。 “说来话长了,若想弄清原委,我们不如去那衙门探查一二。” …… 已是辰时,几个衙役在门口边吃着包子边谈着闲言: “费了这么大功夫,空出那么多牢房来,那人到底是何来头?” “能有什么来头,如今不还是得乖乖招了。” “已招了?我看他自视甚高的姿态,还以为是个硬茬。” “那怎么,还能找到什么替罪羊?”说着,他压低了嗓音,“再何况,那可是上面的大人想让他死。” “……” 伪装成衙役的夏离二人悄悄在旁听着,相视一眼,转身速速离去。 孟笙站在巷口,还是迷迷糊糊觉着冷,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才发觉这似乎是江谨的外衣。 想到他的好,又想着自己与黄正所言,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面上愁色更甚。 瞥见回来的二人,她如同看见希望般,急忙上前一步问道:“如何?” “怕是……”夏离眉头紧皱,“很危险。” “那……”孟笙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再度陷入沉思。 三人就此站立,各自一言不发。 “我们去劫狱。”赵永翊率先开口。 “可是公子吩咐了,要我们不能莽撞行事,先护好孟姑娘的安全……” “劫狱。”孟笙在夏离另一身侧自顾自微微颔首,表示同意此事。 “我们走。”赵永翊不由分说。 “赵永翊,你冷静些啊,”夏离身子一闪,急忙挡在他身前,“或许公子还有别的考量呢。” “等等,赵公子,”孟笙沉声道,“我去找人帮忙,你们先在此盯着,他们若真想要他的性命也会押往刑场,不会让他就此不清不楚地死在牢中的。” 同时心下暗想,此事事关重大,不论如何先同师父商议一番,问问他老人家,或许能够寻到那条生路。 闻她所言,赵永翊稍作迟疑,并未回答。 见劝不住两人,夏离又怕赵永翊做出傻事,不敢离开半步,只得看着孟笙走远。 “赵永翊,你能不能冷静些!” “可是公子快丢了性命!”他嗓音不由得大了起来,双目瞪大,与平常沉稳的模样极不相同。 “赵永翊,你以为我不担心公子吗?但你如今向我发火有何用!”夏离起了怒意,甩甩手不愿理他,走到一旁盯着他。 赵永翊轻轻叹了口气,望向衙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 方才已服了药,孟笙本以为身子好了些,可走着走着越发头昏,刺骨的风自四肢钻入全身,她再度裹紧外衣,步子更快了些。 将靠近师父所在,她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似乎有人在跟着她。 她放缓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衙门的人? 想到此,心中泛起阵阵悔意,当真是鲁莽了,该找赵永翊一同前来,不让他见到师父,只是护送也好。 如今不知来人有多少,身边并无照应,去寻师父恐怕会将其置于险境,到时师父与江谨皆无法保全。 < p>目光望向宋兼的居所,迟疑一瞬,终是未停住脚步,就此,她一面漫无目的地走着,一面思考该如何救出江谨。 “……站住!” 似乎是跟得不耐烦了,身后人终于喊出此句,话音一落,孟笙站定,转头回望。 来人四五个,身着常服,虽看不出是哪路人马,但直觉告诉她,这些人应当是那兵使所派。 “几位想如何?”孟笙努力镇定下来。 “姑娘别是忘了与我家大人的承诺吧?” “……” — 衙门外,赵永翊眉头紧皱,双手握紧拳,吐气有些紊乱,尽力思考着对策。 还要再等吗?那女子也并非绝对可信。万一他们已沆瀣一气,以此拖延时间,先斩后奏。 如此情形,夏离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再去趟君临阁,在此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们这个时候最防备的便是君临阁,你以为我们能见到哪怕一个君临阁暗士么?或再说不准,他们早已上下打点好,这才会到如今的局面。” “那该……”夏离话还未完,便觉有人在身后走近,警惕地转头观察,看清来人又瞬时转悲为喜。 “公子!” “小声些,”江谨细声道,“我悄悄出来,便是为了不惊动旁人。” 话落,江谨正准备开口问赵永翊如何,方才见他站于几步外,现一转头,竟发现他已出现在跟前。 看清赵永翊之时,江谨微微一惊,他往日尽是出奇冷静,如今居然会有这般焦急神色。 脑中短暂闪过疑惑,江谨暗怪自己胡思乱想,转言问道:“孟姑娘呢?你们可有找到她?” “方才我们以为公子遇险,商议劫狱,孟姑娘说她去寻帮手。”赵永翊眸色沉静下来,冷声道。 “寻帮手?”江谨蹙起眉头,“我不是说过不许她离开你们的视线吗?” “公子,是我方才怕赵永翊做傻事,这才未……”夏离如实道。 “好了,多说无益,你们速速顺着她去的方向寻人。” — 那几人将孟笙带去兵使府正堂,她在中央站立不久,黄正姗姗来迟,他眼眸中仍是冷漠狠厉,可却能叫人察觉到他步子的几分虚浮。 “黄大人这是想做什么?”孟笙眸中并无惧意。 黄正缓缓走到太师椅旁坐下,以手撑额,双目微阖,挥挥另一手示意小厮取东西上来,边道:“姑娘莫不是觉得……本官很好骗?” 话音刚落,一人便拿来一份口供,置于孟笙身前木桌之上。 似乎还有余地,孟笙心下冷静,笑道:“我与大人既合作,便需要互相信任,不是么?” 他闻此睁眼抬头,嗓音暂看不出喜怒,“那姑娘说说,你今日为何会安然从大牢中出来?不是与那孙立城谈好条件了?” “是江少阁主想法子救我出来的。”孟笙如实道,随即在心中暗想对策。 原先她提合作是权宜之计,如今再度被抓,倒不如深入其中,或许能探知到有用的情报。 “他救的你?”黄正显然不信,“他自身难保,却要先救你?” “所以我敢与大人合作,我很有利用价值,不是么?” 黄正眉心蹙起,仔细打量孟笙,“那你们到底是何关系?” 闻此,孟笙欲言又止,想着如何回答能叫他信服。 若表现出与江谨交情深,会不会被用来当做要挟江谨的筹码?到时候最危险的人将会是自己。 若表现出交情浅,黄正便难以相信自己能潜伏江谨身边,那黄正不是想杀就杀了。 38. 交易 想着想着,孟笙的脑袋越发昏沉,可还是抬起眸来直视黄正,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有底气,答道:“我与他是好友,患难之交。” “仅此而已?” 闻此,孟笙并未立即回应,此刻过多的解释反倒显得可疑,她只定了定神,眸光愈发尖锐,叫他难以看出是假话。 黄正双目微眯,并未再度提出质疑,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只是话锋一转道:“你先为证词画押,我再与你细商我们的合作,如何?” 闻此,孟笙瞥向桌上供词,视线一扫而过,满满一面纸皆是胡诌,她僵住身子,吐出一口浊气,迟疑片刻道: “大人为他加上如此多莫须有的罪状,这要伪造证据,不是难如登天么?” “那姑娘觉得他该如何去死,才能让他的父亲辽安侯心服口服?” 孟笙一时失语。 侯爷的嫡长子不明不白地死在异乡,这如何能叫旁人不查?此人真是愚蠢。 见孟笙不答,黄正示意旁人将红泥推近,“姑娘手受伤,只需按个手印便好,快些。” “拿到口供,大人便要去杀他了么?” “告诉你也无妨……”黄正正准备开口,屋外一小厮便快步赶来。 “大人,君临阁执士求见。” 黄正还未作声,便见一人走进堂内,衙役衣装,神态自若。 “参见兵使大人。”他抬手敷衍行礼。 听这嗓音耳熟,孟笙回头看去,发现是赵永翊。 “君临阁执士?”黄正缓缓站起身,眼神渐渐犀利。 执士乃京城君临楼内部职守,他已打探到,那少阁主进渠州之时身旁只有三人,看来便有这位。 “黄大人,”赵永翊眸光淡漠,未经黄正示意便自行起了身,呈上账本,不由分说道,“经查明,孙太守的确与那杨家少爷有交易,既如此,君临阁按理接手此案,同时需要这位姑娘的证词,是故,还请大人放人。” 黄正直勾勾盯着赵永翊,暗想:反正最后都要将此人杀了,倒不如现在动手,省得往后寻不到机会。 念头一起,正准备下命令,却发现孟笙看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似乎看出了自己的想法。 迟疑一瞬,黄正道:“那你去外等候吧,本官自会放人。” 赵永翊一时无动作,可细想了想,还是转身走出门。 他一离开,孟笙便连忙看着黄正道:“大人,您若在此时动手便是打草惊蛇,让他们早做准备了。” “你能看出本官想杀他?” “一猜便知。” “本官可以让你跟他走,但这供词……你必须即刻画押。” 闻此,孟笙垂眸不语,犹豫不决,尚不知这黄正的心思,若是他真以此去拿江谨性命…… 不行,若不画押,她连今日都活不了。 孟笙眼神示意旁人拆开她手上绷带,忍着痛迅速按印,“这下大人可信我了吧?” 黄正嘴角微扬,脸色浮现几分得意,如此他手上便有筹码了,再加上这女子,不怕那江少阁主不答应自己的条件。 收起供词,黄正终于松口,扬扬脑袋示意她出去。 孟笙随着赵永翊往外走去,见赵永翊这幅冷静的模样,她忍不住低声道:“公子只身前来,不怕他们对你动手么?” “我比他们更想动手。”赵永翊眸光尽是不屑,显然不把这小小兵使放在眼里。 孟笙一时失语。 既已展开话题,赵永翊便放缓脚步,问道:“他们当真想杀少阁主?” “应当是如此。” 闻此,他步子倏然停住,转过头看向黄正所在方向,双眸越发冷峻。 “赵公子你冷静些。”孟笙强撑着精神,后退一步忙挡在他身前,暗暗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察觉到他们的不对劲。 “我很冷静,就凭如今的罪责,他就该死。”赵永翊认真道。 “那也得想法子与你家少阁主商议一二,万一坏了他的事呢?” “……” 想到或许会坏了江谨的筹谋,赵永翊也消了现今冲上去杀人的念头。 瞧这一言似乎将他说服,孟笙连忙眼神示意他速速离开。 见状,赵永翊眉心微动,眸中闪过不满之色,快步往外走去。 孟笙扁扁嘴,神色显露出几分无奈。 就凭他一人还想杀一府人?只是前来送死吧,这还是他冷静下来的判断?真是可笑。 — 厅内,见二人走远,黄正再度亲自过目供词,确认无误,指腹缓缓摩挲着黄纸,他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下了些。 君临阁如此急于救出那女子,她定然不简单。 不论合作之言是否是那女子的算计,有了此供词,至少能够牵制一二。 而今燃眉之急为,孙立城送来的药并不够用,昨夜好不容易派人寻到另一药铺有衍祛草,可却是价愈高,且家中已无可什么变卖的值钱之物。 这几日那少阁主在渠州,他的动作不可醒目,得再想想其他法子。 至少按大夫所说,先等母亲的病情稳定下来,到时……他自行请罪罢,至少能给母亲求来一线生机。 倏然,思绪被来人打断。 婢女快跑进门,再“扑通”一声跪下地,俯身行礼,脑袋近乎要低到地上去。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黄正闻之一惊,已认出她是黄老夫人房中的侍女,便急忙站起身发问:“发生何事了?” “老爷,”婢女面露苦色,“今早有个婢女也不知信了哪里的风言风语,将老爷……将那无稽之谈说漏了嘴,叫老夫人知晓了。” “什么风言风语?” 那婢女咬咬牙,低下头道:“说老爷因老夫人的病而私吞军饷……” “好了!”黄正心一怵,厉声打断,“先去看老夫人。” 他一大步跨向屋外,心早已飞向老夫人房中,脚步愈来愈快。 婢女小跑着跟上他,语气急促道:“老夫人由此受了刺激,头疼得更厉害,服完最后一服药也不见好,方才再度呕血,奴婢怕得厉害,便速速来寻老爷了。” 黄正张了张口,并未应答。 到了老夫人房中,一阵浓苦的药味扑面而来,瞬间充溢鼻腔。 听着屋内剧烈的咳嗽声,黄正心头一紧,快步行至榻前,见黄老夫人双目微阖,爬满皱纹的手紧攥方帕。 好不容易止了咳,老夫人重重喘出气,抬起眼帘,张开口想说些什么。 黄正心急如焚,跪下身膝行至床边,语气极轻,不由得染上几分嘶哑:“娘……” “我的儿,是娘害了你……”老夫人嗓音一度浑浊。 “不是的,娘,压根儿没那回事,”黄正用力摇着脑袋,“儿子已派人去寻好大夫,您定然会好起来的。” “好,好……” 老夫人意识不清,眼前黑一阵亮一阵,脑袋沉重得直不起脖子来,只能耷拉着靠向瓷枕,可身子仍一点一点向前挪,欲离黄正近一些。 “正儿,你布衣出身,入仕之苦,为官之难,娘尽看在眼里。” “如今发生这样的事,定是不免牢狱之灾,可正儿你要记得,你有将来,有很长的余生,为商为农都好。” “这千错万错都是娘的错,只望你能常行善事,尽心百姓,就当是……替娘赎罪了。” “娘, 是儿子无用,儿子不孝。”黄正隐约察觉不对,紧紧握起她那如枯木般的手。 直至母亲身上的最后一丝微弱气息在他眼前抽离,那双手似乎在刹那间变得更无力、更冰冷。 黄正瞳孔缩紧,张着嘴一时发不了声,下意识想唤唤娘亲,可却怕没有回应。 已无回应了。 那方被她攥紧的帕子落地,此时他才看清其上的血迹。 黄正一时失措,正要埋头去捡,却见榻下被藏起的另一方帕,已被染得棕黑。 他即刻认出帕上的味道,是母亲的药…… 母亲是自何时起不喝这药的? 想到此,黄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同时不自觉颤抖着,瞳孔缩紧,久久怔然原地。 — 孟笙与赵永翊二人走出兵使府,正想再问问江谨的消息,便见他背身负手,站于不远处高树旁,还换了身整洁衣裳,白衣素净,风动额前碎发。 “赵公子你劫,劫狱了?”孟笙张开嘴,有些不敢相信。 “没有。”赵永翊敷衍着,不愿与她多说。 此刻江谨已察觉来人,转过身看向孟笙,眸光微动,不知是担忧还是什么。 “你还好……” 他话音未落,孟笙便疑惑着打断他:“他们将你放出来了?” 江谨点点头,正准备继续问她如何,便又听她语气急促道: “那你有何计划为何不能先告知我呢?万一我们真去劫狱,到时候局面不可想象……” 江谨被她没来由的质问问得一头雾水,见她似乎有些生气,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稍一停顿,开口道:“我为何……” “为何?”孟笙莫名生气,“你非要让大家担心是吗?” 见她似乎是在担心自己,江谨亦难以开口责怪,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看着她如今还生着病,只好先安抚她,便嘴角微微勾起,语气强作轻柔: “好,往后我有何打算都会告诉你,可以吗?” 孟笙听着这奇怪的话语,不由得愣上一瞬,下意识躲开他的视线,神色不自然道:“反正,反正此事的后果你自己担,怨不得我。” 她因此被虏来,自己倒未受什么伤,只是心中因那供词而不太舒服,他好歹帮了自己,万一真因此而死…… “什么后果?”江谨问道。 “不论什么后果,都怨不得我。” “此事原本也不会怨你,”江谨并未多想,转言问道:“你的伤如何?还在发烧么?我已命夏离去寻宋老先生了,他应当会照顾好你。” 闻此,孟笙犹豫一瞬,她还未同师父说好去京一事,如今见他应当又是一阵劝说。 也罢,早晚都该说清。 “那去何处等师父?我想先吃些东西。” 她自昨夜起便没吃什么,又生着病,如今浑身使不上力。 闻此,江谨转头吩咐赵永翊:“你先去君临阁府外盯着,找机会联系君临阁暗士,最好不惊动黄正的人,若实在避不过亦无妨,便直接张扬些,身份亦无需再隐瞒了。” 如今也无别的选择,只是往后该想想如何同阁主解释来渠州之事。 “属下领命。”赵永翊行礼离去。 这边交代罢,江谨转头看向孟笙,想她如今定是受了惊,便一面观察她的脸色,一面忍不住靠近了她些。 “走吧,我已为你找好了住所,你想吃什么?”说着,他悄悄伸出手准备扶着她。 孟笙并未注意到他,只是往旁的街上走去,留下句:“能快些吃到的都行。” 江谨目移向她单薄的背影,缓缓蜷起手指,未再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 39. 第 39 章 另一处。 暖阳当空,蝉声阵阵,树丛窸窸窣窣,其间窜出一人影,一手抓着一把花儿,一手沾着湿哒哒的泥土,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远处村落,再淌过清溪,便见村民。 那村民一见他,便笑道:“弄的脏兮兮的,你爹可又要教训你了。” 袁益晃晃脑袋,直问:“爹爹呢?” “方才来了人,村长应当如常一般议事去了。” 闻此,他点点头,心里毫无波动,朝熟知的那地方而去。自他幼时起,时不时便会有不识得之人来村寻爹爹,他们议事之处亦不变。 边低头看着手中的花儿,袁益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一步一步踏在泥地上,行过之处显现坑洼。 惊飞的鸟群冲破树荫,袁益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与此同时,爹爹的背影出现在眼前。 他嘴角一勾,正要开口叫他,便又听村里传来刺耳的尖叫声。 他被吸引注意,偏头过去,却瞧不见什么,他未多想,转眸之间,眼前人已朝后倒去。 袁益不明所以,上前一步欲看清些来,眸中的不解还未消散,一抹鲜红便闯入了他的视线,只见爹爹瞪大眼睛,倒在地上捂着脖子,那抹来自他周身的鲜红以迅雷之速蔓延开来。 他顿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手中的花不知何时脱手,落地一声低低的闷响却莫名让他回神。 耳畔不再宁静安详,而尽是惊慌的喊叫声。 他才留意到不远处站立着的黑衣人,又忽闻一声“快跑啊!”,身体似乎不听使唤,迅疾转身往村外跑去。 心脏嘭嘭直跳,跑至从前那条小溪前,全身已没了什么力气,袁益看着眼前景象,下意识闭了闭眼,再度睁开之时,通红的溪水依旧凝在那儿,不曾片刻流动。 他往前一步踏入溪水,虽仅至他脚踝处,却好似将他淹没,难以呼吸。很快过溪,染红的双脚似乎被火灼烧着,他胃部一阵难受。 身后传来脚步声,同时心下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必须跑,像小兔那般跑! 此刻世界似乎仅剩他一人,耳边只余风声。 不知到了何处,他察觉身后似乎无人,可他不敢回头,只能撑着身子往前走着,恍惚间迎面撞上两人。 他本能推开两人,再准备往旁跑去,可却体力不支将要倒下。 “你怎么了?怎得这么多血?”一人扶起他,急忙问道。 “跑,跑……”袁益双唇脱水,嗓音如同枯木枝般干涩,下意识挣脱那人的手,朝前踉跄几步想继续朝前跑,终是倒在地上。 — 客栈房内,二人坐于桌前,双手各自置于桌上,尴尬无话之际,江谨率先开口:“你的手需要换药吗?” “我手……一会儿再说吧。”孟笙思考着该如何应对那黄正,无心与江谨多说。 此时敲门声起,小二送来一碗白粥。 “这个最快了,”江谨端起碗,自顾自用木勺搅拌着,“不烫,你先垫垫,我已让他们准备着饭菜。” “我来吧。”孟笙神色显露几分不自然。 江谨点头应好,将碗放于她面前。她抬手握勺,但要想不碰手指疼痛处,的确有些困难。 看她摆弄半天,江谨嘴角不自觉染上几分笑意,“还是我来吧,这里并无旁人,不会被人误会,不打紧的。” “那……谢过江公子。”孟笙将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江谨双手一滞,虽说是自己先提起,可心中仍有几分紧张之感,犹豫一瞬,还是抬手舀起一小勺粥喂于她口中,动作小心翼翼未有逾矩。 分明并未靠得有多近,嘴上亦说着莫要误会,可他仍是心里莫名发热,不自觉眉心微动,疑惑自己的不对劲。 “觉着可以么?不喜欢吃可以换一个。”他开口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同样试图打破这般奇怪的氛围。 “可以。”孟笙躲避他的视线,垂眸沉思。 二人心中各自凌乱,不知该说些什么,不知不觉粥过半碗。 “你……”她良久开口,“对我如此,是不是想让我乖乖随师父回荼州?” “回荼州一事,你可以不必立即决定,等病好后再谈,”说着,江谨又想到什么,手上动作渐缓,“不过,你能否告诉我,为何你不愿回荼州?” 提到此,孟笙眸光黯淡几分,想了想道:“我与师父的初见,亦是我第一次逃离孟府之时。” …… 少女仅有十二岁,稚气未脱,衣着素朴,脸上沾上了灰尘,亦有几分疲惫之态。 她怀中抱着一团小小的包袱,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直勾勾盯着眼前几人,同样尽力掩藏着心底的惧意。 她连连后退,直至后背触及墙壁。 “此处四下并无其余人,都说了让你别跑了,你以为你斗得过我们?” 几个男子带着邪笑,一人抓着一个麻袋,步步紧逼。 幼时的孟笙清楚地猜知这些人的用意,心底着急起来,恐惧与紧张如洪水般霎时倾覆她心,泪水忍不住溢出眼眶。 “我,我可以给你们钱……” 她嗓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却叫那群人更兴奋了。 “这般懂事?不如这样,你先陪小爷我几夜,将小爷服侍好了,何事都好说呀……” 他话音未落,身后却突然猛受一击,一时间扑倒在地。 “谁呀!” 他爬起身,几人一起转头看向身后。 来人四五十岁,灰衣常服,面容冷峻,平静的眼神扫视着几人。 “将孩子放了。” 他的嗓音颇有命令之意。 “你算什么东西?” 原先受击那人上前几步,伸手指向男子,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拳击中脸,重重地被击倒在地,一时间耳边嗡嗡作响,脑袋一片空白。 剩下几人还不服气,准备一同上前。 男子似乎全然不惧,并无退后之意,反是上前闯入四人之中,几个错身,或重或轻的闷响接连响起,顷刻间,几人倒地不起,哎呀叫唤。 男子未受一点伤,连眼神都未分给几人,而是缓缓走到孟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害怕得蜷缩在角落的女孩。 “你家在何处?” “我……”孟笙缓缓站起身,怯生生地抬眸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不答,男子也不奇怪,只当她是惊吓过度,便偏过头瞥向地上那几人,沉声一言:“还不快滚。” 几人也不打算闹下去,忙一溜烟跑远。 男子转过头,正要再度询问女孩,倏然察觉女孩温热的小手牵上了自己的手。 “你可以……带我走吗?” 她嗓音细小,却又带着几分坚定。 男子心底起了疑惑,此人看着不过十岁,为何不好好待在闺中,而是想着要走? “去何处?”他问道。 “何处都好,我只跟着你走就是了。” “那真是不巧了,我也是个没有去处之人。” 孟笙眸光微动,仔细思考了他所言之意,稚气未脱的脸上神色越发认真,片刻,她回答道: “那我带你走,我带你找去处。” 男子的嘴角勾起,脸上却不见笑意,轻“哼”的一声,似乎在嘲笑女孩的天真。 “我还可以给你钱,若不够,我往后一定会想办法赚到更多钱。” 纵是她这般说着,男子也不顺着她的话,而是蹲下身,语气轻柔了些,道:“那我总不能跟着一个全然不知身份的人走吧?你且如实同我说,你是何人?” “我叫 孟笙。” 男子眼珠一转,再问道:“你姓孟,可是与此地的太守有关?” 未等孟笙回答,他再补了句:“我可告诉你,既然往后你我同行,那便不该有隐瞒,否则我可立刻就走了。” 孟笙闻此,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们走吧。”男子也不多言,抓起孟笙的手便迈步向前。 看在他方才救了自己的份上,孟笙放下了几分戒心,可便因此,在她发现方向不对之时,一切已来不及了。 四周尽是孟府搜寻之人。 再迎来的,是一下下板子、一声声咒骂。 老夫人看着她的惨状嗤笑出声,直言她自不量力。 意识模糊之时,她被人扔至外宅,背后血肉模糊,连大夫都未请来。 乐秋的母亲林嬷嬷跟了孟老夫人许久,当初看孟笙可怜,讨了老夫人的允准,由她来照顾着孟笙。 这一事起,她也不免看管不力之罪,领过罚后,她在老夫人的房前跪了一整日,这才使老夫人松口,给孟笙请了大夫。 这些事亦是她后来听闻的,后来她再未见下人给她送过正常的饭菜,后来…… 孟笙不顾身上的痛意,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到院中。 那时阳光正好,洒在身上,那份暖意才让她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此时四下无人,她闭上了眼,静静立于院内。 不知过了多久才睁开眼,她眼前居然出现一人。 一瞬间便认出是先前救她又送她回府的男子。 “我并未想到会如此。”他语气淡淡,却似乎藏着几分紧张与愧意。 孟笙并未立即说出责怪之词,反是在心里疑惑,此人忽而出现,为何自己一点也没发现?为何他来去不会发出一点声响? 二人就这般相视无言,连空气似乎都沉静下来,直至孟笙开口: “我要如何才能像你这般厉害?” 男子眉头微皱,脸上终于有了其他的神情,是极度明显的疑惑: 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居然能说出这般的话语? 居然……有点意思。 …… 孟笙轻叹了口气,继续道: “也不仅仅是因为逃脱被抓会经历可怕之事。” “一直以来,孟府之人都已欺辱我为乐,我想,他们收养我的唯一缘由,便是能有可以发泄、可以肆意侮辱、可以随意虐待的对象。” 孟笙垂着眸子,盯着木桌,冷淡地说着,似乎所述一切与她无关。 静静听着,江谨皱起眉头,眸底黯淡几分,持勺的手不自觉握紧。 “我并未见过师父口中那般可怕的世界,不知往后会发生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要继续待在那里。” 江谨陷入沉默,良久一句:“那就如宋老先生所说,你去京以后亦是人微言轻,旁人随意便可要了你的性命。” 闻此,孟笙眸底依旧平静,毫无惧色,沉声一句:“人微言轻?莫非我不去京城,便能一生平安喜乐了?” “我很早便明白,我这个人是等不到幸福的,我也不愿等着上天赐予我什么。” “对于此事,我不傻,我自然知晓其中的可怖之处,但我这辈子绝不会因惧怕而不去追求自己想要的。” “我想江公子也是如此,对吧?” 她言语轻细,却莫名有力,江谨眸光微动,心里头莫名泛起阵阵涟漪。 他正欲开口回答,便听一声巨响,木门被猛地推开。 二人齐齐看向门外,对上宋兼疑惑的目光,江谨未反应过来,持勺之手悬在空中,回神之时正下意识要开口问安,便是被忽地打断。 “你在做什么!”宋兼双眸微眯,盯着江谨,语气不善道,“你放下东西,给我站远些。” 40. 背叛 闻此,江谨虽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照做,挺直身子站于一旁。 他不经意瞥了眼孟笙,似乎明白了什么,忙解释道:“宋老先生,孟姑娘受伤,我只是……” “好了好了,你这小子,”宋兼蹙起眉头摆摆手来,示意他不必多言,“你快出去吧,我自然会喂。” 知道宋兼似乎误解了什么,江谨心底有些着急,看看孟笙又看看宋兼,可如今若真要解释又显得奇怪,他于原地默声一瞬,还是轻手放下东西。 “那,告辞了。” 孟笙抬眼看他,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再对宋兼微行一拱手礼,江谨绕过木桌退于门外,顺手带上门,站在外边,他再度陷入沉思。 或许他二人能将回荼州一事谈妥,抑或再听听宋兼的态度也好。 想到此,江谨有些心虚地扫过周边,见四下无人,便若无其事地往木门靠近一步,双手抱胸,故作自然地靠着门,实则偷听其中动静。 屋内。 宋兼瞥向木门,眸底情绪不明,并未多言,他走到孟笙旁边坐下,语重心长道:“清歌,你自小身子便不好,到底在胡闹什么?此事既牵扯到太守兵使,你为何非要蹚这趟浑水?” 闻此,孟笙略显不悦,垂眸不语。 宋兼叹了口气,端起碗伸出一勺。 粥已喂到嘴边,孟笙却故作生气,并未立即张口。 宋兼心下不满,直接收回手,煞有介事道:“你非要那小子喂么?你们不会当真已苟合了吧?” 他到底在说什么! 孟笙急忙转过头打断道:“您胡思乱想些什么!快拿来,我吃我吃,好了吧?” 闻此,宋兼嘴角翘起,满眼得逞之喜,“这便对了,听师父的,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你千万莫同他深交。” “他不是好人?在师父眼里谁会是好人?”她应道。 宋兼放下勺子,摸摸下巴的胡须,看向她的眼神更带几分诧色,煞有介事道:“那你不会是觉着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吧?你们不会真是……” “师父!”孟笙略显无奈,“好了好了他不是好人,不许再提他了。” “怎么?不愿听见他?” “不愿!” 宋兼笑着点点头,“好,不提了。” 江谨在外头听着觉察不对,眉心不自觉拧起,心中莫名浮现几分别扭之感。 吃过一碗粥,孟笙有了些力气,脑袋也清醒了些,抬眸与宋兼相视之时,心中的疑惑更甚,犹豫片刻还是直言道:“师父,您同我说实话吧,那桩血案当真是……” 她未再说下去,可二人心里都清楚要说什么,宋兼闻此脸色一沉,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手,随即低声开口: “不是我。” 孟笙知道本就不该谈论师父的伤心事,便也未追问下去,事关重大,师父这么多年都未曾向自己提及,心里头定然是不愿面对的,再者,连江谨这个受害者侄儿亦相信他的清白,还有什么好问的? 稍作停顿,她转言问道:“回荼州一事,师父是不会退步么?” “清歌,”宋兼软下语气,“师父不是在害你,师父了解你,你如今口口声声保证会孑然一身,但去京以后,当真不会参与师父之事吗?你要何时才会明白,多管闲事只会害了自己。” “师父,如今我并非多管闲事,而是其中我亦有错,”孟笙不自觉忆起阿棠,心里泛起阵阵苦涩,“再者,总得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为此付出些代价又有何妨?” “凭你的力量想为不公发声?未免……”宋兼摇摇头欲言又止,怕所言过于伤人。 孟笙闻之不语,她的确觉着师父所言有理,可不知为何,脑海中,一个声音告诉她,她必须做。 “清歌,就当是师父的请求吧,”宋兼叹了口气道,“师父真的不愿再见在意之人受到伤害了。” 孟笙偏头看向宋兼,眸光闪烁,一时无言。 宋兼放下碗勺,看着她的手,眸中流露几分关切与心疼,他心下明晰,若是真放任她随心所欲,她将受的伤害无法想象。 一想到此,眼前控制不住地浮现熟悉之景…… 女孩张开手挡在门前,愤愤不平地大喊着:“我阿爹是冤枉的!你们不可以抓好人!” 那时的宋兼在屋内,正欲上前查看情形。 隔着薄薄的一道木门,只闻耳畔声响戛然而止,他脑袋一片空白,忽地意识到什么,急忙用力拉开门。 他从未想过,自己最宝贝的小女,一个仅仅八岁的小姑娘,一个只该有明艳笑容的小姑娘,居然会有那般惊悚的神情…… 她的双眼似乎要被挤出眼眶,张大嘴巴却早已发不出声响,瘦小的身体直挺挺插着两把长剑…… 耳畔瞬时一阵长鸣,宋兼中脸上浮现往日难见的几分慌乱,他脑中一片烈火,瞬时倒吸一口凉气,撇过脑袋去,不愿让孟笙发觉自己的异样。 “公子!不好了——!” 屋外一声喊叫打破屋内的平静,宋兼回过神来,目中带着淡淡红血丝。 孟笙亦听见此声,与宋兼相视一眼,她并未发现宋兼的端倪,而是站起身开门,见江谨站于不远处听着夏离禀报,眉头紧锁。 “在断峡村守着的暗士发了信号,是最紧急的一种,”夏离眸光显露几分不忍心,“而且傅扬先前派人盯着西街,此时也发了信号。” “人手够吗?”江谨问道。 “君临阁分府已被黄正的人围住,是府内最高长官常监大人出面,才放出去一队人马,由傅扬领队,赵永翊已去接应。” 江谨闻之默想,按君临阁常规,一队人马不过二三十人,纵有人手,此刻前去断峡村也来不及了。 终是犹豫片刻道:“派几人去断峡村查探情况便足够,其余人去西街守着,莫让任何人伤害百姓。” 闻此一言,孟笙察觉不对,急忙上前询问:“他们要对永安楼动手?” “黄正或许只有这一条路了。” “永安楼之事不是牵扯那孙太守吗?” 江谨示意夏离速速去办,想了想对孟笙道:“可孙立城已交出罪证,现被君临阁控制,而且我见他的模样,不像是始作俑者。” “如此便放松警惕了?”宋兼在旁有些不屑地说道。 江谨也不恼,如实道:“也是我们的人手不够,君临阁分府内亦不知有多少人已同他们勾结。” “你不是少阁主么?查不到?” 江谨开始躲避他的目光,只是望向夏离的背影,明显不愿多说。 见状,宋兼瞬时明白了什么,冷笑一声道:“你未露身份?你父亲连此事都不准许你查?那你这少阁主能做什么?” “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孟笙以手腕撞了撞宋兼,又转过头来有些着急地向江谨问道,“断峡村那边会发生什么?” “是君临阁最紧急的信号,想来……情形不太可控。”他说着,眸底晦暗不明。 “不可控……”想到此,孟笙的脑袋越发疼了。 不对劲,时机很可疑。 才伪造好江谨的罪证,如今会不会是黄正迫不及待地对断峡村做什么,再嫁祸给他要取他性命? “你要去何处?”见江谨要走,她忙叫住他。 “去西街。” 说罢,江谨瞥见她脸色不佳,眸中浮现担忧之色,又问道:“你怎么了?” 她迟疑一瞬,还是直言道:“你不能去。” “为何?” “总之不可以,我随后同你解释,你隐藏好自己,他们很可能是冲你来的。”撂下这句,孟笙转头示意宋兼随她一块儿走。 江谨双目疑惑,对于黄正今晨带走她一事,他心下难免起疑,一时着急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并未有责怪:“孟姑娘,不论发生何事,你向我说清楚,我才好应对。” 孟笙闻之一愣,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好了好了,一起去,”宋兼盯着他拉住孟笙的手,略显不满,“这小子若是连自己也保护不了,那什么事都不必查了。” 孟笙并未阻拦,偏头看向江谨,二人视线交织,江谨微蹙长眉,墨瞳之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她看不明晰他的意思。 是怀疑,是不忍,还是不敢相信? “那走吧。” 江谨半哑着嗓音,移开目光,快步冲在前头。 — 去西街最近之路需途径兵使府,三人混入人群并不起眼。本想速速离去,却发现兵使府外几个下人进进出出,手持白幡素帷,像是准备着丧事。 今早来此还好好的,孟笙此时亦有些疑惑,忽地叫住江谨。 “江公子,我还是觉着有些不对,为何黄正会对西街百姓动手?” 江谨摇摇头道:“我也想不通,只能等抓到人后再好好审问了。” “或许……我能去打探到消息。”孟笙转头望向兵使府。 “你要去兵使府?” “我想我这样去了西街也帮不到什么,你不必担心,他们应当不会伤害我。”说着,孟笙便准备往后退去。 “不可,”江谨拉住她的衣袖,眸光闪过一丝慌乱,“若黄正想玉石俱焚,不论你们之间谈过何事,他都不会放过你的,你若执意如此,那我随你一起。” 他一言罢,孟笙双目愕然发怔,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他猜到了?他早知晓自己已背叛他了? 回神之时,孟笙低低地松了口气,偏头瞥向身上的外衣,轻轻褪下,交还于他手。 “江公子,谢谢你,”她语气轻柔,“但你得去保护百姓,尤其,一定一定不要让乐秋和阿棠她们出事。” 江谨迟疑之际,宋兼在旁开口: “我护着她,你去吧。” 闻此,江谨一时无言。 “好了,去吧,”孟笙已开始往兵使府退去,最后朝他说着,“江公子,你要保护好自己,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或许不敢直接在西街大开杀戒,但最大的目的定是杀你。” “你不必为我担忧……”他嗓音低沉,眉尾耷拉下去,视线紧紧跟随着孟笙,他素日清亮的瞳眸在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一点一点散失温度。 只听清他这半句,孟笙转身快步靠近兵使府,于门外被拦下。 “什么人?” “兵使大人未向你交代过?我是大人的贵客。” 侍卫仔细打量孟笙,发现似乎是早晨来过的那人,语气这才有所缓和,姿态亦恭敬了不少。 “你有何事?” “我要见兵使大人。” “兵使大人现今不在府中。” “不在?去何处了?”孟笙透过大门望向府内,略微起疑。 “听闻是太守大人与兵使大人有要事商谈。” “太守大人?” 孟笙垂眸沉思,脑袋愈发混乱,江谨不是说孙立城已被君临阁抓去了么? 41. 破局 “那,这是在做什么?”孟笙指向来往的下人。 提及此,那侍卫叹了口气道:“一个时辰前,大人的母亲过世了。” “这么突然……” 侍卫缓缓摇摇头,面色略带惋惜,“若非君临阁查封药铺,这救命的药也不至于拖上几日才拿到。” “查封药铺?” “小人不知其中细则,您要进去等大人回来么?” 孟笙犹豫一瞬,摇摇头,道谢离去。 要等黄正回来,没准人都被杀光了。 此事疑点还更多了些。 孙立城为何要在此时叫走黄正? 真账本已被取到,孙立城应当在君临阁暗牢中。 而且,黄正为何要对西街之人动手呢?在他与自己的交易之中,分明是需要西街之人的证词的。 他想帮孙立城? 他手中有假供词,等与自己谋划好,可以直接靠官府之势将江谨押下,不必要冒大风险去帮孙立城收拾烂摊子。 联想起方才所闻,是黄母之死将他逼急了么?那君临阁查封药铺一事,未免也太巧了些。 她总觉得何处不对劲,是否是忽略了什么? 宋兼静静地跟着她往西街方向去,见她沉默许久,还是缓缓开口:“各方势力交错,他们身后势必有更大的力量,你就不怕么?” “怕,”孟笙面色出奇平静,“但我不会退缩,我不会让那些恶人天真地以为,杀死我就如同碾死蝼蚁一般轻易。” 宋兼闻之一愣,千言万语化为一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孟笙看向他,口中喃喃一句:“背后的势力……” 忽地突发奇想,她开口问道:“师父以为,会是何人想对江公子动手?” “我并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我想,谋杀朝廷命官一罪,定是无人想担。” 谈及此,宋兼眸光染上几分晦暗,脸色沉下去,“他们每个人,势必心怀鬼胎,意图将此重罪嫁祸于人。” 孟笙缓缓点头。 他们都在疑惑为何黄正在此刻动手,可未仔细想过,为何一定是黄正动的手。 孙立城太奇怪了。 孟笙脑中灵光乍现,一时间愣在原地。 倘若幕后之人是孙立城,那他借黄正的名号除掉江谨,杀了断峡村村民以及所有牵连此事之人,那或许……这天大的罪责可以暂不被人知晓。 到那时,他早便能想出应对之策,或是让背后之人处理好这一切。 甚至将黄正一并处理了,将此嫁祸江谨或是君临阁头上,如此,孙立城身上便仅有收受贿赂一条罪行,私采铜矿、杀人灭口之事,他便能全然置身事外。 这也便能说清,他为何会在此时约见黄正。 她步子不自觉加快。 — 西街,暗士将江谨带去一处二楼看台。 “执士大人,”傅扬拱手行礼,“底下这些人形迹可疑,我们派人试探过,其中人步子稳健,极为警惕,应当会武功。” 江谨垂眸扫视,街旁茶摊上坐满二十几人,服饰平常,面容不善,紧紧盯着永安楼。 “应当不止此处,派人一一查探街上可疑之人。”他沉声道。 “属下领命。” 江谨望向远处兵使府方向,内心似乎被什么堵着。 她既然敢前往,应当是有把握的。 不过,孟笙的疑虑的确在理,黄正所为太过莽撞,如此浮躁之人,当真能隐瞒铜矿这么久? 不禁回忆起宋兼那一句:“如此便放松警惕了?” 放松警惕…… 对于黄正,他并未放松警惕。 或是说……孙立城示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夏离,”江谨偏过头,眸光越发冷峻,“你亲自去城南拦下孙府的马车,将他们带回君临阁,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孙立城什么都不顾,连自己的罪证都可乖乖交出,只换得送家人出城,仔细想想是有些可疑,不论如何,先盘问清楚再做打算为好。 不多时,底下人明显躁动起来。 江谨顺着他们目光方向看去,发现竟是黄正走下马车,缓缓进入永安楼。他心下已察觉不对,握起事先准备好的长剑快步下楼。 那些人明显不愿再等,拔起刀剑便往前冲去,边大喊: “君临阁办案!通通让开!” 江谨此刻已靠近永安楼门口,闻此脚步一停,转头看向身后的傅扬。 傅扬双目茫然,连忙摇摇头,以示自己并不知情。 “拦住他们!”江谨察觉不对劲,撂下这句后朝酒楼冲去。 双方很快缠斗到一起,听着楼外声响,黄正疑惑转头,看清江谨面容,心底瞬时燃起一阵怒火。 “可恶,都是因为你……”他双目瞪大,眼眶泛红,咬牙切齿道,“杀了他,杀了他。” 身边小厮忙道:“大人,冷静啊大人,他可是少阁主……” “他自然不会放过本官,倒不如鱼死网破!”说干便干,他抄起手下的长剑,一跃而上。 江谨本在一旁观察局势,同时察觉到黄正的脚步,迅速转过身,抬手以剑鞘抵挡一劈。 僵持中,江谨语气略有些无奈道:“你疯了?他们欲杀之人是你,我在帮你。” “杀我?这些人不就是你的人么!我凭何相信你!”黄正吼着,手上动作未停,手腕一拧,剑影乱飞。 江谨朝后一退,顺势拔剑,身形一闪,瞬时飞至黄正身后,仅听“咻”的一声,黄正正欲转身抵挡,便见颈上寒光。 “我了解过,你枪法好,却不善使剑,赢不了我的。”江谨冷声道。 正要继续说下去,却不知何人自他身后猛地推了他的手肘一把,江谨眸中覆满诧色,迅速以全力收剑,稳住身子,可长剑仍是划破黄正左肩,黄正下意识闭目,似乎在静待死亡,唯留江谨环顾四周。 那些人并不恋战,有几人已闯入永安楼,远处似乎还有人朝此处来。 “赵永翊!” 赵永翊闻此转身,明白了他的意思,以剑柄敲晕身前这人,带上两个暗士迅速飞入永安楼内。 他一人应当足以处理楼内之人,江谨放下心,偏头望向黄正,他正看着此景发愣。 不等他二人多缓,远处一柄短箭忽地飞来! 江谨略显无奈,拽起黄正的手臂往旁撤去,同时瞧清是远处两人端着弓弩,直盯着自己与黄正。 他此刻已明白了这些人的目的,握紧剑柄正准备上前,便见那两人身影倒下。 孟笙抬腿踹倒一人,又踩住其腹部。宋兼戴上帷帽,一挥手打晕另一人。 未多犹豫,宋兼夺来一柄长剑,直直飞至江谨身旁,拦下准备围攻他之人。 孟笙小跑至江谨身边,问道:“还好吗?” “我并未受伤,”江谨语气从容,转言问道,“你是发现什么了?” “有些猜想。”她抬眸与他相视,二人心下一阵预感,似乎都明白对方所想。 宋兼武功甚高,那些人很 快不敌,不知是何人吹响口哨,其余人闻此撤离。 君临阁几位暗士与几个刺客皆受了伤,既有活口,便不准备追去。 命人将大夫找来后,赵永翊在此时为几人搜身,见到他们背上并无毒痕,并非是行授堂之人,这便好办了,他们的嘴应当没有那么紧。 孟笙坐于永安楼一楼方桌前,精神不甚好,趴在桌上阖目休息着,宋兼不便过多露面,便先行离去了。 江谨握着君临阁暗士的方形腰牌,在手中细细端详着,若有所思。 腰牌并非伪造,这些人可以取得这些,想必是已与君临阁中人联合,如此看来,平素的确疏于分府管理,才致使他们如此猖狂。 不知不觉缓缓走向孟笙,顺势在她右手边板凳上坐下身,傅扬跟在他身后,站于一旁略显紧张。 “傅扬,于此你有什么猜想么?” 闻此,傅扬内心一紧,忙道:“大人,属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但属下对大人绝无二心啊!” “你不过跟了我几日,我什么好处都未予你,这便绝无二心了?” 试探之言张口就来,江谨嗓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你也不必害怕,只需告诉我,那日你随我去断峡村,看到了什么?” “……那,那腰牌算吗?”他小心翼翼回答。 “什么腰牌?” “少……少阁主还有领士大人的腰牌……”傅扬站在原地垂下脑袋,嗓音越来越小,扁着嘴,像是做错了何事的小孩。 “所以你便将此事告知了那个给予你好处之人?”江谨嘴角微扬,却不见笑意。 “并非如此,大人!”傅扬腿一软,直接跪下身,“大人明察,此事我连爹娘都未告诉,谨听大人吩咐的!属下当真未告诉任何人!” 话音刚落,他忽地反应过来,忙挥挥手道:“不对不对,属下从未见过什么腰牌。” “我本该相信你的,可你也看见了……”他脸色不满地随手扔出暗士腰牌,摔在桌上“啪嗒”一响。 傅扬心下愈发着急,苦着脸道:“大人,属下当真不曾出卖君临阁,属下还想去京城的君临楼见见少阁主大人,属下是绝不会在此断送前程的!” 江谨细细观察此人,陷入沉思。 此人若真骗了自己,应当早早给黄正传了消息,也多半不会安排刺杀之事。 若他所言不假,在君临阁内又应当只有他一人知晓身份之事,既如此,他在渠州这消息便定是自醉春楼传出的。 此间种种,待问过黄正的证词,想来会印证他的猜想,醉春楼与断峡村联合私采铜矿,而孙太守亦在其中起到不小作用。 想到此,他不再诈他,只道:“好了,你起来吧,我信你。” 闻此,傅扬松了口气,起身行过礼,犹豫片刻,鼓起勇气凑近,语气恭敬道: “执士大人,您说少阁主如此信任您,那此事闹这么大,您可知是否会惊动少阁主大人?” “你想做什么?” “实不相瞒,”傅扬眉眼弯弯,“我在两年前听闻少阁主大人的事迹,便崇拜起少阁主大人了!” 闻此言,江谨眉头微皱,抬眼注视傅扬一脸真诚的模样,显然有些不信,却又忍不住想听听细则,便道:“继续说。” “属下之前听闻少阁主大人年纪轻轻便探查出那杀手组织行授堂,还大伤其元气,陛下不顾群臣之见,特晋其为少阁主,如此厉害,属下真想见其真容!” 孟笙在旁听着这般话术,实在忍得不适,埋头轻笑出声来。 42. 解释 “笑什么?”江谨闻之偏头看她,尾音微扬,似乎在暗怪她。 “无事,少都大人继续说吧。” 孟笙清了清嗓子,抬起脑袋,沉住脸色,严肃地与他对视,似乎在说:你看我够正经了。 相视的一瞬,见到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江谨有些溺色地摇摇头,唇角暗暗翘起,转而看向傅扬之时,又自然恢复了平静。 “大人,属下实在好奇,少阁主大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呀?” 闻声,江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垂眸沉默。 孟笙以为他会抓住时机自夸一番,不想他是这般反应,隐隐察觉不对,神色也沉了下来,看看江谨又看看傅扬。 “他这个人……”江谨语气犹豫,“我们不熟,难以述出他的性格。” 如此答过,江谨反问道:“你是发自心底觉得他是个厉害之人吗?不会觉得他德不配位,觉得……他是因为旁的原因走到今日的吗?” “什么原因?属下只知少阁主大人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绩,这不算厉害吗?” 江谨的眸光晦暗不明,又不再答。 见他不再回应,傅扬也不见怪,笑眯眯自腰间掏出一张纸,瞧着边缘磨损,似乎时常被翻动,道: “此乃属下为少阁主大人作的小传,这里还有属下根据各路消息绘成的少阁主的画像!” 展示过满满一页纸,傅扬翻到背面。 江谨眉心微扬,眼底浮现诧色。 “这——”他指向纸上这并不像人的画像,语气不解。 “如何?”傅扬满眼期待,“大人看看像不像少阁主大人?属下画技不行,大人多加联想。” “……这是什么?”他指着纸上一团黑。 “是衣裳,无人告诉属下少阁主大人喜欢穿什么,只能暂定如此。” 孟笙仅仅瞥过一眼便低低笑出了声,随即赶紧垂下头,抿紧唇憋着笑。 傅扬见状,以为他们并未理解自己的画,遂而解释道:“您看,这身长九尺,目光炯炯有神,手持利刃,站如关公,行如……” “等等,”江谨无奈打断道,“夏离来了,我还有事。” 说罢,他起身望向夏离,朝那边走去。 傅扬却越发激动,转头问孟笙:“那少阁主会来吗?” “来……应当会来吧,你可以按画像去寻人,此画像过于传神,定然能找到的。”孟笙笑笑,语气肯定。 “有道理。”傅扬悠悠地点点头,再看向画像,嘴角忍不住勾起笑意,再举起来对着阳光好好欣赏了番。 — 永安楼外,夏离见江谨走出,便拱手禀报着:“大人,孙府家眷皆已带去君临阁分府。” 他颔首肯定,“把这些人也押去,你一块儿审问。” 提及审讯,夏离意味不明地笑笑,领命称是,而后赵永翊拽起黄正往外推去,夏离在后盯着几人离开。 夏离迟疑片刻,还是叫住他,赵永翊闻之转身,脸色示意他直接说事。 “并无其他人受伤吧?” “受伤之人都在这里了。”他如实道。 夏离扫过一眼,摇摇头道:“无事了,走吧。” 赵永翊嘴角轻轻勾了勾,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但也并未多问。 — 交代好事务,江谨走回楼内,发现傅扬已不知所踪,一楼唯留孟笙与永安楼的几个伙计。 稍有犹豫,他眉头不自觉蹙起,终还是走近孟笙,问道: “你是想留在此地还是先回去休息?午时还有一副药,你记得要喝了,我处理完此事后去寻你。” 见他来,孟笙直起脊背,强撑着精神,瞥向屋外押送黄正的队伍,暗暗思忖: 口供之事或许他已猜到大概,但还是该向他解释解释罢,以免误会更大了。 “你要去很久么?” “不会很久,审讯之事会交予夏离。” “那我随你一块儿去吧,一会儿让乐秋去客栈寻我们。”孟笙抬起头着看他,心下只想速速离开此处,她尚不知该如何面对司宁。 可江谨却未立即回答,二人仅隔一步,一站一坐,孟笙能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于自己脸上,可单看他的神情却看不出什么。 不知他是何心思,还是要问问清楚。 “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再问道。 江谨盯着她的脸庞,“我让人备马车。” 等上不久,马车停在楼外,孟笙起身出门,临近马车,江谨伸手相扶。 她见之一愣,迟疑一瞬,还是并未拒绝,提起襦裙踏上木阶,正欲进车,无意识瞥向江谨,发现他未有离开之意。 “你,你我同乘?” “我坐外边。” “……” 孟笙并未多说什么,转身进入车中,散下车帘,透过轻纱察觉到他端坐于前,再传来他沉静的嗓音。 “君临阁分府人多眼杂,孟姑娘若是有话要说,便趁此机会吧,直言便好,不必再顾左右而言他。” 他果然猜到了,孟笙脸上的紧张难掩,身子僵直了来,在心底给自己鼓了劲,再瞥向仅一纱之隔的他,缓缓开口: “黄正当时编造了一份口供,上述你的一些莫须有的罪状,逼我画押,我妥协了,亦不清楚他会如何利用此物,你需加以防备。” 江谨闻之一愣,他原以为是极为严重之事才使她那般心神不宁,如此看来,仅仅是担心自己么…… 想到此,他唇角不自禁上扬,无奈的笑意中带着一丝欣喜,稍作停顿,他柔声一句: “你做的不错。” 出乎意料的回答,孟笙微微吃惊,“什么?” “想来,你应当与他斡旋许久,所以三入兵使府才能保全自己,对吗?” “你不会觉得我背叛了你,不因此生气吗?” “你本意并非如此,我怎会怪你,”江谨轻轻吐出口气,“说来,我还应嘱咐你一句。” “宋老先生一案,我想,我将来应会有所动作,但那势必会将你牵扯进去,到那时你也要记得像如今这般尽力护着自己,要记得,保全自己才最为重要。” 孟笙听着心中复杂,垂眸沉思,他屡次三番说这般话,言外之意不就是她只能尽全力来保护自己?她难道不能为了旁人做出什么吗? “江公子是在看不起我?” 江谨闻此,眉心微动,心里一急,下意识偏过头欲解释:“绝非看不起……” “在我心里,孟姑娘是个很有力量的人,”他的嗓音轻柔又清澈,听着便令人信服,再稍一停顿,眸光微闪,“我真心佩服姑娘。” 鹅黄日光照射下来,他的影子勾勒于车帘之上,他偏头回望,虽隔着车帘,他看不清车内景象,二人的目 光却似乎在此时相接,孟笙仅能注意到他的侧脸那般清晰,轮廓干净利落。 看着他的身影,她不自觉一愣,似乎被抽走了意识一般,一时间街上的喧嚣尽被隔绝,她眼前只见他,耳畔只余他所言。 见她不应答,江谨转言道:“那我送你回客栈休息,你还生着病,莫去君临阁分府折腾了。” “……你去吧,不必相送,我自己可以。” 她话音刚落,便听远处马蹄声传来。 江谨拉住马绳使车停稳,见此,孟笙略有疑惑,掀开帘子循声望去,是几个君临阁暗士策马赶来,马背上同坐一熟悉之人。 见到傅扬,几位暗士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松了口气,一暗士急急忙忙翻身下马,却一时间未站稳来,踉跄几步被人扶起,口中不停道: “少都……杀,杀人了!好多人都死了!” “什么?到底发生何事了?”傅扬神色凝重起来。 “今早我们二人照常按大人吩咐准备去那山村边,还未走近便发现一人浑身是血!悄悄靠近便发现……那些村民都死了……” “而此人……应当是侥幸逃脱者,可问他什么也不说。” 说罢,他们齐齐看向那人。 男子满面尘土,头发全然散乱,目光呆滞,双手握拳置于身子两侧,似乎在发颤,极不自然地盯着地面。 “袁益……”孟笙眉头紧锁,心里着急起来,提起下裙慌忙下车。 “你慢些。”江谨下意识轻声一句,紧随其后,快步走下木阶。 越靠近袁益,孟笙步子越缓,小心翼翼发问:“你……还记得我吗?” 袁益闻声抬头,一时间未反应过来,直至看清她的模样,忽觉喘不过气来,一下子只能抱头蹲下,张大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孟笙还未说什么,便一把被江谨拉住衣袖,不许她靠近。 她转眸扫了他一眼,却未多说什么,再偏头问站于一旁的暗士道:“他伤得可重?” “应当没有受伤。”暗士摇摇头如实道。 闻此,江谨朝前走去两步,正想蹲下细问,袁益便猛地起身,瞪大眼睛往前伸手想抓什么,在旁人看来却是十分凶狠。 他敏锐地察觉到袁益的动作,眸色一沉,后退半步躲开,右手迅速抓住袁益的手臂朝外扭去,江谨本就比他高些,如此一来,凌厉的神情更具威慑力。 “你想做什么?”江谨冷声质问道。 “江公子!”孟笙在他身后劝阻道,“放开他吧,他只是受惊了,并无恶意。” 袁益吃痛屈身,听明白孟笙在帮他,抬头看去,紧绷的神经瞬时一懈,泪珠一滴滴溢出,浑身气势弱了不少,身子一软,顺势倒在江谨怀中。 江谨再度后退半步,眸中闪过几分嫌弃之色,随即扶住袁益的肩,正想推开他,又被孟笙叫住。 “江公子……” 江谨动作一停,偏过头看她,神色是掩不住的不满,“当初要杀你的人是他,困住那些女子、焚杀行人的人亦是他们,你何必同情他。” “他自然有错,只是如今也问不出什么,不如先将他带去客栈,等他冷静下来,再好好审问,公子觉着如何?” 闻此,江谨并不作声,眼神示意傅扬走近,再将袁益推入他怀中,边道:“护送他们回客栈,我去一趟君临阁,很快回来。” — 43. 第 43 章 君临阁分府,暗牢内,黄正换罢一身白衣,静坐其中。 夏离从容走进,直直走到一旁打量起桌上刑具,脸上起了兴致,许久不曾使过这些刑具,他还真有些手痒痒,抓起一柄旋刀便细细端详着。 忆起他们在京城的审讯皆在名为狱振司的地方,这儿的东西虽不比那儿的多样,却都是些最有趣的玩意儿。 江谨站于不远处注视着黄正,眸色渐暗,若有所思。 看出他心底的疑虑,黄正付之一笑,缓缓站起身,神色惨淡哀恸,“大人不必生疑,亦不必再审问什么,下官府内书房有一处暗格,其间便记载这三年所有行迹,谎报军费、私吞军饷,下官皆认了。” “只是下官之慈母已逝,求大人允准,待下官母亲头七过后,再任凭处置。”说罢,他直起腰来,抬手低眉行礼。 “……”江谨眸光未动。 尚不知黄正是否与断峡村全无干系,江谨对他所言亦半信半疑,便先命夏离审问着,同时吩咐暗士将孙立城自牢中带出。 此刻他静立府外,面色冷峻地注视着孙府马车,来此途中,他已听那两名暗士赘述了断峡村的惨状,心中泛起阵阵不悦之感。 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江谨缓缓转身,目视孙立城窝囊的神色,自然知晓他是装出来的,心下暗想:真是一出好戏。 “孙立城,”他冷声开口,“你派人杀尽断峡村村民,还设局意图让我与黄正互相残杀,可认罪?” “江少阁主这是查不到什么,开始乱扣帽子了?”孙立城咽了咽唾沫,强装镇定道,“大人,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您还想我如何,您的承诺可不能不顾啊。” 江谨瞥向他,眉心微动,自顾自道:“今日你可是想血洗西街?” “大人在说什么!”孙立城满眼无辜。 “你是有多轻敌?”江谨走近孙府家眷所带的一箱箱行李,端详着,“不出一个时辰,我便能取到那些刺客的证词,到那时孙大人还想这么演下去么?” “至于这些……”他尾音拉长,同时拔剑劈锁,以剑尖掀开箱盖,发现里头俨然乃女子的衣物。 孙立城心头一紧,却被人压着手,动弹不得,“你……大人,纵我有罪,大人也不可如此辱我!这天下还有王法在吗!” 江谨不顾一旁动静,满脸写着不在意,抬剑在其中翻动着。 “江少阁主,您可想清楚,别欺人太甚!” “来人啊!都来看看这京中大人轻亵官员家眷啊!来人啊!” 耳旁吵闹,江谨失了耐心,一脚将箱子踹翻在地,注视着空箱子,他稍作犹豫,又挑剑将其扶正。 察觉不对,他用力刺入长剑,穿破木板后果然并未露出,那当是有隔层了,他再度划破木板,锭锭黄金显现。 “一箱一箱查。” 下过命令,江谨收剑转身,靠近孙立城,眸中渐渐显露狠厉,“这便是你的手段么?不过如此。” 孙立城心下打鼓,却努力保持冷静,先前行授堂那位掌事人已提醒过他,江谨并非是轻易能收买的,可事到如今,只好最后一试: “少阁主大人,不如……这些东西都孝敬给您!我们有话好商量!” 江谨闻之冷笑一声,不屑于回应此话,眸光中尽是鄙夷。 孙立城被押着跪地,见他这般嗤之以鼻,心下越发不满。 的确如他所料,贿赂之法是全然不行的,天下何人不知,江谨乃辽安侯嫡长子,年纪轻轻便已成为世子,官至四品,将来偌大的家业都是他一人的,且陛下与其父江敕乃金兰之交,京中唯他江家最受陛下器重。 这样的人,怎可能明白旁人的苦楚无奈,这样的人,真该被好好杀杀锐气,让他明白上位者是如何心狠手辣…… 想到此,他自顾自大笑起来,笑声刺耳钻心。 “江栖迟,你以为你是谁,你知道我背后是什么人吗?” 这的确是江谨最想知晓的,醉春楼到底与行授堂有无干系?行授堂又与朝廷官员有何干系? 想了想,江谨脸色有所缓和,软下嗓音道:“好啊,你若告诉我,我可以考虑给你留一条活路。” “我追随他多年,绝不可能背叛!江谨,你不会赢的,事已至此,你再如何也无法阻止我们了!” “你不是自诩厉害么?你自己查呀!查不到对么?” 孙立城勾起的嘴角逐渐显露邪魅之感,“我最瞧不起的便是你这般人,沉醉于旁人钩织的美梦中自以为所向披靡,实则还未见识更黑暗的天、未见识更脏的池。” 江谨闻此怔然在地,看着眼前人得意的面容,强压着定了定神,眸光看不出喜怒,同时抬手以剑鞘抵住孙立城脖颈,嘴角微微勾起。 “那我倒想看看,是多黑暗的天。” 撂下这句,江谨将手中长剑递给一旁暗士,吩咐道:“关进去,严加看守。” “是!” 孙立城仍在看着他大笑,声音渐渐消散耳畔。 江谨仍站于原地,盯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内心似乎被什么堵住。 — 客栈内,傅扬看着二人进屋便带人离开了。 孟笙看着袁益心下还是有些不忍心,低声唤了句他的名,可他似乎听不见她的话,蹲在墙角埋头不语。 此刻头更疼了些,孟笙在桌前以手扶额,察觉自己浑身发烫,便忙起身准备叫唤小二,方打开门,忽觉眼前一阵发黑。 她靠在门框阖目缓和,正欲有什么动作,便感受到一人扶起自己的手臂。 “姑娘。”是熟悉的嗓音,带着满满关切之意。 孟笙认出是乐秋,掀开眼皮看她,心下舒了口气,挤出一抹笑容。 “姑娘,先前夏公子同我们说了……”乐秋垂眸注意到她受伤的手,神色染上几分忧愁。 “没事的。”她下意识应道。 见她状态不好,跟在乐秋身后的付蓁连忙开口:“清歌姑娘,我去为你煎药吧。” 来不及向她道谢,孟笙便被乐秋扶进屋,按至床上躺下。 “姑娘怎么都不好好照顾自己。” 她语气带上几分责怪,又扁扁嘴,忍着心疼的泪水,想着她方自永安楼来此,定是并未上药的,随即四处张望,看向一旁柜上的药膏,忙问:“姑娘所用之药可是此物?” 孟笙轻“嗯”一句,便见她起身取来,一面皱起眉头,一面坐下自顾自拆起孟笙手指上的绷带。 “永安楼如何?未出什么乱子吧?阿棠如何了?” “没有,街坊百姓都感激永安楼,生意都好起来了不少,阿棠姑娘也在休养着。” “那便好。” 换好药来,乐秋起身放置药膏,忽然注意到房内的第三人,眯眼细瞧,认出是袁益的一刹那,她本能地身子一颤,忙后退两步看向孟笙。 “他…… ” “发生了很多事,让他先缓缓吧。” 乐秋眼底不自觉染上几分惧色,闻孟笙所言还是点点头,轻声应好。 此刻付蓁亦端着药走进,顺势坐在床边准备喂药,边道:“我问过小二了,有人已吩咐过煎药,我便直接取来了。” 轻易猜到是谁,孟笙眸光微动,心下不自觉担忧他此行是否顺利。 也罢,他自己都言那口供算不得什么,应当并无大事。 乐秋见付蓁已来喂药,便欲去问问午膳,打过招呼后出了门,而付蓁这边,她的注意力早不在乐秋,只是低头认真地吹凉汤药。 倒是孟笙眼睛一转,试探道:“先前还并没问过付蓁姨是如何与我师父认识的。” 付蓁手上动作一滞,舒了口气缓缓道来:“三个月前那位大侠在醉春楼救了我,我本就是被卖去醉春楼,无以为报,便自作主张跟着那位大侠,想看看可否能帮上大侠,上一回的逃跑路线是我们走过一次的,那位大侠这便命我先带你们出来了。” “你知道他的身份?” “什么身份?”付蓁满眼无辜。 “无事。”孟笙轻摇摇头,安静喝药。 见此,付蓁正想再说什么,便听一阵呜咽声,她立即转头看去,眸中闪过一分警惕。 “您莫见怪,他……方才经受很大打击,让他一个人缓缓吧。”孟笙解释道。 付蓁闻之未应,待药碗见底,她才放下碗勺朝袁益走去,不等孟笙询问,她便先行开口,语气轻柔道:“我想试试。” 袁益抬起头来看她,双眸仍旧布满惧意,继续向后缩去,奈何身后是墙角,退无可退,只见付蓁蹲下身子,自腰间取出一枚香囊,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喜欢这个吗?” 香囊味道浓郁,很快充斥袁益脑中,能闻出是淡淡花香,说不清具体为何,只是令人舒心。此刻袁益神色缓和不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香囊。 付蓁把香囊置于他手中,顺势将他扶起身,坐于圆凳上。 “一会儿用完午饭,好好睡一觉,”她柔声安慰,“一觉起来,都会变好的。” 说着,她轻抚袁益额头,见他平静不少,便准备去寻乐秋。 她转过身,蓦地见江谨站于门口,正蹙着眉头,以审视之态打量着她。 她笑容一凝,眼中并无紧张之色。 “你怎又在此?”他沉声质问。 她从容答道:“是随乐秋姑娘一同来的,我想着我也能照顾清歌姑娘。” “那是什么?”他眼神指向那香囊。 “安神用的,让人心平气和,我自己也带着,并无副作用。” 江谨瞥向袁益,见他似乎平静下来,这才退一步道:“你将他带去隔壁房间,我已付过银钱了。” 付蓁自知他差不多信了自己,便不准备再与他起冲突,只是顺着他道了声:“好。” 屋内仅剩二人,江谨走到床边,拖来一圆凳坐下,看着孟笙缓缓道:“我派人查过她,此人自醉春楼出来,并无其他背景,有些可疑,你稍谨慎些。” 瞥了眼桌上未曾收拾的药碗,他再问道:“喝过药了?身体感觉如何?” “怎么每次都问这些,江公子居然是喜欢唠叨之人。”孟笙轻轻撇撇嘴,低声嘟囔着。 “唠叨?”江谨眸色复杂,暗暗疑惑是如何给她这般错觉的,自己怎可能会唠叨旁人。 44. 点错了改天发(大哭) “江公子那边如何?审问孙立城了?他可招了?” 江谨点点头,轻“嗯”一声道:“很顺利。” “那你怎么不开心?”孟笙盯着他的脸仔细端详。 “没有不开心。” “好了,像公子这样的人,若真怀疑付蓁,大可以佯装平和地去她身边套话,可今日方进屋便对着付蓁那般语气,这能猜不到公子的不悦?” 江谨一时无言,二人在此刻视线相交。他眸色渐深,喉结一动,下意识想开口,却忽地止住,眉心不自觉蹙起。 自己是自何时起,如此信任她的? 迟疑一瞬,还是问道:“你讨厌我么?” “为何讨厌你?”孟笙稍作停顿,“你担心我讨厌你做什么?” “……也不是,”他垂下眸去,“只是觉着好像无人看得起我,好像所有人都认为我能到如今,仅仅因为我之姓氏。” 见他眉眼黯淡,孟笙心中莫名一涩,忙直起身子,轻“嗯?”一声,故意拉长尾音,微微歪着脑袋道: “不对呀,傅大人不是很崇拜你么?” 江谨沉默。 “未至九尺又不是你的错,江公子现在也够高了。” 她看着他轻笑笑,他亦被逗得嘴角扬起。 见江谨神色缓和了些,孟笙亦正经了几分,她心下有了些猜测,那日师父对他说了那般重话,他总归有些心伤。 想了想,她微微倾身靠他更近,慰言道: “江公子,有人传些闲言碎语,是他们见不得公子的功绩,为自己的不及找些借口,既如此,公子何须与他们多计较?” “且古往今来,郁郁不得志之人不可胜数,我以为,凭公子的门第只是给了公子旁人难求的机会去做更多事,只要做利国利民之事,那么不论是百姓口中还是史书行间,都只会留下一个清官之名——便是公子你的名姓,后世怎可能以公子的出身质疑公子的佳绩?” “而且在我心中,像公子这般的亲切平和比什么所谓的人皆惧之都要好,公子性情随和,鲜少高高在上,那些人恐怕是看公子好欺负才传些闲话,你莫要计较就好。” 她生着病,嗓音有些微弱,听起来却是出奇的温柔与坚定。 江谨定定地听着,喉间一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刹那,他心口的石头似乎被什么东西击碎,二人视线交织,他眼底的情绪不掩,如风过湖面般翻涌着,带着粼粼波光,似乎能溢出点点星子。 心下郁结之气渐渐消散,再印上心头的,是眼前人坚定又予人力量的面容。 “……孟姑娘,我知晓了,也倒是第一回有人说我亲切。”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很新奇?” 他直勾勾盯着她,“很新奇,孟姑娘于我而言,亦很新奇。” “我知道,你夸过我了。” 孟笙眉眼弯弯,此刻脸色微微发白,发钗已摘下,发髻散落下来,长发披散,淡青衣裙几分凌乱,瞧着温婉清丽,楚楚动人。 见她笑颜,江谨胸前莫名滚烫一片,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只得慌忙站起身,下意识握紧衣袖。 “怎么了?” “我不会背诺的,”江谨背过身自顾自道,嗓音微哑,“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助你找到生父母,不会让你待在那一囚牢之中。” 闻此,孟笙眸色一沉,脸上笑意渐渐失散,并未立即回应。 “我今日亦住在此客栈,有何事你让乐秋去唤我就好,但……”说着,他缓缓偏头,欲看清她神色,“差不多明日,我就该走了。” “如此着急?”她还是问道。 “离队而来,是我擅作主张,本就要遭责骂的,最好早些回去了。” 孟笙蹙眉不语,他方才所言,其实便是给她的回答。 他不会带她去京的。 良久,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找到方才乐秋带来的包袱,自其中翻出几张折好的信纸,伸手递给江谨。 江谨转回身子,接过信纸,检查过是那荼州兵使与户部郎中所写。 “谢谢。”他一时只能说出这句。 不知怎的,他心中居然泛起淡淡苦涩之感,眼前不由得浮现他与孟笙初见时的模样。 想起她故弄玄虚,煞有介事地讲自己是少阁主的密探,想起她扯乱自己衣裳竟还有脸说自己非礼她…… 他嘴角微微一动,连自己都未察觉到。 目光久久落于信纸上,江谨的手不自觉再攥紧了些,纸张一时更皱,他心也一时涌入不知缘由的酸意。 各取所需后,便是再无瓜葛了吧。 他偏头对上孟笙疑惑的眼睛。 “江公子,这次是真的,我没必要再骗您了,”孟笙无奈一笑,“您就这么不信任我?” “不是。”他低声道。 “那是什么?” 江谨滚了滚喉结,忽而转言:“孟姑娘,后会有期。” 好明显的转移话题,孟笙亦懒得再多言其他,只挤出习惯性的笑意道: “江公子,后会有期。” 未再多说什么,江谨缓缓退于门外,轻轻合上门。 知晓无法由此去京,孟笙心中愈发不快,莫名头更疼了些,她躺下身,迷迷糊糊睡着。 — 已至未时,夏离前来禀报情况。 “属下已取到那些刺客指控孙立城的供词,黄正亦全招了,他承认自三年前开始私吞军饷,为母治病。” “什么药需要这么多钱?”江谨随口问道。 “这段时间药材正贵,听说是天气不好,坏了不少药材。” 他不愿多管什么药价,转言吩咐道:“让人准备好,明日押送他们回京。” “明白。” 谈完公事,江谨神色缓和,抬手示意夏离在桌边坐下,问道:“午饭用了么?” “路上对付了两口,买了个烧饼。” “要尝尝这里的饭菜吗?还不错。” 夏离闻之一笑,点点头道:“好呀好呀。” “你一会儿再去趟君临阁,告诉赵永翊今晚我们暂先住这儿,明早方便动身,再带上袁益,或许他的证词有用。” 交代罢,江谨起身示意夏离坐下,“我去向小二叫菜,你先休息会儿。” 他方出门,便见不远处,是乐秋慌忙出门,身子下意识走近问道:“发生何事了?” “江公子,姑娘她……”乐秋面容着急,似乎有些手忙脚乱。 江谨瞥向屋内,看不见情形,迟疑一瞬,还是直直走进,见孟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颊发红,额头布满细汗,嘴里低低念叨着什么。 应当是同在狱中一般的梦魇,江谨眉心微动,握起她的手腕。 “孟笙……”他话还未尽,却被猛地挤到一旁,不敢用力拽她,她的手腕便亦脱了他手。 江谨疑惑地看向身旁挤人的付蓁,猜到方才乐秋着急忙慌是去寻付蓁了。 “付蓁姨,姑娘一发烧便是如此,会做一很长的噩梦才会醒来,我在想您会不会有法子。”乐秋在旁语气急促道。 见孟笙这模样,付蓁心中亦有些不忍,将手中香囊解开,置于她枕边。 “这又是什么香?”江谨蹙眉问道。 “看来公子还是未打消对我的怀疑。”付蓁边说着,并未停下手中动作。 眼见着,孟笙呼吸平稳下来,身子放松,似是香囊见效。 “可怜的孩子……”付蓁抬手以衣袖轻拭她额头汗珠,语气轻柔。 “付蓁!” 不满于她并无回答自己的话,江谨语气极重,脸色略显不悦,眸光警惕。 付蓁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噤声,“公子既有闲心,倒不如去看看隔壁的那位公子。” 闻此,江谨一时无言,暗暗蜷起将要伸出的手指。 罢了,他的确需去找袁益。 想到此,江谨瞥向乐秋,“看好你家小姐,不许离开一步,莫要让某些居心叵测之人得逞。” 乐秋眨巴眨巴眼,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点点头。 他最后看向孟笙,发现她似乎真睡得安稳了些,这才犹豫着出门。 命小二去为夏离摆好饭菜,江谨推开袁益的房门,袁益正俯身趴在桌上发愣,见江谨来此,又忙站起身退与墙角,慌乱中木凳亦被撞倒。 明白他心恐惧,江谨于他身前几步停下,压抑眸中的厌恶,故作善意地柔声开口: “你可还好?” “你,你想做什么?”袁益垂下眼睑,不敢直视江谨。 “问你几个问题,可好?”江谨缓缓走近他,墨瞳中闪着意味不明的光,“我们见过的,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袁益看着他熟悉的脸,眼神木讷,却居然点了点头,“我们是朋友。” “对,我不会伤害你的,”江谨微微一笑,扶起他身前的木凳坐下身,“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看见是何人伤害你们吗?” 提及此事,袁益咬紧牙,抱着手置于胸前,身子似在发抖,“是,是一群人,穿着一身黑衣,拿着好大的刀,皆冲了过来……” “有,有一人戴着大帽子,是他杀的爹爹!是他!” 江谨细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转言问道:“那你可知村中人每日上山都是去了何处?” “上山?” “他们回来之时,会拖着些石块,对吗?” 袁益点点头,“是,是,我记得,我随他们去过。” 江谨闻之一笑,“那你还记得在何处么?说不准我们可以借此找到真凶。” “真凶……我好像,我好像记得。”袁益低头回忆,双目依旧浑浊失焦。 …… 同夏离交代几句,命他代袁益上山探路,绘制地形图。 如此折腾一下午,夏离来报称,矿洞所在之处已坍塌,所幸去的及时,那些人应当未曾尽数清理线索。 客栈内,赵永翊与夏离同去君临阁分府收尾,袁益亦以证人之名被带离,江谨一人在屋内桌前,仔细查看着矿脉位置,指尖触及地图,缓缓划过断峡村的位置。 这其中的水确然深不可测。 他眉眼间的锐气未散,思绪却毫无预兆地一转。 渠州官场如此绝非一日之寒,彻查其中亦非一日之功,他们杀人灭口已成定局,只是怕…… 江谨不禁再忆起当初,孟笙有同自己提过相救之事。 见死不救之人是自己,错的人也是自己,可若是她因此自责该如何是好? 他微微蜷起手指,脑袋已偏向一旁,视线仿佛要穿透眼前这堵墙,直直进入相隔的屋中。 去安慰她? 脑海中蓦地冒出这一念头。 不好不好,太过唐突。 江谨深深呼出一口气,转头在一旁取纸提笔,一笔一划写下“陈情书”三字。 …… 45. 暴露 此刻,君临阁外。 “这些公子务必收下,”司宁将两个钱袋递给夏离,“也是我们的心意,答谢几位的恩情。” 说罢,司宁屈身一礼。 “你这是做什么……”夏离正准备推辞,一旁的赵永翊却直接接走两个钱袋。 “谢过司姑娘。”虽是这般说着,赵永翊眼底却仍是淡漠无光。 “客气,”司宁礼貌一笑,又取出一份告示交予夏离之手,“听闻清歌姑娘染了风寒,愿她无恙,这是杨胜受刑入狱的告示,望夏公子带去给清歌姑娘。” 夏离将告示折好收进袖中,尚未答话,司宁又将手中原本拿着的木匣递出,匣面光滑发亮,应是被小心保存着。 “公堂事后,我们将西街与杨府周遭百姓等聚于一地,写下此书,共七十七人画押,含士绅三人,其罪在上,字字泣血。” 司宁神色出奇严肃,话至此还谨慎地扫了眼四周,嗓音再沉下去,“倘若夏大人不在,恐怕我们无法将此书递上去,君临阁分府之事民女不好多嘴,只求大人……主持公道。” 夏离的指尖划过木匣,再用力握紧它,抬眸对上司宁闪着光的瞳眸,暗暗咬牙,认真地点点头,“姑娘放心,也叫诸位百姓放心。” 司宁眸光流转,视线一点一点下移,最后凝于夏离那双带着厚茧的手掌上,没来由地,她话锋一转,轻声开口: “大人,您背上的伤可还要紧?” 夏离顿时勾起唇,眉眼弯弯,毫不掩饰脸上的开心,“早好了,我身体可结实了,此等小伤奈何不了我。” 司宁轻轻一笑,“好。” 二人忽地陷入沉默,各自低头不语。 良久,夏离缓缓道:“我们明日便走了。” 司宁一时未反应过来,稍作停顿,“明日我送送你们吧。” 他摇摇头,“我们很早离开,便不打搅姑娘了。” 随即又是一阵沉默,司宁心绪有些混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司宁姑娘,”夏离如同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抬起脑袋,额前未捋顺的刘海跳了一跳,“待往后有机会,我还来永安楼品品姑娘的茶。” 司宁扬起眉头,“没准是我先将永安楼开去京城。” 二人一齐笑出声,夏离脸上漾起的笑意直到看不清她的背影后才缓缓消散。 赵永翊双目微眯,在旁盯着夏离目送司宁离开。 夏离偏过头,伸手讨要,“快将我的工钱给我。” “给你?我们一路上盘缠都有些不够用呢,你看这分府里哪还支得出什么银两来。” “那也是我的钱!” “若我不给呢?” “赵永翊!纵然如何,我也是君临阁右部领士,是你的上司,你居然敢不听我的!” 他语气强装威胁,见赵永翊并不吃这一套,夏离撇撇嘴道:“你等着!我去告诉少阁主!” …… 远远便听夏离的叫喊声,江谨抬头看向门口,直至夏离与赵永翊走近,才见二人果真在争吵。 “赵永翊,你太过分了!这分明是我的钱!” “何事?”江谨边折起写好的陈情书,边问道。 夏离撇撇嘴,手指向赵永翊,不满道:“司宁姑娘给我们的工钱,他一人全占了!” “收人家钱做什么?”江谨眉心微动。 “赵永翊非要收了!”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有了钱便该给公子,而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赵永翊盯着夏离,眸中冷淡如常,“你拿了钱是不是准备去买个首饰?” “……我,我没有。”夏离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别过脸去躲避赵永翊的眼神。 “那你偷偷去铺子里记价钱做什么?” 夏离一时失语,转头对江谨道:“公子,他就是不讲理嘛!我知道我们路上盘缠紧张,可,可……” 他顿了顿,思考着该如何解释。 “无妨,”江谨嘴角上扬,“我这儿有钱,赵永翊,你给他吧。” “是。”赵永翊直接照做,将一钱袋分给他。 夏离展颜一笑,一下子跳上床,抱着钱袋道:“让我检查检查你有没有私吞我的银两。” “我才没有!”赵永翊语气染上几分怒意,满脸写着不稀罕。 此时响起敲门声,随即传来女子嗓音:“几位公子,我来送些吃食。” 听出是付蓁,赵永翊对上江谨的眼色,得令上前开门。 “公子,这是乐秋姑娘准备的清酒,请您几位尝尝。” 人还未进屋,一阵浓郁酒香便已飘来,夏离立即被吸引,往外探出头去。 “谢过付蓁夫人。”赵永翊接过东西,在屋内桌上放下。 见此,付蓁笑了笑,自己合上门离开。 “这酒闻着真不错。”夏离看看桌上的酒壶,又抬头看看赵永翊,等着他说能喝,活像个等着分食的孩童。 赵永翊倒出一杯,轻抿上一口,想了想,点了点头。 “公子。”虽知晓他不喝酒,可赵永翊仍是眼神询问着。 “我不喝,你们喝吧。” 江谨走出门暗暗瞥向孟笙屋内,乐秋的确在桌前饮着什么。 未再多言,江谨坐回桌边,低头检查着夏离带来的黄正等人的供词。 不出片刻,他察觉气味愈发呛鼻,头也有些晕。 是酒有问题?还是自己的酒量已到了闻着都醉的地步? 他抬头看向夏离与赵永翊,见二人神色正常,不过微醺,脸颊泛红。 还未来得及细思,付蓁的嗓音再度传来:“几位公子,我来收酒壶。” 不等江谨应答,她直接开门进屋,边笑道:“几位公子,这酒如何?” 赵永翊眼前莫名浮起一团白雾,似被人抽走魂儿一般点点头,“不错。” “几位公子不像是渠州人,是从何处来的?”付蓁弯腰边收拾杯盏边问道。 “我们自京城来。”赵永翊应道。 “京城是个好地方,怎么突然来渠州了?” 付蓁走到赵永翊身前,更强烈的异香扑面而来,赵永翊却毫不生疑,低头想了想,摇摇头道:“少阁主的命令,我们不能多过问。” 江谨在付蓁身后直勾勾盯着她的动作,双拳已然握紧,他已发现赵永翊的不对劲,话多且真。 可不知怎的,自己分明未饮下此酒,脑袋却也昏沉起来,莫非有问题的是这香气? 付蓁在此刻转身看向江谨,似乎早便知道赵永翊口中的少阁主是何人。 “不知公子来渠州是为查什么?” “查……一个人。”江谨精神一晃,迷迷糊糊,不受控制地答着。 下一瞬,他瞳孔一抖,竟是恢复意识。 “公子,要查谁?”付蓁语气从容,微微翘起的嘴角不见半点笑意,反是具有侵略感,似乎要用眼神将他看透了。 “不曾查到……”江谨抬起眼紧盯着她,右手悄悄攀上左臂,用力按压着原先的箭伤,刺入全身的一阵痛意使得他又清醒不少。 “那公子去断峡村做什么?” “我们被他们抓住,设计逃生,随后回去取腰牌罢了。” “未查到其他的?那袁益呢?” 付蓁又走近一步,江谨咬紧牙关,呼吸渐渐急促,似乎连刺痛都有些不甚管用,“袁益……不过是可怜他。” “那公子去醉春楼做什么?” “助人调查罢了。” “助人调查?是清歌姑娘?她去那儿做什么?” “……寻亲。”江谨脑袋莫名混乱,捋不清思绪,下意识抬手扶额,可亦不知道自己在答什么。 “好,公子快歇息吧,我出去了。”付蓁依旧盈盈笑着,眼神扫过三人。 江谨冒出一身冷汗,他记起来了,醉春楼中的酒与此气味一般无二。 若是这气味能够让人吐露真言,那醉春楼不就是一个庞大的情报机构?想来这便是醉春楼只许富贵高官入内的缘由。 他也差傅扬悄然探查过,醉春楼中确有身负毒痕之人,这醉春楼与行授堂定脱不了干系。 此时付蓁已收走东西,江谨艰难起身打开窗子,香味散去,赵永翊与夏离亦清醒不少。 “公子,”夏离打了个哈欠,“天晚了,睡吧。” 江谨敏锐地察觉不对,试探问道:“方才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不是喝完了酒么?”夏离一脸疑惑。 “……你可还记得方才付蓁问过你什么?” “方才?付蓁来了吗?她问了何事?那我应当未听清,是重要的事么?”夏离双眸清澈无辜,眨巴着眼睛,似是在仔细回想。 江谨一时失语,望着付蓁离去的方向,心底只余下震撼,原地陷入沉思。 她到底使了什么药? — 夜深,客栈中人各自休憩,付蓁收拾好东西,准备回房。转身之际,见江谨在不远处倚着墙注视她。 “来君临阁狱振司,职务仅仅审问犯人,条件任你提,如何?”他嘴角带着笑意。 “公子说的,我怎么听不懂。”付蓁平静道。 “我知道那香有问题,也不愿追究你到底问到了什么,你有如此本领,想来探听过不少机密情报,我直接杀了你也不足惜。” 付蓁上下打量他一人,眸光略带不屑,丝毫不害怕他。 江谨见她不语,便主动走近,此时夏离与赵永翊也自二楼飞下,三人围住付蓁。 “三位公子真有意思……” 话音未落,江谨便对她的右臂施去一掌,她袖内的香囊被甩飞。 “这香也是能将人迷住的?”见此,夏离好生好奇。 她看着飞出的香囊一怔,随即恢复冷静。 “几位公子既感兴趣,”付蓁顿了顿,抬手指向孟笙房间,直直盯着江谨,“那不如去看看,另一种……对付她的法子,你放我走,我便告诉你是什么。” 提及此,江谨脸上笑意一僵,眸光闪过几分怒意。 他嗓音顿上一顿,继续试探: “你身上有我最想知道的东西,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因此受制于你?” “事关她的性命也不在意?” “只有放我走,她才能活。” “放你走,你更不会交出解药了。” “公子愿意赌吗?” 江谨一时不应,整个人停在原地,只有宽袖中的手掌缓缓攥紧。 付蓁抓住机会,身形一晃,飞身而起。 赵永翊眼疾手快,出拳迅速,击中其背部,致使付蓁踉跄几步,她却再度腾空而起,飞出客栈,最后转头望向江谨,随即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不必追了,”江谨眉头微皱,“她只探听到假消息,让她放出去也好,他们若知晓我们在断峡村并未发现什么,想必不会加以防备,待我们回京再细查此事。” “是,公子。”赵永翊退了回来。 “你们先去睡吧,明日卯时启程。” 夏离点点头,随着赵永翊进屋。 站定思索着,江谨还是走近孟笙的屋子,手扶着门时又犹豫一瞬。 46. 不要怕 他闭目叹气,“事出紧急,冒犯了……” 低语罢,他以手肘捂住口鼻,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并无任何气味,他点起一根火折子,一路检查过去,直至靠近床铺。 孟笙与乐秋一块睡着,乐秋在里边,二人共盖薄毯,她此时散开长发,安安静静地躺在床边,只有手臂洒脱地伸出床边。 昏暗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江谨蹲下身,目光如同受牵引一般落于她的面庞之上,他忍不住再看得仔细了些。 眼前佳人面容姣好,眉若青烟,朱唇皓齿,五官尽显少女的稚气,却又有淡淡的妩媚勾人。 分明这段时日天天见她,却不知怎的,面对这般熟悉的容颜,他无端地心头一动,手中小小的火光在此时越发炽热。 他默声想了想,抬手为她试着鼻息,见其没事,心中松了口气。 此间他双眸似水盈盈,悬于她鼻尖的修长手指鬼使神差般一勾,轻轻将她额间碎发别向耳边。 指尖触上她的耳根,似有似无的热度竟神奇地自手指猛地冲上心头,他心脏骤停一瞬,犹如奇异的两股力量在心底碰撞开来,随即惹起一阵痒意。 可江谨唇边的笑意来不及绽开,清醒的意识便霸道地夺取心间地盘。 他猛地缩回手,起身后撤两步,一时呼吸不稳,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你在干什么! 江谨瞳孔轻颤,不可置信地垂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手心已然冒出薄汗,她的体温似乎还残留指尖,眼前又不受控地浮现她的笑颜…… 他尽力压抑混乱的呼吸,闭了闭眼,将心头那些没来由的念头强压下去。 这付蓁当真没给自己下药么? 私闯闺阁、趁人熟睡…… 他暗自懊恼,自己怎能对一个清白女子如此失态,实在不妥。 江谨缓缓收紧拳头,开始深呼吸才勉强稳住心绪,方才触碰她的那只手居然有些僵硬,他喉间一哽,深呼吸后才再度上前一步。 此番他不敢再看她第二眼,只是取出写好那二百两银子的保证书,与司宁给予的处刑告示一同折起放在她枕边,最后将阿棠给她的那朵小槐花置于其上。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他仍是心虚,想了想再补上一句,“当真对不住。” 目光终是不自禁移向她。 “我会想法子让你来京的,毕竟是我的诺言,”他语气极轻,险些连自己也听不清,“渠州之情,我会尽数上禀,这里的事都不是你的错。” 江谨垂下眼,故意不再看她。 “真心希望,后会有期。” — 翌日清晨。 孟笙睡醒之时,小二便带着一位女医官走进。 “怎么了?” “一位公子交代的,说是给姑娘看看病好得如何。” 烧已退了,按江谨吩咐,医官查着并无中毒之际,再开了几服药便很快离开。 孟笙准备去询问江谨,便被告知几人已离开。 闻此,孟笙掀被的动作一顿,方才被牵动的薄衾之上,纸张与那朵槐花一同飘然落地。 她俯身捡起,张开字笺细看,只见上头字迹端正,似乎是执笔之人极为认真所写,虽是保证会将银两送到,她却仍轻皱眉头,脸上浮现失望之色。 再见杨胜的处刑告示,孟笙也是长舒了口气,心里头的石头总算放下了些。 “不过,连一份郑重的送别也没有么?人都走了,留下不痛不痒的保证书,我又如何相信你一定完成承诺呢……” 果然,人还是得靠自己。 收好这些东西,孟笙一时心乱,在床边独坐许久,考虑着将来。 若真是银钱的问题也不算难办,她有手有脚,吃些苦好歹能赚来盘缠,只是师父的态度…… 她沉着脸色,再走出门去之时,眼前是一熟悉的身影。 “清歌,我们一同回荼州。” “……您清楚的,回去了会发生什么。” 此刻她披散着墨发,迎接着眼前人的目光,眉眼间难掩哀怨之色。 宋兼只是叹了口气,“京城也很可怕,这个世道都很可怕,待我们有能力、更强大之时,我们一起去京,不急于此时,可好?” 他心下明白,倘若江谨真要动当年的案子,势必会掀起大风浪,无论如何,先安然度过这阵子再谈。 而她又性子犟,难免惹出事端,回去孟家实是在保护她。 孟笙只是看着他无言。 — 孟笙登上马车,目视窗外,眼见远山接连后退,万物都化成熟悉的模样。 她并未同永安楼众人告别,一是心有歉疚,二是总以为与之缘分已尽,往后再不会见。 至于江谨。 如今回想,倒真觉着此人有趣,年纪轻轻官居四品,家世显赫,相貌堂堂,武艺超群,怎么看都该是个小霸王式的人儿,可他竟是如此呆呆的性子。 她脸上不自禁闪过笑意,再恢复平静来,缓缓垂下眼,瞥向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乐秋。 罢了,只是一个人生中的匆匆过客,还是该想想更要紧之事。 她一人回去也罢,可乐秋乃是私逃主人家,她不能叫乐秋受此等罪责,还是叫她与师父一同藏身吧。 孟笙抬手拢了拢乐秋披着的外衣,眸底的迷雾未解,一颗心始终吊在喉间,难以安定。 她以为至少可以保护乐秋,但还是小看了孟家要找回她的决心。 踏入荼州地界不久,不过是入了一处县镇歇脚,便碰上了在外搜寻的官兵,幸好宋兼当时不在,顺利悄无声息地入了城。 …… 孟府庭院内。 虽是白日,却不见明天,日光被厚重的阴云攥入其中,仿若有一只大手扼住它的喉咙,那拼力溜出光束的光束也无力洒遍后土。 闷热的空气压得孟笙喘不过气来,熟悉的惧意蔓延全身,周遭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已然回到了本来的牢笼之中,体外与心间的所有轻快皆在踏入火坑的那一刻消散殆尽。 噩梦中的场景接踵而至。 两个渺小的身影被四四方方的庭院囚于中央。 孟笙睁不开眼,只是咬紧牙,奋力磕着头,额前早已磨出血来。 她再没法子,只能以此换来垂惜。 “……老夫人,清歌求求您。” “都是我的错,是我逼迫乐秋,同她没有半分关系!” 她膝盖麻木,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将前襟全然打湿,血珠伴着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褐色的印痕。 家丁手上棍棒不停,孟笙又膝行向旁,挺起脊背,沾满尘土的双手环抱起乐秋,将她护在身下。 身前四个家丁,高大的体形遮蔽住了最后落在她身上的日光。 那几人才不管她是不是小姐,老爷与老夫人的默许使得他们愈发兴奋,脸上溢出笑来,仿佛在执行正义。 孟笙掀开眼皮,身上的钝痛并未叫她失去意识,她猜知这些人的念头,自己这样败坏门风的人,在他们看来当是死不足惜。 处刑者借国法正名,护万民之道,而他们呢?借的是谁定的规矩? 反正她不服。 孟笙忍着喉间的干涩,欲咽下唾沫却也只能感受到无尽的血腥味,胸前的撕扯感叫她直不起腰,只能向怀中乐秋的身体借力。 再睁眼瞥向不远处,孟家主母叶蓉珠挽着孟大小姐孟昭宁,静静地看着此等处刑画面。 若是从前,孟笙在心底会羡慕她的身旁站着家人,可如今,这份羡慕已然彻底化为扎向自己心脏的尖刺,她克制着,不再生出此念。 自此之后,孟家应当不会再让她有机会出逃,或许,她的人生就如此了。 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 她真的有力量保护想保护之人吗?真的能在这千万条规矩下存活下来么? …… 面对着再击来的木棒,不知何来的勇气,孟笙徒手接住它,用力一甩,一强壮男子竟手一松,致使木棒飞远。 “滚开!”她嗓音不大,却莫名有力量。 痛意也后知后觉,孟笙死死盯着身前众人,眼角染上浓烈的猩红,更显露出蜉蝣撼树之坚毅。 孟老夫人面容冷淡,幽暗的目光紧盯她,直至接触到孟笙的目光,瞧孟笙这幅模样,素日严厉沉静的孟老夫人竟因此燃起怒意。 “你不要用你那张脸看着我,你以为我不知你在做什么?你以为我不知晓你去外面见了什么人?以为我不知晓你心里的小九九?” 孟老夫人勾起一边唇角冷笑一声,“孟笙,你就是只腌臜的老鼠,就该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我不愿管你,因为我恨不得你的人生早些毁了,恨不得你日日痛苦难寐。” “但你即便死,也要让我亲眼看着你死,即便是要走,也得将你欠下的都还尽来!” 孟笙压制着内心本能的恐惧,继续迎接那道带着恨意的目光,眼神渐渐由不解转为自信。 “老夫人,您在怕我……找到父母?” 孟老夫人显然一怔,却很快藏起神情,淡淡开口:“我怕?” “这小婢女擅自私逃,你离经叛道、不尊不孝,此等罪责,纵然是打死你们又能如何!” “那不如就先让世人看看,荼州孟氏是如何欺小凌弱,是怎样的家风败坏……” 闻此一言,孟老夫人攥起的手顿上一顿。 脑海的画面早已模糊不清,只见那女子的目光炯炯,不服气地喊上那一声: “杀亲伤子,我看这荼州孟氏才是真正的家风败坏……” 孟老夫人一时默声不语,墨瞳中映出的人影渐渐重合,这二人,一样天真,一样可笑。 她轻轻阖目,被身旁嬷嬷虚扶着转身,再有一道不容置疑的嗓音传来: “给我打。” 孟笙硬生生扛着板子,咬紧牙关未出一点声音,只是埋着头抱着半昏迷的乐秋,手掌紧了又紧。 片刻,不知是何人叫停了棍杖,众人散去,院子余下她与乐秋跪着。 乐秋喘气声微弱,却还是以带血之手抚上孟笙的脸,嘴唇翕动,可发不出声响。 孟笙一面为乐秋擦着下巴上的泥泞与血迹,一面忍不住回想孟老夫人厌恶的眼神,眼泪在此刻不受控地砸下。 她不明白,她当真看不懂。 从小到大,最看不上她的便是老夫人,因此,整个孟府几乎无人对她有好脸色。 幼时她以为,一切不幸都因自己是收养的女儿,所以她努力讨好老夫人,欲以此得来一点点怜爱,可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变本加厉的侮辱。 云层不知何时被拨开,刺眼的阳光打断她的思绪。目光所及的屋院很是精美,她知晓老夫人爱养花,种的许多花儿尽是她未曾见过的。 她的住所,是偌大的太守府外一处不起眼的木屋,听说从前是几间柴房,加上了高高的围墙,便成了偏院,成了她长大的地方。 到底是为何呢? 若不喜欢她,为何又要将她带进来,为何不让她死在某个寒夜呢? 长大后,她越发明白自己是如何的招人厌恶,或是说,若非有师父在,都不需要挑选寒夜,她会死在任何地方。 再度想起师父的话。 “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 她喃喃自语,语气极轻。 乐秋犹在恍惚间,听不清她的话语,勉强撑着地直起身子,开口问道:“姑娘,您说什么?” “乐秋——” “我好冷啊。” 身体失去知觉,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徘徊,无法确定自己是处于梦境还是现实。 当她再次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中出现了宋兼那熟悉的身影,他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脸上写满了关切与焦虑。 “是真醒了?方才你自己一直嘟囔着什么,喂药也喂不进。” 孟笙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千钧重物压住,每一次尝试动弹都像是在与无形的枷锁抗争。 “别动了,跪了一日,又挨了打,纵能动也别动了,”宋兼语气是责怪,更是深深担忧,“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就是不肯服软呢……” 她只能接受着喂来的一勺一勺药,尝不出味道。 “这药很灵,过了今夜,你的烧应当就退了。” “桌子上是些饼和糕点,我在暗处看了许久,这两日他们应当不会给你送饭。” 孟笙伸手扯着他的衣袖,示意他俯身听她说: “乐秋呢?” “我未见她,不过听人说已经送去医馆了,放心,乐秋的娘亲总归跟了孟老夫人那么久,应当也不会将她送去官府的。” “师父,”孟笙再闭起眼,“这能不能是我……最后一回听您的?” “你这性子……” — 一月后,渠州醉春楼。 凌嫣然于雅间之上俯瞰,陷入沉思。 “我早便说过放走那个人就是会出事,如今那些人显然在盯梢,这都已然多少日子了。”秦卓在旁云淡风轻道,似乎与他毫无干系。 “谁知晓那个孙立城这般没用,还有你,当时不见你有好的筹谋,如今也就只会在此说风凉话了。” 凌嫣然语气不满,又想到自己身上的毒,一时间愁绪满面,她转过身子,看着不远处铜镜上所映出的自己的绝丽的容颜,心底忍不住叹了口气。 若真就此身亡多可惜,她还有那么多未成之愿。 “我们联系不上付掌事人。” “所以呢?” “裴掌事人在何处?” 凌嫣然清楚,付蓁手中的解药是裴鹤给的,唯有裴鹤才是最得主人信任之人,他才是真正的能谋善断、才识过人。 “此事你无权过问。”秦卓饮尽杯中酒,缓缓站起身,有欲离开之势。 凌嫣然可不顾那么多,抓起妆台上的银簪便往他身前飞去,秦卓被逼着止步。 “她一个人一走了之,全然不顾我们在此是否会毒发身亡,我们皆为行授堂中人,裴鹤大人一定会救我们的,对吧?” 秦卓偏头望向她,犀利的眸子未有退让之意,二人视线相对,凌嫣然唇角勾起,脸上却不见一点笑意。 此刻秦卓神色未动,二人之间并无话,可凌嫣然却更像占了上风。 “罢了,”秦卓冷笑一声,“恐怕我不松口,你便不会让我安然走出这醉春楼了,依你所言,你我二人也同为行授堂中人,你何必为难我呢?” “裴鹤大人派你来相助我们,定然是知晓了那少阁主会在渠州出现,而我去寻裴鹤大人,不过是想如实向裴鹤大人汇报情况罢了,何来为难之说?” 秦卓挑了挑眉,微微颔首道:“我并不知晓掌事人如今在何处,但你若去了京城,一定会在我们的据点内见到他,再不济亦能得知掌事人的踪迹。” “不过我可好意提醒你,几人悄悄离去就罢了,可若这偌大的醉春楼一夜之间人走楼空,逼得君临阁在此刻出手,可就一个都走不了。” 凌嫣然眼珠一转,半身倚靠在梳妆台上,边思索着,又下意识朝外看去,窗边无风,可目光落在白衣公子身上的那一瞬,心中的涟漪又起。 她自是无需管醉春楼中人的,可她还是希望能带他走。 白衣公子原本坐于亭中,垂着脑袋,自己同自己对弈,如今似乎感知到凌嫣然的目光,视线移向她,神色冷淡。 凌嫣然与他相视,冲他浅笑了笑,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毕竟是宋云帆,要他去京,恐怕会引来他的极力抵触,如今最重要的是拿到此月的解药,不可因他使得自己逃离不成。 只好先将他留在此处了,希望那少阁主会留他一命。 凌嫣然的手指触上梳妆台上的一片胭脂纸,用力捻过纸片,双指留上艳红的胭脂色,她翘起嘴角,抬手涂过自己的上下唇,眼底那道光愈发邪魅,暗暗思忖着: 云帆,再等等,等我成了掌事人,我们很快便能双宿双飞了。 — 47. 暗藏玄机 夏至后几日,卯初的京都仍是清爽。 江谨一身玄红绣金长袍,从容登上君临楼长阶。 “少阁主。”身后一人叫停他,见礼后,双目犀利地盯着江谨。 “苏领士,”江谨对此人颇具敬意,以颔首回应他的拱手礼,“阁主是有事找?” “阁主派属下向您问询一事。” 提及阁主,江谨眉眼不自觉冷上几分,偏头望向楼底街景,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户部郎中一职的选任,您为何有意举荐荼州孟氏?” 江谨轻轻握起拳来,阁主能发现此事他并不意外,“二十一年前孟氏因得罪权贵而被贬职离京,荼州日渐繁荣有他之功,这么些年也从未参与过朝堂争端,背景清白,亦是陛下所需。” “少阁主所言,属下会如实转告。” 未再多谈,左部领士苏衡行礼离去。身旁的夏离盯着他的背影,神色略带不满,“他凭什么代阁主问话?左部人是越发高傲了。” “他如何惹你了?”江谨瞥了他一眼,负手而立,安抚道,“你是我右部领士,同他一般官位,不必对他有妒心。” “倒不是他,属下就是看不惯整个左部。”夏离语气不屑道。 “敢在君临楼门口说这种话的,估计只有你一人了。” 夏离撇撇嘴,“您说,我们回来后,多久没去查案了,那户部郎中的案子分明就在眼前……” “与荼州兵使书信交往之人就是这户部郎中,可他突然暴毙,死无对证,这般可疑,这左部之人却是一点儿也不让我们参与调查。” 江谨闻之垂眸,眸光愈渐锐利,他自然要查,还必须查出真相。 命身边人先进君临楼,他于长阶上转身。此处很高,睥睨街景,登上君临楼最高处,甚至能见大半京都。 身边人唤他为少阁主,可如宋兼所言,这一切似乎都不属于他。 三年前,他只是君临阁的暗士,那时也无人重视行授堂这一组织,是江谨执意深究细探,抽丝剥茧,才得以打击其中势力,圣上大喜,特设少阁主一职,君临阁也自此分为左右部。 由阁主统率的左部自不必说,实力强劲,更得圣上器重,君临阁另有监察部同御史台分权,且凡五品以上的京官选拔,需君临阁与吏部共同经手。 三年来,右部一直被另二者看不上,唯一的大案便是追查此杀手组织,要么便是为左部铺路。 这样的日子,说心甘情愿,是假的。 他总是告诉自己,必须再努力一些,再要做成更服众之事。 终有一日,他会让这世间不再有人认为,他是靠父亲走入的君临阁。 — 南风猎猎,偌大的宫殿之内显出几分阴暗。 天边一排归鸟,屋内两盏凉茶。 禁军副统领师怀安静坐于内,双眸恍惚。 带着几分寒意的风闯入殿内,轻动殿内二人的发丝。 二人对坐,各自无话。 良久,面对着眼前与自己一同长大的三殿下萧望,师怀安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具骸骨与那些遗物……确然是我父亲的。” 他故作镇定,可极力欲压制的颤抖仍是被三殿下萧望所捕捉。 瞧着时机成熟,萧望也坦然开口: “我们幼时相知,你最知晓我身上发生之事,我也……最知晓你的苦楚。” “辽安侯府的血案牵连你父亲,所谓监管不力,实则是陛下为除去你父亲的欲加之罪,你父亲逃离京城乃无奈之举,身死渠州,这才未能妥善安排好家人,叫你受了这么些年的苦。” “我知晓,你改换名姓来此是为了复仇,你放心,我一个字也不会透露给第三人,我在京称病,亲自去渠州为你寻来这些东西,便是为证明我的诚意。” “路承,如今你眼前之人,不是三殿下,而只是你的故友萧望,你若信我,往后你我便不分彼此,若不信我,你自可去告发我欺君离京之罪。” 再度听见自己的真名,师怀安眸光微动,心脏似乎被什么重击了。 眼前人已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若是真欲算计自己,大可以直接去找寻证据了,可他没有。 他想帮自己。 — 升迁文书送到之日起,孟繁脸上的笑意便未消失过。 此刻,房内只孟老夫人与孟繁二人。 “母亲,京城……我们终于可以去京了!儿子终于有机会重现孟家荣光了!” 孟老夫人却未有多少欣喜,定定地注视手心,仿若仍留有那一瓣红梅,仿若那是夫君惨死狱中,沾染上的那一口黑血。 京城,荣光,皆被毁了…… 孟老夫人回过神来,面色凝重,缓缓道:“那孟笙呢?她不该去京。” 孟繁笑了笑,可脸上的笑意越发扭曲,直至眼底浮现阴暗之色。 “这好办,儿子早先得到去京消息之时便想好了办法,已差人去那覃长史家中说了个亲,只要让孟笙留在荼州,母亲便无需有那般顾虑了。” 孟老夫人无声地叹出口气,“只能如此了,你去安排吧。” — 修养一月有余,孟笙身子好了不少。天气正好,她起得早,在小院中吹着风,正要走进院左小厨房之时,院门忽地被推开。 孙嬷嬷一脸严肃地走进,手脚利落地关上门。 “总归十多年了,向你道个别。”说着,她勾起嘴角,可脸色还是难看。 “什么道别?你要走了?” 她不应她此问,只道:“你也是将要嫁人之人了,往后的日子可千万得过得委屈些。” 都是什么鬼话,孟笙偏头翻出个白眼。 “怎么?以为我在骗你?我可是今早得的消息,太守大人被授官户部郎中,即日启程入京,而你……明日便得去那长史覃家待嫁。” 闻声,孟笙身子一僵,忙向孙嬷嬷走去两步,“你说什么?” “罢了,说了你也听不懂。”孙嬷嬷故作不屑,转身离去。 孟笙并未拦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院内长风依旧,此刻却沾上她背后的冷汗,格外阴冷。 沉思片刻,她已猜到此事并非孟老夫人一时兴起,恐怕早有预谋。 不行,她得先去寻师父,待事明之后再想应对之法。 想到此,她便迅速如常一般翻身出院,站定后未走出几步,便见左手边似乎有人往此靠来,孟笙反应较快,拔腿往右跑去,却迎面撞上一大群护卫。 “姑娘,莫要让我们为难。”为首之人拱手道。 …… 看来难以悄无声息地逃出,回院后乐秋已醒,孟笙只能嘱咐她出门。 她自顾自交代着,乐秋却听得云里雾里,找着机会插上一句:“姑娘是何意?为何要突然查覃家?” “我也不知具体情况,需得你出去查探一番。” 乐秋醒了醒神,靠近院门轻叩两声,如先前般交涉:“院内食材不够,我们还需出门采买,可能将门开开?” 随即院外传来声响,听嗓音并非是常日看门的两 个护院,他们语气强势道:“不必说了,此乃老爷的命令,你二人皆不可走出此处,到饭点自会有人来送饭的。” 他话音刚落,院门却缓缓打开一口,只见孙嬷嬷走进,又再度合门。 “看什么看,想什么坏主意呢。”她恶言一句,瞥了眼孟笙后便向自己屋中走去。 “孙嬷嬷,”孟笙脑中混乱,叫住她后近身低语,“劳您办件事,如何?” 孙嬷嬷闻之注视她,眸中并无诧色。 自屋内取出三贯钱来交于孙嬷嬷手中,孟笙唇角一勾,脸上却不见笑意:“孙嬷嬷,您只需去查些情况,剩下的都是您的,我的要求仅有一个,消息属实便好。” 孙嬷嬷眼珠一转,迅速将钱收起,嘴角带着精明的笑意,未有犹豫,径直朝外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孟笙脸色愈渐凝重,心底总有不好的预感。 — 院内,孙嬷嬷边磕着瓜子,边看着跟前的孟笙与乐秋道: “你要嫁之人是覃长史第三子,三十有一,听闻曾考过科举,却屡次不第,现今在衙门做个小吏,听闻人还不错,算是老实,这要我说呀,这覃家好歹有亲戚是个什么六品官员,亦算个清流,重视名节,一家子都挺和睦,你若嫁去了,也不算吃亏。” “……我才不嫁。”孟笙喃喃一句,眸中浮现几分凌厉之色。 想到什么,再问道:“那你可知是何时议的亲?” 孙嬷嬷压低了嗓音,“我打听到,是老爷派人去他们家说亲,得是半月以前了,这半月那覃家可都好生准备着,可重视你了。” 孟笙低低冷笑一声。 半个月?应当是老夫人将才得知升迁消息后便开始筹划着如何阻止她去京,如何防着她寻到双亲,本仍对他们抱有希望,如今看来是不得不撕破脸了。 “今日之事也算谢谢你了,你再为我去找一个人,如何?” 闻此,孙嬷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收好了她再递来的一贯钱,“但我警告你,你若再逃,可定要带着乐秋一起走……” 本想装作不在意,可她嗓音不受控地软下来。 她与乐秋的母亲林嬷嬷在老夫人跟前服侍多年,其母离世后又是她看着乐秋长大,上一回二人突然失踪,可真是叫她吓得不轻。 “我明白。”孟笙认真应道。 “要去寻何人?此人可信吗?会为了你不惜得罪孟家?” 她这一言,孟笙脸上闪过不悦,实是心底着急,师父若要现身,暴露了身份可如何是好?此计只能为下策,可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呢? 她沉思之际,院门一下子被推开,是送饭之人,那小厮低眉顺眼,瞥向孟笙,走近将饭盒交给她们后便急急忙忙离去了。 “此人怎如此眼生?”孙嬷嬷嘟囔一句,却并未多想。 虽知晓这些人不会送什么好东西,孟笙还是示意两人进屋来,毕竟早饭还未用过,亦想填饱肚子好应对此事。 “我倒好奇了,你到底认识了什么人?”孙嬷嬷坐在孟笙房内凳子上,试探的语气问着。 “与你无关。”孟笙冷声道。 说着,她打开食盒,一时间被丰盛的饭菜惊得瞪大眼睛,不禁暗想,这是以佳肴为饵,想借机毒死她? “姑娘,这是……”乐秋亦有些惊讶,脸上愁色不减。 孟笙动作一滞,一面防范着暗器,一面将三层五盘菜端出,置于桌上,正疑惑之际,手指无意间碰着最后一层之底,发出一声清响,她瞬时眸光一闪,敏锐地察觉不对。 48. 怀疑 “孙嬷嬷,你去厨房拿碗筷过来,记得冲洗一二。” “凭何是我去?”孙嬷嬷满脸不满。 “今日赚了我不少钱吧?”孟笙语气带上几分威胁。 怕她反悔,孙嬷嬷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起身出屋,走入厨房。 她背影消失视线中,孟笙连忙想法子拆开隔板,其中俨然一封无名信封。 带着疑心,孟笙拿起信封拆开,倒出几张纸,直至垂眸看清它,她双手动作一滞。 居然是四张百两银票,他是算数不好?还是……人好? 此外,一张折起的字笺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展开一看,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二字: 「祝好。」 能看出江谨特意练了这二字,有他往日之韵,无他往日之形。 不知怎的,孟笙眉宇间的紧张瞬时缓和下来,似有一阵清风吹散她心底迷雾,她的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她想到了—— 不必暴露师父、又尽可能保全自己的法子,至少……要比如今盲目寻求师父帮助要好。 — 京中,君临楼少阁主书阁。 透过竹窗,被夹碎的日光散落书案,江谨端坐于前,骨节分明的手摩挲一枚玉珏,双眸涣散,若有所思。 渠州那边已传来消息,依令查封铜矿,控制醉春楼。 在孙立城府中亦搜出有关铜矿的暗账,可他十分谨慎,仅有大致的出支收入,运送何处、如何冶炼、所得利益又用在何处,君临阁一概不知,亦难以审问出,此为大患。 至叩门声起,江谨回过神来,抬眼注视来人。 “少阁主,”夏离拱手见礼,认真道,“已派人去寻户部尚书穆大人,查过前户部郎中经手的政事与之考绩,暂先找不出问题。” 预料之中,江谨神色未动,沉思片刻问道:“狱振司里那些抓到的人呢?” “刺杀前户部郎中之人与我们自荼州抓来的人大多数已毒发身亡了,其余都是靠珍稀药材吊着命,阁主那边也并未批很多经费下来,狱振司的人正想上报呢。” 闻此,江谨点点头,如此看来,他必须自前户部郎中下手,还有那孙立城,他道自己对幕后之人万般忠诚,只要查查他的入仕之路,想必会有蛛丝马迹。 “夏离,差人暗自查探户部郎中遇刺之事,若我所料不错,也应当与行授堂有关。” 自书信看来,这位户部郎中与荼州兵使正谋划着私吞军饷与税银,这其中的银两不全入他二人的口袋,那到底用于何处? 如若皆是行授堂的手笔,那这幕后之人要这么多钱仅仅是为了满足私欲么? 好生奇怪。 夏离点点头,“那少阁主让赵永翊去荼州是为了查此事吗?荼州兵使那里还有新线索吗?” “那不是,”江谨如实道,“我命他去送个东西,并非大事,但应当会有些麻烦,赵永翊聪明,他应当能做好。” 居然不器重自己,夏离撇撇嘴有些不悦,又想起什么,忙道:“属下差点忘了,今早刑部派人来责问,说渠州发生那么大的事,杨氏之人处刑也并未上报刑部。” “证据确凿,依大苻律法便是如此,并无争议,何况他是与孙立城联合,便是牵扯行授堂,我调查与行授堂有关的案子是圣上所命,他还有什么好责问的?” 虽听着略有些强词夺理,可夏离依旧点点头赞同他所言,稍作停顿,他叹了口气道: “可那刑部的韩尚书都在陛下面前参过少阁主几本了,阁主因此事亦有些恼火,派人来说,要少阁主去韩尚书那儿陪个不是。” 江谨闻之蹙眉,面色微微不满,“那你随便叫人代笔一封书信给他。” “属下明白了。” 夏离领命而去,留他一人独坐。 江谨将桌上四散的案卷理了理,一股脑堆至一边,再静下来时,心里仍隐隐不安。 不仅是行授堂惹人担忧。 日光依旧,爬上他的书案,一寸一寸侵入他心,让人恍然回到在渠州的那个午时,面前似乎显现当时的眼前人。 回到荼州她会如何?还……好吗? 不,不可能过得好。 私逃出府是多大的罪责,孟府若心狠,应当会直接将她沉塘。 不过他已交代赵永翊,若事情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他会以自己的名义保下她。前几日命其快马加鞭赶往荼州,但愿来得及。 脑中的弦直直紧绷着,太阳穴不受控地突突跳动,他抬头扶额,愁绪不自觉染上眉眼。 罢了,何必如此担心她,反正自己能做的皆已做了,剩下的就看她自己了。 — 尚书府内,书房深处,香炉上升起氤氲檀香,烟雾覆在户部尚书穆大人的身影之上,他不惑之年,一身紫袍衬得其愈发沉稳。 穆尚书抬手落下一白子,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抬眼注视身前之人,双目似鹰隼,微微眯起,盯着书案上的战局,周身的空气一时间凝固起来。 “丞相大人,”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摆摆手笑道,“错了错了,下官下错了。” 丞相梁高邈闻之一笑,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穆尚书,“穆尚书,闲暇时随便玩玩,此局不必认真,还是尚书大人想改改?” 穆尚书靠着书案的手一滞,心下不解梁高邈之用心,便摇摇头道:“罢了罢了,落子无悔,不改了。” 梁高邈唇角一勾,从容敲下一枚黑子,这一步叫穆尚书一惊,原先他的优势一时间倾覆所有,战局扭转,力挽狂澜。 “下官受教了。” 胜局已定,梁高邈放下手心棋子,拍了拍宽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缓缓道:“穆尚书,你我共事多年,又曾为同窗,怎还如此见外,自方才我便发现你心神不宁的。” “丞相大人棋艺高令人叹服,下官若不想输得太难看,自然得认真些。”穆尚书笑道。 “既是如此吗?我还以为尚书大人仍在为前户部郎中之事忧心呢。” “此事既是那传闻中的行授堂所为,自然毫无线索。” 窗外的日光穿过树影溢进屋内,勾勒出梁高邈带着探究的神情,他虽已五十有三,可面容瘦削,眉宇深邃,不见半分老态。 “可我听闻,便在今日,那君临阁的少阁主还派人来问过尚书大人不是吗?” 穆尚书脸上笑意一僵,忙道:“那位少阁主不过也就问问,查亦查不出什么。” “尚书大人可勿要怪老夫多嘴,老夫并非是离间二位,不过感慨如今青年一辈,不知何处学的规矩,求人办事也不亲自上门,眼底可还有长辈的位置所在。” 梁高邈语气淡淡,慢条斯理地举起一旁茶杯,言罢轻抿一口,连道两声好茶。 “尚书大人说的是,也正如当年江阁主所言,尚需磨练。”穆尚书尴尬一笑。 梁高邈仍是笑脸盈盈,“还听闻你们二家是要结为姻亲了?老夫今日不过有感而发,尚书大人可勿要放在心上。” “不过后宅妇人们无心之谈。”穆尚书眼珠一转,亦拿起茶杯低头品茶,心下不断猜想着梁高邈之用意。 “可这京中的消息真真假假… …真可为假,假可为真,若是旁的人,老夫自然不会过问,可穆大人乃老夫的故交,想必穆大人定明白,朝堂体统,贵在安稳的道理……再言,老夫也是怕此事传出,会有损恋令爱的名声。” 穆尚书闻之蹙眉,似乎听进去了,见此,梁高邈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闲聊这般久,老夫也有些乏了……”他所言点到为止,忙道告辞。 穆尚书相送府外,盯着梁高邈的背影若有所思。 荼州兵使一事本与他毫无干系,可那前户部郎中一死,死无对证,却是一下子将风头引至他身上,如今是何情况,他也半点不知。 君临阁可越过梁相私下向陛下禀报事务,这阁主江敕是个死脑筋,向他自然打探不到消息…… 莫非这梁高邈所言是陛下的意思?是因他与江敕的关系使陛下心存芥蒂,还是可能结亲之事让陛下放不下心? 穆尚书再重重叹了口气,他身居高位,不得不时刻谨慎,有的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凭当今圣上的多疑之心,他怕是再无望升迁了。 — 淅淅沥沥的夏雨绵绵不绝,正是午后景光,浓浓墨云却早已蚀尽天际最后一缕日照。 孟府后厅内,孟家大夫人叶蓉珠与覃家夫人何氏同坐,丰润的面容之上,一双明眸微眯,扫过眼前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危机感。 “夫人的意思我自然明白,”何氏唇角勾了勾,脸上却不见几分笑意,“只是我也是近日才知晓,令爱的八字与我家婆母相冲,这婚事嘛……实是我思虑不周。” “又闻孟大人进擢消息,亦得圣恩举家搬迁去京,如此看来,我们也是福祚浅薄,无缘与夫人结亲了。” 叶蓉珠闻之,眸色沉下,整理了一瞬思绪,还是挤出笑容来,与之寒暄一二。 她心下自然明晰这覃家所为之由,这两日,全城忽地传出孟笙不敬尊长等等行迹,一夜之间,她的名声可谓烂至谷底。 这覃家虽仅为长吏之职,可亦是有亲戚在京为官,家风清明,重视名声,退亲之事自然或早或迟。 何氏很快便提出离开,缓缓起身时,偏着眼睛看向叶蓉珠,嘴角意味不明地抬了抬。 未再说什么,转身踏出屋门,至四下无人时,何氏眼底的不满才开始显露,方才与叶蓉珠谈天中的所有欲言又止尽化为一声冷哼。 才升了官,便急着将这不得重视的养女嫁出去,是怕坏了自己的名声吧?覃家还不至于如此之蠢。 叶蓉珠坐于椅上,盯着何氏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右手不自觉握紧,眉心拧成一团,视线之下,点点暗色染上地面。 又是一场夏雨。 穿过雨帘,孙嬷嬷慌里慌张地见礼,随即面露难色。 “夫人,是劝过了,那孟清歌如何都不听呢,还说什么她若无法活着走出荼州城,必会让全城人看看她是如何的死状,看看……” 瞧她支支吾吾着,叶蓉珠更无了耐心,语气急促道:“速速道来,遮遮掩掩什么。” “……看看孟家是如何的吃人剖心。” 闻此,叶蓉珠眼底愈发晦暗,握紧拳头,指甲已深深陷进肉里。 名声之事果然是她的手笔,虽不知是如何做到消息将散播得如此之快,但此人的心机与手段可见一斑,甚是后悔没有早些将她杀了。 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她才不要放弃,这偏远的乡野之地,她才不要再待下去了。 候了不久,孟繁的口信总算传来,得了允准,对孟笙下手一事叶蓉珠也是有了几分底气。 — 49. 孤注一掷 雨下得急,一阵忙覆上另一阵,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孟笙在屋内静静沏着茶,专注地盯着手上茶壶,一番熟练的出汤分茶,带有豁口的茶杯上升起小气团,茶香四溢。 乐秋迈着小步子走来,收了纸伞抖了抖雨水,这才转身走进屋内。 “姑娘,孙嬷嬷去打探了,覃家来人说要退婚。” 孟笙循声瞥向乐秋,点头轻“嗯”一声,眼神示意她坐下。 “尝尝。” “姑娘——”乐秋拉长嗓音,有些无奈地慢吞吞坐下身,“您花了那么多银两,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名声搞臭,也只是退了这婚,他们还指不定会搞出什么其他的事来呢。” “我既是如此名声,那他们要借成亲之法阻我去京自然是不可能了,其他的法子麻烦得很,我想……他们接下来只有一条路。” 闻此,乐秋握起茶杯的手一滞,一脸认真地准备听她说下去。 孟笙稍作停顿,笑道: “他们若想在此时杀了我,便是将‘孟氏出了不贞女’之事昭告天下,坐定了外头的谣言,等他们去京之后,也会带着一个治家无方的名声,孟繁定是想有一清流世家的名号,逼死家中养女之称,也不好让他安心位于文官之列。” 见乐秋神色变换,孟笙忙握住她的小臂,语气安抚道:“不必担心,我已让孙嬷嬷去给了他们消息,他们知道了我会将此事闹大,我想孟繁亦不会想在赴任前留下这样的污点,为保稳妥,纵是要对我动手,也该是在去京途中。” “荼州也算是他们的地盘,因此事他们对我的看守必然更严些,故而此时不宜逃跑,而去京途中自然是我们逃离的最佳时机,故如今我们只需小心些,应当不会有大事。” 乐秋垂下眸子,亦无心喝茶,将茶杯放下后道:“那乐秋做饭去,那些人送来的东西,我可信不得。” “不必了,你去好好休息,我已让孙嬷嬷去买些东西回来了,到时她先吃过我们再吃,不必怕有诈。” 孟笙说罢,起身摸摸乐秋的肩,她知晓,乐秋嘴上不说,可上次受的伤就是还未好全,雨天一至必会疼痛更甚。 “听我的,回房休息。” “是……”乐秋勉强道。 目送她去后,孟笙脸上唯存的一丝笑意消散,神色愈渐凝重。 周遭仅剩雨声,屋外虽是申时末,可却暗如黑夜,孟笙点起火烛,身上的寒意不减。 她垂下眸子,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堵着。 事已至此,她不可能留在荼州,嫁给一个不相识之人,就此了却余生。 如若自己力量实在弱小,难以完成心中所愿,便就是死,也要为师父与乐秋做好打算,也要让那些人染上一身腥。 可就要死了么…… 她低下脑袋,此时屋外黑影闪过,来去无声。 孟笙感知到不对劲,为避免受制于人,便直接起身开门,面前的雨滴顺着屋檐滑下,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小水花。 她偏头撇向一边,握紧了身上带着的匕首,往那方向悄然走去。 一片漆黑,似乎什么都没有。 难道方才是她的错觉? 不等她转身,面前忽然被人撒上一片粉尘。 孟笙急忙捂住口鼻,后退几步进入雨中,此刻才发觉,那人竟然暗藏在房顶! 黑衣人伏着身子,一双锐利的眼睛如鹰一般,他蒙着面,孟笙看不清此人模样。 并未吸入多少粉尘,孟笙拔出匕首,对此人警戒着。 还未等她试探发问,周遭的景象却愈渐模糊,冰冷的雨水灌入她衣间,却仍然唤不醒她这沉重的身子…… 黑衣人跳下屋顶,得意道:“这迷药本难起作用,混入水中可不一样了。” …… 再清醒过来之时,孟笙被人捆住手脚,眼前是一处简陋的屋子,她认出这是孟府内的一处偏院内,曾经她被关在过此处。 身旁有一小桌子,上头放着茶水,除此之外,屋内唯剩下的便是一些木柴。 既是孟家之人找他,何必费此功夫,反正她早做好玉石俱焚的打算了,这些人不让她如愿,她也不会让这些人得意的。 静静听着屋外的雨声,她心底的焦急却愈发忍不住了。 其实这些人没有动静是最可怕的,她没法想法子应对,心中也不愿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不久,总算传来人声。 一句“开门”声后,孟倾城故作姿态,一扭一扭地走进屋内,身旁的下人替她取下了沾上雨水的外衣,恭敬地退到一旁。 孟笙手脚分别被绑在身前,难以挪动身子,便只是抬头看着她。 “瞧瞧,这是谁呀。” “又是这般嘴脸,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孟笙神色并未显露出半分慌张。 见她这般模样,孟倾城还是有些奇怪,但心中明白她定然是硬撑着,随即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又难掩了来。 “你不是总说我可悲吗?可如今现在要死的人是你,你说到底谁可悲呀?”孟倾城笑了笑道。 “你喜欢欺辱我、欺辱下人,不正是因为你心里觉得你根本就比不上你姐姐吗?时至今日,甚至往后,你都不可能比上她,这难道不可悲吗?” “而我,我已将想做的事情都做了,即便我真的死了,也会成为你父亲身上的污点,永远跟随着他,恶心他一辈子。” “相较之下,你的确没什么本事。” 孟笙所言淡然如风,看向她的眼神尽显轻蔑,甚至煞有介事地替她叹了口气。 孟倾城心里越发不舒服,面色变换,欲保持得意之感却又忍不住疑惑。 “孟笙,你疯了吧?现今你不应该向我求饶,求我放过你吗?你要清楚,将死之人是你不是我!” “我求你有什么用?你在你父母面前也不得重视,再说了,我根本用不着求你,你不记得了?你在你母亲四十大寿时所送的那幅绣品,似乎连库房都没进,被你母亲赏赐给了那个庶女。” “还有你父亲,辗转多少人情为孟昭宁请来了有名的女学究,为你,却是连先生也不愿考虑。” “闭嘴!” 孟倾城气得用力捶向身旁的桌子,企图将她吓得住口,桌上的茶具被震得晃了晃,孟笙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禁发笑,缓缓挪动身子朝她而去。 “怎么,被说中了心里不快?” 孟笙说到此,嗓音故意更轻了些,可这句话语却如同冰锥一般刺入孟倾城的心中,她眼尾泛红,心里却不允许自己在此时弱了气焰。 “我告诉你,我一定回去禀告母亲,让她使你生不如死,你可好好等着吧!” “你母亲当真会在意你的意见吗?她此时应当在问询孟昭宁吧?你以为你是何人?其实众人只知道这孟太守有个极为端庄的大女儿,名为孟昭宁,而你永远都只能担得一个‘孟昭宁的妹妹’之号,好生可怜啊……” “你胡说!” 孟倾城彻底发了怒,一把举起孟笙的衣襟,拖着她靠近木桌,逼得她背靠木桌,自己居高临下地睥睨她。 她扯着嘴角尽力让面容显得不屑,颤着声音说道:“孟笙,你死定了,我告诉你,你这种人臭名昭著,将永世不得超生!” 孟笙置若罔闻,反是在此刻笑 出声,双目一边死死盯着眼前人,分明是自己倒在地上尽显弱势,可眼神更像是盯着挣扎的猎物。 孟倾城心里越发瘆得慌,再难镇定下来,以减缓心中的恐惧,她控制不住,尖叫一声,发了狂似的,毫无意识地捏着孟笙的脑袋往桌上撞去。 撞击的闷响声阵阵,却如何也排解不了她内心的怒意。 桌上的杯具在此刻滑下,重重地摔在地上,刺耳的碎裂声一时间将她打回现实,看着手上沾染的血,她一时间陷入愣神。 孟笙的笑声这才止了下来,她的额角近乎被撞烂了,成串的血珠滑过她眼尾,活像流出的苦泪,滴落衣襟染成一片红晕。 孟笙轻喘着气,眼底泛起一团血雾,想象中的疼痛并未立即传来,但她亦顾不得这些,只是静静地盯着孟倾城,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你是疯子吗?”孟倾城吓得跌坐在地,嗓音已不自觉染上几分惧意,“你想死你就自己去死啊……” “你看如今我们谁更像疯子?” “你……” 霎时沉重的雷声如猛兽般袭来,在孟倾城的耳畔嗡地炸开—— 她眼前不禁浮现孟昭宁高高在上的模样,又伴着孟笙瘆人的笑容,孟倾城心里头的一根长弦“砰”地一声绷断,她吓得大叫一声,抱着脑袋,眼泪止不住地流,口中不停喃喃: “不是我……我没疯!” “倾城!”叶蓉珠的声音自屋外传来,还伴着零零碎碎的脚步声,似乎来了许多人。 孟倾城似乎看到救星一般,忙狼狈地朝外爬去,还未走出几步,便猛地被束缚住脖颈。 孟笙自地上将她拽起,一手揽住她的脖颈,左手持一瓷片,以尖利处对着孟倾城,缓缓压她出门。 “孟笙你疯了……” 不知何时她解开的绳子,就同有鬼相助一般,孟倾城吓得直打哆嗦,双手握住她的左臂想使劲儿,可第一次发觉孟笙的力气这么大。 孟笙也不应她,只是盯着眼前赶来的众人,看样子叶蓉珠应当是想法子找来了孟氏族亲,是准备一同来审判她了。 “孟笙,你放开她!” 叶蓉珠也不曾见过这场面,双腿止不住发软,着急地直推搡身旁的下人,口不择言道: “你快去救我女儿,快去杀了这个大逆不道之人!” 下人为她撑着的纸伞顺势落地,雨珠一点点渗入她身,冲刷着她内心的气焰,叶蓉珠努力平复心情,仇恨的眼光瞥向孟笙。 “你到底想做什么?” “放了乐秋,在我面前毁了她的身契。” 居然提出这般的要求,叶蓉珠眼底闪过诧色,听着孟倾城恐惧的叫喊声,她也来不及细想,只好连声答应。 “现在去做,否则你所能见到的便只是你女儿的尸体了。” “好,好……” 叶蓉珠转身欲寻人来,眼前却赫然出现孟老夫人的身影。 她心脏“咯噔”一声,吓得浑身抖了一激灵。 “老、老夫人……” 她今日聚集族亲是为自作主张,老夫人不愿意杀孟笙,她便准备先斩后奏,如今是如何走漏了风声? “让开。” 孟老夫人也不顾旁人的眼光,直直走向孟笙,孟笙也不怕她,握着手中的瓷片更用力了些,直接在孟倾城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在烛光的映照下,更令人心惊肉颤。 “你以为我不敢么。”孟笙沉声道。 孟老夫人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这样做对不起任何人,甚至对不起你自己。” “是你将我逼得如此的。” 50. 留情 “也罢,真是执迷不悟。”孟老夫人哑声开口,眸色晦暗不明。 她止了步子,离孟笙只余几步之遥。 二人于此刻相视,孟老夫人未有其他动作,只是冷眼盯着孟笙,同时语气平淡道: “你想杀就杀了,反正我孟家也不缺这一个女儿,只是你可想清楚,她一死,此事再无转圜的余地,与你相关的所有人都会被报复。” “不缺这一个女儿”这一言出,不止是孟倾城,连孟笙也吃了一惊,手腕不自觉一颤。 孟倾城已被吓呆,眼前的一切仿若在梦中一般不真实,口中无意识地唤着:“祖母,祖母……” “够了!”叶蓉珠在旁都急得落下泪来,“孟笙,你放过我女儿,你劫持我好了!” 听着叶蓉珠心急如焚的嗓音,孟笙瞳孔涣散,视线不自觉被吸引而去。 她从未见过叶蓉珠是这般模样,撕心裂肺地捂着胸口,若不是被人拽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冲上前与她拼命了。 “若你此时放开她,我还能放你和你的小丫鬟一命。”孟老夫人此时开口。 孟笙一时失语,眼神再度失焦,犹豫良久,终是缓缓松开了手。 孟倾城捂着脖子,顺势滑落在地,待她反应过来之时,又慌忙地站起身,踉跄一步向叶蓉珠奔去,叶蓉珠忙张开双臂朝前小跑去。 二人下一瞬紧紧相拥。 轰隆——! 又是一阵摄人的雷声,刺眼的闪电直直击垮了孟笙的心。 她的视线越过孟老夫人,停留在那叶蓉珠二人身上,泪珠含着血色无意识地滑落下来。 她其实也没有说对,孟倾城这样的人,其实也是有人爱着的。 手中的瓷片落到地上,一时间碎了满地。 “我,我没有对不起你们……” “我只是想找到我的阿娘。” 孟笙尽力抑制着泪水,咬紧牙关盯着眼前的孟老夫人,她不愿在这种人面前认输,不愿暴露出自己这样的一面。 不过,事到如今,这些或许都不重要了。 豆大的泪珠一滴滴落下,萦绕耳边的雷声再度击中她的心,将她拉回现实,将她推入谷底。 头上的剧痛在此时传来,下意识伸手扶着,却发现尽是黑黢黢的血。 孟笙微阖双目,一步步朝后退去,直至背部抵着墙,退无可退,屋外所站之人越来越多,静静地看着屋内,似乎已将她围猎起,等待着她发狂过后,便肆意分食她。 “你到底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去找他们!” “他们,他们一定在等着我……” 她本想大喊出声,可浑身又泄了力气,最终轻轻发出一声喘息,话语冒出口之时,一字一字跌落,碎了满地。 她苍白的脸,与额头的腥红,在这般的环境下,直直闯入了孟老夫人紧闭的心。 孟老夫人闭上眼睛,低低地叹了口气,竟是走入屋内,握住了孟笙如冰块一般的手。 孟笙一把甩开来,睁开警惕的双眼,扫视着眼前所有人,忍着额头与胸前窒息的痛意,暗暗咬着嘴唇,以使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 她连忙摸索到身上的口哨,紧紧攥在手心,再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血,准备狠下心来。 “你不是想找到他们吗,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孟老夫人却在此刻发话,她嗓音轻柔下来,似乎带着几分疲惫。 孟笙止了动作,强撑着精神盯着眼前之人。 “你没有父亲,此人罪大恶极,早已被恶鬼索了命。” “而你的母亲不愿意见你,若见到你,不过是被逼着想起往日那些恶心的经历。” “你没有户籍,在外不易,只有留下来这一个选择。” “你被他们丢下,这同样证明你这辈子永远无法找到他们,那些可笑的愿景不过是你自己的幻想罢了。” 她所言,伴着灌入屋内的冷风,将孟笙冻在原地,身子僵住,握紧拳来,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那股寒意逼人,她只感到胸前似乎是一处空洞,心底原本上下翻腾的东西,没了生息。 反驳她。 脑海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 反驳呀。 反驳…… 意识在混乱中愈渐模糊,一道瘦弱的身影终于无力地倒下,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口哨。 — 第一次,睡得如此之沉。 孟笙缓缓睁眼,熟悉的房间空无一人。 “乐秋……” 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何事,她强撑着精神坐起,头上的伤口已被包扎,如此看来,孟老夫人是放过她了? 还是放心不下,她穿好布鞋,一打开门,又是一股刺骨的冷风,她再打了个激灵,见小雨淅淅沥沥,看天色仅能辨别是白日。 “乐秋?”她走到院中央喊着,可却发不出很大声音。 实在是冷的不行,她进屋关上门,随手套上件外衣。 耳畔呼啸声不断,孟笙坐于桌前,静静平复着呼吸。咬咬牙直起身子,冒着小雨往乐秋的屋子走去,开门一看,并无人。 冰冷的心底起了一丝波澜,她快步走到院门前,用力推了推大门,却发现已被从外锁住。 全身上下不知为何十分酸痛,孟笙一时间竟难以武功翻出墙去,不过一猜便知,孟府定然派了人在外盯着她,纵是出去了应当也跑不远。 拖着沉重的步子,孟笙走向破旧的厨房,上下翻找着,幸好还有个干硬的馒头。 她无力地靠在墙角,似乎有了几分安全感,嘴上无意识地一口一口咬着馒头,慢慢咀嚼着,双眸闪烁着微光。 “对不起,乐秋,一直是我害了你。” 滚烫的泪珠又不争气地落下,脸颊忽然接触到暖意,竟让她心中有些抵触。 回过神来,她忙拭尽泪水,而后站起身来,也没了办法,准备拼命一试。 她有些吃力地翻出墙外,落地后靠着墙缓了缓。 本想提起精力来对付监视之人,不想转眸之间竟发现地上倒了五六人,看服饰应当是孟府侍卫。 这是谁做的? 孟笙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了些,扶着墙走向转角,发现面前站着一个男子,他正惊奇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人。 转角后也有三人倒着。 “妹子!”男子此时发现了她,忙向她跑来,“你怎么出来了?” “你是……”孟笙警惕心不减,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直至此时,她才认出这是城东卖肉的钱五。 “别怕,是我呀,你老是来我这买肉的。”钱五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便准备将她向屋里带。 “你等等,我不回去。” 孟笙还未反应过来,却一时又挣脱不开,只好先柔声问道:“钱大哥,你为何会在此?” “说来还挺不好意思,你母亲已将你许配给了我,虽说这青天白日,但这周遭又并无其余人,你也别害羞了。” “什么……”孟笙忙用力将他的手推开。 “我知道你就是口是心非,你个未出阁的女子,日日来我这买肉,不就是为了看看我吗?放心,外头的那些传言我一个都不信,我就信你一个,美人儿。” 孟笙忙后退几步,钱五又追了上来,顺势抓住她的肩,这一下直接开始摸上她的脖子。 “滚开!” 孟笙以膝盖踢向他的腹部,又再踹上一脚,钱五亦招架不住,往后倒在地上。 “这是做什么呀?”他似乎并不觉得痛,再度站起身来。 “外头雨大,你身子弱,万一受寒了该如何是好,来,我们一同进屋吧。” 孟笙紧咬着牙关,眼神无意间瞥向一旁,竟在巷间发现孟倾城的身影,她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意,远远看着这出好戏。 忍无可忍,孟笙未再犹豫,直接吹响了自己身上带着的哨子。 还未等钱五反应过来,不知何处飞来一根银针直直刺入他手臂,下一瞬,竟直接倒了下去。 孟倾城震惊之际,竟发现孟笙身旁出现十余个黑衣人。 孟笙静立原地,看向孟倾城所在的方向,冷着脸,轻声吩咐一句:“抓住她。” 孟倾城一时失措,忙大叫出声。 “都住手!” 孟老夫人的嗓音再度传来。 孟笙愈发心烦,她所雇的杀手已对上孟倾城身旁的侍从,僵持之时,孟老夫人带来的人马又将这几个杀手围住。 看着满地倒着的人,孟老夫人微微张着嘴,瞳孔不自觉缩紧,厉声质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乐秋呢?”孟笙面容有些疲惫,却还是强撑着硬气问道。 “你果真是个疯子。” “乐秋呢?你若不告诉我她在哪儿,凭我手上这几个人将你杀了也是足够的。” 孟老夫人摇摇头,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我们各退一步好了,我允准你去京,将乐秋还给你,你再也不要碰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我不。” “你身子成这样,真不怕死了?”孟老夫人心中万般无奈,这个疯子居然将自己派去保护她的人都打晕了。 “就算你独身去了京城,又没有户籍,你以为你在那儿能待得长久?” 孟笙静静地听着,顾不及擦拭脸上的雨水,不知在想什么。 “只要你肯保证,去了京城再不胡闹,小心谨慎一些,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管你了,可好?” 闻此,孟笙缓缓垂下脑袋,神色平静如水,眼底却越发空洞。 “你们走吧。”她示意那些江湖杀手离开。 …… 远远,赵永翊静立阁楼,双眸微眯,将此间种种尽收眼底,见孟笙缓缓走回院内,他眉心蹙起,脸上闪过无奈之色。 他都帮她将那些人尽数打晕了,这女子居然还逃不掉,看来自己还是高看她了。 这孟家心狠手辣,也不明白少阁主为何要提拔他们。 远处那个弱小单薄的青影慢慢在他眼中消失。 罢了,既然人没事,那任务便已完成,他也该回京复命了。 — 眼前的蜡烛一寸寸被压低,屋外传来她万分熟悉的声响。 “师父……” 孟笙坐于屋内,望向门外孤影,行色匆忙,并无纸伞,并无蓑笠,浑身湿透地站在那儿。 “乐秋来寻我,说她被迷晕了,醒来时已在院外,猜想你应当出事了。”他气息有些不稳,应当是极速赶来此处。 “师父。”孟笙只是看着他低声唤着。 “清歌,随师父走吧,我们隐居山林去,不在荼州,不在京城,去一个没有纷扰的地方。” “可是她答应我了,我可以去找我的爹娘了。”她的嗓音沙哑。 宋兼叹了口气,无奈于她的天真,他快步走进屋,靠近孟笙之时,正想再说什么,却被这孩子身上的虚弱之感塞了喉咙。 孟笙眼角泛红,也不顾宋兼湿润的衣裳,自顾自抱住了他,缓缓闭上了眼。 “罢了,要想去就去吧。” 宋兼咬咬牙,再度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轻抚她的头。 “师父陪你去。” — 51. 【番外】未寄之信 入伏天,暖阳倾洒书阁,透过横竖窗棂,细碎的日影落在书案上,仿若熠熠星光,一下一下扑闪着。 江谨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信纸,在日光的照射下越显亮黄,可上头空无一字,他只静默着,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块小小的瑞狮玉雕,无意识地把玩着,叫它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方才听归京的赵永翊禀报完一切,前后经过尽数知悉,不知怎的,他思绪翻涌,难以再继续处理公务。 女子的模样在脑海中愈加清晰,他心间的千层浪不断,反复涌上心头的不知是愧疚还是心疼。 江谨轻叹出口,抬手抚上眉骨,闭了闭目,再睁眼时,还是提笔落墨。 「孟姑娘近安,展信佳: 别后至今,幸你平安回到荼州,又闻孟府并不甘休,屡次对你设计,逼你出嫁,断你前路,经此一闹,恐你身心俱痛。 我心有歉疚,知你受苦,总是难安,如今所言尽出肺腑,望你能心受慰藉。 你心善至诚,怕是吞尽苦楚而不言说,孟繁所为不仁不义,往日轻慢欺辱你、今日不重视你所想,此间种种皆是他人面兽心、心肠歹毒,望你千万莫要引咎于己,待你寻至双亲,日子也定会一日一日好起来。 关怀之言你或许会以为我啰嗦,可若不嘱咐你些,我总是难以抑制去担心,望你莫怪。 来京路上也不能掉以轻心,我即刻派人加急传信,若你遇事难以转圜,可去君临阁分府寻人相助,亦可给我写信,只是恐怕耽搁时机,我怕,我救不了你。」 日影一路西移,他提笔至此,握笔之手蜷得更紧,似乎眼前真是浮现她受伤的模样。 江谨长眉紧蹙,盯着言语未尽处,胸前郁结一团闷气,说不清是愤意还是难过。 他捋了捋思绪,再写: 「我不清楚你心里如何想我,或许对我仍有防备心,或许怨怪我言出无信,从而不愿与我再有干系,那便就当作我的请求,你不必一人承担一切,可以允我弥补你,请你予我机会。 你若到京,不知可否与你相见一面,我猜你会推脱言你我无话可说,可……」 江谨笔一顿,一时不知该如何写下去。 无话可说,他的确也难以反驳。 想了想,只能硬着头皮写出真心话:「可我想见你,确保你无恙,也是为叫宋老先生放心。 问宋老先生安。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江谨」 搁下笔来,江谨长舒一口气,握纸总览,再逐字再读。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觉得怪怪的,这些话是否适宜得当?又是否会叫人误解? 江谨抿紧唇,轻抵下颌,不经意瞥向窗台,没来由的一阵风起,卷来几片白兰花瓣,慢慢悠悠落在榻板之上,似在懒散地旁观他焦躁的内心。 他再叹口气,将信纸撇向书案一角,起身打开门,“吱呀”瞬响,几缕淡淡的幽香袭来,他心下的悸动渐渐被拂面的清风抚平,思绪回笼。 他该以什么身份向她说出这些话。 罢了,还是不叫她看这些为好,惹人多心。 “赵永翊,”他向走来之人吩咐,“派人快马加鞭赶上孟家车马,暗中保护孟姑娘,确保其安然无恙,不得有误。” 赵永翊领命离去,留江谨独身在此,望向青天。 他书阁旁的玉兰花树开得繁盛,缀着碎白的花瓣,犹如不化的落雪。 52. 再遇 渠州醉春楼动静闹得颇大,君临阁找准机会,以结党罪名将其中人尽数拿下,速速押送来京。 君临阁御振司内。 两道挺拔的身影与四周的血污格格不入。 “少阁主,属下办事不力,叫几人逃了,还有那位公子,已按您的吩咐将他安置在城外无妄寺中。”赵永翊低声禀报着。 “前户部郎中的案子,属下避开左部之人去调查了,刺杀之人身上尽有毒痕,应当是行授堂灭口。” 江谨静静听着,垂着眉眼,扫过牢内的狼藉,直至目光落至一人身上。 这些人年纪皆算小,面色要么麻木要么惊恐,唯有这个女子一脸殷切地注视着他,似乎有话要说。 赵永翊留意到他的视线所在,道:“夏领士已审过一遍,并未有什么可用信息,至于此人更是一问三不知,只是说想见少阁主您。” 闻此,江谨缓缓走近她,女子见状,脸上的欣喜掩抑不住,膝行两步靠近牢门,轻抿着唇勾起嘴角,显露几分妩媚,她白皙的脸上冒着细汗,黏着几缕碎发,更有几分凌乱之美。 江谨俯下身半跪不跪,故意柔下嗓音问道:“你想说什么?” “大人,”女子顺势伸手穿过木栏牵起江谨的手,将他的手轻轻朝自己拉去,一面细声道,“您看,奴家身上都还未有毒痕,并未中毒,不过是在醉春楼打杂的,您也要奴家作为案犯来审么……” 说着,她只将江谨的手缓缓推向自己后颈处,将要进入衣裳里头之时,被他施力挣脱,疑惑之时,抬眸对上江谨似乎深不可测的墨瞳,一时看不清这位大人想要什么。 “你是想说,你身上并无毒痕,你并未中毒,你不是行授堂中人,所以我该放了你?” “是呀,”女子眸光一亮,轻轻握住他的衣袖,“大人,奴家不像他们那般在害人,奴家是无辜的,只要大人肯放了奴家,奴家……愿以真心侍奉大人……” “你所言皆是实话?” “绝无半句虚言!”女子似讨好他一般再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手背。 江谨长眉微蹙,站起身来后退了半步,背过手去,心里暗暗有些不甚舒服。 “你们可确信,身上的毒有彻底解清的解药?”他问着牢内其余人。 “回,回大人,”其中年岁稍大的、看着十六七岁的少女睁着胆怯的双眼,颤着嗓音回应道,“他们说只要乖乖为他们做事,十年后、或是‘大事’将成之时,他们会……会给我们解药,会放我们自由。” 闻此,江谨偏头对一旁暗士吩咐道:“既然问不出什么,便将他们送出御振司,在城外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定期送去我们已有的压制毒素的药物,直至我取到解药。” “属下明白,”暗士行礼道,“可夏领士发现这些人所中之毒与我们先前抓到的人并不相同。” “那便再由吴太医去制药,我不希望来不及。” “至于此人……放了她。” 暗士领命上前,正将一脸诧色的女子拖出牢内,便见她猛地扑上前,双手紧紧抓住江谨的衣袂,见此,赵永翊正要出手,又被他抬手拦下。 “怎么?姑娘不是如意了么?” “大人!”那女子忍不住泪来,“奴家错了,奴家错了……” “我最恨人骗我。”他眸底浮现锐气,冷声道。 “奴家中了毒,只是还未至三月,未有中毒之迹……可奴家被抓入行授堂不久,只被他们逼着学香、学侍奉官爷,奴家一直在做这些,还未曾害过一个人!求您发发善心,救救奴家吧……” 闻此,江谨眉心微动,无奈地抿了抿唇,道:“将她也带去城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 自知再问不出什么,江谨与赵永翊走出御振司,面前的空气终于清新了些。 “少阁主,那些药物的钱……” “我会命明禄给吴太医送去。” “您用自己的钱救这些人,值当么?” 江谨缓缓垂下眸子,低声道:“他们也算可怜之人,何况以此法续命也不一定长久,暂先如此吧。” — 紫檀书案之上,长长的卷轴覆满。 伴着屋外玉碎般的大雨声,骨节分明的手滑过卷轴,最终停于一处。 孙立城与前户部郎中乃科考同年考生,皆是受了一人举荐上位,那年的主考官虽已致仕,可在朝堂的影响力犹在,他与当今朝堂一人的私交甚好…… “梁高邈。” 江谨眉心微动,凌厉的眸中闪过一丝警觉。 若这猜想为真,莫非隐匿多年、势力不明的行授堂是这梁高邈梁相的手笔? 可梁高邈在朝堂势力颇大,若真如此,行授堂或许便愈发张扬了,再者,他若真是幕后之人,在两年前行授堂的马脚初露之时他就会早早做好防备,可这往后君临阁却顺利地追查了下去,这不是将自己的把柄送到旁人手中么? 或许……是自己太多疑了,若是有交集便可疑,那盘根错节的朝堂之上可个个脱不了干系。 他再偏头看向收集好的证言,如今能确认之事,便是前户部郎中、前荼州兵使应当都是行授堂之人所杀,君临阁才查知他二人的不对,便立即被灭口。 据袁益的目击,对断峡村屠村之人,亦在行授堂之中。 还需弄清楚,醉春楼在渠州多年到底打探了什么消息,行授堂还有什么情报机构。 这些人刺杀官员、探听情报、私挖铜矿,这其中定有关联…… — 去京之途,孟府之人待孟笙就如从前那般,孟笙也不介怀,一日一日瞧乐秋身上的伤渐渐好全,反而是舒心了。 又是几月,断断续续的夏雨。 雨时晨初,天地愈发清新,来人忙忙碌碌负责搬迁。 二十多年前,孟家在京已至五品之位,曾在京中购置一府宅,如今兜兜转转,又重挂上孟府牌匾。 京中耳目众多,为好好监管孟笙,便在府内下人房边为她腾了间屋子。 宅院大,人手少,这几日府内各人皆是忙得脚不沾地。正是好时机,孟笙戴好帷帽准备出门。 “姑娘刚来,这是要去何处呀?”乐秋边整理衣裳边问道。 孟笙环顾四周,见无旁人,便道:“我去首饰铺问问,实在不行再找其他人仔细查查那长命锁。” “他们想瞒着我的,我定要知道个所以然,还有师父,一入京便不见了踪迹,乐秋你记得留意着他的传信。” “乐秋明白。” …… 这府墙居然还特意加高了! 孟笙微微摇头,不以为意,毫不费力地以轻功翻过。 长街石板爬上淡淡青痕,孟笙沿路记着地方。身边人渐渐多了起来,找了许久,却是连家铺子也不见。 “这地方是不是来过了?” 她低声嘟囔着,边左右顾盼,未做防备时,倏而脚底一滑。 幸而未喊出声,周遭并未有几人注意到她,随即连忙起身,拍了拍下裙的泥水。再度伸脚试了一试,此处青苔的确太滑,可别有旁人摔倒了。 她在一旁蹲下,膝盖隐隐作痛,低头思考如何处理此处时,未见不远处的马车停下,从上边走下一人。

“姑娘,下雨了。” 来人嗓音清澈,似有些打趣之意,同时手中的伞悄然偏向她。 “我知……”她闻声抬头,看清是何人后,不由得心头一颤,话语堵在喉间,“你……” “好巧,孟姑娘,”江谨眉眼弯弯,“算着日子你才来此几日,怎么就偷溜出府了?” “你怎会认出我?”孟笙缓缓起身,隔着帷帽观察他。 江谨打量她这一身青衣,“我记得初见时你也是这般衣着,虽覆帷帽,但亦能看清姑娘的身姿。” 他说罢,将拿着的月白斗篷递给她。 “衣裳脏了,先披上吧,”随后顿了顿,“可摔着哪儿了?” “没有。”孟笙不愿多言,若非双膝火辣辣地疼着,她早便拔腿就走了。 “那回府去吧,”江谨眉心微动,语气不容商量,稍作停顿道,“宋老先生怎么准许你莽撞行事?” “他来京了,你也不必试探什么。”她直言道。 竟是如此,江谨心下一喜,缓缓点头,再度说道:“你一人出行太过危险,还是快些回府吧。” 见她未应,便又朝旁半步拦在她身前,“怎么,不愿意回府?到时候宋老先生可要责怪你了。” 见他这般啰嗦,孟笙心中微微不悦,想着必是要摆脱他才好,又随即生出小小邪念,便忽地指向人群中,语气正经道:“你看,那儿是不是师父?” 江谨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心中有些疑惑,“什么?” “你往前看看嘛,就在前边。”孟笙抓着他的小臂往前推了推。 江谨也未多想,将伞递给她,自己上前两步,一时间脚底打滑,他反应够快,稳住身子,却仍至单膝磕地。 孟笙一下憋不住笑,又怕他生气,上前将伞移向他,蹲下身子,语气装作担忧道: “江公子,不,江世子,您没事吧?” 江谨沉默,想起周围或许有人认得他,有些丢人,想快些站起身,又被她猛地按了下来。 孟笙一边担心询问,一边按着他的肩,将他往下压。 “你,你干什么?” 他不明所以地瞥向孟笙,本想再次站起身,哪知不远处的小厮见他跌倒,慌忙跑来,口中还喊道:“世子!您无大碍吧?” 江谨一时失语,心里感觉有些丢面,只能右手扶额微微挡脸。 孟笙本在笑他,暗暗觉得有些可爱,又见他似乎受到打击,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去。 “没事的,江世子,摔倒了不可怕,我们要勇敢地站起来。” 她语气似乎在哄小孩,闻此,江谨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这是……”他正要说什么,孟笙便拉着他的手腕站起身。 “来,再摔一次,就不怕了。” 一时间,他眸中笑意变为疑惑,所有想说的话都卡死在喉咙里。 又想着,她或许是在报复自己背诺之事,毕竟……也算是因为自己,她才回到孟府受了伤。 小厮也已跑至他身边,上下打量他,确认未受伤。 “江世子,斗篷我洗好了再归还于您啊。”孟笙语气也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不必,”他眼神锁定孟笙额角的疤痕,眼底晦暗不明,“不过姑娘以后还是少出府为好,京城……” “知道了。”她不愿多听,只敷衍一声便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 江谨犹豫一瞬,“君临阁的官署名为君临楼,为方便办事,并不设在皇城之中,而是这条街的尽头,往后你若有何事无法转圜,都可去那儿寻我,我会尽力相助。” 53. 城外 闻声,江谨微启薄唇,似是想再追问下去,可话到嘴边又蓦地止住,最后只道:“你一人出行太过危险,还是快些回府吧。” 孟笙心虚撇嘴。 见她未应,江谨又朝旁半步拦在她身前,“怎么?不愿意回府?到时候宋老先生可要责问你了。” 孟笙才不听,想着必是要摆脱他才好,又随即生出小小邪念,便忽地指向人群中,语气轻快道:“你看,那儿是不是师父?” 江谨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心中有些疑惑,“什么?” “你往前看看嘛,就在前边。”孟笙抓着他的小臂往前推了推。 江谨也未多想,将伞递给她,自己上前两步,一时间脚底打滑,他反应够快,稳住身子,却仍至单膝磕地。 孟笙一下憋不住笑,又怕他生气,上前将伞移向他,蹲下身子,语气装作担忧道: “江公子,不,江世子,您没事吧?” 江谨沉默,想起周围或许有人认得他,有些丢人,想快些站起身,又被她猛地按了下来。 孟笙一边担心询问,一边按着他的肩,将他往下压。 “你,你干什么?” “来,再摔一次,就不怕了。” 一时间,他所有欲出之言都卡死在喉咙里。 可再一细思,她或许是在报复自己背诺之事,毕竟也算是因为自己,她才回到孟府受了罪。 “江世子,斗篷我洗好了再归还于您啊。”孟笙脸上难掩笑意。 “不必,”他眼神锁定孟笙额角的疤痕,眼底晦暗不明,“不过姑娘以后还是少出府为好,京城……” “知道了。”她不愿多听,只敷衍一声便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 江谨犹豫一瞬,“君临阁的官署名为君临楼,为方便办事,并不设在皇城之中,而是这条街的尽头,往后你若有何事无法转圜,都可去那儿寻我,我会尽力相助。” “不必,”孟笙语气肯定,将伞递了回去,“既然你已完成承诺,你我交易勾销,恩怨了了。” 撂下这句,孟笙转身离开,江谨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沉思。 回想起前段时间赵永翊回来向他禀报之事,心里头又泛起那阵苦涩之感…… 看着她如今的模样,似乎好了一些。 可往后呢,又会发生何事呢? 让她来京,是对她好还是在害她? 也罢,如她所言,一切都扯平了,往前发生的一切不过就是一场梦。 他如今最需要的,是保护好已来京的宋兼,而不是生出其余杂念。 不能再关心旁人的人生了,他必须忘记这些杂念。 “世子,她是何人?”见他看的出神,身边小厮明禄疑惑发问。 江谨并未立即回应,只是再瞥了眼孟笙离开的方向,顿了顿才道:“不认识。” 他转身走上马车,还未发出继续前行的命令,便见车帘落下又掀开。 “明禄,找个人盯着她,直至她回府。” — 还是找不着首饰铺,孟笙决定还是应先查探清楚再作打算,如今先回府为好,莫要惊动孟府之人。 在街旁给乐秋买了几个包子,转身之时,远远瞧见熟悉的人影,孟笙陷入沉思。 付蓁穿着一身素衣,神色不似先前那般温和,满脸凌厉地大迈步向前走。 先前在渠州客栈内,付蓁倏然的离去便叫人起疑,今日居然在京城见到她,对此人,她心中总有奇怪的感觉,隐隐察觉不对。 想了想,孟笙还是准备跟上她。 — 书阁内,江谨正低头翻看着案卷。 此刻暗士来报,明禄随之进屋,他抬头看着明禄,对他出现在此感到疑惑。 “世子,”明禄神色犹豫,行礼后道,“小的让人跟着那位姑娘,却见姑娘就此出了城,似乎有些不对,便先来禀告世子了。” “出城?” 江谨面露诧色,又转念一想,或许是去寻宋兼了,便点点头道:“我知晓了,无妨,你只派人跟着她,直至她安然回府便好。” “这……”明禄垂下脑袋,“世子恕罪,城外行人不多,极易被发现,那小厮远远跟着姑娘,可谁想那姑娘也十分小心,像是也在跟着何人一般,那小厮这便跟丢了。” 江谨闻之蹙眉,细细推想着。 莫非是孟笙发现了,以为他派去的人是坏人,这才想法子甩掉他们? 她今日方来京城,即使是寻宋兼,她认得地方么?万一在外遇上何事了该如何是好? 他轻叹了口气,吩咐道:“你派人去城外找找,在城门处也命人盯着,直至见她无事再来禀报。” “小的明白。”明禄领命准备离去。 “等等。” 见明禄止步,江谨犹豫着站起身,再向一旁的暗士问道:“阁主如今在何处?” “回少阁主,在同监察部的大人议事。” 江谨再看向屋外不绝的细雨。 议事,那便是一时半会不会过问他的行踪。 若是孟笙真有何事,等人再赶来君临阁禀报只怕会错失救人的时机,还是自己前去较好。 也希望能瞒住阁主。 — 这一下子竟出了城,不知付蓁的目的地到底在何处,孟笙正纠结要不要再跟下去之时,付蓁正好走进了一破屋中。 想着来都来了,孟笙环顾四周,此地略显孤立,唯有远远能见一处小村落。 不确定是何情形,纵有武艺也不该贸然出手,她只在心里规划好逃跑路线,随即迈开步子悄然靠近,在院门口偷听着。 “裴鹤公子,可算有了时间见我。” 被她称为裴鹤的男子身着墨色斗篷,背影深邃,似是一片遗落在世的夜色。 “付掌事人说笑了,”裴鹤暗暗咬着牙,“你自己连离开也不同我说一声,害得我在渠州城外候了你整整七日!” “……说正事,”付蓁语气严肃起来,“你可知醉春楼出事了?” “听说了,大人查探到的消息不是江谨没查到那铜矿么?”裴鹤意味不明地笑着。 “我怎知此人防备心如此之重?你也少说风凉话,在此人面前屡屡受挫还不懂留个后手,我看裴掌事人也没什么脑子。” 裴鹤眉心微动,“我本就在荼州损失大量人马,哪知他会转而前去渠州?真是麻烦,若非是你所得的消息不明,我们便不会如此被动了。” “那这月的解药呢?” “解药?你还想要解药?”裴鹤睨向她,“他们扣下醉春楼,又封锁消息,你去好好打探江谨到底查到了什么,消息准确才有解药。” 事关解药,付蓁难以容忍,直言道:“大不了不要醉春楼那处了,总归稳妥些。” “你说的轻巧,”裴鹤压低嗓音,“那铜矿被撤了,孙立城被抓了,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他若借此查到了主人的大事,给你十条命你也担不起此责!” 付蓁起了怒意:“那我人手也不够,江谨离京了便罢,见缝插针之事还能做一做,可这里是京城,我怎么查?” “出了这么大的事,不问你的罪责已然是讲情面了,我知晓付掌事人的十年之期将近,如今是想方设法要离开行授堂吧?但我告诉你,你要想走也没那么简单。” “行,”付蓁不愿与他再掰扯下去,“情报一得便把药给我。” “自然,”裴鹤缓缓道,“他在京城想必不会加强防备,你定要把握这最后的机会,还有那孙立城,你试着打探出消息来,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对君临阁开口。” “ 如今正是最关键之时,主人的大事不可出一点差错。” 说罢,裴鹤无意间转过身,随即敏锐地捕捉到什么。 听着屋内忽然没了动静,孟笙有些不好的预感,连忙转身快步离去,不想下一瞬,裴鹤陡然自空中飞下,拦在她身前。 “姑娘听了多久了?” “听,听什么?大侠,小女子只是路过,什么都没听见,小女子还有急事……” 孟笙故作镇定,越过裴鹤,往不远处的长河走去几步。 直到裴鹤抬剑逼喉孟笙才止步,缓缓转身面对裴鹤。他步步紧逼,孟笙缓缓后退,死死盯着裴鹤,脑中再度演练想好的法子,同时观察到他侧颈似有烧伤。 “等等。”付蓁制止裴鹤。 他心生疑惑,转头看向付蓁。 “姑娘,”她冷声道,“有时候,要看清身边人,不要傻傻地去为不值得之人做事。” 孟笙不理解她此话的用意,来不及细想,此时她的脚后跟已碰到带水的卵石。 她低眸,余光瞥了眼流动的河流。 “你别过来,我……”她的语气慌张,“我只是想看看付蓁夫人,我疑惑她为何会出现在京城罢了。” “我再说一次,你别过来,我……”一面说着,她开始佯装害怕,连连后退。 话音未落,她脚底一滑,仰身跌入河中,身体顿时坠入冰冷之中,呛了好几口水后孟笙才开始呼救,双手不断扑腾着,同时暗暗分出间隙来目视不远处的二人。 “你快救她,这水不浅!她对我们有用!” 可裴鹤毫无反应,只冷漠注视孟笙,付蓁蹙起眉头,只能随他眼睁睁看着水中人沉下去。 “救她做什么?”裴鹤才问。 “……罢了。” 耳边声响全然消失,不知随水流过了多久,孟笙实在忍不住,从水下冒出头,迅速爬上岸。 虽离落水处不远,但幸而裴鹤和付蓁已离去。 她幼时曾被孟倾城推下水过,险些丧命,那时她便下定决心,不可让不会水成为自己的死穴,至于水下憋气她更是在行,从前还借此吓唬过孟倾城。 虽安然解除危机,可全身湿透也实在是难忍的寒凉,孟笙不自觉哆嗦着,低头检查身上物件。 幸好长命锁牢牢挂在颈上,钱袋和香囊也没掉。 只落下帷帽和…… 她抬起头,看着江谨的斗篷随水远去,陷入短暂沉默。 罢了,找机会补偿他吧,希望不贵。 来不及多想,不能多待于此地,她快步向村庄走去。 大风无情刮着,停了片刻的雨又肆意落下,天空已是乌云密布,四周全然陌生,此时沾染着空气也湿漉漉的。 用尽体力,孟笙缩在一处墙边,一面哈气取暖,一面观察着这个村庄。虽说民宅不少,可似乎都无人居住,只是远处几家酒肆面前亮着灯笼。 她思考如何离开之时,见几人从不远处走来,在她身侧的院门口停下。 孟笙倒吸一口凉气,动也不敢动,只祈求这些人莫要发现自己,脑海中暗暗想法子逃离。 “打开。”为首的黑衣男子命令身边人道。 吱呀一声,木门摇晃两下打开,似乎被人有意破坏过。 “真是对不住啊殿下,手下人不懂规矩,让您受惊了。” “出去。”另一男声颤抖着,能听出想尽力装作镇定。 “看着您的样子,不禁又忆起当年……” “你滚开!你离我远一些!”院内男子吼道。 院外男子笑出声,“殿下不喜欢呢,那下回去了行宫,再好好招待殿下。” 听着几人离去的声响,孟笙自墙角悄悄探出头,一面思绪翻涌: 什么殿下?京城居然是可以随处碰见殿下的? 54. 宽慰 不过心下的恐惧大败好奇心,自知实在惹不起,孟笙起身欲逃离。 “你是谁?” 只听院内传出声音,孟笙一时间僵直身子,屏息凝神。 他是在说自己吗?自己似乎并未发出声响。 她疑心之际,院内传出的声音不断。 “你是谁,你是谁!为何要在暗处,为何要将一切都说出去……” “我从未对不住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他自顾自在里头号叫着,嗓音凄厉嘶哑。 孟笙纠结着,听着其中人十分不对劲的声音,她按捺心中的紧张,轻手轻脚地靠近院门。 确信自己不会被发现,正准备观察里头情况,摇摇欲坠的木门便在此时“哄——”地倒下。 “……” 她根本没碰这破木门! 孟笙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她不再小心翼翼,甩甩衣袖站起身,准备用轻功离开,又忽地被扯住。 她被吓了一激灵,瞳孔紧缩,转头惊愕地看向来人。 握住她手腕的这只手极为冰凉,她在冬日无炭火取暖时也不过如此。 “你,你……”孟笙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 她这才看清眼前人,满眼血红,头发凌乱,身上已被雨淋湿,似乎是他被人称之殿下,可衣着看着还不如先前的男子。 “林公子?” 听着孟笙的嗓音,林木不自觉瞪大眼睛,喘着粗气,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林公子,你怎会在此?” “……你走。” 说着,林木速速收回手来,靠着墙大口呼吸着,拧紧的五官尽显痛苦之色。 雨愈下愈大,孟笙抬手挡雨,目光有些关切地看向他,他站不直身子,似乎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叫林木,可方才那人明明唤他殿下。 现今皇室不是姓萧吗? “你……您身边下人在何处?我扶您过去吧。” 林木摇了摇头,转身准备走,身子忽然一歪,孟笙连忙扶住他,将他搀进院子,在屋檐边坐下,也算是挡着淅沥的雨。 孟笙此刻才找到时机观察院内,此处似乎被人刻意布置了,几朵芙蓉花被人摘下平平整整置于两旁,格外突兀。 林木埋头膝间,也不说话。 大雨没有要停的势头,孟笙也不识得回城路,想了想,一个人走到屋檐角落蹲下。 视线不自觉移向林木,对于此人,她不算害怕,反倒有些好奇。 直至此时方细细观察他,他的发冠银白,一身莹白宽袍染上污泥,在此时更显暗淡,可瞧着便是要比在渠州之时贵气些。 孟笙的目光不由得浮现几分不忍心,他应当是被方才那人刺激了。 她轻叹口气,转头扫视此处,犹豫一瞬,便直接扯下门板,检查一二,还好有部分是干的。 幼时冬日少炭火,她总喜欢与乐秋、林姨一同堆木烤火,不过亦许久未尝试钻木取火了,她找好合适的木棍,埋头于旁摆弄着。 林木在此时渐渐平复呼吸,提到嗓子眼的心无端有了一处落脚,他偏头看着孟笙的模样,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稍作迟疑,他还是问道: “你在做什么?” “稍等。”孟笙再使了些劲。 “成了!”她挪开身子,木板之上的小火苗跃动,摇曳它的身子,毫不见外地冲击到林木脸上。 感受着一点暖意的同时,孟笙轻柔的话语再传来: “您还冷吗?” 林木眸光微动,直直盯着火堆发怔,良久,他说出一句: “你起疑了对吧?就不想知道我到底是何人么?” “您若想让我知道,直言便是,若不愿我知晓,我绝不会多问。”孟笙很识趣道。 “你若知晓我是谁,必不会想与我有所牵扯,他们所有人……都说我是可恶的。” 孟笙眸色一沉,“……可就方才看来却不然,我可亲眼见那些人欺负您。” 见他心情仍是低沉,孟笙再轻言道:“其实我自小也无人说过我一句好,但还不是就此活到如今了?” “我不知他们为何这般对您,但我明白,有的人即使并未做错什么也会被旁人恶意欺辱,您不必多想他们,而该看看如今……” 她嗓音一顿,眼神指向面前的小火堆。 “如今您该靠近些,烤烤火,莫要染上风寒。” 闻此,林木抬起头静静打量着她,身前的雨雾未散,狭小的屋檐都算不得是个好的避雨处,可不知为何,林木心一沉,原本飘忽不清的意识也在此刻一点一点回神,身体总算有了知觉。 世界好像仅剩下他与眼前人。 孟笙未多在意他牵丝的眼神,只环顾四周道:“雨小了些,我得先回了。” “你当真,叫清歌吗?”他冷不丁问上一句。 孟笙转头回望,点点头道:“我叫孟笙,小字清歌。” 她面容真诚,最后朝他笑笑,看向他的眼神是那般平和,不见鄙夷,不见惧色,亦不见怜悯。 林木一时间恍惚,他心里居然浮现一个念头,没来由、也没道理的念头。 他好想保护这道目光,不叫它改变,直到永远。 察觉到自己的异样,林木垂下眼睑。 “我叫萧望。” 早猜是皇子,孟笙也不过分惊讶,点点头道:“好,那……殿下,我先走了。” “等等。”他再度开口叫住她。 孟笙只好再度回身,带着几分疑惑的目光看向他。 萧望眸底愈渐黯淡,缓缓垂下眼回避她的视线,“世上已无林木,还请姑娘保守林木之事,萧望在此,谢过姑娘。” “我明白,殿下放心。” — 雨渐渐停了,幸而方才并未走出城多远,孟笙好不容易找到个老伯问路,才再度入了城。 城门口没什么人,孟笙正思考如何回孟府之时,视线不自觉被远处的人吸引。 江谨一身银白圆领袍,金纹染在胸襟,鸦青腰带点缀得恰到好处,他负手而立,身姿英挺,仿若修竹。 他与身旁为他撑伞的那个下人也并不交谈,二人一本正经地悄然扫视此处,两个人站在那儿活像俩傻小子。 孟笙忍不住翘起嘴角,不过再一细瞧,她才明白在渠州时叫江谨只着素衣是多么委屈这张脸。 赏颜的念头转瞬即逝,她反应过来,脸上笑意骤然失散。 怎么又遇上他了? 孟笙若无其事地扭头往另一方向去。 “站住。” 他居然这么快走近,孟笙只好僵硬地转回身子,一面抱手,一面尬笑道:“江世子不是去那,那什么楼了么?” 江谨上下打量她这全身湿透的样子,眉心微动,“我已派人出城寻你了,孟姑娘真是比我想象中更大胆。” “你怎么能派人跟踪我呢?” “还不是怕你不回孟府,又遇上何事。” “我能遇上何事呢。” “那你这是?” “遇上些事就……” 孟笙一时语塞,眼珠一转,转移话题:“江世子还记得付蓁吗?还有,有个叫裴鹤的是何人?此人后颈处有烧伤,他们二人在城外联系。” 闻 此,江谨倒吸一口凉气,眸中闪过几分不可置信。 “你,你初来京,出府也就罢了,你还出城去寻付蓁?你可听过行授堂?是近些年颇为猖狂的杀手组织,我已查清,她是行授堂的掌事人。” 检查过抓到的醉春楼中人,基本能够确定,他们就是行授堂中人,至于那裴鹤,应当就是方出荼州之时安排刺杀的那人。 想到此,他自己都被气得露出苦笑,她居然真能如此鲁莽,看来宋兼的担忧是对的。 “宋老先生呢?我要见他。” “你想做什么?” “我要请罪。” 他此时彻底清楚了,助她来京是最错误的选择。 孟笙忙安抚他,“好了好了,我下回不会如此莽撞了,我事先又不知那付蓁是什么人,不过今日还是麻烦江世子了,我先告辞了。” 看着她一身湿衣、抱手发颤的模样,江谨薄唇微启,可迟疑一瞬,终是沉默。 阁主那边实在不好交代,他需尽快回君临楼。 江谨转身准备嘱咐下人几句,便在这一刹那,他不经意瞥向人群中。 不算起眼的妇人身着布衣,头巾覆面,手持竹篮,可瞧着这身形他却总觉熟悉,眼底逐渐浮现警惕之色。 付蓁。 莫非她欲杀人灭口? 想到此,他转头叫住孟笙。 …… 走了不远总算到了地方,孟笙抬头注视上边招牌,心念: 物华坊。 一路上不断思索江谨此行用意,她侧目看向他。 “事先说清,我不知晓师父在何处,无法带你前去。” 江谨微微颔首,“你只同我讲讲在城外发生何事便好。”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引她踏入铺中,顿时,一股混着熏香与暖意的空气扑面而来,孟笙肩颈一松,深吸一口气,身上的寒意也减了几分。 此处装潢精致,内有几位小姐,各是锦衣玉服,在琳琅的货架间挑选着物什,边交谈着什么,好不悠闲。 江谨的目光扫过坊内,按着记忆停留在一个方向,随即向那儿指去,边道:“你去那边挑挑,我记得那里有几套成衣。” 孟笙点点头以示自己知晓了,方才的确遭了许久的冻,有些受不了,不再犹豫,她快步往旁走去,江谨的视线便就此跟随着她。 与此同时,店内掌柜快步迎到江谨面前。 “世子怎的突然来了?夫人前些日子还吩咐要给世子再做件鹤氅,不过如今还未……” “你今日并未见过我。”江谨沉声打断他。 掌柜不明所以,但也点头应是,又顺着江谨的目光看去,眼前一亮,有恍然大悟之状。 江谨也不与他多言,一面往孟笙那边走去,一面暗暗思索。 此举应当不会被阁主发现,他极少过问手底下的这些产业,母亲自然也不会细问他的行踪。 是而,此番只要问好付蓁的事,他回君临楼也算有交代,也不会惹得阁主起疑。 面对阁主江敕,他谨慎谨慎再谨慎总归不会是坏事。 孟笙方来到他所指的角落,便有一伙计上前,尽力婉言规劝:“这位小姐见谅,此物并不外售……” 同时察觉到掌柜如刃的目光,伙计眨眨眼明白了什么,话锋陡然一转: “小姐喜欢哪套?” 孟笙并未听清先前那声,只问:“可以告知价钱吗?” 问到此,这位伙计再度看向掌柜,掌柜略显为难,又看向江谨,几人面面相觑,僵持之际,江谨开口: “十两银子。” 掌柜欲言又止。 55. 发现 孟笙同样惊奇,她从前虽然从未定做过衣服,只是由孟府分发,但眼下这些衣裳的用料看着便价值不菲,原来京城的物价是如此么? “那,可有斗篷?” “有,”伙计为她指了指一旁,“您喜欢哪种?” “这一件的价钱?” “也是十两银子。”江谨再应道。 听罢,孟笙缓缓转身注视江谨,眼底难掩疑惑。 “这其实,是这个价钱。”江谨找补着,又悄悄推了推掌柜,暗示他速速解释。 “是啊,”掌柜蹙起眉,语气煞有介事,“公子真是识货哈,小姐您看看,这周围人没一个来这边看的,那自然是因为瞧不上这种样式、这种工艺,还有,您再看看这暗纹,粗制滥造,真是可惜这般好的布料。” “如此的衣裳,我们也只好按此价去售了。” 孟笙并未立即接话,虽说仍是个大花销,可相较之下还算实惠了。 江谨见她情绪缓和,想是价钱还不合理,可为何仍在犹豫呢?莫非是不喜欢此款? “还有其他的么?”他转头询问掌柜。 “有倒是有,小姐里边请。” 进屋简单看了看,孟笙挑选了其中最朴素的一件。 “多谢您了,江世子,”她展颜一笑,“您再挑件斗篷吧。” “我?我不需要斗篷。” 孟笙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您今早给我的那一件不小心丢了。” “其实不……”江谨正想拒绝,又细想了想,她定不愿莫名欠上这一笔。 “你挑吧。”他道。 孟笙点点头,一件一件摸去。 有黑、有白,但总觉着不合适,直至瞧见角落里极不起眼的一处,孟笙才止了步子,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件灰青色的斗篷,不算华丽,不算精致,但看起来极厚。 她转过头问身边的伙计:“这件可保暖?” “这是店内最厚的料子。” 她再问向江谨:“江世子喜欢吗?” 既是她认真挑选的,江谨便点了点头,“喜欢。” “那到时一块儿付钱。” 不愿多费时间,孟笙进屋准备换衣裳。 江谨自里屋走出,在外候着她,默默沉思着,视线无意识落于地面之上。 等了等,他又朝旁随意地走上两步,视线扫过眼前琳琅的首饰,倏而被一个玉簪吸引了注意。 玉簪通体是清透的绿,一端是梨花型样,坠着块玉色小宝石。 江谨自己都未发觉看它看得有些久了,他只在心头暗想: 她应当喜欢青色。 她应当会喜欢。 “此物是多少银两?”他对身旁的掌柜的问道,随即再补上一句,“如实说便是。” “回世子,此乃上好的和田碧玉所制,料子细腻,绿里透光呢,是四十两。” 闻此,江谨微蹙眉头,如此看来,他方才随意报上的价钱是有些不真实。 “今日所有差价,我会补上。” 说着,他瞥向门外,忽见一熟悉身影,他的眉眼顿时阴冷下来,浮现一丝不悦。 付蓁如此缠着孟笙到底有什么目的?不行,黑衣组织之事绝不可将她扯进来,她是无辜的。 他脑中一空,再想: 她若真出了何事,宋兼那儿也就再不可能松口了。 不等掌柜的回应,江谨再吩咐道:“再想法子弄碗姜汤,今日她受寒了。” “明白,世子,”掌柜犹豫着开口,“可那衣裳是……” 他话音未落,江谨便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随后走出铺外,站定后偏头向右看去。 “还要躲吗?” 付蓁自一旁走出,边笑道:“看来少阁主大人早便发现了。” “真敢出来?”江谨视线漂移,观察她身后,确认并无其他人。 “因为知晓大人是个明事理的人。” “你是来寻我的?” “不错。” 她肯定此言,江谨心中悬着的石头亦放下了些。 “我今日来此,是想与大人做笔交易。” 闻此,江谨眸光明亮几分,显然起了兴致,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我可以将那迷香的秘密告诉大人,但是大人要放了在醉春楼抓到的人。” “他们方入行授堂,这段时日只在楼内接受训练,打探些无关紧要的情报,从未见过上头人,所有的计划他们都不知情,我亦可向大人保证,这些人出来后,我不会再让他们探知更多情报。” “你已经找到自醉春楼逃出去的几人了对么?那个凌嫣然?”江谨唇角勾起,稍作停顿。 “至于你的要求,我可以放人,但我还有个条件,你需将裴鹤手下的解药给我。” 早先已审问出,醉春楼仅是付蓁手底下的一个分支,付蓁率人负责刺探情报,裴鹤率人负责杀人,两方中的毒亦不同,唯一共同点便是极为难解。 付蓁眉心微动,显然有些为难,“我没有解药,只知有药能暂缓毒素。” “那就将这药带来。” 付蓁一顿,反笑道:“那香名为断魂,大人用此吐真药足够让那些人开口,这解药便不必了吧。” “那断魂不是对所有人有用吧?” 闻此,付蓁并不作答。 的确,断魂仅在酒水中效果最好,且若对着心神沉定、毫无旁骛之人使用,不仅效果减半,此人恐怕还会带着些被迷住时的记忆。 且这香最大的缺陷便是味道独特且浓郁,很容易叫人分辨出来,若此人中过断魂且已察觉,恐怕难以对他再下手第二回。 此时铺内传出声响,应当是孟笙已换好衣裳。 “此番我不抓你,这便是我的条件,你可以好好考虑。” 撂下这句,他转身走进物华坊,在跨过门槛前,他与不远处伪装好的君临阁暗士对上眼神。 不抓,但派人盯着付蓁也不算背诺。 江谨收回视线,进屋后直直往先前的方向而去。 此刻他心中的紧绷感少了不少,再走近几步,女子对镜的身影闯入他的眼底。 眼前人着一身淡黄百褶裙,衣襟莹白,裙袂飘飘,似乎是刚挽好发,鬓边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 几缕细软的发丝贴在白皙的颈侧,长长的青丝仅用一支木簪松松地绾起,大半披散在身后,由竹青发带绑住,更衬其面容。 未有脂粉粉饰,她端正的五官更显清新秀气,在镜中见到他来,孟笙微微歪过脑袋,几乎是习惯性地勾起嘴角。 身上自屋外携来的寒气在骤然烟消云散,江谨的脸上染上几分自己亦未察觉的笑意,修长的手指贴于身侧蜷了又松。 怎么回事,不过与她对视,自己在紧张什么。 …… 屋外,付蓁本在原地沉思着,目光转向铺内,这一刹那,她的余光似乎发现了什么,原本挪动了的步子又移回原处,甚至不自禁向物华坊内走去。 也并无人拦下她,付蓁自顾自走上前,仔细端详着一人手中托盘之上的物什。 伙计见她似乎看上此物,忙解释道:“夫人,此物是我们一贵客的,您要不看看别的?” “你,你可知这长命锁是何人的?” 伙计见她神色凝重,心下难免生疑,却还是如实道:“是世子的朋友,那位姑娘在里头换衣裳,夫人您怎么了?” 付蓁僵硬地转过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女子身上,孟笙正对江谨不停讲着什么,笑意晏晏,并未注意到付蓁的存在。 “……无事,看错了。” 她嗓音极轻,似乎在自言自语,缓缓转过身后也不曾移开眼神。 付蓁迈开步子,可双目依旧茫然,似乎忘记了自己将要做什么。 …… 而这边,孟笙事无巨细地讲述着,说着说着,又突发奇想地开始添油加醋,句句说明自己有多机智。 江谨腰身轻靠矮柜,双手抱胸,静静听着她说,目光停留在她清秀灵动的脸庞之上,神色温和,又情不自禁勾起嘴角。 他一面听她说,一面暗想: 既知付蓁目标不在她,那便最好了。 其实如今也好,他不必像先前那般,在事后听闻她经历的种种,想帮她、想护她,却没了机会。 嗯,幸好她来京了,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他们走了以后,我奋力爬上了岸,再便遇上了——”说到这,她忽地止住声,思考着萧望之事能不能说。 见她犹豫起来,江谨眉梢一动,微微歪着脑袋轻“嗯?”一声。 孟笙转向一旁的铜镜,伸手理着半干的头发来掩饰自己的迟疑,故意拖延时间准备搪塞过去。 江谨目移向她手上动作,见她方盘好头发,正要取来柜上的木簪,手一松劲便又滑下几缕发丝,似乎需要人协助。 他大略看懂了该如何绑好,一时头脑发热,并未多加考虑便松下抱胸之手,上前一步朝她身后靠去。 孟笙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发丝彻底散下,不禁瞥向一旁的铜镜,见到其中景状,瞳孔骤然一颤。 他居然在为自己绾发? 她嘴唇微张,却一时紧张到失言,思绪全然停滞,全身的触觉似乎被什么聚焦于他指尖,只感受着他的动作。 江谨神色认真,动作极轻,手指摩挲着发出沙沙声响,似山间清风拂过,发丝就此被他抚弄着,惹得她心尖一阵痒意。 上层头发已成垂鬟,发尾不远处再系上竹青发带,最后将那支梨花型玉簪与发钗插好。 “此物与你相配,很好看。” 近乎是下意识说出口,他的视线似乎被人牵引着转向铜镜,意欲看清她动人模样,可恰在此刻透过铜镜对上了孟笙惊愕的神情。 见她双目瞪大,江谨原本抽离的意识猛地恢复,那一瞬间,他本能地后退半步,双手向身后背去,再垂下眼睑,耳根如火烧般滚烫,这火种又一点一点蔓延上心头。 “这,此物是掌柜的说衬你,不是我特意……”他忙找补,却越说越心虚,一双眼悄然黯淡下去,视线躲闪,不知该看向何处。 这嗓音愈来愈小,最后连自己也听不清来。 不行,自己怎可以如此失礼,不论孟笙是否介怀这出格之举,自己都不该失去分寸,错了便是错了。 “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江谨再想说什么,可话语在此刻居然尽显苍白,他悄悄瞄向看着铜镜中的人,欲确认她并未生气,可画面尚未收入眼底便瞬时垂下眸子。 他竟不敢与这双眼相视了。 见他这般别扭,孟笙反应过来,嘴角牵起,转移话题道:“这,这玉簪是好看,掌柜的眼光真好。” 江谨轻抿了抿唇,视线移向别处,心中暗怪自己唐突,又不自觉往将来想了想。 往后或许再同她单独相处,或许连见一面也难了,今日付蓁一事罢,亦是还清了从前吧。 不知怎的,一想到此,悬在他心中的某个东西便愈发清晰,难以忽视,奇怪的沉闷压抑之感席卷而来。 孟笙在旁见他发怔,开口问道:“江世子,您怎么了?” “没什么,”江谨急着转移话题,“你方才说遇上什么了?” “就是,遇上您了嘛。” 闻此,他微微颔首以示自己清楚了。 “也多谢姑娘的消息了,但此事过于危险,想来宋老先生也不希望见你涉及其中,往后面对付蓁几人还望姑娘多加小心,及时联系我。” “我明白呢。”孟笙随口一言,随即快步走到桌前取走身上的东西。 “那姑娘,在下便告辞了,你可一定回府,往后不可如此鲁莽。”江谨认真道。 “明白了,今日多谢您。”她勾唇一笑,随即低头看向那枚长命锁,准备收拾自己的东西。 江谨最后瞥了她一眼,自然看出她写在脸上的敷衍,不自觉抿紧嘴,神色黯淡下去,未再多说什么离去了。 江谨离开后,孟笙取出钱袋将银两交给掌柜,待掌柜收起,又示出长命锁。 “可否劳烦您查件东西,”她的眼神多出几分期待之色,“我打听过,此物款式独特,应当是工匠定做,您想想可有法子查到?” 店掌柜拿起长命锁仔细端详,回忆一番,“像是早些年的款样,不如我叫人画下,替姑娘找机会给几个老工匠看看。” “如此甚好,”孟笙再将几块碎银递到他手中,“若查到了,酬劳也定不会少了您的。” 店掌柜笑着点点头,再道:“姑娘,劳您先等等,我家伙计已去前头酒楼要姜汤去了。” 孟笙扬唇一笑,“那多谢您了。” “姑娘客气,姜汤乃世子的吩咐。” 闻此,她下意识偏头望向门外江谨离去的方向,眸光不自觉泛起涟漪,停顿一瞬,终是垂下眼帘。 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有情有义,对师父有愧,便愈加坚定地追查真相,只为了还师父清白。 他是为了师父。 他的好,是因为师父。 想着,又轻叹口气。 不该多想的,她不该有其他念头的,找到双亲之后便去过她该有的生活,或是离开这里,怎么都好,就是不该贪足于此。 — 喝过姜汤又休息了片刻,雨已彻底停了。亦是一路询问着,她大致找到回府路。 直觉却总觉着有人在附近鬼鬼祟祟,回头望了望,身后是汹涌人潮。 “……错觉?” 未来得及细想,忽地被谁拉住手腕,拖至一旁巷中,那人一手捂上她的眼睛,一手控制住她的双手。 “跟了你一路了,终于抓到你了。”听着是个男子,声音有些奇怪,似乎是强行压着嗓子。 孟笙心中本紧张着,正准备还击,一听这声音便立即止了动作。 “你不捂嘴么?那我要叫人了。” “不许叫,叫了就杀了你。” “大侠别杀我呀!”孟笙佯装害怕,略显夸张地张大嘴巴,嘴角却微微勾起,“大侠,小女子有个师父,大侠把他抓了可以去官府换钱的,我这便给大侠引路!” “你!”宋兼松开手,眉心蹙起,脸上却不见怒意,“为师好心救你。” “好厉害呀师父,”孟笙眉眼弯弯,顺着他的话继续道,“方才这里有个狂徒想杀我,多亏师父及时赶到。” 宋兼亦被逗笑,却未立即接话,而是探头看了看外边,转而道:“你不必多言,等你的小跟班走了,以渠州产的白荆茶来感谢为师便好。” “小跟班?”孟笙转身随着他一块儿偷看着,“许是江世子的人。” “他派人跟踪你?” “不错,他就是不如师父坦荡。” 宋兼瞥了眼她,淡淡一笑。 不远处…… “这可如何是好呀!一眨眼工夫,人怎么就一下子不见了。”小厮叹了口气道。 “还是回去找世子如实禀报吧,若真出什么事,你我可都担待不起。”另一人应道。 “等等,你看那儿。” 远处再现孟笙身影。 “怎的变回来了……” — 不久后,宋兼在暗处目送孟笙翻进府。 心中总觉着不对劲,方才似乎不止有那几个小厮跟着,人群中还有人在盯着此处。 突然的声响打断他的思绪,宋兼立即转身警惕起来。 来人直截了当一句:“六月十三,我家世子邀先生城外尘空寺一叙,有先生想要的东西。” “你在候着我?” 宋兼打量着眼前大白日穿一身黑衣之人,思索着此人是否是江谨的手下。 “往后不会再探知先生行踪。”那人拱手一礼,下一瞬便不知飞去何方了。 “……想要的东西?”宋兼喃喃自语。 — 此刻,孟府内。 “乐秋,”合门前,孟笙观察着四周来往的下人,“可有人发现我不在?” 乐秋摇了摇头,坐在板凳上睁着大眼睛看着她笑。 “怎么了?” “姑娘怎的换了行头?” 孟笙闻之一笑,坐到她身边,“我不是去了首饰铺嘛,不想其中还有成衣,就随手买了,那铺中的老掌柜瞧着靠谱,想来会有长命锁的线索的。” 乐秋笑着点点头,心里也为她高兴,无论如何,现在至少离她的愿望又近了一步。 握住乐秋温热的手,孟笙轻叹了口气,心中的那个问题再度映入她的脑海之中。 “乐秋,其实我这一路都在想……”她脸色沉静下来,垂眸道,“我们的将来该如何。” 不等乐秋回答,孟笙便转而抬眸笑道:“乐秋,不管我能否寻到身世,都一定会为你赎回自由身。到时你想去何处?买方田亩?或是去安宁之地行商坐贾?先前的几百两银子我都攒着,借此云游山海亦是不错。” “姑娘……”突然提及此事,乐秋有些没反应过来,她一时失语,手指钻入孟笙握紧的手心,孟笙便反将她的手牵住。 “不论你想做什么,田产本金盘缠之类,我定会尽力筹集。” 乐秋眉心微动,感知到事情不对劲。 “姑娘,不要赶乐秋走好不好?” “不是赶乐秋走,”孟笙轻抚上她的手,慰言道,“我是不愿让乐秋在这宅院内做工一辈子。” “那姑娘呢?姑娘如何想自己的将来?” 孟笙低眸深思,沉吟片刻道:“从前日日练功,要么应付孟家之人,我都不曾发觉自己想的那般简单,将来先不说或许根本寻不到双亲,若真寻到了,他们当年可以丢下我,那如今会接受我吗?” “或许碍于情面会将我留下,好好教导一番,便会为我择门亲事,他日服侍公婆,照顾夫君,哺育儿女,了却一生。” 她垂着脑袋,嗓音低沉,乐秋在旁若有所思。 “姑娘来了京城……不论是否寻到父母皆不会开心吗?” 乐秋这一言罢,孟笙缓缓侧头看向她,眸光流转。 身前的木门透来一阵凉风,孟笙迎着风,发丝微动,被这凉意一逼,她更加感受到心头被什么东西堵住。 不过……如今想这些还太早了,能否寻到亲人尚不确定呢。 “好了,乐秋,我亦不过是胡思乱想一番,”她脸上挤出笑容,“想不出来那便不想了,我记起来我买的包子落在路上了,你还没用早饭,我去小厨房看看。” “姑娘,让乐秋去吧。” 她已准备站起身,却被孟笙按下。 “一路上颠簸,你身上的伤又疼了吧,还不告诉我,”孟笙故作生气,语气强硬,“你给我好好坐着,一会儿我给你上药。” “姑娘,那药也不多了,这几日怕是连连下雨,姑娘的伤也难免复发,还是留给姑娘用吧。” “再说这般话,我真的同你生气。” 撂下这句,孟笙走出门去,在园子里晃了晃,总算寻到小厨房。 56. 赏花宴 才刚进屋,便听里头人平静一声: “来人啊,有小贼偷东西啊。” “孙嬷嬷?”看清其中之人,孟笙疑惑发问,“你怎么在此?” “怎么?当我在荼州被遣散了?”她边吐着瓜子壳,语气不善,“如今是我管小厨房,你想做什么?” “……那这厨房的东西我是不敢吃了。” “你什么意思!”孙嬷嬷从摇椅上站起身,气势汹汹地走近孟笙。 孟笙懒得多言,眼神在灶台上悄悄搜寻。 “别看了别看了,我知道乐秋身子不大舒服,”孙嬷嬷从旁取了个食盒递给她,“我给乐秋的,未来得及送去,不是给你吃的,你可不许偷吃。” 孟笙瞪了她一眼,但也是接过。 “替乐秋谢你。” “吃完食盒还我!” 孟笙并未应她,懒得多言径直离去。 远远,孟昭宁的步子渐缓,一双锐利的目光投向孟笙的背影,再不动声色地打量起来,良久,才对着身边的嬷嬷继续开口: “她可以。” “小姐的意思是,让她也去赏花宴?”旁的嬷嬷有些不解,“奴婢多嘴,毕竟是皇后娘娘设宴,叫此人前去当真合适吗?” 孟昭宁垂眸一笑,从容道:“主家邀女眷前往,她该是去露个面的,否则将来有心人在此事上做文章,父亲初来京城,宦海之上眇眇忽忽,如今还无靠山,总归小心一些,莫让他人抓住话柄才好。” “且她身上还有些我好奇的地方。” 孟昭宁眉梢微挑,“去查查她今日都去过何处,见了何人。” 且早先她已打听到,此番孟家升迁是君临阁内部之人的举荐。 当初孟笙交代出逃去了渠州,虽不知为何会返回荼州,但更可疑之事,便是那君临阁少阁主在那段时日于渠州现了踪迹。 他二人可有关联?调查荼州兵使遇刺之时,为何君临阁少阁主要点名要见孟笙呢? 孟笙也真是,她不喜欢一个人身上有自己看不透之处。 老嬷嬷依旧规劝道:“可她平素蛮横无理,只怕在宴会上会丢了孟家的脸面。” “放心,她是个有分寸的人,而且,我亦不会容许她胡作非为,你去告知母亲,这是我的意思,母亲会答应的。” 嬷嬷行礼应是。 — 暗室内,仅仅几束阳光渗入,室内的火烛映得人越发寒凉。 凌嫣然衣装整洁,能见是费心打理过的,可仍旧难掩身上沾染的风尘仆仆气息,她跪坐于地,冷脸面对着眼前人的怒意与质问。 “在醉春楼内认出江谨的那人,是谁?”付蓁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个小药瓶。 凌嫣然这才抬起眼睑直视付蓁,“掌事人大人,此事与他无关。” “此人定有问题,既值得江谨亲自前去,便没准可以作为筹码与其谈判,否则我们都得死。” “他……”凌嫣然低下头,语气犹豫不决。 “要逼我用药吗?” 凌嫣然知晓自然瞒不过她,便还是缓缓开口:“他叫宋云帆,十年前人牙子带他来时,他受了重伤,我救了他,后来用断魂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付蓁至醉春楼不过半年,在此之前,醉春楼的立足与经营皆是由凌嫣然一手负责,其中人员换了又换,唯有她带着宋云帆留在渠州。 “宋云帆。”边念着这个隐隐熟悉的名字,付蓁边回想起那日的老者。 她记得行授堂起势十二年,当初她有意探听裴鹤的情况,便好像在情报中听过宋云帆的名号。 裴鹤与宋云帆有干系么? 付蓁眸色一暗,攥着药瓶的手再一紧。 或许可以用其他的法子完成与江谨的交易,拿到他要的解药。 “他人在何处?” 凌嫣然暗暗咬牙,看向付蓁的眼神晦暗不明,只摇摇头道:“我不清楚,自醉春楼之变起我便不知他的去向。” “将他的像画下来。”说罢,付蓁起身准备去备笔墨。 “大人,”凌嫣然忽地抓住她的下裙,垂着脑袋,微阖双眸,语气恳求道,“别杀他,大人,别杀他……” “欲取他性命之人不是我。” 付蓁软下语气,俯身将她扶起。 “嫣然,你好不容易逃出来,如今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了,我会在大家毒发前拿到药的。” 凌嫣然攥起衣袖,微低下头,并未接话。 付蓁并未多心,安顿好她后开始着手调查宋云帆。 — 仍是城外的那间破庙,付蓁候了裴鹤许久。 方进屋的裴鹤摘下兜帽,蹙起眉头,一副不耐烦的神色盯着付蓁,“这是查到了?” “大人,此事急不得,不过我倒是查到了个更有意思的东西。”付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指向桌上的两张画像。 裴鹤仅仅瞥过一眼,原本从容的神色霎时变幻,目光如刃,死死盯着画像上的人。 似乎是斟酌许久,终于从他的喉间冒出话来:“你想做什么?” “我有这二人的消息,大人可感兴趣?” 闻声,裴鹤的双瞳震了一震,他吐出一口浊气,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伸手撑向桌子,指尖缓缓抚向画像之一。 他看向这个与记忆中既相像又有些陌生的面孔,一点一点平复心绪的同时,审视的视线转向付蓁。 “我知晓你已火烧眉毛,”裴鹤眼底逐渐浮现淡淡杀意,嗓音沾染威胁之感,“但我绝不容忍任何人以此事戏弄我。” 闻此,付蓁只是盈盈一笑,似乎极有把握,似乎对面前的近乎不可能之事极为肯定。 “是死而复生还是另有阴谋,待我为裴鹤大人查清后不就拨云见日了?” 裴鹤并未立即回应,再瞥向画像,久久不言,付蓁险些以为此招不灵之时,裴鹤倏然开口,嗓音较先前低沉得多: “你想要什么?” 付蓁悄然观察他的神色,唇角翘起,“大人,我做这些事皆是为了我们着想,将药给我,我便能借故接近江谨,才更有可能打探到情报,大人助我一臂之力,不是一举两得么?” 裴鹤也不再出声,有妥协之意。 — 六月十三,清晨。 孟笙不情不愿地走出府门,至马车前,孟昭宁止步回望,注视着她。 “妹妹多笑笑。” 孟笙瞥了她一眼,挤出一抹笑容,不愿多理这些人,自顾自准备上车。 “等等,”孟昭宁示意旁人上前,“这是我身边服侍的人,叫她跟着你,省得在宴上出什么问题。” “不必,我有乐秋。” 孟昭宁只轻飘飘看了孟笙一眼,再淡然开口:“碧潭,跟好清歌姑娘。” 话音刚落,一旁的女子微微垂着脑袋上前一步,此人仪态端正,瞧着面容便能感受到几分精明, “奴婢碧潭,见过姑娘。” 孟笙眉心一蹙,只能向身后的乐秋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无意多与孟昭宁计较,对于此宴,她心下门儿清,这不过是走个过场,她在荼州将自己的名声搞臭,孟繁这厮定然需要个机会打破那些闲言碎语,虽说可能效果甚微,但也总比坐视不理要好。 她登上马车,碧潭在旁随行。 孟笙理了理身上穿着的百褶裙,顺了老嬷嬷的要求,是先前物华坊的那套。再掀开车帘见乐秋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苦涩。 随着马车行着,街上的喧闹声越发大了,孟笙下意识想掀开车帘看看,碧潭沉稳的嗓音却率先传来: “姑娘。” 明显的制止之意,孟笙悬于空中的手迟疑一瞬,终是放下,静静坐于车内。 衣不由己,言不由己,行不由己,这般日子还有多久? 心下自问罢,她低低地叹了口气。 行过许久,才至京外行宫,时辰尚早,但山下马车已排成一排。 “皇后娘娘设宴,排场果真不同。”孟家主母叶蓉珠缓缓下马车,口中喃喃自语,三个姑娘紧随其后。 旁的人仔细观察这新面孔,叶蓉珠是富商之女,对 自己自然是舍得花大手笔的,她眉衣着不凡,镶金戴玉,眉眼秀丽,笑意之中亦带着几分威压。 走了不远,眼前之景令孟笙惊叹。 不远处是高大的宫殿,飞檐高扬,庄重不失典雅,近处是宫殿的花园,亭台轩榭,源来山间的清溪穿过,如今虽已入秋,却依旧繁花开遍,簇拥着整座宫殿。 周围的世家小姐、京城贵女,个个体态端正,面容绝色,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明艳四方,犹如百花齐放,再有远处乐师奏曲,雅致无比。 走在前头的孟昭宁不自觉勾起嘴角,眼底渐渐明亮起来。 有宫女前来相迎,屈身行礼,低眉顺眼,嗓音轻柔: “见过夫人小姐,赏花宴未始,若不嫌弃,可先在园中游览,过后自会有人前来相请,到时便能见皇后娘娘新得的珍贵花种,还请几位稍安勿躁。” “知道了,你下去吧。”叶蓉珠挥手示意。 周围开始有人朝她们搭话,孟昭宁倒是在前应对自如。 孟笙悄悄后退至一旁,只求莫要注意到自己,碧潭仍跟在她身后,却未制止她的动作。 视线停留于花丛,她伸手轻触花瓣,正思考入神时,被靠近的脚步声打断思绪。孟笙转头望去,而后竟对上一人目光。 看清来人,她身子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 “姑娘。”碧潭低声提醒道。 孟笙低低地叹了口气,指尖微微攥紧裙角,低头屈身行万福礼,压着嗓音再故意拖长音道:“臣女参见——” 男子身后仅跟着一位小公公,低眉顺眼,见状便上前一步道:“这位是三殿下。” 三皇子萧望,相传是宫女之子,无权无势,人亦冷淡似冰。 对于此人,孟笙早有心理准备,如此看来,林木的身份是假,他实是三殿下萧望,只是为何会离开京城去到渠州呢?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不该是她管的事,她只需忘却从前,装作不知此事,便万事大吉了吧。 “还请殿下恕罪,臣女初来京城,不识殿下尊容。”孟笙识趣道。 公公说罢他的身份,男子眸中莫名黯淡几分,又听孟笙这一言,他嘴唇轻启,欲言又止。 “臣女今日与殿下初次见面,多有失礼不当之处,还请殿下勿怪。”她继续撇清从前之事。 萧望听懂她的言外之意,眸光微闪,看不明白是喜是悲,只道:“敢问姑娘是哪家的小姐?” 这一次既是殿下开口,孟笙可不能随口回答,又被碧潭紧盯着,她有些不情不愿道:“臣女孟笙,父亲为户部郎中……” 话落,身后再度传来声音: “这位小姐,叨扰了。” 闻此,孟笙转头看她,是一位瞧着机警的婢女,笑容略微僵硬,边抬眼悄悄打量着孟笙边道:“不知小姐可有见到我们公子的玉佩,我家公子方才失了,如今正着急着呢。” 孟笙如实摇摇头,又见此人笑着看向萧望:“殿下若是拾到了,还劳殿下去还给我们公子。” 萧望眸中闪过几分怒意,转头不答。 孟笙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这婢女只问了他们二人,她不禁细想了想其中深意,此人口中的公子不会是先前欺负萧望之人吧? “只有姐姐一人寻物吗?不如找些人去帮姐姐吧。”孟笙试探问道。 “不必寻,应当是被人拾到了。”一少年的嗓音传来。 孟笙循声看去,见远远走来两个男子,一紫一白的打扮,她一下子认出那着紫袍的公子便是先前欺负萧望之人。 “卫庭,你这些把戏还未玩够吗?”萧望微眯起眼,眉目间掩藏起怒意。 “不过是卫公子丢了件宝贝,来问一问罢了,”卫庭身旁的白衣少年眼神不屑,抱起胸道,“殿下这还见怪?” 萧望瞪上白衣少年一眼,目光不知是恨意还是怒意,嘴角微微抽搐,咬着牙道:“与你又有何干?” 那少年一脸稚气,面色却洋洋得意,冷笑一声道:“本公子路见不平,自然倾力相助,有的人心坏得很,的确不会理解此等义举。” 57. 幼时过往 “不错,寻个东西罢了,身正不怕影子斜,殿下何必心生不快?” “只是若本少爷丢的东西在何人那儿发现了,本少爷可不会手下留情,”卫庭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殿下,本少爷还发现一处好地方,芙蓉花开遍,不如随本少爷一块儿赏花去罢。” 白衣少年闻声起了好奇之心,偏过头单纯地看向卫庭,他亦不明卫庭的言下之意,还直言询问道:“当真?怎还有这地方?” 卫庭闻之一笑,给少年使了个眼色,满脸写着好戏在后头。 少年抿着嘴笑,圆溜溜的眼珠一转,不经意瞥向一旁的孟笙,又微微歪起脑袋打量她。 孟笙与他相视,只挤出礼貌的笑容。 另一边的萧望脸色越发阴沉,双拳早已攥紧,可如今他不该迎上卫庭的锋芒,只能以重重的呼吸来掩饰心中的不安与怒气。 孟笙看着他们一来二去,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察觉情形不对,正要开口想快些离开此地,便又见一位夫人缓缓走来。 “卫公子,你父亲正寻你呢。” 卫庭瞥了眼面露紧张的白衣少年,不愿掺和他娘俩之事,便行罢礼道:“侯夫人,那不陪了。” 女子点头回礼,随即看向少年。 “娘,”少年走到女子身边,“怎么未去找阿兄啊。” “不需要,德妃娘娘已至,也只你会乱跑了。”她嗓音轻细,可却能隐隐听出责怪之意,再注视萧望之时,她又换了一副温和的模样,道: “三殿下,延儿年纪小不懂事,若是在何处说错了话,我这便让他给殿下赔个不是。” “娘——”少年尾音拖长,显然不愿道歉。 “不必。”不等那夫人再开口,萧望先冷冷开口。 场面蓦地一静,转眸间,女子的目光停留孟笙身上,这一刹那,女子眉心一拧,嘴唇翕动,可稍有犹豫,终是将未出之言咽回肚子。 孟笙被身后的碧潭戳了戳背脊,同时也反应过来,急忙欠身见礼,“参见……参见侯夫人。” 她方才看得有些出神,眼前贵妇三四十岁模样,一身月白襦裙,眉目如画,略施粉黛,步履从容,开口不紧不慢,气定神闲的模样便叫人起了尊敬之感。 侯夫人对着孟笙微微颔首示意请起,眉眼弯弯,孟笙下意识觉着此人很好相处。 她暗想:京城的贵人哪可能皆是坏人呢。 再无他话,侯夫人与萧望随意寒暄一二,很快便带着白衣少年离去。 萧望侧头看向还未离去的孟笙,眸光闪烁着,方才的不满已全然消解了。 “你看见了,他们一直如此,一次次等着看我的笑话,无论我做过什么,无论是何人做错,总是群起攻之,且或许在你知晓我所历之事后,也会信他们而厌我。” 闻此,孟笙一时无言,她无心这些人之间的恩怨,真要询问萧望事态经过亦不合适,本该少管闲事敷衍了之,可见萧望如此难过,她想起他受欺负的样子,便还是稍作停顿道: “殿下,您并未对不住臣女什么,臣女没有任何理由讨厌您,您也无需妄自菲薄,那不过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有心之人轻信,明智之人只求真相。” 她嗓音平静,在他耳听来却是莫名温柔,他抬眼注视孟笙,眸光流转。 “你当真是如此想的?” 未等她回答,碧潭在身后轻推她的背,示意孟昭宁等人已走远。 “是的,三殿下,”孟笙语气不免急促,“臣女还需随夫人同行,便不扰殿下了。” 说罢,她转身迈开步子,却又被碧潭一把推回身。 “你到底要干什么……” 正要转头质问碧潭,看着身前的萧望又忽地想起该道礼后再离开,孟笙连忙噤声给萧望行礼,“臣女告退。” “不必多礼。”萧望看出她的真诚,嘴角微微一勾,眼神似乎明亮几分。 孟笙随碧潭离开,并未注意身后,萧望久久驻足,探究的视线长留她身。 — 另一边。 辽安侯夫人沈娴与其次子江延一路上未言一句,行过芙蓉树,那簇木芙蓉开得正艳,她抬头细观,凝结其上的露珠如同泪珠一般,将落未落。 江延在她身畔缓行,很快看出不对劲,开口问道:“娘,您怎么了?” 沈娴摇摇头,掌心接住即将被风吹下的一片花瓣,低声道:“即使身在宫中,万人之上,又能如何?失宠之后,亦是如同这落花一般无人再念。” 萧望与卫庭皆是苦命人,各自早早失了娘亲,他二人结仇至今,恐怕自己也难以疏解。 她再轻叹了口气,不愿再去回忆过往,倒是话锋一转问道:“方才那姑娘是何人?我怎的从未见过?” 江延垂着脑袋,百无聊赖地踩着地上的落花,粉得发红的花瓣一时间在青石板是晕染来,竟似淡淡血痕,他觉着好玩,口中也一边回应着沈娴: “那人与三殿下说笑,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延儿,”沈娴目移向他,神色愈发凝重起来,“我同你说过,我们已然对不起三殿下了,你不许再随着那卫庭去欺辱殿下。” “什么对不起?”江延撇撇嘴,“阿娘为何不能跟我说清楚,不说便罢,卫公子倒是同我说明了,三殿下就是撒谎成性,贵为殿下还屡屡偷窃,数次不改,当年他偷走卫公子的玉佩,那可是他母亲的唯一遗物!至今未能换来三殿下的一声道歉。” 江延愤愤不平,越说越气,“而且三殿下他还欺负阿兄!” “什么?”沈娴眉心微动,“不可能。” “就是在宫里,卫公子都告诉我了。” 沈娴一时无言,抬眼望着远处陷入沉思。 远处院亭内,男子独坐其中,赤红锦袍上绣云纹,银冠束发,一根素玉簪横贯,额前与鬓边的碎发随风微动。 他面若冠玉,静看眼前晶莹清透的黑白棋子,孤身身影更显疏离冷淡之感。 “阿兄!”江延笑着跑近。 江谨以浅笑回应,眼神示意他于亭内石凳上坐下。 “栖迟,我先去寻德妃娘娘,你看着点延儿。”沈娴眸光微动,浮现几分愁色。 江谨抬手行礼,目送她离去。 江延低头盯着石桌上的棋盘,满眼疑惑,问道:“阿兄不是不爱下棋吗?” “来吧,今日颇有兴致,”江谨坐在他对面,“光下棋亦无趣得很,不如我们来个赌约,输者,去尘空寺取一朵莲献予羸者。” 闻此,江延立即摇头,“不要,阿兄,我不想去。” 江谨被逗得轻笑一声,“又并非说定了是你去,谁输谁赢尚未成定局。” “阿兄都这样说了,定是有十足把握的。” 江谨故作高深地点点头,实则他并不会下棋,尚知棋局规则罢了,却鼓励道:“延儿,你可知何为迎难而上啊?” 江延双手微微握紧,咬咬牙终是同意,他棋艺不精,心下已做好出城的准备,倒是想借此机会问出他不知晓的那些旧事。 他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子,边问道:“阿兄,你能同我讲讲……三殿下的事吗?” 他话落,江谨眸底染上几分晦暗,迟疑片刻才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他,三殿下是不是真欺负过阿兄你?” “没有。”江谨立即答道,面色冷静。 “没有?”江延有些半信半疑,沉吟片刻又问道,“阿娘为何说我们对不起他呢?我们做了何事?” 此话一出,江谨执棋之手悬于空中一顿,心下莫名混乱。 “你莫要多过问此事。” 他尽力表现平静,冰凉似雪的石桌同时刺激着他腕间肌肤,脑海中仍是不由自主地浮现灰暗场景—— 日影西斜,两位少年带着一孩童一路搜寻。 “如此重要的玉佩,今日必要找到!”十四岁的卫庭目光坚定,信心满满,随即对旁的人拱手一礼,“亦要多谢宋兄相助。” 十六岁的宋云帆身材高挑,青紫宽袍之上金纹亮眼,他只盈盈一笑,转头摸了摸身旁小孩的脑袋,边答道:“卫公子客气,也是带谨儿出来透透气。” 卫庭笑着想逗逗他,“江小公子,到时功劳分你一半,如何?” 九岁的孩子确可能闯祸,但这位小公子十分内敛,总是怯生生的模样,乖乖地跟在人身后,不叫人操心。 “走!那人一进行宫便没了踪影,定是心里有鬼,分头去寻!”卫庭犀利的目光直指不远处的行宫。 有意避开宫人,三人查了不少地方,一无所获。 “今日宫人怎如此少,有些可疑。”宋云帆牵着小江谨的手,一面环顾。 “如此说来,那里……便更可疑了。”卫庭努努嘴,指向一处略显破败的屋院。 周围并无一个宫人,走近一瞧,发现还上了锁,木门老旧,锁链自院内一侧拴住,能推开一条大缝,两只手尽能伸入,却很难彻底打开们。 再偏头望向高墙,此处仅仅是一小院,可围墙居然修筑得如此之高,实在惹人生疑,甚至墙上安置着荆棘丛,看来难以翻墙而入。 “院内有人么?为何是自里边锁上的?”宋云帆静静在旁分析。 卫庭盯着木门沉吟片刻,瞥向男孩,微微笑着问道:“你能进去吗?” “我?”江谨攥着宋云帆的手紧了又紧,小声反问,“我一个人吗?” “乖,勇敢些,”卫庭笑笑,语气轻柔地哄骗他,“只需你进去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 “……好吧。” 小孩挤入有些困难,但总归是进去了,他摸摸被压疼的额头,回头望向宋云帆,似乎在等宋云帆授意。 “去吧,小心些,有事就大喊。” 他再点点头,转头开始观察这种满是芙蓉花的小院。 那时的芙蓉花开得正盛,劲风一动,几片花瓣横冲直撞地闯入破殿内。 殿内有二人交谈着。 “我求你将那玉佩还给我,卫庭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国子监中有过几面之缘,那时的江谨一下子认出这是萧望的声音。 “那卫什么不是世家子弟么?怎还如此小气?”女人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慵懒,“偏偏本宫喜欢这玉佩,该如何是好?” “……我再为你取其他人的,但这枚不行。” “那我答应你,你有何报答呀?” 里头人沉默,似乎提及不好之事。 幼年的江谨在外悄悄观察着,不明白二人所言何意,只见女人开始褪去萧望的衣裳,二人靠得越发近了。 “能不能不要……”萧望语气明显不情愿。 “殿下,你身上有陛下的味道,你定会是下一个天子。” “陛下,臣妾知道您不会抛下臣妾的,陛下,您说,我才是您最爱的女人。” “陛下……” 二人身形重叠,幼时的江谨看不清、亦看不明白其中所为,只是心中莫名恐惧,下意识往后退几步欲离开,不想却踩断一根小树枝,顿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 江谨身子僵直,攥起下衣,暗暗擦拭着手心的冷汗,后知后觉的紧张之感如闪电般冲上心头。 “什么人!”殿内传来男子的吼声。 见已被发现,他如同被人抽尽鼻腔内的空气一般急喘起气来。 不好,擅闯殿内之举本就不妥,不能被发现,不能被父亲知晓…… 他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拔腿朝后跑去,直至见到院外的宋云帆,凝滞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松懈,心中的石头才重重落下地。 宋云帆隐约听闻骚动,隔着一条锁链与江谨相视,忙问:“谨儿,里头发生何事了?” “萧望可在里面?”卫庭追问道。 “在,”江谨将手搭上木门,“还有,应当还有一人在内。” 他答完,正扒开门欲出去,却被卫庭用力往里推,抬起头见卫庭眼冒金星地开口:“你快试试,捡起石头能否砸开这个锁,用力砸开!” 幼时的江谨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云帆。 宋云帆长眉微蹙,似乎也好奇其中之事,有默许之意。 犹豫一瞬,江谨终是照做。 石块砸地的沉闷声响传来,木门大开,疾风骤起,满院芙蓉花瓣纷飞飘扬。 那时的萧望十五岁。 …… 58. 野心 自回忆中抽离,江谨垂下眼睑,视线偏移棋盘,缓缓开口:“我输了。” 江延的小臂靠在石桌上,半俯着身子观察桌上棋局,又抬眼看向江谨,不解问道:“阿兄,你怎么了?” “无事,输了便是输了,”江谨眸光微动,似有心事,“我去了,若父亲母亲问起,就说我因你我的赌约而离开,不久便归。” “好。”江延点点头,隐隐觉着他神色不对劲。 江谨已站起身来,正欲离去,步履蓦地一顿,又转回身来开口: “延儿,往后少于卫庭和三殿下来往。” “我,我知晓了。”江延注视着他凝重的神情,察觉事情似乎有些严重,便忙答应下来,可心下的好奇更甚。 — 行宫之宴上,孟昭宁信步走出,于庭中驻足。 宴会是好,她亦有所准备,却是不想目光所及多是泛泛之辈,或许是如今的位置尚不够高。 荼州地处荒远,所识之人自然比不得京城贵人,苦她当初费心筹谋,如今看来也是眼界狭窄。 不过既然老天给了她来京的机会,便是告诉她—— 她值得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再漫步花苑,此景甚好,又无旁人在此,倒是她难得喘口气之机。 孟昭宁偏头问身边嬷嬷:“碧潭那边如何了?” “回小姐,碧潭并未传来消息,应当在按计划进行,想法子试探出孟笙与辽安侯世子之间的干系。” “尚未?”孟昭宁目视前方,微扬眉梢,眸底浮现探究之色。 “容奴婢多嘴一句,得知他们二人如何,对小姐有益吗?” 孟昭宁低头看向一朵艳丽牡丹,轻抚其花瓣。 “我,可以是这牡丹,而孟笙只能是这附庸的雏菊,”孟昭宁语气略带玩味,“孤男寡女私下相见,纵使孟笙不懂规矩,莫非那位世子也不懂?” “倘若他二人间若确有私情,你觉得会是何种结局?” 嬷嬷默想了想,“奴婢以为……成婚?或是抛弃?” “成婚?”孟昭宁忍不住嗤笑出声,“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她这个身份,或许得幸能抬入侯府为妾,可此人偏偏在荼州不择手段地退婚,她如此名声,你以为如今盛名在外的侯爷会同意这桩婚事?” “小姐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适时出击,各取所需。” “不过,”孟昭宁掐断那朵牡丹,眯起凤眼拿于手上端详着,嘴角微微扬起,“这是最简单的路,仅仅寄希望于此未免太蠢了些。” “往后无论多难,我都不会止步于这孟大小姐之称,事在人为,处处机遇,从前我尚有分毫不足,但如今的我——” “一品诰命夫人算是梦么?” 她笑得肆意,眉眼间的自信之色衬得她气色更佳,日光照出她两颊的粉晕,一时叫人分不清人与花孰艳孰红。 她本欲动身回席,届时一个响亮又爽朗的笑音与她的轻笑声相和,是个男子,响声自身后传来。 这一瞬,孟昭宁眼底的笑意戛然而止,虽然尚未转头看清来人,可凝起的神情便宣示着她对此人的不满。 她缓缓回身,对上一人明亮的曈眸,眼前的公子面容秀逸,眉尾微扬,一身赤色锦服,姿态端庄,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清瘦的手腕,不知是何处来的翩翩公子。 “小姐此言甚是动听,在下不禁为小姐欢喜,一时失态,小姐勿怪。”男子含笑开口道。 孟昭宁屈身一礼,样子规规矩矩,可眸间的锐气未散,道:“小女并不见怪,只是不知公子还有偷听的癖好?” 男子眉心一拧,但却不见怒色,只道:“那在下可庆幸今日有这闲心偷听。” 不给孟昭宁接话之机,他继续说着:“在下萧持,敢问姑娘芳名?” 孟昭宁身旁的嬷嬷顿时显露惶恐之色,连忙行上大礼。 孟昭宁眸底闪过一丝惊讶,又转而化为淡然一笑,再从容福身行礼:“臣女孟昭宁,见过大殿下。” “好名字。”萧持仔细打量眼前这人,不掩目光的炽热,似乎对她极感兴趣。 “除孟小姐亲信之外,本殿下可是第一个知晓小姐心声之人?” 孟昭宁抬眼与他相视,毫无卑微之态,“殿下以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萧持语气有些神秘,“因为本殿下甚是喜欢。” “孟小姐,倘若本殿下说,能予小姐的东西比常人多得多呢?” 闻此,孟昭宁轻笑一声,手中的牡丹花瓣在摇曳中飘落下两片,擦着她的衣袂而过,几番悠然轮转间,竟沾染萧持的宽袖之上。 二人皆注意到此景,却默契不谈。 萧持清朗的嗓音率先打破短暂的安静:“觥筹交错下,得遇有心人,不知孟小姐可愿与本殿下同游一路?” 孟昭宁的余光暗暗扫了眼四周的宫人,顿了顿才道: “臣女之幸。” — 江谨方出行宫不远,便见夏离策马而来,他并未下马,保持即将离开之势,静听夏离禀报。 “少阁主,”夏离使力扯住缰绳,眉头紧锁,“属下以为此事紧急,便自作主张前来寻您了。” “何事?” “前几日付蓁给我们的解药,我们喂了一部分人,服药之初感觉良好,可至今日却尽数暴毙,属下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禀告您。” 付蓁果然没安好心,江谨心底起了几分怒意,重重哼出一口气,再问道:“派去跟着她的暗士可还顺利?” 夏离继续道:“回少阁主,付蓁如今正匿于城东一处民房内,我们派人盯着,应当并未惊动她。” “做的不错,可有查到那裴鹤的消息?” 夏离摇摇头,“那人似乎并未进京,无从查起。” “那便先留心付蓁这边,不要叫此人再逃脱了,待令抓人,莫要打草惊蛇。” “是。”夏离行礼离去。 江谨目送他离开,随即转身四顾,确认无人跟来,再望向不远处的尘空寺,一时驻足出神。 许久未来此地,也许久未再面对当年的血案了,当初他与二公主秘密在这无妄寺设下暗房,本是打算留有心头念想,未料到宋兼与宋云帆能逃过一劫,如今看来,其中意义竟越加深刻,但愿此地能予他二人以慰藉。 未再迟疑,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入,许是行宫有宴之故,寺内并无多少香客,他也无需有意避人,入寺后迅速寻得一位僧人。 “见过江世子,”老僧与他相熟,屈身行礼后道,“客人已到了。” “费心了。”江谨朝他微微颔首致意。 他对此地很熟悉,径直走进一间屋子,见宋兼端坐堂前,一脸严肃,显是不悦,他瞥向江谨,眼神晦暗不明,一旁的宋云帆眸色冷峻,肩线僵硬,低头注视手中茶杯,多有不自在之感。 光瞧二人的模样便猜知吵过一架,江谨并未多问,只是抬手行礼。 宋兼并不愿多顾这般虚礼,先开口道:“把我们叫来到底为何?” “还请随我来。” 江谨引着二人走过长廊,朝寺内深处走去,此地受山环绕,空有鸟鸣蛙叫,显然人迹罕至,木廊两边的杂草都已有人半身那么高了。 一路上三人无话,江谨步子渐快,山丘一点一点靠近人眼,再有清溪流过,垂柳依依,总算走到尽头,一小殿横亘于山与溪之间,里头似有烛火。 江谨目光投向那处小殿,缓缓开口:“当年,二公主派人费了许多工夫,才将……” 话说到这,他心里倏然冒出一阵酸劲,发出口的嗓音是自己预想不到的沙哑:“才将宋氏处刑之人与府内受害之人的尸首运来此地,葬于此山中。” 话音方才落地,宋兼脚步瞬停,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滞住的呼吸好一会才重重地吐出口,他的喉结滚了又滚,终而只冒出一句:“你说……什么?” 江谨垂下脑袋,张了张口,可久久未能说出一字半句。 江旻遇刺 之时,宋兼自述他独身于宋府内未曾外出,而却有人声称亲眼见宋兼于案前出现在侯府周遭,再有侯府小公子的证词——他见到的那枚剑饰,此案便就此不明不白地定下了。 圣旨一出,刑部立即出动大半人查抄宋府,未留有半点喘息之机,听闻宋檀当场身死,宋兼反抗无果,与疑犯宋云帆一同下狱,自那以后他应当再未见过亲人。 在江谨有记忆以来便见证着江旻与宋兼的交情,哪怕世人都道宋兼残杀挚友,他也不会就此轻信。 倘若此事真为冤案,那宋兼该有多痛?如今自己为了叫他对自己放下敌意便逼他直面此事,当真合适么? 他观察着宋兼的神色,那双深邃的曈眸晦暗无光,紧紧盯着眼前大殿,似乎要透过它看清往事的残影,看见另一个自己。 “殿内是……”宋兼欲确认什么,可尾音忍不住一颤,接下来的话终还是难出口。 江谨手指微蜷,应道:“殿内是他们的牌位,公主总是独身来此点燃长明灯,不能来时,便叫亲信代之,为掩人耳目,这才不肯修葺过道。” 他再咬咬牙,握紧拳来,道:“宋老先生,我明白您定然不愿再提及前尘,可兹事体大,不可草草了之,当初的论断显然是受人引导,而我们相信您的清白,亦甘愿寻求真相。” “真相?真相……”宋兼低低地念着,双目依旧失神。 一旁的宋云帆早已眼眶通红,此刻双腿似有千钧重一般难以动弹半步,他的目光落在宋兼的背影之上,哽着嗓音开了口: “父亲,孩儿好不容易离开醉春楼,好不容易与您重逢,孩儿再也不想再过苟活一时的日子了。” 宋兼抬头不知看向何处,也不顾宋云帆所言,只道:“你恨我吗?” 宋云帆眉头蹙起,怔然失言。 令人窒息的寂静萦绕在三人周际,打破如此景况的,竟是宋兼一点一点挪着步子。 江谨盯着他的背影,越看,越深觉他仿若被抽去了灵魂,只是一座坚硬的石像,拼尽一切、痛苦地迈开腿,走向自己心中的幻境。 就如胥州一战后的他一般,满身写着:生不如死。 宋兼在殿门前停下脚步,右手悬于半空,几度犹豫回缩,终是未能推开此门。 往日黑暗的念头一点一点侵蚀他的脑海,宋兼低下脑袋,额头青筋暴起,双拳紧握着,久久,也仅是颤着嘴唇吐出一口浊气。 见状,宋云帆别过脑袋去轻轻叹了口气,转言问道:“公主可知晓我们还活着?” “尚未告知公主此事。” “不必说了,你可明白?”宋云帆深深地望向远方,顿了顿再道,“她早已嫁人,不该由此扰心,她是你表姊,待你极好,望你能有担当些,他日万一事情暴露,你……” 他瞥向江谨,不禁再想起当年那个乖巧的孩童、那个总爱做自己的尾巴的弟弟,一时又不忍心说下去。 “我明白,”江谨倒是认真回答,显然并不介怀他的言外之意,“皆是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宋云帆再低下头,躲避江谨的目光。 “接下来你打算自何处下手?” “闻舛林。” “我随你一同去。” 江谨闻之颔首,他心中隐隐感知到宋云帆对他的恨意不多,亦庆幸于此。 只是,即使能查清真相,他们还能回到从前么?自己倒不要紧,这其中牵连之事是宋兼他们能承受起的么? 他不敢多想,亦不能多想。 往前有他父江敕阻拦,江谨不敢真正面对此事,如今得知宋兼幸存,或许是时机已到了。 江谨瞥向宋兼的背影,藏于眼底的雾气未散。 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坐实宋兼的凶手之名,他也必须查下去。 他自己也不清楚这般念头从何而来,或许在目击此案后就已悄悄萌生。 父亲只告诉他君子不妄动,事关重大,务必以忍字待之,可世人恐早已忘却此案,他心中的不解究竟要忍到几时? 59. 柿子林 “宋老先生。”江谨冷声开口,全然无了方才的小心之感。 宋兼不动如山,可他只是自顾自继续道: “您不希望查清真相吗?您早就知晓这其中有异之处对么?恐怕与我父亲的阻拦出于同因,对么?” 他的话音落地无声。 良久,男子低哑的嗓音才传来: “死了如此多人,你还不明白么?” “深入触及此案,只会是再一次血洗朝堂,当年是江兄这个定国大将军,是他率领的定天军,而如今呢?” “是六部,还是君临阁,抑或是另一个将领,你可有想过,你究竟是你自己,还是旁人的一把刀呢?” 他的气息依旧沉着,并未抬起头来,浑身的死气难以忽视。 江谨眉头蹙得越来越紧,猜到他不会再告知其他了,只怕闻舛林也只是个无关痛痒的消息。 想到此,江谨语气反松了下去: “世伯,我是我,一直是。” “如果不查,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大伯,更对不起当年的自己。” “我已命人收拾好这里的两间房,宋老先生可以先住于此地。” 宋兼长叹口气,终于有所动作,却未再靠近大殿一步,而是转身面对江谨,视线再越过他落向爬满青苔的石板地。 “你走罢。” — 此刻,行宫内仍旧欢歌连连。 伴着远处的乐声,孟笙缓步前行,身旁人换了又换,皆是生面孔,她身后的碧潭倒是更显焦急,尽力稳住得体姿态的同时扫视着周遭。 “姑娘以后可千万勿再单独行动了。”碧潭的语气忍不住染上怪罪之意。 孟笙撇撇嘴应道:“这怎么只赖我呢,碧潭姐姐不是也寻不到人嘛,谁知道只是转头行个礼的功夫,大小姐便走得没影儿了。” “若不是姑娘硬要与旁人闲谈,怎可能会与小姐夫人她们走散。” 孟笙失笑,幸灾乐祸道:“你还是快些寻人吧,否则回去之后你家大小姐定会责怪你。” 碧潭暗暗叹了口气,她跟着大小姐多年,什么事都能干,可不想如今居然在此吃上一堑。 孟笙也不管她,只是趁此机会赏着平日里难见的各式各类的花儿,她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伸手抚着,一会儿轻吸鼻子闻着,觉着眼前的一切十分新奇。 周围人越来越少了,碧潭很快猜到应当是宫殿内的佳宴始了。 “姑娘,我们进去瞧瞧吧。” 孟笙往远处望了望,端庄的宫殿威压俨然,她心底下意识有些排斥,不喜好那般场合,眼珠一转,对碧潭说道: “你我在此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进去冲撞了贵人可如何是好?若我们去大摇大摆地寻人,不也失了礼吗?” 碧潭闻此翘了翘嘴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想不到居然有一日会从孟笙口中听到“失礼”二字,不过细想她所言也有理,碧潭只好无奈答应: “那我们便在外头候着夫人和大小姐。” 孟笙点点头,向着更深处还未见过的地方走去,眼前是一片柿子林,许是未到季节,只是青柿挂满枝头,使得此处并未有什么人。 终于可以清静一二,再无需顾及什么繁琐礼数,孟笙长舒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头顶上的青柿,不自觉有些手痒痒,只是不等她有所动作,便听少年强硬的嗓音从某处传来: “殿下,今日若不交代出什么来,可别怪我失礼了。” 闻此声响,孟笙给碧潭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只待在此处莫要出声,自己则躲于一旁的粗木后悄悄探听情形。 居然又是方才的白衣少年与萧望在对峙,只是如今只他二人和少年的两个小厮在此,不见气势跋扈的那位公子,且分明萧望是地位更高的皇子,可身边却空无一人。 萧望背靠着树干,微弓着腰,静静地注视眼前这个个子只与自己双目齐平的少年,神色未动,异常冷静。 即使萧望未露锋芒,少年也不曾消解怒意,他与小厮一同将萧望围堵在树前,抱起手来,凶着个脸道: “殿下怎得如此模样?莫不是心里头有鬼,不敢说?” 萧望轻轻扫了眼他三人,暗暗顶了顶腮,随即像是起了兴致般扯起嘴角,沉声道:“怎么,你有闲心屡次三番寻本殿下逼问此事,不会是你的好阿兄对你加以防备、事事隐瞒吧?如此看来,心里有鬼之人究竟是何人,恐怕不辨自明。” “你!” 江延咬咬牙强装镇定,“殿下此话怎讲?真相可不管自何人口中吐出,若殿下身正不怕影子斜,怎么不敢说出半个字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在心里暗暗给自己鼓劲。 许多高门之人皆清楚陛下不喜这位皇子,视之若无物,江延很早便好奇其中缘由,又事关江谨,他问个清楚总是妥帖些,看样子母亲也不知晓此事,正好能叫母亲对他刮目相看,省得母亲与阿兄总将自己当成小孩子。 江延这一说罢,面前的萧望又是毫无反应,只是冷眼相视,周遭的空气也仿若在这一刻僵住了。 江延有些失措地移开眼神,瞟向身边的小厮,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 孟笙在旁只听清一言半语,不过一猜便知,这般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做不出什么好事来,总归萧望在渠州还想法子帮助自己,而今日就算是报答吧。 她自地上捡起一块大小适中的石子,两指一夹,用力飞出石子,飞速击中那白衣公子头顶的枝桠。 残留的雨露霎时间“刷刷”落下,甚至有个被虫蛀烂的青果子猛地砸下,直直落在白衣公子的肩头,再顺势滑落下地,散发着异味的汁液却就此沾上了他的衣裳。 两位小厮慌忙轻拍下他衣上的水珠,江延委屈地大叫:“这是我最喜欢的衣裳,你们莫要拍脏了!” 萧望留意到了那飞掠过的石子所来之处,孟笙此刻小心翼翼自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逃离。 可二人视线交织的这一瞬间,萧望周身冰冷的气焰顿时消散,他自以为毫无顾虑的心,居然在此时控制不住地颤动。 江延与两个小厮尚未反应过来,萧望便已越过他们跑向远处,只给他们留下个牵着一女子跑开的背影。 江延盯着二人,口中念道:“她?莫非是……” …… 萧望也不清楚自己为何有这样的念头,再回神过来,便是自己紧攥着孟笙纤细的手腕。 萧望回过头来看向她,伴着溢满花香的清风,孟笙的发丝在此刻有些凌乱,她一手抚着胸口喘气,另一手则乖乖躺在萧望手心,不曾挣脱。 他心底思绪翻涌。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和此人相处之时,他自己只是林木。 林木,与丑恶的一切都不相干。 而萧望,乃是世上最尊贵之族的耻辱。 恰在此时,孟笙察觉到萧望的目光,抬起眼与他目光相接,嘴角扬起习惯性的笑意。 萧望微微一怔。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能够读懂许多人的目光,藏得再深的也不在话下。 可这一瞬,他居然看不清了。 她在想什么呢?她见到自己被欺凌的样子,仅仅是想着要帮自己吗? 她会同那些人一样吗?在心中想着堂堂皇子,居然沦落到随意被侯爵之子欺负么?这个皇子真是可悲,真是不配称作为皇子…… 她也会是这样想的么? 迟疑一瞬,他迅速收了眸中流露出的脆弱,还是缓缓开口: “多谢姑娘,屡次为我解围。” 萧望轻柔的嗓音传入她耳内,孟笙笑着摆摆手表示无需多谢,顺势抽走了自己的手腕,再轻轻揉了揉手以缓解痛意,自己实在不习惯被人牵着跑,孟笙同时环顾四周,她并不认得这在何处,不 免担心起来会不会受到孟昭宁的问责。 此处清新的景象被她尽收眼底,不远处是一大片荷塘,荷花开得正盛,莲蓬荷叶映衬,山间雾气之故,池上散落着飘渺云烟,似有似无,如笔墨点点留白,眼前之景可真谓是如画一般。 孟笙被其吸引,一时忘了同萧望打声招呼便朝那儿走去。 踏上架于池上的木桥,进入湖心之亭,孟笙以手撑住扶手,另一只手伸手够着那朵莲蓬,摘下来在手上端详着。 生的这般好,应当很甘甜。 萧望自然地跟在她身后,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看着她这般欢脱,不自觉微微一笑。 她掰出莲子,在萧望手心之中撒下几粒,随即在他对面坐下,边道:“殿下尝尝吧。” 萧望垂下眸子,略显生疏地剥着莲子,面上浮现若有所思的模样。 二人对坐无话,还不等孟笙细细品尝莲子之味,身后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就是他们!” 居然被那人发现了,萧望恐怕不算要紧,好说乃是皇子,而孟家对她千叮咛万嘱咐道不可惹事,如今这一下竟直接冲撞了那位侯夫人之子! 不好将事情闹大,方才柿子林内,他应当并未看清自己的面目,如今装傻充愣蒙混过关好了。 身后人踩踏桥板的声响传来,随即感知到离自己不过三五步,孟笙将莲子藏入手心,站起身准备行礼。 江延大步跑到孟笙身后,怒视她与萧望,想了想,如今他不好向萧望发难,那便拿他的身边人杀杀萧望的威风。 他扁起嘴指向孟笙,语气不满道: “阿兄,我这般模样皆是因为此人!” 孟笙转身看向江延,垂头欠身行礼,道:“小女与公子不过一面之缘,公子何出此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方才就是你,一定是你用那个石子击落柿子,我又并未招惹你,你为何欺负我?” “公子可是误解了?小女不曾……” 话音未落,一抹靛蓝之色蓦地闯入她的余光,孟笙不自禁被吸引注意,目移向他。 来人信步走近,姿态端方,一身宽袍衬得他气质温润有加,一双桃花眼在日光下微微眯起,柔和的目光轻轻落在孟笙身上,二人于此刻目光相接,她看得出神,手掌心中的一颗莲子都在无意中掉漏下地,在木板上清脆一舞。 江谨神色自若,在亭边停下步子,随即才将视线缓缓移开孟笙。 “江延,不得失礼。” 他轻声提醒罢,再抬手躬身行礼,江延虽不大情愿,但也是乖乖照做,二人再齐声开口: “参见三殿下。” 孟笙在旁一时未反应过来见礼之事,只盯着江谨清隽的面庞,脑海中无端响起一个声音: 这份姿色倒是越瞧越好看。 还不等孟笙再说什么,萧望早已沉下脸,起身绕过石桌,不动声色地以半肩挡在孟笙与江谨之间。 “江世子既清楚自己的身份,便该知行合一,二公子若再这般毛毛躁躁,传出去恐有人会以为是世子管教无方,以为江世子表面一套,而背后纵着幼弟又是一套呢。” 江延闻此立即冷哼一声,连个眼神都不愿给萧望。 方才来的路上他正好碰上自无妄寺回来的江谨,特意搬他来做救兵,可他竟忘了,阿兄为人正直,怎可能斗得过这个口齿犀利的萧望,他必须替阿兄争口气。 “我毛毛躁躁又如何?至少我阿兄……” 话尚未尽,江谨便出声打断,嗓音冷下去不少:“江延,殿下教训的是,还不快向殿下赔罪。” 江延瞬时气不打一处来,撇撇嘴还是准备听江谨所言,却在不经意间瞥向游离之外的孟笙,再观察到萧望的姿态,脑海中对他二人的关系有所猜想,顿时心生一计。 “那她呢?也不见得她向我们行过礼,要她先向我们道歉好了。” 60. 找茬 孟笙本在观察情形,眼见江延有意将战火引到自己身上,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但转念一想,自己虽没什么讨好这几人的必要,但惹恼了他们也实在是百害无一利。 下一瞬,她变换神色,冲江延挤出笑容来,因萧望又挡在自己身前,孟笙便再往一旁撤去一步准备老实行礼,不想这一下竟踩到地上的一颗莲子。 她向后一踉跄,不过身怀武艺,下意识的反应足够她稳住重心,孟笙正要挺直腰杆,却忽然感受到温热的掌心覆上自己的手腕。 萧望显然是欲拉住她以防她倒下,只是动作不及她自己迅速,慢了几瞬才握住,见孟笙可以自行站稳,他犹豫一瞬,还是并未将手放下,而是故作不知地发问: “清歌姑娘,你可还好?” 孟笙礼貌一笑道:“无碍,谢谢殿下。” 江延在旁看着他们温柔相视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这萧望莫非是与人暗通款曲了? 发现这一秘密,他抿起嘴憋不住笑,再扭头准备与江谨说,却倏而发现江谨紧紧盯着萧望二人,面色凝重。 他目移向下,见江谨比方才还朝前半步,左手微微抬起,悬于空中尚未来得及收下。 “阿兄,你怎么了?” 这一声叫江谨回过神来,他视线流转,放下手来装作无事发生。 江延并未多心,眼珠一转,不嫌事大道:“殿下出言指责,我当您有多守礼呢。” 江谨正欲制止他的话,不想萧望在此刻冷声开口插入: “江二公子,你对我不敬也就罢了,所有恩怨与这位姑娘毫不相干,你无需咄咄逼人,若是心头不快,直冲我来便是。” “我咄咄逼人?” 江延话音未落,忽而被人向后一扯,随即见江谨再上前半步,并手一礼: “舍弟急于寻找将他击伤之人,无意冒犯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江世子的幼弟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么?” “还是说江世子是助纣为虐,想以‘童言无忌’为由为他开脱?”萧望嗓音冷淡,像是个已然麻木的受害者,“既然江世子也并非诚心道歉,又何必装模作样,演给旁人看呢。” 闻声,江谨抬眼与萧望相视,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 童言无忌。 …… 萧望与那位娘娘私通事发之后,圣上大怒,碍于皇室颜面,只得将此事压下去,可消息还是在几位世家大族里传开。 那时的萧望盯着眼前的侯爷之子,脸上全然没有面对着圣上时的懦弱与温顺。 那是一张带着恨意与讥色的面貌。 “旁人皆道这江家大公子生得一双明目,善于洞察人世,不如去为本殿下数清这国子监偏院瓦片的数目,若有差错,便膝行来本殿下面前请罪,如何?” 男子的嗓音自带笑意,可这份笑意却未进入他的眼底。 九岁的江谨独身立于烈阳之下,日头很毒,脚底的石阶仿佛都冒起白烟来,他仰起脑袋,汗水从额角流下,淌入眼里,可他不敢擦。 他只记得那日的天很蓝,蓝得人双眼刺痛。 他按下心中翻覆的情绪,脑海中只回旋着一人的嗓音: “忍下去。” “他是皇子,你是臣子,你该忍下去。” 男声沉稳,似乎代表着真理,不容置疑。 他从未忤逆过父亲所言,如今也不能。 自他离开国子监后,他本想一辈子都不再与此人有所交集。 江谨垂下眸子,周身的冷锐之气早已不再,只是轻声道: “微臣知错,请三殿下赐罪。” 萧望闻之一笑,“江世子可是一副好心肠,不如为本殿下寻一寻遗失的玉佩?应当就在这湖中,怕就是越拖,越寻不到了。” 江谨眉心一蹙。 遗失的玉佩? 当初便是因为萧望偷拿卫庭亡母留下的玉佩,他们才会为寻物而闯入。 再注视萧望的双目,江谨似乎看见了那藏在得意背后的黯淡,似乎在以此博得旁人的同情与信任,又似乎在控诉迟迟未至的公道。 江谨一时失语,许久未同这位三殿下有这般多的交流,他实在未曾想过萧望对当年之事如此耿耿于怀,甚至屡次揭开他自己的伤疤,许是卫庭同江延吹了耳旁风,叫江延刺激了他。 江谨思索之际,一旁的江延可是彻底忍不了了,直言道:“还需要我们为你寻,你自己没有下人吗?已经如此可怜……” “江延。”江谨沉声打断他,嗓音已起了些许怒意。 “我……”江延也不敢再言其他,只是心中觉得对不起他,他不该将阿兄扯进来的。 想了想,江延撸起袖子,未再犹豫,他朝前走上几步道:“什么玉佩?我给你寻就是了。” 萧望并不理他,视线仍停留江谨身上。 他们已然许久未私下见面,其中原因,他想,是江谨在刻意避着他,可即使江谨不愿生事,萧望心头对他的恨也从未散尽。 他害了他的一生,却可以活得比他光鲜,却可以轻易赢得所有人的欣赏与称颂。 论出身,他不过是一侯爷之子,而自己贵为皇子…… 他本该将他踩在脚底下。 萧望的心脏一抽疼,一刹那使他更清醒了些,理智缓缓爬上他的心头。 孟笙已不动声色地挣脱开萧望的手,同时目视江谨的侧颜,心中无端泛起一阵苦涩之感。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即使在渠州遇见那般紧急的事情,他也并未屈服过,甚至可以说并未恐惧过。 萧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何要这般盛气凌人? 不对,并非盛气凌人,只是欺凌者毕竟是江谨的弟弟,若真要如此辱他,可是过分了些? “殿下,”孟笙还是开口,“小女水性很好,且看这湖不算浅,不如由我来替殿下找一找?” 江谨闻此忙道:“既然殿下觉得微臣能够寻到,那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三人都如此说,届时陷入僵持局面,倒是萧望不知如何是好。 他瞥向一旁,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或许真是一时怒气上了头,凭他如今的力量,并不能够保证在与江谨的争斗中占上风。 他再瞄向孟笙,发现她居然起了担忧之色,在此景况下意欲隐藏下去,却很容易被他看透。 这一瞬,萧望的心蓦地落空了。 江谨已上前两步朝湖边而去,回过神来的萧望轻轻吐出一口气,还是出声制止:“且慢。” “东西早已寻不到了,湖深泥乱,不劳诸位费心,只是希望江二公子以后莫要再来找本殿下的麻烦。” 萧望不愿再管他二人,只是朝孟笙说道:“我们走吧,清歌姑娘。” “殿下,”江谨鼓了劲开口,“舍弟方才冒犯了这位姑娘,让姑娘受惊了,若姑娘愿意,我可派下人先送姑娘回殿歇息。” 萧望闻声一顿,“本殿下自会带清歌姑娘去寻家人,替她谢过世子好意。” 二人一齐看向孟笙,她扯了扯嘴角,暗想着:毕竟是皇子开口,若不听从,恐怕会对江谨造成困扰,何况,他那个仗势欺人的弟弟尚在。 “也好,麻烦殿下了。” 话音一落,萧望这才缓和了些心情,拂了拂袖,往前慢步走去,一面等着孟笙跟上。 江谨并未回身看他二人,心里头莫名不悦,他二人何时如此相熟,居然…… 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他的念头,手心被人迅速塞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几颗剥好的、白胖胖的莲子。 江谨再偏头一瞧,孟笙面对着他,一边倒退着走,靠近埋头向前走的萧望。 二人此时目光相接,孟笙对着他莞尔一笑,扬扬下巴示意他快些吃了,又似乎在说:看吧,是我发现了这好东西。 此刻,江谨方感受到这夏日里和煦的湖风,感受着它暖绵绵擦过自己的脸颊向前汇去,调皮地轻轻拨动着眼前俏皮姑娘的发丝与襦裙。 那是她落水那日买的衣裳,竟意外地极衬她,在日光 之下,她的墨瞳中闪着点点星子,显得襦裙之上醒目的苏绣也暗淡了几分。 只这一眼,他眉心微动,一瞬间似乎被抽离了意识,哪还记得心头的不快,浅浅的笑意早已在他眼底悄然绽开。 “姑娘。”他忍不住开口。 孟笙停下步子,听他道来。 “今日扰了姑娘赏花的兴致,在下给姑娘赔个不是,手头唯有这朵清莲,予姑娘作为歉礼,望姑娘原谅,稍候会给姑娘送去。” 孟笙微微歪起脑袋,“那便谢过江世子了。” 江谨眉眼柔情缱绻,微微颔首,轻语道:“看路。” 孟笙会意,转身跑向萧望。 江谨低头看着手中的莲子眉头一舒。 在这般赏花宴上不带其余目的,单单用心赏花之人,怕就唯有她了吧。 天底下这会有这般的人? 怎会这般可爱…… 心比大脑先行,发觉自己生出了如此奇怪的念头之后,他才定了定神,收起笑,瞥向萧望的背影。 江延凑过脑袋来看,不以为意道:“只凭这个就想收买阿兄,真是异想天开。” 这一发话,江谨想起来管教他了,他握住拳将莲子小心收起,转过头去面向江延,“我怎么告诉你的,如今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不是的,阿兄,我错了……”江延低着脑袋,轻轻嘟起嘴,一副委屈的模样,嗓音更像是在撒娇。 “你此法只对母亲有用。” “阿兄!”江延直接耍赖似的抱住他的手臂,笑了笑道,“我们还是快走吧,父亲定然差人寻我们了。” “今日便罢了,往后少与三殿下接触,可明白?” “好,再没有下次了!我可是最听阿兄的话!” — 避了些人,萧望将孟笙送回行宫殿外。 一路上孟笙心中总觉奇怪,便刻意回避着他的话,间隔都有三步远。 再往前走便是宫宴所在,萧望只能将她送到此,看着她道谢后走远,心里头无端泛起一阵涩意。 远处,殿内乐声入耳,孟笙独身站于此,仰头看着恢宏的宫殿,不自觉攥紧衣角。 先前她听碧潭讲过,像她这般五品官员的家眷应是在偏殿用宴,反正她如今也不知该去何处,不如去宴会上看看。 靠近此处,来往的宫人更多了些,有几人对她投来奇怪的目光。 孟笙垂头打量自己,抿了抿唇,并未多管,再穿过圆拱门,踏上石阶,大开的殿门之后最显眼处是一戏台,只是如今无人,席案一字排开,桌上摆满佳肴。 多是妇人小姐坐于席上,各自攀谈着,孟笙左右看看,仍旧未见孟昭宁。 还是怕自己做错事,孟笙并不敢直接入席,只是悄悄走到一边,视线四下搜索着。 倏然,不远处一抹银白之色吸引了她的注意。 女子的衣着不算富丽晃眼,可气质实在出尘,眉眼秀气,仿若自画中走出的一般。 那女子正对身旁的宫人吩咐着什么,神情认真,却不减典雅高贵之态。 孟笙不禁看得入神,对于这般人,她心底有种莫名的喜欢,或许是因自己实在难做到端方的举止,又或许是因她瞧着既貌美又和善。 直至感受到有人走近,孟笙才反应过来,瞥向来人。 是欺负萧望的那位公子。 卫庭嘴角噙着笑意,眼神上下打量着孟笙,再瞥向那边的白衣女子,后退一步大声道: “听闻这位姑娘琴艺绝世,不如为我们弹奏一曲,也好给大家助助兴!” 说罢,卫庭再看向那白衣女子,见她已注意到自己,心下一喜。 此宴是由她母亲协助皇后娘娘所办,戏班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意外,她如今定是焦头烂额,他这法子,一能为她解决燃眉之急,二能叫自己撒撒气,毕竟这女子居然与萧望走得近。 孟笙眉头微皱,双目疑惑地看着卫庭,又往左右看了看,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这才语气不确定道: “我?琴艺绝世?” 61. 报复 “姑娘莫要自谦了。”卫庭不怀好意地笑着。 无论此人琴艺是否精妙,堂堂世家之女被人临时拖来抚琴助兴,传出去也不好听。 “我并未自谦,我不会弹琴,可是公子误会了?”孟笙真诚道。 此言一出,卫庭笑容一僵,余光留意到那白衣女子已朝此走来,想了想还是继续道:“那吹箫献舞也不错,姑娘总得为大家表演些什么吧?” 卫庭视线上移,仔细注意着孟笙的神情,正等着看她胀红脸的模样,不想却见她盈盈一笑,柔声开口: “早听闻这位公子剑术天下一流,不如给大家舞个剑来助助兴,如何?” 她嗓音清澈单纯,却叫周围传来极轻的嗤笑声,不知在笑她还是在笑卫庭。 卫庭却敏锐地捕捉到这笑声,暗暗握紧拳,下意识瞥向白衣女子。 纵是他武艺不佳之事人尽皆知,他也不容许旁人在她面前毁自己的面子。 “我为何要舞剑?还是由姑娘来抚琴吧。” “我为何要抚琴?公子若觉得自己的剑术拿不出手,给大家唱个戏也是不错的,你瞧,那戏台都为你搭好了。” 孟笙并未察觉此言的侮辱性之大,只是看着卫庭眼中闪过明显的怒意,这才后悔自己是不是惹上事了。 正欲找补一句,便听身旁的白衣女子温柔开口: “今日夏花正盛,不宜舞刀弄枪,恐怕要叫诸位少了眼福了。” 闻声,卫庭神色变换,转眸笑着看白衣女子,柔声道:“听寒姑娘,事情是解决了?若需卫某相助,穆姑娘尽管开口。” “多谢卫公子,托公子的福,事情已解决了。” “听寒姑娘能力出众,已能为母分忧,卫某叹服。” “此处事情已了,卫公子还是早些返回宴上为好。” “这……”卫庭显然想与她多说说话,可也只好就此离去。 那位听寒姑娘目送他走出几步远,再转身看向孟笙,一双桃花眼明亮,虽在端详着孟笙,却并不让她生出被审视的冒犯之感。 “姑娘有些面生,莫非是方至京城的孟郎中家眷?” 居然直接猜中,孟笙心下吃了一惊,点点头应是。 “方才我与姑娘的长姐打过照面,这才有所猜想,”她微微笑着,“家父吏部尚书,我姓穆,闺名听寒,方才姑娘受惊了。” “不打紧,我叫孟笙。”孟笙也以笑应她,不知为何,她心下总觉此人亲切。 “姑娘快快入宴吧。” 闻此,孟笙瞥向殿内,犹豫一瞬还是答道:“多谢穆小姐了,不过我还有些事要办,便先不入席了。” 说罢,她简单行过一礼后便朝外走去,心中起了几分慌张。 方才瞧那位公子的样子便证明是自己说错话了,果然,她还是不能没有碧潭在后边警告她。 虽说她不喜孟家,想看着他们臭名远扬,可如今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寻亲之事有眉目之前,她还是不好再与老夫人起冲突。 …… 目视不远处的孟笙埋头快步离去,江谨的视线不自觉跟随着她。 “栖迟,”沈娴轻唤了一声,“怎还走神了?” 江谨反应过来,继续垂耳静听,“孩儿看错了,母亲继续说吧。” “我说的便是那位穆小姐,温和聪慧、有容有仪,穆尚书与侯爷交好,她母亲也喜欢你喜欢得紧,这般良缘,你以为如何?” 说着,沈娴笑着看向他,“娘也知道你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孩子,所以娘觉得你去同穆小姐好好聊聊,心里对此事便会有定夺了。” 特意叫自己出来居然是为了婚事,江谨眉心微动,下意识欲拒绝,可不等他开口,沈娴便似看透了他似的再道: “你放心,侯爷也觉着此事可以提上日程,你莫听侯爷从前说的什么,先修身再齐家,凡事讲究一个水到渠成,你不去试一试,怎知如今娶亲并非好事一桩?” “栖迟不总是心疼娘管理那么多铺子,不如就为娘带来个好儿媳,为娘分忧呀。” 这一下将江谨架上去,他一时难以开口拒绝,瞥了眼远处穆听寒的背影,想了想道: “外头风大,母亲不如先回去赴宴,孩儿明白母亲的意思了。” 沈娴微微颔首,最后嘱咐道:“栖迟你切记,莫要在穆小姐面前失礼,对姑娘家可要温柔些,要细心地照顾人家……” “语气放轻放缓,要记得对人家笑笑。” 沈娴再抬眸注视他的脸,她对自己的孩子还是自信的,脑海中再搜寻着话本子中提及的情节,再出上个主意:“还有,莫要吝啬赞美之言,尤其是在人不高兴时,要以真诚之夸人。” 江谨耐心地听着,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 “那你快去寻穆小姐吧,娘先走了。” 沈娴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期待地转身离去。 …… 身边人愈少,景愈繁,感受着清风与花香,孟笙的心情才畅快了些。 既然来了,不如赏遍美景再下山候着孟昭宁。 兴致正好之时,透过几个宫人,孟笙的余光认出那人的身影。 她反应迅速,在卫庭发现自己之前便已躲至一棵树后。 除去卫庭与他的下人,他身旁还跟着一胡子拉碴的男子,孟笙都不认得,只在心中祈祷此人快些走远吧。 直至脚步声靠近,孟笙暗想不妙,卫庭这样的人连殿下都敢欺负,像自己这般的无名小卒还不知会被他如何捉弄。 不管了,跑吧。 她心一横,正想以轻功藏于树上,便听身后人柔声唤道: “孟姑娘。” 孟笙警惕地转头看去,可下一瞬,来人温柔含笑的眉眼闯入视线,她的心悄然沉静下来。 “江世子。” 近乎是下意识回应他罢,她彻底转过身与江谨相视,问道:“你怎知我在此?” “我方才见……” 江谨张了张口,可又将实话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是追她来的。 “方才瞧见孟姑娘的身影,还不甚确定,这便走近看看。” “我不愿待在宴上,便想着来一清静的地方好好赏赏花,”孟笙转言道,“江世子要回去吗?” “要的,”江谨迟疑一瞬,“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我怕姑娘是因迷路才独身在此,便想来问问。” “那你多心了,我并未迷路,一会儿打算下山去候着孟家人。” 江谨微微颔首,心里却还想着湖亭中的那一面,她与萧望瞧着十分熟悉,甚至直唤小字。 清、歌、姑、娘。 他在心里默念一遍,越想越不舒服。 小声清了清嗓子,他故作随口一问:“方才你,你在……” 忽而觉着自己并无合适的理由问询,话语便就此断在口中。 孟笙一副看透他的模样,勾起唇角,“世子是不是想问,我为何会认得三殿下?” 话都被递出,江谨顺势点点头,扑闪着眼睫注视她,准备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眉眼弯弯,就想逗逗他,“我不告诉你。” 江谨垂下眉梢,显然有些疑惑,可见她可爱的笑颜,心下又难怪她,不自禁翘起嘴角显露几分溺色。 “你不说,那我也不说。” “你要说什么?”孟笙起了好奇心。 “孟姑娘不是说想去一个清静之处赏景么?有一处好景,鲜少人知晓,我想孟姑娘会喜欢。” 闻此,孟笙眼睛亮了亮,心下被激起了兴致,连侯府世子都觉着美的景致,那定然不错,且还没有陌生之人。 猜到她心里的想法,江谨抿唇一笑:“孟姑娘想说什么?” 虽有些别扭,但孟笙还是问道:“哪处地方?江世子就告诉我吧。” “我带你去吧,”江谨怕她一人在此迷路,“不过你得在此等我半个时辰,至多半个时辰,我一定回来。” 孟笙应好,目送他离开,江谨似乎有些着急,近乎小跑而去。 她找了处看着干净的地方坐下身,手中把玩着两块石子,双眸却失焦,眼前不禁浮现江谨的脸庞。 毕竟算是矜贵公子哥,打扮打扮确实好看,一副不染世俗风尘的模样。 她手指蜷起,石子冰凉的触感衬得她心居然是那般炽热。 孟笙定了定神,掷了石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再看了看他离去的方向,随 即缓缓踱步来等着他。 …… 一路风风火火,直至入了殿内,陛下于高座畅饮,江谨不好再引人注目,便放缓脚步,若无其事地回到他的位置。 其父江敕端坐席位,他四十有九,双鬓仍旧乌黑,深邃的眉骨衬出凌厉之色,周身并无人靠近与他攀谈。 江谨悄然坐下身,以余光观察一旁的江敕,许是沈娴同他解释过,他便并未对自己这一次离席起疑。 他再端正坐好,可越留在此一会,江谨心底越着急一分,表面上还需表现得自然。 直至宫人将美酒满上,江谨知道时机已到,未有半分迟疑,拿来宫人承板上的酒杯,微阖双目,就此一饮而尽。 顿时,猛烈的灼烧感席卷他的口腔,再至咽喉,火辣辣的疼痛袭来,江谨紧皱长眉,压制着才使自己不哼叫出声。 一旁的江延见他难受的模样,忙扶着他的肩,道:“阿兄,你拿错了,这是酒。” 江谨欲回应他,可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能轻靠着江延,努力平稳着呼吸,保持意识清醒。 “父亲,这……”江延的视线求助着他的指令。 “扶世子下去休息,”江敕低沉的嗓音传来,似乎带着一分怒意,“下回留心一些,仔细在宴会上失态。” “是,父亲。” 低声答罢,江谨缓缓站起身,本以为自己需要装作十分难受的样子,可一等站起,奇异的无力感便如洪水般蔓延全身,伴着失重感,他踉跄一步,幸而身后有宫人接住。 就此被人扶着走出殿外,他并未留意到身后江敕那犀利又带着审视的目光。 明禄自一旁冒出,如他交代的那般呈上一碗醒酒汤。 江谨意志本有些混乱,直至一口喝尽醒酒汤,酸涩又苦涩的味道直冲他脑中,他瞬时如受人一击了一般清醒。 意识方才清醒,可胃里一阵翻腾,眉头拧成一团,恍惚间仿佛灵魂都被剥离了,他身子一软便要再度倒地,明禄连忙靠近一步扶起他来。 “这什么!”他语气带上质问。 “回世子,是醒酒汤。”明禄有些关切地看着他。 江谨站于原地努力平复恶心之感,再有些震惊地看向明禄。 若非此物是明禄送来的,他都要怀疑有人在其中下了毒,看来他还是想的简单了,初次喝酒实在是难受。 还好顺利地出来了,他偏头示意身后的宫人先行离开,由明禄将他扶下长阶,假意往偏殿去。 待再无人注意他们了,江谨才轻轻推开了明禄。 “世子,您这样是要去何处,不如小的扶您去吧?” “不必,我是去见……”话语未落,江谨猛地收住,侧目对上明禄好奇的目光,他一时有些心虚。 “我为何要告诉你我去见谁?”嘟囔这一句,江谨挥挥手示意他离开便是,随即自顾自朝孟笙所在走去,一步一步,努力稳当着身子。 明禄不禁勾起唇角,他跟了江谨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脸上红扑扑的模样,实在新奇。 且自己好像从未问过他要去见何人,他这是不打自招?他的世子应当不会这般愚蠢吧? 另一边,江谨一路强作自然,不叫来去的下人看出端倪,终于到了无人之地,他伸手在脸庞前与胸膛前轻轻扇着风,欲使这酒气快些散去。 万一她不喜欢酒的味道该如何是好? 不对,管她喜不喜欢。 可是如今是要去见她…… 罢了,去了再言其他。 心里的两个声音拌上一句嘴,江谨深呼着气,继续前行。 — 树林间,孟笙已等得有些无聊,垂着脑袋踢着一颗小石子,石子“啪嗒”一声滚出不远,她的思绪也不自觉被拉远。 当时她在面摊上睡着,江谨是如何平静地等那么长时间的?有机会可得请教这打发时间的法子。 倏而,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孟笙心里一喜,方转过身去,还未看清眼前人,面前一股力量冲来,直直将她撞倒在地。 一人重重地压在她身上,控制住她的双臂,孟笙睁开眼看清来人,认出他是方才卫庭身边那人。 这卫庭报复心怎如此之强! 62. 回击 男子肥大的身子坐在她腿上,笑起来绽开满脸的胡渣,看着孟笙挣扎的样子,神情越发兴奋。 “美人,别挣扎了,从了我吧。” “等等!等等!” 此刻她躺在地上,被压着难以动弹,她必须找到时机发力。 “怎么了美人?”男子笑眯眯道。 孟笙咽了咽唾沫,语气尽力温柔下来,“您,您弄疼小女了,这样……我们都不舒服。” 见她居然如此配合,男子心下很是满意,他瞥了眼身下,握紧了孟笙的手腕以防她有机会逃脱,随即缓缓挪动身子,跪于地上使身下留出足够的空间。 腿上沉重的负担一松,孟笙暗暗一笑,下一瞬直接抬膝踹了上去。 一声惨叫刺入耳中,男子松开手捂着裆部疼倒在地,孟笙迅速站起身来,朝他踹去两脚。 男子“哎呀”叫唤,但又不甚服气,缓了过来后便猛地抓住孟笙的脚,欲将她拖倒在地。 他方一使劲,不想孟笙飞身一旋,一把挣脱他的手,还于他身旁落地,换了方向再踹上两脚。 “可是那个什么卫公子叫你来的?” 男子也不答,只是涨红了脸,爬起身便要向孟笙冲去,不想她反应如此迅速,他方一伸手,孟笙便抓住他的小臂往外拧去。 “交不交代?” “你——!” 男子吃痛跪地,正要再嘴硬之时又被她踹向腹部,疼痛袭来,致使他只能连声道:“好好好,我交代,交代……” 孟笙这才松开了手,得意之色正要染上眸间,眼前忽而出现卫庭的身影,神色便瞬时警惕起来。 幸好卫庭是一人来此,若是一群人对付她一个,她还真没有十足的把握应付。 卫庭紧蹙眉头,脸上却不见几分怒意,反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似乎在看瓮中之鳖。 他余光瞥见有人影向此处而来,在心里偷笑了笑。 并未成功又如何?叫她这个女子身败名裂还不简单。 “孟小姐好大的威风,官员家眷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殴打下人,真是前所未闻。”他有意高声来吸引来人的注意。 孟笙毫不势弱:“卫公子也有本事,我们才见不过几面,便已用这般恶毒的手段对付我了,莫非卫公子对旁人也如此?那也真是前所未闻。” 方才远远听见惊叫声,江谨便加快了步伐,如今来此见这样的一幕,神色正经起来,打量着卫庭,又瞥了眼一旁跪着的男子。 走到孟笙身边,江谨偏过脸看向她,轻声问道:“发生何事了?” 孟笙直勾勾盯着卫庭,双眸微眯,心底泛起淡淡怒意。 “这位公子派人来对我行不轨之事,事情败露后又意欲恶人先告状。” “真是可惜附近只有一人。”卫庭摇摇脑袋作惋惜状,他本欲将事情再闹大些,偏来的还是江谨,恐怕他会对这档子事不感兴趣。 “江世子,你不会要信这个疯女人所言吧?” 江谨闻之蹙眉,警告的目光投向卫庭,只道:“卫少爷好自为之,往后若再像如今这般行止不端,纵是考中了进士也难有仕途之幸。” 他在官员升迁之事上有些话语权,此话可谓是明晃晃的威胁,再加上卫庭本就屡次未能中第,他这一言罢,卫庭真正起了怒火,却又只在原地暗暗咬牙。 “你可还好?”江谨偏头问道。 “无碍,我们走吧。” 得到她肯定的答案后,江谨这才放下心,带着她转身准备离去。 “我说怎么便信了这女人的鬼话了,原是江世子也被其蛊惑了。” 卫庭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江谨一时间止了步子。 孟笙心下无奈,下意识瞥向江谨。 他神色凝重,眸光渐冷,似乎是准备听下去。 “江世子莫要看此人表面上单纯无辜,实际此人最有心计了,方来京不久便想着勾引三殿下,许是未料想到他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她便将目标转向江世子你了。” 说的什么鬼话! 孟笙一时气得转过身,张口想反驳回去,却又控制住自己,将未出之言咽了下去,她不愿同这般人多纠缠,更不好将事情闹大了。 见她转身怒气冲冲的模样,卫庭心里倒一阵舒坦,他上前两步,嬉皮笑脸道: “被本公子说中了,怎么?还想打本公子?你若真动手,我这便让我父亲给你爹施压,非让你这个小小养女没半条命不可……” 他话音未落,沉闷的倒地声便在下一瞬传来。 卫庭捂着脸倒在地上,脑袋“嗡嗡”作响,甚至短暂失去意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 “江栖迟,你疯了?” 看着他近乎莽撞的举动,孟笙也有些吃惊,下意识抬手拉住他的手腕,此时才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似乎并非是染在衣物上的。 “你饮酒了?” “无妨。” 低声说完这一句,江谨阴沉着脸,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卫庭。 “你记住了,今日打你之人是我,还有什么诡计尽管使在我身上。” “江谨,你被她下了蛊了?” “你……你做事怎么这般不计后果!”卫庭嗓音故作强硬,可眼底的惧意难以掩饰。 江谨平日里温和寡言,不主动沾染是非,卫庭又未见过他在君临阁的模样,自然下意识以为他只是个普通世家子,不想打人竟如此之疼。 他的心脏突突直跳,是真怕自己出了事来,又不肯开口服软,只好想法子拖延时间等他的侍从赶到。 “江谨,你想想你爹,辽安侯他……” 一句话还未说完,又是一计重拳落于脸上,卫庭脸上瞬时紫了一片。 “江谨你——!” “吵死了。” 江谨沉声说罢,目光轻飘飘落在他肿大的脸上,唇角微勾,再俯身拽起卫庭身后的披风,一把糊到他脸上,遮挡住卫庭的视线。 外头只见披风起伏着,应是卫庭在挣扎。 孟笙在旁看着正解气之际,便见江谨此时瞥向自己,眼神给出一个信号。 她瞬时明白他的意思,努力压制着嘴角的笑意,低头看向已被披风盖住的卫庭,毫不犹豫,她狠狠踹去两脚,将鞋上的湿泥在卫庭的披风上蹭了又蹭。 卫庭被埋在下头一时难以挣脱,又急又气,口中不断骂着,只是已断断续续不成话来。 不多时,察觉到远处有人赶来,江谨向她提醒一声:“快走。” 孟笙转头留意着,按着他眼神示意的方向小跑而去。 江谨转头看向一旁看呆了的那个男子,沉声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清楚?” 那人点头如捣蒜,忙倒在地上装晕。 江谨最后扯开卫庭身上的披风,冷声道: “若你以为你所做之事能够昭告天下,你大可以去圣上面前控诉我,但若没本事对付我,而去报复这位姑娘,或是对江延吹什么耳旁风——” 江谨半蹲下身,阴着一张脸,压下嗓音道: “我有很多手段可以对付你。” 撂下这句话,他缓缓站起身,似嫌 弃脏东西一般将他的披风丢至地上,随后追着孟笙的方向快步而去。 卫庭看着他的背影,瞳孔不自觉颤抖着。 这还是当年那个万事都靠忍的江谨吗?他们都疯了吧!自己乃是国公之子,他们算什么东西? 下人很快围了上前,小心翼翼将卫庭扶起身,慌忙道: “公子恕罪!小的来迟了,这,这是何人如此大胆,将公子打成这样?” 卫庭越想越气,闭眼狂叫两声,而后细想了想,再命令道: “你们给我追!要大家看看这对狗男女是如何有辱世风!” 他气得面红耳赤,看向二人离开的方向,咬牙切齿道: “江谨,我的手段未尝不绝。” “还有那个疯女人,我原本可没打算下狠手,这是你自找的!” 他再啐了口,随后扭过身去,被人搀着往宴上去,一瘸一拐,不大利索。 — 江谨一路越走越快,远远见孟笙在一棵大树后探出脑袋,胀疼的脑袋也舒缓了些。 孟笙自树后走出,忙问:“还好么?后边是何人赶来?可有为难你?” “放心,几个下人罢了,不足以为难到我。” 闻此,她步子轻快地朝旁边一蹦,微微歪起脑袋,笑着看他,“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赏景了?” 江谨嘴角浮现笑意,点了点头,二人就此并肩而行。 此刻微凉的风使他更清醒了些,想起方才所为,江谨侧眸悄悄观察她的神色。 “方才……我吓到孟姑娘了?” 孟笙偏头接触到他的目光,“怎么会,方才只有解气之感,有时对于这样的人就得用非常手段。” “不过真想象不到江世子醉酒后是这般模样。” “我没醉,已喝了醒酒汤了。”江谨认真道。 闻声,孟笙抬眸仔细打量他的脸。 他神色正经,可脸颊上的淡淡红晕直直蔓延至耳后,衬得他明眸脉脉含情,其中似有一汪静潭。 此刻二人目光交织,孟笙明显感受到淡淡浅笑爬上他眼尾,这一瞬,似乎被他的眼神灼伤了一般,不自禁心底一热。 她移开目光,语气宠溺地顺着他所言说下去,尾音微微拉长:“好,江世子没醉。” “不过您为何突然喝酒了?不是不被允准么?” “不这样,便难以出来见你了。”江谨如实道。 竟是如此,孟笙暗想他真是信守承诺,“若是江世子为难,其实不必要来的。” “不为难,我想来寻你。” 话比脑子先行,待说出口后他才反应过来此话易惹人误会,忙看向孟笙,找补道: “因为我也不喜欢那种场合,便想出来走走。” 孟笙点点头,也不再看他,只是跟着他向前走。 江谨忽然开口,“其实私底下你不必叫我江世子。” “那该叫什么?” “除去这个,唤我名姓、表字都可以,我并不介意。” 孟笙眉心微动,想了想道:“这不合规矩吧,叫人看见了难免生出闲话。” 江谨脚步一点一点缓下去,垂着头若有所思的模样。 “可是三殿下也如此,你并未制止。” 这话听着不大对劲,孟笙心生疑惑,却还是给他找好借口。 “你……左右还是好奇我与三殿下为何相熟,对吧?” 二人之间静默一瞬,江谨仍在躲避她的目光,就此也只得接过她的话茬: “对,我实在好奇罢了。” 63. 心乱 见自己猜对,孟笙微微勾起唇角,心里的某处地方在悄然间松了劲,她正考虑着如何回答他,不想,此刻身后传来脚步声,再一细听,隐隐约约的人声同时传来: “你说真寻到他们了该如何是好?可不能说按公子的命令将人抓去吧?” “你傻呀,怕是寻不到的,好好想想如何交代吧。” 听着什么抓人,孟笙心头一颤,不由分说地将江谨拽去方才的大树后躲起,可惜此地空空唯余树干,本就不好躲藏,更何况是两人。 江谨来不及反应,后背便已紧贴树干,发出细小的碰撞声,他再一抬眼,见孟笙右手撑在他肩旁,将他围在树干与臂弯之间,左手食指抵唇作噤声状,两眼探看远处情形。 身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可江谨无心顾及,满脑子只剩下二人如今靠得极近的距离,不自觉滚了滚喉结。 他的双臂下意识抬起,有回抱之感,却又在碰到她的身体之前骤然顿住,一时间悬于空中僵持不下。 孟笙歪起脑袋,全然未在意自己的动作,只是以视线越过粗木,看向赶来的几个小厮,观察着他们的动向。 而她这一动作,致使挂在她肩上摇摇欲坠的几缕发丝轻轻滑下,悠悠地落在江谨抬起的手心之中,挑逗似的在他指尖旋了又旋,犹如轻抚一般逼得他心酥麻。 甜丝丝的气息随动作逸入鼻腔,他分不清,这是花的香气,还是她的香气。 鬼使神差般,他虚握起拳,将她的发尾困在掌心,目光缓缓下移,将她的秀丽容颜尽收眼底。 孟笙察觉到他的奇怪之处,蹙起眉头抬眸与他相视,低声开口:“江世子,你怎么了?” 江谨眸光清亮,仿若其中有星子闪烁,眼波流转间,他似被勾了魂一般应道: “孟清歌。”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他的嗓音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哄小孩,又像是卑微的请求。 孟笙脑袋一空,心跳也随之停上一拍。 下一瞬回过神来,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欺身而上的姿势,忙后退半步,可一时未找准支点,身形稍稍一晃。 本可以自己站稳,可后腰处倏然出现的力道叫她一惊,她再本能地后退一步意欲挣脱。 不想这一回是真踩着地上的石头,重心未定之时,身后同时传来强劲的力道,他的小臂极有分寸地托住她,手掌别下去并未接触她的腰。 孟笙眼中惊愕不减,也不管是否有人会发现他们了,稳住身子后忙推开他。 方才的相扶乃是下意识的动作,江谨后知后觉,猛地醒了神来,闪着眼睫道歉: “对不住,我,我并非有意如此。” “你……”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余光便瞥见那几个小厮朝树后而来,显然是已发现他们。 孟笙心里再一急,下意识扯住他的手腕准备带着他逃跑,可再一抬眼,江谨已背身挡在她跟前。 忽而冒出这一人,几个小厮自是慌了神,忙恭敬行礼: “小人见过世子。” 江谨挪了挪步子,将她全然藏于身后,面目早不似方才的柔情,微微垂下眼睑来轻飘飘扫视几人。 领头那人眼珠转了转,满脸堆笑。 “小人是卫国公府卫公子身边伺候的,奉命来此寻人,不知世子在此,冲撞了世子,请世子恕罪。” 闻此,江谨蹙起眉头,“你回去复命,他要寻的人不在此处,若有不解,只叫卫庭来我府上好好谈谈。” 那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抬起头来偷偷瞄向江谨身后之人,下一瞬再同他对上眼神,默想了想,又将话咽了下去,行礼后带人退开来。 人已走远,江谨却并无动作,孟笙也只是在原地静默,原本兴致勃勃的双瞳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面前人身材高挑,站在他身后依旧心安,与从前在渠州并无分别,可与此同时,她倏而意识到什么,心底渐渐渗出一种陌生之感。 那些人只看他一眼便悻悻而去,因为他到底是世子,他所牵连的权势始终在那里,哪怕他不介怀,他的一言一行亦会被人放大,后果可大可小,自己与他相交来往,当真不是在给他徒增麻烦么? 听方才之言,卫家袭国公之爵,恐怕也不是个善茬,今日他一时冲动为自己出头,若那卫庭死咬着他不放该怎么办?反正自己已然被盯上,她不能再拖累旁人。 孟笙暗暗蜷起手指,紧了又松,犹豫着开口:“我觉得我还是先行离开较好,这,我们恐怕会传出些闲言碎语。” 闻此声,江谨才缓缓转过身,他轻眯起眼,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有些难看。 “你……”他双眼间逸含迷离之色,只撑着精神应答,“你在意这些风言风语么?” “我是不在乎我的名声,但……” 孟笙欲言又止,留心着他的状态,转言问道:“你怎么了?” 江谨身形微晃,阖起眸子来缓和不适,嗓音沙哑道:“无妨,只是头晕,不要紧。” 孟笙早已伸出手去,只是迟疑着未有接触,再想了想,还是握住他的小臂将他扶着坐下身。 “喝了烈酒了?” “我不清楚那是什么酒。”他背靠树干,闭着眼,语气很轻,似乎在暗暗压制着什么。 “我将你扶去休息吧,或是我去寻你的小厮过来好了。” 孟笙说罢,直起身便是欲走之势,才迈出一步远,便察觉袖角被人扯住,力道不大,但攥得紧。 “你要走吗?可我还没选,万一,万一我想要前者呢。” 江谨仰起脑袋,眸底清波颤动,喉结滚了又滚,脑海中快速翻覆着往日种种。 渠州之行中,他屡屡逾矩,不论是否事出有因,他也不该如此对一个清白女子,到京中的那次偶遇,分明她已有意与自己划清界限,可他仍旧我行我素,硬要与她牵扯至今,她早说过恩怨已了,实在是自己纠缠到底,自然会惹人生厌。 孟笙视线下移,居高临下地目视他,关注着他的面色,并未立即作声,她第一次饮酒大醉是早些年的事,当时的经历遗忘不少,便在心里考虑着该如何叫他好受一些。 二人之间静默一瞬,江谨心一横,眉梢轻动,眼尾不由得染上几分微红,他弱下嗓音开口询问: “你是不是……不想与我待在一起?” 忽而扯到这里,孟笙面露不解,都以为眼前人醉得不轻了,这个平日里端方得体的贵公子如今为何一脸委屈地注视自己? 不知怎的,她心底忽而生出一番奇异的感受,微屈下身来看得更清些,左手已情不自禁地触上他的脸颊,食指划过他的眉骨,拇指抚上他右眼下的那颗泪痣,像是为他拭泪一般。 江谨并未奇怪她的举动,只以为她不生气了,便悄悄松下扯住她衣角的手,乖乖同另一只一般在膝上放好,脑袋试探性地蹭向她的手,一寸一寸地凑近她的手心。 孟笙僵住嘴角,温热酥麻的触感如闪电般钻入她的心脏,一时间说不清心头的悸动来源何故。 她尽力稳住心神,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心跳加快,她从未想过—— 一个男子居然可以如此勾人。 江谨浑然不知她心所感,满脑子只想着趁热打铁地弥补过错,他搭在膝上的双手轻攥起衣摆,再垂下脑袋,温和的嗓音轻轻传出: “对不起,我,我不该对你如此轻浮,你怪我也好,厌我也 罢,我还是需向你表明歉意。” 孟笙闻之轻笑一声,哪猜得到他都胡思乱想了什么,她蹲下身来平视他,问道:“为何说你对我轻浮?” 江谨不敢迎接她的目光,低下眼睑应道:“《孟子》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可我方才……” 他声音愈来愈小,最后还是没脸再说下去。 孟笙看他这副内疚模样,脸上笑意减了几分,想了想道:“你说轻浮,是指你破了世俗的规矩,你觉得你犯了大错,对吗?” 江谨听她语气平和,才抬眼同她相视,点点头回应。 “嗯——”孟笙拉长尾音,似是肯定他的意思,再道;“那我擅自离家,出逃在外,可是罪得致死了?” “自然不是,”他忙正经制止她所想,“你选择离开是迫不得已,绝非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清楚我在做什么,不管旁人怎么看,我之作为只要合了我心中的规矩,我便不会后悔、不会怀疑自己,在我心里,你所说的逾矩之为并不算什么,皆是情有可原,这般‘轻浮’,不带半点轻视之意,我便不会怪责于你,也希望你莫要因此等小事伤神。” 话音一字一字地落在他心,江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比方才有了些精神,又浅浅一笑,显然是心里舒坦多了。 “所以,你没有厌我?” “从未。” 闻此,江谨暗暗松了口气,目移向下,咬了咬下唇,小声道:“那你还想有何作为、想要什么东西,可以尽管开口,我会尽力相助。” 孟笙本欲脱口而出一句“不需要”,她不喜如此同人相处,可又转念一想,京城局势纷乱复杂,寻亲之路恐漫漫无期,有这么个有权有势的盟友总归不是坏事。 她只微微颔首,有接受之意,江谨见状是肉眼可见地亮了眸子,再道:“那你说的,恩怨了了,再无瓜葛……” “不作数。” 得此答案,江谨轻抿起唇压下笑意,口中喃喃:“好,好。” 孟笙看他这傻气的样子,忍不住扬起嘴角,顺势以说笑的语气道:“只是有一事,我想知道你为何待我这么好。” 江谨的额头仍在发昏,经这一问,太阳穴更是莫名突突跳了起来,他将身子的重量全然倚向树干,目光瞥向地面不再看她。 孟笙看穿他的犹豫,不知是因身体不适而难以思考,还是此问本就难以回答,她不愿叫局面尴尬僵持,便又主动递上话头: “是不是因为师父?” 江谨继续沉默片刻,垂着眼,小声应是。 “好,”孟笙总算解了一段疑惑,面上也未添悦色,“那我去寻你的小厮来带你去休息。” 江谨坐得挺直了些,点点头,目光却是流露不舍,几经纠结,他还是在孟笙转身离开时发问: “我们……还有下一次赏景的机会么?” 孟笙扭过头看他,笑意晏晏。 “会有的。” — 卫庭顶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悄悄回到行宫,一处偏殿内,小厮正为他的脸小心上药,卫国公匆匆赶来,见此,小厮止了动作,低着脑袋退于一旁。 “父亲,恕儿子不便行礼了。”卫庭语气故作可怜。 看他这幅样子,卫国公又气又无奈道:“这又是如何弄的?一日不惹事你心里不痛快是吧?” “父亲,此次绝非儿子找事,”卫庭垂下眸子,叹了口气道,“您知道的,儿子许久未同那辽安侯世子有交集了。” 卫国公半信半疑地瞥向他,语气怀疑道:“你说是那江世子将你打了?” “不错,那人如今狂妄至极,压根儿不将我们国公府放在眼里!” 64. 暗算 闻此,卫国公无奈抿唇,一脸看透他的模样,只道:“那你到底是做了什么混账事,惹得人家发怒动手?” “父亲——”卫庭将尾音拉长,面露不满,“他打人还有理了?您怎怪到您儿子头上了?” “你呀,要是将心思放半点至读书之上,也不至于到如今,人家年纪比你小,却已然是从四品官员了。” “那还不是因为有他爹!” “君临阁考核严格,人家是实打实通过了的,那什么行授堂、还算上什么案子,皆是人家妥当处理的,你还只当朝廷上尽是愚笨的,真会叫一个草包混到高位?” 卫国公投去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凑近他一步压低嗓音道:“你若是能考中进士,爹也能想法子让你仕途平坦些,可你的心思不知道放在何处去了。” “好了,”他再直起身,瞥了眼殿外无人,再道,“不论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也得打碎牙齿吞下肚了,你可记住,惹了江家对你绝无好处。” 卫庭此刻已别过脑袋去,显然心下不快。 “行了,好生修养吧,今日是个教训,往后少惹事!”卫国公语重心长地说罢,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转身离去。 一旁的小厮再度走上前拿起药罐,忍不住道: “公子,那……此事就这么算了?不如我们直接去向辽安侯禀明此事吧?” “我早料到父亲会是这般反应,他不为我出头,我自有办法,”卫庭神色自若,“至于江谨,我才不要叫他只被骂上一顿这般简单。” 说罢,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殿外,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良久,墨绿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轻快的步伐迈进门来。 江延一进屋便凑着脑袋观察卫庭的模样,嘴角一抽一抽,努力压制着笑意,“卫大哥,你这是被何人……” “江二公子,我也实在是没法了,这才找上你。” 江延在卫庭身边的太师椅上坐下身,示意下人倒茶,准备好好听听热闹。 “到底发生何事了?” “二公子可还记得先前与三殿下相谈的那个女子?” 提起此女便来气,江延点点头道:“不会忘,我特意换了身衣裳还是因为她。” 卫庭眼神亮了亮,“怎讲?” “说来话长了,便是我按你说的,私下叫三殿下出去,我还没做什么呢,便被这女子好一顿整。”说着,江延气得喝了口茶润润嗓。 卫庭暗暗窃喜,表面佯装为他生气,道:“不错,这女子心机深重,还找人将我打了一顿。” “她打你?”江延吃了一惊,连茶杯也放下了,好奇的目光盯着卫庭,“她怎敢打你呀?如此没规矩,她究竟是什么人?” “我找人探问过,只是一五品郎中的养女。” “那她疯了么?”江延听得起劲,眼睛都睁圆了,“她因何打你呀?” 卫庭摇摇脑袋,轻叹了口气,煞有介事道:“我挡了人家的富贵路,自然要遭报复。” 江延愈发好奇,嘴角微扬,近乎是竖着耳朵听着,眼神示意卫庭快细谈。 “此人入京不久,不满于现状,本欲勾引三殿下,却发现他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便瞬时换了目标,想尽办法欲嫁入辽安侯府。” 他话音刚落,江延脸上笑意一僵,显然尚未反应过来,他蹙起眉心沉吟一瞬,还是不可置信道: “可我……怎,怎么可能?”他一时失措,将手自木桌上放下,有些局促地置于腿上,“我父亲与阿兄都不像是能被此人蛊惑之人,那她是想……嫁给我?” “你!”卫庭一时不知该说他什么好,低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整理了神情,抬头微笑着解释: “她要勾引你阿兄,可听明白了?” 闻此,江延松下紧绷的肩颈,长舒了口气,“那不要紧,阿兄不会被她骗的。” “怎么不会,我可亲眼所见!”卫庭语气十分夸张,“你想想,你阿兄如今也不过二十三岁,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之时,那种女子的手段……别说你,你阿兄定然也想象不来,实在难以提防。” 江延闻之一惊,回想方才他二人碰面的样子,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怎能这样,我这便回去告诉阿兄!” “等等,”卫庭制止他的想法,“有些话,我只当你是真心朋友才告诉你,你阿兄只会命令你,怎可能听你的话?” “从前眼睁睁看着你阿兄受欺负,我心里一直对他有愧,如今他遇上事了,我再不能坐视不管了。” “即使被这女子再找人收拾,我也不会再后退,”卫庭握住江延的手臂,装出真诚的样子,“我们一同保护你阿兄,将这女子早早解决了,不好吗?你可是在为你阿兄好呀。” 江延眉头紧锁,半信半疑地听下去,直至卫庭说罢整个计划,他吓得合不上嘴,自太师椅上跳起,满眼惊愕地看向阴着一张脸的卫庭。 “这太狠毒了吧?我不干,”江延本能地后退半步,背过手去,下意识想远离卫庭,“此事若叫我父亲知晓了,他非剥我一层皮不可!” “那些人又不知道此乃江二公子你的意思,你只需做好前两步便好,后边的事自有我呢,如何?” 江延立于原地犹豫不决,心想着此事还是该问一问江谨的意思吧?但又觉着卫庭所言不无道理,就方才看来,那女子在于萧望亲近的同时还与阿兄有接触,万一是另有图谋,的确得早做打算。 一旁的卫庭撺掇声不断: “别担心,纵事情暴露也不会算到你头上的。” “等到此人的真面目被揭晓,你阿兄也会感动于你的懂事,到时候他再不会将你当作难以独当一面的小孩子了,你会叫所有人刮目相看,不是吗?” “……” — 一处木屋外,微风悠悠地吹拂满院的花儿,女人坐于木阶之上,手里攥着一枚香囊,双目涣散地望着远处围墙出神。 十年了。 行授堂之人十年后便可得自由身。 她早已决定继续留在行授堂,对这些孩子能帮一个算一个,可如今居然动摇了这个念头。 不过听闻制毒的左先生早已失踪,行授堂可用的杀手日益减少,又有君临阁紧盯着,如今的行授堂当如风中残烛,消散在即,或许无需她再做什么,一切便能水到渠成,只是到时,这些被买来的可怜孩童该如何是好。 除此以外,她在行授堂中待了这么些年,至今不清楚他们口中的“主人”到底是谁,这位“主人”的计划又是什么?此人花大工夫建立行授堂,费尽心思隐匿行踪,花上几年时间部署“大事”,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些疑点恐怕再难解开,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想法子救下在醉春楼被抓的孩子。 此事发生之前,渠州之地早已渗透成熟,她留在醉春楼中的人不过都是些被拐卖不久的孩童,论罪行,他们近乎未探听到任何机密情报,是最为无辜之人,他们被君临阁扣下只有死路一条,自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可怜的生命逝去。 裴鹤给的解药已送到,但愿那个少阁主会遵守承诺。 再长长地叹了口气,女人垂眸看着手中的香囊,仍仿若在梦中一般。 那她呢?一切还来得及吗? < p>付蓁望向天际,积云深厚,蔽日无光,有什么东西悄然爬上她心头,压得她心慌难耐。 — 酉时末,辽安侯府。 宴会结束后天色渐暗,不多时下起不急不缓的雨,侯府的石阶已然湿透,烛光将将点起不久了,映照起石板上泛出蜡黄的光。 曲廊尽头的方亭内,江谨盯着远处水洼内的灯火倒影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拢着茶杯,脑海中回忆着今日之事。 雨点打在屋檐上的声响实在吵人,他很快回过神,垂眸静默。 宴后江敕回了一趟君临楼,回府后用膳时也未多言什么,想是今日尘空寺与卫庭之事皆未引起其注意。 接下来该考虑的便是何时前去宋兼所说的闻舛林,寻当年江旻手下的刘副将。 除此人以外,他曾调查到当年那案中还有一个幸存者,是当时在外办事的胡管家,可惜细查这条线索时被江敕发现,一番训斥后,调查便重重受阻,他只能暂先放弃。 隔上这么久,江敕或许对他的查案之举放下了防备,此时再调查胡管家的下落应当能有所收获。 罢了,先去闻舛林再说。 玉碎般的雨声不断,踏在湿润石板上的脚步声也更重上几分。 江谨止了思索,循声往去,见是沈娴与其贴身侍女长瑜正往这处走来,便缓缓站起身并手见礼。 “见过母亲。” 沈娴微微笑着,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身,挥挥手示意他同坐。 “栖迟,今日你可见了那位穆小姐?觉着人家如何?” 江谨行礼后刚刚坐下,正轻理着衣袍,闻此,手上动作明显一滞,面色却不动如山,答道:“回母亲,孩儿去时,穆小姐正忙着,孩儿想着不该打扰穆小姐,便不曾相见。” 闻此,沈娴看着他的双目沉默一瞬,稍作停顿后温言开口:“无妨,此事也不急。” 说着,她抬手倒上一杯桌上备好的热茶,再度瞥向江谨。 “一人在此坐着也不进屋,是有心事?可以同娘说说。” 江谨抿上一口手中渐凉的清茶,犹豫着开口:“方才屋内闷热,孩儿来此讨个清凉,至于心事……” “只是孩儿觉得即使见了那位穆小姐,或许也不会生出男女之情,此事不如就此作罢,也省了母亲操劳的气力。” 见他原是在担忧此事,沈娴嘴角一翘,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感情急不得一时,如今谁能料想到将来的事呢,也或许待你们成婚之后,相濡以沫、举案齐眉,长此以往,自然就能生出爱意。” 沈娴所言不无道理,可江谨心里对婚事的抵触之感不减,他心中总一阵发酸,想了想再道:“可您与父亲并非是这般经历,先有情如何不可。” 沈娴轻笑一声,眼珠一转,似乎回忆起有趣的事来,语气不禁轻快起来:“话虽如此,可那也是因我与侯爷自幼相识,幸得两情相悦,又是世交结亲喜上加喜,一切都顺理成章,此番良缘可难求。” “母亲,孩儿是想……”江谨滚了滚喉结,迟缓着解释,意欲叫沈娴放弃这门将成的婚事。 “孩儿想与心仪之人成亲,而非在往后的时日中苦等着那份不一定到来的喜欢。” 沈娴收了笑,脸上也认真了些,她缓缓颔首,盯着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栖迟能这么说,可是心中已有人选了?你想与谁家的小姐结缘,娘自然倾力相助。” 她话音一落,江谨垂下眼,手指不自觉蜷紧,分明是沈娴无心之问,他却心底一慌,莫名心虚地摇了摇脑袋,嗓音也轻了几分: “孩儿不知道。” 65. 什么是喜欢 “不知道?”沈娴再勾了勾唇角,心里滋生好奇之意,江谨这般局促无措的模样可真是少见,他心里定然有事。 “孩儿只是不明白真正的喜欢到底是什么,如若,如若成亲以后发现,从前的喜欢实则是假象、是错觉、是昙花一现,那该如何是好?” “纵使能费心将日子演下去,那么聪明的人,明辨真情与假意定然不在话下,要是因此叫她痛苦,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江谨低哑的嗓音一停,又补上一句:“孩儿不想害了她。” 丝丝凉风拂过他心,逼得他更清醒了些,可脑海中缠绕起的思绪依旧难以疏解,郁闷之气染上他的眉眼,直至沈娴轻如绵的嗓音传入耳边,他才松下一点紧绷之感。 “娘觉得,你能有这般想法,仔细为之考虑,你心中必然是对那位姑娘有意的,这就是喜欢。” “等到将来有一日,这一时刻说不清楚,或许是你们共患难之时,又或是,仅仅发生了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只是在那一瞬,你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毫无预兆地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会轻轻地告诉你——” “一定要留在这个人身边一辈子。” “这是爱,是不反悔的喜欢。” 江谨静静地听着,唇瓣翕动,却并不出声,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孟笙的模样。 他想象不到。 他想象不到自己喜欢她是何种样子。 其实自一开始,他与她的相遇便是自己预料之外之事,渠州之行是各取所需,何来的生出爱意?说到底,那时只是被此人身上的热烈之感吸引,是欣赏与怜惜,仅此而已。 再想起她,他心里对她的愧意又更添几分,今日孟笙虽慰籍自己说不在意,可他还是该予以重视,想法子弥补。 不过,他还是没想通,为何孟笙与萧望会那般相熟,她遮遮掩掩拒绝解释,不会是…… 见他出神沉思,沈娴心中也猜的差不多了,她暗暗偷笑,想了想道: “若栖迟你还是不明白……” “我记得我曾问过侯爷,他是何时确定对我的心意的,你知道侯爷是如何答的吗?” 江谨起了些兴致,抬眼注视着沈娴,显然是希望她说下去。 “侯爷说,他在我们相约去踏青的那日,看见我在桥边转过身来对他笑的模样,他当时就想,如若余生能与我相守,真是他此生的福分。” “再后来年少成婚,我又在想,他若遇上更喜欢的女子,岂不是会后悔早早与我成亲,当时侯爷说,他命下人备点心之时,只会想着我喜欢哪一种,至于旁人喜欢吃哪种点心,他不知道,也不会去了解。” 闻此,江谨不自禁浅笑出声,这番话短暂推散了他眼前的阴雾,现出眸间的波光潋滟。 “怎么?栖迟你不信?” “并非不信,”江谨收起翘起的嘴角,但嗓音还残留着几分笑意,“只是想不到父亲还会说这番话。” 沈娴轻挑眉梢,“其实也是,或许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做一些连自己都想不到自己会做之事吧。” 江谨似懂非懂地微微颔首,再度抬手欲饮茶,此刻才发觉手中的茶已然凉透,指腹冰冷的触感传递着夜间的寒意。 似乎才回归当下的真实,他一时间不清楚方才到底想了些什么,莫非……他自坐下起便一直在记挂与孟笙的事? 江谨移开视线,瞥向亭外。 耳畔风声簌簌,碎雨丝丝下落,仿若纠缠难清的思绪。 沈娴在一旁笑道:“好了,虽是夏夜,也仔细莫要受寒。” “那母亲早些歇息,孩儿告退。”江谨起身行礼后离去。 沈娴目视其背影,她的侍女长瑜俯身对沈娴耳语道:“若夫人不放心,不如奴婢去物华坊问一问那掌柜的?万一……并非是世子的意思呢?” “不必了,应当就是了,”沈娴缓缓站起身来,朝自己院中走去,边道,“那位姑娘所着衣裳是物华坊的非卖品,若真是失窃,物华坊的掌柜怎可能不向我禀报?应当是有人交代好了隐瞒。” “至于那姑娘……也急不得,让栖迟自己好好想想吧,毕竟也是头一回考虑男女之情。” 说到此,她又轻笑笑,心中回味方才江谨有趣的神情。 “你先去为我备些好礼,改日我亲自去穆府拜访,这婚事我们不议了。” 长瑜眉心微动,想了想道:“奴婢多嘴,虽未交换庚帖,但此事与尚书夫人商议许久了,侯爷亦有意向如此,夫人要去,可是要同侯爷商议一二?” “无妨,不管他。” — 雨声潺潺,比方才小了些,屋内,江谨独坐书案前,桌上摊着一本书册,下边垫着一张稍大的上品麻纸,这是他在方回府时觉着无聊,一面看书,兴起时再练练字,一时忘收拾了。 熏香氤氲,半开的窗中透进湿润水汽,他的鼻尖感受着空气中淡淡的松兰香,无声润过肺腑,清凉的感知促得他心沉了下去,今日之事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散。 江谨捏着墨锭,缓缓打圈研磨,墨汁漫开一圈,他再提笔,眼神却并未分给手边的书册。 也练了不久,他的字定是比当时好看,要她再看到,应当不会再笑自己了。 他认真起笔,慢慢在纸中央写下“孟”字,收笔后,却又不自觉顿住动作,直至墨滴自笔尖落下,他才再度反应过来,暗怪自己的不对劲。 为何总能想起她呢? 他轻叹一口气,抬头望向窗外,也不知这雨声何时又这般吵人,绵绵不绝。 吵得心又乱了。 — 三日后,天晴,孟府内。 碧潭“吱呀”一声推开门,迈着略显轻快的步伐至孟昭宁身边,屈身行礼后道:“奴婢见过小姐。” 孟昭宁坐在铜镜前,正自妆奁中挑着首饰,见她来,侧眸分给她一个眼神,平静道: “何事让你这般开心?” “小姐,这两日外头传了些风言风语,奴婢刚才听闻了,就便来向小姐禀报了,”碧潭饶有兴致地走近孟昭宁一步,边为她梳妆边道,“您猜的果真没错,现在外面果真都在传辽安侯府世子与那孟清歌之事。” “这二人行事也不避着些人,传出去也是迟早之事。” 话虽如此,孟昭宁的眼中还是闪过一丝锐气,心里察觉不对劲。 发现孟笙去过物华坊之时,她便对此有所预料,但想来他们二人如今只见过两三次,这消息怎可能传得如此之快?应是有人故意放出消息。 是孟笙?她欲借此逼侯府一把? 想到此,孟昭宁嘴角一勾,发出极低的冷笑声。 那她还真是高看孟笙了,本以为此人还算个聪明人,手段也就仅仅如此。 — 小厨房内,孟笙大步走进,将食盒置于灶台空处,随即一脸不 满地盯着孙嬷嬷。 “又作甚?”孙嬷嬷坐在椅子上无动于衷。 “赏花宴那日我偷跑,大小姐只罚了三日的禁足对吧?那三日你给我送来馊饭也就罢了,我姑且不同你计较,但今日你也如此,你是真以为我好欺负么?” “我送的是好饭,谁知不是你自己动的手脚?” “我动这手脚有何意义?” 孟笙眉头一皱,正欲再理论什么,身后忽而被人一拍,她一转头,是住她邻屋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拉着她使她微微弯下腰,在她耳畔低语道:“清歌姐姐,小门外有人寻你。” 闻此,孟笙点点头示意她先离去,再扭头对孙嬷嬷道: “我先不同你说,你亲自送一份饭菜去给乐秋,可明白?” 撂下这一句,她转身往小门去,留下孙嬷嬷满脸无奈,自言自语道: “想多吃就说呗,还来构陷我一遭。” …… 出了小门,只见着一位小厮打扮的男子,孟笙瞧着有些眼熟,却仍心存警惕,在他不远处止了步子。 那人见她如此,抬手行礼后道:“小姐不必害怕,小的叫明禄,是世子身边的贴身侍从,我家世子有请。” 孟笙回忆了一番,江谨身边的确有这人,他倏然来寻,应当是有要事吧。 “就在前头客栈的天字上房内。”明禄为她指路。 孟笙也未多想,径直往那客栈去。 明禄本欲跟上,却听身后传来极轻的呼唤声: “明禄,明禄……” 明禄闻声转头,见是江延,连忙见礼。 “二公子,您方才去何处了,小的吓了一跳。” “你别问了,”江延瞥向孟笙的背影,心脏突突直跳,他咽了咽唾沫,再道,“你,你别跟去了,先回府吧。” “是世子的吩咐吗?” “是,是的,”江延语气显露几分心虚,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明禄,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再道:“不对,你先莫要回府,就在此候着我。” “可是世子会……” “不打紧,不打紧,阿兄那边我去说。” 他朝明禄再挥了挥手,随即快步往客栈去。 …… 客栈内客人不多,孟笙上了二楼,找到明禄所说的天字上房,轻叩木门。 无人回答。 见门虚掩着,孟笙缓缓推开,其间并未燃灯,窗子紧闭,阴暗无光,珠帘诡异地轻晃着,屋外逸进的光束落在正对门口的木桌上,一个中型木盒静静地躺在桌上,耳畔的响声在此刻全然消散,此地的阴冷之感叫人忍不住打一寒颤。 孟笙心中隐隐察觉不对,可方才的明禄她的确见过,应当不会说谎。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进屋,缓步靠近圆桌,姿态警惕。 近瞧也并未发现端倪,她暗想:这莫非是江谨留下的?他是不是遇上事了? 今日出门着急,并未带着匕首,这…… 压抑着心中的紧张,她后退半步,与木盒保持一定距离,左手小心翼翼伸手打开它。 直到木盒半开,她才定睛一看——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孟笙眉心一拧,疑惑之际,却猛地被人自身后用布捂住口鼻。 那人力气极大,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紧紧扣着她的脸,逼得她不得动弹。 66. 绑人 孟笙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欲挣脱,同样想喊叫出声,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布上的味道冲进鼻腔,她奋力屏息,可头脑已然开始发晕。 不行,不能失去意识任人宰割。 孟笙死死咬紧牙,以手肘向后狠狠一撞,那人闷哼一声吃痛松手。 她找准机会,转身扫腿击去,动作干净利落,男人未反应过来,顿时栽倒在地。 分明是简单的动作,任平日自然不在话下,可这迷药极猛,孟笙使过劲儿后便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她忙扶上木门稳住身子,又偏头瞥了那人一眼,记住那人的脸,随即迅速跑出门去。 近乎是倚着扶手走下楼,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孟笙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下楼的步子越来越乱,一时未留神,竟生生自几阶台阶上滚下地。 一时间天旋地转,周遭“咚咚”声不断,孟笙撑着手肘想直起身,可眼前骤然发黑,脑袋晕得不行,仿佛有东西在脑中炸开,肩颈与四肢似乎都撞着了,可她却分不清何处在痛。 她努力缓和着不适感,睁开眼看向屋外,半醒未醒之时,不远处出现一人的身影。 “江,江二公子……” 她本能地伸出手欲求救,却见江延慌张背过身,似乎极为惊吓,孟笙眼底渐渐浮上疑惑之色。 江延抬手微微遮住脸,手掌不自觉发颤。 “公子,”那人自二楼跑下,伸手见礼,“属下办事不力,险些让人跑了。” 孟笙定了定神,明白了如今的局势。 是他搞的鬼? 她心底的不解转为惊讶,双眸都不自觉瞪大了些。 为何此人也如此记仇? “无,无妨。”江延仍未看向孟笙,只是挥挥手示意下人将人带走。 孟笙自知极难逃脱,强撑着精神开口试探:“你们想做什么?” 江延不答,唯有下人步步靠近她。 “江二公子,我们之间定有误会,您冷静些,有话就说清楚。”她嗓音极弱,想抓住最后的机会自救。 “江公子!” 直至下人扶着她跌跌撞撞走出客栈,再上了马车,也无人回应她半句。 …… 马车颠簸,一路上半昏半醒,听着声音似乎逐渐出了城,孟笙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可仍是难以迅速恢复力气。 心中的疑惑愈演愈烈,她实在不能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江延,非得至要迷晕她的地步,这比卫庭的报复还要令人脊背发凉。 孟笙取下头上的簪子来,咬咬牙一把刺入左臂,看着簪子上的血滴落下地,痛觉才慢慢爬上她的脑子。 至少她现在更清醒了些。 连自己的手脚都未被绑住,想来江延的计划应当并不缜密,一会儿应该能找机会逃出。 孟笙轻轻舒出一口气,按捺住慌张的心,以手指掀开一点车帘,悄悄观察着外边的景象。 路旁的小店缓缓往后退去。 她并不认得这是何处,不过能确认已然出了城。 不多时,马车倏然停下,孟笙再度观察,发现已到了一处空旷之地。 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未等她多想,马车外的人声传来: “你们是什么人?” 这一句罢,竟又传来倒地的闷响,下一刻又有刀剑相撞声,还来不及观察马车外的情形,这一切却又霎时沉寂,似乎什么都未发生。 面对着这来得突然又迅速消失的声响,孟笙心里泛起极其不好的预感,她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敢贸然掀开车帘,只能下意识紧紧攥着袖口,尽力冷静下来。 极轻的“沙沙”声传来,孟笙心里猜想是脚步声,似乎来人并不想惊动她。 不行,如今还是该以不变应万变。 她闭眼装晕,等上一等,随即察觉面前迎着强烈的光束,与此同时,马车外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此刻她出奇冷静,暗自推想着: 这些人手中定有刀剑,且已伤人,多半与江延不是一伙的,方才那句“你们是什么人”便说明不止一人,而自己手中并无武器,虽说她轻功甚好,但方才闻了迷药,也并不能保证能够全身而退。 这下完了。 孟笙在心里叹了口气,也没了其他法子,只能紧闭双眼,努力控制着身体装作昏迷不醒的样子。 闯入马车之人并未起疑,他用力拽起孟笙的手将她拖出车外,一把扛在肩上,不知向何处走去。 — 街上,人声喧闹。 江延双眸涣散,心神不宁地向前走着,不知怎的,竟并非往侯府方向去,而是走到城门处。 半炷香以前,那辆马车应当方从此处出城。 方才见到那女子的模样,应当是想向自己求救。 想到此,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再度望向城门,心里暗暗思忖: 卫庭说要找几个男子坏了她的贞洁,应当……不会害人性命吧? 可万一此人因此想不开呢? 其实再怎么说,她也并未害人…… 心里愈发闷得慌,他再度叹气,扭头看向身后的侍从,道: “你们找辆快马,去将方才的马车拦下来,那女子先别送回府,带去方才的客栈,直到她彻底清醒,接下来等我命令。” “是!”二人抱拳领命。 他暗暗握紧拳,看着二人离去,心中愈发焦急。 城门口百姓来往,江延就这般站于原地,期盼的眼神盯着那儿,希望能见方才的马车速速回来。 尚未看见马车,却见几张熟悉的脸庞。 那几人也瞧见了他,如获救星一般小跑而来,速度却也并不快。 直至人走近,江延才见他们衣裳的暗红之处,几人各自负伤,双手捂着伤口,被血染红。 “公子,不好了!” 小厮眼眶溢出泪来,嘴唇微颤,被吓得不轻。 “这是,这是怎么……发生何事了?怎么流这么多血?” 江延忙上前托住一人的手,转头示意身旁下人将这些人扶好,语气急促道:“速速将他们送去医馆!” 临走前,一人哑着嗓子向江延禀报:“二公子,我们出城没多远,在无人之地倏而出现五人,一言不发便开始伤人,我们几个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那姑娘劫走,马儿还受惊跑了,我们只得走回城内。” 这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顿时在江延的耳畔炸开,他一时都未反应过来,只木着眼神,微张着嘴,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江延咽了咽唾沫,“你是说人不见了,被,被劫走了?” 看着那人用力点头,江延不自禁打了一激灵,下意识说道: “那……那还不快去报官,去把人找回来呀!” “公子,那要说是我们将人迷晕的吗?”身旁下人犹豫着问道。 江延内心再一惊,如同鞭子甩过般抽疼不止,冲上头脑的甚至有几分窒息之感,脑海中唯剩下一个念头: 他死定了,若是被江敕知晓,那必然是一个月下不得床。 他僵着脑袋摇摇头,示意人先别去了。 他垂下眼睑,眼珠直转溜,嗓音已有些虚浮:“阿兄如今在君临楼么?” “回公子,世子今日休沐,在府上呢。” “那……快,快回府。” 叫上在远处候着的明禄,一时间找不到车马,江延近乎是疾步跑回侯府。 跨入门槛,他连大气也 不多敢喘,直直奔向江谨的院子,远远见到他练剑的身影,心中才安心了些。 明禄一路跟着他,跑得额头上已出满了汗,他抬手擦了擦,缓了一缓,先走进了院子。 听见动静,江谨扭头一瞥,反手收剑,看着明禄大汗淋漓的模样,眸间闪过几分无奈,却并未急着责罚,只问道: “明禄,你大清早去何处了?找你人都找不到。” 明禄挤出笑容欲缓解他的不悦,“世子恕罪,您回来的真快呀,方才小的是去等二公子了。” “我并未出门,你在说什么?” “未……”明禄暗想不妙,偏头瞥了延在院门口站着的江延,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迟疑一瞬,他忙跪下身去,“世子恕罪,小的……小的……” 看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江谨再抬眸见江延一脸闯了祸的心虚模样,猜知是他的手笔。 “延儿,你站在那儿做什么?”他语气故意放缓,等着他自行交代。 江延屏退下人,满脸凝重地缓缓走近。 “阿兄,我同你说一件事,你不许生气。” 江谨眸光一沉,就这般盯着他心虚的模样,也不应他。 “阿兄……”他嗓音竟控制不住地微颤起来。 “说。” 听这一个字,江延心里直发毛,他咬咬牙,也不敢看江谨,只能垂着眼睑道: “我……绑了前几日赏花宴上那个与三殿下一道的女子,但,但我还未做什么,此人就被劫走了……”说到后头,他嗓音愈来愈小,头也垂得愈低。 “你说什么?” 江延听不出来他的情绪,便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他的脸。 江谨薄唇微启,似乎再想说什么,却又一时失语,划过双瞳的不知是惊诧还是愤懑。 “你将人绑了,又将人弄丢了?” 他朝江延走去一步,双眸死死盯着他,逼得江延后退两步。 “我不是有意的,是卫公子说……” “你还信此人的鬼话!你自己想想是如何答应我的?”江谨嗓门不大,威压却丝毫不少,脸上已染上明显的怒意。 江延轻颤着唇,第一次觉得江谨同江敕一样可怕,他红着眼想解释:“阿兄我……” “够了,”并不想再听他多言,江谨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冲动,抬手示意他不许多言其他,一字一字像是被挤出喉间,“人在何处丢的?” “过城东门向西行五里地……” 闻此,他下意识便要出门去,又瞥见一旁跪着的明禄,一时心中再起一阵怒火,语气不悦道: “你还跪着干什么?还不去寻人!” “是,是……” 明禄慌忙起身,跟着他快步离开,甚至迈大步子都快跟不上江谨,只得加上几步小跑。 江延一人在原地怔然,不知为何,他总觉着此番阿兄眼里的的怒气与往前的都不同,格外森然可怖。 不过也是自己太过分了,毕竟人命关天。 越想越后悔,江延左右看了看,一时间手足无措。 — 不知过了多久,孟笙已被颠得想吐,这一路上她悄悄睁过眼观察来时路,却也看不清楚。 周围人声多了起来,再听木门开合声,孟笙便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她后脑勺磕得发晕,却也只能强忍着,继续装晕。 “掌事人还未到?”应当是方才驮她之人道。 “不急,反正此人也没醒,不过毒已送到,你去那盯着,如今手头仅此一瓶,可莫要出了差错。”另一人道。 再一开合声,二人应当已然离去。 孟笙这才缓缓睁眼,抬手轻抚后脑勺,回想着方才的对话。 掌事人? 67. 杀手 她似乎听江谨提过,付蓁便是那个掌事人,那行授堂之人怎会找上自己? 他们还说什么毒?莫非是……是要将她也培养成杀手? 这下真坏了,她一人怎可能逃出此地。 孟笙轻手轻脚地靠近窗子,在窗户纸上捅破一个小洞,悄悄观察着窗外。 约莫十几人,分散成几团正在议事。 若都是些小喽啰也就罢了,这可是十几个身经百战的杀手…… 她的心顿时跌到谷底,愁色染上眉间,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地。 不过他们说那位掌事人还未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左右是一死,倒不如拼了。 …… 不远处,付蓁看着关押孟笙的屋子陷入沉默。 一女子走近,在她身旁问道: “付掌事人,您寻我有事?” “他们抓这个女子做什么?”付蓁压低嗓音道。 “我看他们送了毒来,应当是新买来的人吧?裴鹤大人对此人颇为重视,不久便到。” 闻此,付蓁瞳孔骤然缩紧,不可置信地瞥向说话的女子。 又自知不能暴露对孟笙的关心,她迅速收了情绪,表面恢复平静。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 另一边。 好不容易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正欲过城门,一门卒小心翼翼上前,给明禄递上一纸笺。 发觉身后的明禄居然擅自停下,江谨自马背上偏头俯视二人,眉头未松,抿紧唇并未说话,明禄却很快察觉到他的不悦。 “世,世子……”明禄语气比平日都要小心,他将纸笺呈上,脑袋垂得极低,不敢再看江谨的脸色。 纸笺上只有一行字:东南方行二十里,汜山南侧,半山处。 江谨神色凝重,攥着纸笺的手紧了又紧,折起处瞬时皱得不堪入目。 这太像陷阱了。 犹豫之际,身下驾着的白马已悠悠走到城门外,白马哼哧哼哧的吐着鼻息,像是在催促他做决定。 他沉着脸,转过脑袋,向紧紧跟上的明禄吩咐: “你派人去各个城门守着,发现有异即刻禀报,再亲自带人去江延与卫庭相约之地,至于其他人,自本城门发散,一条一条路搜,着重小道,一处可疑之地都不要放过。” “世子,我们的人手恐怕……” 闻声,江谨垂眸犹豫一瞬。 “派一人去君临楼寻夏离,命他召集所有右部暗士。” “小的明白。”说着,明禄看向他的眼神流露几分担忧之色。 江谨的额角已沁出汗来,胸前轻轻起伏着,盯着远处汜山的方向,双眸微眯,愈渐锐利。 这一下必然惊动江敕,但也无他法,他不能以她的性命去赌。 — 孟笙在屋内简单转了转,取下了烛台上的蜡烛,握紧烛台,小幅度挥了挥试其是否称手,准备将此作为简单的武器。 除此以外,屋内便只有一桌一椅,也无其他能利用的东西。 孟笙长长地叹了口气,坐在方才自己被放下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注视着面前的大门沉思,心里仍有些没底。 脑海中没来由地浮现江谨的身影,想到那日他在城门口候着自己的样子、想到他不顾一切向卫庭出手的样子,他似乎总是对自己的事很上心。 江延打算对自己做什么,江谨定然不知情,如今更不可能知晓自己被行授堂抓住了。 即使知道,又怎能迅速找到此处呢? 她眸光不自觉黯淡下去,背在身后的手握着烛台握得更紧了几分。 倏然,“吱呀”开门声罢,刺眼的日光直直射入,此刻装晕也无意义,孟笙缓缓仰起脑袋看向来人。 裴鹤一身墨衣,嘴角一勾道: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你想做什么?” 不等她再问,此时两人进屋各站她两侧,孟笙只好悄悄放下手中的烛台,藏于身后的裙下。 他们一人抓住她一只胳膊,将她扣着,逼得她跪于地。 “不必紧张,我们很快便会熟络的,”裴鹤靠着门框抱起手,饶有兴致道,“姑娘身有武艺,又与江少阁主走得这般近,实在是最佳的杀手人选。” “你放心,只需安稳做事十年,十年以后,我们自会还你自由,还会给你一大笔钱。” 孟笙已明白他们所说之毒为何物,心里霎时翻腾起来,忙道:“等等,等等!” 她竭尽全力平复心情,可看着裴鹤的样子便是不会退让,于他而言,自己不论以什么与他交换,都不如直接喂了毒变为行授堂的一员来的实在。 听着屋外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身子忍不住发颤,呼吸愈渐紊乱。 “等等!” 面前人已端着黑色的毒药瓶到了她面前,若有若无的香气随此人的动作传入鼻腔,孟笙胸前起伏愈发紊乱,情急之下只能喊道: “若是被江谨发现我身上的毒痕,那必然会对我出手,消息……不就打探不到了吗?” “你如今已得了他的信任,他怎会一时兴起要看你的后背?” 裴鹤略显不耐烦,对着依然蹲在孟笙面前的人吩咐道:“快给她服下。” “等等!会的,会暴露……” 孟笙心底如千万蚁爬一般难耐,她注视眼前人打开木塞的动作,明显是听不进她所言了,她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而是转念思索着最坏的局面。 或许,或许能找到解毒之法呢…… 不知怎的,她的心居然沉了下来,呼吸也愈渐平稳,此刻她才敏锐地捕捉到鼻尖那淡淡的香气,又留意到眼前人微微涣散的瞳孔。 那人已拔开木塞,呆愣着眼伸手靠近她,准备将手中的毒往她嘴里灌。 孟笙眉心微动,眸光愈发犀利,死死盯着眼前人。 并在他握着自己下巴之时,孟笙猛地一使劲,用力咬上那人置于自己嘴边的手。 她本不抱什么希望,却不想面对着这般的痛意,眼前五大三粗的壮汉竟瞬时松了手,手中的药瓶摔落在地。 “哐当”声罢,如墨的液体自其中流出,甚至滋滋冒着白气。 看着那滚到膝边的药瓶,孟笙顿时松了口气,无力地瘫坐在地。 裴鹤见状吃了一惊,狠狠向那人踹去一脚,嗓音带上怒意:“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那人如梦初醒般跪在地上,暗暗瞥向地上的药瓶,眸光染尽诧色,他自知闯了祸,便又收回视线,忙连声求饶:“大人……大人恕罪!属下并非……” “滚!” 不愿听此人多言,裴鹤咬着牙打断他,瞟见毒药已缓缓渗入地面,明白此法暂先用不成了。 他转眼看向孟笙,审视的眸光上下打量她。 此人应当还知道更多,再诈她一诈。 想到此,他松下眉头,在孟笙跟前俯下身,半跪不跪,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道: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一劫了吗?即刻便会有人将毒药再次送来。” 孟笙与他视线相接,强压着紧张调整呼吸,她方才已听到那些人说这是此地最后的毒药,如今要做的便是装作配合他,以免被他直接杀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倘若真是潜伏在江谨身边,使用此毒不正是增加了暴露的风险么?” “你以为我蠢?不用毒,那 一将你放出去便不会再为我做事了。” “您真的以为,用毒就可以把控人心么?您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我才会真正忠诚于您。” 裴鹤嘴角微扬,并不吃她这一套,反将问题抛给她: “如今我为刀殂,你为鱼肉,是你该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才好让我相信,即使不用毒物,我们也能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轻轻划过孟笙的脖颈,冰凉的触感逼得她心一颤,孟笙垂下眼睑留意着刀刃的位置,裙下藏着的烛台微微扬起,已做好奋力一搏的打算,口中依旧试探发问: “那裴鹤大人您觉得,我要如何做,您才能相信我呢?” 见她如此识时务,裴鹤笑了笑,可眸间的警惕之色不散,他仔仔细细打量起孟笙的脸色,以保在接下来的盘问中能发现她意欲说谎的迹象。 “很简单,我知道渠州之行你们始终相伴,你如实告诉我,他在渠州查到了什么?” 孟笙见他并无要直接对自己动手的意思,便暂时放下心来思索,只是她哪清楚细则,除去孙立城与黄正之事,就仅剩下师父与她偷听到的什么闻舛林,沉吟片刻,她答道: “他查了醉春楼与断峡村。” “可他为何要去渠州?私挖铜矿之事难道不是他去了渠州之后才发现的吗?” “这我便不知情了。” “姑娘当真是不知吗?”裴鹤露出自信的笑意,似乎已然看透了她的隐瞒。 孟笙心里愈发奇怪,莫非此人想问的是师父之事?可师父与行授堂有何干系? 不对,应当是此人想打探江谨的目的,确保他未查到关于行授堂的其他事,既如此,便避重就轻地回答。 “我只知道,他们似乎在查……”孟笙犹豫着说出口,“闻舛林。” 闻此,裴鹤并无其他反应,只是定了定神,仿佛在消化着这信息,良久问上一句:“仅此而已?” 见他并未多疑其余事,孟笙心底也松了口气,据她先前偷听到的,这处地方只与什么宣州的案子有关,江谨伯父之死距今也过了这么多年,这些人应当不会察觉端倪。 “其余的我当真不知情了,不过我可以再为你打探。” 裴鹤轻笑一声,“姑娘以为我是这么好哄骗的?” 说着,他站起身来,只是“罢了,你再好好想想,可还有其他的信息,说的好,我可以考虑放你走。” 孟笙并未应他,眼见着他带人离开。 裴鹤在门外停下步子,眸底愈渐晦暗。 居然已查到闻舛林。 宋氏父子也还活着…… 看来他不得不动手了。 “大人,那此人要留着吗?” “自然要留,毒药送来期间,你们给我好生看管,此人身上的用处很大。” — 那些人已用绳索将她绑起,幸好她将烛台藏于裙下,那些人并未发现。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声响时有时无,孟笙悄悄自身后用烛台的尖处磨着绳索。 忽然听“嘣”的一声,粗绳终于被磨断,还来不及高兴,木门便又被打开。 孟笙佯装无事发生,神色未动,平静地抬头看向来人。 是付蓁端着一碗粥走进,她转身阖门的工夫,孟笙抓住机会以余光观察屋外情形。 屋外只三人,各自低头干活。 她再偏头观察付蓁的动作,付蓁在一旁放下碗勺,随即走向孟笙,一面盯着合上的木门,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见她靠近自己,孟笙连忙挪着下身欲将被磨断的绳子藏起,可付蓁目的性极强,直逼她背后束手的绳结去,这一探头,一下子便发现她已解开了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