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气罐头[娱乐圈治愈]》 1. 带薪假 乌灵突然多了三个月带薪假,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按理说,像她这种一年到头泡在石窟里修复壁画、鼻孔里都是灰的人,突然得了这么长一段假。怎么都该先睡个三天三夜补足元气,再把朋友们叫出来聚上几场,净化心灵。 可此刻她眉头拧得死紧,握着方向盘,沿着盛夏午后空荡荡的乡间公路一路往西开。 像是在逃难。 银色卡宴从路上疾驰而过,惊得路边麻雀扑棱棱飞起。 乡间公路平整漫长,太阳把远处的田野照得绿意鲜亮,车内音响里正放着一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再惬意不过的夏日午后。 然而,她并未在享受夏日兜风,反而唇线抿得很紧。 车内音乐声戛然而止,一个电话切了进来。乌灵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靠边停车,强行舒展眉头,按下了接听键。 “你人呢?怎么在寺里抽完签就不见了。”视频那头,她的好朋友郁岚问。 乌灵语气故作轻快:“我突然想去泥桥镇住段日子,专心搞搞陶艺。你知道的,我是ENFP,做事很随机。” “好吧,出了那样的事,你确实该找个地方散散心。不过…记得用我给你的神器啊。”郁岚一脸玩味地眨眨眼,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乌灵脸上的笑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眉眼间压不住的丧气。 她余光扫向副驾驶位,又叹了一口气。 那里静静躺着一张今天在寺庙求来的签: “月色暗朦胧, 诸事总成空。 莫改慈悲意, 鱼水会有逢。” 签文旁附着一行小注: 失去之物难以追回。财运不佳,辛苦付出没有结果。 健康运受阻。感情易生波折,身心受困。 切莫因此改了善心,转机或在西边泥乡。 “什么玩意儿!”乌灵被那句“诸事总成空”狠狠刺了一下。 这不正是她的现状吗? 她是黄沙石窟壁画修复所的技术骨干,可导师让她独立牵头的项目,却因蝴蝶效应出了差错。 或许是这次打击太过沉重,当乌灵再次拿起画笔修复壁画时,指尖便会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 连一笔都无法落下。 鉴于她状态实在糟糕,所里领导怕这位技术骨干一时想不开直接辞职,干脆批了长假让她好好调整。 临行前,所长语重心长地说:“小乌啊,虽然咱们这又穷苦又没前途,但你可千万别放弃我们。” “千万别跑回家继承家业啊!我们所现在就你会微创注浆和无痕修复的绝活!” 乌灵看着所长那头在黄沙里飞舞的头发,在心里默默腹诽: “所长也是,前男友也是。” “怎么一个个都认定我是吃不了苦的娇气大小姐?我冤枉啊,我没有啊!!” “不能因为我家里有钱,就这样歧视我啊大家!!!” 回家好吃好喝了几天,乌灵感觉这休假确实挺爽。不像在所里忙一天,回去头昏眼花,连更新视频的精力都没了。 这一爽,画画的灵感就来了。可一铺开画纸,还不用拿笔,乌灵就又开始手抖了。 所以她便病急乱投医地去白马寺求了支签,谁知竟求来一句“失去之物难以追回”。 乌灵越想越生气,索性将副驾驶的那张签纸和LV包一股脑儿甩向后座,眼不见心不烦。随着摔东西的动作,腕间玉镯重重磕在了座椅边沿,她也浑不在意。 车内音乐随机播放,恰好跳出一首她最讨厌的单曲,她却没有切歌,只是一门心思沉浸在思绪中。 “转机或在西边泥乡” ——难道指的是自己常去做陶艺的泥桥镇? 不管是不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乌灵继续驱车驶向泥桥镇。 又转过一个弯,一辆深陷在泥沟里的侧翻SUV赫然入目。 乌灵觉得这车眼熟,正想着是谁的车呢? 便瞧见浑身泥浆的郭师傅一脸茫然地站在沟旁。 郭师傅四十出头,是泥桥镇手艺最顶尖的陶瓷匠人。她性子精明强干,为人泼辣爽朗,雷厉风行地经营着自己的陶艺工作室和窑厂。 乌灵曾在某次工作中与她结识,两人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交。也是她带着乌灵入了陶艺的坑。 乌灵还是头一回见这位雌鹰般的女人露出如此狼狈的模样。 自己的倒霉固然闹心,但朋友的吃瘪更让她想笑。 于是她坏心思地停稳车,降下车窗调侃道:“喂!这位师傅,这儿可不兴停车啊!” 郭师傅闻声满脸怒色,又定睛一瞧,认出是乌灵,瞬间喜笑颜开。她忙冲车后喊道:“知野,别管车了,救星来了!” 乌灵这才注意到车旁还站着个人,哦不对,确切地说。 是站着个帅哥。 有多帅?在乌灵以往的认知里,自己见过的颜值天花板是前男友方越川。分手后她再没遇见过比方越川更帅的男人,于是干脆封心锁爱,一心扑在事业上。 可眼前这人,看起来比方越川帅100倍。 好看到乌灵心里的老鹿都开始扑通乱撞了。 他轮廓利落,眸色清亮,像月色下流转微光的冷玉。 分明和郭师傅一样满身泥巴,却在那长身玉立间,硬生生将这落难现场走出了顶级高定秀的气场。 唯一的缺点,大概是眉眼间透着股疏离感,冷冰冰的,活脱脱一朵高岭之花。 许是听到了乌灵刚才那句缺德玩笑话,他正冷着脸望过来。 乌灵倒也不避讳,大剌剌地回盯着他。 欣赏落难帅哥嘛,不寒碜。 郭师傅告诉乌灵她们两人的手机都在事故中摔坏了,找乌灵借手机叫拖车。 乌灵给郭师傅递了手机,见帅哥还冷冷地望着自己。 她咧嘴一笑,冲知野招招手,问:“帅哥,你也是来泥桥镇学陶艺的吗?”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他微微皱了下眉。 乌灵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嗔怒吗,真好看。 半晌,美人儿才缓缓开口:“我叫知野,不叫帅哥。” 嗓音清冽疏冷,和他冰雪覆玉的长相很配。 色胆包天的乌灵朝他走过去,大大方方伸出手说:“你好,我叫乌灵,是来找郭师傅学陶艺的。” 知野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薄唇轻抿,长睫颤了颤,还是伸手和她握了一下。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柔软,和那副冷淡疏离地模样有些不太一样。 乌灵本来只是想打个招呼,可一碰到他干爽又温热的手,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你的手真好看” 美人儿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双眼微微睁大,像是有些震惊。 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心想,怪我怪我,太久没见到帅哥了,有点失态。轻咳一声,故作淡定地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挺适合做陶瓷的。” “那你眼光挺毒。”郭师傅大笑着接过话,“他这次就是来我这儿帮工的,勤工俭学。因为这小子——” “郭姨。”知野开口打断她,语气里隐约带了点不悦。 “好 好好,我不说了。”郭师傅立刻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不再提他的事。 乌灵美滋滋地想,和冷脸帅哥待在同一个陶艺工作室,肯定有利于身心恢复。没准明天自己手就不抖了呢? 这时,郭师傅已经把拖车安排好了,让乌灵先载她和知野去泥桥镇。 正准备上车,知野拦住郭师傅:“郭姨,我们身上泥巴多,直接坐上去会弄脏车。” 乌灵眉梢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冷脸帅哥,心想: 哦哟,此男看着挺凶,其实还挺体贴。 “没事,你们直接上来吧,我到时候找个地方洗车就好了。”乌灵大手一挥,招呼两人上车。她对于帅哥一向是很包容的! 毫不客气的郭师傅一屁-股坐上副驾,黑色皮座椅上立刻印出一片黄-色泥巴。 看见泥巴印的知野眼角一抽。 他把自己还没怎么弄脏的外套里衬翻过来垫在座位上,小心翼翼地上了车,生怕后座沾上太多泥巴。 乌灵从中-央后视镜里看着知野的动作,唇角微微一翘。 知野安稳坐好后,抬眼时正好在镜中撞上了她的视线。他像是看出了她眼里的兴味,眉毛微蹙,唇线抿紧,很快便别开眼,转头看向侧窗。 乌灵也不恼,只觉得这人冷是冷了点,却连弄脏她的车都舍不得,倒有些招人喜欢。 她发动车子,一路和郭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得知乌灵是来她的陶艺工作室休假的,郭师傅高兴得不行,抬手就在她肩上拍了好几下,在她那件黑T上结结实实留下了几个黄-色泥巴手印。 两人是老朋友了,郭师傅又天生健谈,三两句话就把乌灵逗得哈哈直乐。 一路上,前排热闹得像春天枝头吵吵嚷嚷的两只鸟,后排却静得像冬湖封雪,知野一言不发地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冷冷清清。 说说笑笑间,车子很快开进了郭师傅陶艺工作室的院子。 原本乌灵还为那支凶签堵着一口气,也被这一路闲聊冲淡了不少。 可她脸上的笑,却在下车的一瞬间僵住了。 因为后座的帅哥正拿着那张凶签递给她,说是在后座地上捡到的。和签纸一起被捡起来的,还有她的LV托特包。这托特包是没有拉链的款式,包口大张着。 包面上还有一个明晃晃的黄-色泥巴鞋印。 知野这会儿脸上倒没那么冷了,神情里甚至带了点不太自然的歉意,说道:“抱歉,上车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我洗干净再还你。” 乌灵本来想说算了,哪里好意思让帅哥洗包。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他有没有看见那张凶签上的内容。 她抬眼看向知野,正撞上他还未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那目光里似乎有几分好奇,几分艳羡,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反正,那目光和刚上车时已经不太一样了。先前他冷着一张脸,连和她多对视一秒都像不情愿似的。 这眼神是何意味?乌灵心里警铃大作。 ……他该不会不光看见了她的凶签,还看见了她包里的小玩具吧? 这小玩具是郁岚今天塞给她的。郁岚听说了她的事业危机以后,一脸郑重其事地表示,这是新时代解压神器,一定有助于她的恢复。 为了防止被人一眼看穿,郁岚还特地挑了个仿口红样式的,乍一看和普通化妆品没什么两样。按理说,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可如果他没看出什么,眼神又怎么会这么奇怪呢? 乌灵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问:“你……没乱看我东西吧?” 2. 贫困生 知野闻声垂眸,目光从她手上的饰品一掠而过,像是在避开乌灵的视线,顿了两秒,才承认说:“我不是故意看的。“ 随后又问,“这件事,别人都不知道吗?” 他说这话时抬了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依旧清冷,像冷玉映着薄光,偏偏又带着一点克制的关切。 乌灵无语了,有小玩具这种事她难道还要敲锣打鼓通知亲朋好友吗?而且他那是什么眼神?理解?关爱?同情??? 她脸上一热,脱口而出:“那你呢?你就没有需要这种东西的时候吗?” 知野闻声微微皱眉,像是在认真思考。 需要这种东西。是指去寺庙求签吗?他不信鬼神。四岁那年母亲去世,他在心里求了神明很久,求她别走,求她再多留一会儿,可最后什么都没能求回来。从那以后,他就不信了。 后来那些难熬的日子,他也一向只靠自己。 知野摇了摇头:“没有需要这个的时候。我一般都靠自己熬过去。” 有需求时,就这么硬熬吗…乌灵有些震惊:“也没谈过恋爱?” 知野像是没明白她的话题怎么会突然拐到这里来,却还是认真答了:“没有。小时候穷,后来忙,没这个心思。” 乌灵想到郁岚提过,有些人天生是性冷淡。 郁岚之前交过一个男朋友就是,两个人拉着手躺被窝里聊天,嗯…纯聊天,就像一对姐妹。所以她毫不犹豫地把那男人甩了。 乌灵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唉,这么帅的男人,居然只能当个谈心的姐妹。 就在这时,郭师傅招呼道:“房间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先上去安顿吧。” 被这话一打断,两人也就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一前一后上了楼。 乌灵拎着自己那个还带着脚印的托特包走在前面。 知野则跟在后头,替她提着行李,神情已经恢复了刚见面时那个冷冷淡淡的样子。 乌灵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肩宽腿长,脸好看,声音也好听,看着疏离冷漠实则十分热心。这样的顶配帅哥结果居然是个性冷淡。 …这合理吗? 她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刚冒头的一点春心,还没来得及抽枝发芽,就先被现实“咔嚓”一下拦腰折了。 什么转机在西边泥乡,果然是假的。 郭师傅给他们安排的是二楼朝南的两间房,正好挨着,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明亮的玻璃窗,柔柔落在木地板上,映得整间屋子都透着股安静舒适的气息。 靠窗的地方还有一道玻璃门,门外连着小阳台。两间房的阳台同向而立,彼此挨得很近。 再往外看,正是后院那片竹林,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绿影在窗边轻轻摇晃,十分治愈。 就着窗外的竹声,乌灵这一晚睡得很香。 只是也不知怎么,竟梦见了知野。梦里的他那双冷玉似的眸子竟透出几分温润,跟妖精似的缠过来,凑到她耳边呢-喃: “用它做什么?用我呀。” 她是被这个梦猝不及防吓醒了,一看时间还是半夜,于是爬起来去阳台透气。 正好瞥见隔壁知野房里的灯还亮着,顿时一阵做贼心虚,转身又缩回床上。 第二天一早六点,她准时醒了。大概这就是打工人的命运,明明已经休假一周多,生物钟却还牢牢停在上班模式。 不过昨晚睡得实在不错,这么早醒来倒也不难受。 乌灵站在窗边伸了个懒腰,没由头的,想起了自己那个断更许久的叫“灵灵画”视频账号。 乌灵出身艺术世家,从小就喜欢画画。长大后,她进了黄沙石窟壁画修复所成了技术骨干。 大三开始,她把自己的日常拍成视频发到网上:有时是画画,有时是壁画修复。镜头里只露出一双手,配着舒缓的音乐,和她念的温馨小故事。 这些年积累下来,账号有了不少忠实粉丝。很多人都说喜欢她的视频,晚上看一会儿,心就会慢慢静下来,很快就能睡着。 每次发新的视频都有数额不少的打赏。 可自从手抖以后,她连画笔都拿不稳,更别说继续更新画画视频。 账号停了很久,评论区里不少老粉都关心她的情况。 她觉得,也是时候更新了。 虽然还画不了画,但今天可以拍一条“泥桥镇的清晨”vlog。先冒个泡告诉大家她还好,也让粉丝们别担心。 乌灵拿上手机出门,一边走,一边随手拍镇上的清晨。 晨光落在白墙青瓦上,小径旁的草叶上缀着晶亮的露水,空气清新微润。小镇安静而明亮,只有零零碎碎的鸟叫、鸡鸣。整个清晨像一杯清茶,温淡而治愈。 泥桥镇不大,巴掌点儿地方,却因为泥料好,在附近一带很有些名气。镇上的人的工作都是陶瓷相关的,年轻人大多白天都在附近陶瓷厂里忙,平时住厂里的宿舍,镇上住着的多半是老人。 也有游客专程过来体验做陶,可惜现在是淡季,街上冷清,走半天也碰不到几个外人。 乌灵就这么边走边拍,不知不觉走到了镇口。 “昨天那个小伙子,唉,真可怜,长那么俊...” “...听说爸妈都没了,家里还欠着债,实在没办法,才退了学过来当学徒打工还钱...“ “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 这是……在说知野吗? 乌灵心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软。 她忽然想起昨天郭师傅的欲言又止,也想起知野淡淡打断、不让继续往下说的神情。原来那句没说完的话,竟然是这个。 乌灵站在暖洋洋的夏日晨光里,却感觉浑身冰冷,他经历这么苦,昨天自己还在心里说他是性冷淡,晚上还做那样的梦,自己真该死啊。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vlog素材已经拍得差不多了,转身就往回走。 她打算开车去附近县里买些东西来给知野,算作自己赎罪。泥桥镇太小,没有大商场。 乌灵想着,脚下步子都快了几分,自然也就没听见身后那几个老人话锋一转,指着手机说: “我刚说的就是这个短剧,叫《重生之带领全村养猪致富》,昨晚我一口气看了七十几集,哎哟,那叫一个好看...” 她满脑子都是“知野好惨”,一路小跑着回了院子。结果人刚进来,就猛地愣了一下。 院子里一地都是冲洗过后留下的水痕,晨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得晃眼。 院子中停着她那辆卡宴车,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 一人背对着她,正抬手擦着车的前挡风玻璃。 显然是帮她刚洗完车,正在收尾。 他身上穿了件破了洞的白色无袖背心,洗得发旧,裤子同样旧得厉害,破破烂烂的。 可偏偏这些衣服落在他身上,不但不显狼狈,反倒衬得那副身形带着力量和野性的锋芒。 男人身材高大,皮肤细腻白净。肩背很宽,腰却窄。 抬手擦车挡风玻璃时,背部肌肉一张一鼓,十分性感。 乌灵擦擦自己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心想,怎么这两天每天都能遇到帅哥。 听见动静,男人回过头来。 乌灵这才看清,这男人是知野。 像是看懂了她眼里的惊讶和不解,知野先开了口:“昨天你载我和郭姨回来。车上沾了泥巴,所以帮你洗了车” 洗车这种事,本来就免不了溅一身水。他身上那件白色背心被水一打湿,几乎没什么遮挡作用,可怜巴巴地贴在身上,胸膛和腰腹的线条都若隐若现,实在让人很难不多看两眼。 乌灵昨天还觉得他看起来有些清瘦,这会儿才发现,他分明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再一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旧、还带着破洞的背心,她刚刚听来的知野悲惨身世顿时又翻了上来,把她的色心全部驱散了。 她心想:唉,果然是退学出来打工还债的可怜人,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她面上尽量装得若无其事,抬眼看他:“你有微信吗?” 知野像是已经习惯了她这跳脱的思路,默默掏出手机。 那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机型也老,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手机。 乌灵看得心里又是一叹,越发笃定了他的凄惨身世。 “有。”他看着她,“你要加我?” 乌灵说:“你把收款码打开,我给你转钱,算洗车费。” 知野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皱眉:“不行,不能收钱。洗车也是郭姨的意思。” 乌灵一想,也是。钱给得太直白,反而容易伤人自尊。 前男友方越川那件事,不就是前车之鉴? “那这样吧,我们加个微信,以后一起做陶器来卖。” “我很会画画,在陶瓷素坯上画也很擅长,就是不太会捏素坯。你不是在郭姨这里当学徒吗?你帮我捏素坯,我负责画,做出来再一起卖。卖的钱,我们五五分,怎么样?” 知野眸光微微一动。那双平日总显得冷淡的眼睛,不知为何多了几分鲜活的神采。 他问:“你很会画画?” 乌灵不知他为何不关注挣钱与否,反而在好奇她会不会画画。不过既然说到她引以为豪的专业,她当然不会谦虚。 她一扬眉,十分神气地回答:“当然。” “那你会画壁画吗?”知野问。 乌灵愣了一下,诧异地看着他:“对啊,你怎么知道?我饭碗就是画壁画。” 话音刚落,她自己又反应过来。一脸了然地说:“哦——肯定是郭师傅告诉你的。” 等了两秒,没听见知野回答。乌灵疑惑地仰头看过去,才发现他竟然在笑。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明明只是很浅的一点笑意,薄唇微微勾起。 可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竟像她昨晚梦里的知野一样,温柔得像一池春水,无声无息地缠上她的心口。 3. 那种梦 看到知野的笑,乌灵的呼吸一下子顿住,整个人都恍惚了一瞬。 可下一秒,她又猛地清醒过来。 不行,现在不是犯花痴的时候。她该想的是,怎么帮他。 而且……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冷淡又疏离,和她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大概也不会想和她这样的人有什么牵扯。 毕竟方越川分手时说过,像她这种生来什么都有的人,根本不会明白,有些人得一步一步往上爬,拼尽全力,才终于得到一点她们生来就有的东西,那是怎样一种心情。 到了晚上,乌灵把今天在泥桥镇拍的素材剪成了一个简单的视频。 视频里,她告诉粉丝自己最近状态不太好,所以断更了一阵子。她并没有提手抖的事,毕竟那是她的隐私。 她还顺便宣布,自己之后会在账号里开个小店,卖一些和朋友一起亲手做的陶瓷,帮帮朋友。希望大家量力而行地支持。 视频刚发出去,点赞和留言就很快涌了进来。 【啊啊啊女神你终于回归了!】 【状态不好没关系,我们等你!】 【会卖什么类型的陶瓷啊,可以点菜吗,我想要哆啦B梦的盘子】 【这个镇子在哪里呀?景色真好啊啊啊啊啊!!!】 【我也想去玩!你出个旅游攻略好不好?】 没过多久,就陆续有人开始打赏。乌灵扫了一眼,基本都是熟悉的ID。 “山风”不用猜,肯定是她那位对她各方面都无比支持的好姐妹郁岚。“浅池子”也不用猜,是她和郁峦的发小儿陆浅池。 再往下,就是她爸妈、姥姥姥爷等组成的家族粉丝团,名字也都是什么“平淡是真”,“上善若水”。 另外还有两个经常给她打赏的ID,她一直不知道是谁。 一个叫ZY,是她创立账号初期就关注了她的人。 一开始只是默默给视频点赞。 从两年前开始,经常给她的视频打赏,每次都会留言。 不过永远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谢谢你的视频。 莫名透着一股老干部气质。 还有一个经常打赏的粉丝叫小卡。 说实话,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乌灵还愣了一下。 因为她和前男友方越川以前在学校里经常喂的那只流浪猫,也叫小卡。不过大概只是巧合,她也就没太在意。 现在的互联网世界,有人夸,自然也就有人骂。 果然,没一会儿评论区里就冒出了恶评: 【卖陶瓷?呵呵,终于要开始割韭菜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直播带货了?取关了。】 不过让乌灵意外的是,那个一向很有老干部风格的ZY,今天除了照例评论一句“谢谢你的视频”,居然还在楼中楼认真回复了那条恶评。 他说,你不要这样说,她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感兴趣的人量力而行就好,并没有强买强卖…… 后面还跟着一-大段解释。 没过多久,ZY又给她发来一条私信,认真安慰她。 让她不要因为这些话伤心,做自己想做的事,絮絮讲了一-大段。 乌灵看着他的评论和私信,只觉得这个粉丝认真得有点可爱。 她想,对方大概真的是个年纪不小的老干部吧。 连替人说话都不急不躁,不骂人,只是一板一眼地讲道理;安慰起人来,也是这么认真。 于是她也郑重地回了ZY的私信,告诉他不用担心,自己很强大,不会被这些影响。 或许是因为她的视频一向走治愈的路线,乌灵经常会在后台收到粉丝倾诉生活里的烦恼。 只要她有空,都会认真回复,尽量给出安慰和支持。 这也是为什么她能有这么多忠实粉丝。 回完ZY的私信后,后台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这次居然是那个从来只点赞和打赏,从不留言的小卡。 只是,小卡发来的内容在乌灵看来多少有些冒犯。 他说:“你卖陶瓷干什么?好好做账号不行吗?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影响账号定位? “断更一次就算了,以后别再这么乱来好吗?做事情要有规划,不是凭心情想一出是一出。” 乌灵看完,一阵无语,没有回复他的私信。 打理完账号,乌灵已经困得不行,手机往旁边一丢,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可她没想到,累成这样,居然还是梦到了知野。 梦里,她坐在汽车驾驶位,知野还像白天那样替她洗车。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穿那件白色背心。 他一只手撑着车顶,俯身替她擦挡风玻璃,动作认真又专注。 那玻璃早已被他擦得透亮,连带着眼前的人也清晰得过分。 湿-漉-漉的碎发凌乱地垂在额前。 水珠沿着发梢坠落,划过他结实的胸膛,和匀称的腹肌。 乌灵看得发怔,心里只剩下一个荒唐的念头: 难怪网上总有人说,埋进哥哥的胸肌里,什么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知野忽然抬眸,看着她,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乌灵,你在想什么?” 乌灵猛地惊醒,才发现外面天色早已大亮,窗外蝉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都发慌。 她眉眼间满是懊恼,捂着脸在心里疯狂谴责自己。 怎么又做这种梦! 怎么又做这种梦! 明明以前从来没有过,怎么自从见了知野以后,就老是这样! 睡裤里有些粘腻不适,她只能认命地起身,去冲个澡。 等吹干头发,郭师傅正好过来敲门,叫她下楼一起吃早饭。 乌灵应了一声,收拾好自己下楼。 刚转过楼梯,就看见知野已经坐在餐厅,抬眼朝她望了过来。 眸子里似乎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担心。 可她根本来不及细想那眼神,注意力就先被整个餐厅的氛围勾走了。 晨光穿过半敞的推拉门落进来,照在宽大的原木餐桌上,门外竹影轻轻摇晃,隐约还有几声清脆鸟鸣。 穿堂风舒舒服服地吹进来,把清晨的清新空气也一并送进了屋里。 餐桌上有现蒸的包子、银耳木瓜羹、玉米排骨汤、切好的杏子、水煮蛋、全麦三明治……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哇,郭师傅,你做饭的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乌灵眼睛都亮了。 郭师傅摆摆手:“我什么水平你还不知道?这些哪是我做的,是知野一-大早起来准备的。” 乌灵一愣,随即有些讪讪地在知野身边坐下,感谢他做的早饭。 知野却只看着她,眸子里仍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担心:“昨晚睡得还好吗?” 她昨晚做了那样的梦,面对知野本来就有点不自在,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做贼心虚地回答说:“…挺好的呀。你呢?” 知野眸光微微一闪,顿了下,才道:“还行。”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听起来一点都不像真的。 乌灵忽然想起前天晚上自己半夜醒来,去阳台透气时,还看见他房里的灯一直亮着。 她心里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难道他一直都睡不好?因为还债的压力? 这么一想,她看知野的眼神都忍不住多了点怜爱。 只是面上仍旧没显,甚至都不太敢多看他。 毕竟一看到他,她就会想起昨晚那个梦。 可等早饭一吃完,开始忙正事,这股别扭劲儿很快就散了。 郭师傅今天陶瓷厂那边有事,吃完早饭便先走了,工作室里只剩下乌灵和知野两个人。 按照昨天说好的合作协议,乌灵负责设计和上色,知野负责捏素坯。 乌灵很 快进入状态,坐在一旁,开始一本正经地指挥知野捏泥巴做素坯。 他们合作的第一件成品,乌灵打算送给妈妈当生日礼物。 至于知野这边,她也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 到时候直接告诉知野这件作品已经卖给她朋友了,售价五千。到时候她直接分给知野四千,既不伤他自尊,也能让他手头宽裕一点,多少缓解些眼下的压力。 正因为这是送给妈妈的,乌灵今天格外认真,认真到近乎挑剔。 于是,刚才吃早饭时那点因为春-梦生出的不好意思,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坐在知野对面,盯着他手里的泥坯,一会儿说这里再收一点,一会儿说那个弧度不够柔,一会儿又说整体气质还是差了点意思。 她从小学画画,早就习惯了老师一遍遍给她挑毛病、让她反复修改。 后来进了黄沙石窟壁画修复所,大家为了赶工、也为了保证效果,向来都是哪里不对说哪里,讲究效率至上,直来直往。 改到后面,连乌灵自己都记不清到底给知野提了多少轮意见。可是成品总之就是始终差那么一点点。 知野居然也一直没生气。 她说哪里不对,他就改哪里;她说还差一点,他就低头继续重做。 只是改到后来,他唇线抿得越来越紧,下颌也绷出一道冷硬利落的线条。 乌灵望着他的侧脸,心里莫名一跳。 明明都已经改了好几个小时,可他还是冷着脸,闷声不吭继续做,像是有点不高兴,又像是在认真较劲。 莫名有点可爱。 就在这时,郭师傅回来了。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手:“行了行了,我来,我懂乌灵的意思了。” 说完便挽起袖子,亲自上手。 乌灵眼睛一亮,立刻凑过去,一边比划一边跟郭师傅沟通。 知野站在旁边沉默了几秒,什么也没说,只垂下眼,转身慢吞吞上了楼。 没过多久,乌灵就惊喜地说: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哇,郭师傅,你这一下就把我最想要的形状和神韵都做出来了!” “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 郭师傅被她夸得哈哈大笑。 乌灵越看越满意,忙道:“你等我一下,我上楼把手机拿下来,给这泥坯拍个照。” 说完,她转身噔噔噔跑上楼。 她记得手机放在二楼公共区的沙发边充电,可刚一上楼,脚步就忽然顿住了。 阳光从窗边斜斜落进来,照得那一小片公共区安静得有些过分。知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侧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像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他猛地回过神来,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随后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替乌灵把手机从沙发上拿起来。 他只把手机朝她递过去,脸却别扭地偏向一边,像是生怕被她看清神色。 可乌灵已经看见了。 他眼尾泛着明显的红,睫毛也有些湿,分明就是刚刚哭过。 看着知野这副样子,乌灵只觉得自己的道德感和某种性癖正在疯狂打架。 一个平日里冷冷淡淡、像高岭之花似的人,居然会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掉眼泪,而且大概率还是因为自己刚才那一连串改泥坯的要求。 这一幕实在太有冲击力,叫人心口发颤。 乌灵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凑近一点,仔细看看他哭过的样子。 可下一秒,道德感又及时冒了出来:人都被她的要求折腾哭了,她居然还在这里胡思乱想,未免太不像话。 脑子里天人交战了半天,最终还是道德占了上风。 乌灵接过手机,却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绕到知野偏开的那一侧,微微弯下腰,声音柔柔地问: “知野,你哭了吗?” 4. 他眼睛湿漉漉 乌灵以前在幼儿画室当过助教,最常做的事就是哄那些画到一半就委屈得掉眼泪的小朋友。 时间久了,她早练出了一套温温柔柔哄人的本事。 此刻她说话的语气,就和从前哄那些小孩时一模一样,轻软耐心,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安抚。 知野闻声抬起眼,看向站在面前的乌灵。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藏着一点委屈,又像是有最脆弱的瞬间被她撞见后,生出的几分羞怯。 他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楼下就传来了郭师傅的声音:“找到手机没呀?要不要我上来帮你找啊?” 知野神色一紧,下意识伸手轻轻拉了下乌灵的手臂。 那一下很轻,几乎一碰就松开了,像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 可乌灵还是清楚地感觉到,手臂被他碰过的地方像是骤然烫了一下,细细密密的麻意一路窜进心口,惹得她心跳都乱了半拍。 知野迎着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乌灵一下就明白了。他是不想让郭师傅上来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她立刻朝楼下扬声回道:“找到了找到了,我马上下来!” 说完,她又弯下腰,和坐着的知野平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她说完就快步下了楼,给泥坯拍了照,又拜托郭师傅再做个小号的一模一样的。 交代完这些,她便噔噔噔跑回楼上,先回自己房间拿了点东西,这才重新来到知野身边坐下。 她把东西放到一旁,转头看着他,语气认真又柔和: “对不起啊,今天怪我。职业病犯了,说话太直接,让你改了那么多次。你肯定很委屈吧?” 知野刚要开口,乌灵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我跟你说哦,你不要觉得自己比郭师傅差很多。”她望着他,眼神亮亮的。 “我之前已经跟她合作很多次了,磨合了很久,所以她才会一下就明白我要什么。” “我们以后再多合作几次,磨合好了,也可以像她这样的。” “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你现在还是学徒,能做到这个程度,真的很强很强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本来只是想哄哄他,让他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说着说着,却发现知野那双原本冷清漂亮的眼睛里,竟又一点一点漫起了水光。 乌灵一下子就心软得不行。 那种感觉,就像看见雪山顶上那朵本该高高在上、清冷到不近人情的雪莲花,忽然被风雨打湿,可怜兮兮的。 她低低“哎哟”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替他擦掉眼角的泪。 可她的手才抬到一半,就被知野伸手握住了。 他的手掌很大,也很暖,轻轻一拢,就把她的手整个包了进去。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飞快擦掉了自己眼角那点湿意,像是也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有点丢脸,耳根都隐隐发热。 知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了……” “真的不怪你。不是因为你让我改泥坯。” 知野垂下眼,有些局促,像是把自己最私密的一面剥开给她看:“只是……很少有人会这样哄我、安慰我。” 他说这话时,手却还握着她的手。 大概是因为说得太专注,也可能是根本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暧昧。 他不仅没松开,指腹还无意识地贴着她的手背,温度一点点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乌灵整个人都僵了僵。 窗外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乌灵觉得这风声比平时更悦耳几分。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子落进来,正好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平白添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乌灵看着眼前这副“美人含泪图”,脑子都有点发懵。 这……这就牵上手了? 下一秒,她又猛地把自己跑偏的思绪拽了回来。 不对,乌灵,你在想什么呢!人家都难过成这样了,赶紧安慰啊! 她定了定神,想起之前在镇口听来的那些关于知野“悲惨身世”的传闻,和他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心里顿时又软了几分。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是不是最近的日子太难了?今天做泥坯这件事,只是刚好让你一下子绷不住了?” 知野握着她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像是惊讶自己被说中了。又很快松开,低低“嗯”了一声。 乌灵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退学那件事,对你打击特别大?” 知野微微一顿。他有些意外乌灵会知道这件事。 那时候确实很难,难到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只是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后来他拍了几部戏,把家里的债一点点还清,也给了郭姨钱让她开陶瓷厂。 大概,是郭姨和她说过吧。 虽然他还是不太明白,乌灵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他如今已经有些习惯她偶尔跳脱的思路了。 于是他点点头:“嗯。那时候确实很难。” 乌灵听得心口一酸,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肯定很不容易。” 她说着,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不过,我有个办法,心情不好的时候特别管用。” 知野抬眸看她。 乌灵认真道:“要不要去你房间?这里郭师傅等会儿说不定又要上来。” 知野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一道去了知野的房间。 这是乌灵第一次进他的房间。 屋里收拾得很整洁,被子叠的整整齐齐,桌面也干干净净,看不见任何杂物,一看就是个生活习惯很好的人。 乌灵莫名生出一点淡淡的羞愧。 再想想自己房里那个还大剌剌摊在地上的行李箱,没叠的被子,还有桌上乱七八糟堆着的一堆东西,她顿时心虚得不行。 她爸妈以前总说她是邋遢大王。 上初中的时候,她爸妈还曾看不下去,亲自替她收拾过几次房间。 书桌上的彩铅、颜料、画册、绘画教材,还有那些她随手夹在本子里的速写纸、草稿纸,统统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得整整齐齐,乍一看确实清爽得不得了。 可每次一收拾完,乌灵就开始抓瞎。 她明明记得自己那盒常用的彩铅就该放在桌角,伸手一摸就能拿到。 那本最近在看的绘画教材应该压-在画册下面。还有那几张画到一半、随手夹着备用的草稿,也该摊在最顺手的地方。 结果被这么一整理,什么都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找半天 都找不着。 后来她就振振有词地给自己这套生活哲学起了个名字,叫“乱中有序”。 这么一对比,知野这人,连房间都透着一股清清冷冷、井井有条的劲儿。 乌灵轻咳了一声拉回思路,让知野在房里的小沙发上坐下,然后把自己刚刚回房拿的东西一股脑抱了出来。 原来是一条毛茸茸的小毯子。 她先把空调打开,再把风向调到不会直接对着知野吹的方向。 又把那条小毯子仔仔细细裹到知野身上,一直裹到只露出他一个脑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把从楼下拿上来的大桶冰淇淋和勺子塞进他怀里,一本正经地宣布: “好了,现在你可以开始了。” 知野愣了下:“开始什么?” 乌灵盘腿坐到他面前的木地板上,语气郑重得像在传授什么人生秘诀: “裹着最舒服的小毯子,窝在房间里吃冰淇淋,想到难过的事就哭一场。这是我亲测有效的方法。” 她指了指那条毯子,十分骄傲。 “这条毯子可是我试了好多条才选出来的,手感特别好。“ “冰淇淋也要吃大桶的,边吃边哭,哭完再睡一觉,第二天就能满血复活。” 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知道,有些难过和困难不是哭一场就能解决的。“ “可情绪这种东西,本来就需要发泄。你别总忍着,发泄出来,心里会舒服很多。” 知野原本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可看着乌灵一本正经地分享自己经历的样子,他忽然就有点想笑。 她说话的样子神采飞扬,整个人像是带着光,她说的话也莫名让人觉得很有力量。 知野看着她,眼底那点湿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放松的笑意。 他说:“谢谢你啊。” 那笑容转瞬即逝。 可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像落进了星星,亮得让乌灵心口都轻轻一跳。 还没等她再说什么,楼下就传来了郭师傅中气十足的声音:“乌灵!!!新的这个我也做得差不多了!!!” 紧接着,郭师傅又在楼下喊: “你昨天不是还说,想让我陪你去县里逛逛吗?” “我现在正好有空,咱们这会儿就开车去呗!” 乌灵心想,正好。 她冲知野眨眨眼,说:“你就在这儿好好发泄一场。今天晚上我把郭师傅带出去,你可以一个人在家慢慢消化情绪。” “绝对不会有人撞见你不想让别人看到的样子。” 知野看着她,眸光微微动了动。 那双总是显得冷清克制的眼睛里,一瞬间翻涌出藏不住的柔意。 可惜乌灵已经利落起身,根本没来得及看见。 她临走前还不忘拍拍他裹着小毯子的肩,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猫:“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说完,她便风风火火地下了楼去找郭师傅。 郭师傅那辆前几天翻进沟里的车其实没什么大问题,简单修了修,今天已经能正常开了。 去县里的路郭师傅熟,这回便是她开车。 车子晃晃悠悠驶出镇口,郭师傅一边看路,一边随口问乌灵:“你这趟去县里想买点啥?” 5. 中奖了 乌灵坐在副驾上,想了想,老实交代:“主要是想给知野买个新手机,再买几身衣服送他。毕竟他帮我做陶,我想表示一下感谢。” 郭师傅听完,心中一动,自己这几天确实有点疏忽知野了。 那天接他回来时翻了车,两个人的手机都摔坏了,知野的行李也都摔的不能用了。 她只从家里翻出一只旧手机,先给知野凑合着用。衣服也是临时翻出来的几件知野姥爷的旧衣服,先给他穿着。 之后陶瓷厂这边事情一多,她忙得团团转,竟把给知野买衣服买手机的事也给忘了。 知野从小就是个太懂事的性子,给什么用什么,半句意见都没有,反倒更叫人容易忽略。 想到这里,郭师傅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在她眼里,知野这孩子,确实是命苦。 他刚出生没多久,父亲就在一次救火任务里出了意外,人没了。 那时候她姐姐一个人带着孩子,拿着那点抚恤金,艰难支撑着日子。 可没过几年,她姐姐自己又生了重病。等知野四岁那年,到底还是没熬过去。 一下子,这孩子就只剩下姥姥姥爷,还有她这个做小姨的了。 那时候她也才十九岁,本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可姐姐一走,她像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家里老人年纪大了,只能靠种地挣点辛苦钱,她没有办法,只能早早去打工,进陶瓷厂学手艺。她当时什么苦活累活都肯做。 搬坯、装窑、出窑、和泥、修坯,样样不躲不避。窑口热气扑人,砖坯沉得压手,她也咬着牙撑下来,只为了多挣一点钱,帮着家里把这个孩子拉扯大。 也是在陶瓷厂里,她肯吃苦,又肯下功夫,很快被一个心善的老师傅看中。老师傅愿意认真带她、手把手教她,她自己又聪明,一点就透,这才一点一点把手艺学了出来,慢慢有了今天的本事。 也正是因为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知野比别的孩子懂事得早得多。别人家的小孩会哭会闹,会伸手要这要那,他却很少开口。 小时候就会帮家里干活,做饭、扫地、喂鸡、收拾院子,什么都会,成绩也一直非常优异。 家里为了还给他-妈妈治病欠下的钱,日子一直过得很难。 后来,知野阴差阳错被经纪人钟棘看中,拍了几部戏,总算把那些债都还上了。之后他又出钱让郭师傅带全家搬到镇上,还给她开了家小陶瓷厂。 可日子刚见好,姥姥姥爷却又相继去世了。 这些年,知野表面上看着还是平平静静,不声不响。 可郭师傅知道,他心里一直很难过。 尤其是姥姥去世以后,他整个人都郁郁寡欢。如今似乎工作上也遇到一些事,一天天的愈发消沉下去。 也正因为这样,郭师傅这回才把他带回泥桥镇,让他在远离是非的地方散散心。 *** 到了县里的商场,乌灵先直奔手机店。 站在柜台前,她在犹豫要不要给他买最好的那款。 对她来说,一个手机其实算不上多贵。更何况,在她心里,知野本来就配得上最好的。 可她转念又想起了前男友方越川的事。 当初她也是真心实意对他好,结果落到方越川眼里,反倒成了伤自尊。 想到这里,乌灵一时又有些迟疑。 可下一秒,知野先前红着眼眶的模样忽然闯进脑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那个委屈和羞怯的眼神,还有裹着毛毯坐在那里安静乖顺望着她的样子,莫名叫她心口一软。 她几乎没再多想,伸手就把那个最好的手机拿了下来,因为知野值得。 店员说十五天内可以退换,她便把小票收好了,想着先试着送给知野。要是他实在不肯收,她再想办法退掉,换个他能接受的。 结账时,郭师傅还抢着要付钱,结果愣是没抢过乌灵。 新手机装在没拆封的包装盒里,盒子方正小巧。乌灵接过后,直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买完手机,两人又去男装区逛了一圈。郭师傅最清楚知野的尺码,给他挑了几件平时能穿的衣服,乌灵就在旁边帮着看颜色和款式。 中途路过一家盲盒店,乌灵看一款哭娃的盲盒越看越喜欢,最后直接端盒,买了一整箱共六个盲盒。 两人挑挑拣拣,等把该买的都买得差不多了,肚子也都有点饿了。 准备去停车场时,商场里有活动人员拦住了她们,说今天消费要是满了五千,就可以凭小票参加一次抽奖。 乌灵想起包里还收着小票,便翻出来递了过去。工作人员低头核对了一遍金额,立刻笑得更热情了:“够了够了,可以抽一次。” 抽奖台就摆在商场中庭,乌灵扫了一眼奖项,一等奖写着“马尔代夫双人游”,二等奖是家电,三等奖是纸巾。 她本来也没当回事,随手抽了一张出来。工作人员拆开一看,憋着笑宣布:“是四等奖。” 说着,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方盒子。 乌灵低头一看,盒子上赫然写着“水润超薄安全套”。 她安静了两秒,然后抬眼一脸疑惑地看向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心虚得不行,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赔着笑说:“这个滞销了...您多担待,祝您幸福。” 郭师傅听到工作人员的话当场笑出了声:“哎哟,人祝你幸福呢,快收好这幸福工具,这可比抽到纸巾物超所值得多啊。” 乌灵也被这离谱的发言逗笑了,哭笑不得地把那盒套塞进了包里:“走吧走吧,快去吃饭,饿死了都!“ 郭师傅便带她去了县城里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馆子。 两人要了个包间,点了满满一桌菜。郭师傅今天心情不错,还特意要了一壶酒。乌灵说自己能开车回去,于是郭师傅便放开了喝。 饭吃到一半,郭师傅端着酒杯,随口问:“你这次怎么突然又过来做陶了?而且看着还一点都不着急。以前你哪回不是住个两天就走,嘴里总念叨着工作工作,这次倒像是彻底给自己放假了。” 乌灵本来还笑着,听到这话,神色却沉了下来。 她其实也就是面上看着没事。 正所谓医者难自医。她很会安慰别人,可有些事落到自己头 上,照样过不去。 她每天晚上都试着拿起画笔,可是还是手抖。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等那几个泥坯烧好以后,她到底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画素坯。 郭师傅既然主动问了,她索性也不再憋着,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从之前遇到的事业危机,说到手抖的毛病,还有去寺庙抽到的凶签。 从一开始还想硬撑,说到后来越说越委屈,鼻子一酸,整个人都绷不住了,最后干脆趴到郭师傅肩头,嗷嗷地哭了起来。 郭师傅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还顺手拿了只新杯子,给她也倒了杯酒。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郭师傅才开口:“我懂你现在为什么难受。” “可你信我,你在艺术上的本事,我是绝对相信的。你这次的毛病,八成就是心里绷得太紧了,暂时卡住了。只要人先放松下来,慢慢来,这个坎肯定能过去。” “你别怕。关关难过关关过。” 乌灵吸了吸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重重点头:“好,郭师傅,我信你。我这毛病肯定能好。” 说完,她自己先破涕为笑。 郭师傅也笑了,举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这才对嘛。” 两人又吃又喝,聊着聊着,气氛也慢慢松快下来。 隔着一扇门,外头上菜的服务员李洁其实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 今天不是周末,店里不算忙,她本来还有点犯困,站在走廊里悄悄打了个哈欠。结果这间包厢实在太热闹了,一会儿低声说话,一会儿又突然传出一句中气十足的安慰,倒把她那点困意都冲散了。 这桌客人是两个女人。 一个年纪稍长些,嗓门大,性格也爽利。 另一个年轻,长得十分出众。 肤色很白,脸又小,眉眼自带一点冷感,偏偏笑起来时又甜得很,眼睛弯弯的,像是盛着细碎的星光,是那种又甜又飒、格外招人的长相。 她穿了件黑色宽肩带吊带,配一条蓝色牛仔裤,简单利落,却把身材衬得极好。 李洁听见包厢里先是低低说了一阵话,紧接着那位年长些的女士大着嗓门安慰人。 再过一会儿,那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像是终于被哄好了,带着点哭过后的鼻音说:“好,郭师傅,我信你!我这毛病肯定能好的,关关难过关关过!” 说完,两个人又哈哈笑起来,碰杯喝酒,热热闹闹的。 后来,李洁来送菜时,又断断续续听见里头提到什么“知野妈妈”“家里那时候连肉都吃不起,隔三岔五才舍得吃一顿”。 再后来,又听见那年轻姑娘提起自己前男友,语气里倒没多少伤心,更多是说起一桩早就翻篇的旧事: “我当时在那么重要的时候帮了他,他倒好,就因为被室友笑话只会靠女朋友,就跑来跟我分手。也是感谢他室友,让我早点看清他了。” 又过了一阵,包厢里只剩郭师傅一个人的声音:“不是吧,你就喝了这么一小杯,就醉倒了?行吧,剩下这些我一个人享用了。今天我高兴!” 再后来,包厢里就彻底没了动静。 6. 喝醉了 陶艺工作室里,乌灵离开后,知野还裹着那条毛茸茸的小毯子,怔怔坐在小沙发上。 心口却跳得有些快。 毯子上还残留着乌灵的味道。是一种很清新的、甜甜的气息,像熟透了的桃子,又像被晨风吹过的果香,干净又柔软。 其实今天白天乌灵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做泥坯时,他就闻到了。 只是那时离得没有那么近,也没有这样整个人都被她的气息包裹住。 可现在,他裹着她的毯子,闻着那股淡淡的桃子香,恍惚间竟有种… 她抱着自己的错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知野的耳根就热得发烫。随后又感受到一阵莫名的欢喜。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一个不幸的人。 小时候父母相继离世,姥姥姥爷和小姨为了把他拉扯大,都吃了太多苦。 他也曾有过自己的梦想。可为了偿还母亲治病时欠下的债,他到底还是放弃了原本想走的路,进了演艺圈。 入行已经有五年了。 红吗?很红,黑红。 有粉丝吗?没有。 为什么?因为经纪人只给他接反派角色。 他的黑心经纪人坚信天生冷脸的他最适合演反派,所以入行五年,他就演了五年的反派。 如果演的是有深度的反派也就算了。可他偏偏每次演的,都是那种好人只做好事、坏人只做坏事的电视剧里,一肚子坏水的纯坏反派。 包括但不限于,阻止男女主在一起的凶残虫族王,演的时候要把整张脸涂紫。抓走男主百般虐待的公鸡妖大反派,头上还得顶着一个大鸡冠。破坏别人家庭、害男主变成残疾人的阴郁黑警察。 每一部剧播出时,就是知野挨骂的开始,甚至还被骂上过六次热搜。 黑红也是红,也有综艺找上门。可当作综艺飞行嘉宾的知野,因为天生冷脸,再加上恶意剪辑,反而被骂得更凶了。 可是面上疏离淡漠的知野,内里其实是个细腻敏感的少年。 他没法忍住不去看那些评论,可看了,自己又实在难受。 线上被骂骂也就算了。他在现实生活中,也成了对反派角色表达仇恨的承受者。 走在路上被小孩泼过奶茶,在机场被剧粉骂过“坏蛋,去死!”,有回去买菜,竟然还被小贩拒卖。 但是他被乌灵这样一哄,他觉得那些工作上的委屈、那些压-在心里的沉沉情绪,好像都忽然没那么重要了。 那些原本被网络暴力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难过,也像被她轻轻抚平了几分。 他把乌灵今天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在心里重新想了一遍。 “我觉得你已经很厉害了。” “我们再合作几次,磨合磨合就好” “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每一句都被他反反复复地回味,像含-着一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甜意一点点在心里漫开。 他甚至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了。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袒露脆弱和狼狈,就能被这样温柔地接纳和爱护。 他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的快乐。可快乐之外,又有一点隐约的酸涩。 因为他忽然开始担心,担心自己今天在她面前掉眼泪,会不会给她添麻烦;担心她给自己买礼物,会不会只是出于同情;担心自己会不会最后让她觉得厌烦。 知野就这样裹着毯子,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想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日光一点点西斜,落在地板上的光影慢慢变长,又慢慢暗下去。等到夜色彻底漫上来时,他手里的冰淇淋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再醒来时,屋里已经一片昏暗。 知野怔了怔,抬手摸过手机一看,已经快十点了。 可乌灵和郭师傅还没有回来。 他心里猛地一紧,那点刚睡醒的迟钝瞬间散了个干净。 知野坐直身子,第一反应就是去打乌灵的电话。可下一秒,他又顿住了——他根本没有乌灵的电话号码。 他只好先给郭师傅打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终于被接起来。 可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年轻女孩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幸福酒家。请问您是这两位女士的家人吗?她们喝醉,现在都在包厢里睡着了,您方便过来接一下吗?” 知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几乎立刻站起身,抓起手机和钥匙便快步出了门,直奔幸福酒家。 *** 知野把郭师傅的车开回工作室时,郭师傅在副驾上已经醒了大半,只是乌灵还睡得昏昏沉沉,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后座,像一只彻底泄了劲的小猫。 车一停稳,郭师傅就回头看了一眼,担忧地说:“完了,这丫头今天是真喝多了。” 知野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座去扶人。乌灵醉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刚被叫醒时还皱了皱眉,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郭师傅和知野两个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才把她从车里弄出来,一路半扶半抱地带上了楼。 乌灵平时看着健康结实,真喝醉了往知野身上一靠,却软得像没骨头似的。知野一边扶着她,一边小心护着她的脑袋别磕到门框。 乌灵房间很像一个艺术家的房间,地上摊着个没来得及收的行李箱,床边还堆着几本画册和杂七杂八的小东西,连落脚的地方都得现找。 郭师傅在前面腾地方,知野扶着乌灵,小心翼翼绕开地上的杂物,半拖半抱地把人往床边带。 乌灵靠得太近了,发丝和肩颈间那股淡淡的桃子甜香也跟着漫了过来,混着一点果酒微醺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钻进他鼻息里,让他的心跳都乱了节拍。 折腾了半天,总算把人安安稳稳放到了床上。 郭师傅站在床边喘了口气,看着乌灵泛红的脸,心疼地说:“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一下喝猛了肯定醉的难受。你先看着她,我下去泡杯柠檬蜂蜜水给她。” 知野点点头:“好。” 郭师傅快步下楼。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吹竹叶声,和乌灵有点乱的呼吸声。 知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的脸颊因为酒意浮着一层薄红,平日里那股明艳张扬的劲儿全都散开了,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几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衬得整个人都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知野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拧条湿毛巾给她擦擦脸,床上的人却忽然动了动。 乌灵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她显然还没彻底清醒,眼睛只勉强睁开一条缝,目光也是散的。 她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又慢吞吞地看向窗户,接着视线晃晃悠悠地扫过桌子、柜子,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小鸟,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荡了好几圈。 最后,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才终于费劲地聚焦到了知野脸上。 像是终于发现房间里有他,乌灵忽然坐起身,冲他一笑。 那笑容带着醉意,傻乎乎的,却又可爱得要命。 知野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顿了顿。 然后他就听见乌灵含含糊糊地开口:“我……我说了……今天要给你带礼物的……” 乌灵说完,居 然真的挣扎着抬起手,去够自己那只托特包。 她动作慢吞吞的,整个人还晕得厉害,摸了半天也没摸明白,只能一边皱着脸,一边把手在包里胡乱翻来翻去,像是在进行一项十分艰巨的工程。 知野本来想帮她,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乌灵已经从包里摸出了一个盒子。 那盒子比巴掌还大一些。 她捏着盒子,费劲地抬起胳膊,递到知野面前,神情郑重得像是在交接什么重要文件。 “拿着。”她晕乎乎地说,“这是我今天送你的礼物。” 知野下意识接了过来。 乌灵很满意地眯着眼看着他拿着盒子的样子,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希望你用这个的时候会幸福。” 说完,她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被子里一倒,眼睛一闭,干脆利落地又睡了过去。 知野:“……”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盒子正中-央,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水润超薄安全套。 知野的脑子空白了足足好几秒。 ……什么? 为什么乌灵会和郭师傅出去逛了一趟街,回来以后,送他的礼物会是这个? 而且还要郑重其事地对他说: 希望你用这个的时候会幸福。 这一瞬间,知野只觉得信息量大得几乎超出了自己能理解的范围。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今天也喝了假酒,不然怎么会看到这么离谱的画面。 难道...乌灵觉得他很缺这个? 他僵在原地,拿着那个烫手山芋似的盒子,耳根一点一点烧了起来,整个人都快不会动了。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是郭师傅中气十足的声音:“知野,我把解酒...” 知野猛地回神,脸色都变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低头就想把那盒东西塞进裤兜里。可那盒子实在太大,塞了一半卡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场面一度十分狼狈。 脚步声越来越近。 知野额角都快冒汗了,最后索性一把将盒子攥在手里,转身快步出了乌灵房间,几乎是落荒而逃似的回了自己房里,飞快把那盒东西往桌上一放。 刚放下,他又猛地意识到: 不对。 这玩意儿要是就这么摆在桌上,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知野又手忙脚乱地把盒子抓起来,一把塞进了右边第一个抽屉里。 等他做完这一切,门外已经传来郭师傅疑惑的声音:“人呢?” 知野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才转身出了门。 只是耳根还是红得厉害。 郭师傅端着蜂蜜柠檬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热着了?” 知野:“……有一点。” 郭师傅也没多想,只往乌灵房里探了探头:“她醒过没?” 知野顿了一下,面不改色道:“醒了一瞬,又睡了。” “行吧。”郭师傅叹气,“那这蜂蜜柠檬水估计只能等她半夜醒了再喝。” 说完,她把水杯放在乌灵床头柜上,转身下楼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知野才终于无声地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他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乌灵地那句: “希望你用这个的时候会幸福。” 他闭了闭眼,耳根刚退下去一点的热意又轰地烧了回来。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乌灵知道,他真的不是满脑子都是那种事的人呢? 7. 你别动 可他还没想出答案,乌灵房间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动静。 他抬眼望去,果然见床上的人又迷迷糊糊醒了。 乌灵皱着眉,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哑着嗓子嘟囔:“水……水……” 知野赶紧过去,把她从床上半扶起来,拿过刚才郭师傅放在床头柜上的蜂蜜柠檬水,小心喂到她嘴边。 乌灵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喝完还很认真地吧嗒了两下嘴,像是在品鉴什么高级饮品。 知野轻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问:“还要吗?” 乌灵摇摇头,脸还是红红的,神情却忽然郑重起来:“我今天开心。” 知野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问:“为什么?” 乌灵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下了结论:“开心的时候,我要画画。” 她说完,抬起手,很有气势地一挥:“把我的纸笔拿来。” 知野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她书桌上确实摆着一支铅笔和一本素描画本。 那画本是翻开着的,旁边还随手放着橡皮和铅笔,一看就是最近常常在用。 他把画本和笔拿过来,看到翻开那页上没有完整的画,只有一些歪歪斜斜的线条。 有的线抖得厉害,断断续续,甚至连最简单的弧度都显得吃力。 纸面上还留着几次反复下笔、又匆匆停住的痕迹,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却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知野看着那几页,眸光微微一凝。 他太熟悉乌灵视频里的那双手了。她握笔时总是很稳,线条也总是流畅、干净、漂亮。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那些失眠的深夜,一遍又一遍看她的视频。 可眼前这些线,却凌乱、发颤,透着狼狈,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几乎判若两人。 他忽然想起她停更了很久。 难道……这就是原因? 那边乌灵还伸着手,他来不及多想,翻到一页干净的空白纸,把画本递给乌灵。 乌灵接过画本,又拿过铅笔。 知野原本还在想,或许今晚她心情好,真的能画出点什么。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她右手刚一握住笔,整只手便猛地颤了起来。 那颤-抖来得又急又重,连笔尖都在纸上打着哆嗦,根本落不下去。 乌灵一下子烦了。 她盯着自己那只发-抖的右手,眉头越皱越紧,像是被什么彻底惹恼了。 下一秒,她竟抬起左手,重重朝自己的右手手背拍了下去。 “别抖!”她大声凶道,“不许抖!” 知野被她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握住她还想再打下去的左手:“怎么了?乌灵,怎么了?” 乌灵像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别人。 她茫然地抬起头,眼神失焦地看了知野好几秒,最后忽然弯起眼睛,傻乎乎笑了。 “哦……”她慢吞吞地说,“是帅哥。” 知野:“……” 乌灵笑完,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用左手挠了挠他的手心,他感觉自己心里和手心都痒痒的。 随后听见乌灵宣布道:“帅哥使我有灵感。” 说着,她手一松,把铅笔从发-抖的右手换到了左手里。 知野还来不及再说什么,乌灵已经抱着画本坐直了些,神情一下认真起来。 知野刚想开口让她慢一点,乌灵却先抬头看了他一眼,十分严肃地命令道: “你别动。” 知野一僵。 “让我画。” 她说这话时,语气十分认真。 知野于是只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乌灵低着头,左手握笔,竟真的慢慢画了起来。那只左手意外地很稳。 笔尖在纸上时不时停顿一下,又继续往下走,偶尔她还会抬头看一眼知野,神情专注得像真在进行什么重要创作。 知野被她看得莫名紧张,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乌灵终于像是满意了,长长舒了一口气,啪地一下把笔一放。 “好了。” 她低头欣赏了两秒自己的作品,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非常满意。接着,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抱着画本就又睡了过去。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知野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慢慢走过去。 他低头,想看看乌灵刚才那么认真,到底画了什么。 结果一看,沉默了。 画本上,是一个火柴人。 严格来说,是一个五官都没有的火柴人。 知野:“……” 他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刚才乌灵那句“你别动,让我画”,说得那么郑重其事,他还以为她要画什么复杂的人物速写。 结果就是个简笔画。 而且...这火柴人跟自己有关系吗? 为啥上半身还特地画了这么多肌肉。胸肌、手臂肌肉和腹肌都特别明显。 知野盯着那看起来十分潦草的火柴人看了半天,实在没看出什么门道。 好吧,非要说的话,那火柴人的站姿,勉强有那么一点点像他。 ……大概吧。 他想把画本轻轻抽出来,好让乌灵睡得更舒服一点。 自己也存了一点私心,想把乌灵画的火柴人拍下来给自己留纪念。 可乌灵即便睡着了,手还紧紧拽着那一页纸,像是生怕谁抢走她的大作似的。 知野试了试,没抽-动。 他只好作罢,先把掉在被子上的铅笔拿起来,放回书桌上。 随后又走到空调边,把温度调到合适的档位,确认风口不会正对着床吹,这才回身替乌灵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些,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她已经彻底睡熟了,脸颊还带着醉意未散的红,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本画册,像个抱着战利品不肯撒手的小孩。 知野看着她,唇角不自觉轻轻弯了一下。 回到房间后,知野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刚才一进门,他就看见了小沙发上那条乌灵下午拿给他的小毯子。鬼使神差的,他现在正盖着那小毯子睡觉, 而不是自己的被子。 所以他现在有点做贼心虚,很怕乌灵发现自己偷偷盖她的毯子睡觉。 毯子上还沾着乌灵身上那股淡淡的桃子香,轻轻柔柔的,不算浓,可让他想起今天扶乌灵回房时的,她靠着自己的样子。 还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那副眼神散乱、半天都聚不了焦的模样,像是根本没弄明白自己是谁、在哪儿,却还是一看见他就先冲他笑了。 还有更早之前,她坐在他面前,声音轻轻软软地哄他,说他已经很厉害了。 这些画面本来都已经过去了,可这会儿夜深人静地躺下来,却像忽然全都活了过来,一幕一幕地重映在他脑海里。 知野闭上眼,想强迫自己别再想了,可越是不想,那些细枝末节反倒越清晰。 她说话时的声音,她看向他时亮晶晶的眼睛,她靠过来时身上的温度和香气,她哄他时那种近乎毫无保留的温柔…… 一想到这些,他心口就会泛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他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胸腔里涨涨的,暖暖的,连带着整个人都像被一种轻飘飘的情绪托了起来。 就好像……很幸福。 可没过多久,那盒超薄水润安全套的身影便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的脑海。 知野:“……” 乌灵也许把他当成了满脑子都是那种事的人。 一想到这里,他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抬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不行。 这件事很严重。 非常严重。 他必须想办法挽回自己在乌灵心里的形象。 想到最后,天都快亮了,知野终于得出了一个十分郑重的结论: 既然乌灵如今对他似乎存在某种不得了的误解,那从今以后,他就更要在她面前表现得严肃一点、正经一点、克制一点。 高冷一点。 这样至少能让她知道,他绝对不是那种轻浮又满脑子乱七八糟东西的人。 知野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这个决定非常正确。 *** 第二天早上,乌灵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略显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空白得厉害,像是宿醉把记忆也泡得发皱了。过了半天,她才迟钝地开始一点点捋顺自己的人生进度: 她是谁,她在哪儿,她最近又在过什么日子。 哦,她是乌灵。 是壁画修复师。 最近画不了画,手一握笔就抖得厉害。 现在人在泥桥镇,名义上是来休息,实际上是因为抽到凶签破防逃到这里。 宿醉后的头疼一阵阵往上涌,太阳穴像被人拿小锤子轻轻敲着。乌灵皱着眉坐起身,抬手按了按额角,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下了床。 她昨晚回来后几乎是倒头就睡,连澡都没洗。此刻身上还沾着淡淡的酒气,头发也有些乱。乌灵赶紧踩着拖鞋进了浴室,简单冲了个澡,又洗了头,整个人这才稍稍清醒了些。 等她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回床边时,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8. 胸肌和腹肌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床上摆着一本画册。 摊开的那一页上,有一个新的火柴人。她盯着那个小人,眼睛一点点睁圆了。 下一秒,她几乎是扑过去把画册拿了起来,低头仔细看那个火柴人简笔画。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是一种狂喜。 天知道这阵子自己在画册留下过多少失败的痕迹。 那些歪歪斜斜、抖得不成样子的线,那些连最简单的圆和弧线都画不出来的崩溃时刻……几乎一次次都在提醒她,她已经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握笔画画了。 她试过安慰自己,说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休息两天就好。 试过一遍遍做手部训练,拉伸手指,深呼吸,逼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不行。 就是不行。 她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身体本身没有问题。 可画笔一落到她手里,不管是左手还是右手,都会不受控制的开始颤-抖。 来泥桥镇之后,她也没放弃过。每天晚上都会试着画几笔。 可还是不行。 所以这一刻,看着纸页上这个虽然简单又潦草的火柴人,乌灵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这是怎么回事呢? 她想破脑袋,才终于从一团乱糟糟的记忆里,捞出昨晚零零碎碎的片段。 她好像跟郭师傅一起出去逛了街,买了东西,还喝了酒。 后来她醉得晕晕乎乎,被带了回来。 再后来……她似乎还硬拉着知野当模特,非要给他画画。 最后用左手画了这个火柴人。 乌灵其实是左右手都能写字画画的。 小时候她太皮,非要去爬家里院子里那棵大树,结果一个踩空,从树上摔下来,把右手摔骨折了。那小半年里,她只能改用左手写字、吃饭、画画,硬是把左手也练了出来。虽然远远没有右手那么顺,但基本的写字和简单作画都不成问题。 后来右手养好了,她就又习惯性地把大多数事情交回给右手。可这段经历,倒是让她一直保留了左手持笔的能力。 没想到这次危机的曙光,竟然是来自左手。 ……不过,她昨晚为什么要给一个火柴人特地加上胸肌和腹肌? 乌灵盯着那几块潦草的肌肉线条,感到十分疑惑。 虽然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莫名其妙,但这确实是她画出来的。 虽然这远远算不上什么巨大的突破,画出来的也不过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火柴人,和她从前的水准更是天差地别,离真正恢复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可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转机。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够让她高兴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页纸,任由心里那股快乐慢慢发酵起来,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像是一个在荒芜沙漠里独自跋涉了很久的人,终于在视线尽头看见了一小片绿洲。 不过她想不明白自己突破心理障碍的主要原因是什么,是因为郭师傅的开导吗?还是因为喝醉了酒人比较放松?还是因为知野? 不管了,今天先只要开心! 于是接下来的梳洗,乌灵几乎全程都在哼歌。 她吹头发的时候在哼,护肤的时候也在哼,连挑衣服时都比平时多了几分兴致。她最后给自己挑了一条漂亮的红色宽吊带裙,裙子衬得她锁骨和肩颈线条格外漂亮,整个人明艳得像一朵鲜活的海棠花。 收拾妥当后,乌灵一抬眼,忽然看见了床头柜上的蜂蜜柠檬水。 她动作顿了顿,脑子里随即闪过几个模模糊糊的画面: 昨晚她迷迷糊糊喊着要水,好像真的有人坐在床边,很耐心地喂她喝了几口。 ……是知野吗? 想到知野,乌灵又一下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昨天明明还给他买了新手机,也不知道到底送出去没有。郭师傅和她一起挑的那些衣服鞋子,大概已经顺手带去给他了,可手机...... 乌灵立刻低头去翻自己的托特包。 没翻两下,她就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果然,新手机还安安稳稳躺在原装盒里,根本没送出去。 乌灵拿着盒子回忆了一下,完全想不起自己昨晚有没有试图把它交给知野。 那就现在给他好了。 她心情极好地拉开房门,踩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她就和坐在二楼公共区的知野对上了视线。 他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半杯水。 看见她的那一瞬,他目光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迅速移开了眼,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动作有些刻意。 她走近几步,这才看清他手里的书名。 波列斯拉夫斯基《演技六讲》。 乌灵:“……”现在的贫困生,看的书都这么高端吗? 她站到他面前,叫了他一声:“知野。” 知野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神情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和昨天那个羞赫地说“很少有人会这样哄我”的人,简直像是两个人。 乌灵心里忽然一紧。 难道她昨晚喝醉酒耍酒疯惹人生气了?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轻咳一声,把脑子里乱跑的念头压下去,把手里的手机盒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 “昨天我答应要给你买礼物的。你那个手机屏都碎成那样了,先用这个吧。” 听见“昨天”“礼物”这几个字,知野眼底明显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慌乱。 可那点慌乱只是一瞬,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垂下眼,语气平静又疏离:“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乌灵忽然往前一步,直接在他旁边坐下了。 知野像是没料到她会忽然靠这么近,脊背都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乌灵拿着手机盒,偏头看他:“你收着吧。我们不是还要一起做陶瓷吗?就当我提前给战略合作对象一点小恩小惠。” 她说着,弯了弯眼睛:“毕竟我昨天都已经给你提了那么多要求,后面说不定还有更多。你不收,我都不好意思继续使唤你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最后,知野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他没看她,只垂着眼,语气淡淡的:“……谢谢。你尽管提要求。” 这人今天怎么回事,简直像又变回了第一天见面时那个满身泥巴、冷淡疏离的冷脸帅哥,和昨天那个眼睛湿-漉-漉、裹着她的小毯子、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任她哄的小狗判若两人。 说到毯子...乌灵一拍脑袋:“对了,昨天那个毯子+冰淇淋大法有用吗?你后面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知野没看她,只轻轻点了下头:“嗯,好多了。” 乌灵听了,弯了弯嘴角说:“那就好。” “不过,那毯子可以还我吗?” 知野这才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来得很快,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的错愕和心虚。 乌灵没察觉到他那一瞬的异样,自顾自解释说:“我昨天就是临时拿给你用的,那条毯子我之前一直自己在用,也没洗过。你要是喜欢的话,回头我给你买条新的。” 知野握着书的手微微一紧。 昨晚他本来翻来覆去睡不着,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盖着那条小毯子,闻着上面淡淡的桃子香,竟真的睡过去了。 乌灵给他的毯子,就像她的绘画视频一样,有着让他安睡的神奇魔力。 他又有些羞赫,担心乌灵知道他把她给的毯子当阿贝贝用会鄙视他。 他沉默了一下,才缓缓说道:“不用新的。” 乌灵眨了下眼:“嗯?” 这一次,知野终于抬眸,长久地看向她。 他还是副冷淡克制的样子:“现在这个就很好。” “把这个直接送给我,可以吗?” 乌灵说:“好是好,不过你确定不用先还给我?我洗干净了再给你也行。” 知野的目光依旧很认真“不用,现在这样就很好。” 顿了顿又说:“你把毯子的购买链接发给我,我再给你买条新的吧?” 乌灵一听,立刻摆手:“不用。你今天多给我做几个好一点的泥胚就行了。” 她又不缺这点钱,哪能真让他一个贫困生来买。 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没那么伤心,不需要毯子+冰淇淋安慰大法了。 毕竟昨晚已经突破左手画出小人了,离彻底恢复还会远吗? 肯定不远了。 想到这里,乌灵心里那点小雀跃越发压不住,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之前抽到的那支签说什么“转机或在西边泥乡”,居然还真有几分准头。 她兀自喜滋滋地畅想着自己重回巅峰的样子,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乌灵没有看见知野发愣的目光。 半开的窗外有舒服的微风吹进来,将她耳边的发丝轻轻拂乱。她唇角带笑,眼睛亮晶晶的,红裙乌发,整个人明艳又鲜活。 明明昨晚他已经下了无数次决心,今天一早也在心里反复演练过,要在乌灵面前表现得冷淡一点、疏离一点、克制一点,好挽回自己在她心里的形象。 可这一刻,他还是没能忍住,抬眼看着她,目光发怔。 明知不该,却还是失神了。 9. 耳朵更红了 乌灵那些重回巅峰的幻想,和知野短暂的失神,很快就被楼下郭师傅的大嗓门打断了。 “你们两个不会还没起床吧?我去趟陶瓷厂都回来了!” “知野,走,今天有集市。咱们得去买菜,家里都快没菜吃了!” 泥桥镇镇口的主路逢十有集市,摊贩沿街摆开,卖些菜肉蛋和日用杂货。 今天天气很好,外头一片明晃晃的艳阳。 乌灵也想出去透透气,给宿醉后的脑子醒醒神,便跟着一起下了楼。 她刚走到楼下,就听见郭师傅开口:“咦,知野,昨天给你买的新衣服咋没穿?我和乌灵专门给你挑的呢!” 乌灵闻声抬眼看过去,果然,知野身上还是那套旧衣服,洗得发白,根本没穿昨天新买的。 知野神色淡淡,只说:“以后再穿。” 难道是不喜欢她们挑的款式? 乌灵心里嘀咕了一下。按理说不应该。 她学美术这么多年,审美一向在线,郁岚和陆浅池每次都要等她休假回去陪着逛街,非让她当参谋不可。 大概是因为昨天买衣服时知野没一起去试,她自作主张,反倒挑得不合适了。 想到这里,乌灵开口道:“过两天我们可以一起去县里逛逛,我再给你挑几身你喜欢的。” 知野摇头:“不用,够穿。” 他这副冷淡疏离的样子,让乌灵越发笃定,自己昨晚肯定是酒后发疯,把人惹恼了。 不然他怎么到现在都还这么冷冰冰的。 郭师傅一挥手:“行了,别磨蹭了,先去镇口买菜。” 乌林和两人一起到了镇口。 她已经许久没有在乡镇感受过这样热闹的集市了。 上一次,还是支教那年。 因此此刻站在这里,她心里既有些怀念,又有些新鲜,忍不住四下张望。 镇口的集市热热闹闹地摆了一整条街。 有人就在地上铺块塑料布,摊上摆的多半是自家种的菜。 也有卖山里新鲜采来的蘑菇的,卖自家编的竹筐竹篮的,还有卖肉的、卖衣服的、卖鞋的、卖手机充电宝和数据线的,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郭师傅一路都在和人打招呼,像是每走两步都能碰上熟人。 这会儿,她正站在一个卖竹筐竹篮的老爷爷摊前,不知道聊到了什么,两个人都在哈哈大笑。 知野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乌灵一个人站在一个老婆婆炸油饼的摊前,闻着油炸面香,望着在油锅里炸得滋滋冒泡的面饼,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饿了。 她今天早上起得急,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正犹豫着要不要买个油饼垫垫肚子,犹豫是因为有点担心油饼太油腻。 就在这时,一阵热腾腾的包子香飘了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去找香味是从哪儿来的,一个包子就递到了她面前。 乌灵一愣,抬眼看见知野。 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只简短地说:“给你吃。”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跑去买的。 那包子刚出笼,白生生胖乎乎一个,面皮暄软,薄皮底下透着浅浅的油光,肉香四溢,十分诱-人。 乌灵没忍住,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鲜香的汤汁一下子漫开,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却还是舍不得停。 刚吃两口,她又觉得有些口渴,正想找找附近哪儿有卖水的。 下一秒,知野已经把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到了她手边。 “喝。” 还是冷冷的。 乌灵接过水,喝了几口。 等她吃完包子,知野又顺手递来一张餐巾纸。等她擦完嘴,他便自然地把她手里的垃圾和矿泉水都接了过去。 他说:“我拿着就行。” 乌灵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这个人怎么能做到一边冷着脸,一边如此体贴地照顾人。 她忍不住起了点逗他的心思,抬手在脸侧扇了扇风,又把另一只手举到额头上方挡太阳,故意拖长了语调:“现在快中午了,好晒啊——” 知野闻声皱了下眉,抬眼扫了扫四周,转身就走了。 乌灵动作一顿,讪讪地把手放下,心想,完了,果然还是把人惹烦了。 谁知没过一会儿,知野又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把大蒲扇,径直站到她面前,站在正好替她挡住阳光的位置。 高高的身形往那儿一立,日头顿时被遮去了大半。 紧接着,他手里的蒲扇慢慢扇起来,风一下一下送到她脸边,连燥热都跟着散了不少。 乌灵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知野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目光也没落在她脸上,像只是随手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也就是这一刻,乌灵的心跳忽然落了一拍。 她这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知野原来这么高。 站得近了,他的身形压迫感一下就出来了。 肩膀很宽,手臂线条利落结实,薄薄的旧T恤下是年轻男人挺拔匀称的轮廓。 明明穿得简单,可那种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却一点都藏不住。 他生了一张极漂亮的脸。肤色冷白,眉目疏冷,睫毛浓密分明,鼻梁挺直,喉结微微凸-起,整个人都有种清冷禁欲的距离感。 可偏偏嘴唇又红又润,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乌灵脑子里竟毫无预兆地闪过那天那个梦。 梦里,他一只手撑着车顶,俯身替她擦挡风玻璃,神情认真又专注。 还有那近在咫尺的胸膛,流畅紧实的腰腹线条。 老天啊,别人还在帮她挡太阳,她在想些什么少儿不宜的东西啊。 乌灵默默有点羞愧。 明明他已经替她挡住了太阳,乌灵却觉得自己脸上更热了。 她一下子不太敢看知野,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盯着旁边小摊上那一排新鲜发亮的紫茄子,认真得像是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知野则高高站在她身前,一手替她挡着太阳,一手拿着大蒲扇慢慢给她扇风。 脸还是冷的,眼神则是很不自在的盯着右边的地面。 这一高一矮,一个望左,一个看右,谁也不说话,场面莫名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暧昧。 提着买好的竹筐的郭师傅看看乌灵,又看看知野,没忍住上前吐槽道:“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说好一起来买菜,结果一个盯着茄子发呆,一个搁这儿给人打扇子。怎么着,菜今天是能自己长腿跟咱回家啊?” 两人这才猛地回过神。 郭师傅一脸无语的表情,转头对知野道:“知野,你不是说这几天你来掌厨吗?来,你看看,你要买些啥菜。” 知野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蒲扇递给乌灵:“你自己挡一下。” 说完,他就转身去了旁边的菜摊。 这边卖菜的有好几家。知野扫了一眼,最后走向最角落里那个老婆婆的小摊。 她卖的菜不多,显然都是自家种的,菜的卖相也不太好。 乌灵听见他叫了一声“袁婆婆”。 袁婆婆咧嘴笑了,牙已经没剩几颗,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可那笑意却很舒展,带着一种饱经风霜后仍旧鲜活的生命力。 乌灵这才意识到,她应该就是那天在村口和别的老人说起知野家里那些事的人。 原来他们是认识的,怪不得袁婆婆会知道那么多。 看着知野挑菜,乌灵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触动。 明明有那么多家菜摊,他却偏偏选了老奶奶的小摊。只是想给老人家提供一些帮助。 他总是这样。看着冷冷淡淡,不怎么爱说话,心却很软,也总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照顾着旁人。 把老婆婆摊上的菜买得差不多了,他才又去了旁边一家,补齐剩下要买的菜。 知野挑菜很有章法,挑黄瓜时先看颜色,又上手捏了捏,专挑鲜绿硬实、带着小刺的;挑茄子时掂了掂分量,按过表皮,拣的都是紫亮紧实、蒂头新鲜的。 除此之外,他还顺手挑了番茄、青椒、豆角和丝瓜。又去肉摊称了两斤猪里脊和排骨,专门要了骨条顺直、长短匀称的那扇排骨。 挑菜的动作熟稔利落,一看就是经常 干活儿的人。 乌灵越看越觉得稀奇。 她自己在买菜做饭方面,几乎可以说是一张白纸。 工作以后,壁画修复所那边一直有单身宿舍,平时中午晚上都有食堂供饭,所以她不需要自己做饭。回到爸妈家里,有阿姨做饭,买菜做饭这种事,她长这么大几乎没正经参与过。 所以现在,看着知野这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人,站在菜摊前熟门熟路地挑蔬菜、挑肉。 还……挺帅的。 等老板把菜和肉一样样装好,知野正要掏手机付钱,乌灵却眼疾手快地先把手机掏出来:“我来付。” “你都负责做饭了,所以我负责付菜钱。”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利落地扫了码,满意的收了手机。 她怎么忍心让贫困学徒又出钱又出力给她们做饭。 知野垂眼看着她,唇线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把菜接了过去。 乌灵忍不住蹭过去问:“你厨艺很好啊?” 知野手里拎着菜,侧脸还是淡淡的,点了下头:“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从小就会做饭,也喜欢做饭。” 乌灵听得更新奇了:“真的?那今天郭师傅的意思是,接下来饭菜全是你做?” 知野“嗯”了一声。 乌灵顿时来了精神,笑眯眯道:“那我还蛮期待的。” 她这话说得太自然,知野脚步都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乌灵却完全没察觉,还在一旁继续说:“而且你刚刚挑菜的样子,一看就很会做饭。很专业。感觉你随便看两眼,就知道什么菜新鲜、什么菜好吃。” “我那天不是还吃过你做的早饭吗?真的很好吃。” “所以我觉得,你今天做的饭肯定也很好吃。” 她说话的态度十分真挚,简直像在给人颁奖。 知野原本还端着那副冷冷淡淡、拒人千里的样子。 听着听着,耳根却一点点热了起来。 他不太自在地偏开脸,小声问:“你有想吃的菜吗?” 乌灵想也没想:“你做什么我都想吃。” 这句话落下来,知野耳朵更红了。 他不是一个常常被夸的人。 小时候父母去世得早,姥姥姥爷和小姨为了养大他,光是奔生活就已经很辛苦了。 家里没人有多余的心力,去认真夸奖一个小孩今天学会了什么,做成了什么,又进步了多少。 后来进了演艺圈,情况也并没有变好。 他演的角色大多阴沉、讨人嫌,没有来自观众的夸奖,骂声倒是不少。 经纪人也从来不是会鼓励人的类型,更多时候,只会告诉他这里不好,明天还得更拼命。 这次休假前拍的那部电影《深渊尽染》,更是把他折磨得够呛。 导演姚导是那种极其天马行空的性格,从来不讲戏。 剧本也十分简略、缺乏细节,很多情绪和表演方式都让演员自己去摸索。 知野演的是个一步步被痛苦逼疯、最后彻底黑化的角色。 其中有一场戏,是他一边削苹果,一边情绪失控,刀锋划破手指,血流下来,他却抬头笑了。 就这么一场戏,他拍了整整五天。 一遍,又一遍。 导演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会坐在监视器后面,淡淡来一句:“再来一遍。” 到最后,知野自己都快分不清,到底是角色疯了,还是他快疯了。 那三个月拍摄结束时,他几乎只剩下一种感觉: 他是不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可是乌灵却不是这样看他的。 他难过落泪时,乌灵会安安静静陪着他;出去逛街会给他买新手机;就连买菜做饭这样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也会认真又用心地夸他。 在乌灵眼里,他好像是个很厉害、很值得夸的人。 夸他早饭做得好吃,夸他挑菜挑得熟练,她夸得自然又自豪。 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被人看见、被人接纳的归属感。 仿佛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值得肯定。 10. 夸夸他 三个人拎着买好的菜回了家。主要是知野在拎。 一进门,知野就提着菜径直进了厨房。眼看快到中午了,他也没耽搁,挽起袖子,低头就开始洗菜切肉,一副今天这顿饭全包了的架势。 乌灵站在客厅里,抱着那把大蒲扇,脚步顿了顿。 她其实有点想去厨房帮忙。 可她对自己的水平也很有数。贸然进去,十有八-九不是帮忙,是添乱。 她正犹豫着,工作台那边忽然传来郭师傅的声音:“乌灵,过来。” 乌灵走过去看见工作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五个马克杯的素坯。 “这是我今天去陶瓷厂那边拿回来的。”郭师傅指了指那几个杯子,“你上次让我做的那两个花瓶素坯还在风干,泥坯还没彻底干透,等能进窑、烧成素坯,还得再过几天。你先拿这几个试试手。” “你现在别想着自己是在画画。你就把这几个杯子当成普通杯子,拿笔在上头写字。” 乌灵很快就明白过来。 郭师傅显然是把那天饭桌上她说过的烦恼都听进去了,在替她想办法。 “你看网上不是很多那种马克杯嘛,上头写一两句俏皮话,挺有意思的。”郭师傅把笔递给她,“你就学那个。别想着画,别想着创作,也别想着什么壁画、修复。你就告诉自己,你现在不是在画画,你就是在写字。” 乌灵低头看着那几个安安静静摆着的杯子,觉得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更何况,她昨晚已经有过左手画火柴人的突破了。 乌灵慢慢坐了下来。 她顺手把手机架到一边,打开录像,对准了工作台。 郭师傅看了一眼,笑道:“想记录一下?” 乌灵点了点头,她想给自己的视频号录点新素材。 她拿起一支细笔,蘸了墨,低头看着素白的杯身,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 只是写字而已。 不是画画。 不是修复。 不是必须成功。 只是写字。 她刚想提笔,右手却还是先一步泄露了她的紧张。 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连带着笔尖也跟着抖起来,还没落下去,乌灵的呼吸就已经微微滞住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嘴唇抿得发白。 郭师傅站在旁边,没催她,也没叹气,只是很平静地说:“没关系,再试试。” 乌灵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试着告诉自己放松,试着让右手稳一点,可那阵熟悉的颤意却始终压不下去,越想控制,反而抖得越明显。 沉默了几秒后,乌灵忽然低头,把右手里的细笔换到了左手。 郭师傅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乌灵低头盯着杯身,左手有些生涩地悬在半空中。 比起右手,左手当然算不上灵活,甚至还有些笨拙。可是它并没有颤-抖。 一点也不抖。 乌灵心口一跳,忽然有点不敢呼吸了。 她慢慢落笔。 第一笔下去的时候,线条还有些拘谨,第二笔却稳了不少。等写到第三笔时,她已经能明显感觉到,那只左手虽然陌生,却是听她使唤的。 她就这样,一笔一笔,在素白的杯身上慢慢写下了一句话。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乌灵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两秒,眼睛忽然一下子湿润了。 “郭师傅……”她声音都轻了,“我写出来了。” 郭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笑了:“这不挺好嘛!” 郭师傅像是知道她激动地快哭了,也不想把气氛弄得太沉重,于是拍了拍她肩膀:“行了,别傻乐了,趁热打铁。既然这个能写,就把另外几个也写了。” 乌灵点点头,连声音都轻快了些:“好。” 这一次,她没再犹豫。 她先用不同颜色给另外几个杯子铺底色。浅黄、豆青、雾粉、淡蓝,每个杯子都用左手均匀地涂了两层。第一层铺得均匀,第二层涂得细致,最后整片颜色平整细腻,既不露底,也没有半点驳杂,看着就让人舒服。 等稍微晾干,她便继续用左手在杯身上写字。 第一只写得还有点小心翼翼,写一个字就要停下笔想一想下一个字写什么。第二只就流畅了许多,到了第三只,她甚至已经能一边想词,一边下笔了。 工作台上慢慢多出了一排漂亮可爱的杯子。 乌灵一边写,一边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很久的石头,好像又松动了一点。 等郭师傅把五个杯子都放到晾干架上时,知野那边也刚好做好了午饭。 蜜汁排骨油亮诱-人,外层裹着一层浓稠的酱汁,辣椒炒肉锅气十足。还有茄子炒豆角这个下饭菜,和开胃的西红柿蛋汤、翠生生的凉拌黄瓜。 乌灵本来就因为今天在手抖这件事上有了突破,心情正好得不得了。此刻一看见这一桌子菜,眼睛都更亮了,坐下后边吃边把知野夸个不停。 倒是郭师傅一脸纳闷,忍不住问:“有这么好吃吗?小灵,你不是大城市来的有钱人吗,没吃过这种菜啊?”她是真有点费解。 知野从小就是跟着她过日子的,初中起就会自己做饭,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吃惯了知野做的家常菜,实在没觉得有什么稀奇。 乌灵吃得嘴巴油亮亮的,眼睛也亮晶晶的,闻言立刻摇头:“这不一样。” “我从小到大,家里都是阿姨做饭。我身边也没什么朋友家人会专门做一顿饭给我吃。我爸妈那个厨艺……我是真不敢恭维。” 她又夹了一块排骨,边啃边含含糊糊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吃朋友给我做的饭,还这么好吃。太爱了,真的太爱了。” 她说得实在太真情实感,连郭师傅都忍不住乐了。 知野坐在一旁,原本还端着那副淡淡的样子,听着听着,唇角却还是没忍住轻轻扬了一下。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这是被夸得有点高兴了。 可惜乌灵正忙着吃饭和夸厨子,根本没注意到。 知野低头给她盛了碗汤,像是随口一问:“吃这么开心?” 乌灵想也没想,立刻点头:“当然啦。” 她说完,还捧场地又喝了一口汤,语气十分认真:“吃了你做的饭,我觉得我下午做陶瓷都更有力气了。” 郭师傅见她这副状态,顺势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乌灵咽下嘴里的东西,这才答:“想到画画的时候还是会手抖,不过你那个办法真的有用。现在我用左手、右手在素坯上写字,都不会抖了。” 郭师 傅听了,轻轻叹了口气:“别着急,慢慢来。你这已经是在恢复了,耐心一点,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知野垂眸,其实从那天乌灵喝醉以后,他亲眼看见她想用右手画画、却控制不住发-抖的时候起,心里就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现在听到她们的对话,对乌灵的现状猜到了个七八分。 但是还是想知道事情的起因,于是知野问“手抖是怎么回事?” 郭师傅转头看向乌灵,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可以告诉知野吗?” 乌灵没犹豫,点了点头:“没关系,可以说的。知野也不是外人。” 这句话一落,知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乌灵却没察觉,只低头,语气尽量平静地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她没提项目到底是怎么砸的,也没提那些具体的细节,只含糊说是因为工作上的压力太大,后来慢慢发展成了现在这种一想到画画就会手抖的心理障碍。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知野听着,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她那天醉酒时为什么会那样,也明白了为什么她的视频号停更了许久。 一想到她原来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他心里就止不住地心疼,连那张一向清冷疏离的脸都跟着沉了下来,像是比她本人还要难受。 乌灵一抬头,就看见他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反倒先笑了。 “你们别这样。”她弯着眼睛,语气很轻快,“我已经在恢复了呀。” “这两天每天都有好消息,说不定再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彻底好了。” 吃完饭后,乌灵起身去看晾干架上的杯子。 几个马克杯上的颜色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她便小心翼翼地把五个杯子一个个拿下来,摆到工作台上,转头招呼知野:“哎,你过来一下。” 知野刚把碗筷收进厨房,闻声走了过来:“怎么了?” 乌灵问:“你会画画吗?” 她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她知道知野是命苦贫困生,应该没时间精力学画画。 可没想到,知野竟然说:“自学过一点,会画简笔画。” 乌灵顿时来了兴致:“那太好了。你来,给每个杯子上都画一个小图案,随便画,可爱一点就行。” 知野点了点头,按着乌灵的意思,开始在杯身上画简笔画。 线条很简单,甚至称不上多精致,可胜在干净利落,憨态可掬,和乌灵先前写在杯子上的字意外地搭。 乌灵站在一旁忍不住夸他:“你画的真好!” “这个猫好可爱。” “太强了你,会买菜,会做饭,还会画画。” 知野原本还勉强端着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听到后面,唇角却已经有些压不住了。 等五个杯子都画完,乌灵又开始指挥他去捏泥坯,让他照着她说的样子做几个简单的方形盘子。 他捏泥坯的时候,乌灵也照样没闲着,站在旁边夸个不停。 她夸一句,知野心底就像被羽毛轻轻撩拨一下。 如果知野身后有尾巴,此时一定在骄傲开心地左摇右摆。 可这样的好心情,并没能维持太久。 因为下一秒,他听见乌灵用一种很熟稔、也很亲昵的语气,给另一个男人打了电话。 11. 吃醋了 知野本来没想偷听乌灵打电话。 可屋子里安安静静,她的声音又没有刻意压低,于是那些话便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耳朵里。 “喂,小陆总~” 她这一声喊得轻俏熟稔,带着笑意。 电话那头的男声很带着点吊儿郎当的亲近:“哟,这不是乌大家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什么时候回来,叫上郁岚一起聚个餐啊。你这一去泥桥镇,都一周多了还不回来。” 乌灵笑着说:“会回来的会回来的,我今天找你是有正事。” 对面立刻接话:“好家伙,你现在找我都得谈正事了?行,那我倒要听听,您找我什么正事。” “别贫。”乌灵语气熟得不行,笑骂了一句,这才道,“你家公司最近不是在谈哆啦B梦、千变小樱魔术卡还有蜡笔大新的合作授权吗?是不是快签了吗?你能不能顺便帮我加一个小授权?” “我想做一批盘子,量不大,很小一批,你帮我一起谈下来呗。” 电话那头的人答得很痛快:“这有什么难的,没问题。你放心,包我身上。” 乌灵立刻笑了起来:“太感谢了,陆大佬!你太棒了!” “那必须的。”对面也笑,“等你回来请我吃饭。” “行啊。” 电话挂断后,乌灵显然心情很好,低头看着手机,唇角都还是翘着的。 而另一边,知野坐在工作台前,怎么捏泥都感觉不顺手了。 原来她不只是会这样夸他。 她也会这样跟别的男人说话。 也会用那种轻快俏皮、亲近得仿佛没有距离的语气对别人说“你太棒了”。 知野垂下眼,指尖不自觉地在泥坯边缘压出一道过重的痕。 刚才还被乌灵夸得怦然心动,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酸酸的,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酸得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明明知道,乌灵本来就很好,她热情、大方、坦荡,对谁都真诚。她会夸他,自然也会夸别人。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乌灵做什么都是她的自由,他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占有欲,希望她这些关注和夸奖只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忽然有些厌恶这样的自己。卑劣,又贪心。 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打完电话的乌灵很高兴。 她之前在视频号上说过,等状态再恢复一点,想做一批陶器。评论区里有不少粉丝留言,想要动画IP相关的款式。 现在她对自己恢复画画这件事,已经越来越有信心了。等之后把这些手绘盘子画好,她想用来给粉丝抽奖,算是回馈大家一直以来的喜欢和支持。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版权授权这种事不能乱来。 所以她打算做两个系列。 一个是日漫系列,另一个是s市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国漫系列。 国漫那边,她已经给爷爷发了消息。爷爷本来就是美影的老艺术家,有他帮忙牵线,授权的事应该不难。 至于日漫那边,她刚刚联系的是陆浅驰。 陆浅池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家里做的就是潮玩、服装和周边生意,最近正好在谈这几个IP的授权。她想要的量不大,顺便加进去并不麻烦,对方也答应得很爽快。 但是她刚走近知野,就发现他脸色比刚才冷了很多。 乌灵眨了眨眼:“怎么了?” 知野垂着眼,语气很平:“没什么。” 可那三个字,分明就写满了“我有事”。 乌灵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人好像突然又不高兴了。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刚刚明明只是打了个电话,怎么一回来,他就又成这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了。 知野虽然脸色很冷,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很快就把乌灵要求的方形盘子都做了出来。 晚上吃过饭,乌灵回了自己房间。 她打算把今天做马克杯、还有在杯子上手写字的过程剪成一条短视频发出去,顺便把这几个马克杯的链接一起上架。 这几个杯子上,不仅有她写的字,还有知野后来添上的简笔画。乌灵早就想好了,这几个杯子卖出去的钱,她和知野三七分。所以她干脆不按普通价格卖,而是准备走拍卖的形式。毕竟能多卖一点是一点,这样分到知野手里的钱也会更多些,也算是让他凭自己的本事,早点把债还上。 等手恢复了、今天知野捏的盘子野烧好了,她就能在上面画一批更精致的动画IP作品。等IP授权谈下来,就把这批盘子拿去抽奖送粉丝。 *** 吃过晚饭后,知野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点开乌灵以前画画的视频。画面里,她正一笔一笔临摹梵高的《盛开的杏花》。这是他当年刷到乌灵视频号时看到的第一个视频。 也是他万念俱灰的那一天。 那年他十八岁,刚考上A大建筑系。 当建筑师,是他一直藏在心底、连说都不敢说出口的梦想。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靠助学贷款顺利入学,早点毕业,早点挣钱,替家里还债,日子总会一点一点好起来。 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当头一棒。 别的新生办助学贷款,大多走学校绿色通道。可到了知野这里,偏偏处处卡壳。 一来,他家里的情况太复杂。父母都不在了,实际抚养他的是小姨和姥姥姥爷,户口、监护关系、贫困证明,每一样都不算最标准、最清晰的那种,系统初审时很容易就被打回来,必须补材料,走人工核验。 二来,家里早年为了给母亲治病借过不少钱,银行那边的借贷记录一直不太好。虽然那些债并不是他的,可一到学生贷款风控复核,银行还是要求继续核查家庭情况和共同联系人。 别人跑一遍流程就能过的事,到了他这里,却怎么复核都无法通过助学贷款申请。 那天,已经是他第三次去总银行了。 可结果还是一样。 柜台人员点点鼠标查看系统,语气平平地说:“目前还是不行。” 知野问:“能不能先让我报到?我后面再补手续。” 对方还是那句:“按规定不行。” 他喉咙发紧,强撑着又问了一句:“那我现在怎么办?” 柜台人员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冷淡,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那一瞬间,知野只觉得脑子里“嗡” 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断掉了。 他不是没低声下气地求过,也不是没一遍遍解释过自己真的很需要这笔贷款。可对方只认流程,不认他眼下到底有多难。 争执就是那时候起来的。 他声音发哑绝望,对方却越来越不耐烦。周围排队的人投来或好奇或嫌麻烦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身上。 也就是在那时,站在后面排队的一个人走上前来,递给了他一张名片。 那人姓钟,是个影视经纪人。 一边,是一再被卡住、迟迟看不到尽头的贷款和入学手续。 一边,是突然递到眼前的另一种可能,是能让他家尽快还债、让日子好起来的机会。 哪怕经纪公司给出的合同是九一分成,公司拿九成收入,他拿一成,他还是退了学,签了六年的协议。 知野没有什么犹豫的空间,他太需要钱了。 也是在那个晚上,签完合同之前,他第一次刷到了乌灵的视频号。 账号名叫“灵灵画”,只有几十个粉丝。 那条视频里,镜头对着一双漂亮修长的手,正一点点画着梵高的《盛开的杏花》。 随着她用挂刀的动作,右手腕间不时露出一只高冰飘花翡翠手镯,清透温润,十分好看。 视频拍得很稚拙青涩,没有花哨的剪辑,只有油画刮刀碰到画布的嚓嚓声,和她温柔平静的声音。 她说: 她一直很喜欢梵高的这幅画。 说梵高画这幅画时,精神状态并不稳定,可他没有只停留在苦难里,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春天和希望,于是画出了这样生机勃勃的白色花枝,和那片饱含希望的蓝天。 她还说,可能屏幕前的你,正在经历很难很难的事。可能很累,很疼,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春天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 “可是,只要你还相信春天会来,杏花会开,你就已经很勇敢了。” “这幅杏花送给你。” “也送给那个虽然辛苦,却始终没有放弃生活的你。” 半个多小时的视频,知野从头看到尾。 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出道的第一年,公司急着从他身上赚钱,他自己也急着赚钱。别人一年拍两三部戏,他一年拍了八部。 那时候他连助理都没有。每天拍完戏,能留给自己洗澡和睡觉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小时。睡醒了,又要立刻爬起来赶去下一个剧组。 他住最远、最破的小旅馆,房间又潮又闷,墙皮都发霉。没有车接车送,就自己骑共享单车去片场。早上还得起得最早去化妆,像他这种没名气的新人,只能最先去,最早画完,坐在那里等开工。 一天十七八个小时连轴转,是常事。 拍完回到房间时,人累得像被抽空了一样。他感到无比孤独,想找人说话,可真要拿起手机,翻开微信,他又不知道该找谁说话。 于是,他会一遍遍地看她画画,看她讲艺术,讲壁画修复,讲读绘画专业中遇到的闪着光的小事。 那个时候,他精神上唯一的慰藉,就是她的视频。 像一扇窗,让他短暂地望见那个曾经也想读大学、谈艺术、谈理想的自己。 12. 这么多钱 夜里很静,一弯残月高悬,风穿过竹林,带起一阵阵细碎的响动。 知野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刚拆盒的新手机。 那是乌灵送给他的。 新手机里他下载的第一个软件,不是微信,也不是地图软件。 而是乌灵做博主时用的那个短视频软件。 他登上自己那个叫“YZ”的账号,点进乌灵的主页,一遍又一遍地刷新。 他在等乌灵今晚的更新。 望着那个叫“灵灵画”的账号,他的思绪慢慢飘回了很久以前。 在他最难熬的那几年里,一直是乌灵的视频陪着他。 那些画画的视频,像黑夜里一盏暖黄的小夜灯,一点点安抚着他疲惫又紧绷的神经。 所以后来等他赚到一些钱,日子慢慢好起来以后,他就开始给她的视频打赏。 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想过,也不觉得自己有机会、有资格和乌灵这样的人认识。 所以他没有写过什么长篇大论打扰她,只是很简短、很克制地,一遍又一遍留言: “谢谢你的视频。”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在自己再次陷入网暴和自我否定的低谷时,他居然会在现实里,遇见这个曾经救过自己的人。 看过乌灵的太多视频,所以他对她的声音,和她腕间那只翡翠手镯,实在太熟悉了。 所以在泥桥镇初见那天,在车上听见她坐在前排和郭师傅说话时,他心里就猛地一动。 等再看到她手腕上那只高冰飘花翡翠手镯时,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后来,他又亲口从乌灵那里确认,她会画画,也做壁画修复。 到那一刻,他就确定: 乌灵就是那个在他人生最低谷时,隔着屏幕陪了他很多年的视频博主。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心就先沉了下去。他看到了乌灵的凶签。 那张他在后座捡到的凶签,显然是乌灵去寺庙求来的。 再加上她那个规律更新了多年的账号,已经停更了很久,他很难不去担心,乌灵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而随着最近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心里也渐渐有了答案。 乌灵大概是因为事业上遭遇了很严重的打击,才落下了手抖、没办法再正常画画的心理障碍。 他自己也曾被网暴伤得很重。 所以当他看到乌灵发的新视频,说自己没法再更新画画视频,准备卖一些自制陶瓷帮朋友,却因此招来一片恶评时,他一直都很担心她。 只是没想到,乌灵比他想象中要坚强得多。 那些恶评,她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心疼。 当年,是乌灵陪着他熬过了最难受的那段日子。 这一次,他也想帮帮她。 晚饭后,他看到乌灵急匆匆回了房间。 他猜,她今晚多半会发新视频,也许还会把今天做的几个马克杯挂上店铺。 于是他守在手机前,不断刷新着页面。 今晚她挂出来的那些杯子,他都会买下来。 只要乌灵能因为这些,稍微开心一点,他就觉得值。 ------------------------------------------------------ 隔着一堵墙的另一间屋子里,乌灵也正紧锣密鼓地在手机上摆弄着。 她本来想剪一段今天做马克杯的视频,可翻了翻素材,才发现根本不够用。想了想,索性先悄悄把那几个马克杯上架了小店。 为了尽可能替知野多挣一点钱,她选了拍卖的售卖方式。 设置拍卖时,系统却提示,小件商品必须设置拍卖价格上限。她顺手点了系统默认的五千元上限,也没太当回事。 她起初还觉得,应该不会有人愿意花这么多钱买几个自制杯子。 顶多也就卖个五六十块钱,谁知道这五个杯子,竟然每个都以五千元成交。 居然卖了这么多钱?! 前四个被老粉“ZY”拍下,最后一个则被“小卡”买走。 从链接挂上去到全部售空,居然连一分钟都不到。 看样子,对方大概是怕拍卖过程中被价高者抢走,干脆直接按上限价格拍下,图个稳妥。 这下她觉得实在是太神奇了。 ZY和小卡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这样支持她?难道是哪个土豪朋友的小号,比如陆浅池? 或者陆回? 她和陆回最初认识的场景很神奇,是在高铁上。 她从小就认定自己喜欢画画,高中走的是美术特长生这条路。 到了高二,她开始频繁往外地跑,去参加目标美院的专业集训和比赛。偶尔父母有空会送她,但更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便一个人坐高铁来回奔波。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第一次在高铁上遇见了陆回。 当时,她只是无意间注意到一个背着吉他的男生,因为少年穿着和她同校的校服。 第二次遇见,是一次集训结束后回家的高铁上。她又碰见了他,是邻座。 他还是背着那把吉他,整个人却明显状态不对。 后来接了个电话,他低声对那头的人说了句:“妈,没过。” 电话一挂断,他像是一下子绷不住了,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她递了张纸巾给这个男生擦眼泪。 两人很快就聊了起来。 聊开后她才知道,原来他们一个是学美术的艺术生,一个是学声乐的艺术生,都是常年奔波在外、到处参加集训和考试的人。 陆回会哭,是因为这次考试发挥得太差了。明明那么重要,结果一上场还是紧张了,唱的时候竟然抢了拍。 同样都是为艺考四处奔波的人,两人难免生出几分惺惺相惜。后来又在高铁和学校里碰到了好多次。 从大学到工作,他们也一直联系着,互相鼓励着往前走。 那时候,陆回告诉她,他的梦想是当一名歌手。 可一转眼到了今天,乌灵已经成了黄沙石窟壁画修复所的骨干,陆回却依旧不温不火。 这些年,他一直在坚持发歌,也去了几个 音乐选秀节目。只是反响始终平平,没有多少粉丝,也没有真正出圈的代表作。 乌灵虽然不懂太音乐专业,可也一直觉得,陆回有几首单曲明明很好听,为什么他就是没火起来。 自从自己事业上出了那件事以后,她已经很久没和陆回联系了。 结果下一秒,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陆回的电话,恰好切了进来。 屏幕上“陆回”两个字一跳出来,吓了她一跳。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她接了电话。电话那头,陆回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乌灵,我就直接开门见山了。其实这个电话,是沈回舟托我打给你的。” “当初是我牵线,让她来找你拍那个壁画修复的纪录片。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出那样的事。我和她一直都很愧疚,虽然你从来没怪过我们。” 乌灵立刻打断了他:“没有,你们千万别这么想。我从来没怪过你们,这件事也不是你们的错。” “她来拍纪录片,本来就是想做公益宣传,让更多人关注物质文化遗产,关注壁画修复。” “你帮她牵线,也是因为你知道我一直很担心壁画修复始终得不到公众关注。所以我真的没有怪过你们。” 陆回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笑了一下:“你还跟高中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真诚。” “不过,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沈回舟心里一直过不去,觉得自己没把这件事做好,不太好意思直接联系你,所以才托我转告。” “你们那期节目的样片已经剪出来了,估计再过几周就会播出。” “台里的领导看完样片后,觉得拍得特别好,也很受触动,已经主动去牵桥搭线国家层面的投资意向了。” “要是这件事真能推进下去,你们黄沙石窟壁画修复所之后会得到更多资金,投入壁画修复。相关负责人过段时间,应该就会联系你们所。” 乌灵听了这个消息非常高兴,说:“那太好了。其实我之前一直都很自责。如果这个纪录片最后真的能起作用,哪怕只是弥补一点点我之前的过错,我都已经很知足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挂了电话后,乌灵还是兴奋得不行,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这些年,黄沙石窟壁画修复所一直受困于资金短缺。很多石窟都没法得到及时修复,只能眼睁睁看着壁画一点点氧化、褪色、剥落,留下再也无法挽回的损伤。 虽然当初她主导的第一个修复项目,因为纪录片拍摄出了意外,可如果这部纪录片最后真能替黄沙石窟壁画修复所争取到更多国家层面的投资,那对整个壁画修复,甚至考古行业来说,都会是极大的助力。 她越想越激动,只觉得今天这房间又小又闷,有些装不下她翻涌的情绪。 她索性推门走到阳台上,想吹吹风,让自己冷静一点。 可刚打开阳台门,她就愣住了。 隔壁阳台上,知野正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夜色出神。 高岭之花转型忧郁系帅哥的颜值暴击,谁懂啊?! 13. 眼泪是珍珠哦 知野拍下乌灵网上卖的那几个马克杯时,填的是自己助理的地址。 知野的助理叫张二子。因为她是家里第二个孩子,父母没什么文化,觉得小点的名好养活,便随手给她起了这么个名。 她名字听着像男生,其实却是个能干又胆小的女生。 说她能干,是因为她当助理的业务能力几乎挑不出毛病。跑腿、订票、对接,各种琐事到了她手里都利索妥帖。 说她胆小,则是因为经纪人钟棘。 她几乎算得上是钟棘安插在知野身边的一只眼睛。知野平时的一举一动,她都会事无巨细地汇报给钟棘。 她也知道这样不体面,甚至有些卑劣。可她没有办法。 因为她是钟棘招进来的。和知野一样,也是钟棘改了她的命,拉了她一把。 张二子家里很穷,上面还有个常年生病的姐姐。她大专最后一学期时,学校附近正好有剧组拍戏,她去兼职做场务助理,被钟棘看中,觉得她机灵、会来事。等她毕业,钟棘就把她招来,安排到知野身边当助理。给她开的工资,远高于她那些同学毕业后能找到的工作。 所以,张二子很怕钟棘。 钟棘是个眼光毒、手段也狠的人。她太懂人性了,专挑那些出身贫寒、好掌控的助理,一手提拔,一手拿捏。再借着助理做眼线,把演员们的动向牢牢攥在手里,为公司榨出最大的利益。 张二子来没多久,知野就发现她是钟棘的眼线了。 可他也看得出来,张二子自己同样为难。她需要这份工资来给姐姐治病。她未必愿意做打小报告这种事,却没有选择。 同样是底层出身,知野很能共情她的别无选择。就像他当时签的自己和公司1:9分成的协议一样。 所以很多时候,知野为了不让她夹在中间难做,凡是需要让钟棘知道的事,都会直接在他、张二子和钟棘都在的群里说。 这样,张二子至少能少一层内耗。 于是他在群里给张二子发消息: “我有个快递。我现在不在S市,寄件地址填了你的。你先帮我收着,下次再给我。” 他那条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钟棘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明明已经是半夜了,钟棘那边却显然还在工作。这几天知野休假,她倒是一直没来打扰。 可一看到他主动在群里发了消息,电话立刻就切了进来。 钟棘先提起他上次拍的那部戏《深渊尽染》。 说片子已经开始剪辑了,姚导那边很满意,对他尤其满意。说年轻人肯吃苦,演的也好。不像别的艺人喜欢叫苦叫累的。 只是还有些镜头没拍够,想让他回去补一补。又说姚导拍戏一向都是这个风格,边拍边补,反反复复很正常。 她还说,自己之前虽然答应过,让他这次休息一个月,但如果他愿意进组补拍,片酬分成可以改。 “不再是你和公司一:九分成。” “可以改成二:八分成。” 可知野听完,心里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从前他拼命赚钱,不过是想让家里欠的债少一点,让姥姥、姥爷和小姨这些真心对他好的人,日子能过得好一点。 可现在,姥姥姥爷都已经不在了。 甚至为了拍《深渊尽染》,他还错过了见姥姥最后一面的机会。既然早就和公司说好了,这次要休息两个月,他就不想再改。 更何况,现在乌灵也在这里。 于是他拒绝了。哪怕这一趟提前回去,他能多拿一成分成。 钟棘听完也没生气,只说,过几天还会再给他打电话,让他自己再好好考虑考虑。 电话挂断后,知野心里烦闷无比。 他想起去世的姥姥,想起自己年少时真正想走的路——当个建筑设计师,或者做演员,去演一些有深度的角色。 钟棘当年发掘他,确实算得上有伯乐之恩。 可也是那份合同,把他死死困在了偏平化的反派角色里。 让他恨钟棘,他做不到。 毕竟当年确实是钟棘拉了他一把,让他能尽快赚到钱,替家里还债。 可让他真心感激,他同样做不到。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钟棘从头到尾,都只是把他当成一件能赚钱的商品。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复杂。 他越想越闷,最后推开阳台门,出去吹风。 外面夜色沉沉,静得没有边际。竹林隐在黑暗里,像是一切都被夜色吞没,像是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孤独寂寥。 可下一秒,旁边房间的阳台传来动静。他看到乌灵轻快地走出房间,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 几乎是一瞬间,眼前的景色像是都变了。 原本像要吞噬一切的黑夜,忽然成了让人无比放松的夏夜星空。 月光似乎也柔和了几分,微风拂过衣角,带来的不再是萧瑟,而是独属于夏夜的清爽和舒畅。 见乌灵眉眼间都是笑意,知野便猜到,多半是因为她今晚挂在网上小店的那几个陶瓷杯卖掉了。 于是他开口问:“今天遇到什么喜事了?” 乌灵笑着说:“是啊,遇到了一些好事。” 看着她的笑,知野也跟着弯了弯唇:“你高兴,我也高兴。” 乌灵却忽然想起,这已经不是自己第一次半夜起来时,发现知野还没睡了。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也认真起来:“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知野却不想把那些沉重的事说给她听。他不想破坏她今晚难得的好心情。 更何况,他已经在她面前失态过一次了,也不想再把太多脆弱摊开给她看。 于是他只是含糊带过,说了句:“没什么。就是有些事情,想不太明白。” 乌灵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望着他,轻声说:“你不要觉得,暴露负面情绪是一件很难堪、很难承受的事。” 说完,她忽然转身进了房间。 没过一会儿,她又拎着一袋东西走了回来,重新来到阳台上。 是一袋盲盒。 乌灵把包装上那个流着眼泪的公仔图片举给他看,认真解释道: “你看,这个公仔叫哭娃。它在哭泣,其实是在告诉大家,情绪也是可以自由表 达的。” “第一眼见到她,你可能会觉得这个小玩-偶这么一直在哭,不好看。” “可是她是很受欢迎的潮玩哦!它能被这么多人喜欢,恰恰说明了,其实每个人都想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 “所以,你不要觉得自己难过了,就一定要把情绪压-在心底。没关系的,你可以表达你的负面情绪的。悲伤也好,愤怒也罢,都是人的正常生理反应。” “你要是有很多事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你有不说的自由。” “但让我想点办法,给你加加油,哄你开心好不好?” 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一共买了六个哭娃盲盒。我们一起来拆吧,看看今晚能不能拆到隐藏款” 看着她这副一边认真安慰他,一边又想拉着他一起拆盲盒的童真样子,知野终于笑了笑:“好啊。” 两边阳台离得并不远,乌灵一伸手,就把三个盲盒递给了他。 随后她又架起手机,调了个只拍得到两个人手部、又能把拆盒过程录进去的角度,笑着说: “我要记录一下。万一我们今晚真有人抽到隐藏款呢?” 两人就这么站在各自的阳台上,一个接一个地拆。 空盒子越拆越多,普通款也一个个出来了。到最后,只剩乌灵手里还有最后一个没拆。 她低头晃了晃手里的盒子,笑眯眯地对知野说: “说不定我手上这个就是隐藏款呢?要是真的抽到了,我就送给你,好不好?” 不知为什么,知野竟也被她吊起了心情。 甚至那一瞬间,他在心里默默想: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那就让最后这个盲盒开出美人鱼吧。 如果它真的是隐藏款,就当是一个预兆。预示乌灵的手一定会好起来,预示他以后也一定能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在过去的人生里,不管是妈妈生病要离开的时候,还是助学贷款怎么办都办不下来的时候。他都向神祈祷过,能不能再让他好运一点。 可是祈祷没有用,乐观也没有用。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但没想到,乌灵拆开一看,居然真的是那只极难抽到的隐藏款:美人鱼的眼泪。 比他的喜悦更先一步到来的,是乌灵的欢呼。 她特别高兴地说:“你看,我就说不一定抽不到吧!” “我知道,你遇到了很多困难,所以才会有很多情绪。比如上次,你会哭。” “可人生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会遇到困难,会难过,会愤怒,也会觉得委屈。” “但这些情绪,刚流出来的时候是眼泪。” “可就像美人鱼一样,所有的眼泪都会变成珍珠,变成你的勋章,变成你完成那些挑战以后,爱自己的证明。” “所以,我想把它送给你。” 她把那只美人鱼哭娃递到他面前。 “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妄自菲薄。” “也永远记得,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你流过的眼泪,都会变成珍珠。” 14. 她是明月 7月20 听到乌灵的话,知野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愣住了,半天都没回过神。 爸妈相继去世后,是小姨、姥姥和姥爷一起把他拉扯大的。因为母亲治病欠下了不少钱,家里一直过得很拮据,每个人都在为生存奔波。 能让他晚饭吃上肉,已经很不容易了。 至于他的情绪,他的脆弱,他那些说不出口的难过,几乎没有人有余力去照顾。 更别说夸他、哄他,或者抱抱他。 小姨很累,姥姥和姥爷也很累。 他们已经拼尽全力活着了,再分不出更多力气来安抚一个孩子的委屈和难过。 小姨也总是告诉他,要快点长大,要懂事,要帮家里干活,要早一点学会自立。 他都明白。 他知道家里每一个人为了他都已经很辛苦了,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把自己的情绪死死压着,拼命读书,拼命帮着做家事。出道以后拼命拍戏。 后来进了剧组也是一样,不管妆造有多丑,酒店房间有多差,戏服合不合身,通告排得多满,他都从来不挑,也很少提出自己的意见。 甚至到了后来,连剧组里的人都默认:知野的待遇和安排可以先往后放一放,反正他不争不抢,也从来不会闹。 可现在,乌灵却愿意看见他脆弱的那一面。 她没有嫌弃,也没有回避,反而还这样认真地安慰他,鼓励他。 那一瞬间,他心里压了多年的情绪像有什么东西猛地被撞开了,汹涌得几乎压不住。 先漫上来的,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辛苦和委屈。 可紧接着,又有一种更暖、更酸涩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 像是喜欢。又像是爱。 在此刻以后的多年里,他还会一次次的回想到这个瞬间。 他渐渐明白,就是在那一刻,乌灵成了他夜空里清辉皎洁的明月。 这明月遥不可及,却温柔地照彻了他这片寂静的黑海。 从那一刻起,月升则潮生,月动则汐随。无须理由,无法抗拒。 她是天上的明月,他所有的浪、所有的涛声、所有深水之下的暗流与回响。 都将在月亮永恒的引力下,朝她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安静而磅礴地涌去。 “知野?知野?” 乌灵连着叫了他好几声,他才猛地回过神,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发呆了很久。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有点哽咽。接着没来由地问了一句:“现在几点了?” 乌灵低头看了眼手表,答道:“半夜2:27。” 知野笑了。 二〇二五年7月20日,凌晨2点27分。 我确认,我喜欢乌灵。 ——知野心想。 那时候,乌灵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时间。她也不懂为什么,两人在一起后,知野总是会在7月20日给她送礼物。 问他为什么,他总是黏黏糊糊地蹭过来抱住她,要抱要亲要摸-摸,却什么也不肯说。 直到两人结婚十周年,受邀参加一档夫妻浪漫旅行综艺。 节目里聊起彼此确认心意的瞬间时,她才终于知道: 原来那天夜里,知野之所以问她时间,只是想记住自己确认喜欢她的那一刻。 而每年那天送她礼物,也是想感谢她曾在那个凌晨,温柔又坚定地走进了他的生命里。 ------------------------------------------------------ 乌灵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太兴奋了。 自己今天遇到的所有事情都顺利的离谱: 陶瓷秒卖空。 朋友陆回还告诉她,纪录片也许能帮黄沙石窟壁画修复所拉来投资。 拆盲盒的时候,她居然还拆到了隐藏款。 要知道,她以前从来没拆到过隐藏款。 她把这些喜事在脑子里来回过了一遍,最后又想起自己把美人鱼公仔递给知野时,他脸上的那个笑容。 她能看出来知野真的很高兴。 那笑容像雪山峰顶一朵覆雪未开的雪莲,忽然被天光照见。冰雪消融,灿然盛放,清冷耀眼,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乌灵在床上像煎鱼似的翻了一个小时,最后干脆坐了起来。 反正也睡不着,而且今天无往不利,不如试试画画是不是也顺利。 看看除了火柴人,她还能画出点什么。 她起身来到书桌前,打开画册,翻到空白的一页,用右手拿起铅笔。 她十分惊讶地发现: 右手不抖。 乌灵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有些激动。 但那点激动刚冒出头,就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不敢高兴得太早。怕那点情绪一涌上来,右手又重新颤起来。 她立刻抬手作画,顺着脑海里的画面,把知野那个笑画了下来。 这张速写出乎意料地顺利。像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终于有春水在底下流动起来。 她越画越顺,画完知野阳台上的笑容,她又顺手画了第一天在车边见到的、满身泥巴却依旧像高岭之花的知野。 还有那天她踏进院子时,背对着她洗车的知野。 以及……梦里那个没穿上衣、帮她洗车的知野。 画到后来,她甚至越画越放飞自我。 连米开朗基罗《大卫》雕塑同款的知野,都被她画了出来。 一张画纸上,满满当当有着五个不同的知野。 等最后一笔落下,乌灵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雄鸡破晓。乌灵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这是她出现手抖的心理障碍以来,第一次用右手完成这样一整张画。 她实在太兴奋了,索性下楼,打算出去走走。没想到刚下楼没多久,知野也从楼上下来了。 乌灵这才知道,原来每天那么丰盛的早餐,都是他这么早起来准备的。 知野看见她,他眼底立即浮起一点笑意,温温柔柔地问好:“早啊。” 像清晨第一缕光落在草地上,明亮,温暖,却又藏着许多她不懂的东西。 一想到自己昨晚未经授权,拿他当了一整夜的缪斯男神使,乌灵顿时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她想移开视线,却又没忍住再瞥了他一眼,心里想着,也许今晚还能把这个 笑画下来。 意识到自己沉默太久,她清了清嗓子说:“咱们今天别在家吃早饭了,去早餐店吃吧。” 之前去镇口赶集时,乌灵就发现,镇口有一家早餐店。 那是整个镇上唯一一家卖面点、包子、米线、面条等早餐的小店。 结果刚到河边附近,就听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哭得撕心裂肺。 下一秒,那小女孩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到他们面前,一把抓住乌灵的衣角,哭着央求道: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 乌灵连忙问:“你爸爸在哪儿?” 小女孩抬手往河里一指,哭喊道:“我爸爸掉水里了!我爸爸掉水里了!” 两人急忙跑到河岸边,定睛一看,才发现水里果然有个男人正在挣扎扑腾。 知野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下了水。 乌灵则迅速转头,对小女孩说:“你现在马上跑去镇口,那里人多。” “把你看到的所有大人都叫过来,就说你爸爸落水了,现在需要人救命,快!” 小女孩哭着点头,转身就往镇口跑。 知野从小在村里长大,游泳是跟着村里的孩子自然而然学会的。 所以下水之后,他很快就游到了那个男人身边,想把人带回岸上。 可等真正靠近了,他才发现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那个男人和他身形差不多高大,体重却明显更沉。 更要命的是,男人因为落水已经彻底慌了神。 知野刚一靠近,他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了他的肩膀。 一瞬间,知野的动作被锁住了。 一个体型相仿、体重更沉的成年男人,在恐惧之下爆发出的力气极大。 被这样的人缠住,就像游泳时被水草死死绞住,别说把人带回岸边,连自己保持平衡都变得困难。 知野的身体开始往下沉。 他一边努力踩水,一边冲男人喊:“放松!你放松!我会带你上岸!” 可男人已经完全听不进去,只是本能地越抓越紧。 岸上的乌灵看得十分焦急。 她大学时参加过红十字会的急救培训,也持有急救证。 知道这种情况下最危险的不是水流,而是溺水者在极度恐慌中死死缠住救援者,最后把两个人一起拖进危险里。 她没有再犹豫,迅速在岸边捡起一块石头攥在手里,直接跳进水中,用最快的速度朝两人游去。 靠近的一瞬间,她看准时机,咬牙抬手,果断朝那个男人砸了过去。 男人身体一僵,很快失去了意识。 他一晕过去,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知野这才重新稳住身形,拖着男人往岸边游。 乌灵是自己游回去的,比拖着人的知野更快上岸。 她一上岸,立刻转身趴到河边,伸手去接应知野,想和他一起把男人拖上岸。 岸边碎石嶙峋,犬牙交错。她用力去拽人时,右手手腕猛地撞上石沿,一声脆响传来。 等人终于被救上来,乌灵顾不上喘气,立刻俯身检查。 下一秒,她脸色大变。 15. 那签真准啊 男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知野没有受过急救培训,此时也有些慌,一脸着急地看向乌灵问:“现在怎么办?” 乌灵语速很快:“你现在立刻打120,我来急救。” 说完,她立刻跪到男人身边,开始给他做心肺复苏。知野则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没过多久,小女孩也带着好几个在镇口吃早饭的人跑了过来。 可急救电话那头却说,泥桥镇离最近的医院太远,救护车赶过来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可人命哪里等得起二十分钟。 乌灵没有停,一边按压,一边教知野动作,让他和自己轮流来。 心肺复苏极其耗费体力,两人很快就满头是汗。 可十分钟过去,男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周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还有人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小女孩哭得很凶:“爸爸你不要死!爸爸你不要死!” 乌灵察觉自己和知野都有些累了,抬手指着旁边两个围观的男人,急声道: “你们过来帮忙,按我说的做,轮流按压。” 那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接了手。 可又过了几分钟,男人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此时,急救已经持续了将近十五分钟。 有人忍不住劝道: “大妹子,算了吧。这么久都没反应,怕是没救了。” “是啊,这镇上每年都有人掉水里,哪有几个真救回来的。” 乌灵没有理会。 她只是看了一眼旁边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小女孩,声音十分坚定:“不行。” “不能放弃。不能让他在自己女儿面前走了。” 她看向那两个帮忙的人:“继续按。” 那两个人又坚持了一会儿,终于也撑不住了,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这明明就是白费力气。” “我是做生意的,跟死人接触最晦气了。我以后还赚不赚钱了?” 小女孩一听,立刻拦住他们,冲他们鞠躬,声音都哭哑了:“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 那两人脸上有些不忍,却还是往后退:“真没用了,指定没救了。” 只有知野还听着乌灵的话,一下,又一下,不停地按压。 他手臂发酸,额头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却始终没有停。 乌灵跪在一旁,死死盯着男人的反应,一遍遍喊他:“醒醒!你醒醒!你女儿还在这儿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女儿”两个字,男人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声。 紧接着,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乌灵眼神一变,立刻示意知野停下心肺复苏,又抬头对旁边的人道:“让一让,别围太近,给病人留出呼吸新鲜空气的空间。” 她又飞快地吩咐:“没事的人去镇口等救护车,给他们指路!” 人群这才如梦初醒,往后退开。也有几个头脑活络的,转身就往镇口跑去接救护车。 乌灵转头问小女孩:“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哭得抽抽噎噎:“杨山年。” 乌灵立刻俯下身,继续喊:“杨山年!你醒醒!你女儿在等你!” 下一秒,男人猛地睁开眼,呛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小女孩哭声一顿,随即扑到他身边:“爸爸!爸爸!” 杨山年还没完全缓过来,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可一看见女儿哭成这样,他眼眶瞬间红了,抬起发-抖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他声音沙哑得厉害,“爸爸没事了,吓到你了吧?” 小女孩哭得更凶了,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 这时,那两个路人也领着救护车赶了过来。 医护人员立刻上前,对杨山年做了初步检查。 检查完后,医生看了一眼乌灵和知野,感叹道: “幸好你们一直没放弃。不然人恐怕真救不回来了。” 杨山年被送上救护车前,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浑身湿透的知野和乌灵。 “今天真的谢谢你们。” “要不是你们,我女儿就要亲眼看着我死在她面前了。这个恩,我记一辈子。” 乌灵刚想说不用,医生已经催促道:“先去医院,后面再说。” 杨山年虚弱地点点头,又看了他们一眼,这才随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目送救护车驶向远方,风一吹,乌灵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 她和知野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旁边有好心人从家里拿来毛巾,想让他们先披上取暖。 知野率先站起来,伸手去扶乌灵。 指尖刚碰到她的手,他就惊讶道: “你的手怎么这么烫?” 乌灵这才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头昏脑胀,鼻子也堵得厉害。 还没等她回答,知野已经抬手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温热,落在滚烫的额上,竟舒服得让她微微眯了下眼。 她烧得迷迷糊糊,几乎是无意识地往他掌心蹭了蹭。 知野先是眉心皱紧,随即眼底却又浮起一点宠溺。 心疼是真的。 觉得她这样有点可爱,也是真的。 乌灵心想,唉,可能这就是乐极生悲吧。 昨天什么事都那么顺利,连右手都能重新画画了。 她兴奋得一整晚没睡,今天又跳进冰凉的河水里救人,折腾到现在,不生病才奇怪。 “那……去卫生所看看吧。” 她借着知野的力气想站起来,刚起身,眼前却猛地一黑。 知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他说道:“抱歉,我觉得现在看医生比较重要。所以......失敬了。” 话音刚落,他接过热心群众递来的毛巾,把乌灵裹得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 下一秒,在围观群众的惊呼声里,他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快步朝镇上的卫生所跑去。 他的怀抱很稳,也很暖。 乌灵发着烧,被他抱在怀里,脑子昏昏沉沉,脸却一点点热了起来。 哎呀呀。 老夫这沉寂多年的少女心呀。 她偷偷抬眼看知野的侧脸。 哪怕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也还是这样好看。 下颌线绷得很紧,唇也抿着,是在...担心自己吗? 扑通。 扑通。 心跳的越来越快。 乌灵眨了眨眼。 这阵老鹿乱撞是怎么回事?是因为生病吗 ? 路过一对母子,被牵着的小孩仰头看着快速跑过的他们,童言无忌地喊了一声: “哇哇哇!大哥哥大姐姐不知羞!羞羞脸!” 知野耳根瞬间红了。 乌灵也僵住了。 明明她是从高中就开始画人体写生、拥有郁岚送的口红小玩具、见过大风大浪的老司机了,可这一刻,还是被那句话弄得十分害羞。 她忍不住把脸往知野怀里埋了埋。 知野的怀抱很舒服,昨晚一-夜未眠,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困。 睡着前乌灵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知野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像雪松香。 而且 胸肌好大。 也好软。 ------------------------------------------------------ 乌灵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疲惫,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虚弱得连手指都懒得动。 她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恍如隔世。 睡着之后,她做了很多梦。 先是梦见知野带着她在天上飞。风很大,吹得他们忽高忽低,失重感一阵阵涌上来,她头疼欲裂。 下一瞬,知野突然不见了。 她又回到了自己牵头的第一个壁画修复项目里。 回到了那座石窟,回到了沙尘暴来临的那一天。 壁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从石窟墙面上断裂、脱落。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 画面又一转,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自己被黄沙壁画修复所的所有人团团围住。 他们每个人都在说: “没事,乌灵,这件事不怪你。” “不怪你。” “真的不怪你。” 乌灵痛苦地在梦里捂住头,几乎崩溃地喊:“不要再说了!” 可没有人听见。 他们依旧围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说。 不怪你。 后来,她又梦见自己颤-抖的手,怎么也握不稳画笔。 梦见那张被她打开的签纸,上面写着: 月色暗朦胧,诸事总成空。失去之物难以追回。健康运受阻。 乌灵在苦笑了一声。 健康运受阻。今日果然发烧了。 这签还真准。 她觉得脸上一片冰凉,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门口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她抬眼望过去,看见知野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块湿毛巾。 见她醒了,他连忙走过来,把毛巾递给她用来擦脸,满心满眼都是关切。 “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医生说你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退烧可能要两三天,给你开了退烧药。” “我看你睡得很熟,就先把你抱回房间让你好好睡觉了。” 说着,他又把水杯和药递给她。乌灵还有些昏沉,慢慢把药吃下去。 她刚想放下杯子,知野已经自然地接了过去。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纸巾包着的东西,递给乌灵,边小心看她的脸色,边说:“你的镯子……好像是救人的时候磕坏了。我带你去诊所的时候,发现它已经完全碎了。” 16. 叫姐姐 乌灵看到碎掉的镯子,第一反应竟然是:怪不得白马寺抽到的签上写着财运不佳。七八万的镯子就这么碎了,财运能佳吗? 她叹了口气。不会吧,这个凶签要不要这么准。那她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感情易生波折,身心受困了? 见她表情严肃,知野试探着问:“这个是不是很贵啊?” 乌灵:“是啊,挺贵的。是我成人礼的时候,爸妈送给我的。” “但是没关系。”她很快又笑了笑,“钱财乃身外之物,救人最重要。” 看她明明心疼,却还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知野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她为了救人又生了病,又折了这么有意义的镯子。 “我送你一个新的镯子,可以吗?”他的眸子里有一些莫名的期待。 乌灵笑起来:“哎呀,不用。我真的不是很在意。”她怎么好意思让贫困生送她镯子呢。 话音刚落,肚子却咕咚响了一声。 知野忙问:“是不是饿了?想不想吃点东西?” 被他这么一问,乌灵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肚子。 “好像是有点饿。” 知野立刻打开旁边的保温桶。 “你已经睡了大半天了。我中午熬了鸡汤,现在正好能喝。” 他说着,舀了一勺汤,就要喂她。 乌灵望着知野递到唇边的那勺鸡汤,有点不好意思。 她这么大个人,被他这样照顾,总觉得像被当成小孩。 但是论年龄,应该她是知野的姐姐才对。 于是她伸手,想把保温桶和勺子接过来:“我自己来就行。” 知野却没松手。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温润清亮,里面有担心,还有很多乌灵看不懂的、炙热的东西。 “医生说你身体很累,要多休息。” “今天上午你又下河救人,又做心肺复苏,胳膊一定很不舒服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乌灵才发现,自己两条胳膊确实酸得厉害。 于是她十分没有骨气地放弃了挣扎。 算了。病号就该有病号的待遇。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知野的照顾。 鸡汤熬得鲜美浓郁,是镇上邻居家自己养的、吃谷物长大的那种有机走地鸡。 肉已经炖到脱骨,汤色清澈中带有金黄-色的油珠,一口喝下去,整个人都十分舒畅。 乌灵一连喝了好几口汤,又吃了一-大块鸡肉。 她含-着鸡骨,正四处找能吐骨头的地方。 知野见状把保温桶往旁边一放,直接伸手托到她嘴边。 “骨头吐我手上,我拿下去扔。你就别动了,好好休息。” 他说得自然极了。 乌灵整个人僵住。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贴心了?这我怎么好意思。 可知野却像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只还用着那认真又温柔的眼光看着她。 又问:“想吃米饭吗?我把米饭和蔬菜拿上来?” 乌灵被他的眼神烫的得耳尖发热,偏偏又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害羞,只能归因为生病后遗症。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知野已经接过她嘴里的骨头,起身往楼下去了。 ------------------------------------------------------ 这天雨大,后院的竹林被打得七零八落。 乌灵坐在一楼餐厅里,看着半开的推拉门外,夏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厨房里,知野正在洗碗,瓷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刚吃过午饭。郭师傅从十几天前就住进了陶瓷厂的宿舍,每天忙活工作,听说是厂里来了大单,她不放心,要自己盯着。 雨已经下了两天,连吹来的风都透着凉意。 一杯咖啡忽然落在她手边的桌子上。 乌灵抬头,果然是知野。 他甚至还细心地把杯柄转到她顺手的位置,方便她一抬手就能端起来。 接着他又递来一条毯子,示意她裹上。 乌灵在家养了两周病,其实已经好了大半,却还是乖乖把毯子搭在身上。 没办法。 这两周一直是知野在照顾她,照顾得细致又妥帖。 她不好意思不听话,总觉得自己再这么被他养下去,迟早要废。 明明一开始,她还想着要好好照顾这个命苦又贫困的漂亮小弟。 没错。 经过这两周相处,她已经知道了知野比她还小三岁。 让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弟弟如此细致地照顾,乌灵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格外配合。 吃药、休息、添衣,全都乖得不行,只盼着自己快点好起来。 好起来,才能想办法画陶器帮知野多挣点钱。 只是她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知野身上那股阴郁疏离的气质,好像散了大半。 难道是家里的难事有了转机? 直到后来家里来了生人。 乌灵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不是知野不高冷了。 只是知野对她,不再清冷疏离了。 那天也是个阴雨天。 午后,知野给她搬了张躺椅。 椅子上垫了好几层软垫和毯子,软软和和,舒服得人一躺下就不想起来。 手边还放着一张小桌子。 桌上有一杯热水,一盘洗好去蒂的草莓,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 乌灵就这么歪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指挥知野按她的要求捏陶、做泥坯。 敲门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乌灵还觉得奇怪。这么差的天气,除了郭师傅,还有谁会来? 知野洗干净手上的泥,过去开门。 进来的却是市报社的记者、摄影师,还有镇长。 原来那天乌灵和知野下河救人的时候,被围观群众拍了视频。 发到短视频平台后火了,在同城收获了十万点赞。 高赞评论全都在喊,让政-府给他们发见义勇为奖。 市报社自然也收到了消息,想来采访这两个人,弘扬一下社会正能量。 等正式采访开始,乌灵才发现,知野对别人,还是她第一天见到时那个满身泥巴、清冷疏离的美男子。 惜字如金。 记者问:“你们是怎么发现有人溺水的?” 他十分高冷:“看见的。” 记者问:“下水救人的时候,你们害怕吗?” 他面无表情:“ 不怕。” 记者问:“你们两个人当时是怎么配合的?” 他指了指乌灵:“靠她。” 三个问题问完,记者和镇长的脸色都黑了一度。 乌灵见状,默默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赶紧拉住知野。 “好了,你别开腔了,我来回答。” 知野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却是着急。 “不行,你这两天说话还咳嗽,要少说话。” 乌灵给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清了清嗓子,详细又得体地回答了所有问题。 于是,刚刚还脸色发黑的记者和镇长,就这么在她的回答里一点点缓和下来。 到最后,简直笑得像两朵向阳的向日葵。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知野也用同款灿烂又欣赏的表情看着她。 等所有问题都问完,摄影师表示,再拍两张他们的合照,这次采访就可以结束了。 知野脸上的欣赏表情,这才终于从乌灵身上转到了摄影师身上。 “真的?要拍照?” 镇长笑着说:“是的,到时候报道上会放你们的照片,申请见义勇为奖也需要。” 这时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洒下来,后院远处的天空,甚至正好挂出了一道雨后彩虹。 两人便以彩虹和竹林为景,拍下了报道需要的合照。 摄影师举着相机,边拍边说: “两位站近一点,对,自然一点。” “知先生稍微往乌小姐那边靠一点。” “看镜头,不用太严肃,笑一下就好。” 拍完照,知野果然一改刚才的高冷,主动拉住摄影师,要加他的微信。 还认真叮嘱:“照片出来以后,麻烦第一时间也发我一份。” 乌灵记得,她当时还无奈地摇了摇头,故意揶揄他: “小孩就是小孩,照个相还这么兴奋,非要照片。” “你要是喜欢拍照,叫我姐姐,我以后每天给你拍。” 知野却像是有点生气。 等记者一行人走了,他便很认真地对乌灵说:“你是十二月出生的,我是一月出生的。再加上我可以算虚岁,我们最多只差一岁。” “差一岁,就等于没差。所以我们算同龄人。” 乌灵笑了,勾着唇看他。 知野却又一本正经地补充:“而且你做饭也不会,洗碗也不会,明明就像个妹妹。所以,应该算我是你哥哥。” 乌灵终于噗嗤一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听听,你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话这么童真有趣、童心未泯,果然还是弟弟。” 知野的脸色更冷了。连带着那天吃晚饭时,他都冷着脸给她倒水、盛汤、盛饭,不肯同她说话。偏偏水倒完了,还要顺手把杯柄转到她最方便拿的方向。 乌灵觉得好笑,故意不哄他。 直到她喝汤时,不小心被烫了一下。 知野几乎立刻抬眼,冷脸也顾不上了,急急问:“怎么了?烫着没有?” “没有烫着,弟——”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知野的脸色变了。 她求生欲瞬间上线,立刻抬手敬礼:“哥哥!你是我的哥!”识时务者为俊杰嘛,不寒碜。 17. 完美 知野看了她一眼,明明还想装作不在意,嘴角却已经压不住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格外介意自己比她小三岁这件事,从来不肯叫她姐姐。她偶尔叫他几句哥哥,他反而会很开心。 难道叛逆期还没过? 乌灵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眯起眼,看着刚洗完碗、正在擦餐桌的知野。 就这样无所事事,真舒服啊。 她长长舒了口气,又伸了个懒腰。 伸出去的手,刚好够到旁边弯腰辛勤擦桌子的知野。 乌灵没忍住,顺手揉了揉他的头。 知野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那眼神里有一点纵容,又有一点“我在干活你还捣乱”的无奈。 乌灵被他看得更想逗他。 “叫我姐姐,我帮你擦桌子。” 知野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我不叫你姐姐。” 顿了顿,又很严肃地补了一句: “我也不想当你弟弟。” 说完,他转身就走。 好嘛。把人惹生气了。 可没想到,知野才走出去两步,又折了回来。 他先把乌灵喝空的咖啡杯端走,洗干净,又重新给她换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一起望着后院里,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竹林。 渐渐地,乌灵发现,知野总会望一会儿后院的竹林,又悄悄看她一眼,再接着望向竹林。 其实不止今天。 只要两个人安静下来,他就总是这样。偷偷看她,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想说,有什么想问,却又一次次忍住了。 乌灵终于忍不住,直接问他:“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知野沉默了几秒。 像是经过思考终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你前几天发烧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做噩梦?” 乌灵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 知野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听见你的梦话了。” “你经常一边哭,一边喊。” 喊头痛。喊壁画不要脱落。 喊不要说了。也喊救命。 知野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 “我看着很心疼。”他说,“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那些让你难过的事,你愿意跟我说说吗?” 乌灵没有立刻回答。所有了解内情的人都会安慰她:不是你的错,不怪你。 可越是这样,她越难受。 那场事故就像许多片奶酪叠在一起,恰好每一片上的孔洞都在同一刻对准,才让最糟糕的结果穿了过去。就算她一开始是好心,事故还是让石窟里那副壁画,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 她在那场事故里的责任,像房间里的大象,所有人都装作没看见,却谁也没办法真的忽略。 没人怪她,却让她更自责,更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她开始怀疑,犯了错的自己还配不配再碰那些珍贵又脆弱的文物。 见她沉默,知野没有催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又温柔地问:“那天你梦里喊的那些,是不是跟你的事业危机有关?”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作响。风穿过后院的竹林,带着潮湿的凉意。 屋子里温度适宜,适宜到乌灵几乎能听见自己一点点松动的心防。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风雨太舒服,也许是因为知野今天格外温柔。也许只是因为这段时间,他真的把她照顾得太好了。 乌灵垂下眼,看着水杯里一圈圈晃开的涟漪,终于开口。 “是。” 说出第一个字后,后面的话,反而变得顺畅了许多。乌灵就这样平静顺畅地,把那件让她从此手抖的事业危机说了出来。 她的爷爷曾是S市动画美术电影厂的艺术家。小时候,厂里制作《九色鹿》时,她常去玩。那时她还小,却还是被色彩瑰丽、线条流畅的艺术瑰宝吸引住了。 也是从那时起,她爱上了画画,也爱上了石窟壁画。 在她心里,画画和壁画修复是圣洁的、珍重的,是她从五岁拿起画笔开始,就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事业。为了成为一名优秀的壁画修复师,她几乎把人生九成的时间都投了进去。二十年如一日。 也正因为足够刻苦,又足够有天赋,硕士毕业后,她很快成为黄沙石窟壁画修复所的骨干成员。 所长交给她的第一个独立项目,是九色鹿王系列洞窟中的一处附属洞窟。那里并非核心的九色鹿王主壁,却保留着同一组故事里的残损纹样。 对乌灵来说,这个项目像是小时候仰望过的星星,有一天落到她手心,让她呵护。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使命感,成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可心之所向,和太过珍重,也意味着更重的压力。 她的修复理念,和所长产生了分歧。 乌灵始终认为,修复必须精细、慎重。哪怕慢一点,也不能轻易破坏壁画原本的神韵。 而所长的理念却更偏向效率。在他看来,许多壁画已经等不起了。即使快速修复可能造成一定走样,甚至留下伤害,也应该尽快把它们保存下来。 可乌灵有不一样的看法。在她看来,如果修复出来的壁画失了真,没了神韵,变丑了,那就不再是真正的传承。那更像是另一种伤害。 所以,她一直坚持用自己的精细修复方法推进项目。 所长也并没有强行阻止她。因为按照她当时的进度,项目确实可以按时完成。 也就是在她刚接下这个项目不久,歌手朋友陆回给她打来电话。电话里,他提到自己有位朋友叫沈周月,是一名纪录片编导,最近正在拍一系列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纪录片。 沈周月想拍石窟壁画的修复过程。一来,是为了展现石窟本身的历史与文化意义;二来,也想让更多人看见,那些沉默了千百年的壁画,已经到了十万火急需要修复和保护的地步。 乌灵欣然同意。所长和上级审批以后也觉得这个拍摄方案是个很好的推广活动。 因为他们太清楚黄沙石窟如今的困境。需要拯救和修复的壁画太多,而人手太少。修复工具、材料和经费都不 足。按照现有的人员和进度,即便所有人都满负荷工作,也不可能及时修复并保存下全部壁画。 可那些壁画不能在等了。 乌灵想,如果能通过纪录片让更多人看见它们,或许就能带来更多关注、更多资金,也能吸引更多年轻人走进这个行业。所以,她同意让沈周月带团队进来,拍摄她作为负责人,带领团队修复这幅壁画的全过程。 可她没想到,意外还是发生了。像是所有不该撞上的事,偏偏都撞在了同一天。 那一窟壁画处在脆弱时期。表层出现了部分起甲、空鼓,但是并不严重。因此为了配合拍摄,组织同意原定流程往后推迟一天。 可偏偏就是这一天的延误,像一只轻轻扇动翅膀的蝴蝶,谁也没有想到,它会在后来掀起一场无法挽回的风暴。 拍摄期间,进出石窟的人比平时多了数倍。摄影器材、补光设备、线路,几乎占满了原本就不宽裕的空间。偏偏那天,外面又起了沙尘暴。每一次有人进出,风沙便顺着缝隙卷进窟内。 而为了保证画面效果,现场还使用了强光补光设备。 修复延误、光照、风沙、震动、扬尘。每一样单独拿出来,或许都不至于立刻酿成灾难。 可当它们叠在一起,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拍摄快结束时,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那片壁画突然局部剥离,簌簌坠落。 乌灵原本以为,再次提起这件事时,她已经不会有太强烈的情绪波动。毕竟她的心理障碍正在恢复,右手也可以再次拿起画笔画画了。 可她没想到,心里的创伤,比她以为的还要深。 当她说到那片壁画在众人面前脱落时,声音忽然哽住了。 下一瞬,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抬手想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知野见状,立刻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声音放得很轻:“想哭就哭吧。就像你上次安慰我时说的那样,不要因为自己难过,就一定要把情绪压-在心底。没关系的,你可以表达出来,悲伤也好,愤怒也好,都是很正常的反应。” 乌灵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其实这件事里,没有坏人。” “沈周月想来拍纪录片,也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石窟壁画,能够吸引更多的关注和投资。工作人员也是为了保持拍摄效果,才一直进出走动,石窟里光线暗,才会用强光补光设备。” “所长之前也一直提醒我,要我加快修复进度,不要过分追求完美修复壁画。” “组织同意这次拍摄方案,也是为了吸引资金和人才。” “而我……”她看着知野,眼睛红的厉害,“是我亲口答应了拍摄。” 所有人的初心都是好的。可最后,却偏偏造成了最坏的结果。所以她找不到别人责怪。 最后能怪的,只有她自己。 那些年支撑着她一路走下去的信念是精细、慎重、完美地修复每一处壁画,这样的人生信条也在那一天被击碎了。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怀疑自己的专业性,更致命的是,质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再碰那些珍贵的中国瑰宝。 18. 牵手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也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继续碰那些瑰宝一样的壁画。” “每个人都安慰我,说没关系,说这不是我的错。可他们越是这样说,我越愧疚。因为我知道,这件事就是和我有关。是我的决定,把所有后果推到了那个地方。” “我好像一直被困在那里。困在壁画脱落的那一天。” “我真的好糟糕,不是吗?”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声音哽咽。 屋外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天。乌云压得很低,风雨骤起,后院的竹林被吹得东倒西歪,枝叶凌乱地互相拍打着。半开的推拉门外,雨水被风卷着扑进来,打湿了门边的地面。 知野起身走过去,将推拉门关紧。门合上的一瞬间,风声和雨声都被隔在了外面。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乌灵小声的啜泣声。 知野重新坐回来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乌灵几乎以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所以他的下一句一定会是——没关系,这不怪你——就像所有的其他人一样。 可她预想中的那句“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并没有出现。 “这件事里,你确实有错。”知野望着雨中的后院竹林,声音平静。 乌灵怔住。 知野转过头看着她,继续说:“很多时候,完成比完美更重要。你一直想把那幅壁画修到最好,这没有错。可你也要承认,有些时候,太执着于完美,反而会让事情偏离原本的目标。” 乌灵的眼睫颤了颤。她讶异于知野没有急着否定她的痛苦,也没有轻飘飘地替她开脱。 “但我觉得,你需要承担的,可能只有一部分。更多的,是你们整个体系本身的问题。人手不够,经费不够。明明有那么多壁画等着修复,却只能把最重的任务压到有限的人身上。” “时间紧,任务重,资源又不够。所以才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乌灵的眼眸中再次蓄满了泪水。而这一次的泪水,却不是因为压抑与自责,而是带着一些真正的解脱。 “你能一个人修复的壁画,永远是有限的。可如果你能让更多人看见它们,让公众关注它们,让资金、人才和资源都流向这里,那才是真正能改变现状的事。” “所以我不觉得你答应拍纪录片,是一个完全错误的决定。相反,我觉得那是一个很勇敢的决定。” 乌灵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怔怔地望着他。 知野又说:“你也说了,纪录片剪出来后,台长很感动,甚至愿意帮忙介绍国家层面的基金支持。这说明你的选择,确实带来了好的改变。只是这个过程中,发生了很坏的事。” “犯过错的人,也可以成长,也可以变得更成熟。” “乌灵,重要的不是过去发生了什么。” 知野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掌心温热,一寸一寸熨过她内心深处的创伤。 “而是你怎么看待过去发生的事情,你给过去什么样的解释,就会把自己带向什么样的未来。” “如果你能明白,完成有时候比完美更重要。如果你能在修复壁画之外,也去争取更多资金、更多关注、更多人材加入。那你能为壁画保护做出的贡献,只会比修复好一窟壁画更大” 乌灵眼底那层悲色,被一点一点拂开。她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也终于有了力气。 知野望着她,眼神温柔又坚定。 “乌灵,我知道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 “你确实犯了错。但是你有修复它的办法。就像那些壁画。” “过去几百年里,它们没有被足够重视,所以褪色、起甲、生病,留下了很多病害。可是现在的人,依然可以一点一点去修复它们。不会因为过去错过了,就永远失去保护它们的机会。” “你也是一样。你不是被那一天毁掉的人。你是可以改变整个修复壁画体制现状、保护它们的人。” “你是很强大的。勇敢一些吧。”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夏日阳光重新落进后院,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空气里浮着雨后泥土的清气,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 乌灵深深呼出一口气,她觉得自己通体从来没有如此舒畅过,在心里困住她很久的那场雨,终于也停了。她重新获得了很多力量,也多了许多继续往前走的勇气。 她看着身旁的知野。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他。不是看一个漂亮美人,也不是看一个会做饭、会照顾人的贤惠弟弟。 而是看着一个真正懂她的男人。 意识到这一点,乌灵心口忽然轻轻一跳,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近乡情怯般的羞意。她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望向后院。 却在下一瞬怔住。远处的天空里,竟然挂着一道双彩虹。 而知野还在看她。用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安静又关切的目光看着她,像是根本没有发现天边又出现了双彩虹。 “知野,你看!”她推开后院的门,拉着他的手跑到院子里,指给他看那道横在天边的彩虹。 “双彩虹耶,好稀有啊。”乌灵感叹道。 知野点了点头说:“是的,彩虹真漂亮。” 等两个人都静静欣赏了一会儿彩虹,乌灵才意识到有些不对。 ——她还牵着知野的手。 她刚才明明只是太兴奋了,想拉他出来看彩虹。那时候动作自然,理由正当。但现在彩虹已经看见了。她却忘了松开。 要命的是,知野也没有松开。 两人这样手牵着手,站在后院看雨后彩虹。 像是......一对情侣。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乌灵自己先吓了一跳。心跳一下比一下快,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起来。 她怎么能这样呢?人家是贫困生,又比她小三岁。她怎么能在这种明显不平等的关系里,占人家的便宜? 想到这里,乌灵赶紧松开了手。知野像是察觉到她要抽手,也跟着松开了。 只是他看向她的目光,忽然就变了。刚才还安静又温柔,现在却像是多了点说不清的委屈和失落。 乌灵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又不知道这心虚从何而来,忍不住吐槽:“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搞得好像我始乱终弃了一样。” 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又赶紧补了一句:“你别这样,我刚才就是着急拉你过来看彩虹。” 知野却看着她,很认真地问:“你为什么这么急着跟我避嫌?” “你有男朋友了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突然就跳到这个问题了?可对上他那样认真的目光,乌灵还是下意识实话实说:“没有啊,我没有男朋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不是。她好歹也是活了二十六年的人精老油条,套路呢?防备呢?怎么他一问,她就老老实实答了? 正所谓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乌灵轻咳一声,赶紧把话题扔回去:“那你呢,老弟,你有女朋友吗?” 知野却依旧用那炙热的目光看着她:“我见你的第一天就告诉过你。我现在没有女朋友。以前也没有过。” 他答得太郑重,乌灵反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偏偏知野像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声音也低沉了些。 “还有,我说过的。” “我不想做你的弟弟。” 乌灵心跳一顿。 知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做你的……”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男声。“有人在家吗?有人在家吗?我们来感谢救命之恩了!” 后院里的那点暧昧瞬间被撞散。 知野被打断,明显有些不悦,唇线抿得很紧。可前院的男人还在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呼喊。他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穿过厨房和客厅,去前院开门。 乌灵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抚了抚胸口,长长松了一口气。 好险。 看他刚才那认真得要命的眼神,她总觉得他下一句就要说出什么虎狼之词。还好有人及时打断了他的施法。她跟在知野身后往前院走去。 打开门一看,来的人竟然是两周前他们在河边救起的杨山年,还有他的妻子王慧,以及那天哭着呼救的小女孩杨阳洋。 原来这两周里,乌灵在家养病,杨山年也因为溺水引发吸入性肺炎,在医院住了好些天。如今他刚出院,就带着一家人上门来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面对外人,知野又恢复了那副疏离冷淡的高岭之花模样。 然而杨山年是个话痨,乌灵也是个大E人。就算知野不怎么搭话,他也能跟乌灵有来有回地聊个没完。 他们还带来了一面锦旗。红底金字,上面写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感谢乌灵和知野。 乌灵看得哭笑不得。 倒是知野,像是真喜欢这面锦旗。接过去后,不仅认真看了两眼,用手机拍了照。还抬头打量起客厅的几面白墙,仿佛已经开始思考它未来该挂在哪个地方。 19. 争宠 杨山年送上锦旗时,郑重得不行,先是深深鞠了一躬,接着膝盖一弯,竟还要跪下,吓得乌灵和知野连忙一左一右把人扶住。 “别别别,真不用这样。”乌灵直摇头。 杨山年却红着眼眶,声音都哽了:“要不是那天有你们,我这条命可能真就没了。” 乌灵看着他额头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包,莫名有点心虚。毕竟这个包……好像还是她那天救人时砸的。 “被我砸成这样,真的抱歉啊...”乌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可杨山年像是完全不在意,只紧紧牵着女儿的手,低头看了她一眼。“我最怕的不是我自己出事。我最怕的是,我女儿那天会亲眼看着我死在她面前。” 小女孩听懂了似的,抱紧了爸爸的腿。 杨山年眼眶更红了,又郑重地看向乌灵和知野。“幸好有你们。真的,谢谢你们救了我一命,也救了我们这个家。” “我今天就是带着全家人来感谢救命恩人的。以后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我们能做到,一定尽力帮忙。” 把写有自己电话号码的纸条各给了乌灵知野一份。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一拍脑门,像是想到了什么,把女儿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女儿,叫杨阳洋,你们可以叫她洋洋。” “我住院的这两周,她每次过来看我都要提你们,说你们是两个大英雄,像汪汪队立大功里的天天和毛毛。” “要是你们不嫌弃,我想让我女儿认你们做干妈干爹!” 话音一落,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慧连忙拉了拉杨山年的袖子,像是想拦住他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 杨阳洋却仰着小脸,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是期待地看着他们。 乌灵:“……”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她怎么好意思拒绝? 知野也顿住了。干爹干妈。这四个字听起来... 像是他们是一对夫妻。 他心口微微一动,下意识看向乌灵。那目光藏着一点点隐秘的期待。像是在等她会不会拒绝杨山年的请求。 乌灵却也没往自己和知野身上多想,只弯下腰,看着杨阳洋说: “我也很喜欢洋洋。那天啊,还要多亏洋洋勇敢地向路人求救,我们才发现你爸爸落水了。” 杨阳洋听完,立刻准备给他们一人磕一个头认干妈干爹。 乌灵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拦住:“不用磕,不用磕。以后就直接叫我们干妈干爸就行,真的不用磕。” 杨阳洋很听话,立刻收住动作,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干妈,干爸。” 知野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几乎一闪而过。 但乌灵还是看得出来他很开心。是因为小朋友很可爱吗? 从那以后,乌灵每次在镇子上溜达,总有小孩冲过来喊她:“女王陛下!” 这件事还是跟杨阳洋有关。 乌灵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杨阳洋是镇上的孩子王。那天救人的事,被杨阳洋大肆宣扬了一番。杨阳洋她心里清楚得很,要不是乌灵当时力排众议,坚持继续给她爸爸做心肺复苏,她爸爸未必能撑到救护车来。 于是,在杨阳洋的带领下,镇上的小孩们一致决定:从今以后,乌灵就是他们的女王陛下。 乌灵每次听见都哭笑不得。偏偏这帮小孩还认真得很。不管她走到哪儿,只要和小孩儿对上眼,就一定会有小孩子冲出来,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女王陛下。 更好玩的是,他们还给乌灵建了一个朝代。就叫天天朝。名字和汪汪队立大功里的天天同名。 杨阳洋自封丞相,和她关系最好的三个小女孩,分别是太师、太傅、太保。那个总冒着鼻涕泡的小男孩是左尚书,喜欢咬手指的是中书侍郎,最小的、还穿着开裆裤的那个,则被封成了禁军小统领。 不过,对于知野该叫什么,这群小孩一直争执不下。 他们甚至专门开了个会讨论这件事。为了显得正式,杨阳洋还给乌灵和知野各发了一张邀请函,邀请他们午饭后去大槐树下玩老鹰抓小鸡,顺便在大石头上开会讨论知野的封号。 只不过那张邀请函上的字写得歪七扭八,还夹着不少拼音。乌灵和知野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到底要他们去干什么,最后也就没去。 会议上,众说纷纭。 左尚书和中书侍郎都觉得,知野在救人这件事里也出了很大的力,应该叫国王。但丞相和太傅坚决反对。一个朝代只能有一个掌权的人。既然已经有了女王陛下,那知野当然不能叫国王。 那还能叫什么呢? 一群小孩想不明白,最后拿了大人的手机去问智能语音助手。杨阳洋问:“乌灵是我的干妈,知野是我的干爸,那知野是不是乌灵的老公?女王陛下的老公叫什么?” 智能语音助手给出的答案是——王夫。 于是他们决定封知野为王夫,赐封号为毛毛王夫,和汪汪队立大功里的角色毛毛同名。 从那以后,镇上的小孩再看见知野,就开始齐刷刷地喊:“王夫!” 知野一开始还有些诧异。后来知道了这称呼背后的来龙去脉,反倒很开心。 每次乌灵想制止他们乱叫,知野都会唇角轻轻一弯,抬眸看她:“没关系,小孩嘛,让他们随便叫。” 然而,乌灵这位陛下荒废朝政的时间,并没能持续太久。 后来,朝中文官起了纠纷,或是武官之间势力割据,比如争零食,争谁当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他们都会专门跑来找乌灵判案,非要让她评出个谁对谁错。 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也只是有事起奏,还没到正式早朝的地步。直到有一次,天天朝终于迎来了第一次早朝大会。 那天,她和知野出门买菜,路过河边,竟然看见中书侍郎正带着几个孩子,像是在欺负一个比他还小的小男孩。乌灵立即和知野一起上前,制止了这场微霸凌。 这件事之后 ,乌灵立刻召集了天天朝所有成员,开了第一次早朝大会。 虽然开会时间是在下午。因为上午太阳还不晒,大臣们都忙着去河边浅滩摸鱼玩,实在抽不出空来上朝。乌灵不禁在心里默默吐槽:本朝还真是毫无君威啊。 朝会开始后,她认真给这群小孩讲,什么是霸凌,为什么不能欺负别人,为什么大家在一起玩,就应该让每个人都玩得开心。讲完道理,她又陪他们玩了一会儿游戏。 也是这时候,她才知道,这群小孩这个暑假其实都很无聊。大人忙,没人带他们玩,他们就自己凑在一起。可大多数时候,他们也不知道该玩什么,便一起刷短视频、玩手机游戏。 看见一些不好的东西,觉得新鲜,跟着模仿,最后才慢慢变成了这种欺负人的行为。 乌灵听完,咬了咬牙,把知野拉到一旁,嘀嘀咕咕商量了好一会儿。知野听完,点了点头:“我觉得没问题,郭姨肯定也愿意。” 于是,乌灵重新走回孩子们面前,问他们:“你们对画画感兴趣吗?” 一群小孩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看着她。杨阳洋率先开口说:“喜欢呀,但是我们都不会画。” 乌灵说:“没关系。以后白天可以来我们家。我教你们画一些简单的画。” 当天她就和知野去县里买了一堆画本和铅笔。 从那以后,每周三天,天天朝的成员都会准时来陛下家里上早朝,顺便练习画画。 不差钱的乌灵负责指导、教学、出材料费和菜钱,知野则负责给这十个孩子做早午饭。 一开始,乌灵还有些担心知野会不愿意。十个小孩,加上他们两个大人,每周三天都要做早午饭,听起来实在辛苦。 但知野好像乐在其中。 只要有小孩冲他甜甜叫一句“谢谢王夫”,他就会明显高兴起来。 乌灵始终非常费解,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称呼。问他,他只淡淡道:“反正比弟弟好听很多。” 乌灵:“……”就这么讨厌弟弟这个称呼吗? 不过,知野也有不乐意的时候。 那天被中书侍郎欺负、后来又被乌灵和知野救下的小男孩,也加入了天天朝,还被封为了翰林院学士。 大概是因为自己被女王陛下英雄救美过,他从此对女王陛下一见倾心。 每次来上早朝、练画画的时候,他都要认真地说喜欢乌灵大姐姐。大姐姐好漂亮。他要多吃饭,快快长大,长大以后就跟大姐姐结婚。 每到这时,知野看起来都非常不乐意。有时候还会从鼻子里轻轻哼一声。 又过了一段时间,某天“早朝“,翰林院学士甚至上奏说,他也想当乌灵的王夫。 据他说,电视剧里的皇上都可以有好几个妃子,那乌灵作为天天朝的女王陛下,按理说,也应该可以有好几个王夫。可她现在只有知野这一个王夫。 所以他想竞争上岗,申请成为王夫二号,或者先从侧夫开始做起也没关系。 20. 不准 乌灵听得哈哈大笑,只觉得童言童语实在可爱。正想说你说话让朕开心,就赐封号为开妃吧。 谁知下一秒,正在厨房炒菜的知野,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围裙也没摘,就匆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不准。” 他盯着那位翰林院学士小朋友,十分严肃地一字一句道:“只有我才是乌灵的王夫。” 翰林院学士当场被吓得哇哇大哭,乌灵抱着哄了半天才哄好。 “以哭争宠,能得几时好。”知野气鼓鼓地坐在一旁,菜也不去炒了,冷冷吐-出这么几个字。 “你这么入戏干嘛?人家还是小孩呢。炒菜去吧你。”乌灵皱眉说道。 知野听见她替翰林院学士说话,瞳孔都紧缩了。愣了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唇,闷声道:“知道了。”说完,他拎着锅铲,重新回厨房炒菜去了。 别人没看出来,只有杨阳洋看出来了——知野哥哥的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被打入冷宫的凄凉。 要不要有王夫二号这件事,在天天朝内部引发了激烈讨论,众说纷纭,争议不断。 直到后来,知野请所有小孩吃了一顿辣条加可乐,大家关于“要不要给乌灵安排王夫二号”的争论,忽然就达成了高度一致: 还是保持一个王夫政策比较好。 只有翰林院学士还在垂死挣扎:“我举报!王夫这是行贿!我以后有钱了,也能请你们吃辣条!” 知野看着他,冷笑一声。 呵,跟我斗。早出生十五年再说吧你。 虽然翰林院学士争宠这个小小的烦恼已经解决了,但知野很快又发现了另一个更大的烦恼。 他之前一直以为乌灵知道他是演员。毕竟第一次见面时,乌灵对他的搭话实在轻佻又冒失,他一度以为,她又是哪个线下来骂他的黑粉。 可最近天天朝每周都来家里集会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乌灵是真的不知道他是演员。 朝中有好几个小孩看过他演的那部古偶剧《霜华落尽时》。那部剧里,他演的是一个专门阻止男女主在一起、反人类的公鸡精大反派——鸡霸天。而且,他还凭这个角色拿过最佳男配角奖。 说到这里,知野就必须要吐槽一下:这明明是一个非常扁平化、只知道做坏事的角色,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还能拿最佳男配角奖。 有天,杨阳洋就问乌灵:“乌灵姐姐,你有没有看过《霜华落尽时》呀?” 乌灵摇头:“没有,我不怎么看电视剧。怎么了?” 杨阳洋认真道:“王夫哥哥在里面是大公鸡。” 听到这个问题,知野眼底泛起一阵隐秘的波澜,连手上做陶的动作都顿住了。 “你在说什么呀?是里面有一只大公鸡,长得很像知野哥哥吗?”乌灵因为童言童语有些费解,又有些觉得好笑。 杨阳洋还想继续解释,偏偏这时,她爸爸杨山宁过来叫她回家吃晚饭。其他小孩见时间也不早了,也跟着一哄而散,各自回家了。 ------------------------------------------------------ 晚上回到自己房间,知野的心情复杂又沉重。他点开搜索框,输入了自己的名字,想看看自己现在的风评怎么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搜索过自己的消息了。因为以前每一次搜索,都会看见铺天盖地的恶评。 看多了,他也会难过,也会受伤,最后只能选择不看,选择逃避。可现在,他又开始搜索了。因为纸包不住火,乌灵总有一天会知道他是演员。 他很担心如果乌灵认识他演员身份的方式,是先在网上搜索他的名字,在词条里看见那么多恶评,她还会想和他做朋友吗? 她还会想知道,真正的知野是什么样的人吗?还是会像那些网友和黑粉一样,也开始厌恶他? 他点开搜索结果,发现那些内容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 p>依旧全是恶评。 有人说他人如其角色,性格阴沉又恶毒。有人说他在综艺里故意对其他嘉宾冷脸,装清高,摆架子。还有人说,其他嘉宾都在认认真真跑任务、赚积分,只有他一个人躲在旁边偷懒睡觉。 可那次睡觉,明明是恶意剪辑。当时他的跟拍导演亲口告诉他,任务已经结束了,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结果节目剪出来,却变成了只有他一个人在睡懒觉,其他人都在为自己的队伍跑图赚积分。 那次是他第一次经历大规模网爆。 一开始,所有人都在骂他在综艺里的表现,说他没有职业素养。后来,他们开始截他在节目里的每一帧动作,放大他每一个表情,甚至连他在镜头前短暂放空的几秒,都能被解读成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他们开始攻击他的长相,挑剔他的五官,说他冷脸,说他阴沉疏离。 再后来,连他演过的所有角色、他的出身、他的过去,甚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翻出来反复审判。 好像他呼吸都是错的。 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经纪人钟棘,想问公司能不能帮他删贴。或者用他账号发一个微博澄清——没错,他微博的账号密码都在钟棘手里。 可钟棘只说,不用管。“有流量、有恶评,总比没有水花好。” 经纪人不愿意管,他自己又没有能力反黑。于是那些恶评就这样越滚越大,最后把他推成了如今这个争议不断的黑红演员。 很多事,他刚入行时其实很在意。比如他想演什么样的角色,比如他的梦想,比如他想要成为怎样的人。 可是后来恶评越来越多,他渐渐就不想再在意自己了。只要能挣到钱,只要能让家里人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就可以了。 再后来,姥姥、姥爷相继离世,小姨的生活也早已不需要他的帮助——她的陶瓷厂生意红火。 从那以后,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21. 奖励我 知野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人生。 别人要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钟棘想控制他的事业,他便由着她,想让他拍什么戏,他就拍什么戏。他不在意,也不争取。 很多事他都知道,很多委屈他也明白,可他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反驳了。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像是在演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知野。 可现在,一切已经不一样了。因为他喜欢乌灵。他想让乌灵也喜欢他。 这是他第一次生出一种必须去争取些什么的念头。 至少,他应该想办法让自己的评价变得好一些,最好能拿有份量的大奖。然后再告诉乌灵,他其实是一个好演员。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将眼下的局面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试图从这团乱局里找出一个最可能撬动的缺口。 很快,他想到了《深渊尽染》的补拍。 这件事,钟棘已经找他说过五六次了。钟棘这个人向来精明,越是着急,越说明背后有人比他更急。 突破口多半就在这里。 知野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旧名片。名片上写着:《深渊尽染》现场执行制片人,柳乔。 这是他当初在片场认识的人。那是有一次,剧组下午已经收工,晚上又一起聚餐,很多人都喝了酒。散场时已经是半夜两三点,姚导却忽然来了灵感,想第二天早上拍戏。 时间定在早上七点。时间太早,所有演员都拒绝了档期调整。 执行制片人柳乔一时排不出愿意早上来赶早班的演员,急得焦头烂额。最后,是知野主动站出来,说自己可以七点到场,先拍那几段独白。 也就是从那一次之后,姚导对他的印象明显好了许多,柳乔也开始同他熟悉起来。 电话拨出去后,对方很快接了。 电话那头显然还在办公室,背景声嘈杂得厉害。柳乔只说了句“你等我一下”,便匆匆走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小野?我们总算联系上你了。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之前我们几次想找你,你经纪人都说,所有事情必须全权跟她对接。” 知野一听,就知道又是钟棘惯用的路数。以前也是这样。无论是商务,还是剧本接洽,钟棘都防得很死,生怕任何人绕过她直接联系知野。 幸好,他当初留了柳乔的名片。知野没有绕弯,直接向柳乔打听《深渊尽染》的补拍情况。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对他来说,一定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柳乔告诉他,姚导从拍摄时起,就对原本的男主很不满意。 姚导的拍摄方式一向天马行空,感觉不对,就会让演员反复重来。偏偏那位男主仗着自己名气大,几次拒绝重拍,导致很多剧情都没有能用的镜头。 如今成片剪出来,剧情断裂,人物线也接不上。 剧组原本还想请他回来补拍,制片人和姚导轮番打电话劝了几次,演员薪酬也往上加了。可对方铁了心要拒绝,话里话外都带着刺:“跟姚导这种大艺术家合作的机会,我可受不起。” 好在当初知野拍下的素材足够多,剪辑师又跟了姚导多年,最擅长从一堆看似杂乱的镜头里,剪出完整又有趣的故事。 既然男主不肯补拍,剪辑师干脆换了思路,把知野演的那个角色,也就是那个反派角色,往故事主角的方向剪。 没想到,逻辑竟然真的能跑通。 新的剧情走向也随之定了下来——知野饰演地反派心底残存的正义被女主角唤醒,最终放弃毁灭人类的计划,并以点燃自身、走向终结的方式,完成一场悲壮的自我献祭。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还需要补拍剧情中段接近四成的内容,把人物转变的过程补完整。 知野听完,心中一动。 这不只是一次简单的补拍。 如果这个角色真的按这个方向塑造,他就不再只是陪衬男主角的反派,而会成为整部电影真正的灵魂人物。 更重要的是,这样复杂又极致的角色,一旦演好了,很容易拿奖。< /p>而这也会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担纲男主。 显然,钟棘也和他有相同的判断。所以制片方一联系她,她很快就答应了补拍的事。 只是这件事卡在了知野这里——他这段时间只想好好休息,并不愿意马上回去补拍。 为了表达诚意,制片方向钟棘提出可以重新签一份合同,将知野的片酬提高一倍。等电影票房超过五亿后,知野团队还可以参与后续净收益分账。 毕竟姚导很喜欢现在剪出来的故事走向,也很清楚这个版本离不开知野。 可这些,钟棘一个字都没有告诉他。她只轻描淡写地说,公司愿意在分成上让利一成,仿佛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果然是黑心钟棘。 挂断电话后,知野看清了眼下的局面。这次,主动权在他手里。 ------------------------------------------------------ 清晨饭后,原本是天天朝的小官员们来乌灵家画画的日子,可今天恰好也是周边几个镇一起赶大集的日子,听说还会搭戏台唱戏。 所以天天朝的各位小孩都被家长带去赶集看表演了,只有杨阳洋照旧来了他们家。 这会儿刚吃过早饭,杨阳洋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晃着腿,小口喝着杯里的热牛奶。 这是乌灵姐姐,也就是她干妈,专门去县里买的鲜牛奶,还叮嘱她每天一定要喝一杯,肉蛋奶吃足量,就可以长成健康高个的女孩子。 所以她每次过来吃早餐,乌灵都会让知野给她热一杯。 她一边晃腿,一边看着歪在躺椅里玩手机的乌灵,又看了看旁边正在收拾碗盘的知野。 忽然,她听见乌灵手机里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应该是谁给乌灵姐姐发来的语音。乌灵姐姐一向大大咧咧,直接外放了出来。 男人的声音低沉好听,含-着笑问:“你之前拜托我办的IP授权,我已经全部给你弄下来了。你准备怎么奖励我呀?” 22. 偷听 语音放出来的那一瞬间,杨阳洋就看见,旁边正在收拾餐盘的知野哥哥,动作直接顿住了。 专注于自己手机的乌灵姐姐却一点没发现,她笑了两声,按住语音键回道:“去死啊,我们俩什么关系,你还问我要奖励?” 说完,她松开手指,把语音发了出去。 “乌灵姐姐,这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呀?他是你男朋友吗?”杨阳洋忍不住好奇地问。 不知道为什么,她问完以后,旁边收盘子的知野动作更慢了。他以往都是把所有碗碟叠在一起,一次性拿去厨房洗。 今天却一个一个地往厨房送,动作慢得不行。 好奇怪哦。 杨阳洋觉得知野哥哥的行为有点奇怪,但很快又想明白了。可能知野哥哥也很想知道乌灵姐姐有没有男朋友吧。 她最近经常过来玩,已经发现了:就像《汪汪队立大功》里的毛毛喜欢天天一样,她觉得,知野哥哥好像也喜欢乌灵姐姐。 因为她发现,乌灵姐姐认真教他们画画的时候,知野哥哥的目光总是会长久地停在乌灵姐姐脸上,带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温柔和迷恋,还有点呆呆地。 那种眼神,她只在爸爸看妈妈时,还有她好朋友看烧鸡时见过同款。 每次乌灵姐姐教完他们,刚一站起身,知野哥哥又会迅速把目光移开。 而且有一次,她还看见知野哥哥偷偷摸-摸地去找她爸爸杨山年,像是在问什么喜欢、恋爱、追人方法之类的东西。 她觉得,问她爸就真是问对人了。她爸爸跟妈妈感情特别好。 两个人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邻居。妈妈跟她说过,小时候他们一起下河摸鱼、上树偷鸟蛋,什么事都一起干过。 关于这个乌灵姐姐教过他们一个成语,好像叫……叫青梅竹马! 但也不知道爸爸有没有把秘籍传给知野哥哥。因为现在看起来,他们的女王陛下好像一点都没有发现,知野哥哥喜欢着她。 《汪汪队立大功》里的天天还对毛毛有好感呢,也不知道乌灵姐姐对知野哥哥有没有好感。 “不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都是恋爱关系的。这个人是我的发小儿。所谓发小儿呢,就像你和天天朝那些朋友一样,是从小一起玩着长大的。”乌灵很温柔地摸了摸杨阳洋的脑袋,耐心解释说。 杨阳洋一下就听懂了:“哦——我懂了,就像我爸爸妈妈一样,是青梅竹马!” 她话音刚落,就见正把最后一个盘子送进厨房的知野手上猛地一僵,盘子险些滑下去。下一秒,他又反应极快地用另一只手接住了。 只有乌灵背对着他,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那乌灵姐姐,你有男朋友吗?”杨阳洋眨了眨眼,又问道。 “没有,我现在没有男朋友。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乌灵坦然回答。 杨阳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偷偷看了厨房一眼,发现知野背对着她们,像是在忙活洗碗,可水龙头分明还没打开。 杨阳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所以你现在唯一的王夫就是知野哥哥。” “你们说是就是吧。”乌灵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话音落下,厨房里才终于响起了洗碗的水声,夹着几声轻轻的碗碟碰撞。 杨阳洋眼睛一转,继续追问道:“姐姐,我之前看电视剧,里面的人都有前男友、前女友。你有前男友吗?” 按理说,知野哥哥这会儿应该继续洗碗才对。可今天他不仅没洗,反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块抹布,站到餐厅不远处,开始擦那扇玻璃门。 那扇玻璃门分明一点灰都没有。 这很明显是在偷听吧,喂。(#`O′)大哥,你这也太明显了,不怕乌灵姐姐发现吗? 这时,距离她问出前男友的问题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乌灵还歪着头,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说。 最后,乌灵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告诉她:“姐姐以前有过前男友,但是因 为一些问题不太合适,主要是经济方面的问题,我们现在已经分手了。” 杨阳洋透过余光看到,刚刚还在不远处擦玻璃的知野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近了些,正在擦旁边架子上的陶器。 算了,杨阳洋心想,既然知野哥哥也这么好奇,那她就帮知野哥哥多问问吧,也算是给他打打助攻。 她也很希望自己的干爹干妈能够真的在一起,让他们的天天朝更加繁荣强大。 这个时候的杨阳洋还不知道,她从今天开始,正式成为了两人的大红娘。 因为自己的积极撮合,多年之后,她被知野亲自授予了“他和乌灵这对CP的第一个根正苗红CP粉”头衔,还因此获得了一枚来自知野的纯金纪念章。有巴掌大。 纪念章上刻着:灵野CP粉,编号:001。 “什么叫经济问题啊?”杨阳洋想着自己得帮知野哥哥多打探打探,便继续追问乌灵。 乌灵认真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怎么用小孩也能听懂的话解释,最后说:“经济问题就是,我们两个人一个很有钱,一个超没钱,所以在很多事情上的想法也不太一样。” “想法不一样就会吵架,吵着吵着就分手了。” 杨阳洋了然,指了指乌灵:“你家是有钱的那个吗?” “对呀,我家确实是比较有钱。不然我怎么舍得给你们每个小孩都买那么贵的画具画册。”乌灵很坦然地点了点头。 说到这里,她又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杨阳洋的脑袋:“小洋洋,记住一句话,永远不要和比自己家庭条件差太多的人在一起。” 杨阳洋没太听懂,还是点了点头,接着问:“那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乌灵摇了摇头说:“我现在不喜欢他,他已经去国外了。” 乌灵说着,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扎着的马尾辫有点散了,没想到手臂刚抬起来,就感觉到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 “哎呦天呀,这是啥?” 23. 一头雾水 乌灵回过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知野。 也不知道知野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正擦着她身后的柜子。 “吓我一跳!你在这怎么不声不响地,一点动静都没有?”乌灵心有余悸地说。 又往前探了谈身子,发现他手里捏着抹布,“咦?你这是在擦灰。你怎么突然在这儿擦灰呢?” 在乌灵回头看见知野的那一瞬间,杨阳洋忍不住闭眼捂脸,在心里无声叹气:完了,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就说知野哥哥你也太心急了,凑得也太近了。 当场被抓包,知野整个人都像是死机了。 乌灵看到他的一瞬间,他的耳根迅速红了起来。 两条胳膊规规矩矩垂在身前,两手紧紧攥着抹布,手指来回揉-搓着。像个被老师突然点到名要站起来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支支吾吾了半天,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会好好挣钱的!不会和你家差很多的!” 说罢又跑回厨房洗碗去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乌灵一头雾水。知野怎么怪怪的? 不只是今天怪,最近这段时间他都有点怪怪的。 比如,他莫名每天开始在前院锻炼。 自从那次和知野谈话完,乌灵的画画手抖心结就彻底好了。她每天上午都能在一楼工作室里给陶瓷素胚上釉、画画。 她习惯坐在靠窗的位置,那里一抬眼就能看见前院。 而知野每天上午都会在同一时间准时出现在前院,开始健身。他的说法是自己决定要加强锻炼。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目光总是不自觉会被知野吸引。 知野穿着无袖背心,俯身撑在地上。背心挡不住他肩背清晰的肌肉线条。肩膀和手臂的肌肉随着他起伏的动作一收一放。 俯身贴近地面时,领口往下松了些,她能隐约看见他胸-前紧实的胸肌轮廓。她记得自己生病那会儿,好像还埋进去过一次。嗯......确实很解压。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一颗汗珠顺着鼻梁滑到鼻尖,最后“啪嗒”一声滴到地上。 直到那滴汗落下,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自己今天已经盯着知野看了好一会儿了。还好知野没发现。 她连着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稳住心神,继续在素坯上画画。 白天有正事忙的时候还好,她做几个深呼吸,就能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继续做事。 可一到晚上,知野做俯卧撑的样子就开始在乌灵脑海里飘呀飘,飘呀飘,怎么都挥不掉。 她毫无办法,只能拿起画笔,把知野做俯卧撑的样子画了下来,这才稳住心神。 可是到了夜里,到了梦里,知野又出现了。 再一次被梦里知野湿-漉-漉的眼眸和那点勾-人的浅笑惊醒时,乌灵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包里翻出了好闺蜜郁岚之前送她的那个防口红样式的小玩具。 她在心里默念三遍:欲-望无罪。然后用完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乌灵这边找到了应对欲-望之法,知野那边却是身体素质越练越强了。 有小孩来画画的日子,他就让小孩坐在自己背上,再撑着地做俯卧撑,让小孩帮他数数。小孩们觉得新鲜,硬是把这事叫成了“坐过山车”,一个个吵着嚷着排起队来,谁都想坐一回。 他也真是不嫌累。每个小孩坐上去,他都稳稳当当地做满十个俯卧撑。 除了负重能力变强了很多,乌灵还发现他身材也好了很多,至于为什么会发现,这还要从前几天花洒坏了说起。 她和知野的房间本来都有独立卫浴。可几天前,知野忽然说自己房间里的淋浴花洒坏了,于是每天晚上都要去一楼客房的洗手间洗澡。 也不知道是偶然,还是运气实在太巧,乌灵最近经常在晚上出房门时,撞见知野刚从一楼洗完澡回来。 有时候他只穿一件还透着湿气的白色T恤,头上搭着毛巾,发尾还在往下滴水。 刚洗完澡,整个人都显得干净又柔软,皮肤被热气蒸得白皙,眼尾也带着一点湿润,半点平日里对外人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都没有。 还有一回,他大概是忘了拿T恤,只穿着长裤正在快速上楼。两人在楼梯口遇上时,知野明显愣了一下,耳根迅速红了起来,抬手下意识挡了挡自己。 明明是成熟 漂亮的身形,肩背轮廓清晰,腰腹线条利落,却是一副羞红了脸又任人采撷的样子。 馋得乌灵回房以后灵感大发,又画了一幅《知野美人出浴图》。 她正琢磨着知野这些怪怪的行为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觉得迷雾里像是藏着一点线索,可离真正想明白,好像又还差那么一点。 “哎呀,姐姐,你再跟我说说嘛!”杨阳洋紧紧抱住她的手臂撒娇,一下子把她跑远的思绪拽了回来。 见乌灵不答,杨阳洋索性一口气把称呼全喊了出来:“姐姐,女王陛下,干妈,你就再跟我说说吧。你和你前男友,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呀?” “你当初为什么喜欢他呀?那他要是回国了,你还会再跟他在一起吗?你会不会因此抛弃我们的王夫啊?” 乌灵刮了刮杨阳洋的鼻子,说:“好好好,宠你宠你,什么都告诉你。” “我跟他认识,是因为他家里穷,打工的时候遇到困难,我顺手帮了他一把。至于后来为什么会在一起,为什么喜欢他,因为他长得帅呗,我喜欢帅哥。” “他要是回国了,我当然不会再跟他在一起了,我已经不喜欢他了。他还欠我钱呢!” “我现在最感兴趣的事情就是我的事业。我想让中国的壁画修复能尽早、尽快地做得更好,尽可能让所有壁画都能保存下来,流传下去。所以,你应该不用我再回答其他问题了吧?” 杨阳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刚才问得实在太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乌灵点了点她,说:“你等着吧,等你以后有喜欢的男孩子,我也这样问死你。” 杨阳洋立刻把嘴一撅,说:“我才不喜欢男人,我是艾莎女王,我是Queen。” 说完,她一边唱着“LetItGo“,一边做着喷洒雪花的动作,像小鸟一样飞去工作室画画了。 乌灵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觉得有些高兴。 自从她带着天天朝的小官员们看过《冰雪奇缘》以后,大家的理想就从纠结她到底要找几个王夫,变成了如何像艾莎女王一样,经营好自己的王朝。 果然,治疗性缘脑,还是得从小抓起。 24. 停电 夜晚时分,乌灵歪在床上剪新视频。 手机弹出电量低于20%的提醒,她看都没仔细看,直接划掉了。 她这个房间什么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床边没有充电插口。每次手机没电,她都只能坐到书桌前,规规矩矩地坐着玩手机。而不能像现在这样,舒舒服服地歪在床上,一边剪视频,一边像小海豹一样摊得舒舒服服的。 她现在的Vlog正剪到关键处,哪里舍得挪窝去书桌那充电。于是她继续摊在床上,认真把最后几个关键帧调好,又检查了一遍字幕和封面设置,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按下了发布。 她今天这支Vlog内容还挺杂,不知道粉丝会不会喜欢。 有她之前和知野一起抽盲盒的片段,有她给几个杯子上釉、写字的过程,还有最近给新做的碗碟涂涂抹抹、画画的日常。 蜡笔小新、哆啦A梦、百变小樱魔术卡、九色鹿……各种动画图案在她笔下一点点落到白瓷上,色彩明亮,鲜活可爱,每一只杯盘都独一无二、十分漂亮。 这段时间做出来的陶瓷小物,她准备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跟着Vlog做抽奖,从评论的粉丝里抽二十个人,送出她亲手画的盘子。 另一部分,她想送给前段时间给她发私信、向她倾诉烦恼的粉丝。 说起来,这两周发烧生病的时候,乌灵除了躺在躺椅上指挥知野捏塑坯,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回复粉丝们倾诉烦恼的私信。 其实她以前也一直有这个习惯。只是平时事情多,回复总是很慢。反倒是这次生病,她有了大段安静的时间,可以一条一条仔细看完粉丝的烦恼,再认真回复和鼓励她们。 有人说自己月考成绩下滑,被家长老师责骂,开始反复怀疑自己怀疑人生;有人说自己考研失败,非常迷茫,经常失眠;有人说自己每天都在上班,却越来越不知道工作的意义在哪里,像个麻木的空心人。 她的粉丝看起来都是很好、很柔软的人。明明已经难过到极点,打完一-大段烦恼,最后却总要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乌灵每次看到这种话,都忍不住心疼地叹气。 怎么会是打扰呢? 能把那么难过、那么脆弱的一面向她袒露,愿意信任她,本身就已经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了。 所以她想从这些粉丝里挑一些朋友,把自己亲手做的杯盘寄给他们。倒也不是什么多贵重的东西,只是希望他们的生活里能多一点小小的幸福。 乌灵设置好了新视频的抽奖设定,又从前段时间给自己发私信倾诉烦恼的粉丝里,选好了准备寄礼物的粉丝名单。 刚做完这些,手机上的提醒就让她惊掉了下巴。 她没想到,视频才发出去十分钟,竟然已经有了一千多个赞,一百多个评论,还有人开始陆陆续续的打赏。 这些打赏里,有之前给她发过私信、提供过安慰的粉丝送的小额打赏,而最大额的那一个,还是她熟悉的那个粉丝:ZY。大粉丝ZY打赏了平台上最贵的礼物,价值三千人民币的“豪华嘉年华“。 附赠语很简单,还是那句:谢谢你的视频。今天的更新我很喜欢。 还有很多粉丝在评论区夸她,说今天的视频拍得特别好,特别治愈,希望自己也能抽到那样的礼物。 夹杂在这一连串点赞、评论和打赏的消息提醒里,她自然而然地忽略了手机只剩5%电量的提示。 乌灵开心地翻着评论区的留言,有的粉丝评论特别好玩,乐的她哈哈直笑。 可还没等她看完,手机屏幕忽然一黑,直接关机了。她啧了一声,爬起来准备去书桌那边充电。 可下一秒,她的眼前忽然黑了。乌灵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失明了。 直到窗外有柔和的月光洒进来,屋里隐约浮出一点轮廓,她才发现原来是停电了。耳边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后院风吹竹林 的沙沙声。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的手机也没电了,空调也停止了运行。空调一停,三伏天的暑气很快就漫了上来,火烧火燎,燥热难耐,让乌灵没一会儿就开始出汗。 她忽然想到,反正手机没电,家里也停了电,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冰箱里还有几瓶没开封的可乐,趁着凉气还没散,不如拿一听上来。 去阳台吹吹夜风,看看月色和星星,听听风吹竹林的沙沙声,给这个停电的夜晚找点乐子。 乌灵是想到就会立刻行动的人。 她走出房门,借着月色穿过二楼公共区域的沙发,扶着楼梯扶手准备摸黑下楼,却没想到刚到拐角处,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滚下楼梯。乌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下可得摔得多痛啊。 倒霉,倒霉,真倒霉,不愧是抽到了凶签。前脚发烧刚痊愈,这会儿又要摔个鼻青脸肿了。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下去的时候,她撞上的那个人却忽然伸手,死死将她护进了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从楼梯上一路滚了下去。等终于落到一楼时,乌灵整个人还懵着,身下却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疼痛。 奇怪,身下软软的这是什么?她迟钝地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身下还垫着一个男人。 ——那个结结实实的“肉垫”,是知野。 乌灵瞬间清醒过来,赶紧想坐起来,没想到知野也正好要起身。 两个人动作撞在一起,她的嘴唇猝不及防擦过他的下巴。 乌灵整个人一僵,急声问:“你没事吧?刚刚是不是摔得很痛?” 知野半天没有回答,呼吸却越来越急。 下一秒,家电们突然集体发出“滴”的一声,整栋房子骤然灯火通明。 是来电了。 可就在整栋房子亮起来的这一秒,知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松开她,转身就朝楼上逃去。 25. 落荒而逃 合上房门后,知野像是脱力一般,重重靠在门板上,胸腔还在剧烈起伏。 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在楼梯上撞见乌灵。更没有想到,两个人会那样抱成一团,从楼梯上滚下去。 但他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知道自己正抱着自己喜欢的女人。 她发丝蹭过他的下颌,让他心上发痒,心脏狂跳。她柔软的轮廓毫无保留地贴着自己,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黑暗吞没了视线,也放大了其他感官。她身上淡淡的桃子香一缕一缕缠上来,几乎要把他溺毙。 还有最后她的嘴唇擦过他下巴的瞬间。那算亲吻吗?应该不算吧。可他身上却还是像被火燎过一样。 发烫发硬。 这种失控的异样令他窘迫到了极点。他怕极了自己在她心中留下什么糟糕的印象,只好落荒而逃。 回到房间后,知野想到自己不合时宜的反应,羞愧难当。 ——她是那样好的人。 他回想起自己的童年。那是一段怎样的日子呢? 孤单,寂寞,像一场漫长的、阴雨连绵的黑夜。 他长大的村子,比泥桥镇还要更加偏远。 小时候,他也曾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想看书,想看电影,想学画画,也想知道村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也被霸凌过。可家里人除了为生计奔忙,顾着他吃喝以外,已经分不出更多心力。 那时候,他多么希望有一个像乌灵这样的人从天而降,温柔又坚定地护着他,拉他一把。他不怪家里人,只是有些孤单罢了。 他就这样在孤单与寂寥里,一点一点长大。 他原本以为,乌灵这样从富贵人家长大的千金小姐,永远不会懂偏远地方的小孩缺什么。 可她却是那样识得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来了泥桥镇,她很快就看到了这里的问题。这里没有书店,孩子们想读一本课外书,得到启蒙非常困难;这里的大人忙着生计,小孩的心理健康,很容易被忽略。 于是她给孩子们买书,教他们不要欺负别人,也去保护那些被欺负的孩子。 她带着他们发展兴趣,学画画,告诉他们什么是梵高、莫奈、肖邦,什么是《蒙娜丽莎的微笑》,带他们一起看动画电影。 知野在一旁默默看着,也跟着乌灵一起对这群泥桥镇的小孩好。 某些时刻,他甚至觉得,自己那段阴雨连绵的童年,也像是被她隔着漫长岁月,用温柔的月光轻轻照过。 连带着那些童年的孤单和委屈,也被治愈了许多。 她是那样善良,那样柔软。可她的柔软里,又偏偏有一种很坚定的力量。 她看见不公平,不会只停留在难过里,而是会认真去做自己能做的事。就像她看见留守儿童的孤单,也看见他们漫长而无聊的暑假,便力所能及地给他们买书,教他们画画。 乌灵对他也一直很热心。因为她始终以为他只是个贫困学徒,之前为了感谢他帮自己做泥塑坯,还认真提出要给他转几万块钱。 可他怎么能真的收她的钱呢?于是他拒绝了,说自己想靠双手挣钱,想自力更生。乌灵也没有勉强,很尊重他的选择。 ——尊重他人的选择,多难得的东西。她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出身于那样的富贵世家,哪怕不用费一丝力气,也可以顺遂安逸地度过这一生。 可她却说,她的理想,是让中国的石窟壁画都能被好好修复、好好保存,再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就是这样的乌灵,让他怎么能不更喜欢? 他喜欢她的善良真挚,赞颂她辽阔盛大的野心,也爱着她身上那股热烈而蓬勃的生命力。 像月亮,明亮,干净,纯粹。月光落在他身上时,温暖安宁,让他沉溺贪恋,也心甘情愿臣服。 这是明月般的女神,自己怎能对她产生那样低劣的欲-望? 这是亵渎。 可理智越是反复谴责往年,身体越是不肯听话。那种失控的异样感仍在作祟,逼得 他羞愧又狼狈。 而更让他感到羞愧的是,即使理智在抵抗,大脑竟还是不可控地开始反复回味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被她靠过的胸膛、被她柔软嘴唇擦过的下巴,依旧残留着清晰的触感。像有一簇火,沿着皮肤一点点烧进心口,酥麻的余温怎么也散不去。 他忍不住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覆住乌灵嘴唇擦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反复摩挲着。 闭上眼时,那一瞬间蜻蜓点水般的触感,仿佛又重新落了回来。 那算吻吗?他在心里近乎虔诚地想,请上天原谅他这一次,就让他把那一下,当成一个吻吧。 这个时候敲门声突然响了。 乌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知野。我看到一楼地板上有血迹,你是不是受伤了?” “我拿了医药箱,给你简单处理一下就走。刚刚是不是摔得很痛啊?看你都直接躲回房间了。” 她又轻轻敲了几下门,知野才猛地回过神,慌忙起身开门。 乌灵提着医药箱走了进来。 刚刚停电导致空调停了,屋里闷热。怕热的她穿了一套浅绿色吊带和短裤。那点绿色衬得她皮肤雪白、眉目如画。肩颈线条干净漂亮,锁骨在灯下落出浅浅的阴影。 知野看清她的瞬间,呼吸骤然一滞,几乎是本能地背过身去。 乌灵奇怪地看着他:“你干嘛?一惊一乍的。” 知野背对着她,像只受惊的螃蟹一样横着挪到床边,手忙脚乱地抓起一条毯子,往腿上一挡,这才僵硬地坐下来。 “我、我有点抽风。”他磕磕巴巴地说,“你不用管我。” 乌灵的视线落到那条毯子上,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这是我之前送你的小毯子?你这么喜欢啊。一直放在床上,现在还在用。” “看来这个毯子触感确实不错。我当时找了很久,才找到摸起来这么舒服的。” “你要是这么喜欢,我以后再找到类似触感的,就送你一条更大的毯子。这个太小了,你盖着应该不太够。” 26. 命运齿轮 知野当然不敢告诉乌灵,他喜欢这条毯子,不只是因为它摸起来舒服。更因为上面有她的味道。 他羞得移开视线,半天说不出话,只能无声地攥紧手指。 乌灵却一下子注意到了他的手,脸色微变:“天哪,你手怎么伤成这样?” 她把他的手轻轻摊开,发现他右手有擦伤。大概是刚才摔下楼梯时,他下意识撑了一下地,右手掌心被磨出一道不小的口子,还渗着血。 乌灵立刻打开医药箱,低头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又仔仔细细地贴上了两个哆啦A梦创可贴。 贴完之后,她把那一整盒哆啦A梦创可贴都送给了他,认真叮嘱:“记得自己换药,脏了就贴新的。” 当然,如果此刻的乌灵能预知未来。 知道他会一直留着这一盒创可贴;知道他们后来会一起上综艺;知道他在综艺上脸不小心受了伤,还非要把那哆啦A梦创可贴贴在脸上,对着镜头说“这是我喜欢的人送的。” 那她今天一定不会这么大方。绝对不会。 但是此刻的乌灵,对已经开始转动的命运齿轮一无所知。她替知野处理完伤口,就转身离开了。 乌灵已经走了好一会儿,知野却仍旧盯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他慢慢弯起手指,摸了摸手心那两个贴得板板正正的哆啦A梦创可贴。 一开始,心里涌上来的,是被喜欢的人关心后的温暖,还有一点被她注意的欢喜。 可那点欢喜没停留多久,就被一阵浓稠的酸涩冲淡了。 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乌灵。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能给乌灵带来什么。越是喜欢她,他就越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拿不出手。 乌灵真的很好,她的人生也很圆满。她有钱,有朋友,有支持她的家人。她性格明媚开朗,也有自己想做的事业。 她想做的事,凭自己就都能做到。 而他呢?他只是一个拍戏赚了很多钱的演员,可乌灵并不缺钱。 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有趣,既不像郭师傅那样能插科打诨、逗她开心,也不像杨阳洋那样会撒娇卖萌。 他觉得自己争宠的功力,甚至还不如天天朝的翰林院学士小朋友。毕竟那小朋友一掉眼泪,乌灵还会把人抱在怀里哄。 他还特意跑去问过杨山年,喜欢一个人要怎么办,又该怎么做,才能让对方注意到自己。 杨山年听完,十分认真地给他支招。第一,一定要展现个人魅力,投其所好。 第二,不要急着告白。告白应该是捅破窗户纸的最后一步,是双方都心知肚明之后的事,而不是一上来表示发起进攻的冲锋号。 知野其实也不太确定,乌灵现在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总觉得,乌灵对他应该也有一点意思。可那点意思到底有多深,他又说不准。 说不定,她只是对他的外貌比较感兴趣。毕竟乌灵发烧那几天,他照顾乌灵时,曾在她书桌上看见过自己的画像,一共画了五个他。 有穿着衣服的,也有没穿衣服、大卫同款的...... 知野看到的第一眼,整个人都差点烧起来。可等那股羞意过去,心底又忍不住一点一点泛起绵长的甜。 原来乌灵见到他的第一天,就已经注意到他。还把他画了下来。所以知野很快得出结论:乌灵一定对他的外表很感兴趣。 于是这段时间,他开始费尽心机地展现自己身材方面的魅力。 比如每天跑到乌灵看得见的前院做俯卧撑。比如故意说自己房间的淋浴坏了,天天去一楼客房洗澡。 又比如洗完澡出来时,十分“不经意”地经过她面前。 可惜,好像都没什么用。 乌灵最近手抖的心理障碍完全好了,整个人兴奋得不行。每天全心全意扑在那些陶器上,好像压根没有注意到他这番暗戳戳的努力。 知野一边替她高兴,一边又难免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或许,如果他的事业再成功一点,不再只是一个招人骂的黑红演员,她就会更愿意把目光停在他身上。 而且那种目光,会是欣赏,是赞许,而不是对贫困者的怜悯和善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迫切的冲动。 他想变得更好。想争取更多东西。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世界,也像站在很远的地方,旁观自己的人生。 可这一刻,那层玻璃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最近这断时间,钟棘隔两天就会在这个时间给他打一通电话,话里话外都是《深渊尽染》补拍的事。 他在前几次通话里始终没有松口,态度坚决地表示自己对补拍和二八分成不感兴趣,只想休息。 ——他知道,这一次主动权在自己手里。所以他想放长线钓大鱼,等钟棘先开始着急。 果然,没过多久,钟棘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这一次,她的语气明显没有前几天那么游刃有余。那种胜券在握的掌控感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着火气的急切。 她先是说这次补拍对他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说《深渊尽染》现在市场很看好,只要他愿意配合补拍,后续宣传资源一定会往他身上倾斜。 又说这个角色本来就很出彩,补好了,说不定不仅能让他更红,还能冲一冲国际奖项。 还是和之前几通电话里一样的说辞。知野任由她说着,始终没有开口。 最后,她才像是终于让步一样,痛心疾首似的说:“如果你对之前和公司的二八分成的比例实在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公司这边可以让到只拿七分利润。” “钟棘姐。”知野听到这里,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电话那头的人停了下来。 知野继续说:“我不要二八,也不要三七分。” 钟棘语气有些压着怒气:“那你想要什么?” 知野垂下眼,语气不疾不徐。 “首先,我要直接和制作方重新签补拍协议。只要《深渊尽染》票房超过五亿,我要参与利润分红。破八亿以后,分成比例继续上调。” 钟棘的声音冷了下来:“知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27. 谈判 “我知道。”知野语气十分平静,“但是我更知道这部电影能给公司带来多少利益。” “其次,我的团队要扩张。现在只有张二子一个助理,很多事情顾不过来。以后张二子转为工作助理,我还需要一名司机和一名生活助理。” 钟棘立刻说:“可以,我马上去帮你挑人——” “这两个人,我自己选。”知野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你只需要帮我解决他们的S市户口和五险一金。还有,不许用临时工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钟棘眯起眼睛。签下知野五年来,他一直是她手里最老实、最乖顺的艺人。她给他最差的待遇,最难的任务,他也从来没有替自己争取过什么。 是这次休假时遇到了什么人吗,为什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半晌,她才试探着问:“这两个人,对你很重要?” “我的团队人选是不是由你来定,对你来说很重要吗?”知野没有回答,只反问道。 “你还有什么要求,一并说了吧。我倒要听听,你还想闹些什么。”钟棘气极反笑。 “第三个要求,如果《深渊尽染》票房超过五亿,我团队里所有人涨薪15%,包括张二子。年底双薪。”知野说。 钟棘倒像是听出了点趣味,真笑了一声:“你倒是好心,还知道替团队里的牛马要涨薪。怎么,张二子跟你抱怨过她三年没涨工资了?” “钟棘姐,我们还是继续谈《深渊尽染》的事吧。”知野没有接她的话,只淡淡说道。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作为交换,我可以随时签新的补拍合同,也可以随时进组。补拍的具体要求,我完全配合制片方。” 钟棘试图把生活助理砍掉,也试图把涨薪的事往后拖。可知野这一次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把自己交给她随意处置。 他始终没有松口,只说如果以上条件不答应,他就不会去补拍。 最后,钟棘终于松了口。 “行。”她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的条件,我都答应。” 随后,她又说:“我让张二子给你买飞S市的机票。” 没等知野再开口,她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钟棘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敲着木质桌面,红黑色的猫眼延长甲随着动作幽幽反光,像冰冷而坚硬的鳞片。 钟棘反复回想最近和知野相处的细节,又细细回想着张二子向她汇报过的那些事。 一定是哪里出了变化。否则,他怎么会突然变得这样清醒、这样难缠? 知野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被自己牵着走的新人了。 钟棘稍作思考,给张二子拨去了电话。 ----------------------------------------------- 通话结束后,知野又给郭师傅打去了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他就听见郭师傅开心的声音: “知野,你提供的情报太准了,我这次真的赚大发了!合作方直接在我们这儿下了大单。你要知道,这种大单以前都是给李守财他们家厂子的。” “你放心,杨山年和他老婆的工作,我一定给他们安排好。” 知野刚才和钟棘通话时,语气一直很平淡。可这会儿听见郭师傅的话,他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声音里也带了点笑意。 “不用了,我准备让他们俩跟我去S市工作。以后我拍戏就带着他们,这样他们收入也能高一些。” 郭师傅立刻赞同道:“那样更好呀!去了S市,杨阳洋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他们两口子肯定更感谢你。” “别说他们了,我现在都特别感谢你,恨不得把你当神供起来。”她越说越兴奋。 “你真的太神机妙算了!我拿着那张报纸的翻译件去跟那个想找厂子做外贸合作的Erin谈,她立马就把单子签给我了,没再给李守财他们厂。” 说到这里,她又好奇的问:“乖侄儿,你跟我说说呗,你怎么知道Erin看了那张报纸以后,肯定会把单子给我,而不是给李守财?” 知野说:“现在很多外国公司来中国订货,不只看价格和产能,也很看重合作方有没有基本的劳工权益意识。” “他们不会希望自己的订单,最后流向一个不保护员工、甚至压榨员工的工厂。李守财对杨山年一家做过什么,只要被这些海外采购商知道,印象分就已经掉到负数了。” “相反,你的厂子这边愿意保护工人权益。对Erin来说,这不只是个人偏好,更是一种商业风险上的判断。” “所以你跟李守财竞争,赢的当然是你。”知野语气从容。 泥桥镇的陶瓷厂,是三足鼎立的三国演义同款局面。 其中规模最大、经营最稳的“魏国”,就是李守财家的厂。 他们发家最早,产线最多,也最早吃到了外贸订单的红利。厂里不但有固定的外贸生产线,还专门配了英语翻译,因此一直是泥桥镇陶瓷行业里当之无愧的龙头。 过去有海外采购商来镇上考察,第一选择往往都是李守财家的厂。报价、产能、沟通流程,他们样样熟练,别人想从他们手里抢单,并不容易。 而郭师傅的陶瓷厂,则更像夹缝里长出来的“蜀国”。 起步晚,立厂迟,没有那么漂亮的外贸履历,也没有成熟的海外客户资源,只能靠着手艺和口碑一点点经营,如今也不过做到中小规模。 李守财这个人,虽然做生意颇有几分气运和天赋,人品却实在不怎么样。 他的工厂工人做两周休一天,十个人挤一间宿舍,食堂伙食也差,还经常因为工人犯一点小错,就找借口克扣工资。 大家都知道他不是个好老板,却还是忍气吞声留在他厂里,无非是因为李守财的厂子订单多、工资也比别家高出那么一点。 杨山年和他的妻子王慧,之前就在李守财的厂里工作。 王慧小时候因为发烧打针,一只耳朵失聪了。但她人如其名,非常聪明,靠自学学会了会计,现在就在李守财的厂里做些会计方面的活。 也正因为她是听障人士,李守财平时没少 欺负她。不但不给她和其他员工同工同酬,还经常克扣她的工资。 王慧找他理论时,他甚至理直气壮地说:“你一个残疾人,还想出去找到什么工作?我肯给你一份活干,就不错了。” 这一次,李守财又克扣了王慧的工资。杨山年实在气不过,便再一次去找他理论。没想到李守财正愁没机会杀鸡儆猴,当场就把杨善年和王慧一起开除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天明明是工作日,杨山年却没有在厂里上班,而是一-大早带着杨阳洋出去玩。后来,杨山年为了给孩子捡落水的玩具,下水时不慎脚抽筋,差点溺水。 这才被知野和乌灵救了起来。 这事能被知野知道,还要多亏那天市报社的记者和摄影师来拍他和乌灵时,他为了合照加了摄影师的微信。 摄影师江小年是个大话痨。后来给知野发合照时,絮絮叨叨、愤愤不平地说起了李守财那些破事,以及杨善年一家的遭遇。 知野听着听着,忽然灵光一闪,意识到这对郭师傅来说,或许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于是他请江小年从中牵线,拉了个群,和那位记者一起商量,能不能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也写进报道里。 那位记者名叫王豆豆,也是个刚进报社不久的热血青年,正是满腔热血、想为正义发声的年纪。 更巧的是,她舅舅也曾在李守财的厂里打过工,吃过不少苦,所以写起来更是毫不手软,直接把事情原原本本写进了报道里。 知野随后便给郭师傅打去电话,提醒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去争取李守财厂里那些外贸大单。 同时,他也特意叮嘱郭师傅,抢订单归抢订单,员工福-利一定不能落下。“只要员工权益搞搞好,一定有赚不完的钱。” 郭师傅当然赞同。她原本就是个心善的老板,厂里的员工也都很喜欢她这个老板。她的厂实行双休制,四个人一间宿舍,员工餐顿顿有肉。 如果是夫妻俩一起来工作,家里孩子没人带,郭师傅还在厂里安排了一个日托班,另外请了幼儿园老师帮忙照看孩子。 因此,这次外贸大客户Erin过来考察,发现两家厂的员工福-利、住宿伙食,尤其是对听障员工和有孩家庭的待遇,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所以,她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就把那笔一百万的大单签给了郭师傅他们厂。 而这,也是郭师傅建厂以来拿到的最大一笔订单。 所以电话里,郭师傅高兴得不行,把知野翻来覆去夸了好几遍。夸着夸着,她又忽然想起什么,很好奇地问: “知野,你既然这么懂舆论,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经营一下自己的形象呢?” “你看你演戏这几年,网上那些人都把你骂成什么样了,我看着都心疼,也替你着急。我之前还一直以为你不懂经营舆论呢。” 知野不再像刚才和钟棘打电话时那样平淡,声音里多了几分少见的真切: “以前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但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经营的。” “因为我现在,有了想要努力追上的人。” 28. 生日 在胶带“刺啦刺啦”的撕拉声里,快递员手脚麻利地收箱、封口、贴单,一边打包,一边忍不住抬头夸乌灵: “大妹子,我在泥桥镇干寄陶瓷快递都十多年了,什么杯啊碟啊瓶瓶罐罐没见过,还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绘陶器。”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眼还没封箱的杯碟,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赞赏。 “这都是你自己画的?卖多少钱啊?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 乌灵得意地扬起头:“没错,我就是这么有才华。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天才来的。” 她说完,又指了指那些杯碟。 “不过这些不卖,都是送给我粉丝的,也可以说是未曾谋面的朋友啦。外面买不到的。” 快递员一听,顿时乐了:“你这大妹子也怪有意思的。别人被夸了,都得先虚心两句,你倒好,顺杆往上爬,还接着夸自己。” 他又低头欣赏了会儿箱子里的杯碟,忍不住感叹:“不过你也确实有这个资本。这么好看的陶器,买不到真是太可惜了。你要是愿意发到网上卖,肯定能挣不少钱。” 乌灵摆摆手,心想:这位兄台,实不相瞒,我啥都缺就是不缺钱。 接着,她又郑重叮嘱:“你一定帮我把这些陶器好好包起来。我每个都付了额外包装费,千万别磕着碰着,不然她们收到碎瓷要伤心的。” 快递员立刻拍了拍胸脯:“你就放心包在我身上吧。我专门就是干寄陶瓷快递这一行的,已经十多年了。” 看快递员一副自信满满、诚意十足的样子,乌灵也就决定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让他自己在楼下慢慢打包,自己先上了楼。 结果她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郭师傅的大嗓门从知野房间里传来: “你为啥不让我去你房间修花洒?你天天跑去一楼浴室洗澡,多不方便啊。” “你放心,我真会修,这些我都会,让我看一眼,我就知道是什么毛病。”郭师傅继续解释道。 她厂里的大单忙的差不多了,生产都步入了正轨。因此她总算不用再睡在厂里,有时间回来休息了。 “一楼洗澡也挺方便的,没事。”知野依旧坚定拒绝。 郭师傅根本不听,直接把他往旁边一挤,自己大步走进浴室,调试了一下花洒,又疑惑地说: “你这花洒不是挺正常的——唔?你捂我嘴干嘛?!” 接着,两个人不知为何忽然切换成了悄悄话模式,在房间里悉悉索索地说了半天。 没一会儿,乌灵就看见郭师傅从知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咧着大白牙,笑得简直比花儿还灿烂。 嘴里还念叨着:“好小子,终于开窍了。” 一看到乌灵,郭师傅那笑意更深了几分,立刻热情地招呼她:“乌灵啊,我刚才看见你画的那些陶器了,真是太好看了。可惜我们厂没法复刻,不然肯定大卖。” 一连被两个人夸自己画的陶瓷好看,乌灵十分高兴,眉眼弯弯:“好久不见,你这嘴还是这么甜。” 说完,她又往知野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奇地问:“你们俩刚才因为花洒吵什么呢?我在楼梯口听了半天,都没听懂你们到底在吵啥。” “不过,先别吵了。今天下午还有大事要忙。” “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好好准备杨阳洋的生日聚会吗?”乌灵说着,已经摩拳擦掌起来。 杨阳洋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性格,又格外喜欢乌灵,什么都爱缠着她说,一天见不到乌灵,都像少吃了一顿饭似的难受。 因此,早在好多天前,乌灵就知道今天是杨阳洋的生日。 而且,杨阳洋还告诉她,自己特别期待这次生日。因为今年爸爸妈妈终于可以陪她一起过了。 以前过生日时,杨阳洋的父母都在李守财的厂里上班,忙得抽不开身。她每次只能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顿饭,爷爷多给她炒一个肉菜,就算是庆祝了。 乌灵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自己从小过生日,从来都是鲜花、蛋糕、礼物和聚 会一样不缺。十八岁之前,每年生日,爸妈都会替她定好主题,组织一场热热闹闹的庆祝聚会。 迪士尼公主、梦幻独角兽、粉色HelloKitty、冰淇淋巧克力吃货派对、海洋探险,甚至还有非洲大草原动物大迁徙......只要是她那一年喜欢的东西,都会被爸妈变成一场精心布置的生日派对。 妈妈会提前设计好邀请函,发给她所有认识的朋友、同学,请大家来家里做客。 聚会时,爸爸也会贴心地划出专门的小孩玩乐区,让孩子们和同龄人尽情玩闹。大人们则在另一边喝茶聊天,顺便谈些生意上的事。 同学们从小就羡慕乌灵,尤其是她的发小陆浅池。他家里虽然也有钱,可他爸永远忙着工作,除了给钱以外,几乎没有给过他什么真正的关心。 可乌灵不一样。她的生日永远被爸妈郑重其事地记在心上。提前一个月就会把工作排开,确认不会有事情影响到给女儿过生日。 更难得的是,她父母从来不会自以为是地替她安排一切,而是会认真问她:今年想要什么样的生日? ——不是把大人以为小孩会喜欢的东西强加给她,而是真的把她的愿望当成一件重要的事来对待。 幸福的童年温暖人的一生。因为被好好爱过,所以也更舍得把爱分给别人。 所以,当她听说杨阳洋从没好好庆祝过生日时,她就决定一定要替杨阳洋办一个最热热闹闹的生日聚会。 她也学着爸妈当年的样子,弯下身子平视杨阳洋,认真地问:“你过生日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我想去城里吃一顿肯德基。”杨阳洋想了半天,眼睛亮晶晶地说。 这个愿望实现起来当然不难。 可既然要吃肯德基,那就不能只是随随便便吃一顿。要吃得热闹,吃得隆重,吃出风采,才像一个真正被认真准备过的生日。 于是,乌灵当场决定,开车带天天朝的小朋友们一起去肯德基聚会,好好给杨阳洋庆祝一次生日。 29. 命门 虽然庆祝生日的主意是乌灵提的,但真正忙前忙后的却是知野。 他主动说自己可以多承担安排聚会的事情,转头就去打电话订下了肯德基二楼的包场时间,又租了一辆幼儿园同款的小巴士,刚好能把天天朝的小朋友们全都载过去。 乌灵说要帮忙,知野却不肯让她插手,只说:“这些我来就行。” 事实上,自从乌灵上次生病以后,知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照顾她的理由,对她格外体贴,也特别上心。 好像只要她愿意,知野便能把所有事情都替她安排妥当。 她想吃什么菜,想带天天朝的小朋友玩什么项目,想要什么样的陶瓷素坯,他都记在心上,替她做好。 他似乎从不觉得这些事琐碎无用。仿佛只怕她不愿意依赖他,连麻烦他的机会都不给。 有一次,乌灵画陶瓷画得上头,知野问她想吃什么菜,她连头也没抬,只随口说了句:“随便吧,都行。” 结果知野反倒像是受了委屈,站在旁边幽幽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被“随便”这两个字重重堵住了心口。 直到杨阳洋悄悄戳了戳她,乌灵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气氛不对。 她赶紧举起手,放在额角,先端端正正表示了一下歉意,又向“大厨知野”点了几道自己想吃的菜。 点完还双手合十,轻轻晃了两下,眼巴巴地望着他,像是把“拜托拜托,大厨不要生气”几个字全写在了脸上。 知野这才由阴转晴,眼底重新有了光采。 看到她这副眼巴巴哄人的样子,他垂了垂眼,唇角却还是没忍住轻轻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厨房做菜去了。 乌灵后来发现,知野格外吃她这一套。 只要她这样眼巴巴地看着知野,知野再冷淡的神情都会松动几分。只是他总是会很快偏开脸,垂下眼,只留下一点弯起的唇角,悄悄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这几周以来,知野每天这样围着她奔前忙后,也从不厌烦,反倒像是甘之如饴。 仿佛能被她需要,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乌灵甚至有些担心,等这次休假结束,自己回去上班,到底还能不能适应那种每天吃食堂的日子。 毕竟,单位食堂里可没有知野这样的美男子替她泡咖啡,做最合她胃口的菜。更不可能一-大清早就能拥有猛-男俯卧撑秀前排观影席、和偶尔随机掉落的美人出浴图。 说起来,自从她一画画就手抖的毛病快恢复以来,知野就成了她画画灵感的命门。 她总是大晚上灵感突然爆发,非得把今天看到的知野画下来,才能安安稳稳睡觉。 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她想画知野时,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总是梦里的他。 那些不太正经的、大卫雕像同款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很馋、想吃的高岭之花美人知野。 可到了最近,她画得越来越多的,却变成了生活里的知野。 他在厨房切菜时,会温温柔柔地垂着眼睫;在后院劈柴时,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肩背随着动作绷出利落的线条。 他站在二楼阳台眺望远方,眼底像藏着许多没有说出口的故事;还有在镇口集市认真挑菜的样子。 还有,蹲下身时,被活泼的大黄狗一下扑进怀里,明明无奈,却还是仰着头边笑边摸狗狗的知野。 被她眼巴巴望过来,冷淡神情一点点松动,唇角偷偷弯起的知野。被她夸了以后,耳尖泛红,又故作镇定移开视线的知野。 还有做俯卧撑时,汗珠顺着下颌滚落,让她莫名盯了很久的那个知野。 她画了很多很多个知野。 画他的好看,也画他的清冷;画他的羞赫,也画他眼底的温柔;画他被她哄好时,嘴角一点很浅的笑意。 和知野一起生活时的,所有的细碎的、温柔的、幸福的画面,全都被她一笔一笔记录了下来。 乌灵其实很难理解自己这样的行为。 因为她从来没有这样持-久地生出过想画一个人的冲动。 一开始,她还能解释成,自己只是单纯喜欢画漂亮的人。可她和方越川在一起时,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画方越川。 而对于 知野,她却每天都想画。画到现在,一本画册都快被她画满了。 现在的乌灵还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而多年以后两个人住一起时,知野最喜欢做的事之一,就是翻看这本画册。 他会整个人黏黏糊糊地靠过来,非要从背后环住她,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逼着她陪自己一页一页重新看过去。 “你那么早就开始注意我了呀?”他越看,唇角翘得越明显。 乌灵:“……” 见乌灵不语,他便微微侧头,唇齿蹭上她的耳廓,轻轻咬了一下。气息拂过耳尖,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和欢喜:“你还说你那时候不喜欢我?” 乌灵:“……”装傻什么的我最在行了。 慢悠悠地又翻过一页,知野继续逼问:“不喜欢我,会画这么多我?”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乌灵立刻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耳朵,继续装傻。 杨阳洋的生日聚会定在晚上五点。 虽然知野提前订好了幼儿园的小巴,但还需要乌灵和知野先去一趟城里,把租来的小巴开回来。这样四点出头,就能带着天天朝的小朋友们一起去城里的KFC。 一路上天气很好,是个艳阳天,路上的车不多。乌灵开着自己的车,手机一上车就自动连上了车载蓝牙,播放着爱听的歌。她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到了室外停车场入口,自动识别车牌设备出了点问题,需要司机下车手动输入。乌灵让知野坐在车上等她,自己下车去处理。 等弄好以后,她正往回走,手机忽然弹出一条郁岚发来的语音消息。 乌灵顺手点开。 可奇怪的是,屏幕上明明显示正在播放,她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她连按了好几下音量提高键,还是没有声音。 直到她拉开车门。 迎接她的,是郁岚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的震耳欲聋的声音——原来她的手机还一直连着车载音响。 “你前男友好像打算回国了,这两天正联系我打听你的事呢。本探子收到其他新消息争取再探再报。” 30. 断片 方越川要回国,她内心并没有什么波澜。毕竟她是真的已经不喜欢方越川了。他想吃回头草,那是他的事情。 往日之事暗沉不可追,她并不打算再给他任何机会。 可比起这个,更让她心乱的,是知野望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个漩涡,把她紧紧吸入其中。车载音响里,郁岚的语音还在闲聊着什么小事,可她却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遥远又模糊。 仿佛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知野两个人。 知野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柔望着她的眼睛,此刻却不复平静。 里面有急切,有焦灼,还有她看不懂的心碎和委屈,像是被什么压抑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隐隐裂开。 乌灵被他看得莫名有些紧张。 她做了什么对不起知野的事吗?为什么他现在看起来,很像一个被她辜负了很多年的怨偶。 “你可以先考虑考虑我吗?”他紧紧望着她,那双眸子里像有风起云涌,翻涌得几乎要把人卷进去。 “啊?你说什么?”乌灵愣住。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就被知野这句话炸得脑子断片了。 发现乌灵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知野攥紧了拳头。他垂下眼,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极力压抑某种快要失控的情绪。 刚下过雨的天,光线还依旧昏暗,他的侧脸陷在阴影里,乌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唇线绷得很紧。 再抬眼时,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的前男友要回来了。你还会跟他在一起吗?你还喜欢他吗?”他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如果非要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你可以先考虑考虑我吗?”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锁住她,像摄人魂魄的妖精,又像终于露出獠牙的豹子。克制,危险,却又带着一种偏执。 “我比他好。” 乌灵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知野。不是平日里那个对她温柔纵容的知野,也不是人前那个冷淡疏离的知野 那眼睛里面有嫉妒,有占有欲,有痛意。浓烈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灼伤。 “哔——!”乌灵一脸惊讶,整个人还没从他那句话里回过神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喇叭声。 她这才发现,后面已经排了一辆也想进来停车的车。乌灵连忙发动汽车,顺着入口开进停车场,随便找了个车位停下。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知野垂着眼,像是终于从刚才那阵失控里清醒过来。 他忽然想起杨山年说过的话——表白不应该是进攻的冲锋号,表白之前,双方应该已经心意相通,表白只是用来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小仪式。 “抱歉。”知野抬手捂住脸,像是有些苦恼,又像是有些懊悔。“是我唐突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只是……有点惊讶。” “原来你对我有好感。”乌灵怔怔地说。 知野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没有反驳乌灵,只是在心里苦闷地想: 不是有好感。是喜欢。 乌灵此刻的内心,正在翻江倒海。 首先是感叹自己的愚笨。 她最近总觉得知野怪怪的。 有些事像是正在暗处悄悄发生,她隐约察觉到了几分,可所有线索都像蒙着雾,模模糊糊地浮在眼前,却怎么也理不出一个清楚的头绪。 搞半天,原来是因为他喜欢她。 怪不得他每天早上都要去前院锻炼、做俯卧撑。怪不得每当她想做什么时,他总会第一时间过来,提供各种支持。 这一段时间知野所有奇怪的行为,终于都有了解释。 唉,她也太迟钝了。 接着,又有一丝得意慢慢飘了上来。 比自己年纪小的美男子喜欢自己,她当然开心。她本来就值得被喜欢。她这么好,被人喜欢不是很正常吗? 更何况,第一天见到这个冷淡疏离的高岭之花时,她心底的欲念,就像趵突泉的小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冒了好久。 现在这样的人对她有好感,甚至喜欢她,她当然开心。 而且说实话,知野真的非常帅,清冷矜 贵,长身玉立。自从和方越川分手之后,她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么帅的。 更难得的是,知野还在她克服手抖的心理障碍这件事上帮了许多忙。 这种建模好、性格好、厨艺好、又能提供情绪价值的五星级全能型美男子。谁能完全不心动? 千言万语汇成四个字,就是—— 好帅,想吃。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乌灵就猛地清醒过来。 不行不行。人家年纪还小,又是个坚强努力的贫困学徒。她怎么可以利用这种不平等关系,去引诱别人,获得别人的爱和身体呢? 而且,她已经发过誓了,谈恋爱绝不找家庭条件比自己差太多的人。 倒不是她嫌贫爱富。只是方越川就是前车之鉴。她们的故事,开头是春风,结尾却成了冷雨。 人们总说,有钱人容易傲慢。可是方越川却陷入了另一种傲慢。他苦过,便认定没苦过的人都浅薄。 他把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当成审判她的资格。可乌灵甚至不知道他的愤怒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会落到她身上。 可能原因就是好闺蜜郁岚的辣评吧,他自己淋过雨,就看不得别人有伞。格局有问题。 贫穷出身的他,只看得见自己吃过的苦,也把自己走过的路当作唯一正确的路。 他把自己的挣扎当成勋章,理所当然地认为,只有像他那样拼命往上爬,才叫上进。 他一边借着乌灵给的机会往上走,一边又在心底认定,乌灵这样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不过是命好、娇气、不懂努力奋斗。 他看不见她的奋斗和理想。他鄙夷她学艺术,认为所有艺术生都是脚不沾地、只会挥霍父母钱财的天真小孩。 仿佛只有理工科才算真正有意义。 他质疑她对壁画修复的追求,否定她想走的路,甚至试图左右她的职业选择。 当乌灵发现,那并不是方越川一时失言,而是他心里一直以来真实的看法时,她毫不犹豫就和他分了手。 她是喜欢帅哥没错,可她真正想要的,从来都是一个懂她、尊重她的灵魂伴侣。 31. 心疼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骤密的雨点斜着砸下来,风雨交织,路人瞬间被泼湿了衣服,惊呼着奔向最近的屋檐。远处天连着水,水淹着天,迷迷蒙蒙,几乎看不清天地的分别。 乌灵独自开着车,一路无言。车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放歌。豆大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敲击声。 驾驶室的车窗露着条缝,没有关紧,雨水飘进来,淋湿了乌灵的左手。应该是又湿又冷的,她却只是抿着唇,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她现在心情十分糟糕。 再一次抬头看了眼中控后视镜,乌灵眼底映出他们租好的幼儿园小巴士。 是知野在开。 半小时前,她拒绝了知野那场委婉的告白。从那以后,知野几乎一言不发,一共只说了三句“我来。” 第一句,是他们准备下车去取租好的小巴士时。他说:“我来打伞。” 车上只有一把伞,他把那唯一的一把伞偏向她。乌灵一点没淋湿,知野却湿了大半个肩膀,连头发都湿了不少。 短发被雨水打湿以后,一缕一缕贴在额前,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乌灵拿出纸巾,想替他擦,他却自己接了过去,垂眸说了第二句话:“我自己来。” 再后来,就是拿到幼儿园小巴的钥匙之后,知野只简单地说了句:“我来开就行了。” “我做这些也不是为了追求你,是真心觉得你为那些小朋友做的事很好,所以我也想出一份力。” “你把自己的车开回去就行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柔而平静。可那份平静底下,分明压着很多说不出口的难过。 乌灵甚至宁愿他生气、耍赖,或者说点什么,而不是这样把所有情绪都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沉默,让她莫名觉得……很心疼。 她真的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心疼。她回想起自己刚刚拒绝他的场景。 乌灵从小到大,不知道拒绝过多少男孩子的告白。 她还记得自己小学三年级第一次被告白的时候。 那是一个比她高一个年级的四年级男生。那段时间,乌灵被妈妈带去高尔夫练习场启蒙,男生刚好也在那里,是妈妈朋友家的孩子。两人在隔壁打位练了几次球,也就算认识了。 那段时间,他们在学校里也总能碰见。两人做早操的位置刚好挨着,一个在这个班队伍里,一个在隔壁班队伍里。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早操散场,那个男生总要跑过来打她一下,然后迅速跑开。 第四次被拍肩膀的时候,乌灵看着那个逃跑的背影,觉得自己气得快要喷-火了。 觉得那个男生一定是嫉妒她高尔夫挥杆和推杆都比他打得好,所以才总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招惹她。 毕竟在球场上,他爸爸骂他挥杆动作不规范、手腕乱转的时候,声音大得整个练习场都能听见。 于是,她决定叫上比自己大一岁的姐姐郁岚,和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陆浅池。明天早操散场的时候,替她找回场子,好好清算一下这个男生。 他们三家别墅挨得很近,三个小孩从小一起玩到大,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打架也是三个人一起上,打遍整个街区天下无敌手,还没怕过谁。 “我喜欢乌灵!所以才去招惹她的。救命啊,救命啊不要打我了——” 当这个男生被他们仨一起压-在地上,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他是这样解释的。 “呜哇——我要妈妈。”好嘛,把人打得都叫妈妈了。 不过,喜欢是什么东西?这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还有“喜欢人”这种感情的存在。 如果喜欢人就是要欺负和招惹别人,那喜欢这种东西也太畸形了吧?三小只十分不解。 后来长大了,乌灵才发现,原来世界上还真有不少人这么想。 小男孩欺负女孩,大人就乐呵,说他是喜欢你。拽头发是喜欢,掀裙子是喜欢,故意给女生取难听的外号也是喜欢。 好像只要一句“他喜欢你”,所有让人不舒服的冒犯,都能变成天真可爱的童真趣事。 有些男生就是在这样的纵容里长大的。小时候欺负女孩,大人笑着说一句“他是喜欢你”;长大后不懂尊重边界,又有人替他们找补,说“他只是不会表达”。 长大的乌灵对此非常不买账。什么不会表达,少来。 他们面对领导的时候,倒是很知道什么叫分寸。怎么没见他们去掀男领导的裤子,拽男领导的头发? 不会表达就学,没情商就改,拿攻击性当亲近,拿欺负人当示好,算什么值得被原谅的少年心事? 说到底,哪里是什么不会表达,不过是知道谁可以冒犯,谁不能冒犯罢了。 真正的喜欢,应该让人觉得被珍爱、被尊重,而不是被打扰、被侵-犯,或者被迫接受一个充满攻击性的存在。 还没等9岁的乌灵借着这次机会,好好理解一下“喜欢”,那个男生就表示他不再喜欢乌灵了。 可能是被打怕了吧。 从此之后,他早操散场的时候再也不敢跑过来打乌灵一下,每次看见他们三个,不论是课间还是放学,都远远地绕路走。 不过,从那以后,乌灵的桃花运就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每年都会收到数不清的告白。 收到的告白多了,乌灵也总结出了一套拒绝男生告白的好思路。 比如发好人卡。对男生说:“你其实挺好,但是我们不合适。” 再洋洋洒洒说上一-大堆。男生们都愿意接受这个结果,她后来都还能继续和这些男生做朋友。 所以,当今天她收到知野那委婉的、类似告白的暗示时,过去形成的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就按照熟悉的套路继续说道:“你真的很好,但是……” 可她说着说着,看到知野垂下眼,眉心微促,眸光轻颤。那样委屈,又努力克制的表情,让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乌灵真的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心疼。 32. 少女心事 乌灵不明白,自己明明拒绝过那么多男孩子,按理说,心早就该像超市里杀了十年鱼的师傅一样又冷又硬,刀枪不入,波澜不惊。 可为什么偏偏在拒绝知野的时候,她竟然觉得有些难过? 她搞不清楚这份感受从何而来。只是看着他那委屈垂眸、眼睫微颤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办法再继续说那些漂亮又体面的场面话。 她决定把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对我有好感。也许是因为你觉得我漂亮,觉得我有趣,觉得我性格还算吸引人,所以对我产生了一些兴趣。” “可是知野,人是会变的。也许等你以后走出泥桥镇,见到更大的世界,遇到更多各种各样的人,你就会发现,我其实也没有那么特殊,也没有那么有趣。” “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喜欢我了。” “而且,我也有自己想追求的事情。我始终是要回到黄沙市的。壁画修复是我想为之燃烧一生的事业,是我不可能轻易放弃的梦想。” 人们总以为,少女时代最隐秘的心事,是无疾而终的暗恋,是爱而不得的男生。 然而,想成为谁,才是很多女生最萦绕心头的少女心事。 不是喜欢谁,而是幻想自己也能成为勇敢、有力量的故事主角。 是上课走神时,幻想自己拥有异能,在怪物闯进校园的那一刻挺身而出,拯救同学。 是看电影时,第一次偷偷把自己代入主角的位置,想象自己也能竞赛拿奖,也能在艺术节上完成一场超棒的表演,站在人群中-央,被所有人看见、喜欢、和倾佩。 是某次考试前,暗暗希望自己的成绩能超过那个喜欢的男生,不是为了让他看见,而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优秀。 那不是情窦初开的悸动,而是一个人自我意识萌芽时,最早生出的野心。 你的少女心事是什么? 乌灵少女时代最盛大、最隐秘的心事,从来不是喜欢的男孩子又做了什么,而是壁画保护的野心。 她想让受损的壁画重新获得新生,想让那些穿越千年的文化瑰宝,和几乎不可复制的东方美学,继续被看见、被传承。 少女时期,她的追梦之路也并非一帆风顺。 “漂亮有余,厚重不足。” 经家里人引荐,她拜过一位工笔重彩书画大家为师,拜师那天,师父看过她的画,只用了这八个字评价她。 师父说,痛苦是艺术扎根的土壤。 梵高在病痛和孤独中画下星空。 而乌灵人生阅历太浅,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又一路顺遂,尚不知愁为何物。 所以师父认为,她的画有技法、有灵气,却没有内核,无物可以言说。 她也曾尝过许多失败的滋味。 为了某场青少年美术大赛,她几乎燃尽了自己,最后却仍与一等奖失之交臂。 怎么才能画出有内核的画呢?怎么才能拿奖呢? 这些才是乌灵少女时代最滚汤的心事。 雨已经下了半晌,先前的狂风骤雨终于渐渐收敛,转成了细细斜斜的小雨。没有豆大的雨点再噼啪砸向车窗,车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所以,如果有人愿意陪你去追求你的梦想,理解你,你就会答应他,跟他在一起吗?” 知野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雨水映在他的眼底,晃出几分看不清的雾气。 “是,也不是。” “我不希望自己因为感情,因为伴侣,去牺牲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同样的,我不会抱着那样的期待,要求我的伴侣一定要陪我走完这条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我不希望别人为了我,做出如此大的牺牲。” 乌灵转过脸,认真地看着知野,那样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平静与沉默。 “我能看见你安静外壳底下的波涛汹涌。你也有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不是吗?” “我知道你现在被迫做很多你不喜欢的事,所以你在尽量让自己麻木。可是我能看出来,你的灵魂里有感知,有柔软,也有坚持。” “去追求你真正想做的事吧。” 她很少这样给人提建议,尤其是在对方并没有开口求助的时候。也很少这样认真地,当面剖开一个人的心事。 何况她和知野,也不过才短短接触了几周。按理说,她不该这么了解他。 可是很奇怪,她就是觉得自己能看懂他。 她的话似乎真的给了知野很大的触动。他怔了很久,眼底那片浑浊,终于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说:“乌灵,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些。我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谁,能这样看见我。” “我的 意思是,看见真正的我。” 他停了停,像是胸腔里有太多情绪翻涌,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车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座城市像被雨水重新冲洗过一遍,连停车场都显出几分崭新的清亮。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接着说,“我会去做那些我真正想做的事。” “乌灵,我现在真的好高兴。” “我理解你现在拒绝我的原因。但是——”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像有星星。那样的眼神太挚诚,几乎让乌灵有一瞬间的动摇。 “——你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知野问。 乌灵心口一缩。 这句话,方越川也曾经说过。那些旧事突然浮现在眼前,曾经的心动和互相理解,最后变成无趣的消耗和拉扯。 经济差异太大的人,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轻易开始。 她垂了垂眼,再抬起头时,声音已经重新冷静下来。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差异太大,观念上也未必真的合适。你也许很难理解,我对壁画修复和保护的执念。” “所以就算现在有心动,走到后来,也很可能只是兰因絮果,彼此蹉跎。” 她停了一下,终于还是把残忍的拒绝说出了口: “所以,还是不了吧。我们做朋友,就很好。” 知野像是春天里刚冒头的一片嫩芽,才被阳光照了一下,便猝不及防撞上倒春寒,整个人都没有了生机。 他看着乌灵,眼底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不打算说出口。最后,他只是低低垂下眼,像是怕自己的倔强,被她看见 眼底映着他此刻委屈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乌灵心里也跟着堵得慌,莫名很担心他。 她张了张嘴,很想说点什么,像往常一样逗知野开心,却到底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去取车吧。到取小巴士的时间了。”知野再抬起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八月的天真是瞬息万变。刚刚还小雨初歇,转眼间,又是暴雨瓢泼。 车上只有一把伞。知野一言不发地打开伞,替乌灵撑好。 风雨从伞沿斜斜扑进来,打湿了他漏在伞外的肩膀,他却像是毫无察觉。而乌灵被他完全罩在伞下,连发梢都没沾上几滴雨。 两个人一路无言,向租车行走去。 33. 小鹿眼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郭师傅院子时,小朋友们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俗话说十里不同天,城里今天一会儿风一会儿雨,泥桥镇上反倒是个大晴天。孩子们在院子里晒着太阳,郭师傅给他们搬了一圈小板凳。 大家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远远看过去,特别像小学生春游前集合。 乌灵下车时,正好看见知野也从那辆租来的幼儿园小巴旁边下来。他身高腿长,眉眼冷淡,垂着眼沉默地站在那辆小巴边上。 乌灵看了一眼,又忍不住觉得他有点可怜兮兮的。 奇了怪了,她明明从来没有什么圣母心,怎么一到知野身上就开始反复发作。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两人之间的气氛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冬天。 偏偏郭师傅对此一无所觉。她一看见两人回来,立刻笑眯眯地迎了上去。目光先在乌灵身上扫了一圈,又在知野身上扫了一圈,忽然“哎哟”了一声。 “我才发现,你俩今天都穿白色上衣啊。”她意味深长地冲两人挤了挤眼睛。“情侣装啊?” 院子里原本还在聊天的小朋友们,瞬间被点燃了。 “什么是情侣装?” “就是情侣穿的装。”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 “情侣穿一样的衣服就叫情侣装!” “那乌灵姐姐和知野哥哥是情侣吗?” “王夫不是早就是王夫了吗?” 一群小孩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院子里顿时像春天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开会。 被起哄的两个人,却安静得很一致。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把他们和旁边的热闹隔开了。 仿佛别人都在春天里,只有他们两个还留在寒冬腊月。就像是此刻院子里这场热闹,跟他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郭师傅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也只察觉到了一丝。剩下九十九丝,全被她自己脑补成了小情侣害羞。 “哎呀,年轻人嘛,脸皮薄,我懂,我懂。”她笑得更邪恶了。 知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让他们上车吧。我来开小巴。” 郭师傅一听,立刻摆手。“那哪行?我来开小巴就成。你去坐乌灵那辆车。” “或者你去给乌灵开车也行。她这一路开回来也累了,你帮她开,她坐副驾驶歇会儿。”说着,她就开始把知野往乌灵身边推。 空气再次安静了一瞬。乌灵能感觉到知野的目光很轻地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她抿了抿唇,刚想说也行,知野已经先一步开口:“不用麻烦。”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郭师傅却还在热情张罗:“你俩一辆车,路上还能有个伴。再聊聊,熟悉熟悉,多好。” 乌灵:“……”实不相瞒,她俩一个小时前已经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郭师傅完全没发现自己正在精准踩雷,又转头问乌灵:“一路开回来累了吧?渴不渴?想喝点什么?” “咖啡吧。”乌灵说。开了一中午车,确实有点想喝咖啡提提神。 “咖啡好!”郭师傅立刻用手肘捅了捅知野,“知野也爱喝咖啡。你俩还真是投缘,连口味都一样。” 她又一次用那种“你看这不就巧了吗”的眼神看向两人。 捕捉到关键词的小朋友们又开始叽叽喳喳。 “咖啡是什么?” “我也要喝咖啡!” “我妈妈说了长得比灶台高前,就不能喝咖啡。” “你喝咖啡也不能当王夫!” “为什么?” “因为王夫只有一个!就是知野哥哥。” 眼看场面即将朝着更不可控的方向狂奔,知野终于伸手拉住郭师傅的袖子,低声道:“小姨,我跟你去一起去做咖啡。” “哎,你拉我-干什么?我又不会做咖啡,你自己去做咖啡不就行了。”郭师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半拉半请地带着往屋里走。她一边走,一边还纳闷地问个不停。 知野没说话。只加快了脚步向厨房走去。 今天真是一方唱罢,另一方就登场。乌灵还没想明白这两人唱的是哪一出,就看见文书研小朋友忽然跑了过来。 这位之前一直嚷嚷着要做她“王夫二号”、做侧妃也可以的天天朝翰林院学士,此刻郑重其事地表示,他要坐她车的副驾去肯德基,和她培养感情。 说完,他已经相当熟练地拉开副驾车门,手脚并用爬了上去,端端正正坐好了。 任凭自己家长怎么劝,他都不肯下来。 乌灵没办法,只好先和几个家长一起,把其他小朋友组织到小巴上坐好。确认那边没问题了,她才折回来,拉开副驾车门,继续劝文书研。 “你现在还小,还不到坐副驾驶的年纪 。”乌灵蹲在车门边,认真又耐心地说,“小朋友坐副驾很危险。万一发生碰撞,会受伤的。” 文书研原本还想再赖一会儿,可见乌灵表情认真,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对。 他扁了扁嘴,磨磨蹭蹭地下了副驾,也跟着去小巴上坐好了。 乌灵松了口气。 结果她一回头,才发现知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两杯装在随行杯里的咖啡站在不远处,看起来安静又可怜。 知野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他终于尝到了莽撞捅破窗户纸的后果。 那层暧昧一旦被挑明,连借着天天、朝朝这些小朋友喊自己“王夫”的玩笑来争宠,都变得不合时宜。 不知道是不是乌灵的错觉,她总觉得知野安静得过分,像是把所有不安都压进了眼底。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可乌灵就是能听见他平静底下的喧嚣。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认命了,把咖啡递给乌灵,也没再说什么,沉默着转身,准备往小巴上走。 “等等。” 直到听见自己的声音,乌灵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开了口。她甚至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做,潜意识已经先替她做出了选择。 知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却不看她,视线盯着手中的咖啡。 乌灵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认命般,跟随了自己的心。既然她的心已经这样想了,又何必一直用理智去压着呢? “你来开吧。我今天忙了一天,中午又开了一路车,确实有点累了。”她看向知野。 知野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瞬。 刚刚还低落得像被雨淋湿的小狗,这会儿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像一株终于迎着阳光盛开的白色郁金香,清冷尽散,温润生光。 “好。”他尾音轻轻上扬,显然是高兴极了。 乌灵的呼吸莫名顿了一下。 知野真的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眼型干净,睫毛又长,眨眼时轻轻一颤,像小鹿试探着从林间探出头,清澈、无辜。眼底又藏着一点欢喜。 他看向乌灵的时候,那点欢喜便明晃晃落进她眼底,让她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 可他一垂下眼,又好像把所有情绪都收回去了。长睫覆下来,安静、深邃,干净里还带着几分倔强。 乌灵看着看着,竟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半晌,她才像回过神来“走吧,上车。” 34. 旧爱 “嗷——”一个推着塑料玩具车的小男孩从乌灵身边疾驰而过。 “耶——”另一边,杨阳洋正躺在一辆带轱辘的滑板车上,由她的几个好朋友推着一路狂奔。 放眼望去,KFC二楼全是小朋友们横冲直撞的快乐身影。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座位区里那些神情麻木、眼神放空的家长们。 有的家长瘫在椅子上,有的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连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知野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始终盯着那群四处疯跑的小孩。 要是有孩子做出太危险的举动,比如想从滑梯二楼直接跳下去,他都会立刻起身过去制止,温柔地建议他们换一种更安全的玩法。 这是乌灵想给孩子们办的一场生日聚会。他不愿意任何一个孩子受伤,让乌灵因此难过。 知野曾经演过一部在儿童频道播出的电视剧,叫《魔法泡泡糖》。 那个片场的小演员特别多。场工顾不过来,不用拍戏的小孩就在片场里乱跑乱玩。 有个孩子恶作剧,趁另一个孩子坐下之前,飞快抽走了他的板凳。被捉弄的孩子毫无防备,一屁-股坐空,重重摔在地上,最后伤了尾椎,休养了很久。 那孩子原本是那部剧的小主演,机会也就这么拱手让人了。 也是因为出演过那部剧,知野有了不少和儿童相处的经验。 他耐心地蹲下来,平视着在充气城堡里疯玩的孩子,温柔说上几句。那些刚刚还对危险行为跃跃欲试的小孩,很快就会乖乖听话。 一旁围观的家长都忍不住感叹: “这小伙子也太厉害了吧,长得帅就算了,还这么温柔、耐心、有爱心。” “要不是看着年纪轻,我真怀疑他是三胎宝爸。” 另一个家长摇了摇头:“不对,一般宝爸都没他这么负责。” 有个家长显然是相中了知野,已经开始琢磨着把人拐回家当女婿,她转头问乌灵:“他有对象了吗?我想把我妹妹介绍给他。” 毕竟大家都知道,这些天和知野形影不离的人就是乌灵。 乌灵怔了怔,回答:“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有人想给知野介绍对象,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替他高兴,而是心口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可明明今天拒绝知野追求的人是她。 知野当然有认识别人、喜欢别人的自由。 但是只要一想到知野会用那样清澈又欢喜的小鹿眼望向别人,她就觉得心口发闷。 以前也有喜欢她的男生向她告白。被她拒绝后,他们后来和别人在一起。她知道了,也会真心替他们高兴。 可为什么到了知野这里,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她这股莫名其妙的占有欲,究竟是从何而起? 还没等乌灵想明白,楼梯口已经传来脚步声。郭师傅带着杨阳洋的父母回来了,手里拎着刚取来的蛋糕。 盒子一打开,杨阳洋立刻“哇”了一声。那是她最喜欢的艾莎女王主题蛋糕。 大家围在蛋糕旁,拍着手,给杨阳洋唱生日歌。 杨阳洋后来说自己一直忘不了那个生日。 因为那是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爱着。 吹灭蜡烛之后,小孩们都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杨阳洋许了什么愿望。 杨阳洋只是抬起眼,看向乌灵和知野,认真地说:“我的愿望是,希望我的干妈和干爸每天都在一起,每天都好好的。” “我也希望!”一个小朋友立刻举手。 “我希望我也能每天跟乌灵姐姐、知野哥哥一起玩!”小朋友们叽叽喳喳,一个比一个热情。 文书研更是扭股儿糖似的黏在乌灵身边,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我只想跟乌灵姐姐一起玩。我长大以后,还要当她的王夫。” 大人们笑成一团。 只有乌灵听着杨阳洋那个愿望,眼眸轻颤,一时竟有些难过。她下意识扫了知野一眼,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是她以前看不懂、如今却已经知道该叫作“喜欢”的情绪。 很遗憾,她无法回应这样的爱。乌灵垂下眼,拿起塑料刀,开始分蛋糕。孩子们欢天喜地地吃着蛋糕,二楼又热闹起来。 乌灵的手机突然震了震,是一个有些眼熟的号码,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二楼实在太吵了。迟疑片刻,她还是接起电话,转身往一楼走去。 “喂,是我。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低沉磁性的男声从电话里传来,声音听起来格外耳熟。 乌灵为这场生日聚会忙了一整天,实在没有闲情雅致再陪人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便直截了当地问:“你谁啊?说话怎么跟演电影似的。” “我今天累了一天,没工夫猜。”见对方不说话,她越发怀疑这可能是诈骗电话,语气也跟着警惕起来,“不说我就挂了。” 毕竟,黄沙石窟壁画修复所每年的反诈骗宣传考试,她都能拿一百分。 这种老掉牙的诈骗套路,先让对方猜自己是谁,不管猜谁都说“对,是我”,然后顺势开始借钱。 想骗到她,门都没有。 “等等!别挂电话。”对方像是被她说得有点绷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却还不死心:“是我呀,小灵。那年的事你还在生气吗......所以故意装作认不出我?” 嘶——这个世界上会叫她“小灵”的,只有一个人。 “方越川?”乌灵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号码,这才发现,确实是方越川之前那个国内旧号。 两人当年分手时虽然大吵了一架,但也算和平收场。加上乌灵早就对那段感情释怀了,所以此刻倒也没有什么恨海情天的猛烈情绪,只是有些惊讶,方越川竟然会突然联系她。 他不是已经在旧金山湾区工作好几年了吗?难道郁岚说的是真的,他想吃回头草了。 乌灵立刻警觉起来。她可不想再跟已经翻篇的人, 扯出什么新的抓马。 “对,是我。”对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仿佛很高兴她认出了自己,“小灵,我一直很想你。你还记得当年我给的那个承诺吗?我已经做到了......” “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乌灵直接打断了他偶像剧式的发言。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冷淡。 乌灵很快又反应过来:“哦——我知道了,你是要给我还钱,对吧?我当时借的时候可说了,年化收益率要百分之二十哦。” “我会还你的。我会给你更多的钱。”方越川的声音急促了一些,仿佛着急证明自己一般,“我美国的创业公司已经C轮融资成功......” “那更好啊。我的卡号没变,你直接打我卡上就行。”乌灵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说话,视线四处乱飘,正好看见知野从楼上下来。 仿佛看见救命稻草一般,乌灵赶紧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 “小灵,我们见一面,好吗?”方越川语气深情,仿佛两人从未有过任何隔阂,“我买了回国的机票,就在几周后......” 有没有搞错,大哥?事情都翻篇多久了,在这里装什么深情? 乌灵皱起眉,实在不想再继续这场对话,便用口型对知野说:“叫我,叫我。” “乌灵,过来一下。”知野心领神会,冲乌灵说道。 乌灵感激地冲他眨了眨眼,随即对电话那头说:“行了,我男朋友叫我,你也听见他说话了吧?我先挂了。” “至于见面,我觉得就不用了。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要是真对我还有什么情愫,就直接按比例折算成你们公司的原始股,买在我名下吧。” 随后,不等方越川回答,乌灵便径直挂了电话。 她才不想当苦情剧里那种女主角,感动于自己无怨无悔的奉献与牺牲,最后还要摆出一副清高姿态,说什么都不要。 当年她对方越川,怎么也算有几分伯乐之恩。既然他如今非要给她补偿,那她为什么不要? 感情上,她早就对方越川没有半点留恋。可方越川的商业嗅觉和技术实力,她一直是认可的。不然当年也不会看上他。 人可以不爱,钱可以要。股份,当然更可以要了。 挂了电话后,乌灵长舒一口气,对知野笑了笑:“是一个以前认识的朋友,突然联系我。谢谢你刚刚帮我解围。” 知野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睫浓长,黑眸沉沉,眼底还藏着一点欢喜。 乌灵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刚为了早点挂电话,顺口说他是自己的男朋友。 “那个……刚刚在电话里叫你男朋友,是有特殊原因的。你别在意,也千万别放在心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解释道。 话音刚落,知野眼里的那点欢喜便淡了下去。像是黑暗里一簇刚刚亮起的火,被她轻轻一吹,转眼又只剩下冷寂的灰烬。 35. 骗子 知野垂下眼,神色里多了一点嫉妒,还有一点乌灵看不懂的难过。 “你怎么也从楼上下来了?小孩那边缺什么东西吗?”刚刚拿他做幌子的人是她,转头又让他别放在心上的人也是她。 她知道这样有些伤人,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只好心虚地换了个话题。 “我是专门下来找你的。”知野垂着眼,声音很低,“聚会上,你是在故意躲我吗?” “你不用这样。我不会纠缠你的。”他像是隐忍了很久,听起来有些失落。 乌灵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 她发誓,她真的没有躲知野。 来的路上,她只是有点累。知野开车又稳得出奇,不急不慢,礼让行人,被人加塞也不生气,开车风格很像她小时候,家里那个每天接送她放学的葛姨姨。 那种过分熟悉的安心感一涌上来,她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至于聚会上,小孩太多,大人也多,这个喊她一句,那个叫她一下。一晃神,就已经到现在了。 “我真的没有躲着你。我说过的,我们还是朋友。”乌灵解释道。 知野看着她,脸上表情淡淡的,声音却有些认真:“那刚刚打电话的人呢?” “什么?”乌灵一顿。 “你和他关系很好吗?”知野问,“你们也是朋友吗?” “……算是吧。”乌灵含糊了一下,“我们很早就认识了,不过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骗子。知野在心里想。他明明听见了。 可他没有拆穿,只是追问:“那你会跟他见面吗?” “不见啊。”乌灵回答得很快,“你刚刚也听到了吧?我不想跟他见面。” 知野眼底紧绷着的那点情绪,像是终于松了一些。 “你不喜欢他?”他问。 乌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干嘛要喜欢他?” “我知道他是谁。”知野安静了片刻,才缓缓说。 乌灵眨了眨眼,没有立刻接话,颇有点敌不动我不动的意思。 “他是你前男友。郁岚说的那个人。”知野垂眸,声音却很笃定。 乌灵:“……”没想到此男还挺聪明。 以及,她明明什么也没做,怎么忽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被捉奸的心虚和愧疚感? 她还没想清楚自己这感受从何而来,知野已经重新抬起眼,看向她。 “既然你不许我追你,”他柔柔地说,“那你也不允许他追你,好不好?” 他分明语气很软,甚至带着一点退让的意思,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又亮又深,像林间湿-漉-漉的小鹿,也像某种会摄人心魂的妖精。 乌灵被他看得心口一软,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好。” 说完她就有点后悔。 完蛋。为什么知野每次这样看她一眼,她就总会不由自主答应他的请求?莫非知野真是小鹿化成的妖怪,专门靠一双眼睛骗人。 听到她的回答,知野眼底那点阴霾倏地散了。 他笑了起来。 那笑意很轻,不过是嘴角浅浅一弯,却像雨后云层里透出的那一点阳光,风雨初霁,明澈温润。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甚至很想再说点什么逗他开心,好让他弯起来的嘴角能多停留一会儿。 中学上历史课时,她不理解,为什么有君主会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罢了罢了,反正她在泥桥镇也待不了多久了。要是知野想跟她多接触一点、多亲近一点,那就由他吧。 “你放心。”她故作自然地说,“我不会躲着你的。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得有点别扭。 明明只是哄小朋友似的一句话,可不知为何,说给知野听时,却像藏了点别的意思。 她甚至没敢去看他的眼睛,只偏过头,望向窗外的夜色。 玻璃窗外,一个男人像是喝多了,正摇摇晃晃地从街边经过,醉醺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嗯,我知 道。”知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睛里像是有星星,“那等会儿回去,还是我开车,好不好?” 乌灵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见柜台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她循声看过去,才发现是刚刚在窗外见过的那个醉汉。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晃进了店里,正趴在前台,撅着肥胖的屁-股,非要在肯德基买麦乐鸡块。 那人满脸横肉,眼神发飘,鼻头又红又肿,不用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店员耐着性子解释:“先生,我们这里没有麦乐鸡块,只有上校鸡块,您看可以吗?” “我不要上校鸡块!”醉汉一拍柜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就要麦乐鸡块!” 他说着,竟然还在店里点了根烟,烟雾很快散开。店员脸色一变,连忙劝他:“先生,店内不能抽烟,麻烦您把烟灭掉。” 醉汉却根本不听,反而越发嚣张:“你知道这一片谁说了算吗?我告诉你,这一带就是我混的!” 乌灵皱了皱眉。室内抽烟,二楼还有那么多小孩,烟味要是飘上去,不知道要呛到多少孩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尽量压着脾气说:“这位先生,店里不能抽烟。你先把烟灭了,有事好好跟店员说。” “关你什么事?”醉汉立刻转头看向她,语气很冲,“哪儿来的哪儿待着去!” 乌灵还没来得及开口,知野已经上前一步,挡在了她身前。他个子高,站得又近,身影一下压下来,几乎将醉汉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把烟灭了。”知野的声音并不高,却因身形带来的压迫感,显出几分不怒自威。 醉汉抬头看他,像是被他的气势压了一瞬,但很快又恼羞成怒地骂了起来:“******” 知野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像是在看一只蝼蚁,只平静地重复:“把烟灭了。” “怎么,你是她的狗啊?她说一句,你就冲上来护着?”醉汉骂得更难听,弹弹烟灰,冷笑一声,视线在他和乌灵之间扫了一圈。 36. 强势的他 知野仍旧没动,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醉汉见他不接话,又转向乌灵,张口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还故意往她跟前凑,挑衅似的想朝她的脸上吐烟圈。 知野眼神一沉,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便将人往旁边带开半步。醉汉吃痛,夹着烟的手也跟着一松。知野顺势夺过那根烟,直接按灭。 不等醉汉反应过来,他已经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后一折,直接将那条胳膊锁到身后。 醉汉疼得弯下腰,刚想挣扎,肘关节又被知野稳稳压住,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给她道歉。” 知野压着他朝向乌灵,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凶悍。 听到知野冷厉的声音,乌灵一时愣住。 知野,也有这样的一面吗? 初见时,知野是高冷疏离、冷冷淡淡的,像冰山上的雪莲,清冷孤傲,没什么情绪。 后来两人熟了,知野对旁人还是那样清冷少语的样子,对她却总是温温柔柔的。 那双眼睛看着她时,像小鹿,也像小狗,会因为她随口几句话勾起嘴角,温润得像山间清泉,也像皎洁月光。 这是乌灵第一次看见他凶悍而富有攻击性的一面。像一把映着月光的寒刀,出鞘时冷光逼人。 刚才醉汉朝她逼近的那一瞬间,她确实有过一丝害怕。 毕竟男女体型差异摆在那里,那种带着酒气和恶意的压迫感,很难让人完全无动于衷。 可是醉汉才刚有动作,知野就已经出手护住了她。 干脆,迅速,强势。 真的......很帅。 看来这段时间在前院天天健身,确实不是白练的。 罢了罢了。知野要是再提想追求她,那就答应让他试试吧。反正她在泥桥镇,也待不了几天了。 那醉汉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骂着,显然不服气。他被知野反扣着手臂,整个人像一条被草绳拴住的鱼,隔一会儿就猛地挣两下。 可知野的手始终稳稳压着他。 他越挣不开,脸色越难看。周围听到动静的一楼顾客已经围了过来,低声议论着。前台两个店员也拿起手机,开始录像。 醉汉大概是觉得自己的面子被人剥了个干净,酒劲和羞恼一齐涌上来,眼神忽然狠了。 下一秒,他猛地抬脚,朝身后侧方的知野踹去。 知野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可醉汉也正是趁着这一瞬间,硬生生从他的钳制里挣了出去。 刚一脱身,他便像是彻底失了理智,竟然抡起拳头,直直朝乌灵脸上砸去。 乌灵瞳孔一缩。 拳风逼近的前一秒,知野已经扑了上来。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侧面将醉汉撞开,两个人一起重重摔在地上。醉汉还想挥拳,知野却已经压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人摁在了地上。 醉汉不肯服软,拳头胡乱砸来,还抬头想撞人,挣扎着试图起身。知野一边格挡,一边死死压住他,不让他再往乌灵的方向靠近半步。 “下来帮忙!有人闹事!”乌灵转身往楼上跑去,找人求助。 杨山年第一个冲下来。 他人高马大,皮肤黝黑,一下楼就看清了局势,二话不说上前帮知野一起把醉汉彻底压-在地上。其他家长见状,也赶紧拨打了报警电话。 其实知野和醉汉单打独斗,并不落下风。 只是醉汉醉得厉害,出手完全没有章法,拳头乱挥,反倒更难防。大部分攻击都被知野挡开,可还是有一下擦过他的嘴角。 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在唇齿间漫开。 其实并不算疼。 他拍过不少武打片和古装戏,受伤早就是家常便饭,尤其是刚出道那几年。也正是因为那些戏,他学了不少格斗技巧,才不至于在今天这种场面里落于下风。 比如拍《深渊尽染》时,有一场逃亡戏,他需要从二楼翻身跃下,借一楼的雨棚卸掉一部分冲击,再落到地面。 现场其实配了替身演员。 可为了追求最好的效果,姚 导问他愿不愿意亲自拍。那时候的知野对很多事都很无所谓,听完只点了点头,说可以。 在那种带着危险的瞬间里,他反而会生出一点荒唐的真实感,好像只有身体做一些冒险的事情,才勉强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那场戏知野反复拍了很多条,直到姚导终于喊“过“。也正是因为那一次,姚导对他留下了敬业的好印象。 只是换成现在,他绝不会再为了一个所谓“更好的效果”,把自己反复置于那样的危险里。 因为现在的他,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有了喜欢的人,也有了真正想追求的事。 看到杨山年和知野一起把醉汉压住,乌灵这才松了一口气。可随后她就看到了知野嘴角的血迹。 “你受伤了!”她一声惊呼。 知野的目光仍冷冷压-在地上的醉汉身上,像是根本没感觉到疼。听见乌灵的声音,他才抬手,随意抹了下嘴角的血迹。 可当他抬眸看向乌灵时,眼底那点冷意忽然收了回去。 像锋刃归鞘。 他又变回了平日里看她时的样子,温柔,和煦,甚至还带着一点安抚的笑意。 “没事。”知野轻轻勾了下-唇角,语气像是在哄她,“不疼的。” 警察赶到后,将闹事的醉汉铐住,先带回警车上,随后又过来询问知野和杨山年:“有人受伤吗?没有受伤的话,跟我们回去录个口供,很快就能走。” 知野正想摇头说没有,乌灵却已经抢先开口:“有。你看他嘴角的淤青和血迹,就是刚才被那个人打的。” “既然有人受伤,那家属先陪受害者去医院做个检查,后续也方便出具伤情证明。”警察说着,把受案回执递给知野。 乌灵立刻点头,接过话:“好,我们现在就去。”说完,她转身就扶住知野,就像对待一个瓷娃娃一样。 知野一开始还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 看到乌灵这么紧张他,他眼睛微微一亮,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37. 撒娇男人最好命 上车后,两人坐在后座。乌灵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给,你先擦一下。” 知野接过纸巾,却没急着擦去脸上的血迹,只用那双会说话似的眼睛看着她:“疼。” 乌灵心口一下就软了,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也不自觉放柔:“辛苦你了。现在什么感觉?除了嘴角疼,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就是很疼。”知野像是被她摸得很舒服,闭了闭眼,在她手心里轻轻蹭了蹭,像是在撒娇。 他脸色看着确实不太好,低着眼,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偏偏还要凑过来讨摸。像一只受了委屈、又乖得要命的大狗狗。 “头晕不晕?”乌灵忍不住更紧张了些,“刚才那一拳是不是打得很重?”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晕。”知野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气无力了。 奇怪,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上车以后反而症状更严重了?该不会真是脑震荡吧,所以才会有滞后性的头晕? “那你先别动。”乌灵更担心了些,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先靠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听到这句话时,知野眼睛似乎亮了一瞬。 还没等她看清,他又变回那副虚弱无骨的样子,慢慢低下头,乖乖靠在她肩上。 距离一下子近了。 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她颈侧,带着一点温热,让她觉得有些发痒。他身上那股清冷的雪松香也隐隐飘过来,搅得她心里又软又乱。 “可是我接下来要开车送你去医院,怎么办?”她要开车的话,就不能让知野一直靠着他,乌灵犯了难。 知野不说话,只是又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 怎么这么会撒娇啊。乌灵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被他蹭化了。 罢了罢了,他都说头晕了,那就让杨山年或者郭师傅来开车吧。 想着,她准备起身去叫人。可她刚一动,知野就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角。 “你别走。”他低声说,“我头疼。” 乌灵被他看得心都快化了,只能耐心哄他:“我不走,我去叫个人来帮我们开车,很快就回来。” 知野听见她还会回来陪自己坐在后座,这才慢慢松开手,眼巴巴地目送她下车。 乌灵回来后便板板正正地坐在后座,挺直了肩膀。知野则小鸟依人似的,柔弱无骨地靠在她肩上。 杨山年打开车门准备开车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嗯?刚刚那个跟他一起和醉汉打架,英勇善战、拳拳到肉,堪称天天朝第一巴图鲁的知野去哪儿了? 仿佛看懂了杨山年不解的目光,乌灵主动替知野解释:“不是的,杨师傅。知野是受伤了,头晕,所以才借我肩膀靠一靠。” “那个醉汉简直太过分了,居然把知野打成这样。”她忿忿不平,又抬手揉了揉知野的头发,遗憾地说“我觉得你们刚刚下手还是太轻了。” 杨山年:“……”Hello?乌灵你这也太偏心了吧。 虽然醉汉那一拳确实打到了知野的嘴角,但也只是蹭到嘴角,擦破了点皮而已。 可他们俩刚刚联手把醉汉打得鼻青脸肿,估计那张脸一个月内连手机人脸识别都解不开了。 杨山年正想开口,替那个受伤的醉汉辩解两句,却突然看到,在乌灵视线的死角里,靠在她肩上的知野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 那眼神分明是在提醒他:别多嘴,别多管闲事。 杨山年立刻闭嘴。毕竟,这是他未来的老板。 他看到乌灵又低头去看知野。 就在乌灵即将看清知野表情的那一瞬间,知野眼底那点锐利倏地收了回去。 整个人又变回了那副虚虚弱弱、头晕得厉害的样子。 见他这样,乌灵果然又是一阵心疼,放轻声音哄他:“你靠着我的肩膀好好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到医院了。” 杨山年:“……”不愧是他未来的老板,不愧是靠演戏吃饭的人。 演技真的好,就在这分毫之间,都能迅速转换情绪。了不起,了不起。

乌灵真是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杨山年悄悄叹了口气,发动了汽车,朝最近的三甲医院驶去。 不过到了医院以后,杨山年才发现,自己刚才在停车场那声叹气,实在是叹早了。 到了医院,知野的症状仿佛更严重了些,走路都必须靠着乌灵、挽着乌灵。 医生开了外用的药液。知野又说自己手也疼,抬不起来,只能让乌灵帮他涂。乌灵自然心疼得不行,替他仔仔细细涂完药。 涂完以后,知野也继续靠着她,一副虚弱得离不开人的样子。 后来乌灵去了一趟洗手间,临走前还特地交代杨山年:“你过来一下,让知野靠着你。” 结果乌灵刚一转身,知野便仿佛不治而愈,迅速挺直了上半身。 像是也知道自己这番行径多少有些上不了台面,他还轻轻咳了两声,试图掩饰尴尬。 等乌灵的衣角重新出现在走廊尽头,知野的病又像是说来就来,整个人再次虚弱地向杨山年靠了过去。 杨山年:“……”谁来救救我。 乌灵走近以后,看了看靠着的两人,托着下巴赞许道:“嗯,知野果然还是靠着高一点的人好。我比杨山年矮多了,靠着我的肩膀,知野一直低着头,脖子肯定也不舒服。” 说完,她当即做了决定,对知野说:“那接下来就你靠着杨山年回去吧,我来开车。” 找不到理由拒绝乌灵,两人只好这么别别扭扭地贴了一路。 这一靠,靠得杨山年是汗流浃背。 直到去了警察局录口供,知野才终于开口,说自己头不晕了,不需要再靠着别人借力了。 录完口供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 没想到刚走出警察局,一行人就遇到了两个熟人。是之前报道过他们见义勇为、救下落水青年的记者王豆豆和摄像师江小年。 原来,他们也是为了这次醉汉打人事件来的。 王豆豆告诉他们,那个醉汉并不是第一次在那条商业街闹事了。 38. 捞人 他姓张,外号张癞子。 以前在这条街有个铺子,赚过一点钱,后来膨胀了,沾上赌博,把家产输得一干二净,连铺子都赔了进去。老婆跟他离了婚,父母也跟他断了关系, 他心里不甘,便隔三岔五喝醉了酒,跑回这条商业街闹事。 这条街上的商家们早就苦他久矣。 听说他这次不仅又来闹事,还动手打了人,大家终于忍无可忍,联合起来报了警,还特地联系了记者,希望能把这件事报道出去。 王豆豆和江小年这才赶了过来。 他们已经采访完商业街附近的商家和民警,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醉汉事件”的受害者还没采访。 “干脆我们一起找个地方吃夜宵,你们边吃边聊。刚刚在肯德基吃那洋人的东西,我压根吃不惯,也没吃饱。”郭师傅也来接他们,热情张罗道。 她这么一说,众人也后知后觉地饿了,于是一行人往附近的烧烤店走去。 他们离开后,警察局门口很快恢复了安静。 夜里的警察局没什么人,灯光冷白,四周寂静无声。 忽然,一阵高跟鞋敲击瓷砖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下一秒,警察局门口的电动玻璃门再次打开。 走出来的人,竟是醉汉张癞子。 他这会儿酒已经全醒了,正对着身后的人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虚伪又谄媚的笑。 他一边摸着后脑勺,一边往外走,还不忘连连鞠躬:“太感谢您了!您帮我交罚款、把我捞了出来。还答应每个月给我补偿金。您放心,这事我一定保密。” “就按您说的,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您随时联系我,我一定站出来说明这件事。” 说着,他又殷勤地往身后的女人身边凑了些。 酒气似乎飘到了女人那边。她抬起手,轻轻挡在面前,示意他别再靠近。 夜色里,路灯昏暗。 她红黑色的猫眼延长甲映着一点幽光,冷得像蛇鳞。 张癞子不知为何,忽然有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看到他惧怕的反应,女人却像是终于满意了。 她红唇微弯:“记得我们的约定,不然你每个月的补偿金就没了。”说罢,她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闪,解锁声在夜色里一响。 她正准备离开,却又被张癞子拦住。 “等等。”张癞子还是那副谄媚的假笑,搓着手说,“钟老板,您看我这一穷二白的,又刚刚进了局子。虽然您给了我这些钱,可我还是可怜啊。“ “您能不能捎我一程,把我送回家?不远,也就十几分钟车程” 钟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双手抱在胸-前,没有说话。 她唇角依旧勾着,像是在笑,可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倒像猎豹盯住猎物,又像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竖瞳冰冷,幽幽地盯着他。 张癞子被她看得浑身发毛,背后的衣服几乎被冷汗浸-湿。夜风一吹,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刚刚在警察局问询室里,双手被锁在问询椅上时,他都没有这么害怕。 他忽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厚着脸皮多提这么一句。 钟棘终于开口,她声音不大,却让张癞子觉得,像有一把冰冷的刀刃贴上了他的颈侧。 “我想我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看起来,你还有些没搞懂我们的关系。”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那我现在再告诉你一遍,你好好记住。” “第一,现在我是你老板,说难听点,金主动不动?” “第二,只要你记得履行约定,管好自己的嘴。该让你出来说明的时候,你再出来。每个月的补偿金,我会按时打给你。” 说到这里,她微微一顿,唇角的笑意更深,眼神却更冷。 “但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更不要提多余的要求。” “我既然能把你从警察局里捞出来,自然也能再把你送进去。” 话音落下,张癞子脸色彻底白了。 钟棘却懒得再看他的反应,转身上 车。 很快,车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红的光,转了个弯,消失了。 开着车的钟棘,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像张癞子这种烂酒鬼,她见得太多了。 色厉内荏,看着凶狠,实则鼠胆。她太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人,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永远最有效。 因为她的生物学父亲,就是这样的人。 三四十岁,一事无成,整日喝酒。醉了酒,便在家里打她和她妈妈。她妈妈最终受不了,跟他离了婚,却也因为经济压力,没能把她一起带走。 钟棘并不怨她妈妈。 当年的事,彼此都有难处。何况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早已经和母亲和解了。 可那个生物学父亲,她恨了一辈子。 妈妈走后,那个男人变得更加烂醉如泥。喝醉了,就打她。钟棘十五岁那年终于受不了,一个人跑出来,在大城市里讨生活。 可她那时还没满十八岁,正经工作都不肯招她。有人骗她去KTV当酒托,说开了酒才有提成。 她在那里不知道受了多少气,熬到月底,对方却把她的工资扣光,还笑着对她说:“有本事你去找警察啊。” 从那以后,钟棘就只干日结工资的工作,一直到十八岁。 她吃过太多苦。 做保洁时,厕所最后一间隔间,就是她短暂的休息处。 在奶茶店打工时,最苦最累的活是剥青提,店长全都推给她这个日结的临时工。 她的手因为洗了太多次,脱皮、发红,碰一下都疼。 再后来,她十八岁了。 因为长得漂亮,她有了跑龙套的机会。又成了那个人的助理,接着一步步做到了经纪人。 她成功后,村里的人还曾给她打电话,让她多分些钱给她爸。 他们甚至说:“当年要不是你爸喝酒,把你打跑了,你哪来的决心和勇气去大城市闯荡?又怎么会有今天的成就?” “说到底,你应该感谢你爸。把他接过去,和你一起享福。” 39. 吃醋 感谢苦难,感谢那个所谓的生物学父亲? 怎么可能。 她能有今天,靠的是那些苦难吗?苦难不会成就人,只会把人拖进深渊。 真正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的,是她自己。 是那个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没有认命、没有往下坠落的自己。是那个一次次被生活打倒,又一次次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的自己。 生物学父亲说她不像个好女人,不够善良,不够大度。 如果所谓的好女人,是奉献、退让、忍耐和原谅,那她宁愿做一个坏女人。 坏女人有野心,会拼搏,会反抗。好女人得到好名声。而坏女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从一无所有,到如今成为业内最成功的经纪人之一,钟棘靠的从来不是善良与爱心。 而是尔虞我诈,不择手段,以及洞悉人心。 她太清楚,像她这样出身的人,究竟有多渴望机会。 只要能抓住一点生机,就愿意拼了命往上爬。只要能摆脱生存危机,哪怕被压榨、被利用,也会咬牙忍下去。 她正是靠着这种了解“自己人”的本能,轻松签下一个又一个像知野一样的艺人。 她给他们的不是机会,而是一点饵。那些饿久了的人,自然会为了这点饵拼命奋斗。让他们为自己挣来无数金钱。 也靠着同样的本能,签下无数相似出身的助理,做她的眼线,替她管理这些艺人。 还有一年知野的协议就要到期了。有些事,钟棘不得不提前开始部署着。总得给他“准备”几个,他不得不续约的理由。 ------------------------------------------ 警察局附近有家口碑不错的烧烤店,乌灵一行人便往那边走去。 一开始,乌灵还和知野并肩走着,一边走,一边关心他的伤口。 直到她听说江小年是摄像师。她一直想找个专业人士聊聊拍摄技巧。 毕竟她现在也是个有二十万粉丝的博主了。 上次随手发的Vlog意外爆了,点赞过了一百万,评论区全在夸【治愈】,粉丝也跟着涨了五万。 以前她拍视频,更多是随心所欲。可现在关注她的人越来越多,她便觉得,给粉丝提供高质量、有审美的视频是她的责任。 不然怎么对得起这么多人的喜欢。 于是她越过人群,直接凑到了江小年旁边开始讨论摄像技巧。 “你们拍片之前,会先把镜头节奏排好吗?比如哪里给全景,哪里推近,哪里切特写,还是到现场再看感觉?” “还有推拉、变焦、构图这些,是按情绪节奏来设计,还是根据内容信息点来安排?” 江小年本来就是个外向性子,平时愿意和他探讨摄影的人又少。 他的工作搭档一直是王豆豆,一个对摄影毫无兴趣、每天都在研究普利策奖的呆子记者。 好不容易碰到一个真感兴趣的,江小年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看项目。如果是Vlog或者人物纪实,就不会卡得那么死。我们通常会先列一个拍摄逻辑,现场再根据光线、人物状态和突发-情况调整。” “所有镜头语言,本质上都要服务两件事:一个是信息,一个是情绪。” 乌灵连连点头,一副受教了的表情,又问:“那高级感呢?怎么拍出来会显得高级一点?” “高级感第一靠克制,第二靠光,第三才是运镜。”江小年说得头头是道,“比如治愈风的视频,其实很适合多用固定镜头,少动,让画面自己呼吸。” 乌灵立刻拿出手机,啪啪打字开始记笔记。 两人边走边聊,一个问得认真,一个答得热情,越说越投机,连脚步都不自觉快了起来。 没一会儿,就把其他人甩在了后面。 知野原本还跟在乌灵身侧。 后来,他发现乌灵和江小年的对话密密地接在一起,像两枚转动的齿轮,严丝合缝,根本没有第三个人插-进去的位置。 他沉默片刻,慢慢落到了两人身后。 前面,江小年似乎点 开了手机里的某个视频给乌灵看。 乌灵凑过去,低头认真看着。 两个人的脑袋靠得很近,近得像下一秒就要碰到一起,近得像是...恋人。 知野无声攥紧指尖。 看完视频,江小年又说了句什么俏皮话。乌灵被逗得眉眼弯弯,煞是好看。 可是这笑容不是给他的。 他垂下眼,苦涩一笑。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幽默风趣的人。 他可以跟江小年打一架吗?如果他和江小年一起受伤,她会先关心谁? 江小年也会闻到她身上那点淡淡的桃子香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觉得自己荒唐。 他当然不会生乌灵的气。他只是讨厌自己。 明明做了这么久的演员,却好像从来没有认真了解过镜头之后的世界。推拉、变焦、构图、节奏……这些离他那么近,他却偏偏没有多学一点。 以至于现在,连她感兴趣的话题,他都插不进去。 想到这里,他慢慢松开了手,眼神也坚定起来。 还是他自己不够好。 所以乌灵现在才看不见他。那就变得更好一些,再好一些。好到让乌灵也能看见他。 不过,他的好心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一阵酸溜溜的苦涩冲得七零八落。 因为乌灵招呼江小年,坐进了她车的副驾驶位。 警察局附近那家烧烤店已经没有座位了,他们准备再去远一点的另一家看看。 两人上了车,还在认真聊适合拍摄的镜头、机位和机器。 乌灵说得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知野还站在她车旁,垂着眼,一言不发。 倒是郭师傅先看出了知野情绪不对。 今天下午,知野非拉着她进厨房泡咖啡时,她就听他说了,乌灵拒绝了他的追求。所以知野让她别乱撮合了。 毕竟是自己亲侄子,看见他这副挫败样子,郭师傅哪能不心疼,便走过去招呼他: “走了,你坐我的车吧。我开车,咱们一起去烧烤店。” 40. 明天要走 知野却摇了摇头,像是才回过神来:“我还是想坐乌灵的车。” 说完,他拉开车门,坐进了乌灵车的后座。 后座传来动静,乌灵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知野,她也没多想,只说: “坐我的车啊?也挺好。正好江小年知道那家店在哪儿,都不用开导航。” “你们都系好安全带了吗?准备好了我就出发咯。” 知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车子很快驶上路。 前排两个人又继续聊了起来。江小年给乌灵推荐了几个他觉得不错的博主,有教摄影和视频拍摄技巧的,也有专门做电影拉片、分析镜头语言和高级审美的。 乌灵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追问。 而知野坐在后座,安静地望着前排,连呼吸都是痛的。 乌灵是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察觉到知野不太对劲的。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极了第一天见面时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可乌灵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是头又开始痛了吗?”乌灵有些担心,望着中-央后视镜里的知野,“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知野闻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乌灵看不懂的破碎感,还有一点闷闷的怨气。他望着镜子里的乌灵,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要不我先送你回去?烧烤我们就不吃了。”乌灵看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知野却摇了摇头:“没事。”他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乌灵和好不容易认识的摄像师交朋友、学技术。 哪怕他心里已经酸得快像酿了二十年的陈醋了。 很快,车子停在了烧烤店附近。 乌灵刚停好车,就接到了黄沙壁画修复所所长打来的电话。知野和江小年原本还想等她一起进去,乌灵却朝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先走。 电话刚一接通,所长激动得几乎要从听筒里炸出来。 “乌灵,你绝对想不到我给你带来了多大的好消息!” “上面的人看了那支纪录片,对我们所的工作评价很高。这两天他们过来参观,给了我们一个申请国家级支持资金的机会!” “你赶紧回来。下周……不,最好明天就回来!” “这次申请材料特别复杂,要填表、写材料,还要补拍视频素材,至少得准备一个月。而且他们来参观的时候发现你不在,还觉得很遗憾,特别点名希望这次材料由你来主做。”所长语速飞快地说。 “乌灵,这件事太重要了,你一定得赶紧回来。” 乌灵一开始几乎不敢相信,连着跟所长确认了好几遍,才终于确定这是真的。 那可是五百万到一千万的资金支持。这笔钱,能替所里解决多少人员、设备和技术上的难题。 挂断电话时,她整个人都还沉在巨大的喜悦里,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可当她走到餐厅门口,远远看见那一桌旁,知野安静垂眸坐着的身影时,心口又忽然疼了一下。 她已经答应所长,明天就回去。也就是说,今晚过后,她就要离开泥桥镇,离开这段日子里熟悉的一切。 也离开知野。 那她今天才终于生出的那些念头呢?如果知野再追求她一次,她愿意答应的。 她愿意和知野试一试的。 可难道一切都要这样,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先走到了尽头吗? 刚才那点兴奋一点点退下去,离别的悲伤漫了上来,像夜色里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把她淹没。 ——原来她竟然这么舍不得知野。 乌灵走进店里时,他们一行人已经围着圆桌坐下了。桌边只剩两个空位,一个在知野身旁,一个在江小年身旁。 江小年率先看见她,笑着冲她招了招手:“这边。” 知野也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是那目光只停了一瞬,便又低了下去,像是已经笃定,她不会坐到自己身边来。 可乌灵没有犹豫,径直走过去,在知野身旁坐下。 明天就要走了。她想再离知野近一点,再多和他待一会儿。 直到她坐定,知野才像是 反应过来似的,慢慢抬起眼睛看她。 那双眼里先是怔然,随后一点一点亮起来,连唇角都勾了勾。可他刚一笑,又像是不小心扯到了嘴角的伤口,轻轻嘶了一声。 乌灵立刻紧张起来:“很疼吗?” “今天真的辛苦你了。为了帮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乌灵愧疚道。 “我不是为了回报才帮你的。”知野抬眼看她,眼底像含-着一汪秋水,“我只是想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你千万不要因为我难过。” 乌灵心口一酸。他大概是看出了她情绪不好,却不知道原因,只以为她还在为他的伤自责。 可她真正难过的,是明天以后,她也许再也不能跟他这样相处了。 郭师傅已经提前点好了烧烤。没过多久,喷香的羊肉串、牛肉串、牛筋、烤鸡翅、蒜香烤馒头等等陆续端了上来。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只有乌灵心里藏着事。 郭师傅问大家喝不喝酒时,她破天荒地点了点头:“喝一点吧。”说是喝一点,可酒杯递到手边,她却一杯接着一杯往下灌。 知野很快察觉到乌灵不对劲。 他放慢了吃东西的动作,时不时侧过头,温声和她搭话,像是想把她从那阵低落里拉出来。 可乌灵看着眼前这个温柔、敏感,又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她情绪的人,心里反而更难受。 我明天就要走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她竟然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把知野也带去黄沙市。她可以给他钱,让他幸福无忧,让他不用继续当一个贫困学徒。 可知野说过,他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爱不是占有,更不是绑架。乌灵不想仗着他的喜欢,把他禁锢进自己的人生里。 于是,她只能一边接着知野的话,一边把酒杯重新送到唇边。 她从小到大,很少这样喝酒。也很少有事情,会让她这么不坦然,这么难以启齿。 好像所有事情,只要遇到知野,就都会变成例外。 41. 亲亲 “全景主要用于交代人物所处的空间环境;膝上景更适合呈现人物的肢体动作和行动状态,同时维持人物与周遭环境的联系。” “中景多取腰部以上,能够在表情、动作和叙事信息之间取得平衡,因此常用于对白、关系呈现和情节......” 深夜,知野坐在房间里,认真看着拍摄手法的视频。 他想把自己不太懂的摄像知识尽快补上。最好下次乌灵再和别人聊起镜头、构图和拍摄手法时,他也能自然地接上几句。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郭师傅回来的路上接到厂里的电话,已经临时赶去处理工作。 这个时间,会来敲他门的,只可能是乌灵。 可她不是已经喝醉了吗? 刚才还是他把她送回房间,确认她没事之后,才回来的。 知野起身开门。 门外,乌灵果然站在那里。 她两颊还泛着醉后的红,像熟透的苹果,眼神也雾蒙蒙的,看起来又乖又有些迷糊。 她怀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画册。 那本画册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前面像是被她一页一页画满了。 “怎么了?”知野垂眸看着她,声音里透着高兴。 “我来画你。”乌灵看着他,眼神有些迷离,抱着画册的动作却很坚定。 知野微怔。乌灵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头把画册翻开,一页一页给他看。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带着醉意,声音柔柔的,咬字很轻,像是在低低呢-喃。 和平时明媚阳光的样子不太一样。 此刻的她妩媚勾人,像一缕柔软的丝绸,轻轻拂过他的心口,让那里酥酥麻麻地软了下来。 下一秒,乌灵说的话,却让他整个人都像飞进了云端。 “我喜欢画你。”她指着画册上的人像,“我每天都在画你。” 那是他。正在做陶瓷素坯的他。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一页一页翻着,“全都是你。” “可是今天还没画。”说着,她自顾自挤进他的房间,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在小沙发上坐下,“所以我要过来找你,照着你画。” 他垂眸看着那本画册,心跳的很快。那里一页一页,一笔一笔,全都是他。 他忽然有一种被爱着的错觉。 尽管对乌灵来说,这或许只是太阳照拂大地,不是单独落在他身上的偏爱。 她就是这样好,对他,对杨阳洋,对文书研,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她都热烈、友善,又真诚。 可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被她的爱意包裹了。 他的照片很少。 最小的时候,父母还在世,妈妈给他拍了很多照片,也洗了出来,放在专门记录他成长的相册里。 可是后来,父母相继离世。姥姥、姥爷和小姨都忙于生计,便再也没有人记得,要替他记录一年一年的成长。 所以那本《知野成长相册》里,三岁之前,有很多婴儿时期、小孩时期的照片。三岁以后,就只剩下初中入学证件照、高考证件照。 再后来,就没有了。 长大后,他去剧组拍戏,也依旧不喜欢拍照。 他说不清原因。就是不想。 剧组里常有导演和演员夸他长得好看,可他从来不太相信。 因为小时候,没有人这样夸过他。 也不知爷爷奶奶从哪里听来的,说小孩子不能夸好看,夸了容易夭折。 所以他们从小就说他丑。 那些话说久了,像一层很薄,却怎么也揭不开的茧,慢慢裹在他心上,让他就这样别别扭扭地长大了。 可是乌灵不一样。 乌灵没有只是嘴上夸他好看。 她是用一页又一页的画告诉他:她发现了他。她欣赏他。 那一瞬间,许多情绪汹涌而来。 快乐、感动、难过,还有一点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委屈,全都混在一起,堵在他的胸口。 他忽然觉得,好像终于有人穿过那些丑陋的伤痕,看见了他。 又很温柔地,拥抱了他。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最后只化成一点潮意,慢慢浸满了他的眼睛。 他努力忍着,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他不想让乌灵看见自己哭的样子,也不想让乌灵因为自己难过。 更何况,她还醉着,迷迷糊糊的,可不能吓到她了。 可乌灵还是看见了。 泪光模糊间,他看到迷迷糊糊的乌灵像是清醒了一点。 她凑了上来,是要替他擦掉眼泪吗? 不用的,他不会让眼泪流下来。因为他现在流的是开心的眼泪。 下一秒,乌灵吻上了他的眼角。 “亲吻是人物以身体完成的情感行动。它不仅是爱意的表达,也是目的、欲-望与潜台词的集中呈现,往往意味着人物关系边界的变化,甚至标志着一段关系进入新的阶段......” 这是出道第三年,钟棘终于舍得送他去上演员培训班时,老师教给他的表演理论。 那时候,因为恶评,他已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了。 别的演员都卯足了劲,想在表演老师面前表现自己,多为自己争几个机会。 而他只不屑一顾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的树叶,听着知了的声音发呆。 知了,为了求偶叫得这么大声的动物,真是可怜。 他就不一样,星途也好,亲吻也好,爱情也罢,他都不需要,都别想支配他。 当时的他这样想。 可乌灵的唇很软,她的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眼角。那种舒服的感觉,像冬天钻进一床晒过整日太阳的被子里,温暖,柔软,又安稳。 “你别哭呀。” 她声音还带着醉意,轻轻软软的。 “你一哭,我就心疼。” “你上次在我面前哭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说完,她又轻轻吻了吻他的另一只眼睛。 明明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离,可落在知野心里,却像有什么极柔软的东西,把他整个人轻轻包裹住、接纳住了。 有一点眼泪还是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 乌灵看见了,又一点一点吻过那些泪痕。 42. 彻底沦陷 知野感受到乌灵柔软的唇一下又一下落在他的脸颊,所有被她吻过的地方,都像被丝绸轻轻拂过,舒适,又隐隐发烫。 他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他认命般闭上眼睛。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完了,他彻底沦陷了。 他爱乌灵。 今夜之后,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夜。 这辈子,他都只能做乌灵虔诚的信徒,赤忱地向她献出自己的一切,只要她想要。 于是他像献上全部虔诚一般,轻轻回吻了乌灵的唇。 知野没有什么亲吻的经验。 出道五年,他演过许多角色,却总是那些脸谱化的反派,没有感情线。 也没人教过他,喜欢一个人时该怎么靠近,怎么表达。 他只能遵循着本能,害羞地,笨拙地,郑重地,在乌灵唇上落下一个吻。甚至不敢睁开眼睛。 直到他慢慢退开,睫毛轻颤着睁开眼,才发现乌灵竟然一直没有闭眼。 她睁着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呆呆望着他,又轻轻抿了抿唇,像在回味刚才那个吻。 随后她按住知野的后脑,重重地吻了上来。 初吻应该是什么样子呢? 笨拙的、青涩的,却又温柔、缱绻的。这是知野对于初吻的想象。、 小时候,他陪爷爷奶奶看电视剧,看到感情戏时,爷爷奶奶总会立刻换台。长大以后,他又忙着替家里赚钱,也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可他本能地觉得,初吻应该是轻盈的、害羞的,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由乌灵亲自,带给他一场激烈的掠夺。 它是如此的忘我动情,又如此失控放肆。 知野被吻得呼吸凌乱,舌尖在她的勾-引纠缠下泛起微微的麻,连灵魂都跟着战栗。 他有些紧张地抓住乌灵腰侧的布料。他的心跳从来没有这样快过。 在这绵长的吻里,他忍不住想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可睁开眼时,却发现乌灵也正看着他。 见他一脸错愕,乌灵竟停了下来,在接吻的间隙,勾唇笑了笑。 她还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那样的笑,对知野来说实在太要命了。 喜欢像是从心口溢出来,涨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否则这满心满身的欢喜,他实在快要承载不住了。 于是他开口。 “乌灵,我喜欢你。” 他不想管什么追人的策略了,也不想管什么告白是冲锋号还是鸣金收兵的道理了。 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现在只想表达自己的感受,只想让乌灵知道他的爱。 可是这话一说出口,他又有些后悔。 乌灵会怎么回答他?她会开心,伤心,还是惊讶?如果乌灵不喜欢他,那他以后又该怎么办?会不会连朋友都没得做。 可他没有想到,今晚竟然真的是他出生以来最美妙的一晚。 乌灵居然点了点头,轻声说:“我知道。”然后,她闭上眼,再一次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不像刚才那样重,它温柔、缱绻、绵长,像他想象中的初吻那样。 两个人就这样在安静的夜色里交颈相拥,唇齿相接,舌头辗转纠缠,他耳边只剩下湿-吻的声音。 知野觉得,这世上大概已经没有比接吻更让人幸福的事情了。 直到乌灵原本搂着他肩膀的手,慢慢滑了下去。 “要继续吗?”她红唇微启,贴着他的耳廓低喃,慵懒的嗓音挟着热意,像细小的电流,让他身子泛起酥麻。 知野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耳根通红、还会颤-抖的石头。 他轻轻点了点头。 乌灵觉得,自己今天做的这个梦实在太真实,也太开心了。 自从认识知野以来,她做过许多关于他的梦。可每一次,梦里的知野只要冲她笑一笑,她就会醒来。 这是第一次,她不仅能碰到他。还能对他这样这样,和那样那样。 虽然只是在梦里。 也正因为是在梦里,她什么都不用考虑。 家世差异,明天的离别,工作,未来,那些现实里横在他们之间的东西 ,此刻统统闪开。 她只需要跟随本心。 从这个梦境开始,知野就像一只小绵羊,怯生生的,懵懵懂懂。 看着有些害怕,又像是害羞。她靠近,他承受。她抱住他,他也只是颤着眼睫,乖乖地任她上下其手。 像是等着被她吃掉。 不过,她没有忘记问他要许可。 而他点头的下一刻,两人便一起倒进柔软的被子里。 她垂眸看着他,看他红透的耳根,敞开的衬衣,凹陷漂亮的锁骨,结实的胸肌,看他眼底尚未散去的雾气。 他很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地望着她。 乌灵忍不住抚上他的脸。 她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便颤了一下,连呼吸都十分急促。 “你的眼睛很美。”乌灵笑着说。 知野闻言,羞得抬起手臂,想遮住自己的眼睛。 她却不给他躲的机会,俯身吻了上去。手上动作不停,把他剥了个干净,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前奏差不多了,就要进入正题。 她冲他眨眨眼示意,手放在他的胸肌上,近得能感受到他此刻快速的心跳。 他很紧张吗? 如果是,那安抚他就是自己的职责了。 于是绵绵密密的吻和抚摸落下来,带着安抚,也带着纠缠。 知野一开始还紧绷着,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后来终于在她的亲吻里一点点放松下来。 当两个人终于最亲密接触的那一刻,她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慰。 而他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他反反复复地说:“我喜欢你,乌灵,我喜欢你。” 声音里有紧张,有羞怯,也有藏不住的幸福。 乌灵摸了摸他的头,在他耳畔低语呢-喃:“好好享受吧。” 知野当然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否则,他不可能从一个从来没有演过戏的人,迅速适应演员的生活,又一步一步在演艺圈里站稳脚跟,拍下这么多戏。 而这份学习能力,也被他用到了这件事上。乌灵只是稍稍教了他一点,他便很快学会了。 43. 清醒梦 之后的事情就不需要乌灵再操心了,她只觉得快乐像潮水一样,一阵又一阵,舒服的让她只想哼哼唧唧。 “你……你别出声了。”知野低下头,说出了最亲密接触以来的第一句话,“我……我不好意思动了。” 耳根红得厉害,声音也小得不成样子。 他说完,便倾身吻住她,像是想把她细碎的声音都用亲吻堵住。 乌灵没有说话,只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用她那柔软可口的嘴唇不停舐咬着知野。又在他的脸颊和嘴唇落下温柔又绵长的吻。 知野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完全是迷恋与沉溺。 “这么害羞干嘛?”乌灵轻声耳语,让他心口发痒。 这次轮到知野不说话了。 形成反差的则是他的动作,让乌灵又想到了那天替她教训醉汉的知野,凶悍、凌厉、勇猛。 后来的事情,乌灵就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快要失去意识,想开口叫他慢点、轻点,却一整句话都说不出。 想推开他,可掌心贴上他的那一刻,又软绵绵地没了力气,倒像是在撩拨他。 知野以为她是想和自己贴贴,眼底立刻漾开笑意,轻握住她的手,像捧着珍宝似的送到唇边,温柔地吻了一下。 随后又不由分说地与她十指相扣,怎么也不肯松开。 烟花放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乌灵累得一个指头都抬不起来,直接睡了过去。 迷迷蒙蒙中,好像有人抱她去洗了澡,又抱回床上,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真是一个酣畅淋漓的清醒梦*啊。这是乌灵陷入沉睡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知野正觉得两个人心意相通,幸福得快要哭出来时,乌灵忽然沉沉睡了过去。 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人事,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慌忙退出来、撑起身子,抱着她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她只是睡着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又觉得她睡着的样子实在可爱。于是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又亲。 后来,他抱着乌灵去浴室清洗,又把打湿的床单被罩都换了。乌灵全程都睡得很沉,像是真的累坏了,只在他碰到她时,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了钻。 料理完这一切,他觉得自己还是很兴奋,浑身的力气没处使,便下楼去沿着镇子跑了好几圈。 跑到一半,夜风迎面吹来,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反复回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想起她靠近时的温度,她抚摸过的地方都酥酥麻麻,让他颤-栗。想起她的发丝蹭过他的手臂,想起那些温柔又鲜活的吻。 还有那个姿势她漂亮的后颈,圆润的肩头。 想起他们像两株密不可分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一起。 想起她抬眸看他,叫他的名字。 也想起那些烟花绽放的时刻。她面若桃花,眼尾微湿,眼神迷离,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样子。 可是跑着跑着,他又慢慢垂下眼。 他知道,自己还是那样青涩,那样生疏。 乌灵会喜欢他吗?会对他的表现满意吗? 她是那样有魅力,那样让他神魂颠倒。 可他对乌灵来说呢? 知野忽然有些失落,又有些自我厌弃。摄像知识也好,亲密关系也好,他好像总是落后于乌灵一步。 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和乌灵并肩呢? 等他垂头丧气地走回家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去楼下客房洗过澡,再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房间。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心里竟慌了一下,害怕今晚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梦。 可下一秒,他看见自己的床上,安安静静睡着那个让他心动的可爱-女-人。 知野一下就笑了。 他小心翼翼地上了床,把人抱进怀里,忍不住蹭了蹭她还泛红的脸颊。 她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真的好可爱。 知野轻轻拿起她的手,放进自己掌心里,与她十指相扣。 她的手真好看。手指纤细,指腹莹润,像刚削好的葱白,纤长漂亮。第一次看她视频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双手怎 么能这么好看。 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乌灵的男朋友了。 虽然她没有说出口,可他们已经这样亲近过了。他们当然是恋人了。 一想到这里,知野心里就甜得不行。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把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拍了下来,设为壁纸。 他要好好记住今天的日期。以后每年的今天,都要给乌灵准备礼物,和她一起庆祝这一天。 直到把照片看了又看,他才终于收起手机,重新握紧她的手,依依不舍地闭上眼,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乌灵醒来的第一反应是:哇,昨晚做了一个好真实、好美的梦。今天一定要发消息分享给好闺蜜郁岚。 正回味着美梦,半睡半醒间,她随意翻了个身,却冷不丁碰到身侧一个温热的东西。 她睁眼一看,居然是个男人! 乌灵顿时吓了一跳,再仔细一看,才发现躺在身边的人竟然是熟睡的知野。 老天,难道昨晚的一切都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她惊得差点坐起身,又猛然想起知野还睡着,动作立刻放轻,小心翼翼地撑起身子,生怕吵醒他。 她的动作还是带动了两人共盖的那床被子。 被角往下滑了些,即将露出知野的肩膀。 乌灵瞬间屏住呼吸,心里一遍遍祈祷:拜托,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梦。 太好了,知野还穿着衣服!她定睛一看,终于松了口气。 也就是说,他们应该没有…… 可下一瞬,她的目光又停住了。 知野喉结上有两道清晰的抓痕。她昨晚在梦里动情的时候好像确实挠了知野两下。 也就是说,他们昨晚还是做了...... 她懊恼地抓住头发,无声咆哮了一会儿。 摇头晃脑间,视线又自然落到书桌上。那里摆着一盒打开的水润超薄安全套。 一整盒,居然只剩下一个。 44. 瞳孔地震 乌灵无语地捂住脸。昨晚自己究竟有多饥-渴啊。 不仅因为喝醉了,借着酒劲,“引诱了”这个清纯男生。还与他翻来覆去、颠鸾倒凤,发狠了,忘情了…… 这可真是罪孽深重啊。她苦恼地闭上眼睛。 此时她心情十分复杂。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刚得知要赶回黄沙市工作,还没来得及跟泥桥镇众人告别,又跟知野有了这样的事。 更让她心慌的是,如果知野问她:“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 她该怎么回答呢?虽然她昨天确实在心里暗自决定,如果他再追她,她就允许他追。可她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说:“知野,这只是个意外。不如我们让关系有一点新的‘退展’吧?” 还是说:我只是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又或者把问题抛回去,假装无事发生:“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不管是什么关系,你对我来说都很重要。而且你不觉得今天天气很好吗,哈哈哈哈哈……” 不管怎么回答,都显得她像个渣女。 由于实在没想好该怎么面对知野,乌灵选择蹑手蹑脚地下床,夺门而出。 回到自己房间,一照镜子,乌灵又是一阵瞳孔地震。 知野他是属狗的吗? 她T恤领口露出的皮肤上,留着好几处吻痕。而且,她的嘴唇肿得不像话。 除此之外,昨晚那件睡衣也已经不知所踪。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知野宽大的黑色T恤。 窗外狂风呼啸,恰如乌灵此刻的心境。那北风像一只无形的野兽,在窗外疯狂嘶吼。 而钟棘在的车里窗子紧闭,风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点沉闷的低响。 她坐在车后座,已经注视了手机屏幕很久。 屏幕停在对话界面,备注只有一个字:乌 满屏的消息气泡,全都来自钟棘。 她抬手打字:“生日快乐”。后面又跟着敲了一-大段话。 可打完以后,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上的宝格丽戒指,久久没有按下发送键。 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只剩下生日快乐四个字,按下发送。 对话框里,每一句都是同样的生日快乐。来自同一个人,发在同一个月日,只有年份逐年递减。 看起来,她已经这样发送了很多年。 发完短信,钟棘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靠回座椅里。那一瞬间,她像是有些疲惫,也像是有些难过。 可再睁眼时,那点情绪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眼神冷沉,眉峰微挑,红唇是丝绒血红色,短发干练利落。黑色MaxMara西装剪裁得体,没有一丝褶皱。 “嘟——嘟——” 钟棘双臂环在胸-前,右手指尖随着嘟声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点着左臂,像是在压着某种不耐烦。 黑红色美甲在车内暗光里变换光泽,食指上的灵蛇镶钻戒指随之微闪。蛇身盘绕,碎钻细密,两颗红宝石蛇眼幽幽发亮,像一条蛰伏在她指间的毒蛇。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还是没接。”前排驾驶位上的年轻女人放下手机,神情里带着几分畏惧和担忧,转过身看向后座的钟棘。 “再打一次。如果还是不接,你去敲门。”钟棘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又一个电话打完,还是无人接听。张二子认命地下了车,磨磨蹭蹭往门口走。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敲门。 像钟棘这样,一声招呼不打,就跑到人家楼下抓人去签新合同,知野脾气再好,也会生气。 更何况,她从认识知野第一天起,就觉得他平静底下藏着东西。 像一头狮子。 只是他一直不愿和钟棘计较,愿意给彼此留几分体面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抬手敲门,门把手忽然动了动。 门从里面开了。一个年轻女子探身出来。 她五官明媚,眉眼张扬。张二子愣了一下,第一反应竟是:这不会是钟棘准备新签的艺人吧? 只是她长相分明是偏中式的大气明艳,嘴唇却有些肿,像是突兀多了欧美风的嘟嘟唇。 女子很友好地对她笑了笑,问:“你们是来郭师傅陶艺工作室学陶艺的吗? ” 张二子心想:哇,说话声音也好听。钟棘真不是来签她的吗? 身后车里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好奇的回头望了一眼。钟棘坐在半暗的车厢里,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脸上,怔怔出神。 年轻女子仍笑着,眉眼明媚,像春光里一枝开得正盛的野玫瑰。 “老板?”张二子忍不住提醒。 钟棘这才回过神,她垂下眼,片刻后,缓缓开口。 “不,我们来找知野。” 年轻女子听见知野的名字,表情有一瞬间的尴尬,又很快恢复正常。 “你们找他有什么事?他还在睡觉。”她礼貌地看了看两人,“你们是他的?” 张二子正想说“经纪人”,才吐-出一个“经”字,钟棘已经截过话头。 “金主。” “什么?”乌灵一怔,“金主?” “是。”钟棘说,“从五年前开始。” 她看着乌灵,语气平静。 “你是他藏在泥桥镇的小女朋友。” “也是他最近不接电话、不愿意回去的原因。” 两句话都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乌灵脑子空了一下。 哈?这是什么神展开?知野十八岁就有金主了? 她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他昨晚怎么还那么生疏? 像是看懂了她脸上的表情,钟棘淡淡补了一句:“别误会,不是你想的那种金主。准确地说,是我需要借助他的身体赚钱。” 张二子面上不显,心里却重重叹了口气。 钟棘又开始了。用春秋笔法谈判,把好端端的正经演员职业说成这样,偏偏你还不能说她撒谎。 下一步,大概就是危言耸听,威逼利诱。 张二子偷偷对乌灵眨了眨眼,想提醒她:别信,我老板在搞鬼。 可乌灵显然理解歪了。乌灵以为张二子是在替自家老板尴尬。 毕竟谁家商K老板,会这么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的身份,颇有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意思。 她看着张二子,迟疑道:“所以……知野是你们的……头牌?” 45. 渣女实锤了 “现在还不是,不过很快了。”钟棘勾了勾唇。 《深渊尽染》上映后,知野肯定会成为她公司最赚钱的艺人。所以,她这几天无论如何,都要让他签下新的补拍协议。 “他卖艺,还是卖身?”乌灵沉默了一秒,谨慎确认道。 毕竟昨晚两人才有过亲密接触,别的先不说,至少得先搞清楚这人干不干净。 “只卖艺!”张二子终于忍不住了。她实在受不了钟棘这样糟蹋知野的名声。哪怕她怕钟棘,也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他这几年没有谈过恋爱。” 说完,她不敢回头看钟棘的脸色。 钟棘倒没有计较,只继续看着乌灵,语气毫不客气。 “不管他卖艺还是卖身,都由我决定。” “我和他的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未经我的允许,他不能谈恋爱。所以,就算是为了他好,我也建议你尽早离开。” “不然他要赔我的钱,是天价。” 乌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冲?挂了一身名牌了不起啊。跟个圣诞树似的。 不就是钱吗?谁没有啊。 真把她惹急了,她就回家拿一千万出来,跟这个“圣诞树精”对着砸,看谁先砸死谁。 乌灵张嘴就想怼回去,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不行。知野和这“圣诞树精”还有协议。 怪不得她之前说要把知野帮忙做陶瓷素坯的钱转给他,他怎么都不要。 也怪不得她看出知野分明有件很想做的事,问他是什么,他却始终不愿意说。 原来是因为他背后还有这样的卖身加卖艺的协议。 明明在商K都是卖艺不卖身,到她这里却被她吃干抹净…… 乌灵越想越愧疚。 下一秒,她又猛地清醒过来。 不对,自己这么圣母干嘛。 他既然早知道自己有这些麻烦,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又是问她要不要考虑他,又是问她允不允许他追。 而且,什么正经人会随身常备一盒安全套啊? 渣男实锤了。 可再一想,她又有什么资格说他。 昨晚好像也是她先跑去人家房间招惹人的。还把一盒套用的只剩一个,现在还准备来个不告而别。 渣女实锤了。 算了。反正她今天就要回黄沙市了。这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就当她和知野两不相欠,以后当陌生人就好。 “我可以答应你们,以后不再出现在他面前。”想明白后,乌灵看向钟棘。“但我有一个条件。” “知野还在睡觉,他昨晚累坏了。你们几个小时后再来,好吗?”说这话时,乌灵眼神微飘,莫名有些心虚。 钟棘没有多想,爽快答应了。昨天跟醉汉张癞子打了一架,累坏了也正常。 她朝张二子招了招手。张二子立刻回去开车,驶离了郭师傅家门口。 ------------------------------------------------------ 呼啸了一上午的北风,到中午终于停了。 天空放晴。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知野脸上。他半梦半醒,嘴角还弯着,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翻了个身,他伸手往身边摸,想把乌灵再抱回怀里。 摸了几下,是空的。 意识逐渐清醒,知野慢慢睁开眼。床头放着他昨晚叠好的乌灵的睡衣,远处书桌上,那盒超薄水润安全套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耳根一热,立刻把脸埋进乌灵送他的那条小毯子里。 昨晚他们竟然…… 知野抱着毯子,在床上滚了两圈,嘴角压都压不住。 滚到一半,他突然坐起来。 不对。今天是他成为乌灵男朋友的第一天。 他怎么能睡过头?应该早起,给她做早餐才对。 知野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又突然笑了起来。 他想到,乌灵先醒了,却没有叫他,肯定是怕他太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她昨晚虽然没有亲口说喜欢他。 可是她的行为……总归是有些喜欢他的吧。 他洗漱完,特意对着镜子整理了头发,换上一件一直舍不得穿的 ,乌灵给他买的衣服。 他准备装作很随意的样子,去她房间找她。 到了门口,才发现乌灵房门大开着。 里面没有人。 乌灵平时放得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见了,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甚至干净得有些空荡荡的。 白色蕾-丝窗帘被风吹起一角,书桌上有什么东西压着一张信纸,纸角也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屋里光线很好。一切都明亮,整洁,美好。 知野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又幸福地弯了弯嘴角。 是因为他吗?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们的关系不一样了,所以她才把房间收拾得这样干净的吧。 他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 决定下楼告诉乌灵,以后房间要收拾,叫他一声就好了。 他是她男朋友。 收拾房间,买菜做饭,保证随叫随到。暖床抱抱,亲亲贴贴,也一定使命必达。 知野带着满心的喜气下楼,却发现楼下没有乌灵。 只有郭师傅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外头。她神情淡淡的,像是在看天,又像是在看远处的路。 知野笑着叫她:“小姨,你看什么呢?” 他平时很少这么端正地叫郭师傅小姨。大多数时候,他叫她郭师傅,或者郭姨。只有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肯这样规规矩矩地喊一声。 郭师傅记得,上一次他这么叫她,还是收到大学录取结果的那天。 因为他考上了自己想去的建筑系。 可今天,郭师傅没有因为这声“小姨”高兴。她仍旧望着门外,只说:“看天。看一团雾。看前路。” 搁平时,知野一定会问她是不是脑子被北风吹坏了,怎么这么文艺。 但他今天心情太好,只笑着说:“那有什么好看的?你不如看看我。” “看看我和乌灵。我们已经是恋......”他走到餐桌旁,笑着边倒水边说。 “你还好意思提乌灵。”郭师傅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知野倒水的动作顿住了。他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乌灵呢?”知野脸上的笑容顿住了。 46. 老霸道 他转头看了一圈。一楼空荡荡的,厨房没有人,餐厅、客厅没有人,后院也没有她的身影。 整个一楼,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乌灵走了。”郭师傅叹了口气。 知野像被人当头敲了一下。 “她生你气了。书桌上给你留了信,你自己去看吧。” 郭师傅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上午她出门,遇见了钟棘。你经纪人把什么都告诉她了。” “她今天才知道,你是演员。原来她一直以为你是来我这儿帮工的穷学徒。” “这事我也有责任。最近厂里太忙,我没第一时间发现这个误会。要是我早点知道……” 郭师傅后面的话,知野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自己如遭雷击,浑身血液激荡不停。 三步并作两步,他冲到乌灵房间。书桌上果然有一张叠好的信纸。 更令他心碎的是,压住信纸的,是她那本画册。 那本画满了他的速写的画册被留了下来。他环顾四周,发现她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只留下这本画册。 她当真是对他生气了。 气到连画过他的本子,也不要了。 知野喉咙发紧。他没有难过太久,而是急忙拿起那张信纸,展开。他想从那里面找到一丝希望。 “知野: 见信如面。 我遗憾你隐瞒了自己的职业,也遗憾我昨晚犯下的错误。 既然彼此都有亏欠,不如互相抵消,两不相欠。 我遇到了你的老板,也知道了你的情况。我们之间,实在不适合再继续有牵扯。 昨晚的事,请你忘了吧。你对我说过的话,我也会忘掉。 请放心,我离开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工作。你不必自责,不必伤心。以后我们各自好好生活。 就当从没认识过。 祝你一切都好。也祝你早日去做真正想做的事。 注:不必回信。 ——乌灵“ 读罢,知野很久没有动。 乌灵说得没有错。是他隐瞒在先。 他怕她知道自己是演员,怕她去网上搜到那些恶评,看见那些不堪的字眼之后,也跟着讨厌他。 可是,让他忘掉昨晚,忘掉她,怎么可能。 更何况,乌灵有什么错?她怎么能把那样好的一个夜晚,叫作她犯下的错误。 他手指不自觉收紧。 信纸刚起了一道褶,他便猛地回过神,赶紧松开手,一点点把那道褶抚平。 这是乌灵写给他的第一封信。 就算是诀别信,也是她第一次写给他的信。 他舍不得弄坏。 至于信里那些让他离开、让他忘记的话,他做不到。 他慢慢垂下眼,收起信纸,又把那本画册收好。 离开时,余光扫过垃圾桶时,他看见了乌灵那只碎掉的镯子。 片刻后,乌灵房间的门关上了。垃圾桶也空了。 --------------------------------------------- “如果你突然打了个喷嚏,那一定是我在想你。”车载音乐里放着清新小甜歌。 没由来地,让乌灵想到了知野。 她垂眸叹了口气,又在包里看见了那支凶签。 签上写着:“感情易生波折,身心受困。” 这签要不要这么准,乌灵一阵无语。 她和知野那一晚,对她来说真是身心受困啊。明明现在自己已经离开泥桥镇了,思绪还总是飘回那里,想着知野。 好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给知野留了诀别信,知野也没有再找她。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松快了些,抬头看向窗外。 黄沙市风沙多,老车的车窗频繁升降,窗沿里夹着的细沙把玻璃刮花了。 蓝天被隔在外面,也显得斑斑驳驳。可这并不影响它的美。 黄沙市不刮风沙的时候,天很蓝,蓝得辽阔、纯粹、浓郁,和现代城市里被高楼切碎的天空不一样。 每次看见这样的天,乌灵都会觉得人很渺小。 那些儿女情长,那些大大小小的烦恼,在这片幽蓝幽蓝的天底下,好像也没有那么要紧了。 以前天天在黄沙市上班时,她还不觉 得。如今离开两个月再回来,看见这久违的蓝天,她反倒有些激动,像是血液都跟着热起来。 也可能是因为单纯天气热。 她伸手探了探副驾驶前的空调出风口,总觉得吹出来的是热风。 “空调坏了。”驾驶座上的人说。 他手上动作不停,从三档换到四档。手臂粗壮黝黑,隐约能看见一道子弹留下的参差旧疤。 乌灵认命地叹了口气,试图降下车窗,吹一点自然风。 她按了按车窗键。毫无反应。 “按键前天刚坏。”驾驶座上的男人说。 他从主驾驶那边的总控按键替她降下车窗,又顺手开了左后方的窗,让风对流起来。 风一吹进来,乌灵长舒一口气,总算舒服了点。 “怎么轮到开这辆老霸道来接我了?”乌灵偏头看向他。 “老霸道”是他们所给这辆十五年车龄的丰田普拉多取的外号。这车早就到了该报废的年纪,可发动机偏偏还没坏。 院长抠门,舍不得报废,便一直修一阵、开一阵,硬撑到了今天。 驾驶座上的壮汉终于有了点表情。 他黝黑的脸上有些无奈:“沙威今天来。你的车和所里那辆好车,被所长拿去撑场面了。” “沙威?”乌灵皱了皱眉,“所长那个死对头?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壮汉单手转着方向盘,又过了一个弯。“到了你问问。” 他们到达黄沙壁画修复所门口时,一辆奔驰大G刚好从对面驶离。 所里很少来这么贵的车。 郝新成,也就是开老霸道去接乌灵的那个壮汉,忍不住侧目看了几眼。 他右眼有道伤疤,像被匕首划过,竖穿眼侧。再加上他的皱眉,整个人看着格外凶悍。 不知道是不是乌灵的错觉,那辆大G的司机一对上郝新成的目光,车速好像更快了。 但乌灵一点也不怕郝新成。 ——一个喜欢听王心凌小甜歌的人,能是什么坏人呢。 两人刚下车,就吓了一跳。 所长倒在修复所门口,看起来像是晕过去了。 47. 鸡飞狗跳所 几个同事们正围着所长。 一个同事急得快哭了,手上动作却没停,一边给他扇风,一边掐他人中。 另一个同事追着那辆奔驰大G边跑边骂,像条疯狗。原谅乌灵这样形容自己的同事。可那画面,她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那同事方敏田本来就是暴脾气。 可能把她气成这样,也实在不多见。她追着车骂到墨镜都跑歪了,鼻托挂在嘴边,像刚被人迎面糊了一巴掌。 “怎么了怎么了?”乌灵见所长明显还有呼吸,便有闲心开了个玩笑。 “不至于因为我回来,各位激动成这样吧?” 郝新成却是个实心眼的。 他力气又大,看见所长晕倒,第一反应也不是问怎么了,而是大步上前,一把将人公主抱了起来,准备往医院送。 众人全都惊得张大了嘴。 他们早就习惯郝新成高大壮实,站在那儿跟只黑虎似的。可他竟然能把一米七五的所长抱得这么轻松,还是惊到了所有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方敏田。 她车也不追了,人也不骂了,咬着嘴唇憋笑,飞快掏出手机,想拍下这惊天动地的一幕。 偏偏手机在紧要关头卡死了。 倒是乌灵看见她的动作,立刻反应过来,掏出手机,咔咔拍下了这世纪名画。 拍完,她才爆发出第一阵笑声。众人也跟着笑作一团。 只有抱着所长的郝新成,和刚刚急得团团转、又是照顾又是掐人中的林无惧,还一脸茫然,满眼都是对所长的担忧。 所长其实在自己升空的那一刻就醒了。 他半眯着眼,看见抱着自己的是郝新成,实在不好意思在他怀里醒过来,干脆继续装晕。 “行了,别装了。林无惧都快担心死你了。”乌灵做过急救培训,早看出他没什么事,伸手拍了拍他。 所长这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声虚弱的哼哼,打算慢慢醒过来。 做戏做全套嘛。 可眼睛刚睁开一条缝,看见乌灵,他立刻从郝新成怀里挣扎下来,头也不晕了,人也不虚了。 他一把抓住乌灵的手,正要喜笑颜开。 “乌灵啊,你可算回——”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越凑越近,盯着她的嘴看。 “咦?乌灵,你这嘴怎么了?肿成这样,是不是过敏了?” 所里几个人一听,也都围了上来,齐刷刷盯着她的嘴。 乌灵:“......”她总不能说,是昨晚被年下亲的吧。 她咳了一声:“那个.....我昨天去拔火罐了,有个新的理疗项目是在嘴上拔,我就试了一下。” “嘴上拔火罐,这是什么原理?中医真是博大精深啊。”林无惧眯起眼,托着下巴,认真思考。 “哎呀,别管我这点小事了,快说,所里到底出什么事了?”乌灵眼看话题越跑越偏,连忙打断。 所长一听,情绪立刻又上来了。 “所里,所里出大事了啊。你再晚回来两天,我、我都不知道咋活了。” 说完,他咬着手绢,眼泪汪汪。 “行了行了,你别矫情了。现在事情这么急,赶紧把情况跟乌灵说一遍吧。”方敏田皱起眉来,直接打断所长施法。她是所里年纪最小的,才十九岁,因此说话也最直。 倒不是她对所长凶。只是所长的性格有时候太多愁善感了。 所长什么都好。对壁画有诚挚的追求,做事认真,是个好领导,也关心所里每一个人。 但方敏田一直不明白,一个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人,怎么能经常为了些小事大喜大悲,情绪切换得跟川剧变脸似的。 所长还在着急,情绪又没缓过来,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听得乌灵半懂不懂。 她终于忍不住抬手:“行行行,停。” 所长立刻闭嘴。 “你别说了,让林无惧说。”乌灵看向旁边那个高高瘦瘦、戴着金丝眼睛的女生。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林无惧是他们所里最有名的学霸,毕业于P大考古系,高考还是当地理科状元。 她工 作能力强,做事有主见,说话也清楚有条理。 当年她来所里报道时,所长知道她的履历,高兴得在办公室里来回打转,当晚就请全所吃了黄沙市最贵饭店的一顿好饭好菜。 事实证明,P大考古系的学霸确实靠谱。 林无惧只用了三言两语,就把眼下的情况讲清楚了。 黄沙市没有支柱产业,政-府财政一直紧张。偏偏他们壁画修复所开销巨大,又不能给市里带来多少盈利。 不知是谁说动了政-府,说可以招商引资,发展旅游业。 政-府便动了心,想把石窟壁画景区的部分经营权交给私企,由私企负责营销推流,双方共同开发。 想法听着不错,可隔壁市的溶洞项目已经成了前车之鉴。 一开始,两边说得好好的。真经营起来,私企却只想着赚钱。 他们把好好的溶洞打上五颜六色的灯光,完全不管洞内的微生物平衡,还接待了远远超出承载量的游客。 游客在溶洞里人挤人,随地吐痰,乱丢垃圾。更过分的是,有人竟然用石块砸下一截钟乳石,当纪念品带走。 工作人员一开始都没发现。还是那人又蠢又坏,自己发到网上炫耀,才被查了出来。 溶洞科研保护所后来当然想把管理经营权收回来。可共同经营的合同一签就是二十年。政-府看着这个项目带来了不少财政收入,也没办法再全心全意和保护所站在同一边。 所以,黄沙壁画修复所一听到公私合营、共同开发这几个字,心里就敲响了警钟。 更可怕的是,想收购他们百分之六十经营权的老板不是别人,正是开发了那个溶洞项目的沙威。 也是他们所长的死对头。 沙威这个人,阴险狡诈、爱慕虚荣、毫无道德。小时候是班里专门打小报告讨老师欢心的小间谍,长大后成了黑心资本家。 不,他应该是没有心。 也不知道他给黄沙市政-府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市里领导觉得,只要他来开发这个项目,市里一定能挣大钱。 48. 礼物 政-府差一点就要牵头,让壁画修复所和沙威直接签合作开发协议。 是所长争取了又争取,他们才终于同意,等这次国家级基金的申请结果下来,再决定要不要和沙威合作。 如果申请失败,就直接签协议,由沙威主持开发。 沙威一听就来气了,这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 所以今天一早,他就来了壁画修复所,专门给所长放狠话。最好能把人气得直接放弃申请基金,乖乖跟他签协议。 “你们这穷乡僻壤的破项目,还想申请国家创新创业基金?别开玩笑了。现在别的项目都在搞AI,搞大语言模型。” 沙威发现,自己一向有些害怕的壮汉郝新成今天不在,放狠话便越发得心应手。 “你们一帮子画画的,这算什么创新?小水沟里的泥鳅,还想跟江里的龙抢地盘。笑死个人了。” “还不如早点来求我合作。我高兴了,说不定还能多分你们一点红。” 直到把所长的脸气绿了,他才拍拍屁-股走人。 其实也不能全怪沙威大放厥词。所长自己也对这次基金申请没什么底。 这次国家基金的申请资格,本来怎么都轮不到他们这个偏远地区的壁画修复所。 基金全称是创新创业基金,重点不是保护稳固文物,而是科技+可持续的商业模式。 但上面有人看了乌灵和沈周月拍的那部纪录片,很是喜欢。再加上那部纪录片在网上引起了不少反响,许多人都在呼吁关注这些文化瑰宝。 于是,他们才破例拿到了申请资格。 资格虽然拿到了,可最终能够入选,也难得要命。 入选要求包括运营自媒体账号,粉丝数和点赞数还要作为重要权重。除此之外,还要写商业企划书,准备中英文申请材料,拍摄视频素材,剪辑宣传片。 桩桩件件,他们都没做过。 ------------------------------------------------------ 八月底的泥桥镇,小麦渐渐黄了。无边无际的麦地里,绿色已经零星混着一块块金黄。 一个四十出头的快递员开着电动三轮车,叼着狗尾巴草,哼着歌,从黄绿相间的麦地旁驶过。 车斗里放着四五十个打包好的小件快递,摇摇晃晃,收件人遍布全国,寄件人却都是同一个名字——乌灵(灵灵画)。 “据中-央气象台消息,今年第9号台风正式登陆。受其影响,部分地区将出现大到暴雨,局部特大暴雨……” 西北的残夏仍旧干燥晴朗,南方却已风雨交加。 鹏城。 倾盆大雨里,一个年轻女子脱下还在滴水的雨衣,停好小电驴。 整个人疲惫得几乎不想动。 偏偏是今天,组长临时让她们加班写述职报告。 原本按时下班,正好能赶在雨停时回家,却因为这场加班,又撞上了暴雨。 她顶着大风大雨骑回家,雨衣聊胜于无,到家时,身上几乎湿透了。 也许自己不该来大城市闯荡吧。 她低着头走到门口,却看见地上放着一个小巧的快递盒。 会是谁寄来的? 刚毕业,独自在鹏城打拼的马瑜,难得生出一点期待。 她在这里没什么亲朋好友,老家的父母务农,也不会想到给她寄快递;毕业时的好朋友们各奔东西,也都在为生计忙碌。 她拆开快递,愣了一下。 是她喜欢的博主灵灵画寄来的自绘陶盘。 马瑜这才依稀想起,一个月前,她刚来鹏城时压力很大,曾给灵灵画发过私信,没期待过对方会回。 只是自己想找个情绪出口。 没想到,对方不止回复消息、鼓励了她,还真的寄来了礼物。 那是一个画着魔法少女小樱的盘子,颜色明亮,小樱栩栩如生。盘沿上还写着一句她最熟悉的台词:“绝对没问题的!” 是啊。绝对没问题的。 马瑜低头看着那个盘子,忽然笑了。 能在大城市找到工作,已经很棒了。再坚持坚持吧,马瑜,不要输给这个瞬间啊,绝对没问题的。 谢 谢你,灵灵画。 台风在鹏城带来史无前例的倾盆大雨,到了浙省,就成了一场普普通通的中雨。 豆大的雨滴拍在窗棂上,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叫你不要玩手机游戏,不要看动漫,非要看。放假在家也不学习,现在好了吧,成绩下降这么多,你以后准备干什么!” 父母的训斥还在耳边。 一个穿着校服的短发女生,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弯弯曲曲的雨痕,心里也像被雨淋过一样,泥泞一片。 她只是月考下降了五名而已。为什么要这样训她呢? 可她并不反驳。因为她知道,反驳只会带来更大的风暴。 一个小快递盒被丢到她面前。当然,已经被父母拆开检查过了。 短发女生抿了抿唇,没敢表现出任何不满。 “你这破快递,给你!罗鹿宁,你给我听好了!下次月考要是回不到以前的水平,就收你手机,再也不让你在网上乱买东西了。就是越买成绩越差!” 罗鹿宁觉得有些无辜。她最近明明没有在网上买东西。 可打开快递的那一瞬间,她心头的阴霾忽然散了。 是她喜欢的博主灵灵画送来的小礼物。 两周前,她确实参加过灵灵画新视频的留言抽奖。没想到,自己真的抽中了。 那是一个画着哆啦A梦的杯子。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片。 从小被父母责骂控制时,她也曾很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哆啦A梦,帮她解决生活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麻烦。 虽然她不可能真的拥有哆啦A梦。 可是有了这个杯子,以后去上学,好像也不会那么无聊了。 罗鹿宁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一下。 台风登陆沿海后逐渐减弱,残余环流一路北上。 到了晋省,就只剩下斜风细雨。 钱晓旻淋着雨回到宿舍,头发和肩膀都湿了。 她拎着从食堂打包的炒面,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我们分手吧。”开学和男朋友见面,那个男生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49. 心如刀割 这是钱晓旻上学期谈的男朋友,初恋。 暑假三个月没见,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她原本以为,开学后会好起来。 可假期回来,两人见的第一面,那个男生就提了分手。 他说,他暑假回老家见了高中前女友。他们还爱着。 他都这样说了,钱晓旻还能说什么呢?第一次恋爱,就这么草草收场。 青春还不如拿去喂狗呢。 “我今天去快递中心,看到了你的快递,就顺手帮你拿回来了。”隔壁床的室友说。 她冰冷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是啊。她的室友们,一直都对她很好。 钱晓旻带着一点好奇拆开快递。眼泪先掉了下来,然后,她又笑了。 那是一个画着蜡笔小新的杯子。是她喜欢的博主灵灵画送来的礼物。杯身上还写着一句话: “可是我现在的使命,是吃完这碗炒面耶!” 明明只是很无厘头的一句话,却让她真心实意地笑出了声。 算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男朋友这种东西,以后肯定还会有的。 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她也还有朋友呀。 台风终究还是向亚洲大陆低了头。湿冷的雨云散在群山之间。 风雨过后,暑气渐退。小麦全黄,丹桂飘香,天地间是一片清爽。 而知野望着面前的快递,心如刀割。 他已经回S市两周了。 这些天,他和《深渊尽染》重新签了补拍协议。今天来公司试妆试戏,张二子顺便带来了他休假两个月积压下来的文件、账单和报表。 其中还有一个手臂长的长方形快递。 时间紧,任务重。他只能趁上妆的间隙处理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拆开那个快递,他动作忽然停住了。喉咙也跟着发紧。 里面是四个杯子。 是他用“ZY”这个马甲拍下来的,乌灵寄出的那四个拍卖杯。每个杯子上,都有她让他画的可爱简笔图案,还有她亲手写下的一句话。 “我栖身在无限可能中。” “大成就、小进步,都值得认真庆祝。” “有些时刻,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天才。” “我认为休息一下是合法的。” 每一句都很乌灵。 知野看了很久,忽然很想她。 其实这些天,他没有一刻不想她。 想她的时候,只能翻出那张趁她睡着时,拍下的十指相扣的手部照片,看她留下的那封诀别信,再一遍遍点开她的微信头像。 他很后悔,泥桥镇那段时间,他竟然没有拍过她一张照片。 他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可她说,不需要他回信。于是他也不敢打扰她。 他以为回归工作,就会慢慢好起来。 可是此刻,四个杯子摆在眼前,他才知道,原来一点都没有好。 自己连呼吸都是痛的。 第一次失去爱的人,竟然是这种感觉。 而他今天要试的,正好是一场“痛失所爱”的戏。 《深渊尽染》是一部警匪片。他饰演的角色有情感障碍,父亲早亡,后来子承父业,成了潜伏在黑-帮里的警察。 他不懂情感,也不懂牺牲。 养育、培养他的师父对他而言,既像父亲,也像母亲。可他始终无法理解那份付出,连传递重要情报,也常常只凭一时兴起。 直到一次任务中,他差点暴露身份。 黑白两边都在场,师父为了保住他,给了他一个眼神。 于是他亲手开枪,杀死了那个如父如母的师父。 从那一刻起,他终于感觉到痛。痛得想毁掉所有人。不管是警察,是黑-帮,还是这个世界。 这次补拍,导演组想把他从配角提到主线,补全他的人物转折,也让整部电影的主题更完整。 他们考虑给他加一条感情线。 他会爱上一个素不相识的女警,他们从未说过一句话,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他亲眼看见她和她的队友在任务中走向牺牲。 就是这样一个从未真正走近的人,让他第一次明白了爱、责任和守护。 所以最后,他不再只是想毁灭世界。而是用自我毁灭的方式,和黑-帮同归于尽 ,守护世间的正义。 试戏时,知野演得很好。 他站在那里,只是抬眼的一瞬间,整个录影棚都静了。 那种失去师父和爱人之后的空洞、痛苦、茫然,还有回不了头的悔恨,全都在他的眼睛里。 现场的人都深深体会到了角色的痛。 姚导则是又想哭,又想笑。 哭的是,终于有人能把他想象中的角色演得这么好。他只恨自己没有早点遇见知野这个演员。 笑的是,是因为知野比他想象得还要好。他简直是偶像派和实力派的完美结合。 休假两个月回来,演技竟然又上了一层。 之前他们也考虑过给这个角色加感情线,可那时知野演不出这种失去的感觉,最后只能作罢。 没想到他只是休了两个月假,再回来试同一场戏时,诠释的水平之高,简直像彻底换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对他赞不绝口。连钟棘都点了点头。 只有知野自己知道,他不是演得好。他只是刚刚才明白,失去爱人到底有多痛。 乌灵只是两周没有理他,他就已经痛得喘不过气。 刚才表演时,他只要想到如果乌灵这辈子都不愿意再见他,所有情绪就自己涌了上来。 一场戏结束,王慧拎着水壶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照顾知野。 她和杨山年来S市给知野当助理已经两周了。前两周一直忙着杨阳洋入学的事,今天才是她正式上工的第三天。 张二子推了推她:“去吧去吧,现在就是助理上去给演员递水的好时机。” 王慧这才赶紧拎着水壶过去。 她学着旁边其他助理的样子,想帮知野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知野却先一步接过水壶,打断了她的动作。 “王慧姐,以后不用这么细致。”他说,“我很随意。生活助理的工作没那么复杂,你不用紧张,张二子带你一周,你肯定会。” 王慧听他这么说,心里的紧张散了大半。 知野给了他们一家这么好的机会,让他们从镇上来到S市,也让杨阳洋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她心里感激,也怕自己做不好。 50. 马甲号上线 王慧以前在李守财的厂里上班,三天两头挨骂,慢慢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来S市之前,她十分担心这份生活助理的新工作。 她上网搜过明星生活助理的工作内容,看到了好多明星打骂助理、把自己的话当圣旨、随意克扣工资的新闻。 可来了几天她才发现,知野和那些仗势欺人的人完全不一样。他温柔,耐心,对谁都很客气。 这是她第一份没有挨骂的工作。 不管是老板知野,还是比她小十岁的同事张二子,都对她很好。 王慧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盖子,暗暗下定决心。她和杨山年一定要把这份工作做好,尽自己所能,回报知野一点。 试戏顺利,下班也早,正好赶上杨阳洋放学。杨山年开车,载着知野和杨阳洋一起回去。 知野还没想好要怎么拐弯抹角地打听乌灵,机灵的杨阳洋已经自己说了起来。 她说乌灵姐姐最近很忙。 上周她刚入学前,因为太紧张,乌灵姐姐特意抽时间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安慰了她好久。除此之外,这些天乌灵姐姐一直在忙着什么。 “她们好像有很重要的事。”杨阳洋说。 知野听得心里一紧,想到了泥桥镇乌灵生病那几天可怜巴巴的模样,连忙问:“她会忙到不按时吃饭吗?” “不知道。”杨阳洋想了想,“乌灵姐姐要是太忙,可能就没法按时吃饭了吧。” 她爸妈忙起来时,也常常一天只吃两顿。 回到公寓后,知野反复点开乌灵的微信聊天框。 “最近忙吗?”他打了一句话,指尖停在发送键上,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删掉。重新再打:“要按时吃饭呀。” 犹豫片刻,还是删掉了。 他真的很想关心她。可她也许根本不需要他的关心呢? 知野在公寓里焦急地走来走去,忽然看见桌上那四个杯子。 那是乌灵寄给“ZY”的杯子。 他眼睛一亮。 对啊。乌灵只对知野说了不必回信,又没有对ZY说。 知野立刻点开视频号,找到和“灵灵画”的私聊。上次拍卖杯子之后,他们已经互为关注了。 他斟酌了很久,终于发过去一句话。 “杯子收到了,很好看,谢谢你。我很高兴。” 发送成功。 知野一把锁了手机,把它丢到沙发上。他咬着手指来回在客厅走着,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乌灵会回他吗?会回什么?她会不会和ZY成为朋友? 他焦急地走了好一会儿,觉得怎么也该过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扑到沙发上,捞起手机解锁看看乌灵回了没有。 屏幕显示才过了两分钟。 发出去的消息仍显示未读。 又过了二十分钟,知野心碎倒地。 他看起来已经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手机倒在身边,屏幕还亮着。 上面显示,ZY发出的消息已被对方,但没有回复。 乌灵收到ZY消息时,正在一场心烦意乱的会议上。会议开到一半,她终于明白,所长为什么一定要她回来。 国家创新创业基金申请,一共有三个得分项。 最重要的是视频号传播基础,占六十分。 千万粉账号能拿满分,百万粉账号也能拿到四十分左右。二十万粉及以下,只能拿零到十分不等。 第二项是成熟、系统的商业企划书,满分二十分。最后一项是中英文申请材料包,满分二十分,包括文书、视频素材等。 所长想让她来负责视频号经营和商业企划书。 理由也很充分。 她有一个佛系经营、却已经有二十万粉丝的视频号。这个账号,正好可以用来宣传壁画修复所。 至于商业企划书,所长也觉得她最合适。 乌灵出生显赫。 母亲是嘉兰拍卖行的掌舵人。那是全球顶级的艺术品与奢侈品拍卖行之一,专门为富豪、收藏家、博物馆和艺术机构经手高价值藏品。 父亲是艺术品首席鉴定专家,圈里人私下叫他“鹰眼”。 所里其他人,大多是普通中产家庭出身,也有人来自农村。只有乌灵,从小就见 过真正的投资、商业企划。 所以在所长看来,这件事交给她,最合适不过。 也就是说,乌灵接下来的工作重心,要把百分之八十的时间用来经营视频号、撰写商业企划书;剩下百分之二十的时间,再用来教同事微创注浆、无痕修复的技术。 毕竟从一年前开始,她就已经陆陆续续教过郝新成和方敏田。接下来再加班加点带一带,让他们两个主要负责修复工作,所长认为问题不大。 但乌灵很犹豫。 她最想做的事,还是留在一线修壁画。 每天工作简单、纯粹。进了洞窟,就只需要在心流里,感受那份对壁画修复的热爱。 可经营账号、引流、商业企划书,这些词光是听起来,就很名利场,离她想要的纯粹太远了。 她爱上壁画,本来就是因为不喜欢功利,也不喜欢名利场。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讨厌商业计划书,那就要从五岁那年夏天说起了。 “乌灵,乖宝宝,桃桃?别躲了,快出来!” 远处传来老人家的声音,前半句还装得温柔,到了最后几个字,已经有些咬牙切齿。 那是盛夏下午三四点,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候。太阳烤得地面发晕,小区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乌灵却躲在后院的粉蓝绣球花丛里,一动不敢动。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有一滴流进眼睛里,蜇得她生疼。 她也不敢抬手去擦,生怕一有动静,就被姥爷发现,再抓回去看商业投资书。 别人家小孩启蒙,都是儿歌、古诗、动画片。 偏偏她姥爷不一样,非要抓着她学金融,看商业投资策划书,还要她分析哪个项目更可能赚钱。 小乌灵叫苦不迭。她哪里对这个感兴趣,她只想每天多看几集《小马宝莉》。 今天好不容易趁着姥爷接电话,从别墅里溜了出来,藏进后院的花丛里。她想好了,等会就去找郁岚和陆浅池,一定要在外面玩痛快了再回去。 忽然,遮住她身形的花丛动了动。 小乌灵屏住呼吸。 下一秒,一双手拨开了枝叶。 51. 三球冰淇淋 小乌灵在心里叹了口气。唉,还是被姥爷发现了吗? 可绣球花后面露出来的,却不是姥爷的脸。 那是一张温柔恬静、又带着几分清冷的少女脸,和她长得有八分像。 “小姨,你怎么在这儿?”小乌灵惊讶地问。 被她称作小姨的少女没有说话,只浅浅一笑。 她笑起来时,脸颊边露出一对酒窝,那点清冷便散了不少,只剩下温婉的东方韵味。 她把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乌灵不要说话,随后指了指别墅二楼。 乌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吃惊地瞪大眼睛。小姨房间的窗户大开,窗边垂下来一串床单打成的绳子。 “我是逃出来的。”小姨笑了笑,露出一点可爱的兔牙。 乌灵顿时了然。是的,最近被姥爷迫害的倒霉孩子,不止她一个。 还有小姨。 姥爷前阵子刚把家里拍卖行的生意交给乌灵妈妈,姥姥又在外地忙着导电视剧,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百无聊赖,正在寻找人生新的目标。看着家里一-大一小两个小不点,他迅速决定把目标放在鸡娃上。 小姨比乌灵更倒霉。 乌灵起码每天还能看两集动画片,小姨却直接被关在房间里反省,连吃饭都不能出来。 因为姥爷想让暑假后就要上大学的小姨学金融专业,将来好帮衬家里的生意。 可小姨自己早早就对演戏有了热忱。 她之前偷偷去试镜,拿到了好莱坞一位著名华人导演电影里的主角。眼看就要进组拍戏,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姥爷发现了。 姥爷知道自己的小女儿不打算去上大学,而是要去拍戏,顿时觉得天塌了。 趁其他人都不在,家里就是他的一言堂。 他把小女儿关了起来,让她好好反省。等剧组那边开机发现人没来,自然会换角。 到时候,小女儿也就会乖乖去学金融了......吗? 谁承想,小姨只是面上温柔恬静,骨子里却和乌灵妈妈一样有主意。 她就这么大胆地从二楼逃了下来。 “佩服,佩服。”乌灵看着眼前的小姨,在心里由衷感叹。 小姨明明刚干了这么危险的事,脸上却还带着一副斯斯文文的笑。白色睡裙上全是从墙边蹭到的污渍,脏兮兮的,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要是有小姨这份决心,早就逃离姥爷的商业企划书启蒙迫害了。 是感应到她心里的想法了吗?小姨不知为何笑意更深了些。 她冲小乌灵招了招手。崇拜小姨的乌灵乖乖凑过去。 …… 五分钟后。 “桃桃,原来你躲在这里。” 姥爷一把将她扛到肩上,转身往别墅里走:“来吧,跟姥爷继续学投资回报率去。” 听见这恶魔之音,小乌灵痛苦地闭上眼,认命般垂下脑袋。 被扛进书房时,她趴在姥爷肩头,望着窗外那辆正驶离的黑色轿车,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姨啊,我这可是为了你,做出了好大的牺牲。你以后一定要信守承诺,每年都请我吃超级豪华大三球冰淇淋啊。 不远处,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别墅区。 车里,刚逃出生天的乌冰蓝忽然打了个喷嚏。 经纪人连忙看过去:“没事吧?要不要先把脏了的睡裙换下来?” “不用,快开,先去片场。”乌冰蓝摇了摇头,一边催司机加速,一边回头确认父亲有没有追出来。 后来,那个一年一次的超级豪华三球冰淇淋,乌灵吃到第五年时,她终于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小天才画家。 乌冰蓝也凭借出道电影,一举问鼎国内外各大影后奖项。 姥爷终于放弃了自己的鸡娃计划。正巧,乌灵妈妈给他买了三只边牧。于是,他转去鸡狗了,日子倒比鸡娃过得更有成就感。 十六年前,乌灵确实和小姨一起打败了姥爷,逃离了商业和投资。 可十六年后,商业企划书还是找上了门。 这一次,让她写企划书的人,不是姥爷。是她最喜欢的壁画修复所的所长。 大家都劝她,一线修复当然重要,可推广、市场和可循环的商业模式,也同样重要。 道理乌灵都懂,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纠结。 她追求了那么久的纯粹的壁画修复,难道以后也要掺进这些复杂的东西了吗? 回到住所,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妈听完,没有急着劝她,只问:“乌灵,你以前是不是跟我说过,你的梦想,是让中国的壁画都能得到修复和传承?” 乌灵低低“嗯”了一声。 “如果你想做成这件事,就不可能永远只做一个一线修复人员。一个人干一辈子,也许只能修好一两个洞窟。可你想救的,不是一两幅壁画。而是拯救所有的黄沙壁画。” “就像我。我想把流失在海外的中国文物带回中国。如果我不是嘉兰拍卖所的会长,我又有多少能力,能救回几个文物?” “乌灵,如果没有持续的资金和模式,很多壁画可能连被扫描、保存、修复的机会都没有。” 她知道妈妈说得对,可她还是害怕。她怕商业化会变成消费文物,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忘记最初的梦想。 挂断电话后,她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又看到了ZY发来的那条消息。 会议上她只匆匆看了一眼,之后就继续和所里的人讨论,没来得及回复。 这会儿,她突然很想找ZY聊聊。 ZY是她的老粉了。从她刚开始做账号时,他就一直给她打赏、留言,还一口气用最高价买下了四个杯子。 灵灵画:【问你一个可能有点矫情的问题。】 灵灵画:【如果一个做文保科普的人,比如我吧,本来好好做治愈画画博主,突然开始卖文创,你会觉得她变俗了吗?】 ZY很快回了消息。 ZY:【不会啊。】 ZY:【你又不是偷偷放暗广、软广。光明正大地卖,赚钱嘛,没什么好羞-耻的。】 ZY:【而且只要价格公道,粉丝也会喜欢你的东西。你看上次你抽奖送给粉丝的盘子,他们多喜欢。评论区还有很多人问你什么时候开卖。】 52. 尘里明珠 乌灵看着ZY回复的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堵在心口的那口气散了些。 是啊。商业化本身不是错。 错的是没有底线,没有透明的规则,也没有真正想传递的价值。 如果价格公道,规则清楚,传递的仍然是她想传递的价值观,那就不是消费文物。而是让更多人用自己能够接受的方式,靠近它。 想通这一点后,她心里不再像之前那样纠结,整个人都踏实幸福了许多。 商业企划书写得也很顺利。 也许是因为姥爷给她发了不少参考资料,也许是因为这么多年跟在妈妈和姥爷身边耳濡目染,她写起商业企划书来,竟然格外顺手。 至于教方敏田和郝新成无痕修复那边,也十分顺利。 她不得不感叹,方敏田的天赋和刻苦程度实在惊人,远超过所里的所有人。 说到这里,乌灵又想起了第一次见方敏田的时候。 那是一个热得要命的夏天。市里给所长打来电话,说偏远村子里有村民发现了新的壁画。 乌灵和所长连忙开车赶过去,到了才发现是村民弄错了。那并不是什么古代壁画,只是村里有个闲汉仿着画的,十分粗糙。 回来的路上,两人渴得不行,便在集市边停了车,想买两瓶冰水。 也就是在那个乡村集市,他们遇见了十六岁的方敏田。 她蹲在集市角落的摊位旁,满脸污渍,短发,头发一缕缕结在一起,脚上连鞋都没有。 整个人瘦得厉害,衣服下露出的手腕和脚踝细得像一折就断。 所长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个男孩。直到她开口说话,两人才发现她是个小姑娘。 比起她的性别,更让他们惊讶的,是她摊位上摆着的画。 那竟然是一张张中国风工笔画。 画风带着几分宋徽宗的影子,线条工整,设色细密,虽是摊在尘土飞扬的集市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韵。 “这些画,都是你画的?”所长站在摊前,看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问。 方敏田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来买画的,热情张罗。后来见他们只问不买,顿时皱起眉:“你们买不买?不买就让开,别挡着我做生意。” 所长连忙去掏腰包:“买,买。你这画多少钱?我买。” “五百一幅。买了,我陪你聊五分钟。”方敏田像是看出了这人是待宰的肥羊,眼睛一转,直接坐地起价。 所长二话不说,掏出五百块递过去,随手指了一幅《芙蓉锦鸡图》要买。 方敏田接过钱,熟练地对着光看了看钞票的真假,确认没问题,才塞进裤子最里层的口袋里。 “行吧。”她依旧带着防备,“你想聊什么?” 所长忙问她多大了,有没有上学,想不想去他们所里工作,跟着学绘画和壁画修复。 方敏田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五分钟到了。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也不想聊。”她说,“再说这些都是我的隐私,我不想奉告。” 说完,她便要赶人。 见所长还不肯走,她干脆收了摊,背起画,转身钻进旁边的农田,很快没了踪影。 回去以后,所长却一直惦记着她的才能。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又去了那个集市。 方敏田却没再出现。 旁边卖包子的摊主看不下去,才把她的事告诉了所长。 方敏田的父母早就离异,又各自在外地组建了新的家庭。没人愿意管她。 只有爷爷奶奶不忍心,一直带着她。前几年爷爷走了,如今奶奶又得了重病,卧病在床。 她小时候,母亲曾让她画年画拿到集市上卖,过年时能给家里补贴一点钱。 后来没人管她,她便靠着那点天赋,自己照着家里的挂历临摹,摸索着画工笔画,再拿到集市上卖。 有时候能卖三五十块钱,多的时候只能卖一二十。 卖来的钱,就拿去买菜和买止疼药给奶奶。她和奶奶,就是这样相依为命。 所以她当然不愿意跟着所长去什么修复所。她走了,谁来照顾奶奶? 所长听完,连连叹气。 等方敏田再来摆摊时,所长又找到了她,说愿意帮她奶奶去市里最好的医院治病。 这一次,方敏田没有立刻赶他走。 她看着所长,眼睛动了动,终于 卸下防备:“真的?你愿意帮我奶奶治病吗?” 后来,所长带着方敏田的奶奶去了医院。医生说,老人得的是癌症,病情已经不轻,但如果手术顺利,仍有一定恢复的可能。 手术费高达五十万。 在他们那座西北边缘小城,这几乎是一套房的价格。 所长回去想了很久。 他觉得,像方敏田这样有天赋的人,如果就这样被生活琐事拖垮,实在太可惜。妻子听完他的想法,也支持他的决定。 于是他打算卖掉市里那套房,只留下修复所附近的小房子,两口子将就着住。 就在他准备卖房时,乌灵听说了这件事。她立刻找到所长阻止他卖房的决定:“缺钱为什么要卖房子?找我啊。我有钱。” 最后,是乌灵替方敏田的奶奶补齐了医药费,也是她带着老人去了S市郁岚家开的私立医院,接受了最好的治疗方案。 老人手术很顺利,恢复得也很好。医生说,她有很大概率能再安稳活上许多年。 对方敏田来说,所长和乌灵不只是帮了她一把,更是把她从最绝望的境地拉了出来。 安顿好奶奶后,她第一反应就是想回报他们。她开始频繁往修复所跑,想留下来帮忙修壁画,也不要工钱。 可乌灵没有答应。 “你不用回报我们什么。”那时,乌灵看着她,眼神很坚定,“我会给你钱,你继续读书。先把中专读完,以后要是真的还想来所里工作,再来。” 方敏田听了她的话。她一边读书,一边利用空闲时间来所里帮忙修复壁画。 她也确实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待。 回到中专后,她成绩一直很好,原本三年的课程,她只用了两年便修完。 壁画修复也是如此。所长和乌灵稍加指点,她便能很快领会,像一块渴水的海绵,把那些知识和技巧一点点吸收进去。 唯一让乌灵遗憾的是,方敏田明明是所里天赋最高、也最刻苦的人,却因为学历不够,到现在仍只能拿临时工的工资,挂着临时工的身份。 所里一直想办法把她转成有编制的正式员工。可制度和学历卡在那里,目前还没有办法。 53. 爆了 最后再 happy 就这样忙忙碌碌过了两个星期,商业计划书的初版顺利写了出来。 乌灵也把无痕修复壁画技术的核心内容教给了同事。方敏田学得很快,已经全部掌握。郝新成虽然慢一些,也掌握了大半。 唯一不顺的,是视频号的经营。 这两周,乌灵试着拍了两个壁画修复Vlog,想要吸粉,但结果并不理想。或许是因为没有露脸,又或许只是运气不好,涨粉情况并不好,只涨了一两千。 现在账号仍在二十万粉上下。 也就是说,最重要的视频号传播基础这六十分,他们所现在只能拿十分。 “其实我有个捞偏门的办法。”林无惧看着乌灵愁眉苦脸的样子,试探着开口,“就是你大概率要先被骂。” 最近一直是林无惧在帮乌灵准备商业企划书,也帮她剪辑视频号内容。她是P大考古系毕业的大学霸,大学期间又因为兴趣辅修过新闻传媒,对网络传播多少有些判断。 乌灵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被骂算什么?只要能起号成功,最后能帮壁画修复所顺利拿到资金,我做什么都行。” 于是,林无惧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之前沈周月来拍的那期壁画修复纪录片,在网上热度不低。乌灵在纪录片里露过脸。 但她自己的视频号一直保持不露脸风格,最近拍的两个壁画修复Vlog也是如此。 林无惧觉得,既然普通引流不行,不如干脆走一波“黑红路线”。 发一个正式露脸的Vlog。 承认自己就是沈周月纪录片里,那个曾经主导过壁画修复项目、却因种种原因导致项目失误的人。 虽然纪录片里已经解释过,那件事根本不是乌灵的责任。但林无惧觉得,网络情绪有时候比真相传播得更快。 先借争议把流量引进来,再通过后续内容慢慢解释清楚,或许能在短时间内做出几个高赞视频。 如果运气好,粉丝量就能迅速从二十万涨到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乌灵想了想,觉得这个方向确实可行。 两人很快敲定方案,当天就开始拍摄。 视频借用了最近网上很火的《星际穿越》梗。镜头里,乌灵隔着书柜,像库珀一样拼命提醒过去的自己:不要在今天继续拍摄,先修复壁画。 “今天会有沙尘暴。” “先忙修复。” “不要再等了,不要继续拍摄了。” 可过去的她听不见。 最后,一切还是走向了无法挽回的结果。 乌灵和林无惧配合得很好,不到两天,就把视频拍好、剪好。当天晚上六点,视频准时发了出去。 发出去后,两个人都按熄了手机屏幕,不敢再看视频号。 林无惧担心乌灵会被骂到自闭退网。 乌灵担心的却是,就算露脸、就算用了这样的方式,视频还是没办法引流成功。 如果这一步都失败了,她们很可能完全没有机会,拿到国家创新创业基金了。 两人默契地沉默了一会儿,乌灵深吸一口气说:“算了,先不想了。咱们去吃顿烧烤,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起床再说。” “让我在发现自己被全网骂死之前,最后再happy一把。”她笑着朝林无惧眨眨眼。 林无惧当然没有意见。 两人吃饱喝足,回员工宿舍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乌灵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 谁这么早来敲门? 她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就看见方敏田和所长站在门外。两人脸都激动红了,手里举着手机,几乎是尖叫着冲她喊: “天哪!一个晚上点赞破百万了!” “你的号又涨了十万粉!” 乌灵瞬间清醒。 “什么?”她睁大眼睛,“怎么会这样?是被骂的吗?” 难道黑红路线这么轻松? 方敏田赶紧摇头:“不不不,一个骂你的人都没有。” “评论区全是在夸你的。”所长也跟着摇头。 “什么?”乌灵愣住了。 时间倒回昨晚六 点。 乌灵的视频刚发出来,知野就看到了。因为他给灵灵画的账号开了特别关注。 那时,他正在和姚导吃火锅。 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辣香扑面。 姚导夹了一筷子毛肚,慢悠悠地说:“你明年公司协议到期,要不要来签我手里的经纪公司?我很看好你。” 知野低头想着什么,没接话。 锅里的红汤翻滚得厉害,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只是这份沸腾不是因为姚导,而是因为乌灵。 乌灵之前因纪录片在网上引起过议论,他是知道的。那时也有人发表过负面评论,可那毕竟是中-央电视台的官方纪录片,敢随意恶评的人不算多。 知野当时找团队处理掉了一些最难听的人身攻击,其他的便没有再管。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乌灵第一次在“灵灵画”这个账号里露脸。在这个新发的视频里,她不仅公开了自己的身份,还承认自己就是纪录片里那起壁画修复事件的项目负责人。 知野担心她被卷进争议里,更担心她看到那些负面评论会难过。 他曾经也被网络谩骂和侮辱拖进过人生低谷,太清楚那是什么滋味。 所以这一次,他说什么都要护住乌灵。 “我们公司有最好的团队,专门做电影和正剧。你来了以后,我们可以为你量身打造几部爆款项目。分成也可以谈,我们现在觉得三七分就很好,我们三,你七。” “除此之外,我们可以给你安排最好的生活助理、化妆师、造型师,宣发资源也不用你操心。” 姚导还在对面絮絮叨叨地介绍经纪公司的待遇。 知野却完全不为所动,思绪仍陷在对乌灵的担忧里。 “我们熟悉的公关团队也很成熟,真有什么舆论风波,第一时间就能处理,不会让你一个人......” 姚导话还没说完,知野就在听见“公关团队”四个字时,忽然抬起了眼。 “姚导,”他问,“我可以向你借几个人吗?” 54. 两位帅哥 一个自媒体视频的舆论走向,很大程度上受高赞评论影响。而高赞评论,又往往和最早一批评论的方向有关。 知野请了姚导手下的公关团队帮忙。 他们没有编造内容,只是在评论区解释纪录片的来龙去脉,把路人原本就客观的解释顶成高赞。 至于过于严重的恶评和人身攻击,则统一向平台申请隐藏。 “好家伙,帮各路艺人加班公关这么多次,还是头一回碰上这么大方的。” 第二天一早,四个熬了一整夜的公关人员顶着黑眼圈,拿着知野给的十倍加班费,喜气洋洋地各自散去。 而乌灵打开评论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和谐景象: 【看了完整纪录片的人来说一句,真不怪博主,完全是很多意外因素叠加到一起了。(13.7万点赞)】 【能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去做壁画修复,已经很了不起了。(9.7万点赞)】 【有多少人能像博主这样,勤勤恳恳做着不赚钱的工作,一做就是五年啊。(14.5万点赞)】 【工作环境也太辛苦了吧,心疼博主。(7.5万点赞)】 【感觉壁画修复所的大家感情好好,啊啊啊羡慕了。(16.8万点赞)】 【我是博主颜值粉,博主实在是太长在我的审美点上了,笑起来明艳动人,骨相一绝啊。(20.2万点赞)】 也有新粉丝留言: 【现在关注还来得及吗?姐姐求翻牌。(5.5万点赞)】 楼中楼里一排回复: 【+1】 【我也是。】 连万年从不留言、只打赏的ZY,乌灵都在高赞评论里看到了他的身影。 评论时间是半夜四点,是同批高赞评论里最晚的一条。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把它翻出来,又一路点成高赞的。 配图是她之前寄给ZY的四个杯子。 文案只有一句:【她做的杯子,我抢到了四个。(7.6万点赞)】 楼中楼里回复: 【哈哈哈杯子上的话真好玩。】 【羡慕你啊,上次居然抢到了四个。】 还有好多老熟人的打赏。 【ZY打赏嘉年华一个。】 【小卡打赏嘉年华一个。】 【平淡是真打赏嘉年华一个。】 …… 乌灵盯着评论区看了半天,慢慢张大嘴巴,看向还在激动的方敏田和所长。 “所以……” “我这是,莫名其妙爆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第二天,好几个老粉也陆续发了视频和图文,替她解释这几年的经历,还晒出了她以前送给粉丝的礼物。 马瑜(IP:鹏城): 【老粉来替灵灵画说几句,我平时很少评论的。她五六年前就开始发视频了,对粉丝也特别好。平时粉丝有什么烦恼私信她,她看到都会回复。她拍的画画视频也很抚慰人心。 上次她还自费抽奖,送了粉丝四五十个礼物呢。这是我收到的。】 配图是一只《魔卡少女樱》的手绘盘子。 楼中楼回复: 【好漂亮的盘子?,你被抽中也太幸运了吧。】 【羡慕,蹭蹭好运。】 罗鹿宁(IP:浙省): 【别骂姐姐啊,她真的人很好。做了好多年视频,也没有软广带货。这次露脸,也只是想让大家更关注中国壁画修复的现状。】 钱晓旻(IP:晋省): 【她真的是我看过活人感最足的几个博主之一。你们看她给我送的盘子上的配文就知道了。】 配图里,画着蜡笔小新的可爱杯子边缘写着一行字: “可是我现在的使命,是吃完这碗炒面耶!” 楼中楼回复: 【哈哈哈笑死,听得我也想点一碗夜宵炒面了。】 【哈哈哈哈灵灵画的性格也太可爱了吧!】 这几个粉丝的视频很快引发了蝴蝶效应,在网络上夸赞乌灵的声音越来越大。 后来,官媒也转发了乌灵的视频,称赞了乌灵愿意扎根西北、坐冷板凳的精神。 官媒评论说,在这个许多选择都被功利衡量的年代,学文科、考古常被嘲讽的年代,年轻人仍肯把时间花在文物修复这样漫长而寂寞的事业上,实在 难得。 连她画过盘子的几个知名海外动漫IP,也陆续转发了她的视频,配文【画得太好了吧。】因此,在日本、韩国和东南亚也火了一把。 乌灵顺势开通了海外账号,打算帮黄沙市和黄沙壁画修复所打通海外宣传渠道。 一来二去,她的视频号粉丝很快涨到了三十五万。海外账号也小爆了一把,有了将近一万粉丝。 ------------------------------------------------------ “嘟——各位旅客,你们好,欢迎乘坐本次班级。” “飞机已经抵达黄沙市。黄沙市今日晴,气温10到40度……” 今日商务舱只有两位乘客。乘务员工作轻松,心情也很好。 毕竟两个乘客都是帅哥。 一位是穿工装夹克的年轻男人。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疏离的眉眼,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冬日雪后的一株冷松。 黑色夹克剪裁利落,整个人带着很干净的少年气。夹克拉链和鞋侧点缀着亮眼的橙色,落在大片黑色里,冷感中又添了几分张扬。 乘务员过来帮他确认行李时,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巧的玉豆吊坠,玉色温润通透。 更不搭的是他的背包。 黑色户外背包上,挂着一个哭娃美人鱼玩-偶,还被仔仔细细装在透明娃包里。 年轻男人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是低头看了眼那个娃包,确认玩-偶没有被压到,才把背包放好。 乘务员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冷松一样的人,包上挂着小美人鱼。 怪可爱的。 之后一路上,他都安静少语,只低头看书。书名是《黄沙石窟壁画》,边角已经有些卷了,书页里还夹着几张便签,看得出来翻过很多次。 乘务员给他送水时,他会抬眼,轻声说一句:“谢谢。” 另一位乘客则是完全不同的气质。 他坐在另一侧,西装剪裁考究,脚下一双Berluti皮鞋色泽深邃,隐隐泛光。银色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显得成熟、冷静,又很有距离感。 55. 工装男和西装男 飞机起飞前,方越川一直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上位者的笃定。 “WeareHFeAI。WehavethestroAIteology.TellthemexactlywhatIsaid.” (我们是赫铸AI,我们有最硬的AI技术,你就按我的话原样跟他们说。) “Nobullshit.Noexpnations.Nocessions.” (别废话,别解释,不让步。) 起飞后,他又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处理事务。期间只要了一杯红酒,偶尔端起来抿一口。 乘务员把酒递给他时,他没有抬眼,只伸手接过,微微一点头。 真是两位省心的好乘客。 ……吗? 乘务员忽然看见,商务舱里的两位乘客隔着过道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皱起了眉。 知野盯着方越川的西装和皮鞋心想:......怎么莫名觉得和这个人八字不合。 以及,这人谁啊?来大西北还穿成这样,白天热死,晚上冻死,那双皮鞋进了沙漠,怕不是三步一滑,五步一摔。 怪人一个。 方越川盯着知野脸上的口罩,心想:这人又是谁?坐飞机还戴口罩,真当自己是明星? 乘务员:“……”怎么回事,怎么感觉这两人有仇。 飞机舱门一开,两人同时起身。 方越川快了半秒,凭着这一点微弱优势,先一步挤进过道,昂首走了出去。 知野看着他的背影,耸了耸肩。 算了。萍水相逢的人,以后估计也不会再见,没必要计较。 此时的他万万没想到,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里,他还会和这个怪人偶遇三次。 并且迅速升级为仇人。 第一次是在机场外的上客区。 知野站在路边,等张二子父亲张铁开车来接。 这次休假来得很突然。 《深渊浸染》补拍快结束时,姚导某天在片场灵感大爆发,当场宣布剧组放假。他要把剪辑师、编剧和制片人都拉去开会,好好聊一聊成片走向。 知野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乌灵,于是当天就买了飞往黄沙市的机票。 哪怕只能远远看她一眼。就一眼,他也心满意足。 放假太临时,钟棘又忙着另一个艺人的事,没起什么疑心,只当他拍摄太累,想出去放松几天。 张二子倒是惊喜万分。她老家就在黄沙市,虽然这次因为工作忙回不去,还是热情地张罗了一番,让她爸来接机,给知野开车。 一辆出租车停在知野身边。 知野正要摆手说自己不坐,就看见一只戴着昂贵机械腕表的手伸出来,拉开了车门。 又是飞机上那个西装男。 方越川像是很得意自己抢到了车,嘴角微微一勾,还回头看了知野一眼。 随后车门一关,扬长而去。 知野:“……” 算了。明天就能见到乌灵了,怪人怪事都不重要。 黄沙市小得可怜。黄沙石窟附近两公里内,只有一家还算像样的招待所,连酒店都称不上。五间房以下,也没法提前预订。 知野到招待所大厅时,没想到又看见了那个西装男,排在他前面,等着办理入住。 而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热恋期的小情侣。 前台大婶先冲女孩眨了眨眼。女孩也挑了挑眉,回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于是,大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先生啊,不巧,我们这儿就只剩一间房了。你看你们是要这间大床房,还是去十公里外的市中心再看看?” “那真是没办法了,我们就要这一间吧。”女孩无辜地看向男朋友。 男朋友脸红了,为难地点点头:“好。” 两人拿了房卡,挽着手往楼梯口走。 女孩走到一半,还偷偷回头,朝大婶比了个大拇指。 大婶咧嘴一笑,比了个“OK”。 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方越川、知野和张铁:“……” 到了方越川。 大婶看看他,又看看知野,再 次清了清嗓子:“先生啊,不巧,我们这儿就只剩一间房了。你看你们是要这间大床房,还是去十公里外的市中心再看看?” “不是,我们不是一对。大婶,你不用这招助攻。”方越川脸色一变。 “不是啊,这次真没助攻,是真只剩一间了。今天附近小学生秋游,房间本来就快住满了。”大婶也很无辜。 “……”三人再次沉默。 最后还是张铁先开了口:“知老板,要不你去住我家吧。离这儿也不远。” “根据我的经验,开车三十分钟。就是条件不太好,是乡下窑洞。” “没事,那就去你家吧。谢谢你救急。”知野不在意地摆摆手。 窑洞算什么。他小时候连村里的危房都住过。 两人很快离开。 万万没想到,第二天知野坐着张铁的车去黄沙石窟,半路上又看见了那位西装男。 这次的西装男不复先前的优雅从容。 沙漠里风大沙大,他的领带被吹得乱晃,头发也散了,整个人在烈日下汗涔涔的,狼狈得很。 他旁边站着一个牵骆驼的老农。老农皱着眉,正一脸为难地跟他解释什么。 知野让张铁把车停下,看看怎么回事。 “后生仔,这骆驼犯倔了,我也没办法。钱我退你一半,成不成?”车窗刚降下来,他就听见老农这样说。 老农本来脸上褶子就多,这会儿更愁得皱成了一团。 “不行啊。”西装男不停看腕表,眉头紧锁,“我快迟到了,再迟就看不到她了。” 方越川觉得自己今天格外倒霉。 他每年都会来黄沙石窟,照旧一早起来,准备打车过去。 谁知今天左等右等都打不到车,一问招待所老板才知道,今天出租车司机和共享出行司机吵起来了,司机们都跑去对线吵架了,没人接单。 老板倒是热心,说能帮他叫来一头骆驼。 谁承想,出租车司机脾气大,骆驼脾气更大。 走到半路,它说什么都不走了,往路边一跪,地包天的脸一横,倔得很。 56. 雄竞预警 “行了,上车吧。等张铁送我到黄沙石窟,再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知野无奈道。 方越川一愣:“我其实也要去黄沙石窟。” “那正好,一起走。”知野说。 老农牵着骆驼,可怜兮兮地举起手:“那能不能也捎我一程?” 众人:“……” 十分钟后,太阳晒得空气都发晕。 四个人和一头地包天的骆驼站在路边,望着爆掉的汽车后胎,一筹莫展。 “我都说了骆驼上不了车!”方越川气得不行,一把扯松领带,又解开两颗扣子,“非要带它!” “根据我的经验,这条路基本不会有别的车经过。大家都是农民,我怎么忍心把他丢在这儿。”张铁弱弱解释。 “那也不能让骆驼跟我一起坐后座啊!”方越川又擦了擦脸,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唾沫,“这不知好歹的东西,让它上车,它还吐我们一脸口水,什么意思?” 刚才几个人好不容易把骆驼哄上车,车一开,它不知怎么就发了疯,开始满车吐唾沫。 全车只有坐副驾驶的知野幸免遇难。其他人,连骆驼主人都没躲过去。 张铁正开着车,后脑勺被骆驼喷湿,吓得尖叫连连,手也跟着抖了抖。车身猛地一拐,紧接着一声巨响。 车胎爆了。 “后生,你别骂我家大漂亮。她听了要伤心的。”老农听不下去了,护短道。 方越川差点气笑:“不是,你这个人也是。一头骆驼你这么宠她干什么?还叫大漂亮?它这个地包天的样子,漂亮吗?” “你你你!”老农顿时急了,“你说我可以,不许说大漂亮!干什么一直说我家大漂亮!” 骆驼也跟着主人昂着脖子叫了起来。 “好了好了。”知野劝架道,“一个两个都别吵了,先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张铁擦了把汗:“根据我的经验,我们现在只能等过路车救援。这里没信号。” 几个人只好在路边等。 远处公路被热浪蒸得模糊不清,风裹着沙子吹过来,每个人都口-干-舌-燥。 不知过了多久,张铁忽然指着远处:“有车!红色的车!” 他立刻兴奋地挥手:“喂!救救我们!我们爆胎了!” 方越川也脱下西装外套,跟着挥了起来。 红色越野车越来越近。远远能看见车里坐着两个人,开车的人个子不高,暗红色头巾蒙着脸,副驾驶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右眼有一道刀疤竖着划过眼睛。 看清的那一瞬间,老农脸色骤变:“别挥了!快别挥了!那恐怕是盗猎的!” 他牵着骆驼就往车后躲,边跑边压低声音喊:“快躲起来!” 黄沙石窟在戈壁边缘,再往深处走,就是藏羚羊栖息的无人区。 这里经常有盗匪出没,他们心狠手辣、无恶不作。老农民村里好几个放羊的年轻人,就死在他们手里,有的现在尸首都还没找到。 一行人听得脸色一变,连忙蹲下往车后躲。 只有知野还站在原地,平静道:“不用躲,开车的人我认识。” 老农从车后探出半个脑袋,急得眼睛都瞪圆了:“你认识个屁!快过来,不然没命了!” 可已经来不及了。 红色越野车停在路边。 副驾驶的门先开,露出一条粗壮黝黑的胳膊,手臂上有一道旧疤。紧接着,一个高大结实的男人下了车,腰侧鼓鼓囊囊,像是藏着一把手枪。 驾驶座上的人也探出头来。 那竟然是个女人。 她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右眼下方,有四滴眼泪形状的纹身*。 老农躲在车后,声音发颤地对知野说:“快跪下,求他们饶你一命。” 知野却像没听见。 他也没有看那个壮汉,只怔怔望着驾驶座上的女人。 “乌灵,你怎么在这儿?” 听到这话,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方越川。他从车后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小灵?你是小灵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女人看见知野时,眉眼间还带着一点笑意。可等她看见方越川时,整个人明显一惊,随即扯下面罩,瞪大眼睛。 “方越川?你怎么在这儿? ” 知野唇线一紧。 方越川,这个名字他听过。乌灵那个想破镜重圆的前男友。 他来找乌灵干什么?不会是想复合吧。 方越川看清她的脸,终于松了口气,确认这就是乌灵。 他抬手又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隐约漏出胸膛的轮廓。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沙漠太热。 知野垂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圆领T恤,皱起眉。 失策了,今天穿得太保守了。 他试图把领口往下扯一点,却发现没用。 “小灵。”方越川往前一步,目光落在她右眼下方那几滴眼泪形状的纹身上,忍不住抬手想碰。 “你脸上这是什么?你纹身了?” 乌灵眉头一皱,正要往后退,知野已经先一步上前,扣住方越川的手腕,直接把他的手拉开。 “说话就说话。别乱动手。”知野看着他,语气强硬,“能不能别随便碰她?” 郝新成也在这时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挡在乌灵身侧。 他一只手虚扶在腰侧,那里鼓鼓囊囊,轮廓像枪。 乌灵连忙冲他摆了摆手。 “没事,郝大哥。”她说,“都是我认识的人。” 方越川手腕被知野紧紧攥着,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还没问你呢。”方越川皱眉,“你是谁?你怎么认识乌灵? “隔那么远,你都能认出她?我都没能认出来。” 乌灵刚想开口解释:“他是我之前在镇上认识的……” “我是她前男友。”乌灵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知野截了过去。 此话一出,连郝新成都愣住了:“小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这个……”乌灵一时语塞,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为难。 她本来就没打算让同事知道这些桃花债,谁知道今天一来就凑齐了。 方越川却先不乐意了。 他转头看向郝新成,语气不善:“你和小灵很熟吗?凭什么叫她小乌?还一副质问她的样子。” 他冷笑一声,接着说:“我都没问,轮得到你?” 57. 雄竞(一) “小乌来这儿工作的第一天,就是我带的。我叫她小乌,是因为她是我同事。我问她,是因为我关心同事。” 郝新成一板一眼地回答,像是完全没听出方越川语气里的冲劲。 方越川一噎。 “不过,他是小乌前男友。”郝新成指了指知野,又转头看向方越川。 “那你又是谁?” “郝大哥,别问了,我们还是先帮他们换胎——”乌灵急忙摆手,试图绕开这个危险话题。 但已经晚了。 “前男友。”方越川目光如炬,望向乌灵。 乌灵第一次面对这种修罗场,莫名有点心虚。被他这么一盯,忍不住往知野和郝新成身后缩了缩。 “是前前男友吧。”知野这时才轻轻开口,“搞半天,原来是我的前辈。” 方越川脸色一沉。 知野却垂着眼,语气温和:“前辈,你脾气也太急了。对乌灵的同事这么凶,乌灵以后怎么好在单位跟别人相处?” “而且郝大哥问这个很正常吧。”他看向乌灵,眼神十分善解人意,“毕竟乌灵在这边工作辛苦,同事关心她,是应该的。” 这话说到了乌灵心坎里。 她用力点头,眉眼弯弯地看着知野。 可点完又觉得不对。什么前辈不前辈的,怎么还论上资排上辈了? “不要叫他前辈……”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知野脸上那点淡淡的、带着忧伤的笑。 乌灵心口一软。哎呀,怎么一个多月没见,知野好像瘦了。也不知道现在抱起来,还会不会像那天晚上一样舒服......等等! 她在想什么虎狼之词。 乌灵瞬间戴上痛苦面具,饶是老司机也羞愧难当,干脆整个人缩到了郝新成身后。 什么前男友,前前男友,统统不要见。 知野看着她躲到郝新成身后,而不是自己身后,脸上的笑意一下淡了。 他目光不太和善地重新看向方越川。 “倒是前辈。”知野轻声道,“你刚才一上来就想碰她的脸。作为前前男友,做这种事,确实不太合适。” “毕竟她跟自己的同事天天见面,跟我也有快一个月没见了。” “而跟你,估计有五六年没见了吧。” 方越川的脸色更难看了。 小赢一局的知野也没多开心。 他想透过郝新成看乌灵,却只看见郝新成晒得黝黑的手臂,肌肉线条紧实,肩背宽得像堵墙。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片刻后,沉默地移开视线。 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回去一定加练肌肉。 爆胎车后,两人一骆驼齐齐从车尾探出脸来吃瓜,三张脸如出一辙地懵。 “这是个什么情况?”老农压低声音问张铁,“这几个人怎么怪怪的。盗匪也谈恋爱吗?” 张铁又擦了把汗:“根据我的经验,这个叫修罗场。” “嗷——”骆驼大漂亮仰头叫了一声,深表赞同。 本以为郝新成帮他们换完车胎,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没想到郝新成三下五除二换好车胎,刚准备回乌灵那辆红色越野车的副驾驶,就被方越川拦住了。 “你凭什么一直坐乌灵的副驾?”方越川皱眉看着他。 “我们在这儿工作五年了。”他说,“不是我坐她副驾,就是她坐我副驾。” “怎么,你有建议吗?”郝新成看他的眼神十分不解。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知野温温和和地开口劝架。 他每一句都像在帮忙圆场,可每一句落下去,方越川的火气都更旺一分。 张铁、老农和骆驼大漂亮躲在后面,继续窃窃私语,偶尔飘出一句什么“雄竞修罗场”。 乌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行了。”她忍无可忍,“都给我闭嘴。” 五分钟后,两辆车重新上路。 乌灵开着那辆红色越野车。 副驾驶上,骆驼大漂亮端端正正坐着,还被系上了安全带。 它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惊人,此刻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乌灵。显然对这个把它安排进舒适副驾驶的人十分满意。 后座坐着老农和张铁,两人一路安 静如鸡。 另一辆车,则由善解人意的知野主动向乌灵提出接手。他开车,郝新成坐副驾驶,方越川一个人坐在后排。 知野从中-央后视镜里看了方越川一眼,发现他脸色难看得像刚被风沙拍了一脸。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等看完石窟,你就赶紧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知野想起上车前,乌灵一脸烦躁地对方越川这样说。 而对他说的却是:“谢谢你愿意开车,辛苦你了。” 她没有让他回去。知野又轻轻弯了弯唇。 车子右转时,他余光又瞥见郝新成手臂上清晰结实的肌肉线条。 笑意顿时淡了。 知野抿紧唇。回去一定加练。 到了黄沙石窟修复所停车场,乌灵先下了车,径直朝知野这辆车走来。 她是来找他说话的吗?知野抬眼看着她,眼底不自觉亮了亮。 没想到乌灵走到车旁,却先拉开了后座车门,对方越川说:“你过来一下。” 知野眼里的光顿时淡了。他垂下眼,没说话。 乌灵看了知野一眼,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知野,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下一秒,知野像被太阳照到的向日葵,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算账也行。 只要别不理他,别再说什么“就当从没认识过。”,怎么都好。 知野坐在车里,看见乌灵带着方越川走到停车场一角。 那里没人人,两人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方越川神色急切,不停解释。乌灵却始终皱着眉,双手抱在胸-前,显然没什么耐心,偶尔还会打断他。 后来,方越川递过去一张银行卡,又说了几句。乌灵这才看了他一眼,伸手收下了银行卡。 这两个人会旧情复燃吗?知野捏紧手指,垂眸不语。 余光看到隔壁的黝黑手臂,他这才想起车里还坐着郝新成。 不知为什么,这么高大结实的一个人,却总是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容易忽视他这个人。 感受到他的目光,郝新成忽然朝他笑了笑,抬手指了指他的背包。 58. 雄竞(二) 知野顺着郝新成的手指看过去,才发现他指的是背包上那个乌灵送他的哭娃美人鱼玩-偶。 郝新成像是终于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黝黑的脸上难得有了点表情。 他低头掀开腰侧的衣服,咧嘴笑了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右眼那道刀疤也跟着牵动起来,整个人显得又憨又凶。 知野这才看清,先前那个鼓鼓囊囊、被老农误以为是枪的东西,其实是同系列的哭娃玩-偶。 “我一直想抽美人鱼,可一直抽不到。”郝新成看向知野背包上的玩-偶,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情绪。 “在大西北也没遇到几个喜欢哭娃的人。没想到今天不仅遇到同好,你还抽到了这么稀有的款,真厉害。” 有时候,共同爱好就是这么神奇。 哪怕是两个不爱说话的人,只要聊到一个共同点,也能很快打开话匣子。 甚至越是平时沉默的人,一旦被戳中兴趣,说得反而越多。 郝新成就是这样。 聊了一会儿,他忽然看了眼窗外的方越川,说:“其实他每年都来。” 知野动作一顿。 “我注意他很久了。每年壁画修复馆开放参观那天,他都会来。戴着口罩和帽子,却穿西装,一点儿都不像普通游客。”郝新成继续说。 “他那样子实在是太好认了。年年来这种地方还穿西装的人,就他一个——哎哟。” 郝新成一声惊呼,急忙伸手,从知野手里救下被捏变形的美人鱼哭娃。 知野听到这一声质问,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刚刚失态了。 他好嫉妒。嫉妒每一个比他更早认识乌灵的人。不管是方越川,郝新成,还是郭姨。那些人见过他没有见过的乌灵,参与过他来不及参与的岁月。 而他来得太晚了。 如果他能早一些认识乌灵,他一定会争,会抢,会爱护她,对她好,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她。 方越川一定没有机会接近她。 可偏偏,他遇见乌灵的时间太晚,又太短。 晚到他错过了太多过去的乌灵,短到他还无法走进她的心,也无法真正了解她的世界。 “你捏它做什么!”看到被捏变现的美人鱼,可把郝新成心疼坏了。他不住摆弄着这哭娃玩-偶,想把它复原。 郝新成看着是个粗人,手却格外巧,不一会儿就把它复原了。 知野看着他轻轻整理哭娃蓬松的红发,心里那点波涛汹涌,也一点点平静下来。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乌灵说过,她不喜欢方越川了。所以他还有机会。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每年来这里做什么?”知野深吸一口气,问道。 “我猜,是来看小乌的吧。他每次都远远站着,看小乌修复壁画。”郝新成把复原的哭娃递给他,“他喜欢用手机自拍,可镜头总会偏一偏,把远处的小乌也收进去。” “乌灵知道吗?”知野其实更想问,乌灵会被方越川打动吗? 可话到嘴边,他又忍住了。 他现在什么名分都没有,问这种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不知道。”郝新成摇头,看向不远处的乌灵,眼神里有敬佩,也有赞许,“她也没心思管这些。这几年,她所有心思都在拯救壁画上。” “小乌这几年变化很大。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才大四。大城市来的小孩,估计很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那时候省道还没修好,从机场出来,还要开四个小时才能到黄沙石窟。沙漠戈壁里的路左弯右绕,高低起伏。” “她晕车晕得不行。下车的时候,脸色比纸还白,两条腿都在打颤,刚站稳就吐了。” 如果此刻有任何一个黄沙壁画修复所的人在场,大概都会惊讶。寡言少语的郝新成,竟然也能一次说这么多话。 可惜知野今天才认识他。 他看郝新成聊哭娃话多,聊乌灵也话多,便以为他本来就是个话唠。 知野懊恼自己无法参与乌灵的过去。如今有人愿意讲,他自然第一个愿意听。比听姚导讲戏还认真。 听到几年前的乌灵吃过这样的苦,他心疼得不行,忙问:“后来呢?” “所长心疼她,问她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天,明天再去看石窟。她说不用。” “也不要人扶,自己手脚并用爬进了石窟。我当时就想,这个小丫头,等实习结束肯定就不来了。” “谁承想,她是真心爱壁画。” “一进石窟,看到那些千年前的壁画,她像是一下子就好了。腿也不抖了,脸色也红了,眼睛亮得吓人。”说到这里,郝新成笑了笑。 “只是到了晚上,还是因为水土不服发起热来,过了好几天才好。” 知野静静听着,喉咙微微发紧。 “因为热爱黄沙壁画,她从一个不会开车、体质虚弱的小姑娘,变成了现在这样。”郝新成看着远处的乌灵,语气里满是赞赏。 “单手开沙地越野车,整天往返在不同洞窟之间,勘察壁画,修复壁画。引体向上做十个轻轻松松。” “她自己钻研出了微创注浆和无痕修复法,又教给我们。” “她人也热情善良。所里穷,她就把自己的私车给所里用,方便大家去现场。方敏田奶奶生病,她也帮着出钱治病。” “还有一回,她帮忙报案,抓了一伙倒卖文物的人。” 郝新成沉默片刻,又说:“黄沙石窟有她,是石窟之幸。她是真心爱黄沙壁画,也是真心不求回报的人。” 知野久久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见乌灵时,看到的就是现在这个明艳大气、让他心动的姑娘。 他向往她的性格,向往她的心性,甚至想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他一直好奇,她身上那股对生活的热爱从何而来。也好奇她为什么面对手抖无法画画的职业危机时,仍然能笑得那样阳光。 他曾经以为,她是因为家世好,所以生来如此。可他从没想过,乌灵也曾经是一个晕车、体弱、不会开车的小姑娘。 是她自己,靠着对壁画修复的一腔热忱,一步一步成长为现在的乌灵。 这样好的乌灵。有 这样的心态和毅力,她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而知道了她的过去,只让知野更心疼她,也更欣赏她。 满腔爱意,几乎无处安放。 ------------------------------------------------------ 乌灵今天很烦,烦得很彻底。 先是一早醒来,发现自己来了经期,床单上还沾了血。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事情太多,企划书、视频号、壁画修复几头并行,她原本从不痛经,这次小腹竟也隐隐发疼。 她还没来得及换下床单,就收到所长发来的消息。 西边村有牧羊人又发现了一个新的石窟,所长想让她和郝新成过去看看。 两人开车过去的路上,心里都有不好的预感。那个石窟,恐怕已经遭了文物贩子的毒手。 到了现场,果然如此。 除了搬不走的东西,大部分佛经、青铜器、镇墓兽等文物都被盗走了。就连墙上的壁画,也有不少被整块揭下,只剩下残缺的痕迹。 又是一个让人遗憾的结局。 可却是他们在黄沙市保护文物和壁画时,常常要面对的现实。 黄沙市大大小小有一千多个石窟和藏经洞,可壁画修复所加上讲解员、保安,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个人。仅靠这十个人,根本不可能好好守住这一千多个石窟里的文物。 这也是他们最后决定,一定要好好利用这次国家级创新创业基金机会的原因。他们想为所里拉来资金,招来人才,尽可能把这些文化瑰宝保护下来。 比洞窟体量大更麻烦的事情是,黄沙市地处西北荒漠,不少洞窟靠近无人区,人员极其混杂。 有凶狠的盗猎者,也有为利铤而走险的盗掘者。更多时候,是两者混在一起,无恶不作的歹徒团伙。 所以他们的工作环境,一直很危险。 发现洞窟被盗后,回程路上,乌灵和郝新成两人故意把自己伪装成盗猎者的样子。 乌灵用暗红色头巾蒙住脸,又在眼角贴了几滴像眼泪纹身的贴纸。 至于郝新成,就不需要额外伪装了。 他以前当过特种兵,执行任务解救人质时,任务成功,立了二等功,却也因此受了伤。手臂中过弹,再也不能握枪,右眼也被负隅顽抗的歹徒用匕首划伤。 所以他往那儿一站,已经很像刀口舔血的恐怖分子了。 这样其他盗匪远远看见,便会默认“王不见王”,主动避开,不愿多生争执。 石窟被盗,两人回程时心情都不好,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没想到半路上,乌灵又遇见了知野一行人。知野和方越川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巧,竟都跑到了这里。 两人一见到她和郝新成,就吵个没完。尤其是方越川,跟个刺头似的。 乌灵本来就不爽。现在更不爽了。 到了修复所,她把这个刺头兼七年没见的前男友——或者前前男友,如果非要给知野一个名分的话——拉到一边,准备好好说道说道。 “你来做什么?”乌灵问。 59. 雄竞(三) “小灵,我上次电话里说过,我想和你见一面。”方越川看着她,面上还算镇定,声音却有些急切。 “不要再叫我小灵了。”乌灵皱眉,“我们已经分手七年了,大哥。” 这句话像是正好戳中了方越川的痛处。他脸色微微一白,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从容也淡了下去。 我知道。”他闭上眼睛,看起来有些痛苦,“只是我……我还想你。” 乌灵看了他一眼,神色没什么波动:“废话就不用说了。你说你要见我,现在也见到了,可以走了吧?”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等等,小灵——”方越川下意识拦住她。 乌灵脚步一顿,眉心更深地皱了起来。 方越川对上她的表情,立刻改口。“我是说,乌灵,我是来给你分红的。” “直接打我账上就行了,干嘛还特意跑一趟。”乌灵别过脸,没有看他。 方越川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递到她面前:“这是美元账户,没法直接转到你的人民币账户。密码是你的生日。” “里面有一百万美元。包括我当年欠你的钱、利息,还有这几年的利润。算是第一次分红。” 方越川眼神真挚而深情:“以后还会有的。” “行,没问题。”乌灵把卡接过来,语气客气,“你的分红我收到了,谢谢。” 乌灵垂眼看着那张卡,并没有发现方越川的表情。把卡收好以后,她没有再看方越川,转身就走。 “等等。”方越川又一次叫住她。 乌灵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找什么借口。 “今天是我们相遇的第九年。”他说,“相遇纪念日快乐。” “谢谢你那天救了我。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方越川。”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卷起地上的沙。 一望无际的戈壁,在这一刻忽然像极了九年前那片高尔夫球场。 只是此时满目黄沙,彼时绿意辽阔。 就像他们的感情一样。 恍惚间,方越川又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狼狈地摔在地上,饮料车翻倒在旁边,高尔夫球杆散了一地。四周是旁人嫌恶又避让的目光。 只有十七岁的乌灵站在那里,明媚又温柔,朝他伸出了手。 可记忆里的乌灵渐渐淡去,和眼前这个不愿再看他、厌烦着的乌灵重叠在一起。 他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失去控制。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爱你,乌灵。” “当年是我太穷,太狼狈,什么都给不了你,才把你弄丢了。” “现在不一样了。这一次,我一定会把你追回来。” 乌灵听完,却只觉得一阵无力。 七年过去了,方越川还是不明白。他依旧觉得他们分开的原因是钱,是家世,是他当年不够有能力。 可她从来不是因为这些离开他的。她也不想再解释了。有些话,七年前说不明白,七年后当然更不可能说明白。 乌灵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径直转身离开。 方越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知野。 知野垂眸说了句什么,她便忽然笑起来,眉眼弯弯,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两人凑得很近。 乌灵没有发现,就在她指尖落在知野发间的那一刻,知野忽然抬眼,越过她的肩头,直直看向方越川。 那一眼像无声的宣战。 眼神里有凶狠和锋利,也有毫不退让的占有欲。 方越川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这些年,方越川一直在暗中关注乌灵。 他知道她去了西北黄沙市工作,知道她有个佛系经营的视频号。 方越川也知道乌灵和他分手以后,再没有和谁在一起。 这曾经让他心里生出过一点隐秘的欢喜。 他觉得,当年他们分开,是因为异国的现实所迫,也因为那时的他落魄狼狈,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 只要他功成名就,权势在握,她就会回到他身边。 直到三个月前,她发了那条泥桥镇的vlog。 视频里,第一次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没有正脸,只有两双手。 一双是乌灵的,另一双属于某个男人。他们一起说笑,一起抽哭娃盲盒,一起做陶。 每个镜头都很短,短到旁人根本看不出什么,可方越川就是能看出他们之间不一样的氛围。 方越川看到乌灵的视频时,正是美国东部时间早上九点,公司晨会刚开始。 他当老板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在下属面前失态过。 可那天,产品经理汇报到一半,方越川手里的圆珠笔忽然“啪”一声被他自己捏断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 产品经理吓得一个激灵,硬是颤着声音把后半段汇报完了。 方越川却只是低头,看着掌心里断成两截的笔,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原来她身边,真的会有别的男人。 他不死心。 后来,他给郁岚打过电话,也给乌灵打过电话,想旁敲侧击问出那个男人是谁。 可郁岚避而不谈,乌灵更是什么都不肯说。她越是不说,方越川心里那点不安就越深。 所以他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必要工作,订了最近一班机票回国。他只是想见她一面。想亲眼确认,她身边到底有没有别人。 可今天,他看见了。 看见那个穿着工装外套的年轻男人,看见他背包上挂着的哭娃玩-偶,也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前男友”三个字。 方越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是这个人,在他终于觉得自己有资格回来时,先一步站到了乌灵身边。 抢走了他的乌灵,他的月亮,他的救赎。 方越川看着不远处说着话的两个人,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 他在国外拼了五年,舍掉无数珍贵的东西,才终于有资格站到她面前。他不是为了回来之后,亲眼看着她走向另一个男人。 他不会就这样放手。 ------------------------------------------------------ “说说吧,你来找我-干嘛?”乌灵走到知野身旁,努力把眉心挤在一起,想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 其实今天看见他,她心里是有点高兴的。 自泥桥镇分别后,她总是会想起这个眉眼疏离、干净温润的男生。 被这种不受控的心思牵着走,对乌灵来说很陌生。 于是这个月她努力把自己塞进工作里,一半是因为申请国家基金、抢救壁画的压力,另一半却是她有意为之。 只有整个人都被工作填满,她才不会一闲下来就想起知野。 想起他那双小鹿似的黑眸,想起他清瘦漂亮的锁骨,也想起那一晚,他喘息着说喜欢她时,那让她心口发颤的声音。 可工作总有结束的时候。 有一天她下班早,躺在床上休息,手指无意识地点开相册。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知野的照片看了很久。 说是知野的照片,其实也不准确。 那是一张众人聚会的合照,是杨阳洋生日聚会上,服务员用她的手机拍的。他就站在她旁边,没有看镜头,侧着脸看她,眼神像小狗一样。 从那天起,她就更有意识地让自己忙起来。忙一点,才不会总想他。 “我是来给你送见义勇为奖章的,还有杨阳洋给你画的画。”知野仿佛没看见她故意摆出来的凶相,眼里带着笑。 乌灵这才想起来。 他们之前在泥桥镇一起救了杨山年,政-府给他们申请的见义勇为奖章已经下来了。郭姨前段时间联系过她,她当时说给知野就行,自己的那份不用了。 至于杨阳洋,乌灵是从电话里听她亲口说的。知野带着他们去了S市。 小姑娘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停不下来,说新学校的教室宽敞明亮,美术课有一整盒漂亮蜡笔,老师温柔,班里的同学也少。 美术老师很喜欢她的画,还夸启蒙她的人教得好。于是杨阳洋美术课上的第一幅作品,就画给了乌灵。 她之前说会想办法把画给她。原来是这么个办法。 乌灵抿了抿唇,努力继续摆出冷漠的样子:“东西呢?给了我你就赶紧走吧。” 她不知道,自己眼睛亮亮的,早就把那点高兴出卖得干干净净。 “我放在住的地方了,忘记拿了。” 知野倒很配合,像是真被她吓到似的,老老实实地说:“昨天没找到酒店,折腾了很久,才在朋友家睡下。今天早上醒了,就直接往这边赶了。” 他这次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些,眼下还有一点淡淡的倦色。乌灵本来就心疼,现在见他这副倒霉又乖顺的样子,哪里还凶得起来。 罢了罢了。 他也就是来给自己送东西的。大老远跨了半个中国过来,对他好一点也没什么。 “好啦,那等我今天下班,开车去拿吧。”她眉眼弯弯笑了笑。 话音刚落,她又觉得自己太好说话了,连忙瞪圆眼睛,恶狠狠补了一句:“不过我拿完东西,你就要走!明白吗?我会立刻、马上、拿到东西的下一秒,就送你去机场!” 可她才凶了不到一秒,知野忽然轻轻“哎哟”了一声。乌灵立刻紧张地看向他:“怎么了?” 60. 雄竞(四) “额头有点痒又有点头痛。”知野微微垂眼,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被毒蚊子咬了。” 他看起来像是在忍着疼。 乌灵一下子紧张起来,赶紧踮起脚尖,伸手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检查起来。 黄沙市这地方气候干燥,蚊子不多,但沙漠里毒蝎子不少。乌灵怕知野被什么毒虫咬了,脸不自觉凑近,仔细查看起来。 可看了半天,她也没找到伤口。 她疑惑地皱眉:“你确定是蚊子吗?我没看到被咬的地方啊。黄沙市这么干燥,应该没蚊子才对。” “……我昨天坐飞机来的。可能是飞机上带来的蚊子吧。”知野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真的很难受。 “嘶——就是这里又痒又痛,昨晚都没睡好。” 听他这样说,乌灵又着急又心疼,仔细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什么痕迹。她刚想问他到底哪里痒,垂眸的那一瞬间,却好像撞见知野还没收回的目光。 那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远处。冷冷的,带着一点挑衅。 可等他察觉到她在看他,那点情绪又很快消失了。 他眨了眨眼,湿-漉-漉地看着她,还是那副温柔又纯情的小鹿模样,仿佛真的被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蚊子,困扰得一-夜没睡好。 嗯……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 知野这么温温柔柔的一个人,怎么会瞪别人呢。 ----------------------------------------- “我的天菩萨。”老农牵着骆驼站在单位门口,一脸惊讶,“原来你们真是黄沙壁画修复所的员工!” 直到乌灵用员工卡刷开单位门禁,老农才终于相信,他们真不是盗匪。 乌灵有些无语:“大爷,你居然现在才相信?你这疑心病也太重了吧。” “真不怪我。”老农连连摆手,“我们村就在戈壁滩边上,隔三差五就有放羊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不然,就是在荒滩里发现成堆的藏羚羊尸体。你说吓不吓人?” “天一黑,村里就没人敢出门。这伙人无恶不作,神出鬼没,警察都很难抓到他们。” 他说着说着,脸色都变了,显然是真怕。 “他说得没错。戈壁无人区太大,这些盗匪经常藏在无人区活动,很难抓。”郝新成点了点头。 他老婆就在黄沙市警察局。最近局里频繁值班,就是因为有一伙四人组成的盗匪团体,盗猎、盗文物、打劫杀人,什么都干。 乌灵听得皱眉:“这帮盗匪真该死,真希望天下无贼。” 张铁却挠了挠头:“有那么恐怖吗?我怎么感觉还好啊。我们月牙村连个坏人都没有,最坏也就是一个大爷,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个小孩回来。” “村长去问,他说是孩子家长托付给他的。那小孩长得可好看,就是有点痴痴傻傻的,听说是叫歌舞伎综合征。平时也不干坏事,顶多偶尔偷个鸡蛋、摸个瓜。” “最坏也就这么坏了。” 老农瞪他一眼:“你那村在城边上吧?能跟我们这种戈壁滩边上的村比吗?” “都是村里,还分什么大小王?”张铁不服。 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乌灵本来就痛经,被他们一吵,只觉得小腹更疼,脑袋也跟着嗡嗡响。 好在老农下午家里有事,终于牵着骆驼走了。临走前,他还三步一回头,隔着老远继续跟张铁争辩。 下午的工作也不轻松。 乌灵要带郝新成练习壁画无痕修复。两人在石窟里搭好的一米多高脚手架上,一边练手,一边讨论修复痕迹和颜料过渡。 脚手架下,知野和方越川并排站着。 一个替她拎着修复工具,一个替她拿着拍摄壁画用的相机。 看起来十分安静,也十分碍眼。 明明开始工作前,乌灵已经把话给他们两说得很清楚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实在没事干,就去前面的游客区看壁画。 她下午要忙工作,没空招待他们。 可两人听完,只是对视了一眼。 知野先开口:“前辈不是说自己是来旅游的吗?游客区的壁画更适合参观,前辈可以去那里好好看。” 方越川脸僵了一下,才缓缓解释说:“......我觉得待修复区的壁画更有历史厚重感,我留在这里看就好。还有不要叫我前辈。” “那你去那一窟看吧。那窟刚修复好,特别有历史厚重感。这一窟刚开始修,没什么好看的。”乌灵随手指了指隔壁石窟。 知野勾了勾唇,像看热闹一样望向方越川。 方越川直接无视他的目光,轻咳一声:“我刚进来就觉得,这一窟的审美特别打动我。我还是想留在这里看。” “哦,是吗?”乌灵垂眸摆弄手里的画刷,漫不经心地问,“那你说说,你最喜欢这一窟的哪个部分?” “这个……这个……”这个问题,把科技新贵方总裁彻底难倒了。 在美国的公司,他可以对着几十页数据模型幻灯片讲两个小时,英语流利,逻辑清晰;在投资人面前,他可以把一个尚未盈利的项目讲成下一轮风口;哪怕是最难缠的董事会,他也能三言两语把局面拿回自己手里。 可如果问这黄沙壁画哪里好看,方总裁确实了解不多。 “这一窟的壁画带有明显的盛唐风格。画面主体是飞天舞女,衣袂飘举,正在表演反弹琵琶。构图和色彩都能看出黄沙地区早期艺术中对女性形象和月神崇拜的表达。” 知野说得慢条斯理,听起来十分懂行。 这一个多月,为多了解一点乌灵感兴趣的壁画世界,知野拍戏间隙一有空就翻黄沙壁画的介绍书,连纪录片都看了好几部。 可不是白看的。 说完,他才轻轻瞥了方越川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可落在方越川眼里,分明写着五个字: 啧,你、不、懂、吧。 知野说得十分内行,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郝新成都忍不住鼓起掌来。 乌灵也有些意外地看了知野一眼,眉眼微 弯。嗯,果然不能小瞧商K头牌,人家也是有艺术追求的。 方越川看着乌灵脸上的笑,还有她落在知野身上的目光,咬紧牙关,指节慢慢收紧。 片刻后,他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既然后辈了解得这么多,我知道得这么少,那我自然也要留下,继续和你们一起学习进步了。” 最后,方越川和知野两个人谁也没走。一个说要学习壁画艺术,一个说要帮忙拿修复工具,最后都跟到了脚手架下面。 乌灵懒得再赶他们,反正两人暂时也没妨碍工作。 在地上时还不明显。等乌灵在脚手架上忙了一会儿,再低头看他们,才发现这两人今天穿得一个比一个清凉。 知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件V领无袖上衣。乌灵从上往下看,视角很好,风光也很好。胸肌看起来很好捏地样子。 方越川也没好到哪里去,衬衫扣子解了四五颗,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活像财经杂志封面上的精英男,又像男色跳舞直播间的得分王。 “既然这么热,你们两个都回去吧。在这儿眼巴巴望着做什么?”钢铁直女乌灵看了他们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谁说我们热了?”两人同时抬头,异口同声。 乌灵指了指他们身上的衣服:“那你们穿成这样做什么?”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在乌灵看不见的角度里,目光已经像激光一样打在一起。 方越川率先开口:“咳咳,不热,只是有点闷而已。” “前辈是不是年纪大了,所以容易觉得闷?”知野看向他,语气十分关切。 “要是不舒服,还是赶紧出去休息吧。我听说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经常胸闷。” 他垂眸,又温温柔柔地补了一句。 “我就一点都不闷。可能因为我还年轻吧。” “……”一旁认真修补壁画、却被刚认识的同好精准扎心的三十六岁刀疤大叔郝新成。 而乌灵一边听知野慢条斯理地说完,一边陷入了沉思。 这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个,冷淡疏离、生人勿进的高岭之花知野吗?怎么一对上方越川,话突然这么多。莫非因为这两个人很投缘? 一口水都没顾上喝,乌灵和郝新成在脚手架上接连忙了三个小时,才终于下来。 知野立刻迎上去,关切地问:“今天的工作忙完了吗?” “没有,只是先歇一会儿。晚上还要把最近修复好的壁画都用高清相机拍下来,做数字化存档,才算结束。”乌灵摇了摇头。 “这也太忙了。”知野拧开瓶盖,先把水递给乌灵,又拿起另一瓶水递给郝新成,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心疼。 方越川忍不住上前一步:“小灵,你听我。我真的觉得这里条件太差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件沾满斑驳颜料的T恤上,又扫过昏暗逼仄的洞窟,眉头越皱越紧。 “你看看你现在,什么都要自己做。洞窟里没有空调,光线暗,连张舒适的椅子都没有。你每天灰头土脸地待累成这样,这根本不是你该过的生活。” 61. 惊变(一) 方越川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忆,声音软了一些。 “你应该像以前那样,在干净、敞亮、有空调的画室里,穿着蓝色的裙子和纯白的鞋子,舒舒服服地画画。那才是你应该享受的生活。” “小灵,跟我走吧。我带你过好日子。”方越川看着她,语气近乎笃定。 旁边的郝新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抬起眼:“你不懂乌灵。” 他语气不重,却像一句定论。 而乌灵听了方越川的话,喝水的动作一顿。 “方越川,你怎么还是这样喜欢自作主张?”她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在这里很好,完全不需要你心疼。” “这叫好吗?”方越川声音沉了下来,“你跟我去美国,住湾区的别墅,不用每天爬脚手架,不用累得灰头土脸。你明明可以永远体体面面地生活。” 乌灵皱起眉:“体面?什么叫体面?” “被人养着,就是体面?住别墅,不吃苦,把人生过成精致的享乐主义,才叫体面吗?”她看着方越川,一字一句地问。 “我正在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很快乐,为什么不体面?” 方越川被她问得一滞。 乌灵看了方越川一眼,眼神冰冷:“方越川,你还是这样,永远替别人做决定,永远觉得你认为好的东西,别人就一定要接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你奋斗不好,我只是觉得你现在的生活条件太差了。”方越川有些急了。 “我也过过苦日子,所以我知道那有多难受。小灵,你何必为了几件根本没人在意的文物——” “够了。”乌灵冷声打断他。听到他否定黄沙壁画的价值,乌灵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如果你过来,就是为了贬低我的理想、可怜我的选择,那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方越川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知野始终没有插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到乌灵身边,温温柔柔得问了乌灵一句:“你还好吗?” 乌灵笑着对他摇摇头:“我没事。” 方越川看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眼神冷了又冷。 乌灵不想再和方越川多说什么。 她转头对知野说:“走吧。先去张铁家,把阳阳的画和见义勇为勋章拿回来。” 知野点点头,跟着她径直离开。 车子驶出壁画修复所没多久,乌灵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方越川美国的电话号码。 她看了一眼,直接按灭。 车窗外,是无人区笔直延伸的公路。公路两旁,荒原广袤无垠,在阳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风偶尔卷起沙尘,天地间一片沉闷。 路肩上突然出现一个年轻女人,黑瘦的让人难受,头发蓬蓬乱乱,衣服上沾着沙土,一边挥手,一边踉跄着往路中间走。 “好像是在求救。”张铁下意识踩了刹车。 乌灵坐在后座,降下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车外的黑瘦女人脸上带着明显被打过的痕迹,抬头望过来时,神色楚楚可怜,像是终于看见了一点希望。 可下一瞬,黑瘦女人看清汽车后座坐着的是个女人,脸色忽然变了。 她微微摇了一下头。那动作微不可察,像是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让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可乌灵看懂了。 “张铁,马上开走!快点!” 这附近常常有盗匪出没,所以乌灵着急起来。 可是已经晚了。 路边石堆后,一个男人缓缓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枪,胡子拉碴,咧嘴一笑时,露出一口发黑的烂牙。 黑洞洞的枪口,正直直指着车里。 “下来。”烂牙男人目露凶光。 几分钟后,三个人被带到路边的乱石后。女人低着头,不敢看他们,按照男人的吩咐,把他们的手脚绑了起来,搜身以后,把三个人手机都关机。 知野一直挡在乌灵前面,拿枪男人走近了,他也没有退后。 男人绕着他们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乌灵眼角泪滴纹身上。 “哟。四滴?”他凑近了些,忽然笑了,“好家伙,你一个弱女子,还背了四条命债?” 乌灵心口猛地一跳,但她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慌乱。 “大哥眼力不错。”她从知野身后探出身子,勇敢地看着烂牙男人,“当年也是没办法。我弟欠了债,我们一家被□□追债,迫不得已才杀人的。” 男人盯着她:“然后呢?” “然后就躲到这边来了。”乌灵看起来十分遗憾,“我以前是做文物鉴定的,懂的东西不少。听说这片地方有货,就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弄点东西卖,给我们一家留条活路。” 男人的眼神变了变。 正好那两个没用的狗东西不在了,他身边确实缺几个听话的下手。 他看起来有想法,乌灵立刻顺着他的反应往下说:“大哥,您别杀我们。我们三个不是来坏您事的。我们可以跟着您干。” 男人笑了一声:“跟着我-干?” “对。”乌灵说,“我会鉴定文物,也会找买家,还能抬价。” “我手里有几个老客户,都是以前工作时认识的,钱多,嘴严,一直想收好东西。” 男人没有说话。可他的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 乌灵知道,他心动了。 男人正愁手里的东西脱不了手。比起杀人抢劫,一个能帮他把赃物换成钱的人,显然更有用。 他用枪口点了点知野和张铁。 “那这两个呢?”男人冷笑,“你这弟弟看着斯斯文文,你爸也不像聪明人。他们能干什么?” “我爹会开车,认路,沙漠里找方向、出力气都没问题。”乌灵回答道。 张铁愣了一下,很快低下头,装出一副老实木讷的样子。 乌灵又看了知野一眼,灵机一动。 “我弟是被追债的人吓傻后,才变成这样的。”她说,“但他听话。我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跑腿、接头都行。正因为他是傻子,绝对不会出卖我们。” “傻子好啊!”男人听完,咧嘴笑了。 他用舌尖顶了顶烂牙,骂了一句:“他大爷的,今天还真是运气好。遇上你们三个,倒比我手底下那两个想造-反的强。” 男人又问:“你手里的客户有多少 钱?想要什么样的货?” “大哥,我手里的客户最不缺的就是钱。”乌灵说,“只要东西好,价钱可以往上抬。您拿什么出来,我都能帮您编出一个漂亮来历,保证卖得出去。” 烂牙男人盯着乌灵看了片刻,忽然朝那黑瘦女人抬了抬下巴。 “过来。” 黑瘦女人抖了一下,慢慢走近。 男人嫌她动作慢,粗鲁地一把将她拽到身前,从她腰间摸出一枚翡翠扳指,举到乌灵眼前。 那扳指种水极好,被戈壁滩上的烈日一照,明晃晃地泛着光,里面像含-着一汪冷水。 不知道是不是乌灵的错觉,感觉翡翠扳指上还有淡淡的血迹。 “这个。”男人问,“你能卖多少钱?” “好东西。种水好,年份也能做文章。我能帮你卖这个数。”乌灵抬起手,比了一个五。 男人眼睛一亮:“能卖这么多?” 随后他又啐了一口,骂道:“怪不得那两个王-八蛋想造-反。” “什么时候能卖?”他一把将扳指攥回手里,眼底贪意翻涌,仿佛已经看见大把钞票落进了自己的口袋。 乌灵说:“现在就能联系。” 男人猛地抬起枪口,枪管重重抵上她的脸颊,压得那一小片皮肉微微陷下去。 乌灵心口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蜷起,却硬生生忍住了躲闪的本能,只绷着脸,竭力不让自己露出半分慌乱。 知野脸色骤变,他指骨绷起,青筋从皮肤下浮出来,手腕处的绳结被挣得微微一松:“不行!你别动她!你们要杀就杀我,不要杀我的......姐姐!” 闻声乌灵偏头看向知野,声音放得很轻,听起来像是在哄他,可那双眼睛里全是制止。 “听话,别动。乖宝贝。” 知野死死盯着她,眼底满是焦急。可最后听到那句乖宝贝,他眼神闪了闪,还是停住了。 男人注意力全在两个人脸上,直接笑出声:“你这傻弟弟,遇到你的事,倒一点都不傻啊。真是有意思啊。” 乌灵像是没看见近在眼前的枪口,也跟着笑了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他怕我出事,很正常。” “行,姑且信你一回。”烂牙男人冷笑一声,“不过你要是敢耍花招,我现在就让你死。” 乌灵看似平静地说:“大哥放心,我只想活命,也想跟你一起发点财。” “把她手机拿出来。”男人朝黑瘦女人一抬下巴。 女人翻出乌灵的手机,递给男人。 “你说,我来按号码。打给谁?”男人拿着手机,却不让乌灵碰。 “大哥现在不信我,是应该的。等我把这枚扳指卖出去,您自然就信了。”乌灵笑了笑。 男人不耐烦了:“少废话,号码。” “最近通话里。”乌灵说,“有一个美国号码,就是我的客户。是在美国搞文物倒卖的华裔。” 男人翻开最近通话,果然有一个来自美国的号码,他点点手指,拨了出去。 嘟声响了几下,电话接通。 “袁守山,袁老板,你好啊!”对面还没来得及说话,乌灵已经先开了口。 62. 惊变(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方越川显然听见“袁守山”这个名字愣住了。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什么事?” “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要好货吗?我这里又有一件。”乌灵语气轻松,像是真在和一个老客户谈生意。 “要。什么货?”方越川很快接住了她的话。 “清朝宫廷旧藏,满绿凝水翡翠扳指。”乌灵回答说。 “等了你这么久,你终于舍得拿好货出来了。说吧,要多少?什么时候能提货?”烂牙鬼听见电话那头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袁老板,我这边的货,你是清楚的。质量只会比你想象中更好。你是我的老顾客,我也不跟你兜圈子。” 乌灵顿了顿,接着说。 “七百万,行不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啧:“七百万?有点贵了吧。” 乌灵立刻接道:“袁老板,真不贵。你要是给美元现金的话,我只收你一百万美元。” 烂牙男人听见“一百万美元现金”几个字,眼睛一下亮了。真把钱拿到手,他就带着钱逃去国外,从此谁也别想找到他。 乌灵继续说:“而且我再送你一幅《金人路边牵驼图》。金代的,难得一见。” “你倒是有诚意。”电话那头似乎又笑了一声。方越川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副生意人的腔调,仿佛真在衡量一件古董的价格。 “行,那就一百万美元。你把扳指和那幅骆驼图拍照发给我,我派人过去跟你交易。” “好。”乌灵说,“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的下一刻,烂牙男人忽然大笑起来。 他早在听到“一百万美元现金”时,就已经按捺不住。此刻电话一挂,他兴奋得在原地来回走了几步。 “哈哈哈!我就知道老天待我不薄!” 他猛地举起枪,朝天上连开两下。 枪声在空旷的无人区里炸开,远处的荒丘似乎都跟着震了一震。 张铁被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肩膀都在发-抖。 知野却本能地往乌灵那边挪了挪。他的手脚还被绑着,动作很艰难,却还是想尽量挡在她身前,隔开这个明显已经兴奋到失控的男人。 只有那个黑瘦女人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枪响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像是这样的场面,她早就看过太多次,已经麻木了。 烂牙男人笑够了,忽然又想起什么,猛地转过头来:“你刚才说的那幅什么骆驼图,怎么回事?东西在哪儿?” “那是我前两天在一个洞窟里捡到的。东西不好带,我就先埋在无人区一段公路边了。”乌灵脸上依旧带着笑。 男人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乌灵继续说:“大哥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开我们的车过去取。” 男人歪嘴一咧,露出那口发黑的烂牙:“我当然信得过你。你可是老天爷给我派来的送财童子。” 他笑着把枪口却一转,指向了知野。又冲那个黑瘦女人扬了扬下巴:“去,把那个胆小的大爷松开,让他开车。” 黑瘦女人面无表情走过去,开始替张铁解绳子。 男人的枪口抵着知野的太阳穴,声音狠毒起来:“你们都给我老实点。谁要是敢耍花招,我就先拿你这个傻弟弟开刀。” 乌灵眼神微微一动,很快又垂下眼。 知野像是已经猜到了她的打算。 他没有再挣扎,尽职尽责地扮着那个被债主吓傻的弟弟。他仿佛看不见枪口,也听不懂威胁,只痴痴呆呆地望着乌灵。 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只会依赖姐姐的傻子。 乌灵一路指引,张铁开着车,带着他们到了那段无人区公路。 车停下时,四周依旧空荡荡的。风从戈壁上刮过来,卷起一层薄薄的黄沙。 远处没有警车,也没有人影。 乌灵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愁色。方越川和警察都没有来。果然,她说得还是太隐晦了。方越川没有听懂。 她很快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只能拖延了。 这里正是知野他们先前爆胎的那段公路旁。路边有几块风化的乱石,沙土被车轮碾出浅浅的痕迹。 烂牙男人一路都没放松警惕。下车后,他依旧用枪抵着知野的太阳穴,冲张铁一抬下巴:“你,下去搜。” 张铁脸色发白,不敢行动。他知道沙子里没有金代的骆驼图。 乌灵摇头:“不行。” 烂牙男人不耐烦的眯起眼:“又怎么了?” “我们当时每个人都挖了三个地方,其中只有一个是真的。这样就算有人被抓,也没人能单独把东西供出去。”乌灵看着他,语气镇定。 “怎么这么麻烦?”烂牙男人啧了一声。 “全都下车!”他不耐烦地扫了他们一眼,最后用枪口用力顶了顶知野。 都下车后,男人仍旧用枪抵着知野,冷声道:“你们两个先挖。傻子呆着别动。谁敢耍花招,我先崩了他。” 乌灵和张铁只能蹲下身,开始挖沙。烂牙男人的注意力渐渐被他们吸引过去。 “快点挖!”他烦躁地吼道,“不许磨蹭!用力把沙子给我挖开!” 也正因为如此,男人没有注意到,被他用枪抵着的知野,手腕已经一点一点从绳结里松了出来。 下一瞬,知野忽然动了。 他猛地挣开绳子,侧身避开枪口,反手扣住男人的手腕。烂牙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的枪已经被知野夺了过去。 短短一瞬,局面逆转。 “不许动。”知野站在原地,枪口对准烂牙男人,声音冷酷沉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大家甚至没看清知野是怎么动的。 张铁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把沙。 乌灵也怔了一下,随即心口涌上一阵狂喜。上次和醉汉打架,乌灵就看出知野身手不凡,可她没想到,他竟然武力能强到这个地步。 这些年,知野演过太多反派,也演过警匪片里的亡命之徒。捆绑逃脱、近身格斗、夺枪反制,他曾一遍遍跟着武术指导练过。 谁也没想到,演戏时学来的东西,竟会在今天救他们的命。 烂牙男人脸 上的得意终于碎了。他瞪着知野,眼底第一次露出惊恐。 可还没等众人松一口气,乌灵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 那个一直沉默的黑瘦女人,突然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她一把拽过乌灵,将刀抵在她脖颈旁。 “都别动!”她的声音发-抖,“谁都不许动!不许杀他!” 知野脸色骤变。他枪口仍旧对着烂牙男人,可他的目光已经死死落在乌灵身上。 烂牙男人先是愣住,随即像是死里逃生般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就说,就凭你们,还想跟我斗?” 乌灵被那女人扣在身前,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凶狠。 是害怕。 “你又何苦还跟他一伙?你现在帮我们把他制服,警察会救你。以后什么样的日子不能过?”她放轻声音,劝道。 女人摇头。她眼里迅速蓄满泪水,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 “我的孩子在他手上。”她哽声说,“只有他知道我的孩子在哪里。” 乌灵心口一沉。 烂牙男人歪嘴笑了笑,眼神重新狠起来。 “听见没有?”他恶狠狠地看向知野,“赶紧把枪放下。不然她的孩子就没命了!” 没人动。风吹过公路,黄沙卷着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烂牙男人脸色一沉,冲黑瘦女人吼道:“先给她放点血,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知野立刻开口:“不行!”他的声音已经紧绷到极致。 “你说不行就不行?现在的局面,还是我说了算。”烂牙男人冷笑着说。 “你会用枪吗?一个傻子而已。”他盯着知野,洋洋得意。 知野眼神凌厉起来。下一秒,他抬起枪口,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无人区骤然炸开,震得耳膜发疼。回声从远处空荡荡地传回来,衬得戈壁滩更加无垠死寂。 不远处三辆警车闻声车轮一转,加速朝这边疾驰而来。 烂牙男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你……你这个疯子!” “你居然真敢开枪!”他的声音终于开始恐惧颤-抖。 知野重新把枪口对准烂牙男人,眼神冰冷发红:“我说了,不许动她。敢伤害她,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局面彻底僵住。 女人的刀抵在乌灵颈侧,知野的枪对着烂牙男人。张铁站在旁边,脸色惨白,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就在这一瞬,远处忽然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众人同时看过去。 公路尽头,三辆警车破开黄沙,疾驰而来。 警灯闪烁,红蓝色的光在灰黄的戈壁上撕开一道亮色。车轮碾过沙土,扬起大片尘烟,像是从天边压来的一场风暴。 乌灵心中一阵狂喜,方越川果然听懂了她的意思! 三辆警车急停在路边,车门几乎同时打开。训练有素的警察迅速下车,枪口齐齐对准烂牙男人和黑瘦女人。 “立刻放下武器!”警察的声音穿过风沙,沉而有力。 一道猩红的激光瞄准点落在烂牙男人的胸口。 63. 惊变(三) 又一道激光红点,落在烂牙鬼肩侧。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彻底定住。 ——枪口已经在远处对准了他。 黑瘦女人也看见了自己身上那些红点。她手里的刀还抵着乌灵,可那只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终于闭了闭眼,泪水滑落。 下一刻,匕首从她手里脱落,掉进沙地里。 两个男警察迅速上前,先将烂牙男人制服在地,反剪双手,铐上手铐,又利落地搜身,确认他身上没有其他武器。 另外两名女警也朝黑瘦女人快步走来。其中一个乌灵认识,是郝新成的妻子,刘瑾。 黑瘦女人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肩膀抖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刘姐,她已经没有武器了,不用太暴力地对她。她就是个可怜人。”乌灵看着她这样,忽然开口。 刘瑾看了乌灵一眼,点点头。她动作依旧警惕,却没有将黑瘦女人压倒在地,只是控制住她的手腕,给她戴上了手铐。 黑瘦女人低着头,手腕被铐在身后。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忍了很久,才低声问乌灵:“你……有卫生巾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难堪:“我其实来月经了。这几天在沙漠里东躲西藏,只能用纸垫着,难受得不行。现在被抓了也好,我再也不用过这种日子了。” 乌灵怔了一下。她今天正好来了月经,车上有备用的。她没有多问,只说:“有。我去拿。” 她从包里拿出两包不同的卫生巾,又走到黑瘦女人面前:“这两包都给你。一种超薄透气,一种量大的时候用。” 刘瑾伸手接过:“给我就行。” 乌灵点点头,又轻声说:“刘姐,等会儿路过厕所,记得给她一个机会上厕所。” “没问题。”刘瑾说。 黑瘦女人眼神闪烁,她看了乌灵一眼。那一眼很短,里面却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 “袁守山老师,这是我今天的画作。你觉得这画怎么样?”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 二十一岁的方越川还在一家顶尖科技公司实习,深夜坐在格子间里加班。白天被上司批评,工作压得人喘不过气,家里又打电话来要钱。 所有压力堆在肩上,沉得几乎叫人直不起腰。 可听见电话那头,十八岁的乌灵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时,他还是低低笑了一声。 那些沉重的、狼狈的、无人可诉说的烦恼,仿佛都在她清亮的声音里,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我今天过得还不错。”方越川靠在椅背上,声音放得很轻,“在公司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乌灵那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先挂了,我要陪姥爷去散步了。爱你!” 电话很快被挂断。 方越川却久久没有放下手机。 屏幕亮着,锁屏是一张乌灵非拉着他拍的自拍。照片里,她对着镜头笑得明媚又灿烂;而他微微蹙着眉,看着她,脸上是无可奈何的笑。 他很想她。 很想和她打一整晚电话,听她讲这个暑假又画了什么画,去了哪里。很想见她,想抱着她,什么都不做,就只是抱着她。 可是不行。 乌灵姥爷的三只边牧被送去苏格兰参加国际牧羊比赛,老人家百无聊赖,最近便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乌灵身上。 她连和方越川打电话,都只能装作是在向某位绘画老师请教,匆匆说上几句。 于是,方越川的微信备注,都被她改成了“袁守山老师”。 这是乌灵灵感乍现取出来的名字。她说: “袁”对应“方”。 “守”对应“越”。 “山”对应“川”。 听起来像个老派画坛大师的名号,又暗暗照着他的本名。 而“你觉得这画怎么样”,也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意思是:方越川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对方越川来说,“袁守山”这三个字,几乎封存了他整个初恋里最明亮、最古灵精怪的一部分。 后来他们分开,乌灵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他曾绝望地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从她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可就在今天,他听见了。 她在电话里叫他:“袁守山老师。” 那一瞬间,方越川整个人都僵住了。先是初恋的回忆宣泄而出,接着他很快意识到,乌灵一定是出事了。 她说的“金人路边牵驼图”,根本不是什么画。那指的是今天他们在无人区路边,遇见牵着骆驼的老农时的地点。 乌灵在求救。 挂了电话后,他像疯了一样拨通报警电话,又立刻联系郝新成,让他去找自己当警察的妻子。 所有能用的关系,明的、暗的,他全都调动起来。警察赶往无人区路边,他能找到的安保和搜救人员也沿着戈壁滩分头搜索。 他也跟着来了,坐在郝新成的车上,紧跟在警车后面。 车窗外,戈壁荒凉无边,风卷着小石子扑在玻璃上,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方越川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搭在膝上的手越攥越紧,裤料被他揉出深深的褶痕,连指节都泛了白,他却像毫无知觉。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也许是他多想了。也许乌灵没有真的出事。 可是下一刻,远处的荒漠深处,骤然传来一声枪响。那声音尖锐、清晰,像是直接撕开了整片死寂的戈壁。 前方警车几乎同时加速,朝着枪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方越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郝新成脸色也变了,狠狠一脚踩下油门。车身猛地向前冲去,卷起漫天黄沙。 方越川下车的时候,警察刚把烂牙男人和黑瘦女人铐上手铐。 地上散落着枪和匕首。张铁脸色惨白地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方越川只看了一眼,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下去。 他不敢想如果他再晚来一步,如果那声枪响 是打在乌灵身上……他几乎是踉跄着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乌灵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 “乌灵,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 乌灵摇了摇头,脸色虽然苍白,语气却还算平静。 “我没事,没有受伤。”她看着他,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叫来了警察。” 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方越川心里那根紧绷到极点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初恋的美好回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后悔、担心乌灵出事的恐惧、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几乎快要溢出来的喜欢,在这一刻一并涌了上来。 方越川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伸手,将乌灵紧紧抱进怀里。 “乌灵……”他的声音哽住了,手臂越收越紧,“我求求你,你跟我走吧。” 方越川低头埋在她肩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别再留在这里工作了。你跟我走,好不好?” “我不会再让你遇到这种事,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我会保护你,我会好好保护你……” 知野在方越川抱住乌灵的第一秒,就想上前把他拉开。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又停在半空。 因为他发现乌灵没有推开方越川。 她果然还是对方越川有感情。知野的指节慢慢攥紧。 乌灵被方越川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方越川是真的吓坏了。这个向来体面、冷静、克制的人,此刻彻底失了分寸。 更何况,如果不是他及时带来警察,他们未必能这么顺利获救。 所以那一刻,乌灵没有立刻推开他。 可听着听着,那点劫后余生的感激,便慢慢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总是这样,把“为她好”说得那么深情,可话里话外,都是要她离开她选择的地方,放弃她正在做的事,按照他的安排走。 “你不要再说了!方越川,你为什么总想控制我?”乌灵用力推开了他,“而且未经允许不要随便碰我。你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也不知道是刚才惊吓过度,还是情绪一下子来得太猛,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腹部的月经疼痛也在这一刻骤然加重,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绞紧。风声、警笛声、说话声,全都变得很远。 “乌灵?”知野似乎在叫她。 可那声音落进她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得听不真切。 她本能地转过身,朝着知野的方向伸出手。 下一秒,她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知野脸色骤变,几乎是在她倒下去的瞬间,冲上前一把接住了她。 乌灵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她的视线一点点聚焦,先看见大亮的窗户,又看见身下洁白的床单。 这里是一间医院病房。 她的目光慢慢下移,才发现床边一左一右趴着两个人。像是守了一整晚,实在撑不住了,才刚刚睡着。 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匆匆脚步声。很快,病房门被推开,响动惊醒了床边的两个人。 64. 惊变(四) 床边趴着的两个人同时抬起头,一个是知野,另一个是方敏田。 两人睡眼惺忪地看见乌灵醒了,先是一怔,随即露出惊喜。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医生和警察已经走进了病房,方才松动的气氛顿时又绷紧了。 医生走进来,看了一眼乌灵的情况,说:“她就是疲劳过度,没什么大碍,今天就可以出院了。” 警察刘瑾点了点头,看向乌灵:“正好,你跟我去一趟。那个女犯罪嫌疑人说想见你。你来之前,她什么都不愿意说。” 审讯室里,黑瘦女人面无表情地坐在审讯椅上。直到看见进来的人里有乌灵,她脸上的神情才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谢谢你。”她说,“帮我结束了这场漫长的噩梦。” “我的女儿也找到了。” 原来,她的女儿就是张铁口中那个村里呆呆傻傻、长得好看,却总是偷鸡摸狗的小孩。 烂牙男人给了村里的老大爷一点钱,把那个孩子控制起来,又以此威胁黑瘦女人替他做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黑瘦女人突然问。 乌灵怔了怔,摇了摇头。 黑瘦女人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我还有个大案子,比这件事大很多。如果我说出来,我肯定会死,但是你会立大功。” “我想让这个功劳归你。没有人对我好过,你是第一个。”她看着乌灵,一字一句地说。 审讯室里一时寂静无声。 随后,黑瘦女人交代,他们杀过五个人,还发现了一片藏经洞和壁画洞窟,前后共有十个,里面藏有大量文物。 那五个人里,包括带他们找到藏经洞的牧羊人,和烂牙男人的两个手下。 那两个人看见大片文物后起了贪念,想反过来对烂牙男人下手,却被烂牙男人反杀。 最后,黑瘦女人说:“我只有两个请求。” “第一,不要让我的女儿知道,她的母亲是个杀人犯。” “第二,不要让我和烂牙男人同一天执行死刑。” 根据她的供词,警方很快锁定了尸体的位置,也找到了那十个文物洞窟。 那些洞窟最终被移交给黄沙壁画修复所。 洞中有大量隋唐文物、壁画、佛像彩绘和经书,件件堪称无价之宝。这起案件后来被证实,是二十一世纪以来规模最大的文物盗取案件。 而乌灵,也因此登上了所有新闻的头版头条,被无数人称作拯救文物的民族英雄。 事后,她将自己的离奇经历口述出来,结合行车记录仪拍到的画面,把涉及案情核心的部分略过,只留下能公开讲述的内容,整理成了视频素材。 林无惧网感极好,帮她剪辑、配文。视频发布后,很快在海内外再次引发关注。 她的国内账号粉丝涨到了五十万,海外账号也有了十万粉丝。 与此同时,黄沙市盗匪圈里也传开了消息。 有人说,那个脸上有四滴泪纹、在沙漠里凶名赫赫的“四泪女王”,竟然归顺了警方,“烂牙鬼”那一帮人,也被警方一锅端了。 一时间,黄沙市大大小小的盗匪人人自危,连夜收拾东西逃的逃,散的散,再不敢把主意打到这片沙漠上。 从此以后,黄沙市竟真的成了天下无贼之地。 只是,乌灵始终对黑瘦女人的遭遇感到不是滋味。 她帮黑瘦女人的女儿联系了和自己小姨同款的瑞士疗养院,将那个孩子送去接受最好的高端医疗,希望她能尽快恢复社会适应能力。 她也通过自己的努力和父母的人脉,替黑瘦女人找了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试着为她做“被胁迫”的辩护。 哪怕不能改变最终结果,至少也希望能让她的女儿再见她一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当天从警察局出来时,乌灵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停车场里的知野。他正一脸关切地望着警察局的大门,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乌灵出来的瞬间,他立刻迎上前,将衣服披到她肩上,柔声问:“你还好吗?她跟你说了什么?” 乌灵刚刚听完那样一桩大案,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句“我会死,但你会立功”,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直到知野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最近发生的一切,实在让她太疲惫了。 修复所的转让危机,基金申请,从未做过的露脸账号经营,被枪抵着脑门,还有那个黑瘦女人的悲惨一生。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还是觉得心口沉得厉害。 她也是第一次经历这些可怕的事情呀。 知野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着她,指腹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乌灵望着眼前这个温温柔柔的知野,一时欢喜涌上心头。 一直温柔关心她的知野,挣脱绳索、一秒夺下抵在自己额前那把枪的知野,还有在医院守了她整整一-夜的知野。 那些画面一幕幕浮上心头,最后都变成眼前这个人。 每一个知野,都让她觉得很好很好。 那一瞬间,乌灵忽然很想要他的抱抱。于是,她伸出手,环住知野的脖颈,重重埋进他的胸膛。 知野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抱过来的那一刻,他几乎本能地想要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嵌进自己怀里,像自己在梦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可手抬到半空,又生生停住。 他不敢。 他怕自己失控。 直到乌灵把脸埋进他怀里,又轻轻蹭了蹭,他才终于缓缓落下手臂,只敢虚虚地圈住她。 远处天空高而湛蓝,几朵棉絮似的云慢慢飘过。阳光明媚,风也温柔,风掠过路边的几棵胡杨树,卷起满树金黄的叶子。 细碎的叶片在阳光里打着旋,像一场无声落下的金色雨,轻轻落在乌灵和知野的肩头。 他们在拥抱。 一片胡杨叶被风卷起,从乌灵肩头滑落,又打着旋飘向远处。越过停车场,最后落在了一双停住的皮鞋前。 方越川刚赶到停车场。 他一整晚都没有睡。早上听郝新成说乌 灵醒了,便急忙赶去医院,却扑了个空。护士说,乌灵已经去了警察局。 他又立刻赶到警察局。可刚到停车场,就看见了这样的画面。 乌灵正抱着知野。 胡杨叶打着旋落下,在阳光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那画面如此美好,却刺得方越川几乎睁不开眼。 曾经的乌灵,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她会黏着他,会冲他笑,会理直气壮地命令他抱住她。 乌灵所有的依赖和喜欢,都曾经那么毫无保留地给过他。 可现在,她抱着另一个人。而他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她将脸埋进别人的怀里。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是他弄丢了那个最爱自己的人。 方越川近乎自虐地看着这一幕,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像是要把这份疼痛记清楚,记住乌灵抱着别人时是什么样子,记住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再忘记。他才会更努力地把她找回来。 他终究还是看不下去了。他忽然很想疾步上前,随便找个借口,打断眼前这个刺眼的画面。 皮鞋刚往前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你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乌灵昨天说过的话,再一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他整颗心都疼痛得蜷缩起来。 “怎么站着不动?不进去找乌灵吗?”停好车、姗姗来迟的郝新成没有注意到远处拥抱的两个人,只看见伫立良久的方越川,于是疑惑地问。 方越川没有回答,而抿了抿唇,痛苦地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他将手里的相机递给郝新成,声音低哑:“帮我把这个给乌灵。就说任务我已经帮她做完了,让她今天好好休息。” “如果她问我去哪儿了,你就说我公司有事,已经走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说。 也许,她根本不会问吧。她现在这么讨厌他。 方越川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了。 ------------------------------------------------------ 乌灵裹着小毯子,嘴里含-着勺子,手里抱着她最喜欢的巧克力榛果冰淇淋,看知野在员工宿舍里忙来忙去,替她收拾东西。 她真心觉得,实在是太爽了。 那种在泥桥镇度假时,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松弛感,又回来了。 上午从警察局出来时,她情绪失控,特别需要一点安慰,于是埋在知野的胸肌里好久。知野似乎也很享受,至少……完全没有推开她。 直到听见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乌灵才猛地清醒过来,急忙推了推他,示意他放手。 可不知道知野是走神了,还是太沉溺其中,她第一下推过去,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乌灵又连着推了两三下,他才终于慢慢松开手。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饶是郝新成这种钢铁呆瓜,走近了也察觉出气氛不太对。 65. 甜蜜纠缠(一) 乌灵刚想摆摆手,说不是,自己刚才只是最近经历的事情太多,一时情绪崩盘,才想要一个帅哥的抱抱。 可知野听见郝新成的话,双颊却微微红了。他垂着眼,盯着地面不说话,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带着几分羞怯,又像是有藏不住的窃喜。 乌灵:“......”他这副模样,倒真像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似的。 郝新成也不是八卦的人。见两人都没解释,他便只说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他是来带话的。 所长已经听说了所有事情,给乌灵放了两天假,让她好好休息。接下来什么都不用管,烂牙男人那桩案子牵出来的十个新洞窟,他们会先去考察。 让乌灵没想到的是,方越川也托他带了话。 方越川昨晚一-夜没睡,替她把白天她和郝新成修复好的洞窟壁画,全部拍了高清数字化照片。今天一早,他就因为工作太忙离开了。 昨天她因为各种事情情绪七上八下,又被他说的话气到,还凶了他两句。可他什么也没辩解,只是沉默地把这些事做完,然后连夜离开。 唉。其实方越川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 喜欢照顾别人,替别人操心,刀子嘴,豆腐心。 他们第二次见面,就是在KTV偶遇。那时他是酒水服务生,而她是跟着陆浅池去见他那群狐朋狗友的顾客。 方越川以为她有危险,竟然不怕得罪人,也不怕丢工作,强行把她带离。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她才注意到他,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可惜好坏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他的爱照顾人,也可以变成爱替人做决定,他的操心,也可以变成控制。后来他们因为一些事吵得不可开交,终于还是散了。 不过,散了也没什么不好。他们各自都有了新的生活,都在追求自己想追求的东西。 这样,也很好。 想到这里,乌灵的心情又轻快起来。她咬了一勺冰淇淋放进嘴里,黑巧的甜丝丝里混着一点微苦,在舌尖慢慢化开。 真好吃。她舒服得眯起眼睛。 不远处,正在擦桌子的知野看见她这副眉眼弯弯的样子,像一只幸福到尾巴都翘起来的小猫,唇角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 又怕乌灵发现自己在偷看,他很快低下头,装作认真擦桌子。 可想着乌灵刚才开心的模样,想着今天那个拥抱,知野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抹布停在桌面上。 他低着头,痴痴地笑了。 两人都没有发现,大门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个高瘦的女人趴在门缝边,正努力往里瞧。她的右手被一个小个子女生死死拽着,对方显然是想把她赶紧拖走。 无奈一个高瘦,一个矮瘦,力量悬殊,怎么也拽不动。 “这就是你说的,昨天在医院里勤勤恳恳、无微不至照顾了乌灵一整晚的帅哥?也是乌灵的前男友?” 林无惧扒着门缝问。 方敏田急得满头大汗,还在拼命拽她的手,努力压低声音说:“你声音小点!别被他们发现了!看够了吧?” “看够了快走啦,求你了姐姐,别让乌灵姐发现我们在这儿偷看。” “哎呀,发现就发现了嘛,又没什么。”林无惧仍旧努力往里瞧,“不过这帅哥我怎么越看越眼熟?有点像我之前看的电视剧里那个反派阴郁黑警察。” “可又不太像。这个帅哥看起来很爱笑,电视剧里那个跟他长得像的人,可是从来没笑过。哎呀,你别拉我,再让我仔细看看。” 林无惧用力甩了甩手,试图挣脱方敏田。 方敏田当仁不让,干脆整个人扑上去,试图锁住她,不让她继续偷看。 “哎哎哎——” 没想到她用力过猛,适得其反。两人就着这股冲力,齐齐扑进了乌灵的员工宿舍,摔趴在玄关的地毯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 乌灵缓缓开口:“你们俩这又是唱哪出啊?” 她这些同事,除了郝新成,其他人基本都是八卦大王。都这样摔在她宿舍玄关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准备怎么圆。 林无惧和方敏田七手八脚地互相扶起来。 林无惧理了理衣服,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就是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顺路关心一下你。” 说完,她目光一转,面带礼貌的微笑,看向知野:“这位是?” “我朋友,知野。”乌灵言简意赅。 “幸会幸会啊。”林无惧十分热情,“你有朋友过来玩,怎么也不告诉我们?我们可以一起带他玩呀,尽地主之谊嘛。” 乌灵冷酷地看着企图转移话题的林无惧,又看了看旁边手足无措的方敏田,继续冷酷无情地开口:“你还是接着说说,你刚刚为什么摔在我家玄关吧。” 林无惧轻轻咳嗽一声,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转头问知野:“这位朋友,不知道你在黄沙镇订到酒店没有?住在哪里啊?最近黄沙这边中小学生都在秋游,酒店可不好订。” “没有订到酒店。”知野摇了摇头,又很友好地笑了笑,“谢谢关心。” 这些都是乌灵的朋友。他要表现得好一点。 “现在暂时住在朋友父亲家里,比较远,在月牙村。”他顿了顿,继续说。 “呀,那多不方便啊。”林无惧立刻接上,“月泉村那边大部分房子都是土窑洞吧?” “这样,你来住我们员工宿舍吧。正好这周郝大哥不怎么住,他晚上要开一个小时车去老婆单位住,你就住他那屋。” “可以吗?”知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如果能和乌灵住在同一层楼里,就意味着,他每天都能有更多机会见到她。 乌灵却忽然开口:“算了,你就住我这儿吧。我这里还有一个空卧室。” 郝新成虽然晚上不常住宿舍,但每天中午都会回来睡一会儿。最近所里正忙着清点十个洞窟中新发现的文物,工作量肯定不小,中午那点休息时间就更显得要紧。 她怕知野住进去 之后,和郝新成两个人互相打扰。 单位分给她的员工宿舍正好是两室一厅,她住了一间,另一间一直空着,给知野暂住两天刚好。 “那感情好啊。”林无惧立刻接话,“那我们俩先走了,下午还要去现场看窑洞。月牙村我知道,正好在我们要去的现场路上,到时候我们顺便帮知野把行李拿过来。” 话还没说完,林无惧已经脚底抹油,拉着方敏田跑了。 可恶。还没跟她算刚刚偷看的账,就让她跑掉了。乌灵握着冰淇淋勺子的手紧了紧。 嗯?怎么感觉有一道火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循着视线望过去,才发现是知野。 他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一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炙热又沉溺地望着她:“你是说,我可以和你住在一起吗?” “?!” 乌灵差点被他这句话呛到,急忙解释:“你不至于这么激动。隔壁卧室而已,就跟泥桥镇时住郭姨家一样。” 可知野像是根本没听进去。 他手里还抓着抹布,指尖却无意识地揉来揉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好高兴。”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他抬眼看她,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听到他这么说,乌灵心口微微一软。 还没等她说话,知野忽然又走到她面前,认真问:“客厅我已经打扫好了,卧室需要我打扫吗?” 一切发生得太快,乌灵下意识点了点头。 于是知野立刻快步进了她的卧室。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家的床单被罩放在哪里?” 乌灵以为他是要拿去收拾自己的卧室,便告诉了他在哪个衣柜。 又过了一会儿,她见知野迟迟没有出来,好奇地走过去。 进门后,她才发现,知野正在帮她换床单。新的床单已经差不多铺好,旁边放着她昨天早上急急忙忙出门、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旧床单。 上面还有经期侧漏的血迹。 饶是乌灵平时脸皮再厚,这会儿也有些不好意思,结巴了一下:“你……你怎么在帮我换床单?” “我想帮帮你,因为你真的很辛苦。”他的声音很温柔,低着头,继续把床角仔细抚平。 乌灵愣住。 知野没有抬头,只是继续说:“工作这么忙,也这么危险,还到了经期。我想多少帮你分担一点。” 他顿了顿,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好,又像是因为要袒露内心,有些犹豫。 “其实......我很羡慕你,可以这么勇敢地追求自己想做的事情。” “所以我也想帮你多做一点,让你知道,你真的很棒。” 知野这几句话一出口,乌灵只觉得心里舒服的不像话。 她当然不是没人支持的人。所里的同事们信任她,家人关心她,视频号也有那么多粉丝喜欢她、认可她。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可被知野这样认真地看见和理解,还是让她心里软软的。 66. 甜蜜纠缠(二) 人与人之间,最难的事大概就是互相理解。 知野和她在不同的环境里长大,家境、性格、职业都不一样。也许连看同一片天空时,心境都不一样。 可他却能看见她正在坚持的东西,看见她理想里的价值和意义。 这几天被方越川否定时搅起来的那一点烦恼,也像被风一吹,通通散掉了。 知野做事是真的利落。 不到一个小时,乌灵原本杂乱无章的家,就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乌灵只需要歪在沙发上休息,懒懒地看着他。 明明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神情,低垂着眼,睫毛长长的,看起来安静又疏离。 可他认真拖地的样子,偏偏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他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有两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沿着轮廓分明的侧脸一路滚落。 他抬手撩起T恤下摆,随意擦了下脸上的汗。 那一瞬间,乌灵看见他白皙紧实的腰腹,整整齐齐的八块腹肌和人鱼线从衣摆下晃过,十分扎眼。 她眨了眨眼,刚想再仔细看一眼,知野已经放下了衣摆。 感受到她的视线,知野抬眸望过来,问:“怎么了?想要什么东西吗?我帮你拿。” 乌灵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没事。一开始见你,还以为你瘦了,刚刚仔细看了看,发现也没瘦。” 毕竟身材还和以前一样好。 知野没想到她会注意自己的身形变化,心里甜滋滋的。他低头继续拖地,清清冷冷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拖地的节奏明显轻快了些。 “是瘦了一点。”他说,“这段时间工作比较忙。” 姚导要他补拍的戏里,有不少都是角色黑化后,因为至爱离世而崩溃的情节。为了让状态更贴近角色那个阶段的消沉和憔悴,他特意控制了饮食。 再加上最近拍摄密集,姚导又想赶在今年圣诞前后,把片子送去业内分量最重的金翎国际电影节首映,他几乎没怎么休息。 “是不是那个名牌女,你的老板,逼你干活了?”乌灵下意识问。 难道现在商K业务已经这么繁忙了吗? 知野摇了摇头,笑意很浅:“不是,这次不是她逼我的。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些话。” 乌灵一怔:“我?” “嗯。”知野垂着眼,轻言细语,“你让我去追求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我这次,终于有机会做了。” 他其实一直想演复杂一点、有深度一点的角色。只是从前没有机会。现在姚导的《深渊尽染》给了他最好的机会,所以这段时间虽然很忙,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苦。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原来真的会让人快乐。 而这份快乐,他最想分享给乌灵。 乌灵却听得更担心了:“嘶——你在她手下,真的能一直做自己想做的事吗?” 毕竟对方可是商K老板。跟着她再怎么混,最多也就是混成酒水销冠吧。还是说,知野的梦想就是当酒水销冠? 知野闻言微微一怔。 乌灵居然这么聪明。只和钟棘见过一面,就已经看出了她唯利是图、黑心商人的本质。 他无奈地说:“确实没办法一直做想做的事情。明年我合约就到期了,我不打算续约。到期以后,我会自由很多,也能够……”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眼望向乌灵。 那一眼像小鹿一样纯真动人。 “也能够自由恋爱了。” 乌灵:“……”这这这。是在暗示她吗? 她居然还有一点心动,有一点期待明年是怎么回事? 醒一醒啊乌灵! 不可以因为对方很帅,又会做饭,就爱上一个退役商K头牌啊! 她越想越离谱,赶紧开口,像是在提醒知野,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停止释放魅力!别打我的主意,我是不会和随身带着一整盒安全套的男人谈恋爱的!” 知野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一瞬。他把拖把靠在墙边,朝乌灵走过来。 乌灵看着他一脸严肃地靠近,顿时警惕起来,问:“你要干嘛?” 知野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两个白白的裤子口袋内衬翻给她看,示意他兜里没有安全套。 “我没有。”他眼神无辜又委屈,“我不是随身带那种东西的人。” 说到后面,他耳根慢慢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上次……也是我第一次用。我以前都没买过。” 说完,他眼睛看向远处的书柜,像是连直视她都不好意思。 “哎呀,我说的不是现在,是那一天……那一天啦。”乌灵也跟着不自在起来。 奇怪。是不是家里空调坏了?她怎么突然觉得这么热。乌灵抬手给自己的脸扇风,脸颊却越来越红。 知野看着她通红的脸,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真可爱。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乌灵脸红。 沙发旁的书架上放着他刚整理好的文件,还有几个空文件袋。知野顺手拿过来一个,动作很轻地替她扇风。 一边扇,一边柔声解释:“那天的事情,你忘了吗?就是你和郭姨去县城商场给我买手机那晚。你喝醉了,回来以后,把安全套送给了我。” 文件袋扇来的风很轻,柔柔地落在脸上,带来一点清凉。 那点凉意忽然让乌灵想起,她刚到泥桥镇不久的那个晚上。她和郭姨在幸福酒家喝了酒,回来后躺在床上,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的,也是这样柔顺的风。 而此刻,知野手里的文件袋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竟也像极了那晚的竹叶声。 轻风、凉意、竹叶沙沙声,和知野的低声解释交叠在一起,让她原本混沌不堪的记忆,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她确实迷迷糊糊从包里摸出一个长方形盒子,送给了知野。她当时以为,那是自己给知野新买的手机。 怪不得第二天早上,她又从包里翻出了那部新手机,还以为昨晚送东西只是自己做梦。 原来不是做梦。 是她把商场活动抽中 的超薄水润安全套,当成手机送给了知野。 想到自己居然错怪了知野这么久,还一度怀疑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渣男,乌灵错愕地捂住脸,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啊。 知野看着她这个反应,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知野忍不住笑了:“所以,你那天一早逃离,是因为把我当成渣男了?” 还好,不是因为乌灵不喜欢他。也不是因为他那一晚太笨拙,技术不好。 天知道乌灵和他待了一晚以后直接跑了,他有多怀疑自己。 知野认真看着她,像是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我发誓,我真的不是渣男。那天也是我的第一次,我第一次就是给你——” “啊啊啊你不要再说了!” 这狂-野之词听得乌灵耳朵发烫,连忙扑上去捂他的嘴。 没想到她这一扑,整个人直接扑进了知野怀里。那股熟悉的清冷雪松香扑面而来,她恍惚间又想起那一晚,自己也是这样被这股雪松香包围着,一次又一次的攀上高峰。 知野稳稳地接住她,像是终于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手臂下意识收紧。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息间闻到她身上浅浅的桃子清香,软软甜甜的。 真好,能再见到乌灵,真好。 知野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 “你那天走了以后,我真的好伤心。” “我以为你是不喜欢我。或者是嫌我太稚嫩,做那事什么都不会。” 乌灵本来还想挣扎,听到这里,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松了些。 他埋在她颈侧,安静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她心里那点慌乱,忽然就被一种说不清的心软压了下去。 “哎呀,怎么会呢。”乌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他,“我没有嫌你。” 知野没有动,只是抱着她,声音更委屈了些:“真的吗?可是你留了诀别信给我。” “当然是真的。”乌灵被他问得有些心虚,嘴比脑子快地补了一句,“那一晚我其实也很开心啊。不然怎么会一盒安全套用得只剩下一个了。” 话音刚落,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乌灵的手还停在知野发间,而知野已经慢慢抬起脸。 他原本还带着几分委屈的眼睛,在听清她这句话以后,像是一下被点亮了。欣喜若狂的样子藏都藏不住,清清冷冷的一张脸,硬是被这笑意衬得明亮起来。 乌灵:“……” 等等。她刚刚说了什么? 她是不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知野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声音十分雀跃地问:“所以,你那时候也很享受,很喜欢我吗?” “我不是,我没有!”乌灵闻言疯狂摆头。 知野闻言没有说话,只是垂眸望着她。那双眼睛太漂亮,水灵灵的。像是把所有委屈、期待和不舍都摊开在她面前。 老司机乌灵也招架不住这样炙热又纯净的眼神,她脸颊一点点烫起来,连耳根都跟着发热。 67. 甜蜜纠缠(三) 可知野还抱着她,让她连躲都没地方躲。 乌灵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不对劲。 这人是传说中的顶级魅魔吧。 怎么会有人一边说自己青涩又没经验,一边又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她心底的话套出来。 乌灵越想越觉得危险,立刻伸手推他的肩膀,试图从他怀里退出来。 “你先放开我。” 知野果然听话地松了手。 只是他依旧站得很近,用那双漂亮的眸子安静地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我没有喜欢你。那一晚只是一个意外。”乌灵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却越说越语无伦次。 “大家都是成年人,就算你是第一次,也不能道德绑架我,要我对你负责。我们是你情我愿的……” 她的脑子早就乱成了一团浆糊。语速飞快,像是只要语速够快,就能把自己那点慌乱一并遮过去。 从小到大,给她告白的人不少,她也不是没听过更直白的话。换作别人这样问,她大概只会觉得油腻,甚至想当场翻个白眼。 可偏偏今天,知野只是问了一句“所以你那时候也喜欢我”,她就紧张得心跳加速,呼吸都乱了,手脚更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乌灵手足无措的样子倒映在知野的眼底。 她磕磕巴巴解释的样子,真可爱,让他入迷。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他却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反正也不过是那些拒绝人的说辞。是惹人伤心的坏女人才会说的话。 可他看着看着,唇角还是忍不住轻轻弯了起来。 坏女人怎么会这么可爱。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乌灵这样慌乱又害羞的样子。 他忽然很想把这一刻用手机记录下来,很想用亲吻堵住坏女人的嘴,想再抱一抱她,想和她十指相扣,告诉坏女人自己有多喜欢她。 “你笑什么?!”乌灵瞪他,“我在很认真地跟你谈话耶。” 糟糕。 可爱坏女人恼了。 知野立刻收敛了唇角,低眉顺眼地道歉:“对不起。” 他这副乖乖认错的样子,反倒让乌灵气瞬间消了。她真觉得自己没救了。怎么一遇到知野,她就这么容易心软。 “总之,考虑到你的职业,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请你记住。”最后,乌灵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知野依旧垂着眼,神情温顺,像是真的把她的话全都听进去了。他轻轻笑了一下,说:“好,都听你的。” 乌灵被他这一声“都听你的”弄得心口莫名一跳,连忙别开眼,理了理头发,正色道: “行了。你也受委屈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你想喝点什么?可乐,水,还是沙棘汁?” “沙棘汁是什么?”知野好奇地问。 “没喝过吗?那一定要尝尝。”乌灵问,“沙棘汁是这边的特产,酸酸甜甜的,特别解暑,去了外地就喝不到这么正宗的了。” 她说着,从冰箱里拿出沙棘汁倒了两杯。 转身时,才发现知野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她身后。两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啊——”沙棘汁洒在了两人的衣服上,玻璃杯也脱了手。 知野反应极快,先接住了险些掉落的玻璃杯,又把她扶住了。 乌灵低头看了眼自己湿掉的衣摆,又看了看知野胸-前那一片橙黄-色的水渍,顿时有些无奈。 知野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只是下意识想黏着她。没想到反而闯了祸。 “我来收拾。”他说。不等乌灵开口,他已经把杯子放好,又很快拿厨房纸擦干净了地上的沙棘汁。 只是两个人身上的T恤都脏了。 “你先去换衣服吧。我等行李送过来再换。”知野说。 乌灵看了看他湿哒哒贴在身上的衣服,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卧室。不一会儿,她换好衣服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件宽大的男士黑色T恤。 “给。”她把衣服递给知野,“你也去换一下。” 可她伸着手等了好一会儿,知野都没有接。他垂着眼,抿着唇。 像是有些不高兴。 自打他知道自己要住这就一直有些兴奋,可是这兴奋刚刚仿佛全散了,整个人安静得十分异样。 “怎么了?不想穿这件?”乌灵不解。 知野沉默片刻,才问:“是他的衣服吗?” “谁?”乌灵愣住。 “方越川。”知野终于抬眼看她。提到这个名字时,他声音沮丧许多,连眼底的光都淡了下去。 “你也让他在你家过夜吗?”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坏女人,除了喜欢我,你也还喜欢他吗? “我没有啊!”乌灵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可看着他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那点火气竟然一时发不出来。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她把衣服又往前递了递,“你先去换衣服,把湿衣服换下来,我们再说。” 知野还是没有接。 过了半晌,他才闷闷地说:“我才不要穿他的衣服。” 说完,他别过脸去,不看她了。 乌灵:“……” 她深吸一口气。 “大哥,你要不要再仔细看看?”她把衣服往他手里一塞,“这是你的衣服,好不好?” 知野怔住。 乌灵已经被他气笑了:“真是胡闹。前几天看你还在他面前一口一个前辈地叫,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挺有缘呢。” “没想到你在他面前乖乖的,在我面前就只知道胡闹。” “我能随便让男人在家里过夜吗?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吗?” “你自己爱换不换,我走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知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T恤。 T恤胸口印着一句英文: I'myours. 我是你的。 他指尖微微一顿。啊,是那件衣服。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黏黏糊糊完,乌灵的睡衣已经湿的不成样子了。是他抱着她去洗澡,又从自己的衣柜挑了这件T恤给她穿上。 其实 衣柜里还有很多其他的T恤,可他偏偏挑了这一件。因为那句话,是他那时不敢明说,却又很想让她看见的话。 睡前他还忍不住想,第二天早上乌灵看到胸口那行字,会作何反应呢。 可是第二天一早,她就跑了。 只留下那封诀别信,还有那本画满知野的画册。 他当时在房间里找过,却没有找到这件T恤,伤心地以为乌灵丢掉了。 没想到,她不仅没有丢。还把它带来了黄沙市。 知野垂着眼,唇角却一点点弯了起来。 刚才因为误会泛起的那点酸涩,忽然全都被另一种柔软的幸福情绪填满了。 原来她没有信里说的那么心狠。 乌灵才不是什么坏女人。她明明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好的女人。 信里说得那么决绝,好像真的要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断得干干净净。可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却还是把这件衣服带来了黄沙市。 嘴上说得那么凶,转身就回房间把门关上,可她关门的时候,甚至都没有舍得摔门。 知野越想,唇角弯得越明显。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点追求她的底气。不是很多。可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他再厚着脸皮,往她身边多走一步。 乌灵在房间里生着气。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门锁,确认自己已经反锁了,这才继续抱着手臂,坐在床边生闷气。 没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乌灵知道是知野来了。奇怪的是,明明刚才还气得不行,可听到那一声轻轻的敲门,她心里的火好像忽然就散了一半。 但也只是一半。她很快又板起脸,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快就原谅他。否则以后他岂不是更要得寸进尺。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开口的时候,一张纸忽然从门缝底下递了进来。 乌灵纠结了两秒,还是很好奇知野在上面写了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我就悄悄看一眼,不开门,也不算原谅他。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纸。 纸上认真真写了三个字:对不起。旁边还画着一个可怜巴巴的哭娃,可爱极了。 乌灵一下没绷住,扑哧笑出了声。 笑完她又立刻捂住嘴,眼睛慌乱地眨了眨,像是生怕门外的人听见。 可惜已经晚了。 门外,知野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对不起,乌灵。” “我不是想胡闹,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我没有觉得你是随便的人。” “我只是觉得我比不过他......有些不自信。是我有问题,我小心眼、爱吃醋。” “这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所以很多事情都做得很笨。对不起。”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乌灵还能怎么办。 她打开门。 知野就站在门外,抬眼看她时,脸上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那双眼睛干净、直白、又炙热。 乌灵看了他一眼,彻底投降了。 “好啦。”她故意别开脸,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不用道歉了。” 68. 甜蜜纠缠(四) “不行。”知野却说得十分认真,“我要你真的原谅我。” 他从来没哄过人,也不知道怎样才算做好。可他就是想把能做的都做到最好,哪怕她心底还剩下一点点气,也要哄到她彻底消了为止。 他看着她,眼神干净又执拗:“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好不好?” “真的?”乌灵眼睛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天知道她回到黄沙市以后,有多想念知野做的饭。 -------------------------------------------------- 员工食堂里,餐桌上的菜已经被一扫而空,只剩下勺子刮擦瓷盘的细响。 郝新成和他老婆刘瑾一人端着一个菜盘子,还在埋头用勺子刮盘底剩下的肉渣,确认连一点油星都没放过,才继续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餐桌中-央,原本盛着红烧肉的砂锅里,只剩下一点油汪汪的肉汁。突然伸出一-大一小两只手,同时抓住锅沿,谁也不肯松。 “小林啊,你就让让我这个老大爷吧。”所长李让看似愁眉苦脸地央求,手上的力气却半点没松。 “我今天去清点洞里收缴的文物,中午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林无惧微微一笑,丝毫不退让:“所长,我也去另一个窟考察现场了啊。你中午只是没吃上热饭,我可是一整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李让的手稍稍松了一点。 林无惧立刻加码:“而且所长您每年年度总结都说,自己关心员工、团结下属。现在不就是您表现的时候吗?” 李让白了她一眼,终于松了手。 林无惧美滋滋地又盛了一碗白米饭,把砂锅里最后那点肉油全刮进碗里,仔仔细细拌了拌,确认每一粒晶莹饱满的米都裹上了肉汁,才大口吃起来。 她边吃边感叹:“这饭到底怎么煮的?香甜Q弹、粒粒分明,配上红烧肉也太好吃了吧!知野你是全球第一无敌米饭大师啊。” “同意!”郝新成、刘瑾异口同声。 “还是全球第一红烧肉大师!”李让补充道。 方敏田白了他们一眼,继续靠在椅背上,板着脸看手机。她面前那碗饭几乎没怎么动。 乌灵凑过去,关心道:“你怎么不吃呀?快多吃点,今天的饭菜真的很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见自己最喜欢的姐姐关心自己,方敏田刚要高兴,余光却扫到坐在乌灵旁边的知野。还有知野提前给乌灵单独盛出来的那一小碗红烧肉。 那碗红烧肉已经被乌灵吃了大半。 方敏田脸色顿时又垮了下来。 “乌灵姐,你真的这么喜欢他做的饭吗?”她闷闷地问,“你以前明明说过,最喜欢吃我煮的面条。” 乌灵为难地挠了挠头。 她其实很喜欢甜辣口的菜。只是这些年在黄沙市工作,又因为早年下乡写生过好几个月,早就练成吃什么都无所谓的一张嘴。 可在泥桥镇的时候,知野只给她做了两三顿饭,就悄悄摸清了她的口味。之后便有意迎着她的喜好,变着花样给她做三餐,蒜香鸡翅、风味杏鲍菇、鱼香茄子、烤鱼…… 回到壁画所,再吃方敏田煮的臊子汤面,和知野的手艺比起来,确实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看她一脸为难的样子,方敏田已经知道了答案,抿了抿嘴,起身就要走:“我就知道!只见新人笑,谁闻旧人哭呀!” 方敏田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她只是从知野出现的第一眼,就敏感地察觉到,乌灵对他不一般。 所以她心里莫名生气。 像是有人要抢走那个对她最好的乌灵姐姐了。 李让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你又耍什么小孩子脾气?你乌灵姐以后肯定要找自己喜欢的人共度余生的呀。” 知野闻言,觉得她们大概需要一点私人对话的时间,很有眼力见地起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火上炖的啤酒鸭怎么样了。” 把方敏田按回座位后,李让又看向一脸为难的乌灵,说:“知野这后生仔不错,厨艺高超,又有眼力劲儿,人还勤快。” “他做饭的时候我去厨房看了,边做边收拾,厨房干净得不行。” 刘瑾也附和道:“我作为警察,也算阅人无数了。知野是个正直、善良、有品德的男人。” 郝新成点点头:“他确实很好。这几天还问了我很多乌灵的事,特别关心你。那天乌灵晕倒住院,也是他和方敏田一起照顾的,他很细心,对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方敏田。 方敏田虽然不喜欢知野抢走她的乌灵姐姐,可想到那天晚上,知野确实事无巨细地照顾乌灵,还一直和医生沟通病情,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你们不是吧?”林无惧吃完那碗红烧肉肉汁拌饭,终于恢复了以往高智商毒舌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擦着嘴,“作为乌灵的娘家人,你们一顿饭就被收买了?” 她喝了口水,语气笃定地接着说:“我认为,就算他有千百个优点,也配不上我们家乌灵。” “没错!配不上!”方敏田立刻用力点头。 “配得上!”李让当仁不让。 “你这么喜欢,自己跟老婆离婚,跟他过去。”方敏田嘴上毫不留情。 “我这是替乌灵的未来考虑——” 两边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作为话题漩涡中心的乌灵听得头疼,干脆起身去厨房躲个清净。可刚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正在忙活的知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知野也在厨房。 “你的朋友,都很有意思。”知野盯着砂锅,忽然说。 乌灵走过去,顺手替他递调料:“她们跟我关系好,所以连带着也把你当朋友。方敏田年纪还小,说了些没轻没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替她跟你说句抱歉。” 知野笑着摇了摇头,把火关上:“完全不会。这样热热闹闹地开玩笑,我很喜欢。” “我以前一直很孤独。从小就想试试被朋友围在一起吃饭、说笑的感觉,可惜没什么机会。现在能和他们坐在一桌,听他们开玩笑,我真的很开心。”知野笑着说。 乌灵心口微微一紧。 她忽然想起泥桥镇的老太太说过的话。知野家里穷,背着债,又退了学,过去一定有过很多无奈又孤独的时候,所以才不得不走上商K头牌的路。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却又听见知野说: “而且,我理解她的。” 乌灵手指微微一停,不解地看向知野。 知野回望过来,眼底有细碎的光:“你阳光明媚,有爱心,又热情,幽默的时候很可爱,正经起来也很可靠。你是很棒的人啊。” “这话我爱听。没错,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很棒。”乌灵被他说得十分受用,眉梢一扬。 “所以,她抵挡不住你的魅力,想靠近你,是很正常的事。”知野看着她,认真说道。 “在我看来,喜欢你是人之常情,不喜欢你的人才是天理难容。” 乌灵心口轻轻一跳。 “你放心,你这么好的人,不论做什么事,都肯定会成功的。请一定要相信自己,不管有什么困难,你都会顺利度过的。”知野又接着说道。 他就这样轻飘飘丢下几句核爆地雷一样的夸赞,端着啤酒鸭出去了。 外头众人看见啤酒鸭,立刻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赞美声,热热闹闹地传进厨房。具体说了些什么,乌灵听不太清。 安静的厨房里,她闭上眼睛,一滴泪沿脸颊滑落。 其实烂牙鬼事件结束以来的这段时间,她过得一直很艰难。 基金申请、视频号经营,还有盗匪牵连出来的一连串事情,桩桩件件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有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只是闭上眼,就会突然想起烂牙鬼举着枪,枪口抵在她脸颊上的触感,像是某种挥之不去的噩梦。 她会反复想到,自己曾经离死亡那么近。也许只要一句话说错,一个谎没圆好,她就会被一枪爆头,不明不白的死在沙漠里。 她若真的回不来了,家人朋友会难过哭泣,而黄沙壁画,也会少一个真心想要守护它的人。 她在人前还是笑呵呵的,看起来什么都能扛住,好像她是如此的聪明机警,生来就该是那个带着大家脱困的英雄。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其实已经煎熬得快要撑不住了。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这样害怕。 她身边从来不缺关心她的朋友。可是这样能精准看穿她微笑保护色下真实情绪的人,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郁岚,好像就只有知野了。 他看穿了,却没有像方越川那样强行控制她。 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告诉她,你很好,你一定能做成这件事的。 她在安静下来的厨房里站了很久,望着窗外昏暗天光下轻轻摇晃的胡杨枝条,眼底水光氤氲,却慢慢笑了。 69. 甜蜜纠缠(五) 冰冷坚硬的枪口抵住乌灵的脸颊。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都发不出声音。 耳边传来“咔嚓”一声,像是子弹上膛的动静。刺鼻的枪油味随之逼近,她想伸手阻止,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睁不开眼,身体也动不了。 啪——枪响了。 乌灵猛地惊醒。 她浑身冰凉,冷汗已经沁湿了床单。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原来只是噩梦。 外面的天还黑着。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是凌晨三点。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郁岚。 郁岚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两年,郁岚接手家里的医院后,工作一直很忙。但她们仍然经常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微信上聊天,互相关心近况,也分享生活里的烦恼和快乐。 乌灵最近事情太多,已经三天没找郁岚说话了。大概是察觉到她这边不太对劲,郁岚才主动发了消息来问她。 乌灵盯着郁岚的消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隐隐的不安。 被烂牙鬼劫持的事情已经过去一天了,可她还是会反复想到当时的画面。 她有种猜测,自己可能在心理上留下了严重的创伤。 她决定向郁岚求助。 她和郁岚、陆浅池三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铁三角。郁岚比她大一岁,是他们三个人里的大姐头。她们有什么事,小到冰淇淋选巧克力味还是抹茶味,大到大学该选什么专业,都会找郁岚商量。 乌灵:【不太好,我遇到心理健康上的麻烦事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从床头柜上拿过杯子。她并不打算等郁岚回复,毕竟现在是凌晨三点,郁岚肯定还在睡觉。 杯子里的水只剩一口,她仰头喝完,刚准备起身去客厅倒水,手机屏幕上却突然跳出了郁岚的来电。 她居然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怎么回事?”郁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暖又可靠,“跟我说说。” 乌灵原本还想装一装坚强,可听见郁岚的声音,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 她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一五一十把遇到盗匪烂牙鬼和黑瘦女人的事情都告诉了郁岚。 郁岚听完,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黄沙市那边苦,没想到这么苦。” “你现在这个状态,很像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具体情况还得评估,等明天一早,我去问问院里的心理科医生,发一份评估表给你。” “这两天你先别急着忙工作,好好休息。这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很多经历过战争的退役士兵都饱受这个病的困扰。所以,你别硬扛,知道吗?” 乌灵乖乖应了一声。 挂电话前,乌灵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补了一句:“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密,先别急着告诉我爸妈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郁岚说:“再说吧。” 然后,她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乌灵起身想去餐厅倒水喝,却发现餐厅的水壶已经空了。 她把杯子放在客厅的餐桌上,又重新接了一壶水烧着。等水烧开的功夫,她又觉得不渴了,索性回到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既然郁岚让她好好休息,乌灵便心安理得地又歇了两天。继续像米虫似的日日躺着,吃着知野做的美味饭菜。 知野就像在泥桥镇照顾生病的她一样,事无巨细地照顾着现在的她,还有黄沙修复所里的各位。 见大家都喜欢吃他做的饭菜,他干脆把食堂做饭的任务包了下来,每天换着花样给大家做好吃的。 今天是烤鱼,明天是地锅鸡,后天是孜然牛肉。 正所谓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一个人的胃。 到最后,饶是一直很不认可知野、觉得他抢走了自己最爱的姐姐的方敏田,都开始对他有了几分好脸色。 白天吃吃喝喝,日子倒是真的开心。 可一到了晚上,乌灵还是失眠多梦,总会梦到自己被枪抵着脑门。于是连着好几天,每天半夜惊醒后,她都会出去喝点水压压惊。 除了第一天晚上水壶里没有水以外,这几天,每到半夜,水壶里总是满的。旁边还放着一只保温壶,里面装着热水。 也不知是不是知野专门替她准备的。 这天晚上,乌灵又从梦中惊醒,去餐厅喝水。 放下杯子时,她无意间抬头,见窗外一轮满月高悬,圆而明亮,清亮的月光落进屋里,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真好看。乌灵眼睛亮了亮。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顶楼天台看看月亮。 她正准备出门,知野房间忽然传来动静。片刻后,房门被人打开。 先是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扶上门框,随后,随后是凌乱头发掩盖不住的漂亮眼眸。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出清晰的轮廓。冷白的月光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清冷疏离的气质。 那双眸子望向她时,又分明盛着关心。 “你要出门吗?”知野问。 乌灵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吵到你睡觉了吗?抱歉啊。” 知野从门里探出身子,摇了摇头说:“没有的事。” 乌灵这才看清,他穿着一身米色棉质睡衣。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显出几分慵懒又矜贵的气质。 这几天相处下来,乌灵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知野惊艳到。 或许是因为他五官生得太好,眉眼漂亮,气质又干净疏离;又或许是因为他的身形比例实在优越,修长清隽,肩颈线条利落。 他好像天生就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总能把简单的衣服穿出秀场高定的味道。 “我睡不着,准备去天台看看星空。你要一起去吗?”乌灵问。 知野点了点头。 天上没有一片云,圆月悬在夜色里,像一面被水洗过的明镜。远处的胡杨林被月光笼着,树梢上仿佛罩了一层淡淡的薄纱。月亮周围,星子密密地铺展开来,像织成了一张银色的网。黄沙市的夜空总是这样神奇,星星看起来格外近,近得像一伸手,就能从夜色里摘下一颗来。 乌灵仰着头,伸手在空中比了比:“这个是北斗星,这个是猎户座。那个最亮的是启明星,我最喜欢它,又大又亮,像是在给人引路。” 她看着星空,知野却一直看着她。 她真的很棒。好像不管什么事,她都知道很多。认真给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语气又笃定又温柔,整个人都绚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知野唇角轻轻弯了弯。 乌灵说了半天,终于察觉到不对,转头看他:“你一直看我-干什么?看星星呀。” 知野很乖地抬起头,看向夜空。可没过一会儿,他又转过脸来,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乌灵被他逗笑了:“又怎么了?让你看星星,你老看我。” “星星没你好看。”知野声音柔柔的,表情却很认真。 “哎哟!你怎么能说出这么酸的话,”乌灵立刻皱起脸,像被酸倒了一样,“酸死我了。”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因为他的夸奖有点高兴。 顿了顿,她又强行正色,提醒他:“我说了,鉴于你的职业,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我知道。”知野的声音依旧柔柔的,听不出半点委屈,“可是你也没说,不许我喜欢你。” 知野望着她,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所以,我想把每一刻的感受,都告诉你。” 姚导说放假时,只模糊说过最多一周、最少三天。现在三天已经过去了,他可能随时接到电话,被叫回去补拍镜头。 乌灵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没说过知野不可以表达他的感受。而且,知野说的很多话,她还觉得……挺喜欢的。 咳咳。 可是一想到他又要走了,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强烈的不舍。像是夜风把心口吹空了一小块。 她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些:“是啊,你始终是要走的,又没办法一直留在这里。” 嗯,她绝对、绝对只是舍不得知野做的饭。 知野却像是听出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迎着她的目光问:“你是不是……想我一直留在这里?” “没有的事,我就是舍不得你做的地锅鸡、红烧茄子而已。”乌灵心口一跳,下意识躲开他的视线。 “等我工作结束,我再来看你,好不好?”知野笑了笑,声音温柔似水。 乌灵慢慢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片刻后,她一咬牙,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或者,等我下次休假,我去看你吧。老是让你跑这么远来黄沙市,我怎么好意思。” 知野听见她说要去看自己,心底顿时泛起说不出的愉悦,眉眼都跟着亮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乌灵认真道,“你回头告诉我,你经常去的商K是哪一家,我……我到时候保证去帮你开最贵的酒!” 70. 甜蜜纠缠(六) 说完,乌灵又补充:“放心,我知道你过去吃了很多苦,所以我不会歧视你的职业。” 去商K当酒水服务员头牌,肯定也是因为家里当年太穷、太艰难了。她当然不会因此看不起他。 知野闻言,心里最后一点隐隐的担忧,竟然就这样被她轻轻抚平了。 原来她一点都不在意他是一个黑红的演员。 也许是因为太开心了,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更没有意识到,两个人的对话从头到尾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只是含-着笑望着她,眼睛又润又亮,像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 “谢谢你,我好高兴。”知野说。 夜风轻轻拂过,天幕呈现出朦胧的紫色,星星一闪一闪,月色也很温柔。 一切都很美好。 远处的胡杨林被染成梦幻的淡紫色,枝条缓缓舒展,像是在无声地等待什么。 知野看着乌灵,乌灵也抬头看他。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距离却在一点点缩短。 近到彼此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就在知野的唇珠刚刚碰到乌灵唇瓣的那一瞬,他像被细微的电流击中,酥麻自唇间漫开,一路窜过脊背,直抵四肢百骸。 他听到自己心跳越来越快的声音,下意识想再靠近一点,想把这个吻真正落下去。 “别挤,别挤,哎哎哎——” 天台那扇虚掩的门突然被挤开。几道扒在门外的身影齐齐失去支撑,鱼贯般倒了进来,居然是黄沙修复所的众人。 几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起身,把门一关,边关边道:“没事没事,你们继续。” 氛围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知野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翻涌的沉溺与欲-望已经被他压下去大半。 乌灵则是又羞又气。 羞的是自己又被修复所众人偷-窥,气的是自己刚才怎么就鬼迷心窍,被知野突破了心防,竟觉得他眼睛、鼻子、嘴巴哪里都好看,尤其那双嘴唇,润润的,像是很好亲的样子。 色迷心窍啊! 乌灵越想越气。她转身冲到楼梯间,修复所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只有胆子最大的吃瓜妹林无惧还站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她。 “又是你带人来看热闹!大半夜的,怎么都不睡觉?太坏了!”乌灵佯装发怒责备道。 林无惧无辜地摆摆手:“这次真的冤枉啊!我们是冲着一百年一遇的猎户座流星雨大爆发来的,不是来偷-窥你们的。不信你问郝大哥,你知道他的,他不会说谎。” 下一层楼的楼梯间转角处,众人小心翼翼地探出脸来。就连郝新成都目光诚恳,冲乌灵点了点头。 “行了行了,那你们上来吧,一起看。”乌灵说。 她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偶然睡不着出来透气,竟还能碰上一百年一遇的流星雨。怪不得今晚的天空这么美。 “没事没事,我们去别的地方看。”李让脸上挂着揶揄的笑,“你们继续,继续啊,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 他这么一说,倒显得乌灵和知野之间真有什么似的。 “千万别!”乌灵立刻道,“你们赶紧上来吧!”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流星雨也快开始了。”几人异口同声。 他们鱼贯似的涌上天台,手脚麻利地支开露营椅、摆好小桌,铺好零食。 还分别给乌灵和知野递了一瓶冰啤酒。 乌灵立刻摆手拒绝:“我现在滴酒不沾,上次喝酒就酿下大祸了。” 她又转头对知野说:“你也不能喝。” 知野乖乖点头,放下啤酒,心里喜滋滋的。 乌灵愿意管他,真好。 “哟哟哟,这么听话?”李让脸上露出“磕到了”的表情,“妻管严啊。” “上次喝酒酿成什么祸了?跟我们说说?”林·高智·无惧迅速捕捉到乌灵话里的漏洞,眯着眼睛观察着乌灵和知野。 知野闻声垂眸笑了,耳根微微泛红。 乌灵:“……” 你能不能别摆出一副被吃干抹净的样子! 突然,一颗流星雨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空。 方敏田率先发现,惊呼道:“哇!流星雨来了!大家快许愿!” 众人也随着她的声音,齐齐抬头望向夜空。 又一道流星自天际坠落,像有人用银白色的笔,划开深色的夜幕。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掠过,冷冽的白光拖着明亮长尾,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所有人都被这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最后一颗流星消失不见,李让才开口:“你们都许了什么愿?” 黄沙市有个说法,流星划过时许下的愿望,要大声说出来,神明才能听见,也更容易实现。 方敏田第一个举手:“我希望每个人都长命百岁。”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你个小屁孩,愿望怎么这么老气横秋?你还不如许愿能早点拿到编制。” “笑话我的愿望,那你们的呢?”方敏田不服气地叉起腰。 李让清了清嗓子:“我的愿望,当然是希望所里能拿到基金,让方敏田转成有编制的正式工,再给大家涨涨工资。” “牛啊,所长格局就是不一样。”林无惧说,“我的愿望也和黄沙壁画所有关系。我想把黄沙壁画的学术报告发布出去,让更多人真正关注到黄沙壁画。” 郝新成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他右眼旁的伤疤在月色下格外清晰,像一道蜿蜒的河流。 “你们的愿望都太宏大了,我都不好意思说我的。” 乌灵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说嘛。我的愿望也不宏大啊。你要是不好意思,那我先说。” “我希望我的视频号早日有千万粉,替所里把基金申请里的传播基础分直接拿满。” 郝新成还是有些迟疑:“我的愿望比你的还小。” “没事!你说吧。”众人纷纷劝慰他。 “我想等攒够钱,把右眼和右手的疤去掉。”郝新成说。 乌灵心里微微一酸。 郝新成看着是大大咧咧的粗汉子,其实是手巧心细的敏感体。 某次有小朋友来壁画所参观,被他脸上的伤疤吓哭后,他便一直想做去疤手术。 他还特意去S市,找最好的医生问过。只是手术报价太高,他没有钱做。祛疤的事便一直搁置到了现在。 也是郝新成先注意到,大家还没问知野的愿望。 于是他关切地看向知野:“那你呢?刚刚许了什么愿?” 知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乌灵,眸光被月色映得很亮,里面盛着藏不住的温柔。 “我的愿望是,希望乌灵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乌灵怔了怔。 “还有,希望下个月还能见到她,希望 ......有机会能补上......” 补上刚刚没完成的那个吻。 后半句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众人起哄的声音淹没了。 “好甜啊!纯爱战士应声倒地。”李让第一个捂住胸口。 “老头子少网上冲浪学年轻人说话!”乌灵吐槽道。 林无惧则是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乌灵:“一心想着你的好男人耶,倒是比你那个只会劝你辞职的前男友强多了。” 就连前段时间还不太喜欢知野的方敏田,也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而且他做的炖羊肉特别好吃。我也投知野一票。” “确实是好男人。”乌灵居然点了点头。 知野闻言垂下眼,心里想着她也觉得我比方越川好,嘴角悄悄扬了起来。 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破了天台上美好的气氛。 知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的工作助理张二子。 临时得来的假期,终于还是结束了。姚导要求大家返回剧组拍戏。张二子已经替他买好了第二天一早回去的机票。 第二天上午,乌灵去机场送完知野,心里沉甸甸地坐在客厅。 她头一回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明明早已习惯一个人住在这里了才对。 其实从昨晚在天台得知知野要走时,她心里就很难过。 她甚至忍不住后悔。 天台上,两人唇珠相碰的时候;睡前互道晚安的时候;还有刚才在机场告别的时候……她是不是都该直接吻上去? 天知道,下一次见到知野会是什么时候,又会是在哪里。 如果有人问她,烂牙鬼枪击事件给她带来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及时行乐。她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 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人不是老了才会死,而是随时都都有可能死。 所以,有什么想做的事,现在就该去做。 越想,乌灵越觉得后悔。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见到知野,一定直接吻上去。 不管什么职业差距、家庭差距,也不管以后会在哪里,先吻了再说。 她明明知道知野已经走了,却还是下意识来到他住过的那间房。 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和被罩已经洗好、叠整齐,放进了柜子里,桌面也擦得一尘不染。 桌上竟然留着一个精致的礼品盒。上面写着:给乌灵。 乌灵好奇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种水极好的玉手镯,旁边还放着一枚玉豆吊坠。她一眼便认出来,和知野脖子上那枚是同款。 礼品卡上写着: “请原谅我擅自用了你留在泥桥镇的玉镯碎料,做成了两枚玉豆吊坠。一枚给我,一枚给你,希望你会喜欢。 泥桥镇那只为了救杨山年碎掉的手镯,我买了一只新的给你。请你一定要收下。 谢谢你在泥桥镇为我做的一切。“ 乌灵攥着那张卡片,心口又酸又软。 该死的知野。 都要走了,还要留这种东西撩拨她的心弦。他在商K挣钱多不容易,怎么舍得买这么好的玉手镯? 下次见到他,一定要直接吻上去,再让他把手镯退掉,不许乱花钱。 乌灵暗自下定决心。 随即又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他现在在飞机上怎么样了。 71. 又见你(一) 另一边,飞机上的知野正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眼眶微微发红。 早上他刚拉着行李走出门,就惊讶得瞪大了眼睛。修复所众人都在楼下等着给他送别。 昨晚看流星熬到那么晚,知野以为今天大家肯定都会睡到中午起来。没想到大家今天都早早爬了起来,说什么也要送他一程。 更让知野意外的是,每个人都给他准备了礼物。方敏田送了她一包奶奶亲手晒的甜杏干。郝新成送了亲手做的哭娃娃衣。 李让则是趁乌灵没注意,偷偷塞给他一串招桃花的手串。 林无惧大大方方地送了他一口锅,还一本正经道:“以后多给乌灵做饭吃。” 知野抱着那堆礼物,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过真正的朋友。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真心地关心他、惦记他,特意为他准备礼物。原来有朋友,是这样的感觉。心里被暖烘烘的爱意填满,欢喜得让人发酸。 乌灵真的很耀眼,像是他生命里突然降临的一场奇迹。好像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只要靠近她,所有灰暗的地方都会重新生出希望。 昨晚对着流星许下的愿望,真的会实现吗? 知野低头摸了摸那串手链。 他只希望,自己能快一点,再见到乌灵。 --------------------------------------------------- 从黄沙市飞往S市的飞机上,罗鹿宁满心欢喜。 两个月前,她还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那是收到“灵灵画”寄来的礼物后不久,她在下一次月考里意外考得很好,收获了家长和老师无数赞美。 可没过多久,后一次月考,她的成绩却出现了巨大-波动。那些曾经落在她身上的赞美,很快又变成了否定和责骂。 她开始一进教室就呼吸困难,最后只能暂时休学。 父母从最开始的不理解,到后来陪着她去见心理医生。终于试着走进她的内心,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她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随口说,想去黄沙市旅游。因为她想亲眼看看,自己最喜欢的乌灵姐姐扎根、工作的地方。 没想到,父母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们二话不说便买了去黄沙市的机票,游玩中途扫兴的话一句也没说。 直到此刻,旅程结束,坐在返程的飞机上,罗鹿宁依旧觉得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梦。 而更让她意外的是,她竟然在飞机上看到了乌灵。 乌灵坐下的第一秒,罗鹿宁就认出了她。 她兴奋得心口怦怦直跳。 这段时间,她眼看着乌灵的账号越来越火。 先是发了露脸视频,收获了无数赞美。 接着,她登上官方新闻和媒体账号,作为破获黄沙市文物大案的重要线索告知人,被喜欢她的网友戏称为“勇敢灵灵”。 自己最早喜欢上的宝藏博主,如今被越来越多人看见、认可,罗鹿宁只觉得与有荣焉。 或许是走红之后太忙了,飞机上的乌灵看起来很疲惫。 罗鹿宁正纠结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便发现乌灵已经睡着了。 她想,没关系,五个小时的飞行时间,等乌灵醒了,她再去和她说几句话。 万万没想到,无论是发放饮料时的动静、餐食飘来的香味,还是飞行途中遇到气流颠簸,都没能将乌灵唤醒。 飞机落地后,罗鹿宁一家随着人流下了飞机,乌灵却仍睡得很沉。 等乘务员清舱时,偌大的机舱已空空荡荡,只剩下乌灵一个人。 她被乘务员轻声叫醒,睁开眼时恍如隔世,半天分不清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她睡得这么沉实在是事出有因。知野离开后,工作一下子涌了上来,推着她连轴转。 白天,她清点、记录烂牙鬼案中发现的十处洞窟壁画状态;晚上和林无惧拍视频、经营账号。期间,还要协助李让准备基金申请材料,拍摄、剪辑宣传片。以及接受各路媒体采访。 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她夜里总睡不好,索性把醒着的时间全拿来工作。短短一个多月,事情竟被她处理得七七八八。 一切看似顺利,直到她接到乌灼华的电话。 郁岚到底还是把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情况告诉了她妈妈乌灼华。 两周前,乌灵随手做完郁岚发来的量表,并没当回事。她觉得自己能吃能干,只是睡得少些,偶尔会梦见烂牙鬼拿枪指着自己。 可郁岚把结果交给心理科医生后,得到的评估等级却是严重。 郁岚知道乌灵不会把这当回事,能管住她的,只有乌灼华。乌灼华打来电话后,乌灵嘴上答应,挂断电话后却又忙了三天三夜。 直到乌灼华再次来电,冷冷丢下一句:“你再不回来接受治疗,我就去黄沙市抓你。” 乌灵这才灰溜溜地收拾行李走人。一上飞机,想到要回家,一下子放松下来,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睡醒的乌灵眨了眨眼,伸手去前排座椅袋里摸手机,却摸到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写着几句真诚的赞美,落款是罗鹿宁。乌灵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她账号早期的粉丝之一。 这一个多月,视频号借着案件的关注度又涨了一-大截。粉丝数如今已突破六十万,偶尔走在路上,也会被人认出来。 收到老粉的小礼物,乌灵心情很好,哼着歌一路回了家。 可刚进院子,她便有些诧异。家里的小狗新新竟没有像往常一样冲出来迎接,家里似乎也没人。 奇怪,家里人都知道她今天回家才对。乌灵绕到后院,想看看新新的情况。 却看见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背对着她,正陪新新玩丢球。 随着抛球的动作,衬衫下宽肩窄腰的轮廓若隐若现,流畅紧实的肩背线条漂亮得精妙绝伦。 家里新雇的遛狗师吗? 直到她出现在后院,新新才发现她回来了,顿时嘤嘤叫着冲过来,在她脚边翻着肚皮打滚。 那人闻声回头,露出 一双熟悉的清透眼眸。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乌灵惊得张大了嘴,连摸摸狗都忘了。 竟然是知野。 不远处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响,一辆车正缓缓驶来,是她爸爸连英的车。 知野这会儿再想躲出去,已经来不及了。乌灵顿时紧张起来,压低声音道:“你快跟我来。” 话音未落,她便不由分说地拉住知野,带着他跑进别墅,上了楼,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知野满眼惊喜。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乌灵,更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机会看到她的房间。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乌灵又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别说话,小心被我爸发现了。” 在黄沙市时,她就看出来了,知野是真的喜欢她。他会故意藏起眼神,可那份迷恋,总会在不经意间泄露出来。 只是乌灵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居然查到她家住在哪里,还特意跑来陪新新玩,分明是在借狗思人吧。 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很喜欢我,可偷偷跑到别人家里来是不对的,知道吗?” 知野一脸无辜,想替自己辩解:“我没有,我是——” 乌灵捂着他的嘴,那模糊的声音却还是透过掌心传了出来。 更要命的是,他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直直望着她,像是有什么魔力。乌灵莫名被勾得心软,竟差点想松开手,听他把话说完。 幸好楼下传来她爸爸的开门声。 乌灵立刻抬起另一只手,连他的眼睛也一并捂住:“好了,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也不许睁眼看我。下次不许再这样偷偷跑来我家里了。” 她顿了顿,又认真吓唬他:“你要是被我爸发现,就死定了。他眼睛可毒了!希望你这次能躲过去吧。” “清楚了吗?清楚了就点点头。” 知野乖乖点头。乌灵这才放下手。 他果然听话地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清冷又好看。 “——下次见到他,一定要直接吻上去。” 乌灵忽然想起自己在黄沙市时下过的决心。 她偏头听了听,楼下传来她爸连英的声音:“桃桃,你是不是回来了?” 连英上楼还要十秒。 乌灵心一横,迅速踮起脚,在知野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随后,她丢下一句:“你先藏在我房间里别动,我下去探探我爸的口风。”转身出了房间。 乌灵正好撞见刚上楼的连英。她立刻扬起笑脸,若无其事地迎上去:“是啊,老爸,我回来了。” 连英看着她,神情却有些疑惑,像是想问什么。 乌灵心里一紧,赶紧挽住他的胳膊,推着他往楼下走:“我行李还在楼下呢,老爸,你帮我拿一下。”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 知野从她房间里走了出来。乌灵正想回头阻止,连英已经先开了口,语气十分熟稔:“我正想问呢,小野,你刚才不是在楼下陪新新玩吗,怎么跑楼上来了?” 72. 又见你(二) 连英说着,又狐疑地看了看两人:“奇怪,你们俩脸怎么都这么红?” 乌灵和知野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知野像是忽然想起她在房间里说的话,立刻闭上眼,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乌灵:“……”怎么现在又突然这么听话了。 眼瞧着气氛越来越奇怪,乌灵赶紧转移话题:“对了老爸,你怎么认识知野的?” 连英这才说起今天的事。原来,他今天受邀去电视台录制一档文物鉴赏专题节目,同场还有不少明星。 本来是件宣传文物的好事,可他刚进录音棚,就皱起了眉。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楚天。 “楚天?他怎么还有脸去录文物节目?”听到这个名字,乌灵瞬间皱起眉,“他这种烂人就该早点退圈。” 乌冰蓝和楚天的旧事,这些年没人再提,可乌家人始终视楚天为蛇蝎仇人。乌灵和小姨感情最深,听见这个名字,心里那股火便压不住。 受害者要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走出阴影,加害者却往往把自己做的孽忘得一干二净。 楚天在棚内被众人簇拥着,三个助理围在身边,一个跪着替他穿袜子,一个跪着捧着鞋,另一个扶着他。 他高昂着头,显然早已对助理对跪地服务习以为常。看见连英时,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像是早忘了连英是谁。 节目录制前对台本流程时,他语气居高临下,仿佛自己才是这档节目的C位。 节目进行到文物展示环节,工作人员递上手套,请嘉宾按流程佩戴。楚天只瞥了一眼,便把手套丢到一旁: “不用戴。戴上倒显得我一个大男人,连件东西都拿不稳似的。” 工作人员提醒,文物脆弱,最好不要直接触碰。 楚天却漫不经心地说:“我见过的好东西比你们多,放心,真出了事,我担得起。” 录制到后期,拿着文物龙纹鎏金盏的楚天手上一滑,眼看鎏金盏就要摔到地上。关键时刻,知野反应极快,及时伸手接住了文物。 连英当场便对这个有礼貌、会说话,又知道护着文物的年轻人有了好感。录制结束后,他便邀请知野来家里,想亲自下厨,好好招待他一顿。 乌灵听完,她以为知野是去电视台当场工兼职。十分高兴,眉眼弯弯地笑了。 她想起他在黄沙市说过,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如今看来,他似乎真的在尝试走出“商K头牌”的身份,接触新的工作。 乌灵笑起来真好看。 知野望着她,目光几乎移不开。方才连英解释来龙去脉时,他便悄悄睁开了眼。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一连串猝不及防的惊喜。 不久前,《深渊尽染》的补拍工作刚刚结束。钟棘见他最近在片场总抱着古壁画相关的书看,便自作主张替他接了一档文物主题节目。 大概是太久没见乌灵了,行也思乌灵,坐也思乌灵。 到了录制现场,他发现节目请来的专家连英,眉眼间竟与乌灵有几分相似。尤其讲起文物时,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整个人神采飞扬的模样,更像极了乌灵。 他向来不擅长和陌生人亲近,那天却不由自主地对连英多了几分耐心。连英似乎也很喜欢他,录制结束后,便邀请他到家里坐坐。 小狗新新也很可爱。它叼着球跑到知野脚边,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这让知野想起来十四岁那年,自己想要一了百了的那个雨夜。也有一只跑丢的小边牧,把球塞进他手里,固执地等着他陪它玩。 最近乌灵工作忙,也没什么时间回他的消息。他陪新新在后院玩球,心里却仍想着她。 直到一回头,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姑娘竟真的站在眼前。知野一时竟忘了呼吸,只能怔怔望着她。 乌灵果然是降临在他生命里的奇迹。 她拉着他跑上楼梯,楼梯旁的墙上挂着她从小到大的照片。 从小小一团的豆丁,到穿着校服的少女,再到明媚自信的大学生。 还有她抬头望着壁画、神情专注地进行修复工作的照片。 那是他没有机会参与的、乌灵过去的人生。 她的房间比他想象中还要美好。 古典雅致的实木家具,浅粉藤蔓碎花壁纸,墙上还挂着一幅落款“灵灵画”的油画。床铺整洁,摆着一只可爱的小熊,书柜里则塞满了艺术与绘画类书籍,书架上还摆着几张乌灵中学时期的拍立得照片。 可最让他惊喜的,还是乌灵主动吻了他。 流星夜里那个没能完成的吻,竟然在今天补上了。 原来,对着流星许下的愿望,真的会实现。 早知道这样,他当时就该多许几个。 饭桌上,知野望着乌灵空空的脖颈和手腕,忍不住有些遗憾地想。 应该再许两个愿望,希望乌灵愿意戴上他送的玉手镯和玉豆项链。 【各位观众,欢迎来到《我在大英博物馆修文物》第三期……】 饭后,三人一狗坐在客厅看电视。 乌灵和新新挤在侧边的沙发上,连英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这是他每天必看的文物纪录片。 显然没察觉客厅里那点微妙的气氛。 知野坐在连英旁边,视线却总忍不住越过连英落到乌灵身上。 她从侧面看似乎清瘦了些,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没好好吃饭? 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是他专门给乌灵设置的提示音。知野不解地抬眼看向她。 而乌灵正瞪着他,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又抬手指了指手机。 他这才低头看手机。 来自乌灵的信息:【你别这样盯着我了,再看我爸就要发现了!】 知野:【发现什么?】 知野:【发现我们今天接吻了?】 乌灵:【……】 谁教他这样说话的?怎么才一个月不见,就变得这么彪悍了。 知野:【刚刚那个吻,是什么意思呀?】 知野:【大眼萌表情包.jpg】 乌灵:【不许问了。再问,以后就不见你了。】 知野立刻放下手机,对着她 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又双手合十,冲她可怜巴巴地作了个揖。 他平时在外人面前总是冷淡疏离,难得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乌灵没忍住,笑了起来。 连英听见动静,终于从电视里抽出注意力:“知野,我算是看出来了。” 乌灵心里一紧,忙摆手:“没有,爸,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连英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桃桃,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他指了指趴在乌灵腿上的新新:“我是说,我看出来知野是真喜欢我们家新新。从坐到这儿开始,他就一直在看它。” “知野,你要是喜欢新新,以后常来陪它玩。” 乌灵:“……” 老爸,你真的在文物界被尊称为“鹰眼”,而不是“斗鸡眼”吗? “自打桃桃去黄沙市工作以后,新新每天一个人在家,闷得很。”连英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新新,知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句“桃桃”。 他抬起眼问:“乌灵的小名,叫桃桃吗?” 是啊。”连英一提起女儿,眉眼里便全是笑意。 “她出生的时候白白嫩-嫩的,脸蛋又圆又红,和别的小婴儿不一样,看着就像个水蜜桃。她妈妈一眼见了,就给她取了这个小名。” “桃桃……”知野缓缓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间缓慢地滚出来,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个世间最珍贵的礼物。 “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他喜欢的人,连小名都这样可爱。认识她这么久,他竟到今天才知道她软乎乎的小名。 连英被勾起了兴致,意犹未尽地起身往书房走:“你等等,我去拿相册给你看看。桃桃小时候可漂亮了,我跟你说,她从小就——” 客厅里终于只剩下乌灵和知野。 连英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客厅尽头,知野便再也不掩饰,安静而专注地望向乌灵。 那目光缱绻滚烫,看得乌灵心跳都有些快了。 “我以后可以叫你桃桃吗?”他问。 乌灵避开他的视线,故意板起脸:“可以是可以,但我有条件。你先把留给我的镯子收回去。” 知野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些,听起来有些受伤:“你不喜欢吗?” 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乌灵心里那点强撑的心狠顿时散了大半。 “不是不喜欢。”她耐心解释,“只是那个镯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知野重新抬起眼,目光干净又诚挚:“那你就当我是在替杨山年完成心愿。你为了救他,折了一个镯子,他一直很过意不去。你要是不收我给你买的镯子,他和杨阳洋都会难过的。” 他给了她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理由。 乌灵正想再找个借口,连英已经抱着相册,兴冲冲地从书房出来了。 “来来来,给你看桃桃刚出生时的样子。” 他翻到乌灵出生那天的全家福。照片里是妇产科的单人病房,三代人围在一起。年轻的父母和祖父母笑得明朗,襁褓里的小乌灵被众人簇拥在中-央,脸蛋圆润,睡得安稳香甜。 73. 又见你(三) 知野捧着乌灵家的旧照片看了很久。 他先是觉得照片里的乌灵可爱得过分,随后,目光又缓缓落到照片中每个人的脸上。 那是一种他从记事起就没有拥有过的热闹和温暖。 “你们家……真好。看着就觉得,桃桃应该一直被很多人很认真地爱着。”他很真诚得说。 连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当然。我们家桃桃从小就招人疼。” 知野也笑了。他转头看向乌灵,不再遮掩眼底的眷恋。 “嗯。”他说,“她确实很招人疼。” 乌灵心口猛地一跳,生怕他再多说一个字,自己爸爸就要听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 可连英显然半点没往别处想,反而乐得眉开眼笑:“我就说嘛,我跟你这孩子投缘!以后常来我家里吃饭,别客气!我看新新也喜欢和你玩。” “真的吗,叔叔?太谢谢您了。”知野眼睛一下亮了。 能经常来乌灵爸妈家,还愁不能和未来岳父岳母搞好关心吗?这简直太棒了。 他又补了一句:“我很喜欢新新。其实,你们一家人,我都很喜欢。” 连英闻言哈哈大笑,显然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后来知野要走,连英坚持亲自送他回家,怎么都不肯让乌灵送他。 乌灵一个人留在家里,等妈妈乌灼华回来,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她妈妈向来最在意她的身体和情绪,还不知这次会怎么批评她。 小时候那次右手骨折,伤好以后,一向宠她的妈妈难得严厉地批评了她一顿,反复告诉她,什么事都比不上平安健康重要。 家里摆钟的时针过了十点,院子里才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随后,门被推开。 一位穿着利落西装的中年女人走进玄关,她将爱马仕铂金包随手搁在柜上,又摘下戒指、耳环与项链,逐一放到佛手形首饰架上,疲惫地转了转脖子。 乌灵闻声慢悠悠蹭到门口,替她揉起肩膀:“妈咪,今天工作到这么晚,辛苦你了。” 乌灼华勾唇笑了笑:“没事,今天办的事很重要。格雷戈里家族那位老先生过世了,嘉兰今天刚谈下这批私人收藏的独家委托,后续将负责整理、鉴定并筹办专场拍卖。”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喜悦。 “其中有一件,是圆明园旧藏的铜胎掐丝珐琅转心钟。他们已经同意,无偿捐赠给国内博物院。” “手续办完,它就能回家了。” 乌灵顿时高兴起来。她知道,帮助流落海外的中国文物回家,一直是妈妈的心愿。 可她的笑还没维持几秒,乌灼华便话锋一转,看向了她。 “你呢,在黄沙市勇敢保护文物当然很好。”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魄力,“可你的心理评估结果我看了。连续失眠一个月,反复回想和枪有关的画面,创伤后应激反应很严重。” “我觉得,你还是去一趟瑞士的圣托白杉疗养院,接受一段时间系统的心理治疗和休养。” “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过去好好休息三个月。正好你小姨、姥爷和姥姥都在那边,蜡蜡、笔笔和小小也很久没见你了。” 那是母亲早年送给姥爷的三只边牧,一母两公。蜡蜡是唯一的母狗,也是三只里最黏乌灵的那一个。 笔笔和小小曾为了争蜡蜡天天打架,后来各自被蜡蜡收拾了一顿,才终于消停,和平共处,一起给蜡蜡当男朋友。 乌灵家的边牧新新,正是蜡蜡唯一的女儿。至于笔笔和小小究竟谁是新新的爸爸,至今仍是个谜。 “好呀,妈咪,听你的。”乌灵点了点头。 她本来也想去一趟瑞士。今年又快到小姨请她吃三球冰淇淋的日子了,而且,她还有件事想拜托小姨。 乌灼华问:“那你明天走吗?我跟孙叔说一声,私人飞机明天给你用。” “你成年的时候,我就说要给你买一架,你非说不用。” “买飞机真的不用了,妈咪。你把买飞机的钱捐给我们修复所吧。我们所才是最需要钱的。”乌灵说,“我明天有约,后天飞吧。” 乌灼华瞥她一眼:“我是做生意的,不是慈善家。” “上次你跑来求我给研究所添置一台三维高清扫描仪,我肯点头已经够给你面子了。那台仪器,一千万。” 她顿了顿,又淡声道:“私人飞机的事,我会交代孙叔。你后天直接出发,瑞士那边有人接机,行李也让他替你收拾好。” 乌灵立刻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头撒娇:“好的,谢谢妈咪。” ------------------------------------------------ 乌灵到酒吧时,陆浅池正拉着郁岚抱怨他爸:“我爸这周又在董事会上给我下马威,还想把那个私生子塞进公司。我真是想起你的忠告,忍了又忍,才没当场发火。” 见她进来,陆浅池立刻揶揄道:“哟,这不是修复专家兼民族英雄乌灵吗?” “你们看了我的采访?”乌灵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看了。央视黄金时段的特别节目,谁没看?”陆浅池朝她竖起大拇指,“你在镜头前表现得也太好了。” 郁岚点头:“确实很有风格,看起来又聪明又干练。” “一点都不像第一次接受采访。你怎么做到的?” “别提了,提起这个我就无语。”乌灵扶额。 得知央视要来壁画修复所拍摄,还要给她做专访时,乌灵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虽然经营着一个五十多万粉丝的视频号,真正面对这种严肃专业镜头的经验却几乎为零。上一次,可能还是高中艺术节当主持人。 遇事不决,就问朋友。 “能接受央视采访?太羡慕了吧!”歌手朋友陆回听完她的问题,羡慕得几乎要哭出来,“我在歌手圈混了快八年,都没什么媒体来采访我。救命,求老天也让我火一次吧!” 重点完全搞错了呀,朋友。 编导朋友沈周月正忙着筹备新综艺,累得脚不沾地,连她的电话都没接。 乌灼华和郁岚给出的意见倒是很一致:“问什么答 什么就好,我瞪记者一眼,记者一般就害怕了,回去也不敢乱写。” 不愧是两个霸总,接受采访都这么霸气。可惜这种经验,显然不太适合她这个商界小透明。 “我也不知道。”陆浅池愤愤不平,“我爸现在还压着我,不让我接受采访。不就是前几年有次采访说错话,害得公司股价跌了几周吗?至于吗?” 问了一圈,乌灵没得到一个靠谱答案,反而更担心自己表现不好,会不会像陆浅池一样闹出什么严重后果。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视频号的大粉ZY。 上次她纠结要不要替壁画所申请基金时,曾向ZY请教过。那之后,两人慢慢熟了起来。 在乌灵的想象里,ZY大概是个成熟稳重的年上。之前聊天时,他隐约提过,自己的工作和传媒有关。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乌灵给ZY发去了消息。没想到,ZY比她想象中还要热心和专业。 他熬了一-夜,替她修改采访前准备的稿子,列出记者可能会问的问题,逐条调整参考回答,又将所有注意事项整理得清清楚楚。 也正因如此,乌灵第一次接受正式采访时,才能在镜头前显得云淡风轻,回答得体,甚至还出了不少金句。 “说到你的视频号,泥桥镇Vlog里那个和你一起拆盲盒的男人是谁啊,小乌灵?是不是你这棵铁树终于要开花了?”郁岚原本只是随口抓个男人调侃乌灵。 没想到乌灵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反倒泄露了秘密。 郁岚眼睛都直了:“你有新男朋友了?!” “……也不算。”乌灵战术性喝了口水。 见她含糊其辞,连年纪最小的陆浅池都着急起来:“你不会又被男人骗了吧?要不要我去找几个壮汉帮你出气?” 乌灵原本没打算提这件事。毕竟她和知野的关系还不清不楚,无奈从小一起长大的铁三角实在瞒不住,只好实话实说: “是我喝酒以后乱来了。” “和谁?!”郁岚和陆浅池异口同声。 “泥桥镇遇到的一个陶器学徒,是年下。现在……好像在商K做酒水服务生。”乌灵十分心虚。 “什么?!”两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又穷又年纪小,还没有正经工作,百分之百烂桃花啊。 郁岚当即痛心疾首地骂道:“糊涂啊你!上次才栽在酒吧服务生身上,给了人一-大笔钱,现在怎么又是服务生?” “小乌灵啊,你从小就这么善良,怕不是又被穷小子骗了吧?”陆浅池也跟着长吁短叹,“都跟你说好多遍了,叫你回去继承家业,不然你真是永远不懂人性黑暗啊。” 乌灵:“我不是,我没有!” “那他呢?他怎么看你们两个的关系?”陆浅池追问。 乌灵清了清嗓子:“哎呀,实不相瞒,他好像被我迷得有点神魂颠倒。” “醒醒吧,乌灵!他八成是看上你家的钱,想来吃绝户。你忘了上一个酒吧服务生男朋友方越川?拿了你一百万就跑去美国了!”郁岚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她的脑门,痛得乌灵呲牙咧嘴。 74. 少女和野狗(一) 陆浅池赶紧把郁岚的手扒拉下来,劝道:“算了算了,方越川也不算专职酒吧服务生。他当时只是没钱,才在上学之余去酒吧兼职。” “人家现在都华丽转身了,我爸和董事会前几天还说,想投他的HFeAI公司,找不到机会呢。” 乌灵拨了拨被郁岚弄乱的头发,神色认真:“没错。我前几年跟你们说了好多次,我给方越川那一百万是天使投资,你们非不信,偏说我天真,不知世间险恶。” “他上个月带着钱来找我,给了我一百万美金,还说以后还有分红。” 她微微扬起下巴,一副得意模样。 “所以,今天全场消费,都由本乌老板买单。” “切——”郁岚毫不客气地拆台,“我们两个总裁加富二代,还用得着你一个乌小职员请客?” 这话虽毒,倒也没冤枉她。 他们三个家底都十分厚实。 郁岚家是医疗保健行业的龙头,陆浅池家在潮玩和服装领域颇有地位。乌灵家是全球最大的顶级拍卖行之一。 郁岚和陆浅池进自家公司好几年了,如今也渐渐独当一面。 公司里的人都叫郁岚一声“郁总”。就连向来不太靠谱的陆浅池,也开始被员工恭恭敬敬地称作“小陆总”。 只有乌灵一路离经叛道。 从小嚷着要学画画、修复壁画,对接手家里的生意半点儿兴趣也没有。 所以,郁岚说她如今还是个小职员,倒也没说错。 “人生苦短,我想做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嘛。”乌灵往郁岚怀里一靠,撒娇道。 “好好好,你尽管去做。”郁岚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反正以后真没钱了,我和浅池也养得起你。” “不过啊,没想到方越川在美国真能创业成功。”陆浅池说。 “当年看着,也就是个眼神挺倔、长得还不错的穷小子。”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说起来,当年那次聚会,是不是也是在这家酒吧、这张桌子?” 闻言,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思绪被拉回了很多年前。 那年秋天,乌灵十七岁。 她的工笔画被一位书画大家评价为:“漂亮有余,厚重不足。” 乌灵向来不服输,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让她憋着一股劲,非要证明自己不可。 那时,她已经确定保送T大,正好有一段空闲,便打算找个清静的地方住上两个月,专心写生。 青竹村是小姨乌冰蓝推荐给她的。 前不久,乌冰蓝刚在那里拍完一部乡土电影,回来后告诉她,村里竹林连绵,景色清幽,最适合静下心来画画。 临出发前,铁三角照例聚了一次,算是为乌灵送行。 “你真要去青竹村写生?”郁岚问,手里还扶着醉得东倒西歪的陆浅池。 乌灵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陆浅池:“他这是怎么回事?” 郁岚满脸嫌弃:“还能怎么。回家又跟他爸吵架了呗!” “大半夜骑着摩托车跑出去飙车,我早上五点,才从紫砂山那帮黄毛手里把他拎回来。” “他还跟那群人混在一起?他们飙起车来疯得要命,上次还有黄毛重伤上了新闻头条。”乌灵十分惊讶。 “你以为他不疯?我昨天去找他的时候,那么多人里,他骑得最快,连那帮黄毛都追不上。每次跟他爸吵完架,他就跟自己赌气似的,把自己往死亡的边缘送。”郁岚叹了口气。 陆浅池的确是个可怜人。 虽然有钱,可父母是貌合神离的商业联姻,表面维持体面,背地里小三小四闹个没晚。 所有人里,除了郁岚和乌灵,没人真正关心他过得好不好。 像是听见了“我爸”两个字,原本昏昏沉沉的陆浅池忽然抬起头,含糊不清地嚷道:“我爸就是个混-蛋!都是混-蛋!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放开我,我要去飙车!” 乌灵看着他,也叹了口气:“他这样,我也不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跑去村里写生呀。” “村里...我有点子了!”郁岚灵机一动。 “不如你带他一起去青竹村?正好让他换个地方待几天。来个现实版富家公子哥的《变形记》” “好啊。”乌灵没有犹豫,她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让他去村里看看广阔天地,他就能知道日子不只有飙车和跟他爸赌气这一种过法。” 郁岚又补充道:“而且你一个人去青竹村,人生地不熟的,多个人陪着总归方便。” “青竹村虽然是你小姨拍过戏的地方,但到底偏远,有陆浅池在,也能照应你。” 于是,趁着陆浅池酒意未醒,两人替他做了这一重大决定。 郁岚说走就走,当即开车把乌灵和陆浅池送去了青竹村。 临行前,她只给陆浅池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塞了一百块现金,又配了一部只能打电话的老人机。 摆明了要趁这两个月,好好治一治他那身公子哥的坏毛病。 ------------------------------------------------------ 两个月后,郁岚开着车进了青竹村。 她远远看见村口废窑墙上趴着一道沧桑的身影。 乍一看,像是个流浪汉。 那人听见引擎声,慢吞吞抬起头来。头发又长又乱,胡子拉碴,脸上灰扑扑的。 身上那件原本看着还挺贵的古驰T恤,早已被尘土腌得看不出牌子,完美融入了村里各式各样的“假名牌同款”。 直到熟悉的迈巴赫停在眼前,陆浅池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嘴一瘪,两行热泪瞬间从他脸上滚了下来,冲开灰尘,在灰扑扑的脸颊上拖出两道清晰的水痕,又一路没进胡子里。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整张脸愈发显得消瘦又可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等郁岚一下车,他终于带着哭腔控诉出声:“你咋才来呢?!” 不远处写生的乌灵见到郁岚,立刻高兴地跳 起来,朝她挥手:“你可算来了!陆浅池都快把自己活成黄鼠狼了,丢死人了。” 郁岚好奇地问:“怎么说啊?” “夜里眼睛发绿光,白天不是偷鸡,就是去地里掰玉米。前几天他还非要去逮田鼠烤着吃,说什么肚子饿,要吃肉,我拦了半天才把他拦住。”乌灵回答道。 “那他现在应该不想着和他爸赌气,也不想着飙车了吧?”郁岚强忍着笑,追问。 乌灵翻了个白眼:“飙个屁。刚来的头两天,他还嚷嚷着回去要骑机车,要寻死觅活。” “现在每天睁眼第一句都是:'鸡呢?我要吃烧鸡。我没吃饱,我要吃肉!'” 旁边晒太阳的大爷忍不住插嘴,指着陆浅池控诉:“妹子,你可得把他带走。我们村里的鸡,快让他吃绝了!吓人得很。”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乌灵,语气顿时和蔼起来:“还是乌灵妹子好。他吃一只鸡,乌灵妹子补我们一百块钱。” 郁岚:“……”陆浅池不愧是你,好强的吃肉战斗力。 收拾好行李,乌灵看见陆浅池缩在迈巴赫后座,一边狂啃烧鸡,一边掉眼泪,像是刚从什么人间炼狱里逃出来。 “你放心,他这次回去,肯定会珍爱生命。”乌灵对郁岚说。 陆浅池闻言,立刻从烧鸡里抬起头,含混不清地宣布: “是啊!烧鸡太好吃了。我以后再也不飙车了!珍爱生命,多吃烧鸡!” “回去我就找我爸要钱,投资养鸡场,开烧鸡店!” 事实证明,他确实说到做到。 他回去后不再跟父母赌气,也不再整天喊着要逃学飙车,只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好好学习、早点继承家业。 至于曾经的紫砂山机车党,他也决定直接解散。 于是,他约了几个黄毛兄弟到酒吧,打算请他们喝最后一场酒,把话说开,从此各走各的路。 作为铁三角另外两角,乌灵和郁岚自然也被拉来了。 受邀来聚会的黄毛一口干掉杯里的酒,满脸困惑地看向陆浅池。 别人来酒吧都是为了喝酒,陆浅池倒好,面前摆着一盘烧鸡,正低着头啃得专心致志,连酒杯都没碰一下。 “老大,”黄毛忍不住问,“你今天不喝酒啊?怎么一直吃鸡?” 他压低声音,凑近陆浅池,神秘兮兮地说: “你这两个月不在,我们都快无聊死了。山蛙哥倒是带我们玩过几次新花样,下次带你一起玩儿啊。比飙车还刺-激的东西。” 他又看了看乌灵和郁岚两个女人,满脸不服气地问:“你是不是被这两个女人逼着退圈了?我们都看出来了,你肯定是爱上她们了。” 陆浅池抱着烧鸡,头也不抬:“对,我爱上了。” 黄毛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下一秒,陆浅池继续道:“我爱上烧鸡了。” 众人:“……” “听好了,紫砂山飙车团今天正式解散。以后谁要见我,带烧鸡来。奥尔良的、老式炭火烤的都可以。”陆浅池继续说。 75. 少女和野狗(二) 黄毛二号沉默良久,艰难道:“老大,你这两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 “饥饿。”陆浅池眼神深沉,“它让我看清了人生。” 说罢,他又举起鸡腿:“来来来,干杯!哦不对!干鸡腿!” 一桌人吵吵闹闹,乌灵却已经无聊得趴在桌上,开始数酒杯里的冰块。 她透过酒杯扭曲的玻璃,看着舞池里摇晃的人群,忽然瞥见了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啊——是高尔夫球场那个开饮料车翻车的服务员。 好像姓方,名字叫什么不记得了。 如今,他换上酒吧服务生统一的白衬衫、黑领带和西装裤。 肩上勒着皮质背带,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制服,穿在他身上,却莫名衬得他像是来消费的贵客,而不是端酒的服务生。 他站在喧闹的舞池边,神情冷淡,与周围格格不入。像一把被迫收进粗糙木鞘里的好刀。 方越川原本正在给客人送酒。 可视线扫过卡座时,他忽然顿住了。 那个让他始终忘不掉的少女,正趴在卡座的桌上发呆。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蓝色裙子,黑发柔顺地垂在肩侧。暖色灯光落进她清亮的眼眸,映出几分不谙世事的纯净,与这喧闹的酒吧格格不入。 而她身边,坐着那几个他近日在酒吧里见过许多次的黄毛。 有时候午夜场他们会聚在一起,吸食一些明显违法的东西,眼神迷离。 方越川脸色沉了下来。 乌灵还没来得及多看他两眼,就见他拨开醉醺醺的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你怎么——”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手腕便被他一把攥住。 方越川掌心很热,力气也大,拉着她就往酒吧门口走。 “你干什么?拉客人啊?还想不想拿工资了?”有男-公-关在后面骂道。 经理也在后面呵斥着。 可他充耳不闻,只粗鲁的拨开人群,沉着脸带乌灵往外走。 乌灵被他拽得手腕发疼,却没有挣开。 他一路都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紧绷、愤怒的后脑勺。 奇怪。明明只是见过一次的陌生人,她却好像能从他的后脑勺上,读出他在生气。 更奇怪的是,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莫名有点心虚。 直到两人穿过酒吧门口的停车场,走到人来车往的大路边,方越川才终于停下。 他回过头望着乌灵,胸口起伏得很快,眼神压着怒意,也压着某种更深的后怕。 “以后不要来这种地方。也不要跟那些人玩。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酒吧,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要再来了。” 乌灵乖乖点头:“知道了,我是陪朋友来的。以后不会再来了。” 方越川仍旧攥着她的手腕,指尖有些发颤。乌灵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背。 “没事,你别担心。” 她的动作很柔,却像一盆水,猝不及防地浇灭了他心里翻涌的火焰。 方越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她的手腕。他猛地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金贵东西,快速说了一句“抱歉。” 乌灵低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手腕,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遗憾。 那可是帅哥主动牵她的手。 她正琢磨着怎么找个借口,再和他多说几句话,就见方越川已经转身,准备往酒吧里走。 “等等!”乌灵赶紧说。 方越川停住脚步,只微微侧过身,没有回头:“怎么了?” “酒吧不是好地方。”乌灵理直气壮地问,“那你还回去干什么?” 方越川沉默片刻。随后,他把原本微微侧过来的脸,彻底转了回去。 夜色浓重,把方越川的背影衬得格外单薄。 “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以后见到我,就当不认识。” 说完,他抬脚便要走。 乌灵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臂。他没有回头,又只留给乌灵一个后脑勺。 可不知为什么,同样是一个后脑勺,她却从看出了浓重的自卑和难过,和刚刚那个还在生气的后脑勺不一样。 “你当然不是坏人。你刚刚冒着被经理责骂的风险,解救了我。”乌灵声音柔柔的,像微风拂过方越川的心。让他的指尖微微蜷起。 “而且,”乌灵歪了歪头,“你怎么跑来酒吧工作了?高尔夫球场那边不做了吗?” 那一瞬间,方越川心里的厌弃像潮水一般漫了上来。 高尔夫球场那次之后,他曾在洗手间里,无意听见两个同事闲聊。 他们说,那个开饮料车翻车时救了他的姑娘,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千金。临走前,她还特意拜托经理别为难他,能照顾就多照顾一点。 说到这里,两个同事恶毒地笑了。他们说他一看就是穷人家出来的,骨头里都透着寒酸,没眼力劲,不会说话。 还笃定地说,他迟早会抓住这个机会,去给人当小白脸。 那时,方越川站在逼仄的隔间里,听着外头肆无忌惮的讥讽,却始终没有出去。 他们说得难听,可也并不算全错。 他确实穷,确实需要为了学费,低着头去挣钱。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却会替他求情,替他说话。 方越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右手,许久没有动。 他的右手手背上留着几块褪不去的紫红色冻疮疤,粗糙、难看,像贫穷烙在他身上的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赤贫的人,凭什么得到她的照顾。 那点善意落在他身上,明明带着温暖,却像一道猝然照进阴沟里的月光,逼得角落里的老鼠无处遁形,只能看清自己满身的丑陋与狼狈。 他连抬头看她,都觉得是一种冒犯。 她像挂在很高很高夜空里的月亮,干净,明亮,遥不可及。 而他只是泥地里挣扎着往前爬的人。贫穷,狼狈。 隔间外,那两个同事还在说。 可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话锋忽然从他身上,转到了乌灵身上。 “不过那种看着清纯的姑娘,到了床上——” 后面的话猥-琐又下流。方越川甚至没有听完。 他们可以笑他穷、寒酸,笑他妄想攀高枝。 可他们不该提她。更不该用那种肮脏的语气,去议论她。 隔间门被猛地打开。 外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拳头已经重重砸在他脸上。方越川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揪住那人的衣领,拳头一下比一下更狠。 他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的月亮。 最后,他赢了那场架。也丢了高尔夫球场那份兼职。不得不来到酒吧工作。 从回忆中抽身,方越川抿了抿唇,想甩开乌灵的手,手臂却终究没有动。 他本该在她拉住自己的那一刻就挣开,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酒吧,继续陪笑、端酒,继续为了学费、家里的生活费,还有父亲留下的债,拼命挣钱。 可他舍不得。 他怕自己一甩开,她会难过。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他也舍不得。 乌灵见他不说话,干脆绕到他面前:“你家里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她望着他,眼睛清亮、不设任何防备:“我可以帮你。” 方越川心口骤然一酸。甜意和难堪一起纠缠着涌上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不该贪恋她的好。 可他还是闭了闭眼,听见自己低声回答:“是。” 乌灵立刻道:“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更好的工作,不过有条件。” “你是这世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方越川抬起眼,眼底带着浓厚的痛苦,“如果可以,我愿意把什么都给你。”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你的条件,我可能一件也做不到。” 他不是故意把自己说得可怜。只是事实如此。 母亲带着年幼的妹妹,常年病着,无法外出工作;父亲酗酒、赌博,欠下的债像填不满的窟窿。这个家里唯一还能挣钱的人,只有还在读大二的他。 他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四处兼职,自身难保,又哪里有资格答应她任何条件。 可她闻言眨了眨眼,居然笑起来:“你误会了。” “我的条件是:告诉我你的名字。” 方越川怔住。 “我叫乌灵。”乌灵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风从街边吹过,带起她的发丝,她的一切都如此美好。 方越川看着她伸出的手,迟疑了很久,才轻轻握上去。 “方越川。” “越川,很好听的名字。”乌灵念了一遍,眼睛弯起来,“你以后一定会越过那些让你觉得痛苦的山川。” 方越川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解释过他的名字。 母亲给他取名时,不过是因为临产前一天,碰巧要去河对岸的山里采蘑菇,随口取了“越川”二字。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从这样普通、甚至有些随意的名字里,看见希望。 更没想过,会有人相信他真的能越过那些困难。 后来,乌灵替他介绍了一份工作。 全球顶级的嘉兰拍卖行,VIP客户接待实习生。 76. 少女和野狗(三) 乌灵带着方越川去见接待部经理,又陪他买了一套昂贵的意大利手工西装,当作工作服。 那套西装穿在他身上时,乌灵围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得不得了:“我就说吧,你很适合这套衣服。” 方越川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陌生而体面的自己,指尖悄悄攥紧了。 他记下了西装的价格。他想着,有一天,自己一定要还。 后来,他靠着拼命的劲头,迅速学会了流利的英语口,熟记奢侈品、珠宝与古董的知识,也学会了如何在那些衣香鬓影的贵客之间从容周旋。 他终于能够体面地在学习之余,为自己、为家人挣钱。 嘉兰拍卖行的大门,也让方越川看见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他过去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上流社会的世界。 也是在那里,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乌灵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接待部经理告诉他,乌灵是嘉兰拍卖行乌总裁唯一的女儿。话里话外打探他和乌灵的关系,问他是不是喜欢乌灵。 那一刻,方越川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喜欢乌灵。 从高尔夫球场那次,她朝他伸出手的瞬间,他就已经心动了。 可喜欢有什么用? 她是高悬在云端的月亮。 而他,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野狗一般贫贱的东西。 他怎么敢开口说喜欢呢。 *** 服务员端来了冰淇淋,打断了铁三角的回忆。 “总而言之,不要再和便宜男人谈恋爱了!”郁岚总结道。 “是啊,还是找个我们圈子里的人吧,彼此更能理解对方。”陆浅池也跟着附和。 “不然又会像方越川那样,总是不能理解你。” 铁三角里有两个人郑重其事地给出了恋爱忠告。乌灵自己也深知,和商K头牌谈恋爱,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下次见到知野,一定要把镯子和项链都还给他。 不能再这样犹豫不决,纠缠不清了。 她垂下眼,盯着面前那三球冰淇淋最上方的开心果味冰淇淋,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同一抹绿色被冰淇淋勺挖起,轻轻落在甜筒最上方。 瑞士街头,意式冰淇淋店的柜台前,店员将刚做好的三球冰淇淋递给一名戴着墨镜的女人。 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却依旧掩不住那张脸过分出众的轮廓。 她一头浓密的大-波浪垂在肩侧,显得成熟又清冷。 可接过冰淇淋时,她却微微弯唇冲店员笑了笑。 两个浅浅的酒窝浮出来,瞬间冲淡了那股冷意,显出一种极具东方韵味的明艳。 在店里打临工的白人高中生哪里见过这样漂亮的东方女人,早被她方才那一笑晃得愣住了。 回过神时,他耳根已红透了,磕磕巴巴地说:“It’s…it’sonthehouse.” (“不用付钱,这次我请你吃。”) 女人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并未露出多少惊喜,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优待。 她转身将冰淇淋都递给身旁的年轻女人,随后掏出信用卡,付了款。 乌灵接过冰淇淋,笑眯眯地打趣道:“啧啧啧,小姨魅力不减当年啊。走到哪里,都有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男人。” 乌冰蓝递过去一个眼刀:“我看你是应激创伤综合症治好了,又开始嘴贫了,是吧?” “我治不治好,都喜欢拿我最爱的小姨开玩笑。”乌灵咬了一口冰淇淋,满足得眼睛都微微眯起。 “这个味道也太好了。果然还是欧洲的意式冰淇淋最好吃,比我在S市吃过的好吃太多了。” 转眼间,她已经在瑞士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她和小姨同住在圣托白杉疗养院,接受最专业的心理疏导,治疗应激创伤综合症。 其余时间,不是黏着乌冰蓝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就是跑去陪姥姥姥爷和那三条狗玩;天气好时,乌冰蓝还会带她去少女峰滑雪。 日子安静又自在。 在专业干预下,她的应激创伤综合症恢复得很快。 至于视频号,她也没有落下。 出国前,她提前录下了不少修复工作的素材,还有烂牙鬼事件的后续,足够林无惧剪出许多期视频,维持每周更新。 因此,尽管她人在休假,账号的热度却丝毫未减,反而越做越好。 如今,国内账号已经有了七十万粉丝,海外账号也涨到了十五万。 可乌灵这次来瑞士,除了养病,其实还藏着另一桩心事。 她想劝乌冰蓝重新出山。 乌冰蓝曾是红极一时的国际明星。 她当年的几部代表作,直到如今仍被世界各地的影迷反复提起。每隔几年举办一次世界重映,场场依旧座无虚席。 哪怕她已经息影八年,热搜上也总能隔三岔五地出现她的名字。 有圈内好友隔空喊话,希望她早日回归;有影迷年复一年地讨论,她究竟还会不会再拍戏;也有人在欧洲旅行时偶遇她,晒出合影,感慨她本人比镜头里还要温柔、还要漂亮。 乌灵时常会想,假如小姨当年没有遇见楚天,没有遭受后来那场铺天盖地的网络暴力,而是一直留在娱乐圈拍戏,如今又会站在怎样耀眼的位置。 她想请乌冰蓝帮黄沙壁画修复所准备英文材料,担任宣传大使,并为中英文宣传片配旁白。 因为乌冰蓝的声音太适合做这件事了。 她从前有一部最为人称道的代表作《无名无声》,讲的是家仇国恨下的间谍人生。片中的她看似心狠手辣、背叛众人,到最后才揭开真相,原来她一直是为大义潜伏多年的卧底。 电影的最后一分钟没有画面,只有一段缓缓响起的旁白。 乌冰蓝用一种克制与爆发并存的声音,娓娓道出角色心中的信仰与大义。那段充满理想主义的独白,被她演绎出了极具震撼力的情绪张力与悲壮美感,曾让无数观众在影院里红了眼眶。 也正是凭借那部电影,乌冰蓝再度摘下一座国际电影大奖。 乌灵不知道小姨愿不愿意帮她这个忙。 可从这些年一年一次的“三球冰淇淋之约”里,她隐约觉得,小姨已经从那场风暴里走出来许多了。 刚遭受谩骂与污蔑的那一年,乌冰蓝除了医生和乌灵,谁都不肯见。 哪怕是乌灵,也只能在每年约定好的某一天,和她一起吃一支三球冰淇淋。 可现在,乌冰蓝已经能说正常见人,也能像从前一样,带着她去滑雪、看电影、逛街。 心理医生也一直评估,她的精神状态良好。 更重要的是,乌灵发现小姨书桌上放着一本理查德·波列斯拉夫斯基的《演技六讲》。 说起来,她记得知野好像也看过这本书。应该是这本书最近很流行吧? 除了这个,有一天乌灵还遇见小姨独自坐在窗边,对着窗外的飘雪,低声念起《无名无声》里自己饰演的角色的台词。 所以,乌灵才终于决定,问一问小姨对于复出的看法。 听完她的邀请,乌冰蓝久久没有说话。 她慢慢吃完甜筒最后一点脆皮,才轻声开口:“桃桃,谢谢你的邀请。其实……我最近也一直在想复出的事情。” “金翎国际电影节最近在邀请我担任评委。” “这个电影节过去很少邀请华人演员加入评审团。如果我去了,或许能让华语电影多一点被看见、被认可的机会。” 说到这里,她眼底的光又渐渐暗下去。 “可我还是有点害怕。害怕那些人又把过去的事翻出来,拿那些丑闻攻击我。”她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抱歉,桃桃。你小姨不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乌灵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倾身抱住了她。 “小姨,你明明一直都很勇敢。”她语气温柔却笃定。 “当年遇到那么糟糕的事,你没有一个人硬撑,而是勇敢地向家人求助,你真的超棒的!后来你又一个人去了异国他乡治病。那已经很了不起了。” “既然你还想拍戏,那就大胆去试一试。家人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乌灵松开她,认真望着她的眼睛。 “你想去,就去。电影节我可以陪你去。” “到时候哪怕你只有一秒钟想退出,也可以立刻退出。我替你承担所有后果。违约金,我们家出得起。” “而且,当年那件事以后,我妈就开始有意识地投资娱乐行业。现在华彩娱乐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都在我们家手里。你想做什么决定,公司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至于那些丑闻,本来就有很多是假的。你行得正、坐得端,还有那么多好作品在。别人爱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你不需要因为那些声音,放弃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试一试吧,小姨。勇敢一点。” 乌冰蓝怔怔望着她。 是啊,连侄女桃桃都一直那么勇敢。她也一定可以的。既然心里仍有不甘,仍有热爱,那就再勇敢一次。 乌冰蓝眼底的犹豫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坚定。 77. 影帝(一) 很多事,下定决心的过程,会有很多痛苦纠结。但真正迈出第一步后,乌冰蓝才发现,复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华彩娱乐替她官宣复出那天,许多粉丝和圈内好友都送来了祝福。 等她赴英国参加金翎国际电影节时,机场外已经有不少粉丝早早等候接机。 当然,也仍有少数人翻出旧事,试图掀起波澜。 可乌冰蓝每日穿梭于电影节的放映厅、评审会和晚宴之间,忙得几乎没有空闲去在意那些声音。 在这样充实而熟悉的节奏里,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久违地感到踏实。 “今天是不是很累呀?”乌灵望着刚回到酒店、连礼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便径直瘫进沙发里的乌冰蓝,心疼得不行。 “你躺着别动,我来帮你卸妆。” “累,超级累。”乌冰蓝闭着眼,声音都有些发飘,“我今天一直在替一部中国电影向国外评委解释,嘴巴都快说干了。” 乌灵轻轻替她摘下耳饰:“什么电影呀?” “《深渊尽染》。”提起这部片子,乌冰蓝总算睁开了些眼,神色也认真起来。 “今年入围金翎的华语电影只有这一部,是部很有深度的警匪片。今天评最佳男演员,大家都觉得男主角演得特别好,很有希望拿奖。” 随即,她又叹了口气:“但有位澳洲来的评委不太能理解这部电影。我今天一直在和他讲中式警匪片里的那种压抑、宿命,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稍微明白一点。” 乌灵一边替她卸着眼妆,一边认真夸她:“小姨,你真的太厉害了。你一直在努力把中华文化推广给更多人。你就是我的偶像。” 乌冰蓝被她哄得笑了笑,眉眼间的疲惫也淡了些。 “希望那个男演员能拿奖吧。”她说,“他名字听着挺耳生,可能是刚出道不久。” “送审材料上写的是英文名,Zhi,Ye……也不知道中文究竟是哪两个字。” ------------------------------------------------------ 罗鹿宁和几个好朋友从电影院出来后,站在人群里,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深渊尽染》的故事里抽离出来。 这部电影实在太好看了。 几个月前,她和父母去黄沙市旅游回来后,一家人终于把许多压-在心里的话说开。父母也意识到,自己从前对她控制得太多、期待得太高,渐渐学着放松下来。 没有了那种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压力,上学对罗鹿宁来说,也不再是一件让人喘不过气的事。 她重新回到了学校开始学习。 直到这次月假,她才终于有空约上朋友,一起来看这部近来全网爆火的获奖电影。 《深渊尽染》最初在金翎国际电影节首映时,就已经掀起了不小的讨论。 后来,电影节公布获奖名单,它一举拿下最佳影片,男主角知野也凭借片中的表演获得最佳男主角。 消息传回国内以后,评论几乎是一下子炸开的。 【知野真的是最近几年我看到的最帅的内娱男艺人了,居然演技还这么好。(18万点赞)】 【那可是国际电影节奖,真给我们国家长脸啊!(20万点赞)】 【哥哥的星途亮的我睡不着。(19万点赞)】 学校里的讨论尤其夸张。 课间时,走廊里经常有人模仿电影里的台词;食堂排队时,大家都在猜剧情里那些没有说破的细节;连班上最不关心娱乐新闻的男生,也会在放学时装模作样地模仿电影中-出圈的台词。 而学校里很多女生,则成了知野的粉丝。 罗鹿宁也是其中之一。 她原本只是因为电影里那个角色喜欢上知野。后来回家搜了几段采访和片场花絮,才发现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让人喜欢。 《深渊尽染》的片场花絮里,他始终客客气气地和工作人员说话。无论是场务、摄像师,还是群众演员,他都会认真道谢。 后来还有人扒出,他身边的助理王慧,是他早年回村拍戏时认识的一位听障农村女性。那时对方正因为家庭原因找不到工作,知野了解情况后,便把人带在身边。 还有曾经和他合作过的工作人员,主动发视频夸他。说知野刚出道那几年一点架子都没有,拍戏再苦也不抱怨。 就算有很危险的打戏,他也会自己亲自上阵,好好完成表演。 好几次剧组拍摄地条件很差,他自己骑着自行车每日往返片场和酒店,毫无怨言。 视频下面一片感叹和夸奖。 又是一次月假。 罗鹿宁回到家,照例歪在床上刷微博。她刚点进娱乐热搜榜,整个人便愣住了。 热搜第一:知野桃子小姐【爆】 热搜第二:知野牵手照【爆】 热搜第三:知野锁屏密码 热搜第四:金翎国际电影节颁奖典礼 热搜第五:乌冰蓝金翎国际电影节评委 罗鹿宁一下子坐直了。 今天正是金翎国际电影节的正式颁奖典礼。 金翎电影节有个延续多年的传统:电影节期间先公布最终获奖名单,一个月后,再由最佳影片所属国家的首都举办正式颁奖典礼。 今年,《深渊尽染》获得最佳影片,因此颁奖礼便落在了京市。 而就在半小时前,知野站上最佳男主角领奖台时,说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我要感谢我最喜欢的桃子小姐。” “我知道,勇气是一个很难打开的罐头。但你用身体力行告诉我,勇敢的力量。你启发了我,也鼓励了我。没有你,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谢谢你。” “我爱你。” 短短几句话,直接让现场和网络同时炸开了锅。 刚刚凭借国际电影节封帝、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知野,居然公开提到了叫“桃子小姐”的女朋友。 桃子小姐是谁? 无数网友瞬间涌进热搜,连平时只关注电影的人都忍不住点进去吃瓜。 狗仔和营销号更是闻风而动,开始讨论各种细节。 有人爆料,知野似乎还没适应顶流的生活。他的手机不是防窥屏。 前段时间在机场时,被长焦镜头拍到锁屏壁纸是一张牵手照。 照片里,两只手放在淡蓝色的被子上,一只明显是男人的手,另一只则纤细白皙,像是年轻女孩的手。 那一定是“桃子小姐”的手。 更有人发现,知野的锁屏密码是0720。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日期。 于是,新的猜测又铺天盖地地冒了出来:0720到底是什么日子?是他们在一起的纪念日,还是桃子小姐的生日? 可惜颁奖典礼后,知野没有回应过任何猜测和传闻。 粉丝们会因为桃子小姐事件脱粉吗? 罗鹿宁好奇地点开评论区看看大家的态度。 【谈恋爱就谈恋爱吧,我是他事业粉。只要不为爱退圈就行。(20万点赞)】 【搜了一下,他入圈以后已经默默无闻拍戏五年了。要是嫂子真的陪他走到今天,那我支持他们99!!(17万点赞)】 【还是多关注作品吧。知野拿这个奖,靠的是实力。(14万点赞)】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桃子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许愿他们以后一起上综艺!(15万点赞)】 罗鹿宁给这些评论都点了赞,退出知野的热搜词条,惊讶地发现热搜第一刷新了。现在的热搜第一是: 【乌冰蓝宣布复出(爆!)】。 她啪的一下立即点进去。 乌冰蓝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演员。 那时,《月下剑仙传》正热播,几乎没有小学生不认识乌冰蓝。 放学后,几个孩子一定会凑在谁家的卧室里,把床单披在肩头,拿擀面杖当剑,煞有介事地演起剧来。 而每一次,所有人争着抢着要演的,都是乌冰蓝饰演的那位白衣剑仙。 后来,她听说乌冰蓝因为铺天盖地的恶评和非议退出了娱乐圈,还难过了很久。她那时年纪小,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明明演技那么好的人,会忽然消失在屏幕前。 所以现在,她真的要回来了? 词条里置顶的,是金翎国际电影节红毯上的采访视频。 镜头里,乌冰蓝穿着一袭高洁的蓝色丝绸长裙,长发挽起,露出修长而优雅的颈线。她站在闪烁的镁光灯下,神情平静从容,面对镜头宣布自己将正式复出。 那一刻,罗鹿宁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激动。 弹幕从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飘过去: 【恭迎冰皇回宫!】 【姐姐终于回来了!】 【我的童年女神!】 罗鹿宁点开评论区,才知道乌冰蓝这次受邀担任金翎国际电影节评委,还是近十年来唯一一位来自华语电影圈的评委。 有人发出来她在电影节上用英语发言的视频。 她坐在一众国际影人之间,神态优雅沉稳。镜头扫过她时,她正用流利而清晰的英语讲述对华语电影的理解。 评论区里全是感叹。 【高智感美人天花板。】 【这才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 【乌冰蓝一回来,感觉整个内娱的格调都被拉高了。】 78. 影帝(二) 紧接着,平台又自动播放了一段电影节活动的短视频。 是明星对镜签名的怼脸直拍。 镜头几乎贴着每个人的脸拍,妆容和皮肤状态无处遁形。不少国内外知名艺人在这样的高清镜头下原形毕露。 比如,最近正火的新生代艺人楚樊,镜头拉近后,粗大的毛孔、痘印和黑眼圈十分明显,评论区全是嘲讽。 可视频切到知野和乌冰蓝时,画风却忽然变了。 知野垂眸签名,再抬眼朝镜头羞涩一笑。睫毛纤长,眼睛湿润明亮,五官利落清俊,皮肤干净得让人挑不出瑕疵。 弹幕瞬间疯了。 【救命,知野这张脸到底怎么长的!怎么一点瑕疵都没有!!!】 【这么帅还这么羞涩的男人,啊啊啊!!!】 【请把这张脸焊在大银幕上。】 紧接着是乌冰蓝。 她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笔,垂眸签名时,蓝色眼影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额前一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耳边的蓝宝石耳坠也微微摇曳。 她始终神情专注,偏偏那张脸透着冷艳。 签完名后,她朝镜头浅浅一笑。 酒窝倏然浮现,方才那点疏冷仿佛一下子融开,只剩下明媚又妩-媚的风情。 弹幕又一次疯了。 【古希腊掌管蓝色眼影的神啊!】 【姐姐好美呜呜呜呜!!!】 【老婆老婆老婆!!!我当场就是一个求婚!!!】 颁奖典礼后,整个富金娱乐都沉浸在喜气里。 而最得意的人,莫过于刘总。 《深渊尽染》上映短短两个月,票房便一举突破五十亿。不仅替富金娱乐赚得盆满钵满,还捧出了一个炙手可热的新顶流——知野。 刘总坐在宽大的真皮椅里,难得大方了一回。 他从柜子最显眼的架子上取出一支平日里绝舍不得碰的高希霸贝依可56,慢条斯理地剪开、点燃。浓郁醇厚的烟气在唇齿间漫开。 他又开了一瓶哈雷伍德1780黑朗姆,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这种东西,平时他顶多摆在柜子里充门面,偶尔有真正身份够格的贵客来了,才会咬咬牙拿出来撑撑场子。 可今天不同。 今天他高兴。 这么高的票房,往后源源不断的代言、商务、综艺……知野就像一头刚养肥的现金奶牛,往后只会替富金娱乐挤出更多利润。 刘总越想越畅快,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沉醉在烟酒交织的香气里许久。 直到那双原本有些失焦的眼睛重新聚起神,他才想起办公室里还坐着一个人。 钟棘刚刚来给他报喜,此刻正安静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背脊挺直,神色平静,仿佛那五十亿票房与她毫无关系。 刘总看了她一眼,心情颇好。 能签下知野,钟棘确实有眼光。 早在知野还籍籍无名时,她便抢先将人签进了富金娱乐。虽说这部电影的分红要给知野让出去不少,可按照旧协议,知野日后的代言、商务及各类收益,公司能抽走九成,他自己只能拿一成。 想到这里,刘总连酒都觉得更甜了。 钟棘这次立了功,赏是该赏一点的。 他象征性地抬了抬下巴,指向桌上的酒瓶:“要不要来一杯朗姆酒,尝尝?” 嘴上虽这么说,手却没有动,没有半点要替她倒酒的意思。 钟棘跟了他这么多年,哪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她摆摆手,笑得十分识趣:“老板,我是个粗人,这么贵的酒喝进嘴里也是牛嚼牡丹,浪费。您自己慢慢品。” 刘总顿时满意了。 这才叫懂事。 他吐-出一口烟,语气高高在上:“知野现在是公司的摇钱树。你这次立了功,很好。” “但你别以为能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明年他的合约到期,你想尽一切办法,也得让他续约。” “还有,旧协议里的分成条款,一条都不能改。” 钟棘垂眸看着面前那只始终空着的杯子,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好。” 刘总慢悠悠地吸了一口雪茄。 片刻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 “对了,乌冰蓝要复出了。你怎么看?”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酒后闲谈。 可烟雾缭绕间,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始终落在钟棘脸上,观察着她每一个微表情。 钟棘抬起眼,神色依旧平静。 “九年过去了。”她语气淡淡。 “她早就不是当年的乌冰蓝了,掀不起什么风浪。” 刘总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分辨这句话里究竟藏了几分真心。 随后,他才笑了笑。 “好歹也是你以前的老板。你倒是一点都不盼着她好。” 钟棘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向他表忠心。 “我现在只替富金考虑。”她说,“富金做得越大,我的位置才越稳。” 刘总满意地点点头,又抛出一块看似诱-人的饵。 “要是明年你能把知野续签的事办成,我就给你升到最高权限——首席总经纪人。” “你现在带楚樊带得不错。等你升了职,你之前一直想接手的楚天,我也可以分给你。” 这一次,钟棘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谢谢刘总栽培。我一定使命必达。”她站起身,朝刘总深深鞠了一躬,姿态谦卑乖顺。 说罢,她抬起眼,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捕捉不住。 刘总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其实一直有些害怕钟棘。 这个女人工作能力极强。 九年前,她从华彩娱乐跳槽到富金娱乐,此后替公司拿下一个又一个项目,签了一个又一个明星,带来了数不清的利润。 托她的福,刘总的座驾也从宝马换成了法拉利。 所以,钟棘一直是他公司里能力最强的员工。 可她看人时的眼神,总让刘总觉得不太舒服。 安静,阴冷,像一条伏在草丛深处的蛇。仿佛一直在暗处观察着什么,伺机等待着什么。 尤其是想到她是在自己和楚天联手做了那件事后,才从乌冰蓝手里跳槽过来的,刘总心里便更添了几分说不清的警惕。 最开始那几年,他一直怀疑钟棘是来替乌冰蓝报仇的。 可他观察了她很久,发现钟棘不但没有表现出半分怨恨,反而处处以公司的利益为先,替富金娱乐赚了一笔又一笔钱, 比谁都卖力。 看来,终究还是自己命好。 刘总想起自己出生时,母亲曾特意请来算命先生为他批命。那人捻着胡须,煞有介事地说,他命里带着汉朝帝王之相。 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他不就是娱乐圈的汉高祖刘邦么? 当年,他凭一己之力捧出了天王巨星楚天;如今,又有钟棘这样的人才从敌营投奔,为他效力。 刘总又深深吸了一口雪茄。 烟雾缭绕间,他靠坐在真皮椅里,隔着玻璃俯瞰灯火通明的城市,越发沉醉于自己想象中的雄才伟略与人格魅力。 钟棘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脸上那层冰封似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表情厌恶,无声地吐-出一口恶气。 但那点厌恶只出现了短短一瞬。 发现自己即将走进监控区域,钟棘便重新收敛神色。她抬手理了理西装领子,脸上又恢复成一贯的面无表情。 电梯一路下行。 到了楚天办公室,钟棘抬手敲门。 “烦死了——” 门刚被里面的人拉开,一道暴怒又尖利的声音便迎面砸来。 钟棘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办公室里的陈设,一本厚重的杂志便从里面飞了出来。 “砰”的一声,正正砸在她额角。 杂志落到地上,纸页散开。 钟棘额角很快泛起一阵钝痛。她却像没感觉到似的,弯腰把那本杂志捡了起来,随手放回茶几上。 办公室里,一股酒气扑鼻而来,楚樊脸色因醉酒涨得通红。 误伤钟棘后,他神色闪过一瞬慌乱,飞快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父亲楚天。 楚天没有抬头,也没有半点责怪他的意思,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的剧本。 楚樊顿时又有了底气。 “你们一个个到底有什么用?”他指着面前一排低着头的工作人员,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让知野那个乡里来的土狗踩到我头上来?最佳男演员奖本来就该是我的!是我的!”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只要声音大,他就一定有道理。 浑然忘了,当初在片场,是他嫌拍摄辛苦,三天两头罢演、耍脾气,才逼得姚导彻底失望,宁愿临时调整剧本,也要把男主换成知野演的角色。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反驳。 几名助理被他劈头盖脸骂了半天,眼圈早已红透,却还得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还有,我在红毯上对镜签名那个热搜撤了没有?”楚樊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文件袋便往地上砸,“那些人全都在笑我!说我丑、说我丢人!” 他越想越恼火,又抄起一个杯子要砸。 只是砸之前,他下意识看了眼楚天。确认父亲没什么反应,他才狠狠摔了出去。 杯子碎在地上,瓷片四散。 可他手忙脚乱间,还是碰翻了楚天面前那杯浓茶。褐色茶水顺着桌面漫开,浸-湿了楚天刚刚放下的剧本。 楚樊的动作骤然僵住。 楚天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阴沉沉地落在楚樊身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楚樊。” “你过分了。” 79. 影帝(三) 楚樊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肩膀一缩,刚才的张嚣瞬间散了个干净。 “……对不起,爸。” 见他终于安静下来,钟棘才上前一步:“楚樊的镜头热搜已经撤掉了。另外,我买了几百个营销号,统一洗他在电影节上的红毯表现和采访片段。今晚会把好舆论带起来。” “做得不错。”楚天点了点头。 楚樊却仍不解气似的,快步走到钟棘面前,眼神蛮横。 “这还不够。以后知野有什么资源,我也必须有。电影、代言、综艺,一个都不能少。” “不然我爸不会放过你。你明白吗?” 他像是怕钟棘不把他当回事,又搬出父亲压人。 “明白,楚公子。”钟棘抬眼看他,眼神没有任何温度,“都按你的意思办。” 楚樊这才稍微满意,在父亲身旁坐了下来。 “那个女人的事,处理干净了吗?”楚天忽然开口。 钟棘转向他:“已经处理好了。她收了三十万封口费,手里的照片和录音全部买断,保密协议也签了。她不会再站出来说楚樊那晚的事。” 楚天嗯了一声,放下心来。 下一秒,他抬手重重拍了一下楚樊的后脑勺。 “这次我替你压下去了。”楚天冷声道。 “以后收敛点,别什么女人都往床上带。你现在是明星,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楚樊被拍得头一歪,差点倒下去。想到自己在下属面前被打,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你装什么正经?我这都是跟你学的。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自己在外面乱搞,凭什么管我?”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楚天的脸一下沉了下来。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只被茶水打湿的杯子,狠狠砸向楚樊。 杯子擦过楚樊的耳朵,砸在身后的墙上,碎成一地瓷片。 楚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低下头,声音发颤:“对不起,爸。我说错话了。” “下不为例。作为惩罚,这个月不能刷我的信用卡副卡。”楚天还是脸色阴沉得吓人。 楚樊乖顺点头。紧接着转过身,换上一副讨好的语气,对钟棘说。 “那个女人的事,就麻烦你继续盯着。我以后不会再犯了。” “知道了。”钟棘淡淡道。 她没有再多看那对父子一眼,也没有理会满屋子噤若寒蝉的工作人员,径直转身离开。 一路无言开车回家。 等红灯时,钟棘抬手碰了碰额角,那里已经隐隐肿起,有些疼痛。 她望着前方跳动的红灯,神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点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直到推开家门,她的表情才有所松动。 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旧照片,旁边还放着一支看不清原本图案的护手霜。 那支护手霜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原本白色的管身已经微微泛黄。 照片里,一个笑起来有浅浅酒窝的女人亲昵地搂着年轻的钟棘。 那时的钟棘还没有如今这样冷静阴沉。 她面对镜头时拘谨羞涩,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而搂着她的女人笑得明艳又自在,像是盛夏最灿烂的一抹阳光。 钟棘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照片中女人的脸。 “冰蓝姐。” “很快了。” “刘总、楚天、楚樊……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一向在公司面无表情的她,唇角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我看到你宣布复出的新闻了。” “你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我好高兴” “你只管往前走。” “剩下那些挡路的人,我会替你一个一个清除干净。” ------------------------------------------------------ 夜已经很深了,知野房间里的灯却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反复点开微信,看着和乌灵的聊天框。 金翎国际电影节的奖杯就放在一旁的柜子上,金色奖杯在灯下熠熠生辉。 可知野看都没有多看它一眼。 成为顶流也好,拿下国际电影节大奖也好,对他而言,最先涌上来的并不是狂喜。 而是好奇乌灵会怎么想。 在乌灵家里那个猝不及防的吻之后,他一度以为,她已经接受了自己。 至少……是不讨厌的吧。 他已经想好,之后多去她们家几次。连叔叔喜欢他,只要他和连英、小狗新新搞好关心,总能见到乌灵。 可还没等他能再见乌灵一面,问问那个吻的意思,乌灵就去了瑞士。 他便更不敢问了。 他怕等来的答案会让自己难过,怕她轻描淡写地说,那不过是一时冲动,并不是因为喜欢。 所以,金翎国际电影节宣布他获奖时,他心里最先跳出来的念头,竟然是: 他终于站得足够高了。 高到乌灵可以看见他。 他终于拥有了一个足以证明自己值得被喜欢、值得被选择的东西。 所以,他比谁都期待今晚的颁奖典礼。 领奖结束后,他是带着十分的雀跃,等着她的消息。 他设想过乌灵看完颁奖礼后会发来的每一种回复,却万万没想到,颁奖典礼结束好几个小时,没有等来她半点消息。 难道她没看颁奖礼,也没刷到今天铺天盖地的热搜? 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点开聊天框。 “你看今天的娱乐新闻了吗?” 打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皱着眉删掉。 太刻意了。 重新输入。 “金翎国际电影节的颁奖礼,你看了吗?” 这句话发出去后,他忽然又很讨厌自己,觉得自己像个讨要糖果的小孩,只会打扰别人。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乌灵回了消息。 “没看,怎么了?” 知野的指尖微微一顿。 瑞士一处偏僻的小镇里,乌灵正窝在木屋壁炉旁的摇椅里,抱着蜡蜡打瞌睡。 姥姥姥爷想看冬日雪景,她便没有陪乌冰蓝一起回国,而是留下来开车带着两位老人和三条狗,到疗养院附近的小镇住几天。 这里人少得可怜,杂货店只有一家,网络也时好时坏,电视能收到的频道更是寥寥无几。 姥爷正在厨房忙着准备晚饭。 乌灵今天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早就困得不行。 手机震动时,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清知野问自己有没有看颁奖礼,便随手回了句“没看”。 又把手机丢到一旁,靠着摇椅睡了过去。 知野盯着那句回复,半天没动。 他觉得自己心已经死了。 他原本以为,至少她会看见自己那段获奖感言。哪怕她只是装作没听懂,他也能从她的反应里猜出一点答案。 可现在,她连颁奖礼都没看。 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心里乱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不经意似的,给她发去那段领奖视频。 “今天中国电影拿奖了。你有空可以看看。” 发完,他又觉得这话太刻意了。可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此时,乌灵正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帮姥爷给烤肉翻面。 姥爷一边拌着蔬菜沙拉,一边絮絮叨叨:“这几天你得多学几个菜。” “不然你到时候上大电视台的节目,总不能什么都不会,多让人笑话。” “哎呀,您别瞎操心了。”乌灵回答。 “我那个综艺是介绍丝绸之路的,又不是厨艺大赛,不需要做菜。您就放宽心吧!” 说起来,上节目这件事也算是意外之喜。 前几天,林无惧刚告诉她,视频号粉丝涨到九十五万后,数据便像卡住了一样,怎么也上不去了。 离她心里那个一千万粉丝的大目标,更是遥遥无期。 几个人正为这事发愁。 谁知没过多久,乌灵便接到了沈周月的综艺邀请。 原来她之前一直不接电话,并不是故意躲人,而是在忙着筹备一档新综艺。 节目名叫《我们开店吧:丝绸之路》。 节目组计划沿着丝绸之路,在不同地点开设风格各异的小店,通过亲身体验和经营任务,带观众了解这条古老商路上的人、物与故事。 节目嘉宾除了艺人,还想邀请两位非娱乐圈人士。导演组一合计,便想到了邀请乌灵作为丝绸之路见证人,参与节目。 毕竟,她如今在网上的名头实在响亮:守护文物、协助警方抓获盗匪的“民间英雄”,古文化宣传自媒体人,最近更是频频出现在各类正能量报道里。 乌灵当然痛快答应了。 她只盼着能多一些曝光。若能多涨一点粉丝,黄沙修复所申请创新创业基金时,便能多几分把握。 答应录制后,她很快配合节目组拍了宣传短视频,也正式公布了自己将参与综艺录制的消息。 果不其然,消息一发,账号又涨了一万粉丝。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视频发出来后,姥姥姥爷自然也知道了她要上电视的消息。 姥姥倒还淡定,只叮嘱她录节目时别太累。 姥爷却是又焦虑大爆发了,这几天总在她耳边念叨:要注意形象,要谨言慎行,千万别上了电视被骂,遇到小姨当年的事。 80. 驯服我(一) 这不,姥爷今天又开始操心乌灵的厨艺。 乌灵被念得头疼,干脆摸出手机玩,把姥爷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恰好这时,她看见知野发来的那段视频。 还没来得及点开,旁边的小狗笔笔已经悄悄跳上椅子,伸长脖子去够盘子里的烤肉。 “哎哎哎,你别偷吃!” 乌灵赶紧伸手去拦,又匆匆按住语音键,随口回了一句: “好棒呀,中国电影!” 乌灵顾不上检查消息,扔下手机便去抓狗。 而那句“哎哎哎,你别偷吃”,也和语音一起发到了知野那里。 知野听着那条语音,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看了他表白桃子小姐的视频,也只是夸了一句中国电影真棒。 所以,她其实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只是不想回应吧。 既然如此,那天为什么还要吻他? 坏女人。 知野垂下眼,胸口像被什么闷闷堵住。 而且,她刚才是在和谁吃饭? 她声音那么软,还带着笑意,叫别人不要偷吃。 是和朋友,还是……和什么人约会?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明明不该问,明明她没有义务向他解释。 可他还是忍不住,指尖停在屏幕上许久,最终发过去一句: “我是不是打扰你约会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卑劣。 他分明是在试探乌灵。 可他实在太想知道,她身边是不是有别人。 乌灵刚把笔笔从椅子上抱下来,又让蜡蜡坐在旁边盯着它,这才腾出手看手机。 “没有啊,我没有约会。正在帮姥姥姥爷烤肉。” 消息发出去后,她很快看见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又亮起。 又停住。 隔了好一会儿,知野才发来一句: “好吃吗?” 乌灵觉得他这反应有点奇怪,却也没多想,索性把烤肉拍下来发给他。 “很好吃。下次我烤给你吃。” 在收到乌灵回复前,知野像是被一场暴雨从头浇到脚,整颗心都沉甸甸地坠着。 可看见那句“下次我烤给你吃”时,方才那些阴沉的心事,忽然就散得一干二净,浑身上下都开始冒起粉色泡泡。 他低头看着那句“下次我烤给你吃”,唇角一点一点翘起来。 算了。 不急。 她愿意给他做饭吃了,愿意和他有下次见面,就已经很好了。 乌灵才不是什么坏女人。 是他不好,竟然胡乱猜测这么好的乌灵。 ------------------------------------------------------ 录音棚内,今天录制的是综艺《我们开店吧:丝绸之路》的第一期。 第一期的主题是嘉宾初见与互相熟悉。 节目组提前拍好了每位嘉宾出发前的家中RoomTour,等大家在观察室集合后,一起观看这些视频,从生活习惯、家庭环境里认识彼此。 《深渊尽染》的导演姚阔,作为刚刚斩获世界级电影大奖的知名导演,也受到了节目组的邀请。 他拍电影时向来天马行空、奇思妙想不断,私下却是个极守时的人。因此他来得最早,是第一个抵达录音棚的嘉宾。 过了一会儿,楚樊也到了。 一见到姚阔,他便想起自己原本是《深渊尽染》的男主,最后却被硬生生改成了男配,心里仍恨得牙痒痒。 他勉强压下情绪,面上客客气气地同姚阔打了个招呼,转头便挑了个离姚阔最远的位置坐下。 坐下后,他伸长脖子,不时朝门口望去,心里盘算着嘉兰拍卖集团的大小姐究竟什么时候到。 一收到综艺的邀请,他就托人查过,乌灵出身的嘉兰拍卖集团,是全球顶级拍卖公司之一,近几年还开始涉足娱乐产业,是华彩娱乐的大股东。 楚樊对自己的外貌极有自信。 凭他这些年斩女无数的经验,拿下一个拍卖集团的千金小姐,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若是能攀上这根高枝,他在娱乐圈的路必然能走得顺得多。到那时,他也不用再总是看父亲的脸色过日子。 想到这里,楚樊心里又有些不满。 他父亲楚天明明那么有钱,至今却连法拉利都不肯给他买,让他在富二代兄弟面前多没面子,实在可恶。 正想着,观察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靓丽的身影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纹理感十足的慵懒套头毛衣,露出一双修长白腿,脚下踩着黑色短靴,甜酷混搭。 乌黑的长发一侧垂在肩后,一侧别至耳后,耳畔点缀着一对卡地亚鳄鱼系列满钻耳钉,低调闪光。 楚樊看到那对耳钉时,心里一震。那可是他想买又舍不得下手的宝石款。 不用想,这一定就是嘉兰拍卖集团的大小姐——乌灵。 向来最爱摆架子的楚樊,一瞬间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主动站起身,朝乌灵迎了过去。 “乌小姐,久仰大名。” 姚导倒是一如既往地随和。 无论谁进来,他都会起身迎接。方才楚樊进门时,他也是如此,并没有因为楚樊曾经和自己有过不愉快便表现出半分区别。 乌灵收到综艺邀请是,其实心里还带着一点忐忑。 她从前没有录过电视综艺,更不知道镜头前该怎么表现才算好。 为此,她特意回家问了父母和小姨。 父母一听她要上综艺,二话不说,直接替她准备了一整套卡地亚满钻首饰:项链、耳环、戒指、手镯,样样齐全,恨不得让她从头到脚都写着“家里有钱”。 乌灵只觉得这也太高调了。她好说歹说,才把其他首饰都留在了家里,只挑了这一对耳钉戴来录节目。 至于小姨乌冰蓝,倒没有给她什么具体建议。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乌灵,自己也收到了《我们开店吧:丝绸之路》的邀请,不过节目组要求暂时保密,她会作为压轴嘉宾出现 。 “别紧张。”乌冰蓝在电话里笑道,“到时候小姨陪着你。” 最后,乌灵还是去问了视频号上的粉丝ZY。毕竟ZY之前说过,自己在电视台工作。 年上老干部ZY果然依旧成熟靠谱。给她发来一长串注意事项,从镜头感、说话节奏,到录制间隙该注意什么,都详细具体,让乌灵安心不少。 走进观察室后,乌灵率先注意到一个过分殷勤的男人朝自己迎了上来。 男人长相不错,只是妆感实在有些浓。而且他刚一靠近,乌灵便闻到了一股让人无法忽略的口气,像是常年烟不离口的人才会有的味道。 她眉头差点皱起来。好在乌灵还记得自己正在录节目,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礼貌地朝他笑了笑,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楚樊的手掌冰凉,掌心还泛着一层黏腻的汗。乌灵松开手后,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和姚阔寒暄完后,乌灵准备入座。 楚樊已经十分殷勤地替她留出了沙发另一头的位置,眼神里满是期待。 乌灵却像完全没有看见似的,坐到了姚阔身边。 毕竟,嘉兰拍卖集团是华彩娱乐的投资方之一。而姚阔,是华彩娱乐长期合作的导演。 从哪个角度看,她坐在姚导旁边,都比坐在那个过分殷勤的楚樊旁边好得多。 没想到楚樊脸皮竟然这么厚。 他见乌灵坐在姚阔左手边,便立刻借口原来的位置灯光不好,顺势挪到了乌灵身旁,占住了她左边的位置。 乌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为导演兼观察室主持人的姚阔已经继续走流程,望向门口介绍道: “接下来这位嘉宾,和我们的修复大师乌灵一样,都是各自领域里的专业人士。只不过乌灵深耕文物修复,而他来自日新月异的科技行业。” “让我们欢迎新锐AI智能体公司HFeAI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方越川先生!” 乌灵脸上的笑意,几乎在瞬间僵住。 门缓缓打开。 男人走进来,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衬得肩背挺拔、身形修长。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眉眼沉静锋利,透着掌控全局的从容,与上位者的矜贵。 乌灵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和他再次重逢。 她的大脑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耳边姚阔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方总特地联系我们,表示很想参与《我们开店吧:丝绸之路》。不知道能不能和大家聊聊,您这次回国、又选择参加这个节目的初衷是什么?” 方越川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全场。最后,落在乌灵身上,看了她两秒,他才缓缓开口。 “我这次回国,只为找回我亲手弄丢的、最珍贵的东西。” 姚阔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这不是台本上的流程。 但他毕竟是混迹圈内多年的老狐狸,反应极快,立刻接住了话。 “方总这话说得很有情怀啊。看来无论人走得多远,心里最牵挂的,始终还是自己的根和最初的那份初心。” 81. 驯服我(二) 姚阔继续帮方越川解释:“HFeAI如今发展得这么好,方总愿意回国参与节目、关注丝绸之路和传统文化,也是希望用科技为文化传播带来一些新的可能性。” 方越川没有否认,只淡淡颔首:“可以这么理解。” 乌灵在内心轻哼一声。 骗人。别人不懂他什么意思,她还不懂吗? 她心里现在只有庆幸。 庆幸楚樊刚才厚着脸皮坐到了她旁边。楚樊这人虽然不讨喜,但至少阴差阳错帮了她一个大忙。 这样一来,方越川总不至于再坐到她身边......吧? “同样都是不同领域的专家,”姚阔还在努力把流程拉回正轨。 他看向乌灵问:“你和方总接下来要一起录节目,对这种跨领域的碰撞,有什么期待吗?” “我觉得,不同领域之间的交流和碰撞,确实很有必要。”乌灵盯着正前方的镜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尤其是丝绸之路本身就连接了不同地区、文化与行业。能够借助科技和媒体,让更多人关注传统文化、扩大它的影响力,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她说得滴水不漏。 只是皮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 乌灵不敢朝方越川的方向看,只能保持着脸上的笑,继续和姚阔交谈。 下一秒,头顶却落下一道平静低沉的声音。 “我可以坐这里吗?” 乌灵心里一惊,和姚阔同时回头,发现方越川停在楚樊面前。 楚樊愣了愣,随即受宠若惊地站起身,还以为这位科技新贵想和自己套近乎,连忙侧身让出旁边的位置。 “当然可以,您坐,您坐。” 他热情地伸手,示意自己身侧那个空位。 方越川却没有动。镜片后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客气:“不好意思,我说的是——”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楚樊刚才坐的位置。 “我可以坐你的座位吗?” 乌灵心里警铃大作,连忙开口:“我觉得楚樊坐这里就挺好的,大家都已经坐好了,没必要再换——”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楚樊已经迅速让开。能和HFeAI的方总搞好关系,他求之不得,哪里会在乎一个座位。 “没关系没关系,方总想坐就坐,我坐哪儿都一样。” 方越川从容落座。 同一张沙发上,他和乌灵之间现在只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神色平静,落座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目光却并未立刻落到她身上,只用那道沉稳低沉的嗓音开口。 “乌灵小姐刚才的回答,我很喜欢。” “让更多人关注传统文化、了解中华文化,本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乌灵还没来得及客气一句,他又补充道: “还有,你今天这件毛衣,很好看。” 这一次,他终于侧过脸看向她。 镜片后的目光风起云涌,藏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像久别重逢的人终于确认,自己惦记了许久的东西,仍好端端地坐在眼前。 乌灵:“……” “方总。录节目还是尽量围绕丝绸之路展开吧。”她努力维持住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此人怎么突然开始夸她穿搭了? 以前在一起那么多年,她想听他夸一句都难。如今倒好,莫名其妙在公共场合说这种话。 “好。”方越川答得很快。 他丝毫没有被驳了面子的尴尬,反而像是终于等到乌灵肯和自己多说几句话,唇角微微扬起。 “听你的。” 乌灵愣了愣,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奇了怪了。 以前控制欲最强的人,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 不过算了,录节目最重要。她很快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姚阔,等着他推进下一个流程。 姚阔:“?” 这段台本上也没有啊?他默默擦了擦额角的汗。 第一次当综艺主持人,他原本以为主持无非就是照着流程走、把话递出去。现在才知道,嘉宾但凡有一个不按台本出牌,就只能靠他一个人控场。 更何况,他这都已经遇到第三个不按流程走的对话了。 算了,赶紧请下一个。 姚阔清了清嗓子,强行找回主持人的镇定。 “接下来这位嘉宾,可不得了。” “他斩获了国际电影节大奖,在海内外拥有无数粉丝,是当之无愧的顶流明星。究竟是谁呢?我们就不卖关子了,有请他直接登场!” 乌灵顿时来了精神,笑着鼓起掌,眼睛亮亮地望向门口。 国际电影节大奖、顶流明星……那肯定是她小姨乌冰蓝。 等小姨来了,她在这节目里也就有靠山了。 楚樊也紧盯着门口,脑子飞快转着。 会是谁?这个人值不值得交好?能不能给自己带来资源? 至于方越川,他甚至没看门口。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身旁的乌灵身上。 她笑起来时,眼睛亮得像黑葡萄,黑长直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肩侧,真好看。 只可惜。 这笑不是为他。 门被推开。 乌灵那句兴奋的“冰皇”刚冲到嗓子眼,就硬生生卡住了。 “没错!”姚阔的声音一下拔高,“让我们欢迎刚刚拿下金翎国际电影节最佳男主角奖的影帝——《深渊浸染》男主演,知野!” 演播室像是被按下了时间暂停键。 知野推门而入。 一身黑色高定西装将他衬得清峻挺拔,肩宽腰窄,长腿笔直,周身自带几分疏离矜贵的气质。 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眸底又透出一种独特的干净赤诚,显出与他周身气场截然不同的少年感。 乌灵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瞬。 “怎么是你?”她脱口而出,“你不是商——” 话到一半,她猛地想起四周的镜头,硬生生闭了嘴。 可她心里已经炸开了锅。 知野不是商业KTV里的酒水服务生吗? 怎么一转眼,成了顶流影帝,还要和她录同一档节目?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怎么那么幽怨? 她……她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吗? 乌灵努力回想了一下。 好像还真有。 上次在家里,她一时色令智昏,主动吻了他 。事后也没有给他任何说法。 知野进门后的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乌灵身边的方越川。 他眸色暗了暗。不知道方越川先前登场时和乌灵说了什么,但两个人肯定相谈甚欢吧。 不然乌灵怎么会愿意让方越川坐在自己身旁呢。 旧相识就这么好吗? 知野心口发闷。 他恨自己没能更早一点遇见乌灵。 怎么才能让乌灵更在意他呢? 她甚至和ZY聊天,都比和他说的话多。 知野的目光越过方越川,落在乌灵脸上。 “对,是我。你第一次录综艺,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乌灵怔怔看着他。 而知野心里想的却是: 乌灵,你不是怕录节目吗? 怕的话,可以来找我呀。 我作为ZY给了你那么多参加节目的经验,你为什么还是坐在方越川身边? 是因为在你心里,旧情-人身边,永远比我更有安全感吗? 想到这里,知野指节收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成了拳。 与此同时,方越川的手也攥得指节泛白。 他看着乌灵、知野两人一来一回,心底克制已久的嫉妒,像潮水般无声漫了上来。 刚才他登场时,乌灵除了惊讶,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反应。没有鼓掌,没有期待,更没有这样亮晶晶地望着他。 她甚至像生怕和他扯上关系。 可知野一出现,她却直接站了起来。 新人就一定比旧人好吗? 同样都是前男友,凭什么她对知野就能这么不一样? 乌灵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里。 她想到村口老太太说的知野身世、知野老板娘警告她离开知野的话……和眼前这个顶流知野。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她借着喝水的动作,悄悄凑近姚阔,小声问:“这是节目组安排的整蛊吗?” 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许多意外情况,姚阔的大脑已经宕机许久了。他不禁开始担心今天这节目到底还能不能正常录完。 姚阔过于焦虑,下意识脱口而出。 “怎么会是整蛊?知野就是现在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啊。” “咳咳咳——” 乌灵惊得一下被水呛住,咳得眼尾都泛起红。 “慢一点。” 方越川第一时间抬手扶住她,温暖的掌心隔着毛衣轻轻拍起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还呛吗?” 与此同时,知野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接走她手里的水瓶,抽出纸巾帮她擦唇边的水。 乌灵刚缓过气,便发现一个前男友在拍她背,另一个前男友半蹲在她面前给她擦嘴。 镜头还对着她。 乌灵:“……”救命。这综艺怎么突然变成大型修罗场了? 知野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疼地问:“你喝水得慢点。我坐你旁边吧,方便照顾你。好不好?” 乌灵还没来得及回答,楚樊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大明星这么不懂先来后到的吗?” “座位都是按先来后到的顺序,安排好的。你就乖乖坐最边上去吧。” 82. 驯服我(三) 方越川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 楚樊这人虽然脑子不太好,倒是有点眼力劲。以后公司有合适的项目,可以考虑让他代言。 毕竟座位确实该讲究先到先得。 感情,最好也一样,讲究先来后到。 知野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前男友,应该识趣些,趁早从乌灵身边滚远一点。 方越川的手还落在乌灵背后。他一边替她顺气,一边饶有兴致地望着知野,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谁知下一秒,乌灵却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我没事,不用再拍了。” 说完,她又从知野手中抽走纸巾,低头自己擦起了唇边的水。 乌灵实属是有点汗流浃背了。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的两个前男友,都是这档节目的常驻嘉宾? 还有,知野怎么突然就成了家喻户晓的大明星? 不过,此男确实颇有几分姿色,身材也很好,当明星好像也合情合理…… 不对。 跑题了。 最该死的是节目组,录制前一个嘉宾都没有官宣,便哄着她签了协议。早知道这两尊大佛都在,她进门时就该直接坐到最边上,安安静静等小姨过来。 老天啊。她不过是想替黄沙壁画修复所多攒一点经费,为什么要陷入如此可怕的三角修罗场之中? 乌灵这边思绪已经跑出了十万八千里,知野却从她方才的动作里,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她虽然同时拒绝了自己和方越川,可她至少还对方越川说了一句话。 对自己却一言不发。 知野垂下眼,抿紧了唇。 网上都说,女人一辈子忘不了初恋。 所以,乌灵果然还忘不了方越川吗? 忘不了便忘不了吧。 他偏要争上一争。 他刚下定决心,正想说些什么引起乌灵的注意,手臂却突然被人拉住。 乌灵终于结束了脑内的胡思乱想,五感回归,才发现现场已经乱成了一团。 知野垂眸站在她面前,方越川坐在一旁冷眼旁观。姚阔因为第不知道多少次撞见台本之外的情况,整个人已经彻底宕机。 只有楚樊还在喋喋不休。 “一个想攀高枝的势利眼,赶着上来替人端茶倒水、擦嘴伺-候。可惜乌小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种草根出身的——” 乌灵越听内心越烦躁。 知野性子安静内敛,一看就不擅长应付楚樊这种爱搞职场霸凌的蠢货。 算了。还是得她出手。 乌灵拉住知野的小臂,站起身来。 “我这个位置确实不太好。” 她语气温柔,视线却淡淡扫过楚樊。 “喝水容易呛到,旁边还有苍蝇一直嗡嗡叫。” 她拉着知野往最边上的空位走:“走吧,我去坐你那边。” 可惜楚樊不仅坏,还是个单细胞生物,压根没听懂她在骂谁,反而深以为然地点头。 “就是!节目组安排得太不专业了。让乌小姐受委屈了,你说是不是?” 乌灵回头,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没有回答。只是拉着知野继续往前走。 知野却已经幸福地快要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他低头盯着乌灵握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口,内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在替他撑腰。 替他撑腰的乌灵,好可爱。 “等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横在两人面前,腕间的劳力士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好事被打断,知野倏地皱眉,抬眼望去。 方越川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他的敌意,只静静看着乌灵。 “节目录到一半突然换座位,容易引起观众猜测,后期剪辑也不好处理。” 他语气平静,字字句句却正好踩中乌灵的软肋。 “别让工作人员为难。” 他知道,乌灵心软,最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 果然,乌灵脚步一顿。 犹豫片刻,她松开知野的手臂,说“那你先坐回去,好不好?等录完节目,我们再说。” 知野乖乖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乌灵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垂眸叹了口气。 这么单纯,又这么听话的年下,到底是怎么在娱乐圈里混到今天的? 她却不知道,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 方才还温顺听话的知野忽然转身,直直望向方越川。 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单纯。 冰冷、凶狠,像一头领地被侵-犯后骤然露出獠牙的狼。 方越川迎着他的视线,极淡地牵了一下-唇角。 他就这样看着知野,抬手替乌灵理了理身后的靠垫。 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曾经这样贴心的照顾过她无数次。 像安抚,也像示威。 知野盯着他落在乌灵身后的那只手,眼底的冷意又沉了几分。 她和方越川,就这么有默契吗? 这一次是,上一次在黄沙市遇险也是。 乌灵只在电话里说了两句没头没尾的话:“袁守山”“我出好货”。 旁人听来毫无意义,连悍匪烂牙鬼都丝毫没有起疑心。 但方越川却立刻明白她出了事,甚至知道该叫警察去哪里救她。 这一份默契,他真的好嫉妒。 他嫉妒方越川在乌灵生命中留下的那段他无法参与、也无法取代的过去。 那他呢?如果有一天乌灵也只对他说半句话,他能听懂吗? 他们之间,也会有这样的默契吗? 坐在一旁的楚樊误以为知野这眼神是冲自己来的,被盯得脊背发凉,没忍住打了个激灵。 接下来的录制,他果然安静了不少,再没敢说知野一句坏话。 宕机半天的姚阔终于重新上线,在综艺导演的提示下继续走流程,介绍起压轴嘉宾: “这一位,可不得了。作为导演,她也是我一直想合作的演员。” “十六年前,她凭第一部电影横空出世,一举封后,自此佳作不断,奖杯拿到手软。十六年后的今天,她早已不只是一位演员,更是一个时代的名字。” 姚阔提高声音:“让我们欢迎——冰皇,乌冰蓝!” 乌冰蓝在欢呼声中走进观察室,叫得最响的自然是她的侄女乌灵。

她微笑着回应众人。只有在看见方越川的那一刻,她脸上掠过一丝讶异。 乌灵当年谈恋爱的事,她是知道的。 那时正值她被楚天陷害、遭遇大规模网络暴力的第一年。她深陷抑郁,独自在瑞士休养,不愿与外界产生任何联系。 只有乌灵例外。 乌灵拿从小就有的冰淇淋之约说事,她到底没能狠下心拒绝,于是见了侄女一面。 那天的乌灵欢喜得不得了,举着手机给她看自己和一个眉目清秀的男生的合照,笑着告诉她:“我谈恋爱了,现在每天都好幸福。” 说完恋爱,乌灵又翻出许多在青竹村写生时拍下的照片,兴致勃勃地分享,自己终于明白了,所谓绘画中厚重的生命感究竟是什么。 此后连续两三年的冰淇淋之约,乌灵都会来见她。 乌灵会分享恋爱里的甜蜜,也会抱怨争吵时的烦恼,还会说起自己对壁画修复工作的向往。 可惜那几年,乌冰蓝病得太重。 大多数时候,她只能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点一点头。 最后一次听乌灵提起方越川,已经是六年前了。 那天,乌灵说他们分手了。 她想在暑假去黄沙市壁画修复所实习,方越川却准备前往美国发展,还希望她和自己一起离开。 乌灵拒绝了。 说起这些时,她看上去很难过。因为她的初恋似乎从未真正理解过,她对自己事业的向往。 那时候,乌冰蓝的病情已经稳定了许多。她难得开口安慰了乌灵几句,又亲手拿起冰淇淋勺,替她挖了一颗圆圆的冰淇淋球。 就是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让乌灵瞬间红了眼眶。 她一头扑进乌冰蓝怀里,没有号啕大哭,只是紧紧抱着她,眼泪一颗接一颗,无声地往下掉。 刚刚说到和男朋友分手时,乌灵都没有哭。 可看到她的病情终于有所好转,乌灵却哭成了这样。 那一刻,乌冰蓝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碎成了一瓣一瓣。 也正是从那天开始,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好起来。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还在爱着她的人。 而如今,这个曾经令乌灵无比欢喜,又十分伤心的男人,再一次出现在乌灵身边。 他究竟想做什么? *** 乌灵以前很少看综艺,接到邀请后才临时补看了一些。 她原以为成片只有两个多小时的综艺,录制也不会太久,直到真正坐进观察室,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等姚阔和楚樊的家中RoomTour播完,整场节目已经录了三个小时。 乌灵悄悄揉了揉僵麻的双腿。 坐得太久,再加上空调冷气一直吹,她的腿又冷又麻,开始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穿了一条短裤。 本以为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应该不会有人注意。谁知她刚一抬眼,便有三件东西同时递到了面前。 方越川微微朝她侧身,神情关切:“冷了?先拿我的外套盖一下。” 楚樊也不甘示弱,递过来一条毯子,笑得格外殷勤:“乌小姐,要不要用我的?这可是LV的,保暖又好看。” 83. 驯服我(四) 隔着两个座位的知野,也快步走来,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朝乌灵递过来。 只不过,他并没有开口。 他只是安安静静垂着眼,薄唇轻抿,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那件外套躺在他手中,和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往前争,也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乌灵的心蓦地软了一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开始心疼这个不会维护自己、也不会主动讨糖吃的人。 全然忘了,他不是什么需要心疼的穷学徒,而是星途闪耀的大明星。 于是她伸出手,接过了知野的外套。 “谢谢。”她将外套仔细盖在了腿上。 知野像是根本没想到她会选自己,骤然抬起眼。方才还沉沉压-在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只剩下毫无遮掩的惊喜。 他的目光炙热灼人,说出口的话仍旧克制:“不用谢,录完还给我就好。” 方越川沉默不语,他的视线落在知野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疑色。 消停了三个小时的楚樊,又忍不住开始挑事。 他在旁边“啧”了一声,阴阳怪气道:“知野大明星这么小气?一件外套还惦记着让人还。” 他把自己的毯子往乌灵面前又送了送。 “你还是用我的吧。这是LV的,送给你都行。不像某些大明星,借件衣服还得要回去。” 乌灵心里顿时有些恼火。 这个楚樊怎么回事?安静了没多久,又开始故意找知野的茬。 乌灵脸上挂起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毯子就不用了。不过今天录完节目,楚先生要是不忙,可以来找我一下吗?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楚樊先是一愣,紧接着心头狂喜。 难不成他的高枝终于攀上了? 马上就能开上迈巴赫、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了? 可他还没畅想完,后背忽然窜起一阵凉意。 奇怪。 怎么好像有三道目光,正冷飕飕地扎在他身上? 楚樊茫然抬头,顺着那股寒意看过去,差点当场肝胆俱裂。 HFe总裁方越川、新晋顶流知野,还有“冰皇”乌冰蓝,此刻竟齐刷刷地盯着他,眼神里杀气腾腾。 如果目光真能杀人,他这会儿恐怕已经凉透了。 那眼神,仿佛他偷走了他们最珍贵的宝贝。 幸好,无情的节目流程机器人姚阔及时拯救了他。 姚阔看了眼时间,示意导播播放下一段短片。 接下来播放的是知野的RoomTour。 与姚阔家复古文艺的电影风、楚樊家一整面球鞋墙的潮流奢侈风不同,知野的客厅十分简洁。 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 现代、冷淡、规整,几乎看不出任何属于居住者的个人喜好。 客厅里唯一的彩色,是沙发上的一条蓝色小毯子。毯面上印着《小王子》里的小王子和狐狸。 画面出现的一瞬间,乌灵猛地睁大了眼睛。 别人认不出来,她还能认不出来吗? 那分明是她在泥桥镇借给知野、后来怎么讨都没讨回来的小毯子! 当时知野说,会重新买一条一模一样的还给她。 乌灵还以为,他是吃冰激凌时不小心弄脏了毯子,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所以不好意思还回来。 谁能想到,他不但没把毯子弄脏,还大老远从西北的村子里,把它一路带回了自己家! 甚至就这样明晃晃地放在客厅沙发上。 姚阔为了活跃气氛,顺势问道:“知野,你家整体都是黑白灰,唯独沙发上放了一条蓝色毯子。这个设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乌灵立刻向知野投去警告的目光。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最好不要当着镜头乱讲。 知野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她的警告。 反而在她注视下,缓缓垂下眼,耳根一点一点红了。 乌灵:“?” 你脸红什么? 知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王子》是我去年读过的一本成人童话,我很喜欢。里面有很多话,我都很有共鸣。” “比如书里,我很喜欢的那句话。”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乌灵身上。 炽热,专注,又虔诚。 “我的生活原本无趣。你驯服我后,它从此充满阳光。” 乌灵:“……”我们还在录节目。 你稍微收敛一点啊! 而且我什么时候驯服你了,我怎么不知道。 偏偏姚阔和乌灵都坐在知野右侧。 姚阔完全没有意识到那道目光究竟在看谁,只当知野是真的对《小王子》感触颇深,于是顺着话题问了下去。 “作为演员,你应该很容易和故事中的人物产生共鸣。那你觉得,自己最像书里的哪个角色?” 知野唇角轻轻扬起。 那神情,仿佛已经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狐狸。” “我和狐狸最有共鸣。” “因为狐狸喜欢小王子,可小王子曾经还拥有过一朵玫瑰。” “但狐狸只有小王子。”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不再掩饰眼中的占有欲。 “它也希望,小王子只有狐狸。” 乌灵:“……” 怪不得网上那些恋爱经验帖总说,千万不要让现任知道太多前任的事。 不然一旦计较起来,简直没完没了。 等等。 她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恋爱贴? 还下意识把知野放进了“现任”的位置? 她这是被猪油蒙了心吗? 乌灵轻咳一声,试图强行结束这个危险的话题。 “我觉得,我们还是聚焦一下节目的主题,多聊聊丝绸之路比较好。” 她转头看向其他嘉宾:“你们说对吧?” 谁料,方越川非但没有帮她转移话题,反而也加入了这场关于《小王子》的讨论。 “我也很喜欢这个故事。” “不过,我更喜欢玫瑰和小王子的部分。” 说完,他同样看向了乌灵。 “玫瑰其实一直深爱着小王子,小王子也一直深爱着玫瑰。” “只是那时的他们都太年轻,不懂得如何表达爱,所以小王子才会选择离开。” 方越川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小王子最终,还是会回到玫瑰身边。” “你觉得呢?” 乌灵:“……” 这两个人到底有完没完?还 有没有一点职业素养?还在录节目呢! 面对两道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乌灵却半点没有接下压力的意思。 她微微一笑,十分平静地开口: “管他是狐狸还是玫瑰。你们是不是忘了故事的结局?” “小王子既离开了狐狸,也离开了玫瑰。” 她略微停顿,补上致命一击。 “而且还被毒蛇咬死了。” 下一刻,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不可能,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乌灵:“……” 好嘛。狐狸也不装了,玫瑰也不演了。 一句话,直接把两个人的第一人称都逼出来了。 姚阔额角的冷汗又流了下来。 他们不是在讨论一本童话书吗?怎么忽然又说到保护乌灵了? 难道节目后面还安排了毒蛇互动环节? 乌冰蓝则若有所思地在三人脸上缓缓扫了一圈,眸色渐深。 乌灵重新挂起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抬手拍了拍身旁的姚阔。 “行了。咱们继续下一个环节?” 下一段影片展示的是知野家的开放式厨房和餐厅。 画面刚亮起来,姚阔和乌灵便同时“哇”了一声。 这里和刚才那个黑白灰的禁欲系客厅,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墙上挂着一个可爱的美人鱼哭娃,还穿着手工定制的白色印花娃衣。 除此之外,还有水蜜桃主题的装饰画。原木餐桌上铺着水蜜桃图案的桌布,摆着桃子形状的陶瓷碗,桌子中-央放着一只圆润可爱的桃子花瓶。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水蜜桃元素。 最显眼的,是冰箱上的一组桃子木雕冰箱贴。形状不算特别规整,表面还留着手工打磨的痕迹,显然是知野亲手做的。 整个厨房和餐厅,活像一场粉-红蟠桃会。 就连乌冰蓝都忍不住感叹:“这也太可爱了。背后有什么故事吗?” 影片像是听见了她的问题。 下一秒,画面便切到了金翎国际电影节的颁奖礼。 聚光灯下,知野手握金色奖杯,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我要感谢我最喜欢的桃子小姐。” 嗯?桃子小姐? 天杀的桃子小姐是谁?! 是谁要跟她抢男人?! 不对。如此花心的男人不要也罢! 还把她送的美人鱼哭娃和这些桃子小姐的东西放在一起,果然是花心大萝卜。 影片播放完毕,乌灵脸上神色不变,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姚阔低头看了一眼台本上的问题,又有些担忧地望向知野。 那场颁奖礼之后,他曾在后台亲耳听见钟棘训斥知野。 富金娱乐原本打算让成为新晋顶流的知野和公司新人炒炒绯闻,为新人引流。 他却偏偏在事业最高光的颁奖典礼,当众向一个身份不明的“桃子小姐”告白。 公司因此大发雷霆,不仅勒令他不准再提桃子小姐,甚至拿雪藏威胁他。 知野和富金娱乐的合约虽然只剩半年,可对于一个刚刚登上事业巅峰的演员来说,消失半年,足以错过太多东西。 大概也正因如此,那次颁奖礼后,知野再没有公开回应过媒体关于“桃子小姐“的提问。 84. 驯服我(五) 可对《我们开店吧》节目组而言,“桃子小姐”恰恰是第一期最具爆点的话题。只要知野肯在节目里回应,话题和流量便全都有了。 所以姚阔手里的台本上,接连排了好几个与桃子小姐有关的问题。只是这些问题一旦问出口,承担后果的人却是知野。 姚阔正犹豫着,知野已经读懂了他的眼神。 “没关系。”他神色平静,“你可以直接问。” 仿佛他早就在等这个机会。 姚阔这才放下心,按照台本问道:“你愿意聊聊桃子小姐吗?” 乌灵也望向知野,眼神里明晃晃写着: 我倒要看看,你准备当着我的面,说这位桃子小姐什么。 只有方越川蹙起眉,神情像是某种重大危机即将降临。 录影棚外,知野的助理张二子一听见“桃子小姐”四个字,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连忙冲知野拼命摆手,示意他千万别回答这个问题。 可知野仿佛根本没看见。 张二子急得掏出手机,正准备按钟棘的吩咐给她通风报信,屏幕却先跳出了五个未接来电,以及父亲刚发来的消息。 ——你姐又发病了。 她心头猛地一沉,什么都顾不上了,转身快步离开录影棚,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而知野对此毫无察觉。 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落在乌灵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炽热,毫无遮掩。 乌灵在心里冷冷地“呵”了一声。 她还以为他只在看自己的时候这么深情。没想到一提起桃子小姐,他照样含情脉脉。 不愧是演员。 看谁都深情。 她眼里的恼火,自然没能逃过知野的眼睛。 他心口微微一沉。 果然,她不喜欢他当众提起她。也不喜欢那场颁奖礼上,他自作主张的告白。 可是,有些话再不说,他怕自己以后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次在乌灵家匆匆见过一面后,她说走就走,去了瑞士,一消失就是几个月。 他想见她,却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只能一遍遍翻看“灵灵画”的视频账号,从那些短视频里确认,她最近过得好不好。 也是在那里,他看见了她即将参加《我们开店吧·丝绸之路篇》的官宣消息。 当天,他便去找了钟棘,要加入同一档节目。 钟棘同意了,条件却是: 不许他再在媒体面前提起桃子小姐。 为了见到乌灵,他暂时答应了。 可现在,他终于有机会站在她面前,堂堂正正地谈起自己的喜欢。 他不想再错过什么。 “桃子小姐是我的初恋。” 知野终于开口。 乌灵的眉心立刻跳了一下。 初恋? 他几个月前说那一晚是他第一次。 十分钟前,他还在节目里大谈狐狸只有一个小王子。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他最喜欢的初恋。 好。 很好。 乌灵气得牙痒痒。 她果然被一个年下耍了。 郁岚跟她说了多少次色字头上一把刀,她之前偏偏不听。 她倒要听听,这位桃子小姐和他到底有什么故事。 “她.....是我最喜欢的人。” “她身上有一种很耀眼的生命力。明媚、乐观,也很勤奋。” 知野的目光始终落在乌灵脸上,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笑。 “她性格也很好,和路边的狗都能聊上三句。” 演播厅里响起一阵笑声。 姚阔指向大屏幕上的厨房:“所以,家里这些桃子元素,也都是因为她?” “是。” 知野回答得毫不犹豫。 “桃子明艳又有生命力的样子,很像她笑起来的时候。” “所以每次看见桃子,我都会觉得很幸福。” “想她的时候,我就会买一件和桃子有关的东西带回家。餐具、桌布、花瓶、摆件……” 他轻轻笑了一声。 “买着买着,厨房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这些桃子填满了我的家,就像她填满了我的心一样。” 姚阔又问:“那为什么叫她桃子小姐?” “因为她的小名叫桃桃。”知野说。 乌灵脑子里的怒火,倏地停住了。 桃桃? 她的小名? 她怔了两秒,猛地转头看向知野。 桃子小姐……是她? 知野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唇角微微扬起,像是终于能够说出藏了许久的心事,神情透着满足和幸福。 “我和桃子小姐的相遇,是因为一场意外。” “那天,我坐的车掉进了沟里。” “遇见她以前,我的生活很混乱,也很灰暗。” 知野望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是她拯救和治愈了我。” “也是她,让我的生活重新充满阳光。” 乌灵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她气了半天的桃子小姐,竟然就是她自己? 等她反应过来时,嘴角早就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原来,被喜欢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告白,竟然这么爽。 等等。 喜欢的人? 她喜欢知野?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惊得乌灵心口一跳。 可仔细想想,她从见到知野的第一面起,似乎就一直格外在意他。 她向来原则分明,却一次次对他网开一面。 她画了整整一本关于他的画,甚至还莫名其妙地亲了他一口。 他们还有意乱情迷的那一晚。 要是不喜欢,她何必做这些? 想通这一点,乌灵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抬起眼,再看向知野时,眉眼间已经多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笑意。 那是只有陷入恋爱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她的变化,一丝不落地被乌冰蓝看在眼里。 再想到知野之前说过,桃子小姐的小名叫“桃桃”,乌冰蓝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当年因为娱乐圈里的男人狠狠吃过那么大一个亏,算自己年少倒霉。 可如今眼看着侄女也要往同一个坑里跳,她绝不允许。 这时,大屏幕上的影片也播放到了尾声。 坏心眼的摄影师举着镜头,想趁知野不注意偷-拍他的卧室,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那里不能拍。”他快步过去关门,语气难得有些慌乱。 “那是我的秘密。” 然而,房门合上的前一秒,镜头从卧室里一闪而过。 乌灵忽然坐直了身体。 一闪而过的画面里,置物架上摆着四只杯子。 白色、浅黄、豆青、雾粉。 无论颜色还是形状,都和她当初在泥桥镇亲手上色题字、后来拍卖给“ZY”的那一套一模一样。 是巧合吗? 可这未免也太巧了。 影片播放结束,姚阔低头看了眼台本。 上面还有几个关于桃子小姐的问题。既然知野并不避讳,他索性继续问道: “桃子小姐现在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吗?” 知野无奈地笑了笑:“还没有。” 他看向乌灵,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 “我还在追她。” 这句话一出,连楚樊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还有娱乐圈男明星追不到的女人?看来还是你太菜了。”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来自工作人员们的笑声。 姚阔正准备顺势再追问几句,一直以来寡言少语的乌冰蓝却忽然开口: “八卦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 “下一个影片轮到谁了?” 知野这一部分确实已经超时许久,综艺导演见状,也只好点头,示意导播播放下一段影片。 大屏幕一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写加粗的问句:“为什么公司名会叫Hfe?” 一望无际的高尔夫球场。大片绿茵铺向远处,一辆白色小车正沿着球道缓缓驶来。 直到镜头拉近,众人才看清,那是一辆高尔夫球场小餐饮车。 乌灵原本还漫不经心地看着,下一秒却忽然坐直了身体。 因为开车的人竟然是方越川。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衣服,身上那件白色翻领短袖工作服,竟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一模一样。 镜头里,方越川握着方向盘,餐车刚刚驶近,车身便猛地一晃。 下一秒,整辆车侧翻在地。 乌灵怔住了。 ……怎么和当年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秋老虎格外凶猛的初秋。 十七岁的乌灵被郁岚硬拉到高尔夫球场,陪她见一个所谓的相亲对象。 至于为什么选在这种热得人发昏的天气里跑来室外打球,那就得怪陆浅池了。 他最近总惹郁岚生气。 郁岚明明警告过他,不准再和紫砂山那群黄毛一起飙车,可十六岁的陆浅池一向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第二天照样骑着车去了。 郁岚气得放下狠话,说自己要听从家里安排,今天就去见相亲对象。 至于为何相亲是对于陆浅池的惩罚,乌灵就不得而知了。 她只知道从小到大,那两人之间一直有点怪怪的。 相亲哥比郁岚大四岁,似乎很看不起她们这种年纪小的姑娘。 一下午,他一杆像样的球都没打出来,吹牛却没停过。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自家的生意。 乌灵又饿又渴,早就听得不耐烦了。 远远看见白色餐车朝这边开来时,她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仿佛已经尝到了冰橙汁酸甜清凉的味道。 餐车眼看就要停稳,郁岚的相亲对象却像是突然犯了什么病,毫无征兆地往前凑了上去。 85. 护夫名场面(一) 餐车司机避无可避,只能猛打方向盘。 伴随着一声闷响,餐车当场侧翻。 瓶瓶罐罐砸了一地,各色饮料飞溅出来,弄得周围几个人满身狼狈。 那相亲哥愣了一瞬,随即觉得自己丢了脸,竟指着餐车里的人破口大骂。 一旁的球童也在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乌灵本来就渴得心烦,再听见那些聒噪的声音,火气一下子窜了上来。 她冷着脸喝道: “都给我闭嘴!” 四周顿时安静。 乌灵走到侧翻的餐车前,朝里面伸出手。 “你没事吧?” 她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又往前凑了些。 “来,我扶你起来。”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得有些过分,透着不健康的白。 可他没有握住乌灵的手,而是撑住餐车侧面的铁架,凭借自己的力气从里面爬了出来。 看清他的那一刻,乌灵愣住了。 那是个很高的少年。 他的眼镜碎了一角,额前细碎的黑发被饮料打湿,狼狈地垂落下来,却依然遮不住那张冷峻而锋利的脸。 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倔强尖锐。 身上的白色制服沾满了颜色各异的饮料,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将紧实的腹部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腹肌上微微绷起的那道青筋,乌灵都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事故的始作俑者,眼底压着明显的愤怒。 相亲男被他看得越发恼火,只觉得自己的面子受到了挑衅。 “看什么看?” 他冷笑一声,语气高高在上。 “你们这种下层人,一辈子就是穷命。怎么,还不服气?” “你再瞪我一眼,信不信我现在就让球场经理开除你?” “够了!你闭嘴吧。”郁岚终于冷下脸。 她转身看向乌灵,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继续相亲的耐心。 “我们走。今天谢谢你陪我过来。” 乌灵点了点头,走之前却又回头看了那相亲男一眼。 “什么上层人、下层人。我看你就是个没用的人。” “三杆洞你十杆都打不进*,还好意思约女生来高尔夫球场。” 相亲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乌灵懒得再搭理他。 她转身走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那个沉默的少年。 “你姓什么?” 少年微微一怔。 果然是要记住他的姓,再去找经理告状吗? 方越川垂下眼,手指慢慢攥紧。 可想到刚才所有人都在指责他时,只有这个女孩愿意站出来替他说话,他最终还是告诉了她。 “我姓方。” 乌灵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她记得郁岚家也是这家高尔夫球场的投资方之一,于是临走前特意找到经理,交代了一句: “那个姓方的饮料服务生没有做错什么,别为难他。” 谁知等她结束乡下的写生回来,竟又在酒吧遇见了已经辞去球场工作的方越川。 后来两人在一起,乌灵问过他好几次,为什么突然从高尔夫球场辞职。 可每一次,方越川都只是沉默地将她按进怀里,抱得很紧。 影片里的画面渐渐与现实重叠。 如今已经成为HFe总裁的方越川,从侧翻的餐车旁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面对镜头缓缓开口: “从前的我很狼狈。为了补贴家用,我做过很多体力工作。” “那天,我摔得很难看。所有人都在责怪我,只有一个像天使一样的女孩站出来,替我说了一句话。” “也是从那一天起,我喜欢上了她。” 紧接着,镜头切进了采访画面。 “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公司会叫HFe。” “H取自Hephaestus(赫淮斯托斯),也就是古希腊神话中,打铁器的神。Fe代表锻造。” “赫淮斯托斯是一个貌丑、跛足、沉默的人,终日与炉火和铁器为伴。” 影片里的方越川抬起眼,目光像是直直落向演播厅里的某一个人。 “就像从前的我,笨拙,不讨人喜欢,只知道埋头做一些旁人觉得枯燥的技术。” “可他的妻子,是美神维纳斯。就像我爱的那个女孩一样,有趣又耀眼。” 嗅到八卦气息的姚阔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立刻追问: “所以你这次回国,也是为了她?” “是。”方越川没有回避。 “过去是我弄丢了她。这次回来,我想把她追回来。” 说完,他侧过脸,直接看向乌灵。 “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乌灵身上。 乌灵安静了两秒,随后弯起眼睛,语气轻松: “我觉得,赫淮斯托斯愿意为谁点燃锻炉,是他的自由。” “至于维纳斯愿不愿意回头,也是她的自由。” 轻飘飘的两句话,没有让方越川下不来台,却也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拒绝。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而且,我们这一期的主题是roomtour。为什么方总裁的影片,要从高尔夫球场开始?” 知野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 刚才听着方越川一句接一句地表白,他控制不住地去想,乌灵会不会被那些旧事打动,会不会真的和方越川重新开始。 好在,她没有。 方越川当众被驳了面子,倒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至少乌灵回应了他。 “马上。”他语气温和,“下一个画面就是我的家。” 导播重新播放影片。 然而画面一转,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是HFe的办公区。 楚樊看得满脸费解: “你刚才不是说,接下来是你家吗?怎么一下子到公司了?” 旁白适时响起。 原来方越川在海外创业的这些年,为了节省通勤时间,加上家里曾经失过一次火,他索性在办公室旁隔出一间卧室,几乎日日住在公司。 久而久之,公司反倒成了他真正意义上的家。 他的办公室不大,陈设也很 简单。电脑、项目资料,目之所及,几乎都与智能体研究有关。 唯独办公桌上立着的一幅小画,与周围冷硬的科技气息格格不入。 摄影师自然不会放过这点难得的人情味,很快便给了那幅画一个特写。 那是一张水彩人物画。 画里的方越川正坐在电脑前,认真编程。右下角留着一个小小的签名: W.L. 姚阔的八卦之魂顿时熊熊燃烧。 “这幅画应该很有故事吧?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女孩画的吗?” 方越川看着画,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是,她画的是我。这些年最难熬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看这幅画。” “融资受挫也好,项目濒临失败也好,只要看到她留下的签名,我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阵。” 如果说听到前面的告白时,乌冰蓝心里还存有一丝疑虑,那么看到这幅明显带着乌灵早期画风的水彩画,她便已经彻底确定了。 方越川话里话外所指的,从始至终都是乌灵。 乌冰蓝轻轻皱了下眉,下定了决心。 与此同时,坐在一旁的知野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看到那幅画的瞬间,他垂在身侧的手便骤然收紧。 刚才播放他的影片时,他极力拦着摄影师,不肯让镜头进入卧室,不是因为房间见不得人,而是因为他的墙上挂满了乌灵在泥桥镇画的素描。 当年乌灵一走了之,连画满他的画册都没有带走。 他把里面每一张画着自己的画都保存下来,装进相框,挂满了卧室。 让他心动的坏女人,原来不只画过他,还画过方越川。 更过分的是,给方越川的这张,居然还上了颜色。 而画他的那些,全是素描。 所以,初恋就是不一样吗? 知野越想越堵得慌,终于忍不住转头看向乌灵,想知道她看到这幅画时,究竟是什么反应。 乌灵被他看得心里一紧。 刚才方越川接二连三地拿话点她,她只觉得有些厌烦,生怕他把好好一档节目变成追妻现场。 可知野这一眼望过来,她却莫名其妙地慌了。 她急忙转向方越川,继续撇清关系:“方总裁,人还是要向前看。与其天天惦记过去,不如利用HFe公司多赚钱。” 看着乌灵智者不入爱河的模样,乌冰蓝放心了一些,她也跟着附和说:“这句话说得没错。” 她抬眼看向导播,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 “时间也差不多了。下一支影片是乌灵的,对吧?”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画面骤然亮起。 如果说前面几支影片的开场只是小有惊喜,那么乌灵的影片第一秒,便让观察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镜头里没有精心布置的房间,只有铺天盖地的黄沙。 狂风卷着沙尘席卷而来,天空昏黄一片,几乎看不清远处的沙丘。 原来节目组前往黄沙壁画修复所拍摄员工宿舍的那天,恰好遇上了一场沙尘暴。 屋外下着遮天蔽日的大黄沙,屋内也没能幸免。细密的沙尘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床铺、桌面和地板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沙。 86. 护夫名场面(二) 观察室里的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众人早就知道黄沙市偏远,却没想到,这里的生活条件竟然艰苦到了这种地步。 过了许久,窗外呼啸的风声才终于平息。 乌灵拍了拍落在发间的沙子,转过头,朝摄影师无奈地笑了笑。 “真抱歉,没想到偏偏让你赶上这么大的沙尘暴。第一次遇见,肯定很不习惯吧?” 没过多久,修复所的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所有人都灰头土脸,头发和衣服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拍干净的沙。 众人彼此看了一眼,非但没有抱怨,反而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当天的工作不算繁重,大家围坐在一起,准备热热闹闹地吃一顿火锅。方才还灰蒙蒙的员工宿舍,很快便被蒸腾的热气与说笑声填满。 院长李让在厨房与餐桌之间忙进忙出,一会儿端菜,一会儿调锅底。 郝新城依旧不声不响地揽下了最辛苦的活,在厨房里切牛羊肉片。 方敏田托着下巴,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这菜吧,也就中规中矩。” “嘿,你这小屁孩。”李让气笑了,“有人给你做火锅就不错了,你还挑上了?” 他说着抬起手,作势要敲她的脑袋。 可谁都知道,他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子,哪里真舍得动手。 此方敏田躲都没躲,反而继续补刀:“真的差很多。比起知——” 她险些脱口而出“知野做的菜”,话还没说完,李让便猛地打断了她。 “说什么呢,你这傻孩子。” 他指了指旁边的摄像机,朝方敏田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提醒:“录节目呢,专业点。” 林无惧立刻接过话头,若无其事地替她圆场。 “她是说,比起知——道她口味的乌灵姐做的菜,当然还是差了不少。” 说着,她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向乌灵。 “毕竟最难得的,就是有人愿意记住她喜欢吃什么,再专门给她做。你说是不是?” 主持人姚阔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当她是在夸乌灵厨艺好,立刻来了兴致。 “这么说,乌灵做饭很好吃?” 他一拍手,兴奋地说道:“那之后节目出外景,我们一定得找机会让你露一手!” 乌灵:“……”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事已至此,她哪里还好意思承认自己根本不会做饭,只能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好说,好说。” 嘴上答应得爽快,心里却已经悔青了肠子。 早知道会有今天,她在瑞士的时候就该跟姥爷学几手。 当时姥爷还认真提醒过她,上节目不会做饭是要丢人的。偏偏她信誓旦旦地反驳,这是古文化综艺,又不是美食节目,怎么可能有做饭的环节? 现在看来,果然不能立fg。 楚樊立刻笑着接话:“到时候我一定好好尝尝你的手艺。” 此刻,他还沉浸在自己那场荒唐的赘婿美梦里。 一听说乌灵会做饭,脑海中的幻想顿时更加完整了。 他不仅能得到乌灵家的钱与资产,还能拥有一个漂亮贤惠、日日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妻子。 他越想,笑容便越发飘飘然。 只有知野一眼看出了乌灵的窘迫。 他朝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没事,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 乌灵一怔,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乌冰蓝也笑着说道:“还有我,我也给你打下手。” 视频里的火锅宴仍在继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闹得几乎掀翻屋顶。 方敏田吃着吃着,忽然咬到了一粒混进菜里的沙子,顿时皱着脸吐-出舌头。 郝新城第一时间放下筷子,转身替她找纸巾。 其他人非但没有同情,反而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毫不客气地嘲笑她运气太差。 方敏田气得直瞪眼,屋里的笑声却越来越响。 看到最后,乌冰蓝轻声感慨:“能有这样一群朋友,真的很幸福。” 知野点了点头。 姚阔也深以为然:“这种氛围,多少钱都买不来。” 观察室里的人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笑意。 唯有方越川从头到尾紧皱着眉。 在听说乌灵已经“学会做饭”以后,他的眉头更是拧得死紧。 他是真的心疼她。 这些年来,他拼尽全力往上爬,就是为了逃离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贫穷、饥饿、破旧的房屋,以及永远做不完的脏活累活。 被人轻视、仰人鼻息,他受够了。 所以他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把所有曾经瞧不起他的人踩在脚下。 他要住进宽敞、明亮、一尘不染的房子,吃最昂贵的有机食物。 他要拥有足够多的钱,随心所欲地使唤别人,再也不必亲手做那些低贱又辛苦的活。 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乌灵明明生来便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为什么偏偏要往他拼命逃离的生活里走? 她有一双纤细白嫩的手。 这样的手,本该握着昂贵画笔,蘸取珍贵颜料,在画布上描绘优雅绚丽的油画。 她本该在S市最繁华的地段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画廊。 穿着精致的高定礼服,端着香槟,游走在身家八位数以上的人群之中,谈论艺术与收藏。 像一朵被精心供养在庭院里的牡丹,雍容、娇贵,无须沾染半点尘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这双手做饭,做最辛苦的壁画修复工作。 每天与一群贫穷的普通人待在一起,吃廉价的火锅,住在掉沙子的房子里。 她为什么宁愿留在这里吃苦,也不愿意跟他走? 明明只要她点头,他就能让她过上所有人都羡慕的生活。 方越川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攥成了拳。 他下定了决心。 今天录制结束以后,无论如何,他都要再找乌灵谈一次。 ------------------------------------------------------ “知野和方越川,都是冲着你来的,对吧?” 乌冰蓝问得直截了当。 今天观察室的录制已经结束,接下来只剩每位嘉宾的单独采访。 单采开始前有半个小 时的休息时间。 乌冰蓝咖位最大,节目组为她安排的休息室自然也是最宽敞、最舒适的。 乌灵懒得回自己的小房间,便理直气壮地跑来跟小姨挤在一起。 听见这个问题,乌灵下意识朝旁边看了一眼。 乌冰蓝的助理正在不远处整理衣服,闻言连头都没抬。 乌冰蓝看出她的顾虑,淡淡道:“放心,她跟了我很多年,不会把今天的话传出去。” 乌灵眼珠一转,问:“你确定?我记得当年你出事的时候,你身边那位经纪人可是转头就跳槽去了富金。” 乌冰蓝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 沉默片刻,她才垂下眼道:“钟棘为什么那么做,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 “但我相信,她不是坏人。” 钟棘。 好耳熟的名字。 仿佛最近才在哪里见过。 可乌灵努力回想了半天,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 乌冰蓝没有让她继续走神,重新把话题拉了回来。 “先不说她。知野和方越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越川没什么好想的。”乌灵答得干脆,“好马不吃回头草。” 乌冰蓝挑了挑眉:“那知野呢?” 乌灵难得卡了一下。 “他……” 片刻后她才老老实实承认: “实不相瞒,小姨,我也是今天才发现,我好像喜欢他。” 乌冰蓝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继续问:“有多喜欢?” “像你以前在瑞士跟我说方越川时那样喜欢?” 乌灵认真想了想,摇头。 “不一样。” “以前喜欢方越川的时候,就是想天天跟他黏在一起,让他陪我出去玩。” 她停下来,像是在一点点剖开自己的心思。 “可是对知野……” 乌灵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他很可爱。” “很想偏爱他,也很想对他好。想到他的时候会很开心。” 话音落下,她抬起眼,这才发现乌冰蓝正一言难尽地望着自己。 乌灵顿时警觉:“你为什么一副我已经彻底没救了的表情?” 乌冰蓝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那你的壁画修复事业呢?” 乌灵“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当然是我要燃烧一生为之奋斗的事业!” “是我将来葬礼上悼词总结我这一生时,必须放在第一句的伟大事业!” 乌冰蓝终于笑了一下。她示意乌灵坐回来,声音也缓缓沉了下去。 “那今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一个你们问了很多年,我却从来没有完整讲过的故事。” 乌灵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乌冰蓝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那一年,我退圈的时候,和楚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九年前,乌冰蓝正是娱乐圈里最炙手可热的女明星。 她与当时如日中天的演员楚天强强联手,共同出演武侠电影《问天刀》。 电影拍摄期间,两人因戏生情,私下约会过几次。 87. 护夫名场面(三) 可这段感情并没有持续多久。 乌冰蓝很快发现,楚天竟然有一个已经十二岁的儿子——楚樊。 楚天从未向她透露过这件事。 对于他的刻意隐瞒,乌冰蓝既震惊又失望,当即提出分手。 谁也没有想到,荧幕上永远正直沉稳楚天,私底下竟然是个手段狠辣的人。不然也不会在他十七八岁就搞出楚樊这个儿子来,还一直瞒着媒体瞒到小孩满十二岁。 他早就保存了两人所有的聊天记录和约会照片,甚至提前联系狗仔,偷-拍了他们私下见面的视频。 分手后,楚天以这些材料作为威胁,逼迫乌冰蓝在《问天刀》中让出主角地位。 将原本以女侠为核心的电影,改成一部彻头彻尾的大男主电影。 乌冰蓝自然不肯。她自认从未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她低估了楚天,也低估了资本联手操控舆论的能力。楚天很快与电影出品方富金娱乐达成合作。 一-夜之间,铺天盖地的黑料席卷全网。 有人指责乌冰蓝靠不正当关系抢夺资源、声称她私生活混乱,列出一份又一份真假难辨的所谓证据,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与此同时,富金娱乐擅自删减并修改剧本,将《问天刀》彻底改成了以楚天为核心的大男主电影。 随后,他们又以乌冰蓝“声誉受损,成为风险艺人”为由单方面撕毁合同,拒绝支付违约金。 长期的网暴和不公正待遇令乌冰蓝的心理状态彻底崩溃。她已经无力再与楚天和富金娱乐纠缠,最终选择退出娱乐圈,远走瑞士疗养。 乌灵听完整件事,气得指尖都在发-抖。 “所以,那部后来让楚天红上加红、直接升咖的《问天刀》,原本真正的主角是你?” 乌冰蓝平静地点了点头。 乌灵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太过分了!” “当年我们家居然只是切断了他的高级奢侈品牌代言和艺术基金合作?这也太便宜他了!” “早知道事情是这样,就该直接找资本把他彻底封-杀!” 她越说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找楚天算账。 乌冰蓝伸手,将她重新拉回身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都已经过去了,不必再为了这件事生气。”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替我报仇。” “而是想让你明白,和娱乐圈里的男人谈恋爱,一定要慎重。”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娱乐圈里,更是如此。” 她抬手点了点乌灵的额头。 “你刚才说,壁画修复是你愿意燃烧一生去做的事业。” “就像当年的我,最爱的始终也是演戏。” “既然如此,就不要让一时的心动,影响你的名声。” “更不要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你的事业。事业未必经得起一次恶意的舆论。” “明白了吗?” 乌灵脸上的愤怒慢慢褪-去,神情也渐渐认真起来。过了片刻,她轻轻点头。 “明白了。” 让她控制自己的内心,从此不再喜欢知野,她大概做不到。 可至少在这档综艺录制结束以前,她能分清轻重。 她参加节目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人看见黄沙壁画的修复困境。 绝不能因为她和艺人之间的花边新闻,损害壁画修复所的专业形象。 至于知野…… 乌灵垂下眼,抿了抿唇。 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 乌灵的单采结束得很早。 她打开手机,看见了三条未读消息。 知野:“我的休息室是C23。你要来还西装吗?” 方越川:“结束后一起吃个夜宵,聊聊?” 楚樊:“[玫瑰.jpg]乌小姐你好。单采结束后,我去哪里找你?” 乌灵直接划掉了方越川和知野的消息,快速回复楚樊。 “来C23门口。” 她本来就要去知野的休息室归还西装,顺便在那里和楚樊把话说清楚。 “姐姐怎么会又复发了?之前吃的靶向药不是很有效吗?” 乌灵刚走到C区的走廊,便听见一道焦急的女声。 是知野的助理张二子。 她正背对着乌灵打电话,肩膀紧绷,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乌灵对她印象不错。 当初在泥桥镇,知野的经纪人找过来时,是张二子帮忙解释,向她澄清知野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 “胃肠道间质瘤很麻烦,我实在找不到别的医生了。” 张二子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带上了哭腔。 “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你先照顾好姐姐,我还没下班,晚点再联系。” 她挂断电话,沿着墙慢慢蹲下,将脸埋进膝盖里。即使哭,她也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乌灵轻轻叹了口气,从包里抽出纸巾,递到她面前。 张二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看见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她像受惊的鸟一样猛地站起来,连声道歉。 “钟棘姐,对不起!我马上回去工作!” 又是钟棘。 这已经是乌灵今天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了。 她心里虽然疑惑,却没有立刻追问,只将纸巾往前递了递。 “先擦擦眼泪吧。” 张二子这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钟棘,而是乌灵。 她窘迫地接过纸巾,小声道:“让你见笑了。” 乌灵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会。难过了就哭,不丢人。” 张二子怔了怔,眼眶反而更红了。 乌灵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才问:“你姐姐得的是胃肠道间质瘤*吗?” “对。”张二子回答。 “我有朋友认识一位专门治疗这个病的一线专家。他参与过相关诊疗指南的制定,也接诊过很多疑难病例。” “需要我帮你联系吗?” 短短几句话,仿佛在张二子已经陷入绝望的世界里,突然点亮了一盏灯。 她猛地抹掉脸上的眼泪,站起来便要向乌灵鞠躬。 “需要!真的需要!谢谢你,乌小姐,真的太谢谢你了!” 乌灵 赶紧扶住她。 “不用这样。我只是帮你联系,具体的治疗方案还要由医生看过病历之后决定。” “走吧,先去休息室里说。” 知野的单采还没有结束,C23休息室里暂时没人。 进去以后,张二子仍旧激动得语无伦次,不停向乌灵道谢,还执意询问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 乌灵想了想。 “真想帮我的话,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见张二子的神情瞬间紧张起来,她又补充道:“放心,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 “我只是想知道,钟棘究竟是什么人。” 张二子先是一愣,似乎很惊讶她竟然不知道钟棘是谁。 随后,她将钟棘的履历,以及钟棘和富金娱乐和知野之间的关系,细细说了一遍。 乌灵越听,脸色越沉。 “所以,钟棘原本是我小姨乌冰蓝的经纪人,却在她出事时突然跳槽去了富金娱乐。” “后来,她又替富金娱乐签下知野,用霸王条款压着他,还故意用暧昧的话术,让我误以为知野是什么商K头牌?” 张二子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房间里没有摄像头,才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乌灵冷笑了一声。 难怪她当初在泥桥镇第一眼看见钟棘,就觉得那个满身名牌的女人不像好人。 没想到新仇旧恨,全都凑到了一起。 她正想着,半掩的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男声。 “你也是来找乌灵的?” 是楚樊。 紧接着,他讥讽的声音再次响起。 “知野啊知野,就凭你,也想吃天鹅肉?” “你跟她是一个阶层的人吗,也敢追她?” 楚天当年欺负小姨,如今他的儿子楚樊竟然又在羞辱知野。 乌灵胸口那团刚刚压下去的火,“噌”地一下又烧了起来。 她猛地拉开房门。 楚樊正伸手指着知野。 而知野垂着眼,薄唇紧抿,整个人安静又落寞,像一只被欺负了也不敢反抗的可怜小狗。 乌灵顿时更生气了。 她一把挥开楚樊的手。 “你给我闭嘴!” 楚樊被吓了一跳。 “第一,把你的手放下。你爸没有教过你,拿手指着别人说话,很没有教养吗?” “第二,从今天节目录制开始,你就一直在针对知野。现在私底下还要堵着他羞辱,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樊被她的气势震得愣在原地。 过了半晌,他才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是,是他刚才对我特别狂特别凶,还——” “你觉得撒谎很有意思吗?” 乌灵直接打断了他。 她挡在知野身前,眼神冰冷吓人。 “你以后不许再欺负他。” “再让我发现你为难他,你就死定了。” “我现在不是以节目嘉宾的身份警告你。” 乌灵一字一句道: “我是以嘉兰拍卖行大小姐的身份告诉你——知野,是我的朋友。” “以后你跟知野过不去,就是跟嘉兰拍卖行过不去。” “听明白了吗?” 88. 护夫名场面(四) 楚樊彻底宕机了。 怎么会有人发起脾气来,比他爸还要吓人? 他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乌灵这才满意。 张二子极有眼力劲儿地走上前,将楚樊“请”进了电梯。 直到楚樊独自坐着电梯来到一楼,他才猛地一拍脑门,终于反应过来。 “不对啊!” “明明是知野先骂我,说我喜欢乌灵都是对她的侮辱,还让我滚!” “我气不过,才说他是癞蛤蟆!” “怎么最后就成了我一直欺负他了?” “我冤枉啊——”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不断回响。 可惜除了惊醒打瞌睡的夜班保安,没有任何人听见。 ------------------------------------------------------ 知野是在结束单采、返回休息室的路上遇见楚樊的。 楚樊一开口便说,自己收到了乌灵的消息,是专门来找她的。 这让知野的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乌灵连楚樊的消息都回了。 却没有回他的消息。 楚樊还在他面前一遍遍强调,乌灵现在有多么看重他。 知野哪里受得了别的男人觊觎他的宝贝? 更何况,还是楚樊这样色厉内荏的色鬼草包。 他和粉丝不清不楚勾-搭到一起,那女粉带着医院的怀孕检查单来公司闹了三轮,公司内部对他的丑事人尽皆知。 他冷冷看着楚樊。 “她那么好的人。你这样的货色也配喜欢她?你把喜欢说出口,都是对她的侮辱。” “你还是快走吧。” 楚樊气极反笑:“那你呢?” “你也是来找乌灵的?” 知野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阴冷凶悍,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一头被人闯入领地的野兽。 楚樊被他的态度激得火冒三丈,顿时口不择言。 “就凭你,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偏远地区来的土包子!别以为拿了个奖就是有钱人了。” “你自己说说,你跟她是一个阶层的人吗,也敢追她?”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知野抬眼,看见乌灵满脸怒色地站在门后。 于是,上一秒还满身戾气、恨不得咬死情敌的男人,瞬间收起了全部利爪。 他垂下眼睛,抿紧嘴唇,安静地站在那里。 委屈,弱小,又可怜。 他原本只想骗乌灵一点同情,让她多看自己几眼,不要将注意力放在楚樊身上。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乌灵会那样坚定地挡在他面前。 她为了他发火,甚至为了他亮出家族身份。 那一刻,知野的心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整个心又酸又麻又甜。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炎热得令人窒息的下午。 他第二次去镇上的银行申请助学贷款,却再次被拒绝。烈日晒得他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他也想起初中时时被人堵在角落嘲笑,说他没爹没娘。 泥块砸在身上,碎裂的湿土沾满衣服,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潮气味。 周围都是哄笑声,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护着他。 他差点以为,活着不过如此。 受伤、痛苦、最后变得麻木。 可当乌灵挡在他面前时,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痛苦,忽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甚至荒唐地想,如果过去所有的苦,都是为了让他在遇见乌灵时,能够认出这份好究竟有多珍贵—— 那么,他愿意吃那些苦。 他心甘情愿。 知野想,自己这一辈子,大概都不会忘记乌灵护在他身前的模样。 该怎样形容遇见她的感觉? 就像一个漂泊太久的旅人,独自在风雨里走过漫长的路,现在终于到家了。 他原以为自己无处可归。 可她朝他走来,主动靠近他,了解他,温暖他,治愈他。 他知道,乌灵爱他,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特别。 只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样好的人。 她温和、善良,总是笑着鼓励身边的每一个人;她重情重义,也认真对待自己拥有的一切。正因如此,她给出的每一分真心,才显得格外珍贵。 而他何其幸运,能够成为被她温暖过的人之一。 知野垂下眼,胸腔里那颗心滚烫而安定。 他会爱她。 不是一时,是这一生,都只爱她。 她想要的,他会竭尽所能替她争取。 他不奢求她回应这份爱。她已经给了他太多。 他只希望她这一生顺遂无忧,所得皆是所愿。 *** 等乌灵回过神来,楚樊已经被她骂走了,张二子也跟出去帮忙按电梯。 偌大的休息室门口,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乌灵转过身,方才面对楚樊时的凌厉瞬间消失。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知野的头发。 “以后他要是再给你穿小鞋,你就告诉我。” 知野仍旧垂着眼睛,看起来委屈极了。 像一只受了惊、却又不敢主动靠近主人的大型犬。 乌灵刚刚才下定决心,要在节目录制期间和他保持距离。 可看见他这副模样,那点本就不怎么牢靠的决心,顿时摇摇欲坠。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心软地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别难过了。” 知野的身体微微一僵。 下一秒,他便伸手环住乌灵的腰,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柔软的头发蹭过她的侧脸,他像一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兽,抱着她轻轻蹭了两下。 乌灵的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可她很快又想起小姨刚才的叮嘱,有些心虚地准备收回手。 知野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抱得更深。 乌灵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只能无奈地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脑袋。 “好啦,我已经替你教训过他了。”她哄道。 “你怎么还这么委屈?” 知野没有回答,只在她颈边轻轻拱了一下。 冰凉而湿润的触感擦过颈侧,乌灵怔了怔,连忙想抬起他的脸。 “你哭了?” 他却把脸埋得更紧,像是有些害羞,声音也闷闷的。 “没哭。”“那这是什么?” 知野安静了片刻,才说:“就是有点高兴。” “为什么高兴?” 明明是一个没什么必要的问题,乌灵却偏偏想听他的答案。 她以前从不喜欢说废话,可面对知野,她似乎总会无缘无故多出许多好奇心。 “高兴能见到你。”他的气息落在她颈侧,温热又缱绻。 “高兴你替我撑腰,也高兴……你终于知道我喜欢你。” “喜欢”两个字像是骤然烫了她一下。 乌灵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 知野整个人都弯腰埋在她肩头,双臂紧紧箍着她,而她的手还放在他头上,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朋友该有的距离。 这要是被张二子撞见…… 不,更可怕的是,万一窗外有狗仔偷-拍呢? 知野一向是个温柔的人,听见她认真喊停,他立刻松开了手。 只是退开时,他的指尖在她腰侧停顿了好一瞬,明显有些恋恋不舍。 乌灵却没有留意。 她正忙着环顾四周,先检查窗帘有没有拉严,又盯着房间的各个角落,试图找出有没有摄像头。 知野看出了她的顾虑,低声解释:“放心,窗帘已经拉好了,房间里也没有摄像头。” 说完,他垂下眼,声音明显低落下来。 “看来,你真的很不喜欢我。” “嗯?”乌灵莫名其妙地看向他,“谁说我不喜欢你?” 她今天才刚刚弄清楚,自己早就开始喜欢他了。 被人拍到他们在一起,她其实并不排斥。 甚至真有一张两人的正式合照,她大概还会高兴得反复端详。 她担心的只是绯闻影响壁画修复所的公众形象,进而影响基金申请的进度。 壁画修复所如果没有拿到这个基金,就真的要落入沙威的手中了。 “我不是怕和你一起被拍。”乌灵认真解释道,“只是这次上节目,对修复所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宣传机会——” 她一口气讲了很多,从壁画修复所的困境,到自己做视频号的初衷,再到这次上节目的原因。 “——总之呢,这个综艺的引流对壁画修复所来说是很重要的机会,所以,你明白我的顾虑了吧?” 等她终于解释完,抬头看向知野时,却被吓了一跳。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只怔怔地望着她,唇角上扬,眼睛亮得像是有星星。 “醒醒。” 乌灵伸出手指,在他失焦的眼前晃了晃。 看似神游天外的知野却忽然抬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掌心宽大而温热,将她的手牢牢拢住,惹得她心里莫名发痒。 “你再说一遍。”他忽然开口。 “什么?” “刚才那句话。” 乌灵想了想,只好重复:“我这次上节目,是为了给壁画修复所争取——” “不是这句。”知野急切地打断她,“前面的。” “前面?” 她努力回忆片刻,试探着问:“如果不是担心修复所受影响,我们被拍到在一起也没关系?” “不是。”知野握紧她的手,“再前面一句。” 乌灵彻底被他问住了。 89. 喜欢你,但是(一) “到底是哪句?”乌灵问。她刚才说了那么长一串,她不知道知野在意的具体是什么。 知野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的急切像潮水般退去,他低头看着她,动作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用双手将她的手轻轻拢住,再抬眼时,眸中满是期待,却又藏着不敢确信的惶恐。 “你刚才说——” 知野凝视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谁说你不喜欢我。” “是吗?” 乌灵终于明白,他方才为什么像丢了魂一样。 “是啊。”乌灵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觉得难以启齿。 “我发现,我喜欢你。” 她今天终于弄清了自己的心意。既然知野早已坦白他的喜欢,那么她也没有必要遮掩,更没必要让他继续诚惶诚恐地猜下去。 喜欢就是喜欢。 没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倘若有人问她,那段在瑞士接受治疗的经历,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她一定会会回答: 人生苦短,允许一切发生。 最初接受治疗的那段日子里,她总会想起枪口抵住脸颊的瞬间。 劫后余生没有带来庆幸,反而让她陷入一种深不见底的虚无。 她曾经无数次追问自己:侥幸活下来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存在永恒的安全与宁静? 后来,在家人的陪伴下,她才慢慢明白,人生或许本来就没有一个必须被找到的答案。 活着并不意味着永远安全,也不意味着从此不再痛苦。 活着只是去感受。 感受快乐,也感受恐惧。 感受甜蜜,也感受酸涩。 感受炽热,混乱与疼痛,也允许一颗心因为另一个人悸动。 所以现在,她愿意承认自己对知野的喜欢。这无关输赢,也不等于丧失主动权。 这只是她经历过那些漫长的虚无之后的,关于爱的真实感受。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有勇气面对。 因为爱,是属于勇敢者的奖励。 知野却像是又一次灵魂出窍了。 乌灵正准备把右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他突然回过神,猛地将她握紧。 察觉到她吃痛,又立刻松掉大半力气,只敢小心翼翼地拢着她的手指。 他似乎还是不敢相信。 “你说的喜欢……是我想的那种喜欢吗?” “哪一种?”乌灵问。 知野眼底浮着忐忑的期待。 “就是会一直挂念着你。” “我见到你会开心,见不到会难过。” “我想到今天下午能见你,从早上起床就开始期待。时间越近我越开心,来电视台的路上我又因为马上要见面,紧张得坐立不安……” “让我的心又酸又甜的那种喜欢?” 话音落下,他才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耳根一下子红了个彻底。 “我没有在说我自己,刚刚的话我说反了。我的意思是说——” 他低下头,磕磕绊绊地补救: “你想到今天下午能见我,会不会……是这种感觉?” 乌灵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不是。” 她工作一忙起来,连吃饭都能忘记,更别说时时刻刻挂念知野了。 知野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却很快释然地笑了笑。 “我想也是。” “你说的喜欢,应该和你喜欢杨阳洋、方敏田她们一样吧。是对朋友的喜欢。” “也不是。”乌灵说。 知野蓦地抬起眼。 乌灵沉默片刻,认真组织了一下语言。 “是那种,想知道你的过去,也想了解你的灵魂。想把我的偏爱给你的,” 她顿了一下,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喜欢。” 知野怔怔地看了她很久。 下一秒,他突然松开她的手,偏过脸,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他似乎还想再牵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了空中。 “那我……”他的声音微微发哑。 “我还可以牵你的手吗?” 乌灵愣了愣。 嗯?所以他们刚才一直是在牵手?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在帮助知野回魂。 “不可以了。”她残忍拒绝。 “一会儿张二子回来,看见了不好解释。” “哦……” 知野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 乌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察觉到不对。 “等等,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刚才说壁画修复所的那一-大段,你根本没听见,对不对?” 知野诚实地点头。 “对,没听见。” “……”乌灵深吸一口气。 “我再说一遍,你给我听好了。” 她抬起双手,夹住知野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虽然我喜欢你,但在基金落实之前,我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这次节目关系到壁画修复所能不能获得后续关注和资金。任何绯闻,都可能让公众把注意力从壁画转移到我们身上。” “我不能拿整个修复所的努力冒险。” 她盯着他问:“现在明白了吗?” 知野被她捧着脸,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 距离忽然变得太近。 乌灵这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他。 他的睫毛很长,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头无辜的小鹿。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很好闻,掌心贴着的脸颊似乎也比想象中柔软。 连这副呆呆的样子,都过分好看。 等等。 她怎么又被这个顶级魅魔蛊惑了? 乌灵恼羞成怒,语气顿时急促了起来。 “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 “有。”知野立刻回答。 “那你倒是说说看呀”乌灵问。 “你说你喜欢我,但这是一个秘密,不能让大家知道。”知野老老实实地回答。 乌灵:“……” 谁让他总结成这样的? 重点完全错了! 罢了罢了。她无奈地松开手。 “总之,综艺结束之前,不许再在节目里暗戳戳地告白,更不能影响壁画修复所的形象。” 她的手刚要放下,知野却飞快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重新贴回自己的脸颊。 他用脸蹭了蹭她的手,看起来好乖,把乌灵的心都蹭乱了。 “没问题。” “我都听你的。” “给壁画修复所引流的事情,我也会帮忙。” 他停顿了一下,又试探着问: “那以后,我可以多给你发消 息吗?” 乌灵正要回答,休息室的门忽然被人敲了敲。 张二子一脸为难的声音传过来: “知野哥,刘总让你接电话。” *** 凌晨四点。 知野带着一身酒气从饭店出来,坐进了保姆车。 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却还是先向车里的工作人员道歉。 “抱歉,今天让你们等到这么晚。回去以后我给大家发红包。” 司机杨山年连忙摆手。 “老板,你对我们也太客气了。要不是你给我这份工作,我现在还在泥桥镇一个月拿两千块钱呢。接送你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张二子也跟着说道: “是啊,而且今晚的酒局又不是你主动要去的,是刘总临时打电话把你叫过去。” 王慧将早已准备好的醒酒汤递给知野,好奇地问: “不过老板,刘总以前也让你去酒局上陪人喝酒,你从来都不去。这次怎么突然答应了?” 连轴转了一整天的知野,脸上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自然是因为有利可图。” 他说完,看向张二子。 “钟棘联系你了吗?” 张二子刚想说没有,手机却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脸上顿时露出惊讶。 钟棘发来了知野微博和视频账号的密码,以及绑定的手机号码。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来我办公室,把绑定账号的手机卡拿走。以后他的账号由他自己管理,你负责协助。” 张二子反复看了几遍,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钟棘对手下艺人的控制欲有多强,整个公司都知道。 在她手下,从来没有哪个艺人能够亲自管理社交账号。 哪怕是向来蛮横、家境优越的星二代楚樊,账号也一直牢牢攥在钟棘手里。 知野看见她的表情,了然地笑了一声。 “明天把账号和手机卡送到我家。”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大半夜还要去陪刘总喝酒?” 接到刘总电话时,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厌恶和拒绝。 可刘总反复强调,这是公司最重要的客户,而对方又恰好非常喜欢他主演的《深渊尽染》。 知野立刻意识到,这是他拿回账号控制权的机会。 钟棘再神通广大,终究也得听老板的话。 张二子的手机再次震动。 钟棘开始像往常一样,事无巨细地询问知野今天的行踪。 “说说知野今天的动向。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二子盯着这条消息,迟迟没有回复。 聊天列表里,另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乌灵。 “我已经帮你问过朋友了。她们医院肿瘤科的主任很擅长你姐姐这种情况。” “我把你、医生、我朋友和我拉进了一个群。具体病情你可以直接和医生沟通。其他事情需要帮忙,就在群里@我,我来想办法。” 张二子安静地看着那几行字。 过去,她从未觉得向钟棘汇报知野的行踪有什么不对。 她是知野的助理,也是钟棘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睛。 可这是第一次,她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产生了犹豫。 她的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只回复了钟棘四个字。 “一切正常。” 90. 喜欢你,但是(二) 敲门声一阵接着一阵,里面始终无人回应。 方越川终于确认,C23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乌灵和知野都不在。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从工作人员那里听说乌灵来过知野的休息室后,他便控制不住地猜测——他们在这里说过什么,又发生过什么? 现在两个人都不见了。 是一起离开的吗?他们又一起去了哪里? 当年,他不过是劝乌灵跟自己去美国。 不要去黄沙市实习,不要去吃那些没必要的苦。 她为什么就要和他分手? 可分手以后,她明明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还给了他一百万,说天使投资。 这不正说明,她心里一直还有他吗? 一定是知野引诱了她,一定是。 方越川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念头。 乌灵也会像从前对他那样,对知野吗? 会不会像当年在嘉兰私人接待室里一样,先皱着眉说自己腿疼,走不了路,等他将她抱到沙发上,她却忽然扑过来,把他按倒在沙发上亲亲? 明明是她先招惹他的。 是她一遍又一遍地问他:“方越川,我可以追你吗?” 是她在跨年夜漫天的烟花下,大声喊:“我会永远爱方越川!” 是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吻过他手上因冻疮留下的紫色疤痕,认真地告诉他:“很好看,一点都不丑。” 也是她一次又一次抱住他,问:“今天见到我,你开心吗?” 如果画面里的主角都变成了知野呢? 这个念头越清晰,方越川胸腔里的火便烧得越旺。 嫉妒、不甘、恐惧,连同他最后一点尊严与防线,全都被烧成了灰烬。 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缓缓蹲了下来。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亦如他冰冷的心。 这一刻,他忽然好想她。 他好后悔,当年从未告诉过她,他开心,每一次见到她,他都很开心。 他喜欢她亲他,喜欢她夸他,也喜欢她为他做的一切。 她以前说过。只要看见他哭,她会更加心疼。 所以,只要他哭,她就一定会出现。 “乌灵,你来了吗?”方越川抬起头,隔着模糊的泪光望向走廊尽头。 那里空无一人。 冷白的灯光落满长廊,空空荡荡,只有他的声音孤零零地回响。 方越川蹲了许久,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 等他再次站起来时,眼底的脆弱已经被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拒人千里的冰冷。 楼梯间里,他与一个留着黑色长指甲、身穿MaxMara职业套裙的女人擦肩而过。 这么晚了,还有人去C区? 他并未多想,径直向楼下走去。 钟棘却在经过他身边后,脚步微微一顿。 这张脸,她似乎在财经新闻上见过。 一个名字倏然浮现在脑海中。 “等等。”钟棘转过身,试探着叫住他。 “您是……HFe的方总?” *** 天刚破晓,一辆车窗漆黑的保姆车便在距离泥桥镇一公里的地方悄然停下。 车门拉开,两个蒙得严严实实的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走在前面的乌灵穿着一身半旧的工装,脚踩一双沾得黄扑扑的工装鞋,一落地便熟门熟路地钻进路旁的草丛。 跟在后面的乌冰蓝则精致得格格不入。 橙色的始祖鸟冲锋衣,崭新的登山包,手里还握着一根登山杖。她刚踩上泥地,鞋底便被牢牢吸住,险些一个趔趄。 乌冰蓝费力拔出脚。虽然脸被遮得严严实实,拧在一起的眉毛却清晰可见。 “你确定我们有必要这么偷偷摸-摸?” 前面的乌灵正弓着腰,在半人高的草丛里谨慎前行。闻言一回头,发现乌冰蓝还直挺挺地站着,连忙朝她压了压手。 “蹲下,快蹲下。” 乌冰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还要蹲?” “必须小心。”乌灵神情严肃,“沈周月特意给我通风报信了。这一期是愚人节整蛊特辑,节目组准备了很多坑,就等着看我们出丑。我们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录完第一期的房屋参观后,乌灵怎么也没想到,《我们开店吧·丝绸之路》第二期竟然会到泥桥镇的陶瓷厂录制。 按照导演的设想,节目将沿着古代丝绸之路上陶瓷的流通路线展开——从生产陶瓷的泥桥镇出发,途经贸易重镇黄沙市,最后再前往陶瓷远销的欧洲。 泥桥镇是乌灵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原本得知要来这里录制,她还暗暗松了口气,没过几天,却接到了小编导沈周月的告密电话。 这一期节目播出时恰逢四月一日,节目组索性准备了整整一期的恶作剧。从集合开始,到录制期间的衣食住行,处处都有可能藏着陷阱。 至于具体是什么陷阱,沈周月一个字也不肯透露,甚至连集合时间都没有告诉她。 乌灵左思右想,认定节目组多半会从住宿分配上动手脚。于是天还没亮,她便拉着乌冰蓝赶到了泥桥镇。 保姆车里只留下乌冰蓝的助理,让她先去录制地点探查敌情。至于她们两个,则提前一公里下车,准备从村口的小路秘密潜入。 乌冰蓝脚下一滑,再次险些跌进泥里,终于忍无可忍。 “你是不是存心想累死我?” 她拄着登山杖,气势汹汹地控诉:“上一期刚录完,你就把我拉去黄沙壁画修复所,让我给你们录什么英文纪录片。奴役了我整整两个星期还不够,现在又让我凌晨五点来乡下苦难行军!” 乌灵在前面小心探路,小声纠正:“不是纪录片,是创新创业基金的英文申请材料。” 所里的申请材料已经准备了几个月,其他部分都还算顺利,偏偏卡在了英文介绍上。 一群人里,英语过了六级的只有乌灵和林无惧。乌灵口语交流没问题,一碰上正式写作就头疼;林无惧倒是会写,口语却不够自然。 思来想去,乌灵只好把在海外文娱圈混迹多年、同时又是知名表演艺术家的小姨抓来救场,帮他们录英文介绍视频,顺便修改申请材料。 “ 谁管你是纪录片还是申请材料。”乌冰蓝冷笑,“我就想知道,你带的到底是什么路,怎么能难走成这样?” “这是以前跟我玩得好的小孩告诉我的绝密小路。”乌灵信誓旦旦,“从这里进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话音刚落,前方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乌灵脚步一顿。 不会是蛇吧? 她咽了下口水,默默举起水壶,做好了随时砸过去的准备。 下一秒,面前的草叶忽然被一双小手扒开。 一张圆乎乎的小脸从草丛后探了出来。 竟然是文书研。 他看清乌灵,眼睛瞬间亮了,扭头便朝身后大喊:“快过来!我找到她们了!” 草丛顿时剧烈晃动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一颗颗小脑袋接连冒出,像雨后争先恐后钻出泥土的小萝卜。 来的竟然全是“天天朝”的一众官员。 杨阳洋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我就说吧,乌灵姐姐肯定会走我们告诉她的这条小路!” 接着她清了清嗓子,板起小脸,高声道:“众大臣听令——” 原本还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立刻站直身体下一刻,十几道稚嫩的声音响彻清晨的田野。 “拜见女王陛下!” 乌灵:“……” 乌冰蓝缓缓转头看向她,满头问号。 乌灵眼神飘忽,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孩子们却已经欢呼着围了上来。 “乌灵姐姐,我帮你背包!” “水壶给我!” “我来牵女王陛下!” “你上次答应给我看新画的!” “你别挤,我先看到她的!” 几个孩子为了抢她的背包,险些当场打成一团。还有个稍大些的女孩特意带了镰刀,走在最前面,一看见挡路的荆棘便立刻割掉,生怕枝条勾伤她们。 方才还艰难跋涉的两个人,转眼便被簇拥进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迎驾队伍。 乌灵被他们围在中间,终于后知后觉地问:“你们是专门来接我的吗?” 杨阳洋和文书研同时用力点头。 杨阳洋是从父母那里听说,乌灵可能会回泥桥镇录节目。她正好放假,也跟着回了镇上。 泥桥镇的孩子们已经大半年没见过乌灵了。 镇上的大人总嫌他们吵,不愿意带他们玩。只有乌灵在的时候,会带他们画画,给他们讲什么是艺术,也会分零食给他们。 她从来不嫌他们烦。 所以一听说乌灵今天可能会来,孩子们天还没亮便集结完毕,在镇子里四处巡逻,生怕错过她。 文书研牵着乌灵的手走了一会儿,又偷偷看了看跟在后面的乌冰蓝,这才仰起小脸,小声问:“你是不是和王夫知野哥哥吵架了?” 乌冰蓝的脚步骤然停下。 “王夫?” 乌灵头上开始冒冷汗。 文书研浑然不觉,继续认真分析:“知野哥哥这次没有跟你一起回来,是不是说明……轮到我当王夫了?” 91. 小狗患得患失(一) 乌冰蓝眯起眼睛:“轮到?” “这个……”乌灵干笑两声,“误会,都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她低头严肃地告诉文书研:“还有,你不可以当我的王夫。” 文书研失望地“哦”了一声。 乌灵立刻转移话题:“今天还有别人知道我们要来吗?” 文书研摇了摇头,随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骄傲地挺起胸脯。 “昨天有个大人拿着摄像机,说自己是记者。” “问你和知野哥哥是不是要来。我什么都没告诉他,只说不知道。” 他一脸骄傲地等待表扬。 乌灵果然摸了摸他的脑袋:“是吗?那你做得真棒。” 后来,每当乌灵回想起这一幕,都觉得哭笑不得。 因为文书研的确在这个问题上坚定地回答了不知道。至于记者的其他问题,这孩子几乎竹筒倒豆子般,全抖给了那名八卦记者。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节目组果然不做人。 等所有嘉宾到齐后,导演才宣布,由于众人缺乏默契,没能同时抵达泥桥镇,录制期间将统一入住大通铺。 美其名曰,带领大家体验明清时期御瓷厂工人的生活条件。 不过所谓的大通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苦。六个人住在同一间大屋里,每人都有一张独立的床和床垫,只是彼此之间没有隔断。 这一次的录制采用竞赛制,围绕陶瓷制作流程设置采泥、拉坯和彩绘三个环节,每轮都由专业师傅打分。 三轮总分最高的两个人,将获得惊喜大礼包。 楚樊连忙追问是什么惊喜,节目组却充分展现了这一期的整蛊本色,任凭他怎么问,都不肯透露半个字。 众人还没从大通铺和神秘赛制中缓过来,又被急匆匆赶上巴士车,前往矿洞,开始今天的第一场比赛:采泥。 上车时,知野一眼就看见乌灵身旁的位置空着。 他眼睛一亮,刚要过去,却被身后的方越川拦住。 “一人一排比较好。”方越川语气公事公办,“乌灵不喜欢别人给她添麻烦。” 知野抿了抿唇。 “她介不介意,我会自己问。”他说。 “不用你替她做主。” 说完也没等方越川回答,径直走到乌灵身边。 “介意我坐这里吗?” 车里空调开得正舒服。乌灵起得太早,这会儿困得眼皮发沉,听见声音,足足反应了两三秒,才揉着眼睛抬起头来。 她显然还没睡醒,眼睛里全是困倦,睫毛随着眨眼轻轻颤了两下。 知野的目光下移,又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停了一瞬,装作若无其事地挪开。 “好呀。你坐。”乌灵点了点头。 知野唇角压都压不住,坐了下来。 大概是离得近,乌灵身上那股淡淡的桃子香时不时飘过来。 他们已经两周没见了。 知野忽然发现自己很想她。明明人已经坐在身边了,但他还是很想。 他的视线慢慢落到乌灵膝上的手。 纤长,白净,因为修复壁画,指腹和指节上有一点很淡的薄茧。 那双手画过他,牵过他的手,也摸过他的头发。 知野盯了两秒,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好想凑过去让她摸-摸头。 下一秒,乌灵忽然抬起了手。 知野呼吸一停,眼睫都跟着颤动起来。 她的手臂擦过他的发梢。 然后——拢住自己散下来的长发,三两下扎了个马尾。 原来不是摸他,知野失望地垂下眼。 而乌灵的发尾随着她扎头发的动作,扫过他的侧脸。 他脸上被扫过的地方痒痒的。 知野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泥桥镇那一晚。她俯身看着他,长发从肩头滑落,发丝蹭过他脸侧的肌肤,也是这样痒痒的。 那一晚的她双目含春,唇角勾笑,俯下来吻他。一切都绚烂得像一场盛大的烟火。 知野耳根一下热了。 乌灵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只是困得厉害,想扎个马尾让自己清醒一点。 刚套好最后一圈皮筋,身边的人忽然“噌”地一下站起来。 乌灵茫然转头。 就见知野飞快抓起背包,以一种怎么看怎么奇怪的姿势挡在身前。 “我……”他甚至没敢看她。 “我去坐后面了。” 话音一落,人已经抱着包落荒而逃。 嗯?这座位烫屁-股? 乌灵望着那个匆匆逃往后排的背影,一头雾水。 而刚换到后一排的知野,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对她起那种反应呢? 时隔两周,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乌灵。也是那句—— “谁说我不喜欢你?” 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虽然是个反问句,但那当然算告白吧。至少他这两周一直是这么理解的。 自认为两人关系取得重大突破的知野,今天攒了一肚子话想对她说。 结果见了面他一句话还没说,身体却先有了反应。 知野闭了闭眼,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感涌了上来。 太恶心了。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喜欢乌灵,从来不是为了这个。 如果乌灵知道了呢?她会不会也觉得他很恶心? 知野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黑色T恤,整个人都灰暗下来,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弃犬。 明明为了今天,他准备了很久。 两周前,只要想到能再见乌灵,他心里的欢喜便像汽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这段时间拍戏再忙,他每天也一定会抽出一个小时健身。 头发是提前五天修过的——太早去理发怕长乱,太晚又怕刚剪完不自然,五天刚刚好,等见到她时,正是最顺眼的长度。 临见面前三天,他站在试衣镜前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人生第一次如此真心实意地感谢父母,把自己生得还算好看。 可紧接着,他又忍不住担心,乌灵会不会不喜欢他这样的风格。 毕竟她的前男友方越川比她年长,而他却比她小了三岁。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他试了一套又一套西装。翻找配套内搭时,却看见了那件印着“I’myours”的黑色T恤。 正是那件曾被乌灵带去黄沙市的 黑T。 鬼使神差地,他放下西装,选了这件再简单不过的衣服。 既然乌灵说了喜欢他,那么看到他穿这件衣服,应该会开心吧? 前一天晚上,他又去健身房练了肩背和胸肌。 训练结束后,肌肉还带着举铁后的微微充血,T恤贴在身上,将肩背和胸膛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惹眼。 知野站在镜子前,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乌灵的脸。 不知道她看到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这里,他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应该会注意到吧。 然而车程过半,坐在前排的乌灵一次都没有回头。 期待的火苗熄灭了。 知野甚至开始怀疑,两周前她说的那句喜欢,会不会只是因为他太想听见,才生出的幻觉。 偏偏那天张二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他问乌灵以后能不能多给她发消息,还没来得及等到她的回答,便被打断了。 没有安全感的小狗,并不会因为主人说过一次喜欢,就立刻变得恃宠而骄。 患得患失,才是他的本能。 第一期节目录完,他只敢生硬地用自己的明星账号,转发几个宣传黄沙修复所的视频,再把截图发给乌灵。 发现她总要隔上大半天才回复,他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反倒是匿名的身份藏住了小狗的不安。披着“ZY”这个皮,让他自在许多。 他可以在那里尽情关心乌灵的生活,即使乌灵依旧回复得很慢,只要知道她工作再忙也有好好吃饭,他就会开心很久。 只是最近几次用“ZY”的账号同她聊天时,他总觉得乌灵的语气熟稔了许多。 从前,她明显疏离而克制,只隔着博主与粉丝的距离,聊些工作相关的话题。 最近,却渐渐像是在同一个朋友说话了。 每次收到乌灵的回复,知野都会把那几句简短的文字翻来覆去地看,揣摩她说话时的语气。 就像他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她说喜欢他的那一刻。 汽车又拐过一个弯,知野回过神,视线重新落到前排。 乌灵的马尾随着车身的抖动,一下一下轻晃着,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后颈。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许久。 久到能想起低头埋进去时的触感,柔软,温热,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桃子香气。 心里那些翻涌的不安,竟就这样一点点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种更柔软、更难以克制的情绪,慢慢涌上心头。 好像只要能这样看着乌灵,他的整颗心都会被泡进温水里,暖融融的,舒服得让人忍不住想叹气。 乌灵总是这样大大方方,自信明媚,坦坦荡荡的展示自己。 这样真诚又直白的她,对他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 方越川说乌灵是维纳斯,实在肤浅。 难道乌灵的优点,只是美貌吗? 她的外表,分明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长处。 在知野看来,她才不是什么维纳斯。 她是他的阿波罗。聪明,明亮,懂艺术,才华横溢。 好喜欢。 好喜欢乌灵。 可惜乌灵没有听见他心声的能力。 92. 小狗患得患失(二) 乌灵因为起得太早,车一开动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目的地,她感觉神清气爽,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眼前的矿洞上。她在黄沙市修复壁画时,整日待在洞窟里,对洞穴环境再熟悉不过。 可用来开采顶级瓷土的矿洞,她还是头一次进。其他人还在听工作人员讲注意事项,她已经忍不住往幽深的洞口里张望。 等人一说可以进了,她立刻放下背包,戴好头灯,第一个钻了进去。 其他人原本望着阴森森的洞口,还有些犹豫。见她走得毫不迟疑,也多了几分勇气,紧随其后。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只癞蛤蟆蹦蹦跳跳,钻进了乌灵敞开的背包。 按照比赛规则,限时半个小时,每个人需要在矿洞里挑选两斤自己认为最好的泥料,最后由专业制泥师傅进行评定。 楚樊从没进过这样阴森的地方,心里发怵。 却也没忘记自己要勾-搭乌灵、走向人生巅峰的使命。见乌灵气定神闲地走在前面,他便凑过去借机套近乎。 没料到,一滴冰冷刺骨的水忽然从洞顶落下,不偏不倚砸在他的额头上。恍惚间,暗黑洞穴的深处似乎还传来一声野兽的低沉嘶吼。 吓得他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嗷——”地叫了一声,直奔乌灵而去。 可手刚伸向乌灵的背影,肩膀便被一只宽大的手稳稳扣住。 知野站在他身侧,神情漫不经心,扣在他肩上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走路要看路。”知野说。 该死,又是知野坏他的好事。 楚樊立刻反驳:“谁说我没看路了?我刚才只是有点害怕,正想去找乌小姐了解一下洞里的地质知识。” 乌灵听见自己的名字,刚要回头,知野已经先一步侧过身,用高大的身形把楚樊挡得严严实实。 乌灵疑惑地问:“有人叫我吗?” 乌冰蓝上前挽住她的手臂:“没事。你快往前走,带小姨找点好泥,小姨害怕。” 说完,她便拉着乌灵继续往前。 方越川也看向楚樊,语气中带着警告。 “走路就好好走路。像知野先生说的,看路。” 楚樊满脸不解。第一期录制时,他和方越川的关系明明还不错。反倒是方越川与知野之间始终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火药味。 怎么到了这一期,这两个人反而统一战线了? 楚樊顿时像一门哑了火的炮,只觉得这矿洞里实在没什么意思。他随手挖了一块泥,没多久便独自出了洞。 随便挖来的泥料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不仅含水量过高,还掺杂了不少杂质。 毫无悬念,楚樊拿了倒数第一。 乌灵则凭借对洞穴环境的熟悉,以及对土层和泥质的敏锐观察,拿下了第一名,获得了五分积分。 她选出的泥料细腻纯净,几乎看不见杂质。制泥师傅捧在手里反复查看,赞不绝口,最后甚至问她有没有兴趣拜师。 知野拿了第二。 小姨经营陶瓷生意,因此他对泥料并不陌生,挑出的泥同样品质极佳,只是在细腻度上略逊乌灵一筹。 乌冰蓝原本对自己的成绩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她最后在乌灵暗示下选中的泥料,竟然拿了第三。她当场喜笑颜开。 方越川不懂选泥,却看得出知野是个行家。等知野挑好后,他便在附近选了一块成色相近的泥料。 可惜,好泥旁边未必也是好泥。 最终,方越川只拿了第四名。 姚阔得知自己是倒数第二,倒也不怎么失落,只坦然说术业有专攻。 可惜,他的豁达并没能换来节目组的仁慈。 导演当场宣布,本轮排名倒数三位的嘉宾需要接受惩罚,额外增加一个练泥惩罚环节。所谓练泥,就是用脚反复踩压泥料,排出其中的空气,让泥变得更加细腻、有韧性。 等乌灵洗完澡回到大通铺时,房间里空无一人。去接受惩罚的人还没回来,其他人大概也还在洗漱。 这个节目组虽然时不时有些不做人的地方,却意外地尊重劳动法。工作人员上下班时间卡得很严,到了晚上收工的点,绝不额外加班。 这会儿当天的录制已经结束,屋里的摄像头全都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工作人员早已撤走。 没了工作人员,乌灵放松地坐到床边,用手机点进ZY的主页,验证心中的猜想。 果然。 ZY的IP地址也变成了J省,正是泥桥镇所在的省份。 再加上以前ZY的IP总是与知野的行程重合,以及没有录节目的这两周,她只要回复ZY,知野的消息很快就会弹出来;反过来,她若是先回知野,ZY那边也往往会紧接着发来消息。 巧合一次是巧合。次次如此,就不可能只是巧合了。 更何况知野名字的首字母缩写就是ZY。 因此,她已经百分之百确定—— ZY就是知野。 之前还以为ZY是个话少沉默、在电视台工作的年上老干部。 谁承想,那个热心帮她准备采访资料、告诉她录节目经验的人不是别人,竟然就是知野。 想到这里,乌灵忍不住弯了弯唇。 只是开心之余,她又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知野在微信上总是话少又克制? 明明行动上一点也不含糊。 兴许是看了第一期节目里那场沙尘暴,他心疼她,没过多久就买了最新型号的空气净化器,直接寄到了她的单位宿舍。 东西买得又好又贵,人却依旧惜字如金。 难道是知道她喜欢他以后,反而更害羞了? 可换成ZY这个账号,他的话明显就多了起来。他会问她有没有按时吃饭,会关心她最近工作累不累。 偶尔也会说一两句自己的事,可每次刚透露一点,又像是怕她不感兴趣,立刻找补几句,匆匆把话题转回她身上。 别别扭扭的。 还挺可爱。 乌灵忽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她动了动手指,给ZY发去一条消息。 【我今天录节目,看到一个男人特别帅。】 【我觉得你应该也认识。猜猜是谁?】 消息发送成功,乌灵盯着屏幕,忍不住弯起嘴角。想到背包里还有零食,她随手拉开拉链。 下一 秒,一团灰褐色的东西猛地从包里蹦了出来,啪嗒一声,稳稳落在她的床上。 是一只巴掌大的癞蛤蟆。 “啊啊啊——” 乌灵只看了一眼,便吓得魂都快飞了。 她从小胆子就大,敢爬树敢打架,长大后敢独自去西北勘查有文物的荒漠洞穴。 偏偏最怕蛇和癞蛤蟆这种滑溜溜的东西。 西北的荒漠洞穴得益于干燥的气候,最多也就藏着几只蝎子,她还从没见过这么肥、这么大的癞蛤蟆。 更可怕的是,那东西竟然一点也不怕人,蹬着后腿,一跳一跳地朝她逼近。 “你别过来啊!” 乌灵慌忙站起身。 她的尖叫声刚落,不远处的房门便被猛地推开。 知野急匆匆冲了进来。 看见他的那一刻,乌灵仿佛见到了救星,立刻躲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 冰凉的水珠落在她手背上。 她这才发现,知野的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的白T也洇着大片水痕。显然是澡洗到一半,听见她的声音,匆匆套了件衣服便赶了过来。 湿透的布料勾出肩背清晰流畅的肌肉轮廓,宽阔而紧实。 乌灵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环抱住的时候,手感怪不得那么好。 “原来是癞蛤蟆。”知野明显松了口气,走上前,伸手便将它抓了起来。 乌灵倒吸一口凉气,攥着他衣服的手更紧了。 “没事。”知野侧过脸安慰她,“它只是长得吓人,其实性格胆小温顺。” 说完,他拎着癞蛤蟆走到室外,将它放进了草丛。 乌灵显然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手指依旧紧紧抓着他侧腰的衣服。 知野走一步,她便跟一步,寸步不离。 直到他停下来检查她的背包,乌灵也没松手。 知野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只紧攥着自己的手,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从这个角度看,像是......她从背后抱着他。 这份隐秘的欢喜并没有维持太久。 确认房间已经安全,乌灵很快松开了手。 腰侧骤然一空,知野眼底的笑意也跟着淡了几分。他垂下眼,掩住那点不合时宜的遗憾。 “我们换床吧。”知野说。 乌灵一愣。 知野看了一眼那张刚被癞蛤蟆光顾过的床:“你这么怕它,今晚应该也睡不安稳。你睡我的床,我睡这里。” 乌灵顿时如释重负,眼睛都亮了起来。 “真的吗?太谢谢你了。”她弯起眼睛,又有些不好意思,“知野,你真好。” 女孩明亮的笑容落进眼底,知野的心却像被浸进酸水里,缓慢地泛起一阵酸涩。 你真好。 所以,她喜欢的只是“很好”的知野吗? 温柔的、体贴的、善解人意的,会照顾人,也会给她做饭的知野。 可真正的他,根本没有那么好。 他自卑、敏感,想独占她,想时时刻刻黏着她。她稍微靠近一点,他便欣喜若狂。她一旦后退,他又忍不住患得患失。 93. 小狗患得患失(三) 知野觉得,甚至连他的喜欢,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纯净。 今天在车上,她不过是发梢无意间扫过他的脸,就让他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甚至身体都跟着有了反应。 明明她毫无防备地让他坐在身边,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而他却因为她无意间的一点触碰,就生出了那样的念头。 实在卑劣。 知野只要想起来,便觉得难堪得无地自容。 如果有一天,乌灵看见了那个藏在温顺表象下,贪心又阴暗的他,还会觉得他好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知野眼里的光便一点点黯了下去。他低下头,像一只刚被雨淋湿的小狗,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沮丧。 落在乌灵眼里,却完全成了另一回事。 她以为知野不喜欢她这样郑重其事地道谢,摸了摸鼻子,解释说:“我说谢谢,不是因为把你当外人,故意跟你客气。” 房间里的摄像头虽然已经遮住了,她却不知道收音麦有没有关闭,于是向前凑近了一些,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就算你喜欢我,愿意跟我换床也不是你的义务。” 她温热的气息落在耳侧。 知野整个人骤然僵住。 乌灵却毫无察觉,仍压低声音,认真地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为我做的事,我都看见了。而且......” “我真的很高兴。” 知野耳根迅速烧红,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乌灵眨了眨眼,疑惑地盯着他:“咦?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 她又凑近了一点。 “是不是暖气开得太热了?” 知野根本听不清她在问什么。 她离得太近,柔软的气息一下下拂过他的耳朵和颈侧,带起细密的痒意。她身上淡淡的桃子香也随之笼罩过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脑子里晕晕沉沉,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接下来会摸-摸我的头吗? 可惜,这份眩晕般的美好只维持了短短几秒。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完成练泥惩罚的方越川站在门口,西装裤高高挽至小腿,裤脚和皮鞋上都沾满了泥浆,与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判若两人。 乌灵吓了一跳,以为是工作人员进来收设备,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落进方越川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仿佛他推门之前,两人正处在某种不该被人撞破的暧昧之中。就像很多年前,他和乌灵单独待在私人休息室时一样。 方越川的目光沉了沉。 “我打扰你了吗?” 他越过知野,径直看向乌灵,仿佛挡在两人之间的那个碍眼的知野根本不存在。 乌灵摇头:“没有。刚才有只癞蛤蟆跳到我床上,知野帮我抓出去了。” “癞蛤蟆呢?” 方越川问完,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根本不在乎那只该死的癞蛤蟆,他只想知道乌灵还爱不爱他。 “知野刚才一下就把癞蛤蟆抓住了,单手。” 她眉眼弯弯,抬手比画了一下知野抓癞蛤蟆时的动作。说完,又偏过头去看知野。 正好与知野的目光撞上。 乌灵弯着眼睛问:“你刚刚特别帅,对吧?” 被她当着情敌的面夸奖,知野整个人都像掉进了蜜罐里,眼里的笑意渐浓。 “你喜欢就好。”他说,“我小时候在乡下经常见,不怎么怕。” “那也很勇敢,当然值得夸。”乌灵说。 方越川面无表情地听着,指节却缓缓收紧。 知野脸上的笑容在他看来无比刺眼。 不过是一只癞蛤蟆。哪个在乡下长大的孩子不会抓?至于为了一只癞蛤蟆,要这样夸他吗?乌灵若是喜欢,他现在出去,十只也能给她抓回来。 以前的乌灵满心满眼都是他,也只会这样笑着夸他,现在她却这样眉眼含笑地反复夸奖别的男人。 方越川不愿再听下去。 他径直截断了这个话题:“既然那只东西跳上了你的床,需要我和你换床吗?” 乌灵还没开口,知野已经先一步道:“不用了,她已经答应跟我换。” 方越川终于将目光落到知野身上。 只是短短一眼,冷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我在问乌灵。” 知野唇角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退让:“她刚才已经做过决定了。” “床上爬过癞蛤蟆,光换个人睡没有什么意义。床还是脏的。”方越川语气仍旧平稳。 “床单和床垫都该换掉。我去找节目组处理。” 乌灵愣了愣:“算了。不用这么麻烦。节目组已经下班了。而且知野已经同意换床了。” 恰好姚阔和楚樊等人回来,僵持就此被打断。 方越川没再说什么,眸色却沉了下去。 练泥惩罚刚结束,他便丢下姚阔和楚樊,连裤脚的泥都来不及洗,匆匆赶了回来。 他只是想赌一赌运气。赌乌灵此刻也在这里。 他想问她,为什么那天不回自己的消息。也想问她,两周前那一期节目录制结束后,她到底去了哪里。 可他似乎又来晚了。 又一次,让知野抢在了他的前面。 方越川忽然觉得他的人生荒唐可笑。 他好像一直都在晚一步。 那天去C32艺人休息室,他晚了一步。 从前乌灵一遍遍问他“我可以追你吗”,他也晚了一步才确认自己的心意。等他终于愿意向前走,乌灵已经在一次次失望里,快要放弃喜欢他了。 后来,他在加州创业时租住的房子突发大火。 等他赶回去,也晚了一步。 乌灵送给他的西装、袖扣、鞋、书签,还有那些拍立得照片,全都被烧成了灰。 什么也没留下。 只剩下那幅被他放在办公室里的画。 方越川抬起眼。 知野正帮乌灵打开她的行李箱,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本就该如此亲密。 那一幕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胸腔里压抑许久的不甘与嫉妒,也随之轰然燃起。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加州的那场火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熄灭。 不。 应该说,从乌灵与他分手的那一天起,一团名为不甘的火便埋进了他的身体里。 这些年,它无声地燃烧着。 从前,只要看一眼办公室里那幅画,想到乌灵一直没有找新的男朋友,火势便会渐渐平息。 可现在,这个解决方法也不复存在了。 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胸膛,将眼前所有碍眼 的东西一并吞没。 就在这时,一把马毛西装刷忽然递到了他面前。 方越川微微一怔。 乌灵站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沾满泥巴的裤脚上。 “给你。等泥巴干了,用这个刷子把泥刷掉吧。”她晃了晃手里的刷子,“我正好带了一把。” 她的语气寻常,或许只是随手的关心。 可方越川紧绷的指节还是一点点松开了。 “谢谢。” 他垂下眼,接过那把刷子。 胸膛里几乎失控的火焰骤然矮了下去,像是终于等来了一场大雨。 然而,雨水只浇灭了表面的火。 灰烬深处,仍有一点火星幽幽亮着。 没有熄灭。 只是在等待下一阵风。 *** 也许是白天实在太累,也许是睡在知野气息包裹的被子里格外安心,乌灵这一-夜睡得出奇安稳。 第二天醒来时,她神清气爽,心情好得不得了。 这份好心情,是在听到楚樊抱怨时第一次变糟了一点的。 “昨晚那床也太硬了,我还不如睡保姆车。”楚樊揉着脖子,满脸怨气,“我就没住过这么差的地方。” 同样没睡好的姚阔听得心烦:“行了,少说两句吧。” 乌冰蓝耸了耸肩。她虽然也腰酸背痛,却没什么可抱怨的。以前赶戏时,靠着椅背眯一会儿都算休息,有床已经很不错了。 乌灵转头看向知野。 今早醒来时,她看见知野凌晨三点用ZY的账号给她发过消息。 他先发了什么,又很快撤回,随后问: “不知道谁帅。你说的人,是明星,还是科技界的什么人?” 这么晚还在玩手机。果然,被癞蛤蟆光顾过的床不好睡吗? 知野今天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精神,眼下泛着明显的乌青,连目光都有些迟钝涣散。 可乌灵望过去的时候,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却像是忽然有了焦点。 直直落在她脸上。 她昨晚睡得很好,今天气色也格外好。脸颊透着淡淡的粉,马尾高高束在脑后,整个人明亮又精神。 知野看了她两秒。 昨晚,她睡的是他的被子。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几乎立刻移开了视线。 乌灵却已经察觉了他的异样,关切地问:“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知野垂着眼,沉默两秒,忽然问:“你觉得他穿西装很帅吗?” “啊?”乌灵没反应过来,“谁啊?” 知野抿了下-唇。昨晚,他几乎把节目现场所有男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来想去,最可疑的还是那个穿西装的前男友。 “没什么。” 他垂下眼,不说话了。 过了两秒,却又忍不住抬眸看她。 “你今天气色真好。” “很好看。” 乌灵眉眼弯弯,有些神气地说:“我也觉得!今天小姨也夸我好看了。” 说完,她又仔细打量了知野两眼。 “你今天也很帅,发型很利落。” 知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目光却悄悄落在她的手上,停了两秒。 见她始终没有动作,他才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94. 巧克力脏脏包(一) 被心上人夸奖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拉坯挑战一开始,乌灵的心情便迅速跌入谷底。 拉坯环节分为两关。 第一关考体力,需要使用传统手拨转轮拉坯。 挑战者要先拿一根半米长的粗木棍,抵住下方沉重的飞轮,连续拨动十几圈,使陶轮达到足够的转速,再立刻俯身扶住泥团,开始拉坯。 陶轮没有动力,转速会不断减慢。想在它彻底停下前拉出一个重心稳定、左右对称的器形,不仅需要技巧,更考验体力。 第二关考技巧。用的是电动转轮,可以通过旋钮控制转速,难度相对低一些。 两关都不限时间,限定每个人领到的泥料重量。 第一关手动轮比较难,算是附加关,满分一分,第二关满分五分。 第一关开始后,率先放弃的是乌冰蓝。 她试了两次,实在无法用手连续拨动沉重的飞轮,索性认输。 方越川甚至没有真正尝试。 昨天练泥时,他那身西装已经沾满泥浆,令他忍耐到了极限。如今看见飞轮转动时不断向外甩泥点,他几乎立刻放下木棍。 他厌恶泥巴,厌恶脏乱,讨厌一切会让他想起贫穷童年的东西。 “这根本不是人干的。”眼看两个人接连退出,楚樊也顺势宣布放弃。他振振有词地继续说,“工业革命都多少年了,非学这个干什么?” 乌灵却不肯认输。 第十次尝试时,她的手臂已经酸沉得像灌了铅,掌心也被木棍磨得通红。 每当她好不容易将陶轮拨动,等到俯身扶住泥团,转速便开始迅速下降。好不容易将泥壁拉高、撑开,陶轮的转速一慢,碗壁便失去支撑,软软地陷下去。 最后,不是碗口歪斜,就是泥壁厚薄不均,甚至还没来得及完成,陶轮便彻底停了。 她既要不断用木棍拨动陶轮,又要稳住双手控制泥料,体力消耗远比想象中更大。 她盯着手中又一次歪塌下去的碗坯,胸口又闷又堵。有些差距可以靠练习弥补,有些却受限于天生的体力极限。 乌灵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放下木棍。再继续耗下去,她只会提前透支,影响分值更高的第二关。 “小伙子,你这也太厉害了!” 一声惊叹忽然从旁边传来。 乌灵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负责示范的老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到了知野身旁。 而除了知野,在场其他人竟然全都已经放弃了第一关。 知野像是压根没注意到周围的动静,他只是微垂着眼专注做泥。 长睫在他的眼下覆出浅淡的阴影。大概是太过专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漂亮的薄唇安静地抿着,侧脸清隽冷淡。 偏偏手上沾满了泥。湿润的陶泥覆在他修长的指节间,愈发衬得那双手骨节分明,纤长而有力。 满手泥污,也没盖住他身上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反倒因为那双漂亮的手正在一点点赋予泥土形状,让他无端多了几分神性的漂亮。 像传说里垂眸捏人的神祇。 乌灵盯着他的手指,忽然觉得—— 女娲捏人的时候,大概也就这样了。 知野安静下来的时候,实在太有距离感了。禁欲,冷淡,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竟让她恍惚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的知野也是这样,眉眼冷淡,对所有人都清冷疏离,一个字也不愿与人多说。 谁能想到才过了几个月—— 那双曾经看谁都淡淡的眼睛,如今只要一落到她身上,就会不自觉地亮起来。 亮晶晶的。 像只压根藏不住喜欢,还偏要自己叼着牵引绳,巴巴往她手里送的大狗狗。 乌灵想着,唇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再抬眼时,看到又一个泥团在知野掌心缓缓升起,被稳稳撑开,随着指腹轻压,碗腹一点点向外舒展,收出圆润流畅的弧线。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从容。指尖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得恰到好处。最后指尖轻轻一收,碗壁薄厚均匀,重心稳固,口沿干净漂亮。 老师傅忍不住连声赞叹:“这种转速还能稳住器形,你这手上有真功夫。” 知野笑了笑:“没什么。我小时候就在附近长大,看得多了,也跟着学过一点。” 第一关结束,知野毫无疑问拿到满分一分,其余人全部零分。 乌灵看着知野那只漂亮的泥碗,心里生出一点与有荣焉的高兴。 不过,很快又被第二关的挫败冲散了。 她一直不擅长拉坯。去年在泥桥镇休假时,她之所以找知野帮忙,就是因为她自己怎么也捏不好。 修复壁画和绘画时无比灵巧的双手,到了飞速旋转的陶轮前却显得格外笨拙,拉出的碗坯不是歪斜变形,就是碗壁厚薄不一。 但乌灵反而较上了劲。第一关手拨转轮输给体力,她无话可说。 而第二关电动转轮考验的是技巧,那就意味着,只要不断练习,她总能比上一次更好。 失败,捏毁,重新揉泥。 再失败,再重来。 第二十次时,她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泥团在掌心里不再像一匹失控的野马,她渐渐能够感受到它的力道,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渗进眼睛,刺得生疼。 她却不敢松手,只是偏过脸,用肩头胡乱蹭了一下。 她的历届老师和修复所所长李让都评价过她——轴得像个疯子。 对乌灵而言,失败从来不可怕。只要有人告诉她该往哪里走,只要她心里还剩下一点不甘,她就能朝着那个方向一直走下去。 高中时,工笔画大师批评她的画厚重不足,没有生命力。 她便跑去最有烟火气的青竹村写生。画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画花鸟鱼虫、竹木果实,也画篱笆下凌乱生长的野草。 再次见到她的作品时,那位大师连连称赞“你的画,活了。” 后来,为了探索壁画无痕修复和微创注浆技术,她在模拟样本上反复试验,确定材料与工艺安全后,又整日泡在洞窟里测试技术。 她从清理沙尘开始,在壁画上一厘米一厘米地吹,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痛、 头晕眼花。接着是为酥碱病害脱盐,最后再用注射器,将修复浆液一点一点注入空鼓的地仗层与支撑体之间。 文物的不可再生性,决定了她的每一次操作都不容失误,也经不起失败。她也因此磨炼出了远超常人的耐心和细心。 而这份耐心,今天又一次帮了她。 在第三十五次尝试时,她终于拉出了一个漂亮的碗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好耶!我终于做出来了!” 乌灵兴奋地环顾四周,想找人分享这一刻的快乐,这才发现,其他人要么早早完成,要么已经彻底放弃,场上还在埋头尝试的,只剩下她一个。 她一眼便看见了知野的作品。五只碗坯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形状圆润,碗壁匀称,几乎挑不出瑕疵。 再看其他人的作品,则是歪的、扁的、塌的,丑得各有特色。 方越川一直在看乌灵。 见她终于停下来,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他皱了皱眉,问:“何必把自己累成这样?” 乌灵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方越川总怕她吃苦,总希望她过得轻松、体面。可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似乎从来没有兴趣去了解,她究竟想要什么。 平白被泼了一盆冷水,乌灵心里难免有些郁闷。偏偏还在录节目,她又不可能当着镜头跟他掰扯那些陈年旧账。 就在这时,一张纸巾忽然递到了她面前。 乌灵疑惑地抬起头。原来是知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微微垂眸望着她,清秀的眉眼近在咫尺,眸光润亮。 那里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乌灵心里那点郁闷忽然散了。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拉十个泥坯。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能激发灵感的缪斯男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糊满泥巴的两只手,平日里能在黄沙洞窟的脚手架上一待大半天、号称修复所第一壮士的乌灵,这会儿忽然就娇弱起来了。 她心安理得地抬起脸,冲知野弯了弯眼睛,柔柔地说: “你帮我擦汗吧。” 知野刚抬起手,方越川的声音便从旁边传来。 “做得差不多就行了,不过是个节目。这么努力干什么?” “还有,他给你擦汗,要是被剪进正片,你准备怎么办?” 乌灵脸上的笑容彻底淡了。方越川到底凭什么管她? 更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问一句:这么努力干什么? 对方越川而言,这或许只是一档无关紧要的节目。可对她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能让更多人关注壁画修复、争取项目投资的最佳机会。 她认真一点,有什么错? 槽点太多,乌灵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反驳哪一句。 脸颊上黏腻的汗珠却在这时被轻轻擦去。 “没事。不用理会他。”知野说。 那声音柔柔的,连带着乌灵心里那些烦闷,好像也一并被擦掉了。 知野像是根本没有受到方越川的影响,低垂着眼,给她擦汗。 95. 巧克力脏脏包(二) 知野的动作仔细又轻柔,指腹隔着纸巾,一点点替她擦去额角的汗,又沿着脸颊慢慢擦下来。 明明只是隔着薄薄一层纸巾。 乌灵却莫名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好像都留下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触感。 轻轻的,痒痒的。连带着心口也跟着痒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心情好得不得了,于是弯起眼睛,就这么看着近在咫尺的知野。 见她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知野也跟着高兴起来,眉眼间一点点漾开温柔的笑意。 那一瞬,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全都软了下来。 像只对旁人亮着爪子的漂亮猫咪,一见到最喜欢的人,便若收起爪尖,露出柔软的肚皮,只拿一双湿润漂亮的眼睛望着她,勾着她。 “你已经慢慢掌握技巧了。”他说。 “继续加油。” “下一只肯定会更好。” 他的笑倒映在乌灵眼底,让她心口一阵酥酥麻麻。呼吸都莫名停了一瞬。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于是刚才被方越川干扰的那点兴致,又“噌”地一下全冒了回来。 很好。 她觉得自己现在别说再拉十个。 再拉三十个都行。 直到确认她脸上的汗都擦干净,知野才慢条斯理地折好手里的纸巾,缓缓开口。 “我给她擦汗,是因为她手上有泥,不方便。” “朋友之间帮个忙而已,观众自然看得明白。” 方越川神色微沉。 知野仍旧没有看向方越川,语气淡淡的。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努力。” “因为她认真。” “不会的东西就学,想做好的事情就尽力做好。” “我觉得这很好。” 乌灵微微一怔。方越川不理解的东西,知野却觉得很好。 这时,知野终于抬起眼,望向方越川。方才面对乌灵时的温柔已经褪得干干净净,眸光冷而锐利,隐隐带着警告。 “至于你担心的那些东西——” “自己心里在想什么,看别人时才会投射什么。我们没想那些,自然也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出去说。” 方越川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知野却只是淡淡道: “现在,别打扰她。” “你——”方越川张了张口,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看见乌灵仰着脸,让知野替她擦汗,他一时气急,才口不择言说了那些话。 如今被知野三言两语原样堵回来,倒显得他才是那个满脑子龌-龊心思、还要拿来揣测别人的人。 乌灵已经懒得再看方越川有何反应。 有知野替她出气,她心里舒坦得不得了,方才那点不快早就烟消云散。她唇角微微翘着,低下头,重新摆弄起面前的泥坯。 事实证明,美-色激励的正向作用十分显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乌灵像是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又做出了四个十分漂亮的碗。连拉胚师父都由衷地赞美她说: “聪敏肯学,何事不成。” 最终,她在拉坯环节拿下第二名,得到四分。 至于第一名,当然是早就有丰富拉坯经验的知野。 然而,不做人的节目组显然见不得嘉宾高兴太久。成绩刚公布,差异化待遇立刻安排上了。 后四名楚樊、乌冰蓝等人的午餐统一降级为—— 窑工餐。也就是明清时期陶瓷窑工常吃的伙食。 一碗白米饭,配几粒豆豉。油水少得可怜,过去甚至流传过“一粒豆豉咬两边,端起饭碗望窑烟。”的说法,是窑工专门用来抱怨伙食寒酸的。 乌灵本就因为小姨昨晚没睡好有些心疼她。看着小姨乌冰蓝吃着吃着戴上了痛苦面具。 顿时觉得更心疼了。 好在下午的素坯彩绘终于进入了乌灵的绝对舒适区。 她从小学画,又常年从事壁画修复,拿起画笔之后如鱼得水,毫无悬念地拿下第一名,获得五分。 同样出身艺术世家的乌冰蓝紧随其后,拿下第二名,得到四分。 知野则排在第三,得到三分。 至此,所有环节结束。 总积分公布—— 乌灵十四分,第一。 知野十三分,第二。 乌灵成功拿下本期冠军。 而剩下四个人,则喜提新一轮惩罚。晚饭继续吃窑工餐。 不知道是不是乌灵的错觉。短短一天过去,小姨仿佛已经被两顿豆豉配白饭折磨得面黄肌瘦,连一头漂亮的长发都黯淡了一个色号。 乌灵看得心疼,终于忍不住举手问:“导演,前两名的惊喜大礼包到底是什么?” 她现在只希望所谓的“大礼包”里能有点特殊道具,可以用来帮助小姨。 见终于有人问了,导演组这才慢悠悠开口。可他们并没有直接公布答案,反而先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大家觉得这几天吃住怎么样?” 正盯着豆豉白饭发愁、至今一口没动的楚樊瞬间抢答:“一点都不好!” “早知如此,我真不该来!”他原本压根没打算参加这档节目。是听公司里的人说,知野主动去找钟棘,表示想上这档节目,他才立刻跑去跟他爸哭着闹着,非要一起参加。 本来还以为和其他综艺一样,录节目就是吃吃喝喝、公费旅游。谁知道来了以后不是和泥就是拉坯,全是体力活,输了还要吃糠咽菜。 连常年往深山老林里钻、为了拍戏什么苦都能吃的姚阔都忍不住露出苦笑。 “伙食确实差了点。” “床也不好睡。” 乌冰蓝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导演组这才像终于良心发现似的叹了口气。 “连一向出了名能吃苦的‘冰皇’都受不了了,看来我们节目组的条件确实有待改善。” “主要是之前嘛……”导演故意停顿。 “实在没拉到预算。” 众人:“……”你真好意思说。 “不过——”导演话锋一转。 “就在刚刚,我们节目组成功拉到了一笔新投资。” 一听这话,所有人的脖子齐刷刷伸长了。楚樊的眼睛更是当场亮了。 导演笑眯眯地问:“五星级豪华酒店,想不想住?” “想!!!”楚樊第一个吼出声。其他人顿时也跟着欢呼起来 。 只有方越川坐在那里,不为所动。 导演又问:“米其林星级餐厅*,想不想吃?” “想!!!”这一次,乌灵、乌冰蓝和姚阔回答得比楚樊还快。乌灵甚至已经开始期待明天吃什么了。 就在这时,方越川推了推眼镜,淡淡道:“我觉得导演后面肯定还有一句‘但是’。” “但是——”导演组果然拖长了声音。 众人:“……” “神机妙算。不愧是方总。”乌灵朝方越川竖起一根大拇指。她向来不是会把气憋很久的人,下午那点不愉快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不会一直记着。 更何况,壁画修复所的基金申请英文资料,之后还得找方越川帮忙参考。 方越川唇角勾了勾。 “过奖了。”接下乌灵这句夸奖后,方越川却没再看她,反而若有似无地朝知野那边扫了一眼。 知野自然看得清清楚楚。他没说话,只抿了下-唇,视线重新落回乌灵脸上。 她还弯着眼睛望着方越川。 ......就这么高兴? 知野心里像灌了一整杯柠檬汽泡水,酸意细细密密地往上涌。 昨晚那个被他压下去的猜测,也跟着重新冒了出来。乌灵说的那个—— 在节目上看到的,很帅的人。 难道真的是方越川? 导演终于宣布:“今晚,只有总积分前两名,可以入住五星级酒店。” “并且明天一整天的餐食,全部升级。” 现场安静一秒。下一刻—— “啊……” 整整齐齐的一片失望声,音调一路向下。楚樊脸上的笑容更是当场消失。 然而节目组显然很享受这种把人胃口吊起来再摔下去的乐趣。 “不过——” 众人又抬起头。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所有人一起升级。” 十分钟后。 乌灵看着知野掌心里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现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另一边,其他人已经在欢天喜地地收拾行李,等着一会儿来接他们去五星级酒店的保姆车。 乌灵幽幽叹了口气。 唉。 刚才接任务的时候,还是冲动了。 节目组方才宣布的话,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如果前两名愿意完成一个额外挑战——” “用十块钱的预算,做出一顿能让六个人全部吃饱的晚饭,要求有荤有素。” “那么今晚,六个人全部入住五星级酒店。明天晚上,全员米其林大餐。” 当时乌灵只听见了“全员升级”。再转头看看已经快被豆豉白饭折磨枯萎的小姨,她几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答应以后,她才想起来她不是一个人得奖。于是乌灵赶紧转过头,征询第二名知野的意见。 可乌灵望过来的时候,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唇角带着笑,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注视着她。 “我都听你的。” 那语气轻快得很。仿佛他们接下来的不是什么艰巨任务,而是一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环球蜜月旅行。 于是,他们现在就多了一个怎么看都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 96. 巧克力脏脏包(三) 乌灵第一次觉得钱这种东西竟然也能如此令人绝望。 十元挑战实在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如果节目组出的题目是——如何优雅地在一个晚上花掉一百万。 那她现在至少能不假思索地给出三套方案。 比如买一幅正处于升值期的当代艺术家作品,兼顾收藏价值和资产配置。比如规划一趟顶奢环球邮轮,把钱花得漂漂亮亮,还能顺便打卡所有值得去的港口城市。 再不济,她还能夹带私货,给壁画修复所买几台一直舍不得换的高清扫描设备。 毕竟乌灵这辈子最大的消费难题,一向是“买哪个”,而不是“买不起”。 “不然......我们趁着天黑去泥桥镇偷鸡-吧?!”冥思苦想半天,乌灵提出了这个主意。 第一次没钱,乌灵这才体会到她妈咪说的那句,金钱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能让人更轻松地保持体面和道德。 毕竟有钱的时候,不偷别人家的鸡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想吃鸡,花钱买就是了。 可如今她只是一个兜里揣着十块钱,却要负责六个人晚饭的穷苦女人。 凭她跟泥桥镇村民们的交情,先偷——不,先借两只鸡,等节目录完再把钱送过去,应该也不至于被骂吧? 想到这里,乌灵甚至开始认真思考去“天天朝”哪户人家借两只鸡。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笑。 乌灵转头。 知野正看着她,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已经这样看了她一会儿。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只是和她在一起,他的唇角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收住了笑。 可那小鹿般的双眼睛依旧望着她。清亮,柔软,像盛着一汪泉水。 乌灵与他对视了片刻,视线却不知不觉往下滑了一点。掠过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唇上。 知野的唇很薄,唇形却生得漂亮,颜色也红。 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乌灵心口猛地一跳。 她飞快抬起眼,故作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那……你的办法是什么?” “去青竹村。”知野说。 ------------------------------------------------------ 一栋破败的红砖房外,路几乎已经被杂草淹没。隔着半人高的院墙望进去,能看见几棵不知道什么时候长起来的树,枝叶乱蓬蓬地探出墙头。 知野蹲在门前开锁。锁芯年久生锈,钥匙插-进去拧了几次都纹丝不动。他低头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打开门锁。 “吱呀——” 沉重破旧的院门被推开。院子里早就看不出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了。 野草漫过脚踝,各种植物挤得密密匝匝,几根藤蔓顺着墙壁一路攀上屋檐,和那栋老旧的红砖房长在了一起。 只有院子中-央留着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径,像是偶尔有人回来收拾过。 小径尽头,屋檐下放着一只还算干净的大木箱。 除此之外,到处都是疯长的绿草。 乌灵从靠近这座院子开始,微微张着的嘴就没合上过。 太神奇了。 她从小见惯了有园丁打理的豪宅花园,后来去了黄沙市,见得最多的是荒漠里那些和黄沙融为一体的夯土房。 像眼前这样绿意盎然的红砖房,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像废墟。 反倒像童话里藏在森林深处的女巫小屋。 乌灵好奇地四处打量,属于美术生的本能蠢蠢欲动,恨不得手边就有纸笔,能把这里画下来。 她探着身子四下打量时,知野已经先一步进了院子。他走到屋檐下,掀开那只大木箱,低头翻找起来。 身后久久没有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 乌灵还站在那里,神情里明显带着惊讶。 这点惊讶落在知野眼里,却被理解成了嫌弃。 也是。 这么破的地方,谁第一次看见都会觉得嫌弃吧。 别说乌灵,就连跟着他们过来的节目组工作人员,刚才都愣了好几秒。 更何况—— 连他自己都不喜欢这里。 知野垂下眼,继续翻箱子。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他从出生起,一直住到了十四岁。 他对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记忆。缺钱,挨欺负,父母去世以后漫长又灰暗的日子…… 很多他已经不愿意再想起来的事情,都发生在这里。 如果可以,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带乌灵来。 更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地方。 好像她只要站在这里多看一会儿,就能顺着这栋破旧的房子,看见他那些不体面的过去。 可十块钱要解决六个人的晚饭,是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答应了乌灵他会想办法,所以才会来老屋赌赌运气。 以前郭姨提过,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会回青竹村钓鱼。知野想着,她说不定会把鱼竿留在老屋。 事实证明,他运气不错。木箱里果然躺着鱼竿,还有拟饵、鱼线。 更让他惊喜的是,挖野菜的锄头和剪刀也都在。 知野蹲在那里检查了一遍装备。随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满院疯长的草木。 心里很快有了主意。 一个小时后。 乌灵抱着一只大竹篮站在小径上,脚边还放着另一只。 地上的竹篮里已经躺了两颗肥硕的春笋,还有一-大把刚挖出来的荠菜,嫩生生地堆在一起。 她怀里这只则还空着大半。 不远处,知野正穿梭在杂草和灌木间,伸手去够一棵棵小香椿树顶端的嫩芽。 他个子高,微微抬手就扯低了枝条,一只手握着树枝,另一只手飞快掐下顶端红绿相间的嫩芽,动作又快又准。 没几下,掌心就攒了一小把。 随后朝她走过来,全放进了竹篮里。 春天的傍晚其实算不上热,可知野忙前忙后一个小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薄汗微微打湿。 乌灵有些于心不忍。她这个所谓的小助手,全程好像就负责抱篮子。 于是知野再一次转身往草丛里走时,她也试探着跟了两步。才刚踩出小径—— “别过来。”知野立刻回过头。 乌灵停住。 “里面草太深,蚊虫多。”他说。 “还有癞蛤蟆。” 乌灵刚准备迈出去的脚,非常识时务地收了回来。 知野眼里似乎掠过一点笑。 “你就站这里,我摘好了拿给你。” 其实要不是节目组的镜头还跟着,他甚至想让乌灵直接找个地方坐着休息。她白天又是手转拉坯,又是给素坯彩绘,折腾了整整一天,肯定早就累了。 偏偏录节目,总不能一个人在那里忙,一个人坐着。到时候成片播出去,保不准又有人挑刺。所以知野最后给她安排的工作,就是抱篮子。 乌灵乖乖站回小径上,看着知野继续掐树梢上的嫩芽,好奇地问: “这个也能吃?” “嗯。这就是香椿。”知野把刚摘下来的嫩芽递给她。 “原来香椿长这样。”乌灵已然成了来春游的兴奋小学生。 她刚刚还体验了人生中第一次亲手挖春笋,还十分走运地挖出了一颗又高又大的。 足足比知野挖出来的那颗矮粗竹笋高出半截。 城里富养长大、又去了北方荒漠地工作的乌灵,第一次感受到了南方春天的生机勃勃、春意盎然。 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玩。 于是问题也一个接一个。 “你把最上面的嫩芽都摘了,它不会长不高了吗?” “不会。香椿是越摘越旺的类型。”知野抬手压下一根枝条。 “顶芽被掐掉以后,顶端优势减弱,侧芽反而更容易长出来。” “你怎么在青竹村什么都懂?好厉害。”乌灵由衷感叹,“我虽然在生物书上学过顶端优势,但是放在现实生活中,还真不知道什么植物有这个特性。” 知野掐嫩芽的动作顿了一下。 “以前住过这里。” “你和郭姨?”乌灵问。 “嗯。” 回答得很短。 乌灵敏锐地察觉到,从提起这栋房子开始,知野的话似乎就少了很多。 像是不太愿意聊这个房子有关的事情。 她忽然注意到他脸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小块灰。 知野又一次走过来往篮子里放香椿。 乌灵自然而然抬起手。 “你脸上——” 手指还没碰到他,知野却忽然偏过了脸。 躲开了她的手。 “躲什么?脸颊上有灰,我给你擦一下。” 知野还是垂着眼,睫毛被夕阳映得很长。 忙活了这么久,他身上早没了平日在镜头前那种干净的明星气质。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线条紧实,肌肉微微绷起,额角还带着薄汗。 少年气未褪,身上却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力量感,混在一起,莫名性感。 “我脏。”他说,神情隐忍中带着倔强。 偏开视线的时候,知野恰好看见了不远处斑驳的红砖墙。墙角有几道早就褪色的白色粉笔笔迹。 其中一个歪歪扭扭的“妈妈”,是他小时候,想妈妈时写上去的。 他不动声色地垂眸,心里却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 他知道,自己能引起乌灵的注意,多半是因为这张脸。 97. 巧克力脏脏包(四) 毕竟昨晚,乌灵还给ZY发消息,说录节目遇到了一个很帅的人。睡前看到那条消息时,知野心里又酸又乱,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直接问她—— 她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可这个念头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昨天他特意穿了那件印着“I'myours”的T恤。那件衣服明明藏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回忆,可乌灵似乎也没多看他几眼。 反倒是方越川,来这种地方录节目,依旧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西装。晚上乌灵甚至还特意递了西装刷给他。 是不是因为方越川的样子更能引起她的注意? 毕竟他体面、成熟、和她来自同一个世界。 昨晚他翻来覆去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顶着ZY的账号给她回了消息。 【ZY:你说的很帅的人是谁?】 直到现在都没等到回复。 想到这里,患得患失的小狗心里那场小雨变成了大雨。 “哪里脏了?”乌灵问。她往前凑了一点,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脸。 “明明很帅。” 知野睫毛动了一下。 “就是有一点像脏脏包。”乌灵忍着笑。 知野:“……” “巧克力脏脏包帅哥,很受欢迎的。我要是导演,肯定找你演主角。”乌灵说。 “现在流不流行我不知道,反正我喜欢。” 刚才还垂着耳朵的丧气小狗,耳尖和尾巴一点点支棱了起来,脸也悄悄红了。 知野把脸转回来,又微微弯下腰,方便乌灵抬手就能够到。 只是眼睛仍旧飘向别处,不太敢看她。 乌灵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帮他擦去脸上的泥点。 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上来的那一瞬,知野整个人都僵住了。昨天没等到的摸-摸,今天竟然真的等到了。 偏偏她毫无所觉,又仔仔细细替他擦了好几下。 他脸上的红便一路烧到了耳根。 乌灵动作一顿,疑惑地看他:“咦?怎么越擦你的脸越红?昨天也是——” “我……”知野猛地直起身,“我去再摘点香椿。” 说完转身就走。 知野站在香椿树旁,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红色嫩芽上。 深呼吸,再深呼吸。 他试图让脸上的热意退下去,也让身体其他不该有反应的地方赶紧安分下来。 可根本没用。 睁开眼,枝头的香椿嫩芽红得浓烈,竟莫名让他想起乌灵红润柔软的唇。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她靠近时的模样,还有指尖擦过他脸颊时,那一点柔软温热的触感。 知野喉结滚了一下,心跳快得几乎失控。 他沮丧地发现,无论是自己的心,还是身体,都已经完全不听他使唤了。 想让她再摸-摸他,再抱抱他。 如果能亲他一下…… 甚至再过分一些,好像也没关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知野便猛地闭了闭眼。 ……又来了。 他怎么总是这样。 明明那么喜欢她,却偏偏总对她生出这些见不得人的念头。可越是觉得不该想,刚才那一点触感就越是清晰。 他只能沉默地低下头,继续摘香椿。 于是接下来好一会儿,乌灵都没再听见他说话。 只是奇怪地发现,他摘香椿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一簇嫩芽捏在指间,半天才掐下来。往她篮子里放时,也始终垂着眼,一声不吭。 乌灵等得无聊,拎着篮子左右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没想到你以前也住过青竹村。我十年前来这里写生过几个月,居然一次都没遇见你。” “奇怪了,刚才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家门前那条路有点眼熟。” “是吗?”知野垂下眼,心里一时间竟说不清是惊喜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他一直觉得自己认识乌灵太晚了。 她过去那些漫长的人生,他没能参与,也无从知晓。他总忍不住好奇,她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少年时经历过什么,又是怎样一点点长成如今的模样。 可现在忽然得知,原来早在十年前,乌灵就曾经来到过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在同一条小径走过,吹过同一条河边的风。 那种“认识得太晚”的遗憾,竟莫名被抚平了一点。 让他有一种他和乌灵的命运线早就开始交织的……幸福感。 “可惜了。”知野说,“我那年正好搬去了泥桥镇。” 如果再晚一点搬家,是不是就能遇见她了?他想。 院子里的香椿摘得差不多,知野拿上鱼竿,带乌灵往河边走。 三月的傍晚,风里已经有了暖意。沿路草木新绿,枝头鸟鸣啁啾,路边还零零散散开着许多不知名的小花。 乌灵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知野,你看那只鸟,羽毛好漂亮。黄沙市就没有这样的鸟。” 走不了两步,又扯了扯他的手腕。 “还有这个花,好小好可爱。” 知野被她拉得往前走了半步。 她却已经松开手,兴致勃勃地炮到路边看花去了。 腕间仿佛还留着她刚才碰过的触感,那一小块皮肤都跟着发烫,连带着他的心也酥酥麻麻的。 春天,傍晚,小路,河岸。还有喜欢的人走在身边,时不时回过头来叫他的名字。 这不就等于......情侣踏春约会吗? 知野唇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忍住弯起来一点。 等河岸出现在视野里时,他甚至怔了一下。 到了? 他从来没觉得,从家里到河边的这条路这么短过。 离河岸越近,乌灵越觉得不对劲。 “奇了怪了。”她左右看了看,“你今天带我去的老屋,还有这个河岸,我怎么都觉得有些熟悉?” 相册地图上,十年前的一个定位点,赫然就在附近。 乌灵点开照片。 河岸、夕阳,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故作成熟地站在河边的,十七岁的她。 还有她身旁那个比她矮了半头的少年。她胳膊搭在少年肩上,亲亲热热地把人揽在身侧,一副“这个小孩我罩着”的架势。 那孩子身形单薄,眉眼间还残留着未褪的稚气,神情却冷冷的。尤其是那双眼睛,疏离,戒备, 又透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倔强。 像极了她第一次见到知野时,他望向她的眼神。 久远的记忆被那张照片一点点打开。 十年前。 乌灵刚来青竹村的第一周,写生进行得并不顺利。 她怎么画都觉得不对。 临行前,那位工笔画大师对她作品那句“厚重不足“的评价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 十七岁的乌灵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什么才叫厚重? 让写生之旅雪上加霜的是,陆浅池在给她当过一次模特以后,说什么都不肯再干了。 “你知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有多累吗?”陆浅池瘫在床上边哭泣边控诉她。 “而且你还骗我!你明明说给你当模特,就给我吃你行李箱里的零食。” “我刚刚全翻过了。” “一包零食都没有!呜呜呜——” 乌灵无奈地看着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行李箱。 一套职业装被他翻到了最上面。那是她临走前收拾东西时,偷偷从妈咪衣帽间里顺出来的。 乌灵耸耸肩膀。 行吧。没有模特,她就学习梵高,自己画自己。她很随性地给自己定下了当天的练习主题——自然光下,以河水为背景的职业女性。 换上总裁老妈同款职业套装以后,十七岁的乌灵感觉自己走路都带风。 她一路昂首挺胸去了河边,准备随便抓个村民替她拍几张照片,再回去照着画。 远远的,她看见河边站着几个刚放学的男生。 说是放学,却又有些奇怪。他们谁也没背书包。 走近以后乌灵才发现,几个男生正围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好几个书包全扔在他脚边。 那少年明显比其他人单薄一圈,校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可他的眼神很倔。直直盯着面前的人,一点也不肯低头。 领头的男生显然最讨厌他这种眼神。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别他大爷的这么看我!” 他踢了踢地上的书包:“死公鸭嗓,把我们的书包都背回去,今天就放过你。” “听见没有?背不背?!” “我不背!” 少年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是变声期特有的生涩难听。越想喊得响亮,声音反而越发破碎,最后一个字甚至劈了音。 配上那副还没抽条的单薄身板,实在谈不上什么气势。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露着的与年龄不相称的倔强和执拗。 领头的男生脸色一下变了,抬手就要打他。 “住手——!”一道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几个人齐齐回头。 最先看到乌灵的男生脸色一变。 她今天穿着一身职业套装,远远看着,很像个刚工作的年轻老师。 那男生慌忙压低声音问他们的老大:“糟了,好像老师来了。” 乌灵灵光一闪。下一秒,立即进入角色。她板着脸,“厅“里“厅“气地走过去问: “你们为什么欺负同学?” 领头的男生并不服软,上下打量她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他大爷的谁啊?” “要你多管闲事?” 98. 大姐姐和小不点(一) 乌灵顿时拔高了声音:“你居然不认识我?!” 几个人果然被她震住了。 “我是省教育局问题学生纠察队第五小队队长。这次来青竹村,就是专门调查问题学生和校园霸凌情况的。” 她指了指领头的男生。 “你很不服是吧?” “行。我现在就去你家。我亲自跟你爸妈谈谈,把你送去问题学生纠察学校的事情。” “那个学校包吃、包住、包上学、包改造。每个月还给你爸妈发几百块补贴。” 乌灵面不改色。 “我相信你爸妈一定很愿意送你过去。” 刺头再横,也不过是个十四岁、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 见她穿得像模像样,官腔又一套接一套,顿时真信了七八分。脸上的凶狠慢慢变成惊惧。 “……我们走!”他一声令下,几个人顿时一哄而散。 乌灵抱着胳膊,看着他们仓皇逃跑的背影,得意地翘了翘唇。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们? 结果下一秒,有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臂。 乌灵回过头。 刚才那个少年站在她身后。 他比她矮了大半个头,身形也单薄,他紧紧攥着她的袖口。 “姐姐……” “你刚才说的那个学校……可以送我去吗?” 变声期的嗓音沙哑发涩,眼睛却亮得惊人。 乌灵愣住了。哪有什么学校,都是她刚刚随口胡诌的。 少年像是怕她拒绝,又急急补充: “我不怕吃苦,也不用他们管我很多。我就是……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他们每天都找我麻烦,说我是公鸭嗓,说我没爹娘。” “而且你说,去了那里每个月还能给家里几百块钱。这样小姨也能轻松一点。”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点怯怯的期待。 乌灵脸上刚才那点制服恶霸的得意瞬间没了。 她心虚地别开视线,说:“其实……” 少年还在一脸期待地望着她。 乌灵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我刚才说的,是骗他们的。” 少年一怔。 “我不是教育局的人,也不是什么纠察队队长。” 攥着她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少年没有说什么。只是方才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一点点暗了下去。 乌灵忽然有些难受。 “他们经常这样欺负你吗?”她问。 少年没回答。 乌灵也没有催他,只是放缓了声音:“你看起来很难过。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说说。” “我愿意听你说的。” 少年抬眼看了她一下。乌灵以为他还是不愿意说。 直到一滴眼泪忽然顺着他的脸颊掉了下来。少年像是自己也愣住了。 乌灵心口一酸,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 少年接过去,低着头擦了两下。 可眼泪反而越擦越多。 少年起初还咬着牙不肯出声,只一遍遍用纸巾擦脸。后来肩膀开始轻轻发-抖。 乌灵轻声说:“哭也没关系。想哭就哭吧,我陪着你。” 那句话落下去后,少年最后一点强撑着的力气像是突然断了。 少年用手掩面。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从胸腔里泄出来,单薄的肩背一下又一下地颤着。 十七岁的乌灵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这样撕心裂肺地哭。 乌灵无法想象少年经历过什么。 她对痛苦的想象十分贫瘠,因为她过去十七年的人生实在是太顺遂了。衣食无忧、朋友围绕、父母宠爱。一切都安全、温暖。 而在少年的哭声中,乌灵第一次感受到“厚重“这两个字。 他哭了很久。等情绪终于稍稍平静下来,才终于开口说话。原本就在变声期的嗓子哭得彻底哑了,说话时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 “我很想我妈妈。可是她已经去世了。” 失去至亲,贫穷,孤独,饥饿。还有那些日复一日、仿佛怎么躲都躲不开的欺凌和嘲笑。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每一件事都是乌灵无法想象的痛苦。 十七岁的乌灵人生阅历还太浅,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帮到这个半大孩子,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静静听他诉说着。 大概是情绪起伏太久,也或许是真的太累,到了后来,他竟不知不觉歪过头,靠在了乌灵肩上。 乌灵转头看过去时,少年已经睡着了。 他眼睫还是湿的,眉心却终于不像刚才那样紧紧皱着。 她就这样让他靠着。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河面被染成一片暖金色。直到头顶飞过一只乌鸦,“嘎”地叫了一声,少年才猛地惊醒,坐直了身子。 意识到自己刚才靠着一个陌生姐姐睡了这么久,他耳根顿时涨红。 “对不起。”他十分窘迫,“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说完,他安静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 “可能是因为……待在姐姐身边,我觉得很安心。” 乌灵动了动早就酸麻的肩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事。能睡着,说明你今天倾诉非常成功。”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听过这种说法。片刻后,他垂下眼,很轻地笑了。 看见他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乌灵这才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对嘛,就是要多笑一点。”她弯着眼睛说,“说不定很快就有好事发生了。” 掌心落在发顶,轻轻揉了两下。 少年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点温热隔着发丝落下来,像是一路从发顶漫进了心口。暖融融的,仿佛整个人都被浸进了温水里。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摸过头,这感觉陌生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却又本能地贪恋。 他低着头,任由她摸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真的……会有好事发生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乌灵望着他。 夕阳从她身后落下来,在发梢和肩头镀上一层柔软的金光。 少年微微侧着脸看她,只觉得眼前的人漂亮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从金色光晕里走出来的天使。 她弯起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会的。”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他伸出手:“走吧。你带我去你家,我去见见你小姨。” 刚才他靠着她睡觉的时候,乌灵动不了,便坐在那里,把能想到的办法来来回回想了一遍。 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得让他家里人知道。 少年一直说小姨对他很好,提起她时也没有半点埋怨。那多半不是小姨不管,而是他压根没说霸凌的事情。 这孩子看着倔,心思却重。大概是觉得小姨已经够辛苦了,不愿意再给她添麻烦,才什么都自己忍着。 他不肯告状,那这个坏人就由她来当好了。 事实果然如此。 少年小姨听完整件事以后,脸色都变了。她根本不知道,他在学校里竟然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震惊之后,女人没有犹豫:“我们转学,搬家。这里不能再待了。” 离开时,姨甥两个人把乌灵一直送到了外面。在河边,少年小姨还给乌灵和少年拍了一张合照。 后来,乌灵就是照着那天的合照,画出了来到青竹村以后,第一幅真正令自己满意的画。 她也终于有些明白,那位工笔画大师说的“厚重”,究竟是什么。 那是经历过真实的痛苦以后,仍然挣扎着向上生长的生命力。 --------------------------------------------------- 乌灵坐在河边,把十年前来青竹村的那段往事讲给知野听。 起初说到自己当年画画遇到瓶颈,赌气跑来青竹村写生时,知野一直安静听着。 那双黑眸热烈而明亮,眼底浮着淡淡的笑,像是很开心她愿意跟他分享过去的事情。 直到乌灵把那张手机里的旧照片找出来。 “喏,就是这个小孩。” 知野接过手机。 下一秒,他眼底的笑意消失了。 他没有出声,只是抬起眼望着她,黑眸明亮灼灼,像藏着一团火。 乌灵原本还在继续说话,渐渐却察觉到了不对。明明他什么都没说,乌灵却莫名觉得。 那双黑眸里压着极浓的情绪,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 奇怪。 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乌灵狐疑地看向照片。看着看着,她忽然顿住。 照片里的少年还很稚嫩,个子不高,身形瘦削单薄。可那双眼睛很漂亮。乌黑,清亮,是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 乌灵慢慢抬起头。 眼前的知野早已彻底长开了。肩背宽阔,身形高大,眉眼褪-去了少年时期的青涩,已经是成熟男人英俊凌厉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 依旧漆黑漂亮,像一双小鹿的眼睛。 河面忽然起了风,柳枝簌簌摇晃起来,平静的水面也漾开一圈圈细纹。 乌灵的长发被风扬起,有几缕落在两人之间。 她却没有动。 知野也没有。 隔着被风吹乱的发丝,他们就这么望着彼此。 十年前那个瘦小倔强的少年,忽然在这一刻,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99. 大姐姐和小不点(二) 乌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十年前,河边那个少年?”她难以置信地问。 “是我。”知野看着她,黑眸深处仿佛有烈火燎原。 可那火烧起来的第一瞬间,竟不是欢喜,而是难堪。 这些年被他小心藏好、最不愿让人碰触的那部分自己,原来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心上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无所遁形的羞-耻和难堪。 他总觉得,乌灵喜欢的应该是现在这个知野——漂亮、温柔、会照顾人。是站在聚光灯下,永远得体的大明星。 而不是十四岁那个瘦小瘦弱、嗓音难听,还总是偷偷想妈妈的小可怜。 她知道了这些以后,还会喜欢他吗? 大概不会了吧。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应该知足的。乌灵已经喜欢过他了,哪怕只有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也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幸福。 他不应该这么贪心。可一想到乌灵马上就要不喜欢他了。 他心底忽然有个好大的洞,空荡荡的,让他好难过。 知野不敢看她的表情,心上人一个厌恶的眼神,大概都足够让他心碎。 下一秒。 一双手臂却忽然抱住了他。 知野整个人僵住。 乌灵抱得很紧。 那一瞬间,他心里竟不受控制地生出一点奢侈的期待。 期待她没有那么讨厌她,甚至......期待她会接纳他。 可那点欢喜才刚冒出头,就被一向自我厌弃的他压回了心底。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又骤然攥紧成拳,他甚至不敢抬手回抱她。 别想了,也许这只是一个安慰的拥抱。也许,这是她离开之前最后的拥抱。 知野垂着眼睛,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宣判。 “我不知道你以前过得这么难。我真的很心疼你” 知野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我很庆幸那天去了河边,至少阴差阳错帮到了你。可是现在知道那个孩子是你,我又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他嗓音有些发哑。 “后悔当时没再多帮你一点。我那时候应该留下你小姨的联系方式,后面再问问你转学怎么样了,有没有去更好的学校,还有没有人欺负你。” 知野彻底怔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心疼那样糟糕的他? 过了很久,他才问:“你……不讨厌我吗?”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乌灵有些讶异。 知野低下头,像是难以启齿似的,半晌才说:“我那时候……声音很难听。” 十四岁那年,他还没有开始抽条,身形瘦小,偏偏又赶上变声期,嗓音沙哑得厉害。 那时候的他不合群,又总是一副倔强的样子。班上那群人盯上他以后,他的声音和家庭,都成了他们取笑他的理由。 后来转去泥桥镇上学,不再有人欺负他。他心情好了,才慢慢长高,变声期也终于过去。那些难堪的日子像是被一起留在了青竹村。 所以这些年来,他很少想起十四岁的自己。 那是他人生里最狼狈、最不体面,也最不愿意让乌灵看见的模样。 “哪里难听了?”乌灵却笑了,“变声期的男孩子都是那样的。” 知野怔了一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悄悄掐了自己一下,大-腿传来的疼意清晰得很。 不是梦。 乌灵真的没有嫌弃他。 “而且,”乌灵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只是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一直觉得,那时候的你特别厉害。” “那时候你才十四岁。明明自己已经过得那么辛苦了,还想着去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学校,每个月能给家里几百块钱,让你小姨轻松一点。” “你很坚强,善良,懂事。”乌灵一字一句地说。 夕阳落在她身后,河面被照得粼粼发亮。 知野怔怔地望着她,只觉得心口也像被一束迟来的暖阳照亮,暖得发酸,让他不知所措。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于是只能慢慢移开视线,望向眼前的河岸。 河岸还是那条河岸,和十年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知野记得,小时候住在青竹村时,他曾无数次沿着这里回家。 也曾无数次,在最灰暗绝望的时候,看着河水想,如果就这样跳下去,是不是一切都会结束。那时候,他失去了至亲,也受尽同学的欺负。放学回家的这条路,是他最不愿意走的一段路。 那些人会在河边捡泥巴砸他,会把书包全丢给他背,嘲笑他、推搡他,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取乐。 所以很多年里,河岸留给他的,只有恐惧、屈辱和绝望。 可现在,他又坐在了这里。 身边却是他最爱的人。 她陪着他,帮助他,不会再让他陷入那样的无尽深渊。 十年前,她站在这条河岸边,向十四岁的他伸出手。 十年后的今天,她又坐在同一个地方,认真地告诉他—— 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回头去看的少年,其实很好。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自己记忆里那么狼狈不堪的十四岁,落在乌灵眼里,竟然会是这样好的模样。 知野慢慢侧过脸,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无比眷恋的爱人。 乌灵又指了指他们身后的竹篮。那里装着今天刚摘下来的新鲜香椿、荠菜和春笋。 “而且你看。” 她弯起眼睛。 “以前那些困难也没有打倒你啊。你不但好好长大了,还把小时候学会的东西全拿来帮我完成十元大挑战了。” “今天要是换成别的嘉宾跟我一组,谁能像你一样空手套白狼,搞回来这么多免费的好吃的?” “所以——” 乌灵抬手摸-摸他的头发。 “十四岁的知野很好。” “现在的知野也很好。” 知野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的心口像是被温热柔软的糖浆慢慢裹住,甜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望着她,漆黑的眼底一点点漫起柔软而炽热的爱意。 “这样的我……”他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你也会喜欢吗?” “当然。”乌灵没有半点犹豫。 “十四岁的你,现在的你,我都喜欢。” 那一瞬间,积压许久的爱意轰然决堤,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把乌灵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鼻尖都是熟悉的桃子香。 方才胸口那个怎么也填不满 的洞,终于被她滚烫又柔软的喜欢,一点一点填满。 乌灵没有推他,只是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 知野安静地埋在她肩头。 原来被看见、被接纳,是这样的感觉,幸福得让人几乎想要叹气。 他甚至觉得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小孩、小狗,或者是一个只想每时每刻都黏着乌灵的怪物。 以前拍戏的时候,他其实不太明白,那些主角为什么会为了爱情患得患失,又哭又笑,像疯了一样。 喜欢一个人,真的有那么夸张吗? 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 有。 就是有这么夸张。 欲-望尚且有出口,喜欢却没有,它日夜盘踞在心口,让人欢喜,让人酸涩,让人永远觉得不够。 知野抱着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怎么会这么喜欢她。 明明已经觉得不能再喜欢了。 可乌灵总有惊喜,让他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她一点。 他忍不住收紧手臂,贴着她的耳侧,喃喃低语: “乌灵,我好喜欢你。” “好喜欢好喜欢。” 乌灵弯了弯眼睛说:“好,我接收到你的喜欢了。我也喜欢你。” 知野埋在她肩头,唇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他曾经那么讨厌这条河岸。 可这一刻,他还在河岸边,但靠在最喜欢的人怀里,心里却从未有过这样安宁的感觉。 原来被人爱着,是这样的感觉。 好幸福。 好幸福。 一种不真实的幸福感将他紧紧包裹。 “为什么?”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乌灵摸了摸他的头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让我遇见你?” “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比得过方越川,哪里又比得过楚樊。 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喜欢。她为什么偏偏喜欢他? “我能给你什么呢?我真的想不明白。所以......” “乌灵,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像是生怕自己表态不够,他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一点。接着,他耳根微微发烫,却还是认真地补充: “你想对我做什么……也都可以。” 闻言,乌灵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却没有完全退开。 “真的?什么都可以?”乌灵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漆黑的眸底像有暗流悄然旋起。 她看起来兴奋极了,嘴角勾着玩味的浅笑,眼底隐隐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期待。 知野呼吸一滞。 两个人依旧离得很近。近到知野能看清她微微翘起的可爱睫毛,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自己的脸。 河边忽然起了一阵风,水面漾开层层涟漪。 乌灵的发丝也被风吹起来,有几缕轻轻扫过知野的脸颊。 痒痒的,让他的心也跟着酥酥-痒痒的。 知野耳根慢慢红了。 乌灵还是没有其他动作,只噙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静静望着他。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乌灵,呼吸一点点变急促,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她是不是……想亲他? 100. 大姐姐和小不点(三) 乌灵是不是想亲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知野的脸就更红了。 他迟疑片刻,慢慢闭上了眼睛。 “当...当然。” 四周忽然安静得过分,只剩河边柳树被风吹动的细响。 他的睫毛轻轻颤着。害羞,紧张,又藏着一点的期待。 像一只缩着耳朵、忐忑等待的小白兔,乖乖地等着心上人的吻。 下一秒—— 乌灵兴致勃勃地问: “那你快跟我说说,你那时候到底多高?是不是连一米五都没有?” “你当年看起来真的就是一个小不点啊!” “……”知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小了。”知野着急忙慌地睁开眼睛,替十四岁的自己辩解,“当时也有十四岁了。” “可是看起来就是瘦瘦小小的小孩子,声音还一会儿细一会儿粗的,哪里像十四岁。”乌灵故意逗他,“怎么看都只有十二岁吧?” 见知野果然露出几分着急的神色,她反而觉得更有趣了,笑眯眯地问: “我不管,是你自己说了什么都可以对你做的。” “那你快告诉我,当时的身高是多少?” 知野这回是真有点急了。他最怕的就是乌灵一直把他当成比她小三岁的弟弟,更别提当他是小孩。 他直接站起身,一米八八的个子骤然拔高,肩宽腿长,影子像一张大网一样罩下来。往她面前一杵,存在感强得不容忽视。 “你别管我当时多高。”他像是有些着急,又透着几分窘迫,“反正我现在一米八八。” 说完像是觉得光有身高还不够,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撩起袖子,屈起手臂给她看肌肉。 少年时的瘦削早已不见,手臂修长结实,肌肉线条清晰又漂亮。 “而且现在也不瘦了。”他认真强调,“不信你看,我有肌肉。” 不得不说,这一招确实很有用。 乌灵盯着那截线条漂亮的手臂看了两秒,手指悄悄蜷了一下,她忽然很想伸手捏一捏,看看是不是也像看起来这么结实。 可再一抬眼,看见知野明明羞窘得耳根都有些红了,还偏偏强装镇定地给她展示肌肉,她又生生忍住了。 这么可爱,还是再逗一会儿吧。 她仰头看他,忍着笑:“所以当时果然是一米五的小不点?” 知野垂下眼,像是被她说中了,却又不太甘心承认。低声回答说:“当时确实长得不高……” 这窘迫样子落在乌灵眼里,实在可爱得要命。 于是她变本加厉。 “现在不也是比我小三岁的小不点。” 这回知野彻底不说话了。他重新坐回河边,低头摆弄鱼竿,唇线抿得紧紧的。 乌灵凑过去,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指尖陷不下去多少,薄薄的肌肉紧实又有弹性,手感很好。 他垂眸不看她,声音闷闷的:“干嘛?” 话是这么说,手臂却不动声色地使了点劲。原本流畅漂亮的肌肉线条顿时绷紧,薄薄覆在骨骼上的肌肉微微隆起,轮廓一下变得更加清晰。 乌灵哪里看不出来他这点秀肌肉的小心思。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又伸手戳了一下。指尖下的肌肉硬邦邦的,跟他现在闹别扭的样子倒是很配。 “真生气啦?”乌灵笑着问 “没有。”他嘴上说着没有,表情却怎么看都不像没有。 乌灵差点笑出来。 此男就这么介意比她小三岁这件事? “好啦。”她拖长声音哄他,“知道你不是小不点。”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眯眯地说:“是身材很好、非常强壮的成熟男人。”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说:“我早就鉴赏过了,很好看,我很喜欢。” 知野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心里那点欢喜压都压不住。 原来她也记得那一晚,而且她喜欢。 这两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搅得他心口发烫,惹得某处也情不自禁地有了反应。 他顿时僵住,只能不动声色地用手臂遮掩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河面,装出一副满心满眼都只有鱼的样子。 偏偏身边的心上人并不打算放过他。 “咦?你这里怎么立起来了?”她问。 知野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他猛地转过头,又羞又急,下意识伸手去捂她的嘴。 手伸到一半,却硬生生停住。 不行,这只手脏死了。今天挖野菜、摘香椿、抓鱼,都用了这只手。 怎么能碰她的嘴? 电光石火间,一个荒唐又理直气壮的念头冒了出来。那就—— 用嘴堵住好了。 下一秒,知野侧过身子,吻住了她。 真正碰到她唇-瓣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刚才那点勇气根本不够用。 柔软的触感贴上来,他呼吸骤然乱了,脑海也跟着一片空白。 明明只是唇与唇相贴,细微的酥麻却一路窜进心口,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喜欢的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只知道舍不得松开。 于是就这么生涩地贴着她,闭着眼睛,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 耳边忽然落下一声很轻的笑。 知野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紧接着,两只温热的手绕上他的后颈。 乌灵没有推开他,不仅没有。 她甚至慢悠悠地抬起一只手,柔软的指腹贴上他的耳垂,一下,又一下,若有似无地揉-捏着。 知野浑身一颤。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耳朵能敏感成这样。 三月底的傍晚,河边已经带了几分凉意。风从水面吹过来,拂过脸颊和颈侧,分明是冷的。 偏偏她的手那么烫,冷热交错间,那一点触感反而被衬得格外鲜明,烫得他耳尖发热。 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揉-捏,顺着耳尖一路沿着脊椎蔓延开来,酥麻的痒意窜遍全身。 明明她碰的只是他的耳垂,他却觉得连心脏都像被那只小手轻轻攥住,一下,又一下,揉得他心尖发痒,整个人都跟着晕乎乎的。 知野僵在那里,躲也不敢躲,只能任由她慢条斯理地折磨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四年前的演员表演理论课。老师说—— 接吻 是一种信息量极大的身体接触,嘴唇和舌头分布着极为丰富的感觉神经,触觉、温度、压力,甚至极细微的变化,都会迅速传递给大脑,所以亲吻带来的刺-激,远比普通的肢体接触强烈。 那时的知野坐在最后一排,只觉得荒唐可笑。 如果嘴唇真的有那么敏感,人每天吃饭的时候怎么没见有多快乐? 他甚至觉得,人类为了所谓的爱情,给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赋予那么多意义,实在无聊至极。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老师一点都没说错,甚至还说得太简单了。因为和喜欢的人接吻,根本不是只有“刺-激”两个字能说清楚的。 尤其是和乌灵。 她的嘴唇很软,呼吸和手都是热的,靠近时身上还有他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桃子香。她亲他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装不下,只剩她。 她……怎么这么会亲。 知野垂着眼,耳尖红得厉害,心里却已经没出息地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好喜欢。 真的好喜欢乌灵。 “走神?”乌灵忽然问。 知野猛地回过神,可还没来得及说话解释,她已经重新吻了上来。原本浅尝辄止的吻,在她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变了意味。 她含-住他的下-唇,亲昵地吮了一下,又一下。唇-瓣厮磨间,细碎而暧昧的湿响接连溢出,听得知野头脑一阵阵发晕,脸颊烧得通红,连双腿都隐隐有些发软。 就在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晕倒时,乌灵终于大发慈悲,缓缓松开了他。 可两人的距离依旧没有拉远。 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地交缠着,她的唇-瓣仍若即若离地蹭着他的,偶尔轻轻碰一下,又分开一点,像这个吻明明已经结束了,却又随时可能继续。 这样若即若离的碰触,比刚才的亲吻还要磨人。知野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怎么也平复不下来,脑子里更是晕乎乎的一片。 乌灵微微睁开眼睛。 近在咫尺的知野还在轻轻颤-栗,脸颊红得厉害,紧紧闭着双眼,睫毛胡乱颤动着,分明已经被她亲得意乱情迷,却还是乖乖坐在那里,任由她靠得这样近。 而这羞涩又可爱的模样,是她把他变成这样的。 意识到这一点,乌灵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喜欢。 好像天地之间,其他事情一下子都变得不重要了。她什么也不想管,只想亲他。 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眼前这个羞涩又可爱的男人。 这个念头一起,乌灵便抬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浅尝辄止。舌尖抵开他的唇缝,柔软地探了进去,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他的舌尖。 知野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发现了更要命的事—— 乌灵根本没有闭眼,她正近在咫尺地看着他。 眼睛弯弯的,里面分明藏着笑。 知野的脸一下红透了。 刚才那点主动早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手甚至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只能无措地攥住她腰侧的一小片衣料,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101. 没名没份的(一) 直到这个吻结束,知野整个人都还是晕乎乎的。 余光察觉到乌灵还在看他,他立刻低下头,耳朵红得几乎滴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偷偷弯着。 他装模作样地摆弄起脚边的鱼竿。仿佛只要足够忙,就能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坏心眼的女人显然没准备放过他。 乌灵托着腮,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眼前这位羞得不敢抬头的美男子,唇角越翘越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喂,小不点,我刚才说的是——” 乌灵弯起眼睛,笑得格外无辜。 “你的鱼竿怎么立起来了。” “……”知野身体一僵。 “你想到哪里去了?嗯——?”她还故意拖长声音。 “我、我没有!”知野又羞又恼,低下头继续折腾鱼竿,动作都比刚才重了几分。 “我真的什么都没想歪!” 话音刚落—— 鱼线骤然绷直。 鱼竿猛地往下一沉,整根鱼竿都被拉出一道惊人的弧度。 “有鱼!” 知野神色一变,瞬间握紧鱼竿。 还是条大鱼。 乌灵眼睛一亮,立刻抄起旁边的手持云台开始自助拍摄。 没错。非常有劳动法意识的节目组,又一次准点下班了。 他们到河边时已经快七点,工作人员给两人留了手持云台相机,和下一辆车让他们自己开回去,便毫无留恋地集体撤退。 所以剩下的素材,只能他们自己拍。 刚才坐着聊天时还不觉得,这会儿乌灵举着云台,追着知野拍了几个镜头。 忽然就觉得知野帅得有点移不开眼,哪里还能看出照片里那个瘦瘦小小的样子。 知野一手稳稳控着鱼竿,另一只手飞快摇轮收线。鱼竿被水下的力道拉得弯下去,他的手臂随之绷紧。 卷起的袖口下,小臂肌肉贲张,随着动作一路牵起肩背流畅的线条。高大的身体微微后仰,腰腹收紧,下颌线因为专注,用力绷得锋利。 充满了专属于成年男人的力量感。 水下的鱼显然也不打算轻易认输。鱼线一次次被扯紧。 知野却始终不慌,一点点控着鱼消耗它的力气,等那股挣扎渐渐弱下去,才开始慢慢往岸边收。 “鱼上来了。”他说。 乌灵立刻蹲到岸边,抄网已经握在手里。 下一秒,一道肥硕的鱼影破开水面。竟然是一条足有成年人胳膊那么长的大鳜鱼。 鱼身还在水里剧烈扑腾,乌灵眼疾手快,抄网往下一兜—— 鱼进了! 两个人一起把鱼弄上岸。 鳜鱼落进桶里还在扑腾,尾巴拍得桶壁砰砰作响。这么大一条鱼,别说六个人吃,甚至八个人都有得吃。 两人同时抬起头,视线撞上的那一刻,都忍不住笑了。 心情大好的某个坏女人又开始嘴痒。 她一本正经地拍了拍知野的胳膊:“好棒!” 知野看她,眼睛亮亮的,像摇着尾巴等待夸奖的小狗。 “你不是小不点。” 知野的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开一点。 “你是大能人。能钓这么大的鱼,太厉害了。” 知野痴痴地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样子,明知道她还是在哄小孩似的逗他,偏偏唇角还是一点点扬了起来。 “哪有?”他垂下眼,声音软了几分。 “就有就有,是比我小三岁的大能人!”乌灵继续逗他。 “……”知野忍了忍,到底没忍住。 “小三岁就小三岁。小不点就小不点。”他抿了抿唇,像是终于被她惹得有些急了,“明天照样能做一桌子菜,照样能照顾好你。” 乌灵差点笑出声。 好嘛......把老实人逼急了。 河水在暮色里缓缓流淌,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知野决定暂时不跟这个坏女人计较。 他垂下眼,只想安安静静地享受一下刚和心上人接完吻的幸福。 过了片刻,他屏着呼吸,悄悄动了动手,一点点往乌灵那边挪。 他也没敢想太多,只是偷偷希望自己的小指能碰到她一点。 然而还没等他碰到,乌灵的手忽然伸了过来。 然后自然而然地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知野一下子不动了。 那点温度从紧贴的掌心一点点漫上来,像是沿着指尖一路钻进了心口。 刚刚接完吻时残留下来的欢喜,忽然又绵绵密密地涨满了胸腔。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好幸福,真想就这样一直牵着她。 他忽然想起网上看过的一句话——十指相扣的人,掌心的生命线也会交织在一起,从此再难分开。 父母相继离开以后,他早就不信什么神鬼命运。 可这一刻,他竟然第一次无比希望,那些毫无根据的浪漫传言都是真的。 就当他们的命运,真的已经从掌心开始交缠。 最好永远纠缠,不要分开。 想到这里,他唇角又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这时,乌灵忽然开口:“你知道吗?那年见过你以后,我才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生命力。” “见过你以后,我画了一幅画,那是我来到青竹村以后,第一幅真正让自己满意的作品。” 知野忽然欢喜地意识到—— 十四岁的他,也阴差阳错地让十七岁的乌灵第一次理解了所谓“厚重”,画出了突破瓶颈的作品。 原来早在十年前,他们就已经命运线交织。就像现在他们掌纹交错的手一样。 想到这里,知野心口忽然涌上一阵难以形容的幸福。 他甚至有点想念十年前的那个旁晚。 成熟可靠的大姐姐乌灵。 好奇妙。 也好珍贵。 钓上大鱼后的两个人心情放松,他们手牵着手,坐在河边聊了很久。 聊喜欢听的歌,爱看的电影,聊着聊着,乌灵忽然惊讶地转过头。 “你也喜欢哥斯拉吗?” 知野点了点头。 乌灵不知道,他最初会去看电影哥斯拉,其实也是因为她。 那是几年前,他觉得人生无趣,世界无趣,什么都 没有意义的时候,他经常翻看“灵灵画”早期的视频。其中一期,乌灵画了一只正在喷吐原子吐息的哥斯拉。 明明那时的他已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却鬼使神差地搜出了那部系列电影。 后来一部接着一部,竟然真的喜欢上了哥斯拉。 巨大、神秘,亦正亦邪,沉默地俯视着人类,仿佛一口吐息就能摧毁眼前的一切。 那时候的知野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喜欢。 或许只是隔着屏幕看着那样庞大而无所畏惧的怪兽时,他也能从中汲取到一点点继续生活下去的力量。 “好开心,原来你也喜欢。” 乌灵弯起眼睛,笑得很甜。 知野也跟着勾了勾唇。 他没有告诉她这些,只是安静又温和地看着她,听她兴致勃勃地说起自己以前看哥斯拉电影的事。 他的过去太苦了。那些苦涩,乌灵浅尝辄止就够了,没必要一次一次让她去反复品尝。 “我以前可喜欢看了。”乌灵叹了口气,“可惜现在修复壁画太忙,一直想重温,都找不到时间。” “没关系。”说完这三个字,知野停又顿了一下。 “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看。”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变得小心起来。 说完,他垂下眼,心脏却悄悄悬了起来,他不知道乌灵会不会喜欢这样的约定——这时和他有关的“以后”。 “好啊!”她答应得毫不犹豫。 知野倏地抬起眼。 乌灵却像完全没意识到这两个字对他意味着什么,已经兴致勃勃地换了下一个话题。 知野看着她,怔了两秒。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节,眼底一点一点浮起笑意。 她还在说话,他却只是望着她,眉眼一点一点柔软下来,眸子亮得夜幕下的星辰。 之后,他们又聊了很多。 他们一起聊小时候干过的糗事,彼此最好的朋友,读书时遇到最棒的老师。 翻出从前的照片给对方看,也说起那些搞笑的、有趣的、无聊的小事。 他们还聊随手拍下的漂亮云朵,工作里最辛苦的时候。那些难过的、开心的时刻。 话题一个接着一个,杂乱且毫无章法。 可谁也没有觉得无聊。 两个人像两只终于找到伴的喜鹊,叽叽喳喳地把自己珍藏的漂亮石头和玻璃珠,一件一件衔来,摆给对方看。 而另一只也总会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歪着脑袋认真听。等轮到自己,又迫不及待地转身去翻自己的小窝。 回去路上,知野喜滋滋地自认为,他和乌灵的感情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 ——毕竟今晚,他们有了这么深-入的接触,又坐在河边聊了那么多彼此的过去。 钓鱼结束后,她还主动要求开车,让忙活了一晚上的他坐在副驾休息。 怎么想,也只有感情特别好的恋人,才会这样吧? 知野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他靠在座椅里,偏头看她。 乌灵开车的时候很专注,握着方向盘的手松弛又稳。起步、减速、停车都很平顺,几乎感觉不到一点顿挫。 102. 没名没份的(二) 经过一个没有红绿灯的叉路口时,路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犹犹豫豫,像是想过,又不敢过。 乌灵轻轻踩下刹车,把车停稳,还隔着挡风玻璃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慢慢走。女人笑着朝她点头道谢,乌灵也弯了弯眼睛。 车重新汇入车流,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明明灭灭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眉眼映得柔和又缱绻。 乌灵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知野心里那点喜欢却又没出息地往上涨了一截。她总是这样,热情细致地对待周围每一个人。 他痴痴地看了她半晌,身后仿佛有条不存在的尾巴已经摇成了残影。 没坐过喜欢的人开的车的副驾,大概很难懂这种感觉。 看着喜欢的人认真开车的侧脸,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心里就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知野忽然觉得,回去的路再长也没关系,这样一直坐下去,也很好。 前方红灯亮起。乌灵提前减速,车子安安稳稳停下来,知野身体都没晃一下。 她随手抬起手,将垂落在脸侧的发丝挽到耳后。纤长的手指从颊边掠过,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耳廓。小巧的金色耳钉被路灯一照,轻轻闪了一下。 知野目光凝结了三四秒,然后垂眸,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变-态了,刚刚才看见她的指尖和耳垂,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想亲。 不,好像还不止。 他想舔她的指尖,想沿着那截白皙的耳廓一点点舔过去,甚至想用唇舌含-住她柔软的耳垂和指尖,尝一尝会是什么感觉。 知野沉默地抿紧唇,耳根却一点一点热起来。 怎么会这样。 以前连她喜欢自己这件事都不敢想。如今得到了她的喜欢,牵过了,抱过了,也亲过了,他却非但没有满足,反而像被惯坏了一样。 越来越贪心。 明明已经得到了那么多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为什么还是觉得不够? 乌灵余光瞥见他忽然安静下来,只当他累了,顺手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一度。 “困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她目视前方,语气自然得像照顾他已经成了习惯。 知野心口那满满的甜意又冒了出来。 他很听话地闭上眼睛。可眼睛闭上了,脑子却一点也不听话,晚上河边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外冒。她靠近时垂下来的睫毛,柔软的唇,灵巧的舌尖。 还有牵住他的那只手。 她的手比他的要小一些,指节处覆着一层很薄的茧,是常年握笔、修复壁画留下的。那点薄茧蹭过他的掌心时有一点微微的痒。 明明已经过去许久,但那点痒意好像还留在那里,一路顺着掌心爬进心口。 越想,他心口越热。 第一次十指相扣,第一次舌吻,第一次这样亲密地说着只有彼此才知道的话。 也是第一次这样毫无防备地喜欢一个人,又被那个人同样喜欢着。 原来那些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亲密和欢喜,如今都一个接一个地落在了乌灵身上。 他的第一次,全都是她。 这个认知让知野闭着眼又弯起唇角,像只一头栽进蜜罐里的小熊,幸福的晕晕乎乎的。 直到车驶进酒店。 他抬起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方越川。 出乎意料的是,方越川这次竟然没有像从前一样直接无视他,反而笑着问了他一句: “乌灵开车是不是很稳?坐她副驾挺舒服的吧?” 当然舒服,我能坐她的副驾,你又坐不了。 知野有些得意地弯了弯嘴角。 而方越川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意彻底僵在了嘴角。 “怎么开沃尔沃回来的?”方越川转头看向乌灵。 “这倒让我想起你大学时买的第一辆车。” “那时候你刚拿驾照,一上路就紧张。我一坐副驾,你就更紧张。” “那时候你还跟我说,郁岚和陆浅池都不敢坐你的车,只有我敢。可我越敢坐,你反而越怕,生怕一个不小心把我撞出个好歹,辜负了我的信任。” 乌灵也被勾起了回忆。那个时候她刚拿驾照,家里就给她买了一辆沃尔沃的汽车。妈咪说:“你刚学会开车,安全最重要。” 结果没过多久,在亲眼见识过她转弯必蹭马路牙子、刹车必把全车人晃得前仰后合的车技后,妈咪、郁岚和陆浅池便纷纷拒绝再坐她的副驾。 只有当时还是她男朋友的方越川不介意,每次出门,照样若无其事地坐在副驾上。 想到这里,乌灵脸上的神情也跟着松了下来,她望向方越川。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后来我开车带你出去玩了好几次。我的车技就是那时练出来的。” “这么说,还真得谢谢你当年敢坐我的副驾。” 暖黄的路灯落进她眼底,像揉碎了一片星光。她唇角微弯,侧脸柔软又明亮。 可她看着的人,不是知野。 掉进蜜罐的小熊,彻底变成了暴雨中的弃犬,而这场风暴并没有因为他的垂头丧气就结束。 没过多久,方越川又聊起了壁画修复所申请英文基金的材料,说里面有几处表述可以再改。 知野这才知道,原来上一期综艺录制结束后的那两个星期,乌灵竟然还联系过方越川。虽然只是为了公事,可他心里还是控制不住地泛酸。 她会主动找ZY聊天,也会主动联系方越川。 怎么偏偏就不怎么主动找他? 知野越想越郁闷。 更郁闷的是,方越川显然还是有备而来。 方越川整套西装穿得一丝不苟,手里还带着笔记本电脑,一副准备在酒店大厅要和乌灵待很久的样子。 而乌灵一向最看重壁画修复所的事。果不其然,两人在大厅坐下后,她很快便低头翻起资料,顺口对知野道: “你先回去休息吧。” 知野很想留下,但又实在找不到什么像样的理由。况且他忙了一晚上农活,衣服脏兮兮,头发乱糟糟。 再看看方越川。西装笔挺,干净体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对比实在太惨烈。 想到乌灵喜欢漂亮男孩子,他决定先 上楼洗澡换衣服,至少不能输得这么难看。 知野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成了清爽漂亮的帅哥,换上了他觉得最好看的白衬衫。结果一下楼,发现—— 那两个人不见了。 他拿出手机,本来想给乌灵打电话,却先看见了方越川刚更新的朋友圈。 照片里是两杯调好的酒。 配文只有一句: 你还是最爱莫吉托*,就像我的最爱还是你。 虽然没有人点赞,可知野胸口还是控制不住地泛起酸意。 所以,他们刚才一起去喝酒了? 两个认识了那么多年、有那么多共同回忆的旧情-人,大半夜坐在一起喝酒,会聊些什么? 更何况,乌灵在黄沙市明明一直不怎么碰酒。怎么方越川一来,她就喝了? 偏偏一些不该想的画面,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他的第一次,不就是因为乌灵喝醉以后敲开了他的房门,才阴差阳错发生的吗? 那今晚呢,她会不会也喝醉?方越川会不会送她回来? 会不会…… 知野猛地掐断思绪,一颗心却已经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得七上八下。 他很想直接拨电话过去,问乌灵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是不是还有方越川。 手指甚至已经悬在了她的名字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半晌,他有些泄气地垂下眼。 因为他意识到,他有什么资格查她的岗? 他自己没名没份的。 十分钟后。 正歪在床上刷手机的乌灵,接到了知野的电话。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低的,还有一点有气无力。 “乌灵。” “嗯?” “我好像受伤了。” 乌灵一下坐直:“怎么回事?” “可能是今晚钓鱼的时候弄到的。”他的声音愈发低落,“我可以来找你吗?” “当然可以,你过来吧。” 话音刚落。 咚咚咚。 房门响了。 速度快得让乌灵严重怀疑,此男刚刚是不是就站在她门外给她打的电话。 不过一想到他说自己受伤了,她也顾不上琢磨这些,立刻开门把人拉了进来。 “伤哪儿了?”乌灵把他拽到大灯下,仰起脸仔细打量,“严重吗?快让我看看。” 知野老老实实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侧颈。 那里果然鼓着一个又红又肿的小包。 乌灵凑近看了两眼,松了口气。 “应该是村里的蚊子咬的。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受了多严重的伤。我去给你拿止痒液。” 她转身去翻自己的行李。 这次录节目之前,家里的管家孙叔听说她要去村里,怎么都放心不下,硬是往她行李箱里塞了一-大包露营常备用品。驱蚊液、止痒液、蜱虫夹、防晒喷雾……零零碎碎,几乎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知野站在原地,看着她背过身去。 刚才还病恹恹耷拉着的眼睛,瞬间有了精神。 他飞快环视房间一圈。 103. 没名没份的(三) 桌上,没有酒杯,只有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 床上,没有男人。 浴室门开着,没有方越川。 很好。 憋了一晚上的郁气像是被人突然放跑了一-大半,知野紧绷的眉眼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连唇角都险些压不住。 乌灵拿着止痒液转过身时,他又迅速收敛表情,低眉垂眼,重新变回了那副受了委屈似的可怜模样。 乌灵把药递给他。 他微微弯腰,露出侧颈,声音可怜兮兮地说:“你帮我涂吧。我看不见。” 乌灵哪里知道某人那些弯弯绕绕。她拧开盖子,站到他身侧,指腹蘸了一点冰凉的药液,轻轻抹在那个红肿的小包上。 凉意擦过皮肤,有些痒,又有些酥酥麻麻的。 知野侧颈微微绷紧,呼吸也急促了些。 “好了。”乌灵合上药盖子,“今晚别抓,明天应该就消了。” “嗯。”知野十分乖巧地点头。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她的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终于没忍住,唇角一下扬了起来。 然而这点笑意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因为他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走廊另一头的方越川。 知野脸上的笑淡了。乌灵不在,那他自然也没必要给这个人什么好脸色,他目不斜视地往自己的房间走。 “等等。”方越川忽然叫住他。 知野脚步停下,侧过脸,神色很淡。 可看向这个曾经坐过乌灵副驾、拥有她这么多年过去,甚至今晚还发那种暧昧朋友圈的男人时,他的眼底到底压着敌意。 方越川的视线却落在了他的侧颈。 ——那里红了一片。 再联想到他刚刚从乌灵房间里出来,方越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刚才去她房间做什么?”方越川的语气冷得骇人。 知野顺着他的目光,后知后觉地摸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红痕,他瞬间明白方越川误会了什么。 原本堵在胸口的那点酸气,莫名其妙散了不少。但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淡淡丢下一句。 “和你无关。” 说完便要走。 “知野!”方越川终于压不住火气,上前一步拦住他,“我警告你,现在还在录节目,你别太放肆。” 知野脚步彻底停了,他抬眼看向方越川。 方才面对乌灵时那点又乖又软的神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冷淡和敌意。 “这句话应该送给你。” “收起你对乌灵的控制欲。”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可多年演员经验带来的台词功底,让每一个字都清晰沉稳,冷冷落下来,自带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她想做什么,不需要你教。” “再有下一次,你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她比赛,我不会轻易放过你。” 说完,他径直越过方越川,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关上房门,知野也没觉得有多痛快。 按理说,刚才那场交锋,他怎么也算赢了吧。 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今晚是他运气好。正巧脖子上有个蚊子包,才勉强找到理由去乌灵房间里转了一圈,确认方越川不在。 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总不能每次都以自己受伤为借口去找她吧?当然,如果只要受伤就能换来乌灵的心疼,他其实也不怎么介意把自己弄伤。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说到底,问题根本不在方越川。 而在于—— 他没有名分。 没名分,就不能理直气壮地问她去了哪里,不能光明正大地吃醋。更不能堂堂正正地告诉方越川: “离我女朋友远一点。” 他越想越郁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半天,翻遍了通讯录。 最终,知野拨给了自己唯一认可的“爱情专家”—— 和老婆结婚十几年,至今还蜜里调油的杨山年。 “你说,我怎么才能要到名分?”电话一接通,知野开门见山。 杨山年给他的第一条建议,就是自己的那些心思,不能直接点破,要利用朋友圈含蓄地抒发。 另外,在正式要名分之前,千万不能表现出吃醋。越吃醋,越要装得若无其事。 在竞争对手面前,一定要大气从容,绝对不能轻易破防。 还得利用自己的优势投其所好。 最重要的是,要不动声色地进入她的生活。等她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开始离不开他。 到了那个时候,才适合向她抛出那个终极问题: 【“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大师,我悟了!”知野豁然开朗,匆匆挂了电话。 杨山年:“……”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 第二天清晨,乌灵被闹钟吵醒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昨天晚上,她先是在大厅和方越川讨论了一会儿,回房后又跟林无惧开线上会议改材料,一直折腾到大半夜才睡。 为了醒瞌睡,她摸出手机,习惯性刷起了朋友圈。 结果刚划两下,就看见了怪事。 从来不发朋友圈的知野,居然更新了。 知野朋友圈的配文: 很开心的一个晚上。我会永远记住今天的![比心][比心][比心] 随配文一起分享的是首滇省山歌: 《郎在河边把鱼钓》。 点赞:姚阔、张二子、王慧。 下面还有两条评论。 【杨山年:?】 【杨山年:谁让你这样含蓄地抒发心思了?】 【知野回复杨山年:啊?有什么不对吗?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一首跟钓鱼有关的歌。】 乌灵看不懂知野和杨山年在说什么。 可能是昨天钓到那条六斤多的大鳜鱼,知野实在太开心了吧。 她顺手给他点了个赞,继续往下滑。 下一条,就是方越川的朋友圈。照片里是两杯调好的酒。 乌灵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有点不太乐意。 自从回国以后,方越川就经常这样,隔三差五 发些意味不明的朋友圈,暗戳戳地向她告白。 不过自从上次喝醉以后,稀里糊涂和知野来了个全垒打,乌灵就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酒品到底有多差。 从那以后,她便给自己定了条死规矩:除非身边有足够亲近、足够放心的人,否则绝不喝酒。 更何况那时候已经很晚了,她回去还得跟林无惧开会。 于是,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方越川的邀请。 看到方越川的朋友圈,乌灵本来准备直接划过去。手指刚动了一下,却忽然顿住。 等等。 她睁大眼睛。 她一直以为,方越川这些朋友圈都是仅她可见。毕竟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见别人点过赞,更没见过评论。 可现在,那条朋友圈下面,赫然多出了一条来自知野的评论。 【知野:你很有品位,下次带我一起[抱拳][抱拳]】 【方越川回复知野:?】 乌灵也很想跟着回复一个“?”。不过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不趟这趟浑水,让他们两个自己聊去吧。 ------------------------------------------------------ 公寓式酒店的厨房里,知野低头切着春笋,刀起刀落,动作利落。 隔一会儿,他便抬眼朝旁边看去。 乌灵正在洗荠菜。 知野看了她两秒,唇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切笋。 乌灵显然不怎么下厨,刚才还认真地问了他半天洗菜该怎么洗。等弄明白了,便低下头照着他说的,一片片择去泥叶、烂叶,再仔细冲洗干净。 厨房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眉眼专注,连这样琐碎的小事,她做起来也有种格外鲜活的生命力。 知野一直很喜欢她认真做事的样子。 好像不管身处什么地方,她都能踏踏实实地扎下根,再从泥土里长出蓬勃的枝叶。 那是他最缺少,也最贪恋的东西。 进入娱乐圈的这六年里,他当然也认真拍戏,认真工作,可很多时候,他并不知道那些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 大学没能去成,曾经的梦想已经放弃。 演戏也好,赚很多很多的钱也好,好像都只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得更好一点。 至于他自己想要什么,他已经不在意了。 可每次看见乌灵,他心里那片荒芜已久的地方,就像终于落了一场温柔的春雨。 枯寂的土地一点点松软,冒出新绿,渐渐有了草长莺飞的模样。 暖意从心口一点点漫开,流向四肢百骸。 有时候知野甚至觉得,自己像只偷偷依附着她生存的妖精。 悄无声息地,从她身上汲取一点生命力。 他又看了她一眼,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可视线落过去,就有些收不回来了。 从她垂落的发丝,到白皙的脖颈,再到微微抿着的、红润柔软的嘴唇。 知野握着刀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那截脖颈,他昨天埋进去过。那双嘴唇,他昨天也亲过。 柔软的触感几乎瞬间从记忆里涌了出来。 104. 没名没份的(四) 知野的耳根一点点热起来,心跳也跟着乱了。他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继续切笋。只是刚才还整整齐齐的笋片,渐渐变得一片厚、一片薄。 不行,他重重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收回心思。 今天的做饭环节,是难得能继续和乌灵单独待在一起的机会,他得好好表现,不能再胡思乱想。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砧板上,连落刀都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可一想到接下来一整个上午都能和她待在这间厨房里,他的心情还是止不住地往上飘。 除此之外,他今天还有另一个好消息。 乌灵回复了ZY的消息,亲口说,她觉得帅的是娱乐圈那个知野,不是什么科技圈里的其他人。 知野看到心上人跟“别人”夸他帅气,嘴角根本呀都压不下来。 更何况,杨山年教他的办法似乎真的很管用。 第一招:在竞争对手面前大气从容。 他已经非常大气地回复了方越川的朋友圈。虽然他昨晚花了一个小时才消化掉酸溜溜的情绪。 第二招:含蓄抒发自己的心思。 他也已经发了那首《郎在河边把鱼钓》。 效果显著。乌灵不但给他的朋友圈点了赞,还没给方越川点赞。 前两招都奏效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第三招了——发挥自己的优势,投其所好。 只是......他的优势是什么?知野从切春笋想到焯荠菜,又从焯荠菜想到腌鱼。直到鱼下了锅,油滋啦一声炸开,他依旧没想明白。 下一秒—— “滴——滴——滴——” 头顶的烟雾报警器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这家酒店厨房的烟感灵敏得离谱,明明只冒了一点油烟,报警器已经叫个不停。 乌灵赶紧站到报警器下面,拿着厨房纸胡乱扇风。 “拜托拜托,别响了,一会儿整个酒店的火警都要响起来就麻烦大了。”她担忧地说。 知野抬头看了一眼烟雾报警器,电光火石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想。 乌灵那本画册,画过很多他。有他洗车的,有他搬东西的,还有不少—— 没穿上衣的。 知野的动作忽然顿住。 发挥自己的优势,投其所好。 ……这不就来了吗? “我来。”知野话音刚落,乌灵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两手交错抓住T恤下摆,干脆利落地往上一掀。 衣摆擦过腰腹,先露出一截劲瘦紧实的腰。 腹肌随着抬手的动作骤然绷紧,清晰的沟-壑一路没入裤腰。再往上,是舒展开的胸膛和肩背,宽肩窄腰,手臂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年轻男人的身体修长又漂亮,透着毫不遮掩的蓬勃力量感。 乌灵当场被那片过分惹眼的胸肌晃得脑子空白了两秒。 然后,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这么漂亮的身体,她居然已经睡过了。 ……不是。重点是,她居然睡过,却什么都没记清!!! 乌灵心口顿时涌起一阵痛惜。那天到底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真是太亏了。也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 “啪嗒——” 捏在她手里扇风的一打厨房纸掉到了地上,她却没去捡,反而鬼使神差地朝知野伸了下手。 “嘀——嘀——”刺耳的烟雾报警声再次骤然响起。 乌灵一个激灵,理智瞬间归位。她猛地蹲下去装作要捡厨房纸,蹲在地上以后,足足静止了两三秒。 ……她是怎么了? 她刚才居然想,去他大爷的烟雾报警器,不管了,先抓一把胸肌再说。 乌灵面无表情地捡起厨房纸,内心却陷入了自我谴责。 乌灵啊乌灵,你真是色令智昏啊!简直太耽误你自己了!人家明明只是为了赶紧把油烟扇开,让报警器别再响,完全是迫不得已的紧急操作。面对这么无辜单纯的知野,你怎么能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乌灵装模作样地拿厨房纸扇了两下,心虚地偷偷朝知野瞄过去。 知野正抬着手臂,用脱下来的T恤对着天花板迅速扇风,布料带起一阵阵风。 他每一下动作,都牵动着胸肩与手臂紧实的肌肉,线条起伏分明,看得人血脉偾张。手臂抬起时,腰腹的线条越发清晰。 偏偏他神色自然得很,仿佛脱掉衣服,真的只是为了救这个报警器。 乌灵咽了下口水,默默闭上眼。 算了,眼不见为净。 她开始在心里默念清心咒。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知野是空,胸肌是色...... 等下!不对吧!念到哪儿去了。 胸肌也是空! 乌灵恼羞成怒,干脆闭着眼一通猛扇,仿佛只要动作够快,就能把脑子里那些念头也一起扇出去。 几下之后,烟雾终于散开。尖锐的警报声停了。 可乌灵的心跳却一点都没停下来。 她睁开眼,视线刚一落到知野身上,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瞬间又死灰复燃。 她学画这么多年,怎么就从来没遇到过身材这么好的模特?以前上人体速写课,碰上的不是老大爷就是胖大叔。 要是早点让她遇到这种水平的模特,说不定她就能成世界一流画家了呢? 可惜,实在太可惜了。她正心跳如雷,胡思乱想着。 知野忽然垂下眼,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你没事吧?”知野像是没察觉她刚才在看什么,反而微微俯身,凑近了些,用那双水润又单纯的大眼睛认真看着她。 “是不是被烟熏到了?脸怎么这么红。” 他说着,又往前靠了一点。 距离骤然拉近,那片刚刚才被乌灵强行赶出脑海的胸肌,再一次明晃晃地闯进视野。 这辈子几乎没为什么事害羞过的乌灵低下了眼眸。 乌灵从小学画,人体结构不知道临摹过多少遍,成年后更是上过数不清的人体写生课。男人的肩背、胸腹、腰胯,对她来说早就只是再熟悉不过的线条和结构,从来没什么值得脸红的。 但问题是,眼前这个不是别人,而是她喜欢 的知野。 而且心上人的这玩意儿离得这么近,谁受得了? 乌灵甚至觉得自己的右手又有了自我意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引力勾着,蠢蠢欲动地想往知野胸口抓。 她深吸一口气,果断拿手里的厨房纸往两人中间一挡,只露出半张脸。 随后抬了抬下巴。 “你,先把衣服穿上。” “穿好了再跟我说话。” 这么大的胸肌杵在眼前,谁还有心思听他说了什么? 她可不想录个古文化综艺,最后因为盯男人,看得流鼻血而遗臭万年。 知野乖乖“哦”了一声,听话地穿回了T恤 只是T恤重新套过头顶,遮住脸的那一瞬,他唇角才偷偷翘了起来。 看样子,第三招也奏效了。他想。 ------------------------------------------------------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每一个走进包间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 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主菜是脆皮麻辣烤鳜鱼,鱼皮焦香酥脆,红亮的辣椒铺了满满一层。 配菜也十分丰盛:炸得金黄酥脆的椒盐小鱼,壳脆肉嫩的爆炒河虾,鲜香脆嫩的油焖春笋,清爽鲜甜的清炒荠菜,还有汤色奶白的鲫鱼豆腐汤,和嫩香浓郁的香椿炒蛋。 整整一桌,荤素齐全。 节目组给的十块钱,知野只拿去买了一块豆腐和几个鸡蛋。其余的食材都是知野和乌灵昨晚在青竹村收集来的。 他们不仅漂漂亮亮地完成了十元挑战,甚至阴差阳错,凑出了一桌春日限定的时令菜。 姚阔看得目瞪口呆:“这也太厉害了吧!我一开始都做好你们肯定完不成任务,我们今晚继续风餐露宿的准备了。” “哪里的话。”楚樊显然还是没长记性,抓住机会就开始奉承乌灵,“乌小姐都说了自己很会做饭,这种挑战对她来说肯定轻轻松松,对吧?” 乌灵却十分干脆地摇了摇头:“跟我没什么关系。这个挑战能完成,全靠知野带我。” “他又会挖野菜,又会钓鱼抓虾,还会做饭。我全程基本就是个副手。” 知野原本正低头喝汤,闻言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桌上的人已经七嘴八舌地夸了起来。 “确实牛。” “这鱼也太好吃了。” “我宣布这是我录节目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 “居然能采到香椿,太厉害了吧!”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知野被他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低头笑了一下。乌灵坐在旁边看见了知野的笑容,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知野这个人就是这样。 温柔、敏感,又细腻。其实也渴望被人看见,被人肯定,却从来不肯主动表现自己,那就只能由她帮忙推销推销啦。 就像昨天挖春笋的时候。 乌灵不懂什么样的笋好,专挑了一颗又高又大的。知野不仅没说她挖错了,还一个劲夸她厉害,哄得她无比得意。 105. 第一次约会(一) 知野他自己则在旁边挖了颗矮胖的,笑眯眯地说两颗正好炒一盘。 直到今天,看见知野切笋,乌灵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笋不是越大越好。她昨天费劲挖出来的那颗已经长老了,剥掉一层又一层,真正鲜嫩能吃的部分只剩那么一点。 反倒是知野挖的那颗矮胖春笋,剥开以后白白嫩-嫩,几乎整颗都能吃。 此男明明早就知道她选的大竹笋不好,却因为担心扫她的兴一个字都没说。只是自己挖了一颗好的来给她兜底。 这样温柔的人,她怎么能不喜欢呢。 一顿饭吃得七七八八,众人陆续放下筷子,闲聊起来。 姚阔提议,每个人轮流选一首自己喜欢的歌当闲聊的背景音乐。今天负责做饭、最辛苦的知野和乌灵先来。 知野下意识看向乌灵。她也不客气:“那我先。” “我想推荐一个宝藏音乐人的歌。我有个认识很多年的歌手朋友,叫陆回。” “这首歌叫《屋檐》,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歌。” 她的语气认真起来。 “我高中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在做音乐了。这么多年一直很认真,只是始终缺一个让更多人听见他的机会。” “所以今天借一下我们的节目,给他打个小广告。希望以后有更多的人听到他的歌。” 音乐响起来,原本还在说笑的餐桌渐渐安静下来。 一曲结束,姚阔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头擦了下眼角:“我还真有点感动了。” 众人笑起来,他自己也笑了一下,眼眶却还是红的。 “因为我以前也有过那种时候。拍了很多电影,很认真地拍,可就是没人看。那时的我就会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就只是差一个别人推广我的机会。” “所以我特别知道,在那种时候,有一个人愿意拉你一把、愿意告诉别人‘你来看看他吧,他真的很好’,是一件多珍贵的事。” “这简直是人性最大的闪光点。” 乌冰蓝坐在旁边,眼圈也慢慢红了。她想起自己低谷的那些年,乌灵每年都会飞来瑞士默默陪伴她,也从来没觉得她麻烦。 “她一直都这样。看到谁过得不好,就总想偷偷帮人家一把。”乌冰蓝说。 “你们都要把我夸骄傲了。我就是觉得陆回真的很好,只差一个机会而已。”乌灵笑了笑,解释说。 “所以才难得。”姚阔认真地说。 “自己过得好的时候,还能看见和理解别人的境遇,本身就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你真是一个很柔软、很善良的人。” 知野垂眸,没有说话。 方越川也是。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些混乱的、狼狈的、看不见希望的日子里,乌灵也是这样突然出现了。 她没有高高在上地拯救谁,只是看见了他们。理解他们为什么痛苦,愿意相信他们还会变好,然后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伸了一下手。 对她来说,或许只是顺手,可对被拉住的人来说,却足够记很多年。 知野忽然觉得胸口发酸。怎么会这么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心都快碎掉了。 他抬眼望向乌灵。 几乎同一时间,方越川也看了过去。 两道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方才还各自感动得一塌糊涂的两个男人,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么好的乌灵。 我绝不放手。 ------------------------------------------------------ 黄沙市今天是个极好的晴天,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抬头望上一眼,连人的心情都跟着舒展开来,说不出的畅快。 蓝天之下,玄沙窟检票口外,队伍已经排出去老长。 马瑜和她的新晋好友钱晓旻夹在人群里,叽叽喳喳聊个不停,非但没有因为队伍迟迟不动而烦躁,反倒兴奋得脸颊都有些发红。 马瑜来鹏城工作已经大半年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收到“灵灵画”寄给她的那只手绘陶盘以后,她独自在大城市闯荡时遇到的那些烦恼,竟真的一桩一桩有了转机。 之前那个最喜欢让她们无效加班的组长被裁了,新来的组长雷厉风行,做事效率高,还特别护犊子。该替组员争取的功劳一点不少,该找领导谈的奖金和提成也绝不手软,带着整个组一门心思搞钱。 马瑜跟着她拿到了入职以来第一笔大额提成,第一件事就是给爸妈一人换了双好鞋。 以前她在鹏城举目无亲,下班以后连找个人一起吃饭都难。现在中午有了固定饭搭子,周末也有人陪她逛街探店。 而这半年里最让她惊喜的,大概还是认识了钱晓旻。 两个人的缘分说来也很有意思。 她们原本只是“灵灵画”的两个老粉。当初乌灵因为纪录片里的壁画修复事故受到了一些非议,两个人都曾在网上替她说过话。也就是从那时起成了互相关注的好友。 后来聊得越来越多,从乌灵的视频聊到生活吐槽,从搞笑短视频聊到最近看的电影。最后两个人惊讶地发现,她们居然连喜欢的电影都一样。 都是《深渊尽染》。 也都是知野的粉丝。 这下友谊彻底一发不可收拾。两个原本隔着几千公里的陌生人,就这么成了每天互发几十条消息的网上好友。 认识几个月以后,她们终于决定奔现,还郑重其事地把第一次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两个人早就想来、却一直没机会来、也没找到人陪的——黄沙市玄沙窟。 更巧的是,她们赶上的还是玄沙窟的特别讲解活动,今天负责讲解壁画的人里,就有乌灵。所以别说排两个个小时,就是再排五个小时,两个人都觉得值。 事实上,玄沙窟以前的特别讲解日虽然在当地很受欢迎,但却远远没有火到现在这种程度。 这一切,都要从两周前《我们开店吧:丝绸之路》第一期播出说起。 节目开播前,绝大多数观众都是冲着乌 冰蓝和刚刚跻身一线顶流的知野去的。谁也没想到,一期播完,最出圈的人里竟然是乌灵。 长得漂亮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她过去参与文物抢救、后来又扎根西北做壁画修复的经历被扒了出来。再加上她在节目里完全不像娱乐圈的人,想到什么说什么,真实又有情商,很快便圈了一-大批新粉。 第一期播完,“灵灵画”的国内粉丝数量直接突破了两百万。 更让人惊讶的是,因为乌冰蓝本身在海外拥有极高知名度,《我们开店吧:丝绸之路》还同步上线了海外最大的流媒体平台“网影”。 节目上线三天便登顶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综艺榜,乌灵的海外账号也跟着暴涨,短短两周便积累了近一百万粉丝。 粉丝量暴涨最直观的后果,就是黄沙市突然火了。 以前来玄沙窟参观的,大多是黄沙市和周边地区的游客,就算赶上春季假期,也很少见到这么大的阵仗。 可今年完全不一样,检票口外一眼望去,从外地赶来的游客随处可见,人群里还夹杂着不少外国面孔。不同肤色、不同口音的人挤在长长的队伍里,偶尔还能听见几句英语、法语和不知道来自哪里的语言。 连玄沙窟的预约票都比从前难抢了好几倍。 不过第一期播完以后,观众讨论最多的,倒不全是文化和壁画。 首先是一个困扰了很多人的问题,知野的镜头为什么这么少?明明录制现场有那么多嘉宾,却总给人一种他的很多话被硬生生剪掉了的感觉。 其次,就是乌灵腿上盖着的那件衣服到底是谁的。 最后一个话题,则是方越川口中那个念念不忘多年的初恋,到底是谁。 没过几天,就有自称方越川大学同学的人出来爆料,说他当年喜欢的人就是乌灵。于是网上迅速冒出了一批“方越川×乌灵”的CP粉。 但声势更大的,还是“知野×乌灵”CP,原因也很简单。 节目里,知野实在太爱偷看乌灵了。 节目播出以后,有网友逐帧扒镜头,发现只要乌灵出现在画面里,知野的视线十有八-九都在她那边。两个人不仅对视多得离谱,还有显微镜网友从袖口和衣服细节认出来,乌灵后来盖在腿上的那件外套,分明就是知野的。 CP粉当场过年。 当然,互联网永远比所有人想象中更加邪门。 除了这两对,节目里居然还异军突起了一群“乌灵×乌冰蓝”的CP粉,天天高喊“小姨侄女才是世界第一”“双美人赛高”,人数相当可观。 马瑜和钱晓旻,主磕两个cp:乌灵和知野的“灵知野CP”,以及乌灵和小姨乌冰蓝的“双乌CP”。 至于方越川和乌灵? 两个人难得达成了高度统一。不管旧情-人什么的是不是真的,她们都实在是磕不起来。 当初能为了出国和前途放弃女朋友,现在功成名就了,又跑回来一副情深不寿、此生非卿不可的样子。早干嘛去了? 反正她们两不吃这一套。 106. 第一次约会(二) “哇,这个双乌CP的视频好甜啊!来来来,我这还有一个甜度爆表的灵知野CP。” “啊啊啊这个也好甜,磕死我了。” “噫——这自动连播的视频是什么东西?快划走快划走!” 灵知野CP的视频刚自动播放完,下一条竟无缝衔接成了乌灵和方越川的CP剪辑。两个人像是同时吃到了一只苍蝇似的,手忙脚乱地划了过去。 被这条视频倒胃口的显然不止她们。 黄沙壁画修复所的厨房里,知野刚把地锅鸡架上灶,开大火咕嘟咕嘟炖着。 他闲下来,原本还想喜滋滋地刷两条网友剪的灵知野CP视频,结果短视频软件一打开,迎面蹦出来的第一条,就是营销号爆料—— 【方越川神秘初恋曝光,竟是壁画修复师乌灵?】 知野的脸当场就垮了,他长按视频,选择不喜欢。 他准备划走视频,但还是觉得不够解气,于是点开评论区,把手机敲得噼里啪啦响,打下一行字。 【ZY:乌灵才不喜欢方越川![怒][怒]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好马不吃回头草!】 【ZY:乌灵喜欢的另有其人![害羞][害羞]】 发完以后,他盯着自己的评论看了两秒,想到乌灵喜欢的人其实是他,幸福地勾了勾唇角。 然而不到一分钟,他的评论回复就多到爆炸了。 【灵川CP我最爱:您哪位?乌灵喜欢谁你知道?】 【momo(不吃香菜版):???哪来的路人在我们超话底下叫啊?】 【我是乌灵越川的狗:人家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轮得到你这个妖魔鬼怪反对?】 知野:“……”上一次被这么多人追着骂,还是他几年前他演了个阴郁黑警察反派。那部剧播到他亲手害死主角团里最招人喜欢的小太阳时,他被网友整整骂了三天三夜。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居然因为反对乌灵和别人的CP,再次获得了同等待遇。 偏偏他还不能亮明乌灵心上人的身份来反驳他们。知野抿着唇,郁闷地把手机扣在料理台上。 锅里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往外冒,硕大的气泡一个接一个炸开,像极了他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做地锅鸡这么多次,他还是第一次觉得锅里的鸡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抓起锅铲,泄愤似的猛翻了两下。 下一秒,动作骤然停住。 等等!这是中午要给乌灵吃的,要是他把鸡肉翻碎了怎么办? 知野立刻收敛力气,小心翼翼舀起几块鸡肉检查。 色泽漂亮,汤汁挂得均匀,骨肉也没散。 知野松了口气。 随后又垂下脑袋,幽幽叹了口气。 唉,没名分真的太难了。 等他有名分了,第一件事就是向全世界宣告他是乌灵男朋友。到时候看还有谁敢传乌灵和方越川的八卦。 说起来,钟棘也让他很烦。 第一期节目剪辑的时候,他明明对桃子小姐说了那么多话,结果硬生生被钟棘干涉剪辑。结果就是他的话呗剪掉一-大半。 最近钟棘更是天天给他打电话,不是让他配合富金娱乐的新女艺人炒CP,就是催他续约。 知野一个都不想答应。 和别人炒绯闻?开什么玩笑。万一乌灵看见了,伤心怎么办? 更何况乌灵都亲口说了,等他那份“不许谈恋爱”的破合约到期,就考虑和他在一起。眼看只剩不到两个月,他就算是疯了也不会和富金娱乐续约。 他最近已经在和乌冰蓝、姚阔所在的华彩娱乐接触。这家公司福-利待遇很好,对艺人也宽松。 最重要的是——乌灵家有股份。 如果他能成功签约华彩娱乐,他和乌灵之间,好像又能多一层关系。 入侵乌灵生活进度,+1。 知野想到这里,心情微妙地好了一点。 自从杨山年给他支招,让他“不动声色地进入乌灵的生活”以后,知野简直身体力行。前脚连轴转拍完《孤剑问道》,他的戏份一杀青,后脚就直奔黄沙壁画修复所当志愿者。 说是志愿者,其实主要工作是掌勺的大厨。 没办法,他这次回来以后,发现修复所的人一个个都瘦了一圈。 众人见了他更是如见亲人,围着他哭诉,说自从他走了以后,再也吃不惯食堂的饭。偏偏第一期节目播出以后,来参观壁画的游客越来越多,他们忙得脚不沾地,生活质量直线下降。 求知野大发慈悲,再给他们做几顿饭。 对于壁画修复所请他负责做饭这件事,知野却有些犹豫。 要是时间都花在厨房里了,他岂不是又要少很多和乌灵相处的机会。 知野正为难呢,一转头,看见乌灵也瘦了。她下巴尖了一点,站在人群里,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是也很想吃到他做的饭菜。 知野那点犹豫,当场烟消云散。 做!当然做,做一辈子都行。 俗话说,想得到一个女人的心,首先要得到她的胃。抓住她的胃口,怎么不能算“不动声色地进入她的生活”呢? 效果显然也不错,乌灵这几天已经开始戴他送的镯子了。 知野一边给地锅鸡收汁,一边忍不住想,说不定再过几天,她就会戴上他送的玉坠。 那块玉坠,他自己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四舍五入一下,等于他们有了情侣款的首饰,再四舍五入一下,他们已经离情侣不远了。 未来可期。 想到这里,知野的嘴角再也压不住,拿着锅铲乐得原地转了一圈。 刚才还怎么看怎么碍眼的地锅鸡,瞬间重新变得色香味俱全。 “好家伙,今天来看壁画的人也太多了。”远远地,所长李让的大嗓门从外面传进来。“乌灵这回是真给咱们所里创收了!” 知野的眼睛立马亮了。 他飞快解下围裙,又顺手抄起旁边锃亮的不锈钢汤勺,对着勺背照了照。头发很好,脸也可以,乌灵应该会喜欢。 他努力压下因为马上要见到乌灵而翘起来的嘴角,故作平静地端着地锅鸡去了餐厅。 “哇!今天吃地锅鸡!”方敏田一看见菜,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天啊,过年了吧家人们!” 今天对她来说,又是累到脚步虚浮的一天。 自从乌灵参加综艺火了以后,上面也跟着更加重视他们壁画修复所,就连之前所长李让帮她申请了好几次,都没批下来的编制,这段时间终于有了着落。 她总算告别了临时工的身份,工资待遇也跟着涨了一截,她终于有钱把那台卡得要命的旧手机换成新的。心存感激的方敏田当即决定,要用最大的工作热情回报组织,于是今天又扎扎实实干了满满一天。 原本回来时已经累得两条腿发飘,这会儿一看见热气腾腾的地锅鸡,顿时什么疲惫都忘了,一路小跑过去,抢占了距离锅最近的黄金位置。 知野却像根本没听见。他端完菜,没坐下,只站在那里,眼巴巴地往门口看。 乌灵怎么还没来?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和她说过话了。 虽然他来修复所已经几天,可第一天也只和她一起吃过一顿饭。还是大家挤成一团,吵吵嚷嚷的那种,根本和乌灵说不上几句话。 偏偏这几天修复所的游客忽然暴增,许多人都是冲乌灵来的。她为了接住节目带来的这波热度,每天都安排了解说活动,忙得连饭都很难准点吃。 更麻烦的是,现在他们两个都出了名。 知野自然不好再像以前一样住进乌灵公寓的次卧,只能去隔壁郝新成的宿舍住。 于是这几天晚上,为了见到乌灵,他只能守在卧室窗边。 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从暮色四合,等到夜色渐深。 有时候等很久,才终于看见乌灵从远处慢慢走回来。她的头发似乎又长了一点,夜风吹过时,发尾轻轻晃着。 人还是那样明艳美丽,只是眉眼之间带着疲惫。 每当看见她的那一刻,知野心里那只耷拉着尾巴的小狗就会“唰”地一下站起来。 尾巴摇得飞快。 可看清她的疲态以后,两只耳朵又慢慢垂了下来。 担心她累,担心她不舒服,担心她今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直到走廊传来脚步声,再然后——“咚。” 隔壁房门关上。 小狗的尾巴和耳朵,又一起耷拉了下来。 不是没想过去敲她的门,他甚至好几次都已经走到了门口。想见她,想和她说话,想让她再摸-摸自己的头。 可最后还是没舍得敲。 她已经那么累了,知野不想再给她添哪怕一点点麻烦。 于是只能换一种方式——给她做好吃的。 每天晚上把饭留在门口,第二天早上再去收空掉的饭盒。 有时候,饭盒上会多一张便利贴: 【饭吃完啦,超级好吃!谢谢你[比心]】 每次看到这几个字,小狗的尾巴和耳朵就又“唰”地一下竖起来。 知野甚至会没出息地把便利贴拿到鼻尖闻一闻,试图从那几行字迹里,捕捉到哪怕一丝她身上的桃子香。 当然了,什么都闻不到。 但没关系,他还是会很认真地把每一张便利贴收起来,压平,夹进钱包。 一张都没舍得丢。 107. 第一次约会(三) 此时此刻,他巴巴望着门口的样子全落进郝新成眼里。 “别看了,她没回来。”郝新成叹了口气,一看就知道他在等谁。 知野眼睛里那点亮光顿时暗了。 “有几个粉丝大老远过来,想让她多讲一会儿壁画。她让我们先回来吃。” “啊?”已经埋头暴风吸入地锅鸡的方敏田终于抬起脸,“她?哪个她?你们说谁呢?” 林无惧慢悠悠夹了块鸡肉:“还能是谁。” 她抬眼看了知野一下,语气带着一些专属于灵知野CP粉的激动:“他喜欢的桃子小姐,乌灵。” 知野:“……” 方敏田:“???” 不得不说,林无惧不愧是修复所里出了名的高智商。 第一期节目里,知野关于桃子小姐的发言明明被剪掉了大半,她却硬是凭着节目里的只言片语、两人之间那点藏都藏不住的氛围,以及乌冰蓝来壁画所那段时间,偶尔叫乌灵“桃桃”的细节,把整件事推了个八-九不离十。 当事人知野此刻连反驳都没反驳。 耳朵还红了。 林无惧看他一副魂都已经飞出去的样子,终于大发慈悲:“她大概还有两个小时下班。” 知野立刻抬起眼。 “今天游客多,她应该会从后门走。” “你不是想见她吗?”她指了指桌上的保温饭盒,“带着饭,去后门等呗。” 旁边的郝新成也默默点了点头。 知野没说话,但那双刚刚还暗下去的眼睛,一瞬间亮了。 ------------------------------------------------------ 和最后一位粉丝道完别,乌灵从玄沙窟景区的后门走了出去。 都说“春风不度玉门关”,果然不是没有道理。明明已经四月初,太阳一落山,黄沙市的风依旧冷得刺骨。 一阵凉风迎面袭来,乌灵顿时打了个寒颤,连忙裹紧外套,又低头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指。 今天她给游客讲了一整天壁画,从画面内涵讲到修复工艺,嗓子早就干得快冒烟了。她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本想喝口热水暖暖身子,拧开盖子才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连一滴都没剩。 她盯着杯底看了两秒,认命地叹了口气。算了,只能先走回修复所宿舍,到家再烧水喝。 可下一秒,一只盛着水的杯盖忽然递到了她面前。 乌灵愣了一下,抬起头。 知野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等了多久。 昏黄的路灯落知野脸上,将本就深邃漂亮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他望着她,黑润的瞳孔里浮着一点细碎的光,明明是高大英俊的男人,此刻却莫名像眼巴巴守在门口等主人的委屈狗狗样。 乌灵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急急开了口:“我只是想陪你回家,我什么都不想要。” 像是生怕她误会,他又认真补充:“不想跟你牵手,也不想抱你,更没有想让你摸-摸我的头。” 乌灵:“……” 怎么感觉每一句“不想”,听起来都很像“我特别想”呢。 “我知道你晚上吃完饭还要跟乌冰蓝连线改基金材料,也要早点休息。” “所以我就是想把晚饭拿给你,让你喝点温水暖暖身子,再送你回去,说一声晚安。” 说到这里,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点愿望实在太没出息,低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要不然……我又要等好久才能见到你。” 他的耳根已经悄悄泛起一点红,犹豫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我真的想你了。” 乌灵一时没说话,只看着他。 她的眼睛被夜风吹得微微发潮,映着路灯朦胧的光。知野被她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垂下眼,把手里的水又往她面前递了一点。 乌灵这才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里面还泡着她喜欢的菊-花和枸杞。一口咽下去,暖意沿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像有一小团火慢慢燃了起来,舒服得她几乎想叹气。 又一阵风吹来,知野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上风口替她挡住风。等她喝完,又自然地接过杯盖拧回保温杯上。 乌灵却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朝他伸出了手。 知野微怔:“怎么了?还想喝水吗?” “不是。”乌灵弯起眼睛,“我手冷。” 她把手往他面前递了递,理直气壮地问:“你帮我暖暖,好不好?” 知野的心跳顿时乱了一拍。 他手忙脚乱地把保温杯塞进包里,随后伸出两只手,把她冰凉的手整个拢进掌心。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也暖很多,温热干燥的掌心严严实实地裹着她,热意很快一点点渗进来。 乌灵舒服得眯了眯眼。 可知野似乎还嫌不够。他低头看了看她依旧微凉的指尖,犹豫片刻,忽然微微俯下身,牵着她的两只手,轻轻贴到了自己的颈侧。 乌灵怔了一下。 知野被她看得耳根发红,却还故作镇定地解释:“这里暖得快一点。” 她的掌心贴着他温热的皮肤,指腹下正好是跳动的脉搏。 一下,又一下。 又快又重,几乎藏不住。 乌灵安安静静地把手贴在那里,看着近在咫尺的漂亮男人。 她不需要问,就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此刻究竟有多紧张、多喜欢她。那颗心脏就在她掌心之下蓬勃地跳动着, 而他望着她的眼睛里,也从始至终只装得下她一个人的影子。 那一瞬间,乌灵忽然想起去年在瑞士治疗的冬天。窗外落着三十厘米厚的大雪,她和姥姥、姥爷窝在木屋里,壁炉烧得暖融融的,她捧着热可可坐在摇椅上,看雪花一片片落在窗外。 也是这样安稳,又温暖。 她忽然觉得,被暖起来的好像不只是自己的手。 还有心。 知野是开车来的。 到了停车场,他先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又抬手护住车顶边缘,怕她低头落座时不小心撞到。 他安安静静把她送到了宿舍门口。 乌灵站在门里 ,看着他。 知野也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欲言又止,像藏着千言万语,却一句都不敢多要。僵持半晌,他才有些迟钝似的说:“到了。” 乌灵笑了笑:“嗯,谢谢你送我回来。那我进去啦。” “好。” 她正准备关门,门缝只剩最后一点时,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撑住了门。 “等等。” 撑门的动作倒是果断,说话的人耳根却又红了。 知野看着她,问:“你是不是说,你平时吃晚饭只要十五分钟吗?” “嗯?” “那今晚……要不要去隔壁吃?” 他停顿一下,像终于鼓足了勇气。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迷你约会。” 乌灵顿时来了兴趣:“迷你约会?” 她还真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以前和方越川在一起时,方越川除了学习和赚钱,对旁的事都不感兴趣,两个人约会基本都是她安排,他陪同,一玩就是一整天。 只有十几二十分钟的约会,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郝大哥也在吗?”她又问。 隔壁可是郝新成的宿舍。要三个人一起约会吗? 知野却神秘兮兮地卖起了关子:“你去了就知道了。” 等隔壁房门真正打开,乌灵一下就愣住了。 这里她以前来过。郝新成是退伍军人,生活习惯简单、刻板。 宿舍里几乎没什么装饰,一张旧绿色圆桌,两把掉了漆的木椅,一台用了很多年的电视。餐具也大多是不锈钢的,结实、耐摔、方便。毕竟他和妻子刘瑾并不常住这里,整个房间平时总显得空荡荡的。 可今天,一切都变了。 旧绿色圆桌上铺了一层洁白的桌布,两支淡粉色的细长螺旋蜡烛静静燃烧着,成为房间里最温柔的光源。小巧的香薰炉冒着浅浅白烟,空气里浮着若有似无的玫瑰香气。 透明花瓶里插着几枝开得正好的粉色塞纳河洋牡丹,烛台、花瓶,甚至两只高脚杯的杯脚上,都认真系着细细的粉色丝带。原本的不锈钢餐具也全被收了起来,换成了简洁漂亮的白色陶瓷餐盘。 桌上的菜,全是她爱吃的。 其中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两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 乌灵的眼睛一下亮了:“大肉包!” 她转头看向知野,开心得眉眼都弯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这个?” 她一笑,知野也跟着笑。 “青竹村那次,在河边,你跟我说过。”他说,“你说天气一冷,就特别想吃热乎乎的大肉包。可是黄沙市不怎么卖这个,我就自己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乌灵却知道包子有多费工夫。 和面、发面、调馅、包好,再上锅蒸,一套流程下来,两三个小时都是少的。就连最惯着她的方敏田,都得被她磨上好久,几个月才肯大发慈悲给她做一次。 可知野不声不响地做了。 不仅做了包子,还支走郝新成,做了一桌饭,把原本冷冷清清的房间布置成现在这样。 就为了二十分钟和她的约会。 108. 第一次约会(四) 二十分钟后,乌灵就要回去跟乌冰蓝开线上会议。 她忽然想到,如果刚才在她家门口,他最后还是没好意思问出那一句“要不要来约会”呢?如果她太累,直接拒绝了呢? 那这一桌饭,这些花、蜡烛、丝带,还有他花了几个小时做出来的包子,又怎么办? 真是个傻瓜知野。 傻瓜替她拉开椅子,等她坐稳,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神情认真起来:“你说过,你平时吃饭十五分钟就够。” “嗯。”乌灵点点头。 “那我们用十五分钟好好吃饭,剩下五分钟看电影。”知野说。 乌灵一愣:“还看电影?” 知野已经按下手机计时器,眼睛亮晶晶的:“十五分钟吃饭倒计时,现在开始。” 乌灵被他逗笑了:“等等。吃完只剩五分钟,你准备让我看什么电影?片头都不一定放得完吧?” “来得及。”知野坐在她对面,烛光衬得他眼睛里像有粼粼细碎的金光。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 “放心交给我。” 他说这句话时神情认真得不得了,乌灵看着他,忽然真的开始期待起来。 原来当演员的人,这么会浪漫的吗? 十五分钟结束得飞快。饭一吃完,知野就带着她往客厅走。 乌灵这才发现,客厅里那两把掉漆的旧椅子居然也被系上了粉色蝴蝶结丝带,椅子上各自摆着一小桶爆米花。 就连那台破旧的电视机两侧,都一本正经地贴了两个小小的粉色蝴蝶结。 乌灵彻底笑出了声。 “好了。”知野拿起遥控器,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是电影时间。” 电视屏幕亮起。 竟然是《哥斯拉》。 乌灵惊讶地侧过脸。知野也正在看她,笑得有些得意:“你说过想重温这一部电影,一直没时间。” “可是我们只有五分钟。”乌灵觉得有些可惜,“五分钟能看什么?” “能。”知野抬了抬下巴:“你看。” 乌灵重新望向屏幕。 下一秒,耀眼的蓝光骤然照亮电视。 哥斯拉仰起头,原子吐息轰然喷涌而出,瞬间击溃了面前的怪兽。这最酣畅淋漓的一段结束后,画面直接切到哥斯拉重新潜入深海。 乌灵终于明白了。知野把整部电影里她最喜欢、最痛快的几个片段,剪了出来。他没办法在五分钟里陪她看完一部电影,那就只给她看最好看的部分。 五分钟看不完一部电影,那就只看最好看的部分。 焦糖爆米花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味道仿佛也一路漫进了心里。乌灵靠在椅背上,唇角不知不觉又弯了起来。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从今天见到知野开始,她好像就一直在笑。 “你看。”知野偏头看她,眼睛里也全是笑,“两分钟,一部电影是不是也能看完?” 最后一个画面结束,他看了一眼时间,很守规矩地站起来:“时间快到了。迷你约会结束,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重新站到乌灵门口时,二十分钟果然还没有完全用完。 知野显然对自己今晚的表现十分满意,连话都比平时多了一点:“今天跟你约会很开心。希望以后还能有第二次。” 乌灵却没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还有一分钟。” 知野怔住:“什么?” 乌灵抬起头。 下一秒,她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知野整个人当场僵住。 乌灵看着他那副彻底宕机的模样,没忍住,勾起嘴角笑了。 真是个笨蛋,都亲了三四次了,怎么每次都还是这样呆呆傻傻的样子。她心想。 不等他反应,乌灵转身推开门,说:“那我进去啦。” 刚迈进去一步,腰间忽然一紧,知野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肩窝里,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让乌灵的心也跟着痒痒的。 身后的人沉默两秒,小声说:“还有三十秒。” 乌灵心情很好,声音柔柔地问:“嗯?三十秒怎么啦?” “想抱抱你。”知野说。 “......还有,你摸-摸我的头,好不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乌灵终于笑出了声。今天是谁信誓旦旦地说,不想牵手,不想拥抱,也不想让她摸头? 心软的她到底还是抬起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知野的发质很特别,不算软,却也不扎手。鸦黑的短发硬韧顺滑,从指缝间穿过去时,又带着一点毛茸茸的触感,竟然比她家那只小狗还要好摸。 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安抚,知野低低喟叹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乌灵看不见他的神情,可知野自己知道,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一定是没出息的沉溺迷恋。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任她抚摸着鸦黑的短发,乖得出奇。直到察觉她似乎要收回手,才微微抬起头,追着她的掌心送了送。 用头轻轻顶着她掌心的动作,莫名让乌灵想起了自家小狗,蹭得她手心发痒,连心里都跟着痒痒的。 “怎么真的跟小狗一样?嗯?”乌灵被他可爱得心口发软,没忍住又揉了两下,手指顺着他的鬓角往下,轻轻抚过他脸颊。 乌灵常年握画笔,食指指腹磨着一层薄茧。那一点微糙擦过皮肤,带起若有若无的痒意。 知野没有说话,只是她碰过的地方一点点泛起薄红,原本平稳的呼吸,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乱了节奏。 一下比一下沉。 他环在乌灵身上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反而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连搭在她身侧的手指都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栗。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被她这样轻轻摸着,他竟又觉得自己更喜欢她了一点。 可那喜欢里,又分明掺进了些别的东西。想离她更近一点,想要更多一点,想和她做些比拥抱、抚摸更亲密的事。 爱意和欲望纠缠在一起,烧得他无处可躲。潮红从脸颊一路漫到耳根,又顺着脖颈往下,蔓延到了其他地方。 上下都很兴奋。 乌灵起初还没在意,直到这一刻,她才察觉到了什么,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了然,继而变成促狭的笑意。 她明知故问似的拖长了声音:“喂——” 知野身体一僵。 “你硌到我了。” 知野“……!” 下一秒,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脸瞬间红透。 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把乌灵推进房间,砰地替她关上门,自己则站在门外,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撑着门板,呼吸乱得不像话。 完了,又丢人了。他怎么每次靠她近一点,身体就这么没出息? 明明只是想抱一会儿而已,结果又发展成了这种不受控制的欲-望。 他正羞-耻得恨不得原地消失,门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乌灵含-着笑的声音。 “小不点。” 知野呼吸一顿。 “你不会自己解决吗?” 知野的脸轰地一下,更红了。 他怎么没想过?当然想过。可是每次想自己解决的时候,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她的脸。她的黑眸,她的声音,她靠过来时身上的桃子香味,她身上细腻柔软的触感……但是,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想到乌灵呢? 所以最后,他直接断了自己解决的心思。 半晌,他才隔着门,艰难地挤出一句:“我不想……亵渎你。” 门里安静了两秒,随后,乌灵笑了。 “傻瓜。” 她问:“所以,你那种时候真的会想到我?” 知野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有些庆幸他们此刻隔着一扇门,至少乌灵看不见他现在这副狼狈又窘迫的模样。 可他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承认:“……嗯,每次都会想到......你。” “那我准了。”乌灵说。 知野猛地抬起头,想确认她的神情,可映入眼帘的只有黑沉沉的亮面防盗门。 刚刚还庆幸隔着一扇门的他,这一刻却突然无比后悔,刚才为什么要把乌灵推进去。 他好想看看她现在是什么表情。一定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眉眼含笑,骄傲又漂亮,像高高在上的女王,随手赐给忠诚的圣骑士一道恩赦。 可偏偏那骄傲又漫不经心的随意里,藏着只有他才能得到的纵容和温柔。 光是想象一下,知野就觉得胸口发烫。刚刚才勉强压下去的躁动,像野火燎原一样,被她这句话重新点燃,沿着心口一路烧开,烧得他浑身都烫了起来。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只觉得口干舌燥,连呼吸都跟着热了几分。 门里,他心心念念的人却浑然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就能让他乱成这样,依旧语气轻松:“随便你想。欲-望无罪,你喜欢我,那种时候会想到我,不是很正常吗?” 她又笑着补了一句:“好啦,我真的要开会了。晚安,知野。” 话音落下,门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知野却还站在原地,足足过了好几秒,他才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后,低低应了一声。 “晚安,桃桃.....” 109. 第一次约会(五) 知野闭了闭眼,自我惩罚似的把滚烫的额头抵上冰凉的金属门板。冷意顺着皮肤传来,总算让他对乌灵的痴迷冷却一点。 她说,准他想她。可她大概根本不知道,他所谓的“想”,究竟能过分到什么地步。 他想亲她,抱她,想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想一直闻她身上淡淡的桃子香,想被她摸-摸头,想被她抱着,想亲她柔软的唇,一遍不够,十遍不够,他想亲一百遍。 他还想做更过分的事情。想抱着她滚进柔软的床褥里,沿着她身上的线条一寸寸咬过去,手臂紧紧锁住她的腰,和她像两株疯长纠缠的藤蔓,严丝合缝地缠在一起。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彼此的呼吸、体温和心跳全都混在一起。 想在负距离的时候也和她十指相扣,保证上上下下都纠缠得密不可分。想一直望着她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她喜欢他。想整夜都这样缠着她,怎么也不肯松开,保证第二天清晨,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人还是他。 喜欢她这件事,好像一个无底洞,从来就没有被满足的时候。不论她给予多少,他都觉得还想要更多。 知野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隔壁房子的,他恍恍惚惚收拾完东西,又恍恍惚惚洗了澡,等躺到床上,脑子里仍旧全是今晚的乌灵。 她靠近时,温热的呼吸,她说话时弯起的眼睛,她抚摸他脸颊时指尖的温度。 知野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简直要命。 乌灵。 他的欲念之火,他的挚爱,他的灵魂。 过了片刻,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从床上坐起来,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来一件粉色睡衣。 ——是几个月前,他们在泥桥镇越界的那一晚,乌灵落在他房间里的那一件睡衣。 上面的桃子气息早就已经淡得几乎闻不见了。毕竟这几个月,他想她的时候,就会把它从柜子里翻出来,抱在怀里坐一会儿,偶尔把脸埋进去,徒劳地寻找一点早就快要散尽的乌灵气息,想象着她就在自己身边。 知野垂着眼,把那件柔软的睡衣拿起来,贴到脸侧,闭上了眼睛。 明明已经没有多少属于她的味道,他却还是固执地觉得,自己似乎又闻到了那一点熟悉的桃子香。 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他咬住下-唇,耳根一点点红起来,呼吸开始忽轻忽重。 脑海里又响起她今晚的那句—— “那我准了。” 短短四个字,轻描淡写得像一句随口的恩赐。 她总是这样,骄傲又明亮,像一只巡视领地的漂亮雌虎,昂着头走过,耀眼得理所当然。 可走到他身边时,又悄悄垂下毛茸茸的尾巴,若有似无地绕上他的手臂,勾他一下。 于是他心甘情愿做她最忠诚的臣属,只要她肯垂眼看他一下,他就恨不得把所有爱意和欲-望都捧到她面前。 “……桃桃。” 知野斜靠在床头,闭着眼,将脸深深埋进那件粉色睡衣里。 柔软的布料蹭过脸颊,像是真的被她抱住了一样,他满面绯-红,喉结轻轻滚动,低低喘息着。 既然她都亲口准了。 那今晚…… 他就不客气了。 结束之后,积攒许久的欲望终于得到了疏解,可对乌灵的喜欢却半点没淡,反而像雨季里疯长的热带藤蔓,愈发爬满他的心脏。 知野盯着粉色睡衣上那只翘着尾巴伸懒腰的小猫图案,沮丧地发现——明明晚上才刚刚见过她,他居然又开始想她了。 像过去无数个想她想到难熬的夜晚一样,除了抱一抱她落在这里的粉色睡衣,他唯一能稍稍缓解这种思念的办法,就是去翻乌灵的朋友圈。一直往下滑,滑到最底,从她最早的那一条开始看。 他每次都是这样。固执地从最早开始,一条一条往后看,看着那些照片和文字,会让他有一种参与了她过去人生的微微幸福感。 乌灵的朋友圈很少,却和她这个人一样,明亮又坦荡。没有三天可见,也没有半年可见,往下翻,就能一直翻到许多年前,她从不介意把自己走过的人生大大方方地摊在阳光底下。 最早的一条,是初中时的她。她戴着生日帽,被一群朋友簇拥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她还留着齐耳短发,眉眼也没有如今这样明艳锋利,圆圆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只刚从森林里钻出来的小精灵,充满灵气。 第二条朋友圈,是几年之后。她抱着自己画好的静物素描画,庆祝拿下全国高中绘画比赛二等奖。还是那副毫不遮掩的开心模样,父母一左一右把她拥在中间,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朋友和她小姨也在,所有人都笑得很高兴。 知野每次看到这里都会忍不住多停一会儿。她的父母好像从来不会扫她的兴。片场里那些对孩子动辄训斥、逼迫孩子拿一等奖的童星家长他见得太多,于是愈发觉得,乌灵是在很多、很多爱里长大的。 第三条,是两年后的T大开学日,父母送她去学校的合照。 第四条已经是再三年后。她正在黄沙市壁画修复所实习,第一次独立完成所长交给她的壁画修复任务。照片里的她还握着画笔,脸上、衣服上都沾着斑驳的灰尘和颜料,灰头土脸,一看就知道没少吃苦。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就那样欢欢喜喜地站在刚修复完的壁画前,对着镜头笑,眉眼弯弯,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开心和得意。 第五条是又隔了一年的毕业典礼,她说自己毕业了,很高兴自己找到了喜欢的工作,即将正式入职黄沙市壁画修复所。 知野其实很羡慕这些能够出现在她朋友圈里的人。 他偶尔也会生出一点不切实际的妄想,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像那些陪着她走过某一段人生的重要角色一样,被她发在朋友圈里。 可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又很快被他自己压下去 。方越川是她的初恋,她尚且从没发过任何关于方越川的朋友圈,更何况是他呢? 这五条朋友圈,他已经不知道翻来覆去看过多少遍。知野正准备锁屏,指尖却忽然停住。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收紧——乌灵居然刚刚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乌灵:工作很忙,但是大肉包好吃[馋.jpg]】 配图的近景里,是她的手捏着他做的包子,白白胖胖,被咬开了一小口,肉馅又大又满。远景的餐桌上还摆着他做的满满一桌菜。 而照片最边缘的位置,模模糊糊地露出了他的一只手。 在这条朋友圈之前,乌灵发的几乎都是人生里程碑一样的重要时刻,彼此间隔数年是常态。 可就在刚刚,她发了与他相关的一个平淡日常。有他做的包子,和他做的一桌菜。甚至连他的手,都被她无意间留在了照片里。 今天这次约会,对她来说......也是人生的重要时刻吗? 想到这里,知野的身体一点点重新烫了起来。他闭上眼,任由汹涌的爱意漫过心口,像无数只小蚂蚁细细密密地啃噬着他的胸膛,酸得发胀,又甜得让人舍不得挣脱。 原来成功被乌灵放进她的生活里,是这样的感觉。只是这么一点点,他就已经舒服得快要上瘾。 他甚至开始贪心地想要更多,想以后她每一顿饭都是他做的,每条朋友圈都和他有关,他想永远和乌灵在一起,想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陪着她,最好再也不要分开。 这样一条朋友圈,能让知野幸福得找不到北,也能让另一个人彻夜难眠。 方越川也看见了乌灵新发的朋友圈。第一眼,他就注意到了照片边缘那只成年男性的手。 是谁?知野吗? 他立刻往下滑,看见评论区里,知野没头没尾地留了一句:“哥斯拉能做到,你也可以的[加油.jpg]。”而乌灵在下面回了三个笑脸。 哥斯拉能做到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已经亲密到这种程度了吗? 甚至开始有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暗号和玩笑了? 胸口那团火骤然烧了起来,嫉妒混着恐慌,一寸寸蚕食着他的理智。恍惚间,心底甚至冒出一道阴暗又细微的声音—— 毁掉他,毁掉他们正在做的事。只要知野和壁画修复所消失了,乌灵是不是就会重新只看着他?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几乎要盖过他所有理智。方越川攥紧手机,指尖发白,于是他拨通了钟棘的电话。 电话刚响了两声,就被人挂掉了,看来钟棘又在忙着什么事。 这短暂的停顿反而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他重新点开那条朋友圈,正好看见郁岚在下面评论:“有情况???” 乌灵回复:“没有!!!” 方越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嫉妒、慌乱,以及那股担心要彻底失去乌灵的恐惧。 110. 第一次约会(六) 方越川一遍遍说服自己:乌灵既然说了没有,那她和知野就还没有在一起。更何况综艺播出后,现在网上,他和乌灵的CP热度依旧很高,他们之间还有足够多的牵扯和过去。 事情还没有走到万不得已的那一步,他没必要现在就找钟棘,更没必要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 不过,他还是动了动手指,将知野那条朋友圈评论截了下来,发给钟棘。当然,他特意裁掉了乌灵回复的那几个笑脸。 【方越川:你自己看看贵公司旗下艺人的行为。】 【方越川:请加强艺人管理,不允许艺人言行轻浮、随意招惹是非,否则我会怀疑贵公司的专业性。】 【方越川:也不会再考虑投资贵公司。】 钟棘没有立刻回复。 想来也正常,毕竟现在已经凌晨三点。 然而此时此刻,钟棘非但没睡,反而正坐在一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 她低头看见方越川的消息时,一向在工作中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过方越川还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被熏的——这间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网约车臭车同款的头油味,闷在烟雾里发臭,恶心得人胃里直翻腾。 而臭味的源头,刘总,此刻正坐在她对面,浑然不觉地咄咄逼人说个不停。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这个月之内,一定要让知野跟我们富金公司续约。”刘总又狠狠吸了一口烟,廉价香烟发苦发涩的口感让他皱起眉毛,他眼底布满血丝,“一定。” 他胡子拉碴,眼下乌青浓得快坠到脸颊,整个人陷在那张被烟头烫出好几个洞的暗色皮座椅里。 几个月前,知野刚拿奖的时候,他还意气风发地坐在崭新的亮面皮椅上,翘着腿抽高希霸雪茄,仿佛开国皇帝一般意气风发。 现在,一切都没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他押错了宝。 公司几乎押上全部流动资金、投资超过十亿的仙侠电影《天命长生劫》,由楚天领衔主演、楚樊主演,上映后彻底扑街。 票房惨败,口碑崩盘,公司前前后后一口气亏进去十几个亿。之前靠知野主演的《深渊尽染》赚回来的钱,不仅全吐了出去,还倒贴进去一大截。 董事会的人气疯了,轮番把刘总骂了七天。 偏偏刘总自己还觉得委屈。 谁能想到,《天命长生劫》都快上映了,他才知道楚樊不仅睡粉,还把粉丝肚子搞大了。 事情偏偏又在电影宣发最关键的时候爆出来。首映当天,大着肚子的女孩直接堵到影院门口,举着横幅维权。偷拍视频、哭诉录音、聊天记录铺天盖地,很快闹得人尽皆知。 电影舆情彻底失控,上映没多久便匆匆撤档。 刘总能坐上富金娱乐老总的位置,靠的从来不只是本事。 一来,是九年前那场针对乌冰蓝的局,他押对了楚天,踩着乌冰蓝一路往上爬;二来,则是因为他老婆娘家本就是富金娱乐最大的投资方。 他老婆一听说亏了这么多钱,气得当晚就把他的行李全部扔出了家门,只留下一句话——什么时候把这个窟窿填上,什么时候再回来睡觉。 于是堂堂富金娱乐的老总,就这么在办公室里睡了好几天沙发。 洗澡更惨,只能拎着换洗衣服钻进公司卫生间,弯着腰凑在洗手池前,用那种伸手才会出水的感应水龙头一点点往身上撩冷水。水流几秒就断,他还得湿淋淋地反复伸手感应,才能勉强把自己洗干净。吃饭也只能吃员工餐里最便宜的那一档。 因为他老婆不仅停了他所有的卡,还特意在公司群里放了话:谁敢私下接济他,谁就跟他一起滚。 刘总又猛吸了一口手里的廉价散烟。烟头骤然亮起一粒猩红的火星,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像一只睁开的血红色眼睛。 “钟棘,你别忘了,当年你前老板乌冰蓝出了那么大的事,整个圈子里根本没人敢要你。”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语气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恩赐。 “乌冰蓝当年那可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呐。是我不计前嫌给了你机会,不然你走不出来,更不会有今天。” 烟雾一层层散开,将整个办公室蒙得昏沉模糊。 所以他没有看见—— 当“乌冰蓝”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钟棘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指节泛白。 “所以你更应该拿出热情来工作,知道感恩,明白吗?” 钟棘没有说话。 刘总自顾自继续道:“知野必须续约,而且必须签以前那份九一分成的旧合同。只有这样,公司才能尽快回血,董事会那群人才会放过我。” 其实吧,董事会放不放过他其实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老婆才会让他回家睡觉。 当然,这句话,他自然没好意思说出口。 “或者——”刘总换了个姿势,“你想办法再给公司拉一笔投资,把这个窟窿补上,也行。”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两秒。那双因为连续几夜没睡而浑浊发红的眼睛,隔着烟雾盯住钟棘。 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 不知道为什么,刘总心里忽然有点发毛。昨天晚上他睡在办公室,噩梦一个接着一个。其中最吓人的一个,就是钟棘顶着这张没有表情的脸,拎着一把大斧头,在昏暗的地下室里追着他砍。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心一横,索性开始加码。 “只要你能把这件事解决,我立刻升你做首席总经纪人。” “公司所有机密文件,全部向你开放。” “分红、股份,该给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话音落下。 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钟棘原本攥得死紧的手,忽然松开了。 钟棘安静了两秒,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刘总,没问题。”她竟然笑了,“包在我身上。” 等钟棘离开办公室好一会儿,刘总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等等!< /p>那个在他手底下工作了九年都没笑过的钟棘,刚才是不是对他笑了? 他正愣神,指尖积着的一截烟灰忽然掉下来,落在交叠的手背上。 “嘶——”烫得他猛地一甩手。 算了,不管了。反正只要钟棘说了“包在我身上”,就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现在他只要等着公司渡过难关,董事会消气,老婆开恩,他就终于能回家睡觉、美美继续刷信用卡了。 想到这里,刘总长长舒了一口气。 浑然不知道,就在刚才,他已经亲手把刀柄递到了钟棘手里。 钟棘平生最讨厌烟味,可今天在刘总的办公室里被烟熏了几个小时,她走出来时却半点没有往日的烦躁。 甚至唇边始终挂着淡淡的笑,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距离乌冰蓝今年的生日,还有不到三个月。 十四年前,也是乌冰蓝生日那天。 那时的钟棘还只是片场里一个谁都能呼来喝去的小场工。仗着资历欺负她的人不少,那天有人故意支使她去搬一只贵重的道具花瓶。 偏偏是寒冬腊月,她穿得单薄,手上又生满冻疮,冰冷的花瓶边沿正好死死硌在她手上的冻疮上,又疼又痒。她强忍了一路。 最后还是没撑住,手指一颤,花瓶“砰”地摔碎在地。 众人七嘴八舌地责怪她,她百口莫辩的时候,是乌冰蓝站了出来。她借着自己过生日的由头,给现场每个人都发了个小红包,笑着让大家别再跟一个小姑娘计较。后来又把钟棘带出去,给她买了顿热乎乎的饭。 钟棘一直藏着自己生冻疮的手,不想让人看见,乌冰蓝却一眼发现了,直接把她的手拉过来,低着头,仔仔细细替她涂了一层尿素护手霜。钟棘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好用的东西。 乌冰蓝告诉她,自己以前拍戏时遇到过寒冬里拍夏天戏,手上同样生过冻疮,用的就是这个牌子。她说完,干脆把那支护手霜塞给了钟棘,又把她冰凉的双手拢在掌心里,慢慢替她捂热。 乌冰蓝的手很暖,那一点温度,像是顺着冻得发僵的指尖一路漫进她心里。那支护手霜,钟棘一直留到了今天,就放在自己家客厅的电视柜上。 事实上,乌冰蓝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送过她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也都妥妥帖帖地收着,一样都没有丢。 也是乌冰蓝把她带到身边,从识人、社交,到管理、谈判,再到娱乐圈里那些明面上没人会教的规矩,一点一点,全都教给了她。 后来,九年前。 乌冰蓝生日前后那几天,被富金娱乐的刘总和楚天造谣,被抢走《问天刀》的一番,被网暴。 他们让她受尽了委屈。 那件事,别人或许早就忘了。 钟棘没有。 所以十四年后的乌冰蓝生日,楚樊的事还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钟棘想送乌冰蓝一份足够漂亮的、足够贵重。 也只有她能做得到的生日礼物。 111. 第一次约会(七) 九年前,乌冰蓝在生日将近的时候出了事。她被富金娱乐的刘总和楚天联手造谣,被抢走《问天刀》的一番,又被铺天盖地的舆论围攻。 他们让她受尽了委屈。 那件事,别人或许早就忘了,钟棘没有。 如今,一晃十四年过去。距离乌冰蓝今年的生日,还有不到三个月。 楚天的儿子楚樊暴雷的事情只是她准备的一个开胃菜。 接下来,钟棘想送乌冰蓝一份足够漂亮,足够贵重,也只有她能做得到、送得出的礼物。 她低下头,重新点开方越川刚才发来的消息。 指尖轻轻敲下几行字。 【钟棘:方总裁请放心,知野这边,我会好好管理。】 【钟棘:至于您投资富金公司的条件——】 【钟棘:老时间,老地方,我们详谈。】 ------------------------------------------------------ 迷你约会之后,乌灵依旧忙得脚不沾地。但再忙,她也会在晚上七点挤出二十分钟,去隔壁知野的公寓,和他一起吃一顿晚饭。 二十分钟很短,短到有时她吃完最后一口,就得拎着包匆匆赶回去。 可对知野来说,已经足够让他一天都有盼头。 大概是终于确定自己在乌灵心里占着一点位置,他也没从前那么患得患失了。 他一有空就给乌灵发消息,引她过去。不做别的,只为了给她投喂现磨的豆浆,切成可爱小兔子形状的苹果,一碗剥得干干净净的黄沙市大青提。 乌灵渐渐也和他养出了默契。她工作时不方便打字,回复往往只有一个符号,知野却看得比什么都认真。 “!”代表马上来。 “。”代表忙完就来。 “×”代表今天实在抽不开身。 虽然她工作忙,但是每次都会很快回复不同的符号。 唯独今天例外。 他折腾了大白天,做了一大盘新学的香卤,特意挑了最好看的角度拍给她。消息发出去,却迟迟没有回应。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聊天框始终安安静静,知野坐不住了。 他去了趟壁画修复所,里面却空得出奇,平时熟悉的修复所众人一个也不见。电话打过去,同样没人接。 最后还是门口那个缺了颗牙、一笑满脸褶子都挤成花的保安老伯告诉他:“都踩房去咯。” 踩房?知野愣了半天。 是什么当地习俗吗? 他没听懂,和老人家鸡同鸭讲了很久也讲不明白,只能先留下来等。 这一等,就从日头西斜等到了天黑。 眼看七点早过了,乌灵还是没回来,他又怕她直接回员工宿舍,干脆折返回去,把晚饭重新热了一遍。 八点,九点,十点......那桌晚饭热了凉,凉了又热。一直到将近十一点,知野才从窗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楼下经过。 他几乎立刻站了起来。 好在没过多久,门口便响起了敲门声。原来乌灵没有回自己家,而是径直来了他的公寓。 乌灵进来的时候,他才看清她今天有多狼狈。脸上的舞台妆一笔没卸,眼线明艳而气势十足,口红也浓,漂亮是漂亮,就是整个人累得像被抽干了一样。 “今天临时有节目组邀请我们。”她连鞋都懒得好好摆,进门便往沙发上一倒,“我们全所被抓去录壁画修复介绍,站了一天。” 说完,人已经在沙发上彻底瘫平。 知野看得心疼,又忍不住有一点隐秘的欢喜。 以前乌灵在他面前,总是成熟得体得完美无瑕。可自从两个人开始频繁一起吃晚饭,她越来越会展现出自己孩子气的一面。 第二天想吃什么,会理直气壮地点菜。 偶尔累得不想说话,就把腿一伸,整个人歪在沙发上,懒洋洋地冲他勾勾手指,使唤他说:“小不点,我要喝水。” 每次这种时候,知野表面还能勉强装得正常,心里却能高兴上一整天。 她在他面前越来越随意。 这是不是说明,她也越来越把他当成自己人?他入侵她的生活已经越来越成功?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时机成熟,他就可以问出那个终极问题“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了。 知野蹲到沙发旁,和她平视。他看着她浓妆下已经藏不住的倦色,声音温柔缱绻:“要不要我帮你卸妆?” 乌灵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你会?” “我可是演员。” 知野立刻有了点表现机会终于落到自己头上的骄傲,“卸这种浓妆,我很有经验。” 乌灵闻言,终于懒懒掀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她忽然抓住他的手。 知野整个人一僵。最近他们虽然每天都见面,可毕竟还没名没份的,他也克制着不与她有任何肢体接触。 她把他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亲了一口。 柔软的触感一碰即离。 知野耳根瞬间红了。 “那就拜托你了。”乌灵闭着眼睛,声音已经含混得快听不清,“弄完奖励你一个吻……” 最后一个字尾音还没落稳,她的手便松了下来。 啪。 知野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才没让她自己把自己扇醒。 乌灵就这样一秒入睡了。 看来,她在他面前真的很放松。知野看着她,忍了又忍,嘴角还是一点点翘了起来。 他搬来小板凳坐在沙发旁,先替她摘了耳环,又拿卸妆棉一点一点擦掉脸上的妆。 动作轻得像是在给精密仪器修理的修复师。 卸眼妆时,知野怕弄疼她,动作放得很慢,耐着性子一点点擦去眼尾和睫毛根部的妆。 卸干净后,他又想起她顶着一整天浓妆录节目,皮肤多半已经又干又闷,便轻手轻脚去了隔壁,把她的面膜和那一堆瓶瓶罐罐全抱了过来。 好在演员这些年没白当。洁面、面膜、爽肤水、精华、面霜,他分得清清楚楚,也都知道怎么用。 等一整套护肤流程走完,知野坐在旁边,忽然不动了。 没了舞台妆,她的脸反而显得更软。皮肤白净,嘴唇还带着一点天然的红,睡着以后少了平日那种明艳张扬,看起来甚至有一点乖。 知野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还是舍不得挪 开眼睛。他现在已经越来越敢相信,乌灵是真的喜欢他。 也许……他真的可以变成她的男朋友。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胸口便像有无数欢喜争先恐后地往外冒,涨得他几乎坐不住。 知野低下头,偷偷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软的。 又忍不住戳了一下她的脸。 也是软的。 他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稀罕,手指没忍住,又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乌灵终于被他烦得微微皱起眉。知野瞬间收手,老实了。 他屏住呼吸,像犯错的小狗一样盯了她半晌,确认她没有醒,才终于松了口气。 然后又贪心地把她睡着的样子从眉毛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嘴唇,像是非得牢牢记住不可。 最后才俯下身,把人抱起来。 乌灵睡得很沉。 被抱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想要避光,脸埋进他肩窝里,甚至无意识地蹭了好几下。 知野脚步顿住,心脏差点跟着停了。他深呼吸好几下,努力平复心情,才重新迈开步子。 只是再乖的小狗,偶尔也会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知野没有把她送回隔壁她家,是把她抱进了自己的卧室。 替她盖好被子以后,他本来已经准备离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唇上。 刚才她说什么来着? 弄完,奖励一个吻。 知野站在床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这是她自己说的,只是现在睡着了而已……应该还算数吧? 他轻轻俯下身,停在离她很近的位置,近到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 知野睫毛轻颤,黑眸亮得惊人,像紧张,又像欢喜。 然后,他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一触即离。 知野直起身,耳朵已经红透了。 安静两秒。 他又低了下去。 第二下。 然后…… 第三下。 至于乌灵说好的“一个吻”为什么最后变成了几个,坏狗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知野身后真有尾巴,大概早就摇成了一片残影。 第一次偷亲自己最喜欢的人,他心里竟没有多少做坏事的罪恶感。 只有满得快溢出来的幸福,当然,还有一点点酸。 知野撑在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忽然想,方越川见过她这样睡着的样子吗? 唇边原本浅浅的笑,顷刻淡了下去。 胸口那点甜像是被人悄悄挤进一滴酸,偏偏又分不开。她让他欢喜,也让他嫉妒,让他一颗心忽甜忽涩,患得患失。 可归根到底,也不过是因为太爱她。 知野心知肚明,无可奈何。 又甘之如饴。 当天晚上,知野又变成了乖乖小狗,他没再做些什么,从隔壁房间抱来多余的被子,在床边打了个地铺,守了她一晚上。 第二天早晨,乌灵睁开眼睛,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两秒,有点懵。 因为手上传来的触感,她偏过头。 床下,知野和她拉着手,裹着被子睡得正熟。 乌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