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在假追妻火葬场啊》 1. 零个火葬场 (全网独发晋江文学城) (不时修文,作话有详细的注释和各种伏笔解释,准备了平行世界福利番外,请支持正版,感谢各位小天使) 徐朝,承德十二年十月,帝都长安京。 金风不停地在修国公府的门前打转,偶有几片零星的卷叶,被秋季的气息侵吞了苍绿的色泽,企图绕着干瘪的弯儿,往那两尊威严石狮子看守的朱门里钻。又在得逞之前,被一众看家护院的小厮及时拦住。 “可小心着些!”一个留着胡子的管家模样男人从马车上下来,紧跟着他的还有几个年长的体面妇人,一看就是主子身边的红人。 女人们连声催促着傅管家,自己也急匆匆从角门往府里行进。管家则是紧紧护着衣襟里的东西,顺便指着大门小门的打卷儿落叶,对小子们耳提面命: “自打过了生辰,咱家二姑娘那场大病还是没痊愈。如今夫人可是为这件事情忧心不已。你们可不许在这种小事上出了差错!” 几个机灵的小厮迅速围在管家身边,“爷爷爹爹”地套近乎。一占得先机的机灵鬼挤开竞争者们,弯腰驼背,扶着腿脚轻便的管家,顺着管家的话往下说: “哎哟,傅爷爷,这话还用您老人家费心?” “咱们王家,女主子们个顶个和善,莫说夫人大度,陈姨娘和二姑娘,还有两位表姑娘,哪个不是行事敞亮的?就连不声不响的柳姨娘咱们也都敬着。如今二姑娘生病,咱们小子们巴不得天天烧香拜佛祈祷姑娘平安呢,手上的活计更是不敢耽搁。” “就是就是!”旁边的小厮也急着在管家面前露脸:“我老娘是后院伺候花草的,说那桂花今年芳香四溢,就等着二姑娘赏花呢。咱们一个个的,都为主子着急。” “还有我还有我!” “俺娘也……” 一个开头,后面急着露脸的杂役们便立刻挤作一团。他们平时和爹爹们学会了“三个女人一台戏这种话”,可真落到自己的利益上,十来个男人,比八百只鸭子还吵闹。 然后,这份喧闹理所当然得到了妈妈们的斥责: “行了,你们这群小子,谁还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只不过现下是非常时刻,就算你们心里成百上千个弯弯绕绕,也别在老娘面前表演。赶紧往前走!” 被簇拥着穿过正堂旁边的走廊,眼见快到仪门,几个老妈妈再也受不了这些长舌夫了。她们步履匆匆,几乎要飞进了后宅。回头一看这群小子们,越发不耐烦。 傅管家也想着快些办完正事,眼见快到后院了,他赶紧让看不懂眼色的小子们散开:“你们最好真像嘴里说的那样!我还有事情和夫人禀告,你们好好当差。” “当前最重要的就是二姑娘的病。” 管家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这群争着得青眼的攒动人头,和仪门垂立的三五个嬷嬷笑道:“请妈妈们和我一起进去吧,夫人……” “傅管家,夫人都等得神思不宁了,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 管家和仪门这边的婆子抬头,只见匆匆忙忙、三步并两步过来的二人,正是夫人身边的高嬷嬷,和陈姨娘身边的赵嬷嬷。 此时二人完全没有了以往提胸得意的体面管事嬷嬷样子,只一阵风一样跑来,一把把傅管家扯走。 “男女授受不亲啊——”中年男管家如秋风中摇曳的老帮菜,做出一副贞烈样子。 “我们姑娘都病了半个月了,就你这老家伙,还讲什么男女大防?”赵嬷嬷想起水米不进的姑娘,都要急破音了。 “高姐姐,咱们快点!” 两个有力的女人,带着之前和管家一起下马车的妇人们,生拉硬拽,把管家扯进了国公府东边的越古楼。 也是修国公家二姑娘,王镜光的闺阁。 . 此时的越古楼,全然不见半个月前为二姑娘庆贺生辰时、满院披红挂彩的热闹样子,一片愁云惨淡,哭声遍地。 门口的小丫头们年岁不大,还梳着花苞髻,走动间,属于孩童尚且细软的发间时不时露出二姑娘分发的缎带。她们这群小孩子以往最是被二姑娘纵容,喜欢玩闹,这个时候却无一人欢笑。一个个的眼睛都肿得像是五月红桃,毛茸茸的桃上还蓄着一汪汪泪。 “快进,快进来!” 二姑娘的奶娘王嬷嬷本就在门前左顾右盼,看见老姐妹们合力架着管家过来,她眼前一亮,赶紧上前帮忙出力。 结果一个用力,就用没有缠过的天足,一脚把傅管家踹进了姑娘的闺房里。 这是管家第一次被迫闯进二姑娘的闺房。但他不敢,也无心打量内里陈设。只是微微抬起眼皮,就着被王嬷嬷踹进来的姿势,在二姑娘雕刻石榴繁华、桂花繁盛的百步千工床外面的绣帐俯首。 目之所及处,金丝锦缎的地毯上,出现了一道青色云锦的裙摆。 是夫人吗?还是二姑娘的生母陈姨娘?管家暗自思忖。 很快,他就心中明了——是两位母亲。 两道青绿色的锦缎前后交叠,几乎在金桂飘香的空气里融为一体;而此时,密不可分的除了两人的衣裙,还有把桂花的甜香不断稀释甚至吞噬的苦药味道。 “明化寺那边的大师怎么说?他们给了你什么样的签文?” 本就站在前面的那位妇人三十年华,柳眉凤眼,蜂腰削肩,想也不想就一个箭步冲到管家身前,本就利索的嘴皮子突突突向外冒词——这正是二姑娘的生母陈金珠了。 为了女儿,她此时不顾规矩,冲到了夫人前面,也不管管家是男人,一个劲儿地大力晃动管家的肩膀,逼他说出答案。即使因为担心女儿,长久没心思喝水,她也依旧用嘶哑的声音高问。 在她身后,当今国公夫人裴宜和,不仅没有斥责,反而也加入了陈姨娘的逼问行列。 一向端庄大方、不苟言笑的裴夫人,此时鬓发散乱,衣带褶皱,面上的焦急之色溢于言表,正是应了之前高嬷嬷口中的“心神不宁”。 “快告诉我们结果啊管家!若不是之前高僧说母亲需要守在身边,我今日定是要亲自出去的!”裴宜和秀眉深皱,语气急促。 两位母亲都急得团团转,在房间里的两人侄女,裴望兰和陈懿香两个姑娘也站不稳又坐不住,看向自家姐妹的目光关心又焦急。 这一切的焦急,都源自躺在床上、深思不清,几乎连药都喝不进去的修国公家二姑娘, 王镜光。 2. 零个火葬场 说起二姑娘王镜光,自然离不开她的祖宗修国公王氏,和开国时分封的一众公侯。 大徐朝从太祖开国,历先帝太宗,和当今陛下承德帝,至今已五十又二年。 五十二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当初开国时候牙牙学语的孩子,有的幸运的至今还沐浴着“新朝的仁德光辉”呢; 但也着实说短不短:当初跟随太祖打天下的“敬修贞慈”四位国公,还有“锦荣、锦乡、忠孝、忠诚”四个侯府,如今境遇迥然。 当初的四位国公之中,慈国公本就是得道高僧,因为太祖礼遇,被封为国公。他是真正的不恋慕红尘之人,孑然一身、没有后代。圆寂之后,他留下的远在山间的国公府,也就成了香火鼎盛的明化寺。每到逢年过节,或遇见大事,京中百姓无论身份高低,总要去那里求神拜佛。就连当今承德帝的四皇子,也从小感悟佛法,经常去明化寺参拜呢。 慈国公作为方外之人,可以不理尘事,可其他的三位国公却只能被滚滚红尘挟持,被命运的无常浪潮打翻,抑或掀起浪潮。 在四位国公之中,最深谙兵法、全家勇猛的就是敬国公裴家了。可谁能想到?当初立下赫赫战功、在四位国公里独占鳌头的敬国公府,随着太宗一朝的被锦荣侯楚家诬陷造反大案而家业凋零。即使后来,下令斩杀裴家的太宗为其平反,又立了敬国公旁支小女为继后,可当初那些有血有肉的几百口人,和裴家旁支的太宗发妻明敬皇后,也一去不回了。 与敬国公府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那被冤枉死的敬国公的岳家,贞国公府了。贞国公家主人姓庄,如今人丁兴旺、富贵满门,任谁看了都会说这是前途无量的有福之家。 除了修国公当家主母裴夫人,也是当年敬国公主支的女子。 她对外祖家讳莫如深,在母家被锦荣侯楚家构陷,当初几乎被满门抄斩后,她作为“幸运的”外嫁女,“老天保佑地”保住了性命,带着母家主支唯一的活口,不满一岁的侄女裴望兰,在夫家生活。 真的,那么幸运吗? 裴夫人是远近闻名的贤惠人,她对府里陈姨娘的女儿王镜光视如己出,吃穿用度都是比着为国远嫁的亲生大姑娘来的、甚至更胜一筹。不明真相的外人可能嘀嘀咕咕“真有那么善良吗?”,王家里面上上下下,可都是深知夫人和陈姨娘可谓生死之交的感情的。 因此,面对两位母亲的迫问,管家也不敢懈怠。他急急忙忙从衣襟里掏出一封崭新的签文,请夫人过目。 还没等签文还没到裴宜和的手里,心急如焚的陈金珠就一把抢过去了,身后的裴宜和也只能把头放在陈金珠的后面,借着碧澄澄的秋光,两人发丝勾勾连连、连出了签文的笔画: “耐心等待病树生,枝前依旧万木春。”(注) 听到这句话,满屋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陈金珠和裴宜和在大惊大喜之后几乎脱力,随着签文飘飘悠悠落在地面,她们的四肢也软软倒地,幸好两人的丫鬟出屏和入绣及时扶住了这两位为女儿心急如焚的母亲。 一旁为王镜光默默祈祷的表姐裴望兰和表妹陈懿香,也激动得要哭出来。虽然她们都知道,有病要去找医生,但被太医诊断不出来子午卯酉的时候,能听见神明的旨意,也是极大的慰藉。 “我总算知道,以前大人们说的‘未到苦处,不信神佛’是什么意思了。”陈懿香偷偷和裴望兰咬耳朵。 本来她就是坐不住的活泼性子,这半个月可把她憋坏了。 裴望兰比起两个妹妹,性格稳重很多。她伸出因为表妹生病而没心情熏香的衣袖,软软地捂住了懿香的嘴。她的声音和她的为人一样,温柔平和: “嘘!陈妹妹不要乱说,神明的事情,哪里是咱们小人家说嘴的?今晚我就陪你去佛堂,咱们好好请罪。” 说着说着,裴望兰温温润润的眼睛从还未消退的粉红,变成了即将落泪的桃红:“表妹如今水米不进,陈妹妹你可千万不能再有事了。不然,你们要让我一个人怎么活啊,咱们三个一起长大,早就说好要同生共死的……” “裴姐姐,我……”懿香的安慰还没落下,她的后背就被狠狠拍了一下。 “谁!”本来就因为表姐生病担忧,还要被打扰,陈懿香狠狠回头,想“吓退”不懂事的人。 但看清来者何人后,她这个色厉内荏的小鹌鹑立马偃旗息鼓。 “姑母……”她对陈金珠露出了一个乖巧的笑。 “姑母什么姑母!”被外面人暗自嘀咕“陈姨娘不好惹”的陈金珠,真是恨不得再给这个被娇惯得口无遮拦的侄女两下子,但本想再打一次她后背的手,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 “望兰说得对,你们小姑娘,别瞎说话,怕惹到什么忌讳。一个个没个轻重的,姑母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啊!” 神佛啊,不要降罪我的侄女,也体谅体谅我的亲女儿吧——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到十六岁,正是青春华年,她一定不会舍得离开我的是不是! 陈金珠性格坚强、头脑灵活,当初生父想把她送给一个折磨死妻妾无数的六十岁老头子、当第五个继室的时候,她没哭,满身土灰地从家里的狗洞爬出来,想方设法找之前听过风评还算勉强过得去的公子哥卖惨; 当初唯一的弟弟外出求学,和弟媳遭遇意外去世的消息传来,她也没有哭,而是抱着唯一幸存的侄女,仗着国公府的势,回娘家大闹了一场,从渣爹后娘手里夺回生母王夫人的嫁妆和半数家产,带着襁褓中的侄女在国公府安家落户; 可是现在,她从小到大都活蹦乱跳、聪颖伶俐的女儿气若游丝,陈金珠再也挺不下去了。 曾经她还和裴夫人戏言“我是最不掉眼泪的,从小在那一对好爹娘手里长大,我早早就明白,眼泪无用”。可这短短十余天,她就落尽了一辈子的泪。 “你们听陈姑母的话,也放宽心,大师说了,镜光定会平安无恙。” 听到刚刚的“定心丸”,裴宜和终于有了点心思整理衣裙。她从绣着桂花、装饰珍珠的帘帐后移步过来,越过王镜光满是玩具摆件的博古架,轻轻拉住了陈金珠的手。 心疼地抚过陈金珠瘦到骨头都凸起来的后背,裴宜和招呼仆从:“寸心长意,惊春迎桃,各自带着你们姑娘回去吃饭休息,这里有我们大人守着。让嬷嬷们照顾好,这几天你们不要再和我们一起熬了,等镜光醒来,你们姐妹几个再一起玩。” “莳雨,培雾,你们去灶上给你家姑娘拿药,吩咐厨房,二姑娘爱吃的桂花糕和桂花蜜水时时刻刻都准备好。镜光不爱喝苦药汁子,等醒了就拿那个甜嘴。” 随着裴夫人的吩咐落下,丫鬟们各自行动开来,越古楼一众人,端盆的端盆,递水的递水,匆匆忙忙,又有条不紊。 “姐姐……” 侄女们散去,陈金珠紧紧拉着裴宜和的手,来不及整理的发丝依旧凌乱。 “妹妹 放心,我又请了一位太医,是专门给宫里的裴太后诊脉的,医术很是高明呢。咱们镜光,一定平安无事。”裴宜和拉着陈金珠坐在镜光床边,为那面色苍白的女孩的生母,温柔理顺鬓发。 “当初,他们男人决定的事情,宫里皇帝的旨意,我不得不从,哭了几大缸子的眼泪,最终也没能把我的镜昭留在身边。这回,就算是上天,都不能抢走咱们的镜光。” 听到这话,本来已经告诉自己不能再哭的陈金珠又止不住泪了:“姐姐的恩情,我……” “嘘。”裴宜和伸出一根散发兰麝馨香的手指,堵住了陈金珠的唇,和她没说完的话。 “妹妹不要和我道谢,反而是我,要用一辈子还你的恩。” “十七年前,若不是你,我早就被那烂了心肝黑了肺的夫君逼死了,我的镜昭,恐怕会过得更为悲惨。从那之后,我明白了,那些什么主母名号,不过是男人的一念之间罢了。只有你,还有另外救了我的命的镜光,我此生无以为报!” “可是我那时,也想着是姐姐平日对我宽和……”陈金珠哽咽。 裴宜和摇头笑笑:“我对你那些银钱上的宽和算是什么?我从小就见惯了宝石珍珠,我拥有的那么多,从未在乎过指缝中漏给你的仨瓜俩枣。可是那个人人对我避之不及的关口,只有你壮着胆子前来救我。那时候,你也差点被……还是镜光的到来给了咱们一线生机。你真的莽莽撞撞让我活了下来,这就够了。” “这些年,我们不是血亲,胜似姐妹,我们的孩子们也一起长大。我的镜昭因为命运捉弄、皇家自私,离我千里之外。纵然我十月怀胎,曾经与她一体一身,也无法日日看见她了。而镜光,是咱们一同看着长大的孩子,在我心里就是我的亲骨肉。我定会想方设法,为她寻求生机。” 青衣之下,两双手紧紧交握。这一刻,她们不是夫君眼中的妻妾,而是姐妹、朋友、亲人,是两位母亲,是彼此的恩人。 . 月渐西沉,忙活了多日的裴宜和眼角逐渐洇染上了疲惫之色。高嬷嬷好说歹说,劝夫人稍微休息,裴宜和也是充耳不闻。直到陈金珠也不断相劝,直把嘴皮子都磨干了,裴宜和才去镜光隔间外的碧纱橱稍微休息。 随着裴宜和的离开,雕刻春桃秋桂石榴枝的千工拔步床一层一层的隔间里,只剩下了让大家在外面休息的陈金珠和王镜光母女。 母亲定定凝望锦被里的女儿:我的镜光啊,她那么年轻,却那么憔悴,本就因为成天带着表妹玩而不算丰腴的身体,如今更是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皮,不舍地附着流连于青春正盛的骨。 醒来吧,醒来吧…… 陈金珠在心里默念。 她接过出屏递来的手炉,用焐热了的手伸进女儿的被子,想要再摸一摸她即使被温暖包围,依旧冰凉的手。 却突然感到,那冰凉凉的手,在她的手心里抽动了一下。 !!! 是自己因为愿望过于强烈而产生的错觉吗? 陈金珠睁大眼睛,立刻抬起头,来不及等暖炉,就直接大力把双手搓热,想要再摸摸女儿的脸和手。 可是孩子的手依旧一动不动,好似刚刚的“惊喜”仅仅是昙花一现。 陈金珠咽下喉间的苦水,和喷涌而出的酸涩,继续将温暖却不断颤抖的手伸向女儿的脸颊。 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女儿似有若无的呢喃: “水……” 3. 零个火葬场 “水……” 床上昏迷的镜光,嘴唇因为生病,流露出一种病态的艳红,好似被夏日的樱桃汁浸泡的酥酪。 樱桃鲜美香甜,可这样的颜色在气血充足的镜光从来都是不点而红的嘴唇上,散发着病态的热气,只会让人心惊肉跳。 这时,被不知名的疾病缠绕的姑娘,嘴唇终于发出了半个月以来的第一道声音。 守在她身边的陈金珠一开始生怕这久违的呼唤是一场期待下的幻觉,于是急忙把耳朵凑在女儿的唇边。听到镜光第二次喃喃,她的眼泪终于落在了笑出来的浅浅酒窝里。 “快拿水,镜光要喝水,她要大好了!” 一把扯开金绣桂花帐幔,她惊喜地向拔步床外面呼喊。 . 王镜光的确是想喝水,她太渴了。 明明昨天才过完生辰,可是睡了一觉,自己就身处一灯火通明的宝殿之前。 似乎是不过一瞬间,又似乎是过了很久。 身后是黑压压的一团雾气,不见退路。而且镜光本来也很是好奇,这看起来上连天穹、在黑幕中散发夺目光芒的高楼是何方神圣的居所,于是提起生辰时新做的金红相间的裙摆,三步并两步,蹦上台阶。 让她瞧一瞧,这里有什么神仙,说不定她还能给母亲娘亲姐姐妹妹求护身符呢! 怀着这样的期望,镜光跳进了仙楼,楼门随着她进来的脚步,“吱呀”合上。 镜光向后看了自动闭合的大门一眼,直觉这里并无危险的陷阱。从小胆子就大、行事更是果断的她没有后退,继续转头打量眼前的楼阁:描金彩绘的朱栏参差交错,四处纵横,层层叠叠,直上云霄,其间流苏飘坠,彩带互连,仙雾飘缈、椒兰雾绕。 那染着金光的烟雾无风自上,一路到镜光仰头也看不清的光辉藻井,明明外面也没什么阳光,藻井之下却有道道光柱直射而下,惊起一片光芒中飘荡的尘埃。一直到镜光脖子都抬酸了,也无法仰头窥得藻井之中青金壁画的全貌。 这是神仙住的地方吗? 怎么好像有点奇怪呢。 许多楼梯的入口都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阻拦,镜光来回试探,选出了一条她能踏上去的、最为气派夺目的楼梯。 ——等等!这……不会是xie教窝点吧? 走上第一级,镜光突然有了这个奇怪的想法。 ——不对,什么是xie教? ——我的作业还没写完呢,怎么还在天马行空。 踏上 第二级台阶,镜光的脑海浮现出一沓沓刚从打印机上诞生、立刻被送到坐得挤挤挨挨的学生手中的试卷。黑黄粗糙的试卷散发的热气、和香臭混杂的油墨味道,一下子在她的鼻尖,过了时间后再次炸开。 ——作业?是功课吧? ——我上过学堂吗? 迅速跑上好几级台阶,镜光陡然定住,睁大眼睛: 她上过学! 在曾经一个十八线小县城的旧中学,她这个孤儿上过学! 孤儿……镜光猛猛甩头: 她明明有娘亲母亲,有姐姐妹妹,有嬷嬷丫头,为什么会是孤儿? 眼前的阶梯未到尽头,数不清的台阶层层连接,不见去处。 饶是镜光一向天不怕地不怕,此时也只能用颤抖的手死死抠紧身侧的栏杆,仿佛这样才能得到支撑住身形的力量。 “现在回去,也来得及;向前看看,也是无碍;世间万般,自有因缘……” 耳侧一道梵音奏响。 不用旁人提醒,镜光能猜想到她惨白到和满室红光格格不入的脸色。 她的牙关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恐惧震颤,下方刚刚关上的大门也“哐当”一声打开了。 要,要走吗? 4. 零个火葬场 ——要走吗? ——还是,既然无妨,她就上去看看? 镜光的耳边传来了几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语文老师她学着城里学校,想搞辩论比赛,每人都要想出个题目。我想不出来了,小光,你是课代表,你帮我们吧!” ——“对,你帮我想一个,我给你买门口烤肠!” ——“交给你了小光。话说你们看我的新刘海,非主流呢!好看不?” 然后呢,然后呢?那个“小光”想出来了吗? 镜光的心比越古楼前,小丫头们扎着玩耍的秋千还要荡得高,荡得远。 心脏晃晃悠悠,没有定数;镜光脚上从珍珠绣鞋变成的褪色帆布鞋,却坚定地继续攀登。 然后镜光看见了—— 一个穿着发白校服的女孩,被一群花花绿绿的女孩子们包围。她笑眯眯地接过女孩们写得歪歪扭扭的“烤肠”“鸡翅”“奶茶”兑换券,还有“大姐大”递过来的“糖果屋”笔记本,用刻着“社会捐助”的圆珠笔,开始写字。 那些字和书房里的书比起来,简直是缺胳膊少腿,但是镜光竟然都能看懂: 什么“李隆基的功大还是过大”; 什么“武皇登基是偶然还是必然”; 什么“是不是可以以成败论英雄”; 还有—— “伊甸园的蛇给夏娃的果实,是诱惑还是智慧?”(注) “怎么到最后,就这么……”大姐大抓耳挠腮,非主流的刘海都要飞了,终于得出结论,“这么,深奥?” “小光”仍然在笑,不过这回带上了几分可爱的狡黠,微微上挑的眼睛配上脸颊两侧的深酒窝,越发俏皮: “深奥多好啊,老师肯定不会选这个题目,交上去就不用担心她后续再找你讨论啦!” 瞬间,这个售后无忧的题目成了不爱学习的姑娘们的香饽饽。十四五岁的姑娘们分配得热火朝天。 脑海里的场景不断浮现,镜光突然理解了,因为没有课外书而常年看各种捐赠的杂书的“小光”的思路。 ——眼前的这条楼梯,又何尝不是伊甸园夏娃面前的苹果?它后面通往的,又会是什么地方? 可是夏娃不吃苹果就不会有羞耻和恶念,也不会有作为独立的“人”的意识。 镜光宁可承受潜在的“风险”,也想先见识一番可能的启示。 于是她甩去了所有的担心,大步大步往上跑,即使在那似乎没有尽头的阶梯上,跑到双腿酸痛,胸膛冒火,也没有停歇,生怕这个冥冥中对她展示了一角命运的大门,猝不及防地关掉。 镜光,或者说想起了前世的“小光”,一路攀爬向上,终于,穿着半新不旧运动服的她,气喘吁吁地到达了楼顶金碧辉煌的房间。 在大姐姐镜昭没有被迫远嫁之前,镜光小时候曾经跟着母亲,参加过皇宫的宴会。在她看来,就算是人间最为富贵的宫殿,都没有这里来得气势恢宏。 ——不是说这里的奇珍异宝多于皇宫。相反,这楼上并没有什么金灿灿的摆件,也没有珍珠玛瑙的花卉,只有一本本话本子一样的书,在镜光,也就是中学生小光的眼前肆意舒展。 但这里隐隐约约展现的威压,却是人间皇宫有所不及的。 镜光咽咽口水,不断深呼吸鼓励自己。小步小步,试探着挪入无尽的书籍之中。 前后左右都是大大小小的书,可是最吸引镜光的,还是在正中央的金案上的几本册子。 试探了两步,见没有危险,她立马跑到金光闪闪的案桌前打量。只见那被金光包围的桌子上满是堆叠的精美书籍,其中最上面放着四本描金绣银的书本。光是那溢彩流光的书面,就让她的好奇心蠢蠢欲动了。 镜光对着其中的一本小心伸出手。 “好烫!” 刚摸到一角,镜光就感觉手下不是华美的书,而是烧红的烙铁,在她的手心和心上一起燃烧。 幸好不是把整只手都放上去——镜光呼呼给被烫伤的地方吹气,同时暗自庆幸。 要离开吗?就这样什么都不清楚地灰溜溜离开,那她不是白受伤了 吗? 镜光不断搓着依旧刺痛的手指尖,眼睛一转,就自然而然瞄向了金色桌子下面的灰色案桌。那上面也放了四本书籍,不过看着并没有能够灼伤皮肤的金光。 似乎安全? 镜光蹲下,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小心扒拉一下灰色的书籍,确认没有异常后,她就着里面的一本,开始翻看。 入目的文字还是笔画简单,不过问题不大:虽然镜光没学过简体字,可是记忆里的“小光”学过啊! 看着难得的轻松话本子,镜光一开始津津有味,但越看越多,她陡然生出疑惑: 第一本里,怎么“女主”看起来惨惨的?还有那个“抢占女主功劳”的“恶毒女配”裴氏,怎么有个胡搅蛮缠的“王表妹”?这和她,还有裴表姐的关系好像啊…… 幸亏“女主”右手小臂上有个秀气的红痣,“男主”才“认出她”?这什么和什么啊?难道男人真爱的本体是那颗痣? 等等——这个“男主”好像不对劲啊!不是说男主对女主应该是有爱情和悔悟的吗?怎么这里面的男主,全是花言巧语为自己开脱,前前后后都是他在为自己攫取利益,好像并不怎么爱女主啊! 那为什么还要装作一副深情样子?这不是诈骗吗? 啧啧两声后,镜光默默记住第一本的离谱剧情,把它扔在一边,顺手又拿起一本开看。 咦? 怎么这里面,“男主”讨厌又利用的女配“陈氏”,也有个国公府出身的、多管闲事的“王表姐”?她没事就给出嫁的“陈氏”洋洋洒洒写信送礼物,让被“女主”怨恨的“男主”更加不厌其烦。而且这里面的“男主”,也似乎是被自己深情的样子打动了,而不是为了“爱人”动心啊?一直都爱最后,他都在女主的绝望下想着怎么利用女配……这合理吗? 这个故事……也有个姓王的表姐,和姓陈的表妹吗? 在这温暖到甚至让人微微出汗的房间,镜光的嘴角像是被冻僵一样,难以做出古灵精怪的表情了。 啊哈哈哈,这么……巧啊。 5. 零个火葬场 这么巧的吗……镜光冷汗直冒。 再次大致记住第二本的情节,镜光立刻抓起第三本。这回她在看情节之前,试图先逮住关键词。 虽然镜光本不想要这份不吉利的“上天庇佑”,但这次上天的确“庇佑”了她: 就在第三本书的第一回,不用镜光眼巴巴搜索,那“修国公府二姑娘贴身丫鬟莳雨”几个大字,就水灵灵地出现在眼前。 零帧起手。 镜光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东西。她闭上眼,再睁眼,这几个缺笔少划的简体字,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镜光继续往后翻翻翻,那“妻子国公府小姐庄氏”、“让她侍奉是她的福分”、“留下她的孩子”这种词语,一个个都疯狂指向了现实的人。 怎么会……怎么会? 这“王二姑娘”……真的是她? 那这里的故事又是什么?是她认识的、珍视的姐妹们的命运吗? 读完了一个比一个悲惨的第三位“女主”的故事,镜光哆哆嗦嗦,这边还没有放下话本子,那边就用烫伤未消退的手,伸向了第四本书。 然后,已经流了不少热泪的她,用模糊的眼睛,看到了下面的文字—— “皇后徐氏,徐朝和亲公主,原修国公长女王氏,无封号,以宗室公主仪奉旨出嫁。徐后出身名门,性温行端。” “天顺三年,徐后北归。” “天顺十年,徐后薨逝,年二十二。” “后名不详,徐朝皇后通信曾记载,讳昭。” 轰隆隆—— 宝殿之外无风亦无雨,可是在镜光的心间,却蓦然下起了宛如天地颠倒、洛水倾泻而下的大雨。 这些话本子,都是她们的命运吗? 备受欺凌、经受误解、遭受虐待、还要用自己的生命成就“夫君”那些虚假的情谊……这就是不当主角的时候连名字都留不下的“裴氏”、“陈氏”的人生吗? 还有她的大姐姐王镜昭,真的会客死他国吗? 和她一起长大的莳雨,真的会被逼成为生育的机器、受尽白眼抑郁成疾吗? 在她们处于危难的时候,她这个背景板“二姑娘”,又身处何方呢? 手里的话本子似乎开始发烫,镜光的心,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俶尔爆发出愤怒的火焰: 既然这些书本,卷卷有她的名字,她就要一把火,烧了这些狗屁不通的故事;她就要亲自上场,为她的姐妹们撑腰! 她们是裴望兰、陈懿香、何莳雨,还有王镜昭,不是那些在某某氏身后苍白、却又被所谓的“男主们”折腾得血淋淋的身影! 她们从未做过错事,凭什么就要经受那些本不该属于她们人生的剥削? 镜光的眼睛被这满室华光点燃了熊熊火焰,她从手上的这两本开始,准备把话本子撕烂。但就在双手对着两边书页用力的时候,整座楼阁真的开始燃起大火。 漫漫火光下,所有的书本依旧完好无损,只有镜光一人,咬着牙忍受身上的灼热,和喉咙里的干涩。即使这样,她的手上依 旧紧紧抓握那些她作为背景板的话本子,僵硬维持要撕毁的姿势,誓要与它们同生共死。 烈火灼烧时,她似乎呢喃着、顺从本能地寻找水源,又似乎听到了刚刚的神音: “三次之后,你才能达成所愿……如果你还能再回来的话。现在时机未到,就回去吧……” 意识像落潮的海水一样消退。镜光属于“小光”的记忆也逐渐消失。 漆黑夜色吞噬了原来悬灯挂烛的楼阁,暗鸦鸦的“海浪”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从外向内,将这里唯一人类那陈旧发白的运动服完全包裹。 手上的话本悄然失去重量,脚下的金色地板也变得镂空。在蜷缩悬浮的一角空间,镜光空空伸出手臂,想要抓住属于前世“小光”的一点记忆片段,却也只是徒劳无功。 闭上眼睛之前,镜光能想起的最后画面,就是中学里,花花绿绿的大姐大在老师的高强度巡视下,偷偷藏起来的。 比大姐大的手指甲还要绚丽、闪烁着五彩斑斓的黑的封面,写着几个大字;可是那些花里胡哨的书又在课间被大姐大气得一把扔在地上: “啊啊啊气死我了!” “如果这是真正的追妻火葬场,我都不会生气!这破故事,零花钱白瞎了,还不如去买烤肠!” “我想看的是真正的恨海情天、男女主纠缠相爱,是真正的男主深情悔过、女主回心转意!不是这些挂着羊头卖狗肉的,男主为了自己的小心思虚情假意就虐待女主女配的——虚!假!火!葬!场!” 6. 一个火葬场 十一月的北风逐渐呼啸袭来,但修国公府后宅却一片暖意融融,笑声比春日时节还要宏亮热闹。 想来也是,自从二姑娘大安后,这半个月来,修国公府的女人们都扬着欣喜的笑容。二姑娘的康复,彻底让阴云密布的后宅天空,重新绽放出了光亮。 如今,厨房的嫂子们在炉灶上日夜准备着补身体的汤、清爽可口的小菜,还有二姑娘爱吃的桂花点心;后花园的仆妇每日把暖房中还未凋谢的寥寥几枝桂花插好,送到夫人和陈姨娘那里,再说几句吉祥话就能拿到赏赐;越古楼前的小丫头们终于敢放声大笑了,她们拿着新鲜的绣样子,像以前的无数次跑进二姑娘的卧室,和她叽叽喳喳。 “二姑娘看,哪个花纹好看些?我们说着给您绣个避邪祟的鞋垫子,你快看看啊!” 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的翠羽,仗着年龄尚小无人责怪,趁端药的培雾一个不注意,欢快地蹭到镜光的拔步床头。 感觉身边有一阵风掠过的培雾都要被气笑了,她把黑黄混合、散发着噩梦气味的汤药碗轻轻放在床头柜子上,对笑着把帘帐挂进金钩的莳雨亲昵抱怨: “你这妮子,我在忙着端药,你倒好,也不看着这群小丫头们,可别让她们耽误了姑娘喝药。” 莳雨与培雾同岁,今年也不过是双九年华,听见小伙伴亲昵的抱怨,她白里透粉的鹅蛋脸笑出了两道月牙,头上为了庆贺姑娘有精神而新戴的红梅兔毛绒花一颤一颤: “你嘴上这么说,可咱们想的不都还是一样?姑娘喜欢和小丫头们玩,就让姑娘开心就好了。” 放下帘钩,莳雨从二姑娘的床榻前,走到这足足九间的拔步床的外一层,和培雾打趣:“放心,就算一会儿姑娘再耍赖不喝药,我也会想办法喂进去的。” “知道姑娘喜欢你。”培雾的语气难免酸酸的,不过想到姑娘对自己也很好,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自我说服了: “厨房的妈妈们送来了新的糕点,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不合适的。你快些劝姑娘喝药吧,不然一会儿陈姑娘来了,和姑娘一闹,她又要拖延了。那冷了的药汁子可是难喝呢!” 莳雨看见培雾撅起来的嘴,忍不住点了一下她的唇:“没事,陈姑娘和裴姑娘日日一起来,有了裴姑娘,咱们姑娘就不会闹了。” 这人真是! 培雾佯装生气,跟着拧了一把莳雨手感超好的淡粉色脸颊,跑了出去。 刚到卧室隔间的博古架旁,她就听到了一道欢快的声音: “表姐,我们来啦!” 这声如黄莺的甜蜜嗓子,是陈姑娘没跑了。既然陈姑娘来了,那—— 培雾向后张望,果然看见了急着让陈姑娘摘斗篷的裴姑娘。 “姑娘们好,我们姑娘刚刚还在念叨呢。” 眼前,平时就娇憨的陈姑娘此时就像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培雾看被陈姑娘按住的样子,抿了一下微微上翘的嘴角,上前帮着惊春和寸心,为姑娘们脱去湿滑斗篷。 “呀,这一会子功夫,外面就下雪了?” 斗篷上浸着凉丝丝的湿润。 还没等裴望兰和培雾说话,那终于去掉一身累赘的陈懿香捧着小丫头们塞来的手炉,就往里间冲刺—— “表姐,外面下雪了,等你痊愈了我们一起出去玩!” . “下雪了?” 和翠羽看花样子的镜光惊喜抬头。 自从今年过了九月三十的生辰,她就莫名其妙地病倒了,病中意识全无。她对那场持续了半个月的昏迷的全部印象,就是一个不能回忆清楚的、模模糊糊的光怪陆离梦境,还有睁开眼时,娘亲和母亲焦急到红通通的眼睛。 就连母亲从宫里请来的为太后诊脉的顶级太医,都说不清病因为何,一度束手无策,可她就是恍恍惚惚活了下来。前日太医又来为她诊脉,说她基本已经与常人无异了,再养上三五日就能如常活动。 “太医们你们还不清楚吗?总是把没病的往有病上靠,有将轻的往重了说。其实,我说不定现在就能出去玩了呢?” 镜光蠢蠢欲动,却早就被陈金珠强行按下,两位母亲态度一致:至少要等到这个周过去,她才能出去撒欢。 所以被闷得抓心挠肺的镜光,听见外面下雪了,更是向往。 陈表妹还在和她黏黏糊糊说外面的雪景,裴表姐和惊春寸心终于整理好了几人的斗篷。这温柔似水、气度如兰桃李佳人进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半凉的药汁子先塞到了镜光嘴边。 镜光:…… “好姐姐,我想……” “不,你什么都不想。快喝药吧,等喝完了,再尝尝寸心家的点心手艺。”裴望兰笑容“和善”。 寸心回来了? 镜光在彩绘碗的攻击前顽强转头,果然,回家探亲的寸心正拿着食盒,在一旁冲她笑呢。 前段日子,寸心娘亲生病了,所以这是镜光康复以来第一次重见她。 寸心娘亲又做了什么点心吗? 镜光为了尝一口新奇味道,捏着鼻子,咕咚咕咚灌下去了一碗黄连高汤。 “快快!”喝完药的镜光不想说太多话,一个劲儿地向寸心招手。 “都是家里做的不入流玩意儿,也就是二姑娘没怎么吃过这些市井小食,才觉得好。”寸心赶紧上前打开食盒,取出里面的豆糕递给莳雨。 “我娘亏得有国公府的赏钱请医生才安然无恙,您要是吃得好,就是我们家的造化了。” 这个时候,陈懿香的丫鬟惊春,就在寸心手边偷偷笑。 果然下一秒,懿香比豆糕还甜的声音就问了:“你在笑什么啊?要是有好玩的,就说出来我们一起笑呗?” 寸心的脸一下子比莳雨头上的红花还红:“你平白打趣什么?瞧姑娘们都开始问了。” 哇,有八卦! 镜光“嗷呜”啃了一大口莳雨用银叉子递来的热乎豆糕,从后往前抱住坐在床沿的表妹的腰肢。她的头搭在表妹的肩上,两个人四只亮晶晶的眼睛,一齐望向偷偷踩惊春脚的寸心。 “说说嘛~说说嘛~”平时就没少“狼狈为奸”的姐妹同时撒娇。 这谁顶得住啊? 看见寸心的脸皮都要熟透了,唯一靠谱的表姐裴望兰点了点两个“泼猴”的额头:“女儿家的心意,你们这样打趣,多让人不好意思啊!” “啊,我想起来了!”说起女儿家的心意,平时游手好闲、四处听故事的懿香一拍床沿。 “那个和你定亲的小赵秀才是不是 ?是他送了你什么东西吗?快让我们看看吧!” “我记得夫人也提过一嘴他会读书,保不齐过两年,他有了功名,你也是官夫人了。先给太太贺喜!” 听见懿香的打趣,平时和自家姑娘好得跟一个人一样的惊春胆子越发大了:“未来婆母也给寸心捎了点心呢,就在她的荷包里有糖豆子,我看见了,还不快让姑娘甜甜嘴儿?” 这群姑娘们平时就没大没小,天天一起玩耍,加上翠羽等一众小姑娘,大家越发起哄。 在这个时候,“男女私相授受”是“大不违”,可是对已经定亲、情意相投的未婚夫妻,大家都爱打趣。 “你们这些坏丫头,我要撕烂你们的嘴!”寸心半是羞半是笑,和惊春一通打打闹闹,刚从外间回来的培雾也不小心被卷了进去,高举手臂,直呼“天菩萨啊你们要干什么”。 懿香在一旁按捺不住,也去掺和。要不是镜光现在还是娘亲们认证的“病号”,她也要跟着表妹去闹呢! “好了好了,一会儿嬷嬷们听到声音就进来了,你们还要和我闹啊?”被小伙伴们“折腾”的寸心微出薄汗,在莳雨的帮助下,她一个滑溜溜的灵巧出身,逃出了陈姑娘领着的“包围圈”。 镜光的房间内一片暖融融,简直有点热到喘不上来气了。寸心用袖子作扇子,扇了两下,还是面颊红红。左右这里没外人,她便自然而然,把海棠红的小袖褪到肘间,露出一段手臂消汗。 莳雨看着寸心的“悠闲”,靠在雕花床栏杆上开口揶揄:“我可是帮了你,你有什么好吃的还不送到我们姑娘这里?” 说着,她还把身子侧了侧。 “就是点糖豆子,也亏得你们心心念念,出去了可别说是从国公府出来的!”寸心点了点莳雨发髻上的绒毛,顺势进了拔步床的最里层。 镜光就坐在那里,对着她这个“官太太”嘻嘻笑呢。 “您可别打趣我了,我都要被惊春几人闹过去了。”寸心假意嗔怪,在望兰替妹妹的赔礼道歉中连声推拒。 “我们就是闹着玩呢,好姑娘,咱们才是一起的。你就安心坐着吧。我原想这些东西太过于粗糙,怕姑娘们吃不惯才没拿出来的。既然都知道了,那大伙儿都尝个鲜吧。” 寸心把腰间的荷包递了出去,给追过来的懿香和丫头们分。她自己则是仅取出来一颗糖豆子,坐在床边: “二姑娘才大安,就先尝个味道吧。您要是吃着好,下次我回家就给您多多地带,家里长辈她们保准高兴。” 她伸出一截藕臂,手里拿着一枚裹着粗粝糖霜的豆子,想要喂给镜光。 “你这么温柔细心,带来的东西也是好的,我保准喜欢呢——” 镜光和寸心如常亲昵,想要张嘴咬下糖豆子,却不经意间扫到了寸心第一次裸露在她面前的小臂。 ——伸出来的右臂上,一颗鲜艳的红痣,静静地嵌在那里。 红痣??? 红痣!!! 梦中有个故事是什么来着?! 镜光瞳孔睁大,就连寸心把糖豆子放进她的嘴里都浑然不觉,更不知道之后表姐又和丫头嬷嬷们说了些什么。 她满脑子都是,堪堪回忆起来的,第一个—— “火葬场”! 7. 一个火葬场 梦里的故事是什么呢—— 他,是农门贵子,是天子门生、是清贵读书人、是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她,是娇□□,是温顺女儿家! 多年前的一水之恩,让他念念不忘; 多年后,他为了她,甚至拒绝了天子的招婿,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但! 她的“主子”裴氏,阴险狡诈、自私自利, 居然不顾多年主仆之情,冒领了她的功劳! 当他成为裴家的姑爷后,才知晓真相。 “裴氏欠你的,我都会让她还回来……”他咬牙切齿、忍辱负重。 可是, 可是她早已为人妇啊! “那我就除掉你的夫君,以后我就是你的夫君!” 她的夫君断手断脚,她被强纳入府,终于学会了曲意逢迎。 面对没有表情的她,他却逐渐慌张: “是我错了,你理会我好不好……” 为了她,他心甘情愿,虐身虐心, 自愿踏入这个“火葬场”。 只为求得她的真心! . 斜月初升,值夜的莳雨已经睡熟。可她不知道,越古楼的拔步床帐里,她的姑娘身体僵硬,眼睛睁大,努力回想那个“男主”视角下,被他的无耻和谎言包围编写、没有一个字是真的荒谬故事: . 秦守出自长安京京郊的耕读人家。 他身为家中三代单传的男丁,从小受尽祖父和父母的宠爱。 长辈们不仅在衣食住行上给予了他们能拿出的最好条件,让这个农户出身的“耀祖”从小到大没下过地,连野草和庄稼幼苗都分不清楚; 还尽己所能、想方设法地凑够了束脩,送他去村子里唯一的老秀才家启蒙读书。 为了给他买笔墨纸砚,父亲和祖父不仅忙着种地卖粮食,还经常冒险去林子里晃悠,不顾潜在的危险布置陷阱,就为了能多得到某只掉进坑里的野兽,能卖些银钱; 为了让他每个季度都有体面的新衣,母亲日夜出去找活计。她白天在一年四季都冰凉的溪水里帮人浆洗衣服,晚上又在昏暗的蜡烛头旁边缝缝补补。 在秦守的成长岁月里,他虽然是农家子,但在衣着上没比乡绅家的同学差多少,可是他的母亲,却心甘情愿地,给自己的生命打上了厚厚的补丁; 甚至不止她一个女人的生命。 为了让秦守能安心温习功课,比他小五岁的妹妹大丫在还没灶台高的年纪,就学会了烧火煮饭。平日里,大人出去赚钱,她就忙活着家中的大小杂物,忙着喂鸡喂猪、忙着帮哥哥整理内务,让他不操心一点杂事,只需要全身心投入圣贤之书。 不是三代单传吗?怎么又有个妹妹? 哈哈,如果被问到这个问题,除了秦大丫以外的“一家人”一定会异口同声: ——“丫头片子,早晚要泼出去的水,怎么能算是他们家的‘人’呢?” “老天开眼”,秦守的功课一直都被老秀才看中,虽然在学期中总见平庸,但每次休假后,他拿回的课业总是被夫子们夸赞。 “年少英才啊!必会前途无量!” 随着年龄的增大,他的课业越发优秀。无数人的夸赞将他包围,似乎他真的成为了即将展翅的“金凤凰”。 每次县试府试之前,秦母王二妮都会凑出零零碎碎的铜板,去香雾缭绕的菩萨庙叩拜。京中贵人云集的明化寺的香油钱她掏不起,但是朴素一些的寺庙她还是勉勉强强能去的。 “求菩萨保佑我儿高中。”王二妮碎碎念,虔诚叩拜。还不忘摁着旁边女儿秦大丫僵硬的脖子,让她为哥哥祈福。 不知是不是香油钱不够,一到大考,宝贝神童“金凤凰”秦守永远都是失利,每每都是发挥失常,擦着倒数的名次,终于在二十六七岁,晃晃悠悠成了秀才,终于能参加秋闱考举人了。 打着包袱进京的秦守,正是志得意满的年纪。在上天厚爱和家人溺爱下,他长成了一副清秀白净的斯文书生样子。眼波流转、俊脸含笑,一袭白衣,一卷白伞,举手投足间,倒显露出一派翩翩公子的风雅。 正所谓“厚积薄发”,在承德十二年的秋闱,他考中了举人;到了承德十三年的春闱,虽然稍有词不达意,但工整美观的笔迹和翩翩才子的风度,倒是让承德帝很是满意。 “这学生可真是年少有为啊,不知可否定亲?”高堂之上,被男人的脸迷惑,承德帝笑呵呵地想要做媒。 众多同窗都向秦守投去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男人间互相忌惮不安的“腥风血雨”似乎就要开场。但秦守一句话又让他们的小心思消失: “学生承蒙陛下厚爱,只是学生心有所属,此生必不辜负。” “哦,是谁呢?”陛下被挑起了兴趣。 承德帝似乎是个脾气很好的君主。天下皆知,后宫的苏贵妃恃宠生骄,屡屡挑战“君威”,他也从不生气;面对官员,他大部分时候也很是温和。 秦守进退有度,又以“不愿损伤女子名节”为由,巧妙应付了君王的打探。这样“不慕名利”又“尊重女性”的样子,真是让朝堂上的紫衣金冠都赞叹的“出尘君子”啊! “好,等你追求到佳人,朕为你赐婚!”承德帝大手一挥,把他封为传胪。 . 秦守没有骗人,他心里的确有一佳人。 那位佳人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梦中神女,是他的心间月光。 早在承德七年的赶考途中,他因“水土不服”而身体虚弱。长安京外的驿道尘土纷纷,不知是不是从再北面的突厥吹来的尘埃,让歌舞升平的长安京也布满了扰人的沙尘。明明已到初夏,日头高悬、热浪滚滚,那肮脏的尘沙还不愿降落,硬是在行人的脸上恣意旋转。 旁的行商就着马匹驮着的物资,有薄纱覆面、水囊润口,尚能跺脚骂这见鬼的天气。可虚弱的秦守刚经历完老师的考校,心神俱疲,又囊中羞涩,只能在驿道旁的土堆前不住眩晕,对数十丈之外的茶摊徒劳叹息。 家里的灶台陈旧失修,早就干裂成了一块一块的陶泥残骸;这时候他的喉咙,是不是也要裂成那一片片陶土了? 虽然出身辛苦之家,但的确过着养尊处优的少爷生活的“少爷”伤春悲秋:怎么眼前就没有渭城朝雨,一浥漫天轻尘呢?(注) 突然,一精致的水囊出现在眼前。 水囊的主人逆着光,用清脆的声音向他唱出仙音:“公子喝点水吧。” 字字珠玑、句句兰芳,直把秦守干涸的心田,瞬间滋润填满。 那女郎把绣花布料兜住的水囊放下就要离开,秦守却情不知所起,一把拉住高唐神女的手臂,卑微乞求:“不要走,姑娘……” 那娇憨可爱的女郎也很是“羞涩”,她“嗔怪”地拍打了几下秦守的如 玉双手,嘟囔着什么“国公府”,就赶紧跑回了等靠的马车。 跑动间,被秦守拉歪的衣袖间,隐隐约约露出一颗鲜艳的红痣。 . 自从那年的惊鸿一瞥,秦守再没遇见当日的佳人,却深深记住了马车的纹样,还有一听就尊贵富贵的“国公府”。 二十七岁进京赶考,他散尽家中资助的银钱,广泛结交三教九流的人物,抽丝剥茧,终于得知了,那马车是修国公府专门给一位表姑娘“裴姑娘”准备的! 裴姑娘啊——修国公府受宠的表亲、当年满门忠烈的敬国公府唯一的遗孤、宫中太后的娘家姑娘! 原来他心中的佳人,是那般心地善良,又出身高贵! 秦守几乎按捺不住内心的愉悦,成为了圣旨钦点的传胪后,他更是想把这“金榜题名时”再来个“洞房花烛夜”的喜上加喜。 在骑马游街之后,他频频求见修国公、不住向神女的“姑丈”示好。修国公王俅一开始不愿理会,但长此以往,渐渐被这农门贵子的诚意打动,甚至为此婉拒了皇后娘家锦荣侯府子弟对裴侄女的求亲,转而为秦守牵线搭桥。 在裴夫人准备的见面宴会上,秦守信誓旦旦,非卿不娶。那样的热情打动了温婉贤淑、希望自己有安稳的家的裴氏,在姑母的反复确认下,她羞涩点头。 于是公府贵女下嫁寒门英才,还是个不慕名利、一腔真情,连公主都拒之门外的“高洁君子”。 这在长安京也是一段佳话呢。 可是!!! 婚后不久,在上司面前得到青眼的秦守“猛然发现”:对于六年前的初遇,裴氏不记得他们曾经“心意相通”,那裴氏依旧只感叹“原来我当年救下的人是夫君你啊,可见缘分不浅”,却对后面的事情只字不提。 而且,她的手臂光洁如玉,哪里有什么让人见之不忘胭脂痣呢? 原来,往日知书达理、温柔贤惠的裴氏,竟然是个蛇蝎心肠的恶女!她抢夺了“救命之恩”,并“恬不知耻地占为己有”! 裴家的旧宅、裴家的书房,裴家带来的陪嫁古董熠熠生辉。裴家的姑爷,享受到了裴家女孩和裴家祖辈为他带来的名声和庇护,却用尽了粗俗恶毒的语言,不断咒骂裴家的姑娘。 秦守一向“人品如同外貌一般正直”,他暗道:绝不能被这“坏女人”的温柔乡蛊惑,一定要找到他真正的恩人! 至于这个裴氏,昨天还在和他畅想未来孩子的样子…… 也巧,隔天,他去看望裴氏的时候,裴氏一个已经出嫁的丫鬟回来探望。 “赵家对你可好?有什么要用的就和我说,不要不好意思。咱们一起长大,二姑娘那边也惦记你呢。”纱帘外,裴氏依旧用那“假慈悲”的样子,装模作样。 对面的丫头和裴氏年龄相仿,梳着妇人发髻,耳边簪一红芍药绢花,面对裴氏不见拘束,连连应声回答:“好着呢!安平与我青梅竹马,婆母从小就喜欢我,我这日子和姑娘一样,掉进了蜜罐呢!” “姑娘你看,我都吃胖了!” 那妇人伸出手臂,挽上碍事的袖子,在裴氏眼前晃了两圈。 隔着纱帘,秦守听不见女子们的欢声笑语,却无比清晰地,盯着妇人右臂上,晃晃悠悠的,那颗红痣。 “呀,夫君,你来了啊?” 看见秦守到来,裴氏扬起了幸福的笑容。 (看作话很重要) 8. 一个火葬场 听见裴氏的呼喊,前来探望的簪花妇人轻轻以袖遮面,退到后面,和裴氏告辞,侧身欲退。秦守装作不在意,却暗中品味着年轻妇人行走间的幽香。 闻了又闻,暗中满意得不得了。 想来,“恶毒”的裴氏房间能有这位真正善良美好之人的体香,也是这满目琳琅屋宇的荣幸吧! 在她离开后,他装作闲话家常,和裴氏打听这是何人。 “原来是夫人出阁之前的丫鬟啊,不愧是你调教出来的人,倒有几分难得的风采,刚刚我都似乎从她身上看见你的影子呢!” 裴氏被夫君一番“真情流露”羞红了脸,靠在每天都温柔对待她的秦守怀中,毫不迟疑喝下“补身子”的汤药,期待她的孩子的模样。 从此,秦守更好奇裴氏的闺中生活了,夫妻感情越发深厚,裴氏本就是端庄平和之人,之前她还有些大家小姐的矜持,如今在体贴的夫君面前也是愈发闲适。 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敬国公裴家几乎在太宗一朝全员覆灭,可是裴家仍有忠心耿耿的旧部,虽说他们多被压制,但交流起来,也是不小的助力。 年月过去,裴家的一些人脉,就渐渐倾倒在了裴家最后的姑娘的夫君身上了。说起同时拥有了“不慕名利”的好名声、和享受了妻族遗泽的秦守,官场上谁人不羡慕呢?(注) 也是在夫妻融洽之间,秦守知道了,那个“她”姓曾,名寸心。 秦守的官途很是顺利,朝堂之上,皇子夺嫡愈演愈烈,可是在姐妹亲人的保护下,纷纷扰扰没有打扰到裴氏的一方安逸天地。 但就在某一天,正在绣花的裴氏突然得知:寸心的丈夫赵秀才遇见醉酒混混,四肢俱断,她的母亲和婆母也撒手人寰了,可是那丫头,却不见了踪影! 听闻噩耗,裴氏还没反应过来,裙子下一片鲜红流出。 从此,裴氏日渐虚弱、难以下床;即使姑母姐妹多番体贴,派遣太医前来诊治,依旧药石无医。雪上加霜的是,就在新帝登基不久,她的娘家修国公府,遭遇重创,曾经能护着她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 裴氏在内宅独自腐朽;而前院的书房,却多了一位通房“曾姑娘”。 谁能想到,裴氏出身名门,最后是这般结局? 谁又能想到,秦守得到了寸心的人,却没有得到她的心。曾姑娘几次三番忤逆主君,引得秦守不得不对她施以家法,又在对方支撑不住的时候,温言安慰: “本就是裴氏的错,她让我们天各一方。” “忘掉那个男人吧,为我生下继承家业的儿子,我让你当姨娘。” “你要是想她好,就乖乖听话。” “好不好?好不好?” 秦守的眼睛射出执拗的光。 曾姑娘只能沉默,沉默地成为昔日好友唾弃的叛徒、沉默地成为没有名分的通房、沉默地成为害死母亲的罪人,沉默地成为……秦守的泄欲工具。 她不发一言,不再有灵魂和思想,可是他却疯了。 “对不起,是我做错了……” “我只是太爱你了啊!难道爱也是有错的吗?” “我只是不懂什么是爱,只是想让你永远,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我错了吗!我错了吗?” 为了再见一眼当初她送上水囊时的温柔,他使出了浑身解数! 为了她,他甘愿整夜淋雨…… 为了她,他甘愿自伤自残…… 为了她,他以男子尊贵之身下厨…… 为了她,他不顾自己为官做宰的名声,心甘情愿成为“为妾室昏头”的男人…… 可是她,只会用讥讽的声音嘲弄: “你到底在表演什么?利用姑娘的好处拿到了,利用“你爱我”这副大旗的利益,你也实实在 在拿到手了,又何须在此装模作样?如此虚假的悔悟,真令人恶心,令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 她,会回心转意吗? . 镜光在密闭的空间辗转反侧。她没有《关雎》里念念不忘的恋人,却已经开始提前感受什么叫做“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了。(注) 这见鬼的话本子,全是那个什么“秦守”的鬼话连篇! 什么叫“裴氏”欺骗?当初就是人家命人给你送水的啊! 什么叫“你爱她”?爱曾姑娘就是把她逼得家破人亡、把她的亲人和爱人都折磨害死、让她成为折断羽翼的金丝雀吗?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帘帐中的镜光已经被气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为了不惊动莳雨和守夜的妈妈们,她拿出一个软枕,把它当作是秦守那个禽兽,疯狂地无声捶打。 一边捶打,一边小声咒骂。可骂了片刻,镜光再次想到: 在那个记不清楚的梦境里,她是不是确认好了——这个故事是她的经历? 那么,她温柔可亲的表姐裴望兰,还有一起长大的、渴望未来幸福小日子的寸心,真的会成为“阴险狡诈的裴氏”,和“早就羞涩的曾姑娘”吗? 还是说——那故事处处是狡辩,不是被那禽兽抹黑了多少,又美化了多少! 镜光恨得咬牙切齿,牙齿咯吱咯吱响的同时,细眉不禁皱起: 故事里的国公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王镜光又身在何方? 为什么她这个“二姑娘”只有与“裴氏”前期的通信,到了“火葬场”发生,也就是裴氏成亲几年后,就悄无声息了? 还有结局,结局,表姐和寸心…… 迷迷糊糊中,她看见了约有二十岁出头的妇人。 那是…… 那是寸心,那一定是寸心! 9. 一个火葬场 那是寸心,那一定是寸心,镜光不会认错。 她看见了,年长了四五岁的寸心,满头珠翠,遍身绫罗。她的发髻上簪满了红艳艳的芍药,身上,是石榴红、海棠红、胭脂红……是数不清多少层层叠叠的红,堆砌出来的华光溢彩、艳丽多姿。 可是,她的脸色是和满身艳红格格不入的惨白。记忆中秀美的面颊五官,变成了逢年过节,戏班子里扮演鬼怪的泥塑面具,僵硬到似乎微微动一下,斑驳的粉块就会扑簌簌落下,在紧紧攥住的双拳旁,落成无人能认出的支离破碎。 “寸心,我带你走!”镜光试图上前,去拉动流淌鲜血颜色的红衣,却发现自己仅仅是一抹游魂,在寸心几乎布满黑眼珠的散大瞳孔里,映照不出半分身影。 “姑娘,娘亲——”寸心看不见镜光,她自顾自呢喃,呢喃着她最爱的、最怀念的人。 随着她发出声音,瞳孔也逐渐从刚刚的黑洞洞的空泛,缩小成似乎无异于常人的样子。她终于不是被摆布的假人了,而是有了作为“人”的自由举动。 于是,镜光眼前的寸心,缓缓地,又坚定地抬起右手,让里面的白色布料脱离折叠的形态,自然滑落舒展。 “啊!寸心!”镜光几乎要哭了。 随着右臂的抬起,松松垮垮的红色布料向下坠落,露出寸心本来有着一颗胭脂痣的光洁手臂。 那手臂此刻鲜血淋漓。绽开的皮肉下,再无胭脂红。 寸心的红衣,不仅仅是绸缎的红,更是她的汩汩鲜血的红! “姑娘走了,我也无所顾忌了。等着。阿娘、姑娘、婆母、安平,我终于,终于能为你们报仇了!” 寸心狠狠拔出鬓发里的大大小小红芍药,有丝的有绸的、有绢的有锦的、有碧玺的有宝石的……她把群芳狠狠掷在地上,并狠狠踩踏。 右手的白色麻带被她系在炽红的发髻上,权当终于能为枉死的亲人披麻戴孝;而左手攥着的东西,随着手心的放松,也逐渐露出了面目—— 一大瓶镜光很是熟悉的桂花头油。 “不,不要——”四周烛火通明,镜光瞬间明白了寸心的意图。 可是呼唤又有什么用处呢?在寸心的坚决下,所有人的呼喊都是徒劳无功,遑论无人能看见的镜光。 寸心发丝散乱,头顶白布,一路奔跑到秦守的书房。路上根本无人阻拦——因为寸心的卧室就在书房旁边的暖阁,她一直,都是没名没分的、“被深爱”的通房丫头。 不过也方便了这次的复仇。 没几步路,寸心就跑到了秦守的眼前。镜光随着她的视角,也看清楚了这个皮肤白皙、清秀挺拔,面皮子能引人怜爱、却有一双真正狡诈精明眼睛的,秦守。 看见寸心前来,他还有些欣喜,放下手中的折子,从书桌后忙不迭起身:“卿卿,你终于想通了是不是?我早说过,什么我享用了你们的好处,都是你的臆测和胡说。其实我对你一片真心——” 铛!!! 出乎他这个“少有的深情人”的意料,寸心右手抄起桌子上修国公府陪嫁的雕花砚台,重重击打在秦守的眼眶旁。 “你……”秦守头晕目眩,扶着成亲时裴太皇太后为晚辈贺喜送来的贡品楠木书桌的边缘,才堪堪稳住身形,没让自己倒下。 “你怎么……” 他的质问还没有结束,寸心抡起手臂,又给了他一砚台。 这下,书房彻底安静了。 桌椅无言,只有灯台上的蜡烛,不时发出噼啪声响,在寂寂夜色,绽放闪耀的烛花。 寸心一脚迈过去躺在地上的秦守,来到书桌边,闭上眼睛,在昏暗中回忆曾经姑娘欢乐地站在成山嫁妆边缘站立的身形。她踉跄模仿当年姑娘的姿势,直直伸出犹带鲜血的手,细细摩挲,这案三五年前姑娘成亲时的贺礼。 楠木珍贵,金丝楠木更是皇家贡品。这面无一丝瑕疵的整版檀木,是当初太宗送给继后的礼物,作为对她家破人亡的补偿之一。 继后深恨这个曾经的姐夫如今的丈夫,本想将楠木弃之不顾,但是回想起姐姐明敬皇后生前搂着她笑道喜欢金丝楠木又不想劳民伤财的往日情景,泪如雨下,于是将楠木好好安置,一直到家族中最小的、最后一个女孩要出嫁了,她才作为贺礼从皇宫吹吹打打送出。 整整一板的金丝楠木不仅纹理清晰、手感光滑,更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淡雅的幽香。寸心贪恋嗅闻木材的香气,疯狂咀嚼当初的快乐时光。 她的嘴角像是皮影戏里的小人,被丝线牵拉,一寸一寸地,咧出凄凉的笑: “姑娘啊,当初,咱们的日子多快乐啊……怎么如今,都散了啊?” “他不要脸!用了您的钱财人脉、家世资源,却还不满足,又要用你的命和我的未来向新的主子投诚,最后又是对你的‘好夫君’对我的‘好男人’了,我不认,我不认!” “现在,我终于熬到孑然一身的时候了。今日,我替您报仇!” 寸心的嘴角越来越上扬,可豆大的泪珠也不断滑落,还未等为嘴角增添一丝咸涩的湿润,就被举在半空的烛火蒸发。 镜光的眼泪也随之落下。她看见,寸心锁上门窗,把手上的头油瓶子——在闺阁之中,她这个二姑娘曾经送给表姐妹的大号瓶子打开,让盖过木桌香气的头油,洒在房间的各个木架帘帐上。 无须质疑 ,镜光心想。 表姐一直都很爱惜她和表妹的礼物,这个瓶子,一定是表姐亲手交给寸心的。 果然,深深看了一眼剩了小半的瓶子,寸心随后就放了一把火,点燃了香到呛人的房间。 “哈哈!”她仍然在笑,不仅自己笑,还一杯凉茶浇醒躺在地上的秦守,逼着他和她一起笑。 “你疯了吗?”秦守还迷迷糊糊,闻到烧焦的气味,立刻清醒了。 “疯妇、泼妇!还不快放开我!” 曾经他的口中无数次软语“卿卿”,现在,还不是叫骂咆哮“疯妇”? 秦守手脚并用,想脱离这个疯女人、“白眼狼”的纠缠,想要自顾自活命: 他才过而立,才投靠了二皇子,如今局势动荡、新帝病重的时候正是他一飞冲天的大好时机。他才处理了和皇家关系千丝万缕的妻子,还有大好前程,绝不能死在这里! 可是寸心会让他好过吗? 早有准备的她把瓶子中最后的桂花头油泼在男人的衣服上,不顾自身的疼痛,直直将手上没有扔掉的蜡烛,抛在与她纠缠的男人身上。 “啊——你这个贱人!贱人!”秦守感受到了皮肉灼烧的痛苦,用侮辱的语言,咒骂他强取豪夺的枕边人。 火苗顺着秦守的衣襟,爬上了寸心拉着他不放的手臂。但她就像是感受不到痛楚一样,执拗地对着秦守笑,还不断撕扯着秦守痛苦的脸,逼着他也要露出笑容: “老爷、主君、夫君、姑爷,咱们同生共死,这是你无数次说过的话啊!今日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是因为不敢看见被你害死的姑娘吗?” ——“是因为不想毁坏姑娘家帮你铺就的青云路吗?” ——“还是因为不愿意看见我这个被你利用作‘深情’名头的棋子,居然毁掉了你用我们的血肉铺就的大好前程呢?” ——“你笑啊你笑啊!曾经我的亲人去世的时候,你不是还逼着我对你笑吗?” “现在,我笑了,你又凭什么不笑!” 她的笑逐渐变成了尖利的控诉: “你对不起姑娘,对不起我!” “装模作样有什么用?虚伪至极!你的几句忏悔,就能弥补我们家的人命吗?” “我但凡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你好过!” 火苗如浪潮,一下比一下澎湃。红与黄的跳跃下,镜光渐渐看不清寸心的脸,但却听到了她最后一句,和泪水一起落地的悲伤: “娘亲,姑娘们……我去找你们了。” 镜光身后,一张写着“元圣皇后忌辰”的折子,与这满是算计阴谋的书房一起,化为灰烬。 10. 一个火葬场 莳雨觉得,自打病愈过后,自家姑娘越发奇怪了。 修国公府的几个姑娘,从小到大都形影不离的,尤其是大姑娘下面年龄相仿的三个姑娘。自家姑娘本就和大家玩得好,如今更是一刻不停跟在裴姑娘身后,两只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 还有姑娘对寸心也有点奇怪。 姑娘在每天和裴姑娘玩的时候也不忘记寸心,经常拉着寸心的手眼泪汪汪,不想她离开。惹得寸心都害羞好多次了。 “要不是知道你是个小姑娘,就这副样子,真真是个该被打走的登徒子!”越古楼里,给妹妹们送柿饼的裴望兰拧了一把镜光还未完全养回来的尖尖脸颊。 轻轻拧完,又有些心疼:“这一场大病可是消耗不少。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可全然是你这一场劫难了。” “如今你说是痊愈,可是身子骨纤细不少,脸也变得小小的了。那些婆子们说这样也好,出去相看的时候也讨人喜欢,可是我看了还是心疼。再说了,你本来也不是痴肥之人,千万别听那些老人说的什么‘瘦起来男人喜欢’。你是国公府的姑娘,只要开开心心就好啦,我们都会护着你的!” 望兰怕镜光消耗,又塞给她一盘子点心。 镜光低下头,鼻子酸酸: 表姐,你说要保护我,可是我们也年岁差不多。当初咱们三个人年纪还小,学着外面故事的侠客拜把子,说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以后一起到老。那时候,莳雨寸心她们也跟着在一边结拜。可是,有那样悲伤到惨烈的结局的.真的,是你们吗? 不想被望兰看出端倪,镜光急忙一头扎进表姐怀中撒娇,面上十足一副天真妹妹姿态,心里已经在研究未来的计划了。 “好了好了,都过了十六岁生辰了,还是爱娇。”望兰拍拍镜光毛乎乎的脑袋嗔怪。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滴泪珠落入望兰雪青色的裙摆中,如秋晨露珠,转瞬即逝。 前厅传来一阵笑闹,是刚刚和培雾说话的表妹懿香甜美的声音: “我们这就要去给两位请安呢,夫人和姑母就过来了!” 镜光刚从表姐怀中抬头,就听见了两位母亲窸窸窣窣的裙摆声和笑答: “书礼是不可没有的,但也不必教条。那些什么‘卑不动尊’的话我向来不爱听。我想看望自家孩子,难道还要直直坐在正院眼巴巴守规矩吗?于是就和你姑母一起来了。” 镜光的痊愈一扫裴宜和所有担心,容光焕发的她今日一下子说了一大串话。 她穿着一身朱砂红的大氅,向来素色偏多的人在这样的喜庆颜色下更显芳华;和她手挽手的陈金珠一身石榴红,身姿窈窕,和镜光一看就是血脉至亲。 “我和姐姐当然坐不住了,本就是每天看你们,今天天气这么好,当然要一起来了!你们看看这个!”陈金珠今日也带了一盘柿饼,要给孩子们分。 看见望兰带来的已经吃了一半的柿饼,她感激又心暖:“好孩子,旧时敬国公留下的庄子不少,但上好的柿子你分分,我分分,就这么分完了。你自己留着吃就行了。有我和姐姐在,哪里会缺了这两个皮猴儿的?” 望兰起身行礼:“姑母,陈姑母,我和妹妹们情分非比寻常,一点柿饼算是什么?而且镜光有好东西也不会忘了我啊。” 见到侄女懂事、姐妹亲密,裴宜和很是赞许:“兄弟阋墙、姊妹不睦最是不可取,你们姐妹互相关心扶持,我看了也是极为高兴的。若是……” 若是我的大姑娘镜昭也在这里,你们姐妹四个一起玩耍,那才是说不尽的快乐呢。 有些事情,想也无用。 她转而关心镜光的身体,不停询问莳雨王嬷嬷等人,二姑娘今日有没有好好用膳喝药,昨夜可还安睡…… “怎么了?”陈金珠一来,望兰就让出了镜光身边的位置,让母女亲昵。此时金珠感觉女儿和往日兴高采烈的脾气大不一样,忙问是哪里不开心。 其实,镜光是一看见两人深深浅 浅的红,就不自觉回忆起了梦境里,寸心身上翻滚着熊熊烈火、流淌着血锈气味的一层层红色。那样的情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没事儿,娘亲。”镜光的声音就像是平时那样,在生母面前拖着长长的尾音,“我就是这段时间太闷了,想听些故事或者乐子,然后就开心啦!” 也是,两位母亲对视一眼,觉得很是有道理:这场大病,可是把爱玩闹的二姑娘憋坏了。 只不过,最近有什么事情呢? 陈金珠回忆前后听闻的杂话:“是不是宫里又闹起来了?苏贵妃前段时间抢了皇后的路,还做什么来着了?” 能让后宅的陈金珠有所耳闻,可见有关苏贵妃的消息,早就已经在市井前朝传开了。 就连未出阁的姑娘们也曾经听过风言风语。 望兰眉心微蹙:“虽说楚皇后性格刻薄……但贵妃也太过跋扈了些吧?” 当朝开国四侯,封号俱是双字:锦荣、锦乡、忠孝、忠诚。贵妃姓苏,是当今忠孝侯的长姐,也是上一代侯夫人唯一的血脉;皇后则是出身锦荣侯楚家,是第二代侯爷的妾室所出。 这几个人的关系也是一团乱麻。承德帝是太宗元后明敬皇后的养子,当年从贵妃还是侧妃的时候,王府就经常闹出不小的乱子,一直到她随着丈夫登基成为贵妃,她也依旧不守规矩。 朝野上下经常谴责贵妃的骄纵,又在叹息承德帝的“宽容”和“深情”。 侄女的眼睛好奇又清澈,引来裴宜和的一声叹息: “你们不知道,天下人也不知道……什么皇后什么妾妃的,贵妃恨啊……” “当年,本来她才是明敬皇后定下来的正妻,和承德帝情投意合,可是后来……” “男人冷血,天家无情啊!” “天家无情!” 裴宜和想起了什么,扣着茶桌一角的手不自主地攥紧,粉红蔻丹也似乎跟着褪色黯淡。 深恨天家的,何止贵妃一人呢? 11. 一个火葬场 “姐姐慎言!” 听到裴宜和越发执拗,陈金珠急忙覆盖住对方的冰凉柔荑,手掌用力往下压,提醒失态的国公夫人。 还好这里的人都是她们能掌控住的。 听到这话,裴宜和如当头一棒,立刻清醒过来: “好妹妹,我糊涂了……日后若我再不过脑子,你一定在第一时间让我闭嘴!” 陈金珠再次拍了拍她的手,不过这次是为了安抚。 好姐姐,你一向沉稳有度,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失态。 我懂,我懂你的苦…… “所以,贵妃?” 下面的小姑娘们还在眨巴眨巴眼睛,等着听贵妃年轻时候的故事呢。可裴宜和却一个个摸摸她们的额发,语重心长: “要保护好自己,不要把心寄托在那群人的……” 什么? 镜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母亲话锋一转,然后亲娘也跟着附和: “你父亲要完成差事回来了,你们装得乖巧些。” “望兰也收拾收拾,我带着你去见你姑父,等你成亲了,我也就正大光明地把动乱时暂存他手里那些裴家旧时候的人脉归还。想到我父亲的基业被他暂时利用,这些年,我始终是如鲠在喉、夜不能寐。” 归还给谁?给表姐,还是那个不知名姓的表姐夫? 镜光懵懵懂懂,突然五雷轰顶: 不对啊!按照那个惨烈的梦,她“表姐夫”,是禽兽——秦守!这可如何是好? 必须想办法! 镜光双手抱头,再次陷入浓浓的焦虑,并暗下决心。 . 修国公王俅归来的时候,正是大雪纷飞的十二月。纵使有一路的马车暖炉,他回府的时候依旧瑟瑟发抖。 “这天寒地冻啊!”修国公跺了跺脚,看见熟悉的自家大门和在后面的仪门口等待他的夫人裴氏,和陈氏、柳氏、安氏等姨娘,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当年那件事闹得再大,女人们还不是要穿得花红柳绿来等待他? 虽然这时候夫人的表情比外面的雪还冷,那又如何呢?为了长子王须为的仕途和名声,再不情不愿,她也要用她“敬国公之女”的金身,为修国公的大宅镀上浓浓的金边。 千百年来,被规训女子不都是如此吗?用自身的荣耀,为丈夫的志得意满,添砖加瓦。 就算这个“丈夫”曾经想要啃食她的血肉,可为了“能拴住母亲”的子嗣的前途,妻子大多数,依旧选择了,日复一日的忍耐。 思及至此,王俅越发得意。 “夫人快进去吧。我这回……”还等不及回屋,他就在众人簇拥下,开始滔滔不绝讲述这一趟南行。 “我这一路也遇见不少难得一见的风土人情。那西南苗地还是不懂礼仪,如今依旧是女人当家,可见蛮夷之地,难遵教化!” “宫里的五皇子也算是稀稀拉拉的苗人后代了,生母苗美人倒是归化了。只是薄命啊,苗美人红颜早逝,五皇子便在李贵嫔那里,和大皇子长大了。” “到底还是,女人福薄……” 这话越说越离谱了,甚至还不要命地扯上了天家。裴宜和立刻不着痕迹地敷衍几句,转而提到别的方向: “镜光的病好了不少,还有我侄女,也十七岁了,是时候相看了。我侄女的事情,夫 君无须费心,只是该做的事情,你可不能忘。不然,就连宫中的皇太后娘娘,也是不会同意的。” 啧啧,敬国公的人手,还是要还回去了啊。 裴氏说得对,宫中的皇太后成日吃斋念佛不管事,但裴家仅剩的这几个女人若是真求过去,她是绝对不会不管不顾的。不如就把那些权利还回去吧,反正这些年他也拿了不少好处了。 只可惜。 王俅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暗了一瞬。 只可惜,当年没能…… 不过想到之前信上说到的鬼门关前回来的小女儿,想到她往日的娇俏可爱,日后也会有不错的姻亲,王俅的脸色稍微缓和。 说不定,这孩子还能和她姐姐一样,为了家族作出天大的贡献呢。 修国公迟来了十六年的慈父之心一下子涌现出来:“家里的姑娘们都长大了,你这个夫人做得很好。等我整理好这一次学子的名单,再给咱们儿子写信,就忙活孩子们的亲事。” “岳父留下的东西,我可以不要,毕竟对修国公府的名声不好听。你侄女的事情,你想做主我不拦你。但有一条,那人是谁我要知晓,绝不能让这个不正经的姑爷妨碍王家的仕途。” 裴宜和紧盯王俅浑浊的眼睛,这样的答案也算是意料之中。 “好。” 雪天路滑,她仔细小跑跟上丈夫的脚步,时不时分神回想生活中的温暖,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不那么寒冷。 右侧的风雪突然减小,裴宜和侧身,看见跑过来为她用身体遮挡风雪的陈金珠,抿嘴一笑。 她恨丈夫。 但为了孩子们,为了妹妹金珠,她还能忍。 12. 一个火葬场 进了正院,修国公终于松懈精神。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卸在油亮的红木椅子上,享受着一众妻妾为他忙前忙后。 柳姨娘柳雪缕为他递上一杯温度正好的热茶,王逑抬起控制不住耷拉的眼皮,和三十出头的姨娘问起小儿子的衣食住行。 当然,更重要的是—— “须行的功课如何了?十五岁的男孩子,差不多可以放入场考功名了。我一直在乎咱们家的小子们。若是有朝一日,他大哥须为不堕先祖爵位,须行有幸成为文臣,兄弟互相扶持,那是家族大幸啊!” 一直恭敬垂首的柳姨娘微微抬头,刚想顺着家主的意思说上两句孩子的事情,就被家主的自说自话再次打断—— “唉,我也是一路回来被冻糊涂了。学习考试的大事情,自有我和夫子教导,你们内宅妇人,头发长见识短,又知道什么?” 死老头,不是你一开始问我孩子的饮食起居的吗? 还头发长见识短,你的头发胡子也不短啊,呸! 柳雪缕内心愤愤,但又不敢呛声。她挪动小碎步退到了夫人的身后,被裴宜和宽大的袖子隐隐回护。 还偷摸翻了个能上天的白眼。 王逑惬意地眯着眼睛。嗨,虽然他不是天王老爷、皇帝亲王,可是在家里,他也算是一言九鼎了吧,日子真舒服啊! 他不开口,不阻拦,任由妻妾张罗,仆从忙活。直到吩咐完傅管家一应注意事项的裴宜和坐在他西边椅子上,他才从衣衬里拿出厚厚的一封信,得意洋洋地甩来甩去,甩得噼里啪啦响: “咱们须为的信。你看看他多孝顺你这个娘亲,在外求学,给你请安的问候也是真心诚意的。” “当年他还是个孩子,你可别再为难他了。要是让国公府的世子落得个不孝的烂名声,对你这个生母又有什么好处?” “我做主,你们娘儿俩就冰释前嫌吧!到了明年他也要从南方游学回来了,还有咱们大姑娘镜昭——等突厥那边的关系和缓了,说不定不止儿子,女儿也能回来呢?” 镜昭,镜昭,她可怜的镜昭……能回来了吗?真的能回来吗? 裴宜和颤抖着接过儿子的信,心中思念的,还是远嫁塞外五年的女儿。 她这辈子,还能再见一眼阔别经年、音信寥寥的镜昭吗? 她的孩子,十五岁就为国和亲、如今已经二十岁的孩子,是什么模样了呢? 儿子王须为的字里行间,还有丈夫的言谈中,都透露着女儿过得还不错、那年轻的国主也颇为疼爱她的消息。 如果,如果女儿过得好,她也不是不能原谅儿子当年的不作为: ——那时候,儿子也不算成熟,也不会处心积虑坑害妹妹吧? ——这些年,是不是她想得太多了? ——镜光和望兰懿香不是亲姐妹,胜似血脉相连的亲人。那她的须为和镜昭,一母同胞的兄妹,也不会有那么多坏心思吧 ? 王须为,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她初为人母、挣扎了一天一夜后得来的期望,她这些年不冷不淡,又怎么会真的冷心冷肺呢? 裴宜和努力说服自己,面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端庄,用从小刻意训练出的语调,和丈夫回话。 但说起孩子们—— “不是要看看镜光吗?老爷您怎么一个劲儿地说须为和须行?” “还有咱们大姑娘,如今到底如何了?您在前朝还能得到消息;明明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身处后宅,却一无所知。我……” “好了好了。”王逑呷下一口茶,示意少安毋躁。 镜光啊,漂亮的妾室生下的漂亮幺女。 虽然妾室不听话早就被他冷落,虽然女儿来的时机不好,可是如今女儿长成了娇俏可爱的样子,他也会看在那一张脸的份上疼爱。 只不过这样的疼爱,就像是他对温顺的长女的疼爱一样,是富贵灿金的锦上添花。 两个男儿,才是国公府真正的“锦”。 鲜花美丽,花团锦簇,但若没了前面的“锦”,就没有意义了。 所以即使夫人一再提醒,他依旧是问过次子的大事小情,才挥退众人,和夫人单独说起镜光的事情。 “镜光娇俏可人,爱玩爱闹,很是能讨人喜欢……” 清亮的茶汤随着他那把女儿当作宠物般的话语,泛起阵阵涟漪。 “所以我准备……” 13. 一个火葬场 “他疯了吗?怎么能把咱们镜光嫁给二皇子?” 因为早年的事情,王逑如今已经多年不和裴宜和或陈金珠共寝了。夜晚的正院,北风簌簌,传来了女人痛恨的惊呼。 “姐姐,就算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知道二皇子已经有陛下指婚的正妃和皇后亲自承诺重视的两位侧妃了。” “——那正妃也不过是贞国公旁枝姨娘的女儿,还不如镜光这个主支的出身呢。咱们国公府的孩子金尊玉贵,做皇子公侯正妃是绰绰有余的,哪能受这种去做侍妾的委屈!” “呵。”听见陈金珠也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裴宜和一声冷笑。 “这才是咱们那位好夫君能干出的事情啊!” “大皇子妻妾成群;三皇子随心所欲,和他的生母苏贵妃一起作天作地;四皇子天天吃斋念佛,五皇子没有外戚帮忙。眼下,他可不就把主意打到皇后的二皇子身上了!” 裴宜和对着这个太想上进的夫君,可是过于了解了。 “我的镜昭不就是前车之鉴吗?当年,镜昭本可以在京城平平安安生活,还不是这个现世王八想要领功,听闻皇上和贤妃不想让他们的大公主去突厥和亲,居然主动请旨,让我的镜昭作为公主嫁到塞外!” “可怜我的镜昭,遇见了不做人的人君,遇见了不当人的亲爹!” “说什么和亲公主?镜昭没享受过公主的待遇,小的时候进宫赴宴要对大公主一家跪着行礼。可是长大了,大公主依旧风光无比,去那苦寒之地当人质的,还是镜昭这个臣女!” 没有外人的内室里,烛火通明。摇曳的火光映照出两个彼此依偎的身影。 骂到这里时,裴宜和已经是泣不成声。这些年,徐朝和突厥的关系反反复复,她这个生母和镜昭也是音书断绝。 ——不对,她已经不是镜昭的生母了。那送镜昭出嫁和亲的可恶圣旨上,明明白白写下了,出嫁的是皇帝的女儿徐氏,不是她裴宜和的女儿王镜昭。 那杀千刀的皇帝,连她作为母亲的最后身份都要抹去。 而这样的圣旨,居然还是镜昭的生父殷勤求来的! 宫里的贤妃,不论真心假意,好歹还拉着她哭了一场;可这些做主的男人,没有一个人念过她这个亲生母亲的死活。 五年,一千五百多个日夜,她做了无数次噩梦,念了不知多少经书,强行压抑自己、时时想着好好积累德行,冬天施粥、夏天送冰,还在家里建了一个小佛堂时时祈祷,就是为了能让不知音信的女儿得到上天庇佑,能过得好一些。 有时看着家中剩下三个女孩的笑颜,她都会不自觉地念着她的镜昭,并暗道: 镜昭已经被王八们坑害了,她一定要为剩下的孩子们找个四角俱全的婚事,让她们和和美美。 结果今天,王逑那个死男人,又要把镜光,像是镜昭一样,轻描淡写送出去,妄图用女孩们的骨血,铺就他的通天大路! “你放心。”裴宜和咬牙切齿,“我不会让当年的事情重演的。而且不必惊慌,我了解他的语气。” “其实,他如今也在皇子之间权衡。二皇子已经长成,又是中宫所出,却迟迟不是太子,可见皇帝也在犹豫。老东西 在让咱们提前准备,但人选,也不一定是二皇子。” “咱们抓紧给孩子们相看,除了镜光,望兰和懿香的事情也不能拖了。” 裴宜和捏了捏陈金珠的手心: “妹妹,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咱们可要准备起来。我真怕……真怕有朝一日,他这个做姑父的,能把咱们父母双亡的侄女们全都送出去!他干得出来!” 天啊!陈金珠再也忍不住了。 她抱着裴宜和痛哭不止:“我知道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当年能毫不犹豫舍出大姑娘,再往前,敬国公被诬陷去世的那年,他还要杀了你这个结发妻子——他就是个禽兽!” “我就是不甘心啊!我命不好,摊上了那样的烂爹,当年差点被送到老头子那里被折磨死。好容易想办法进了国公府,在这金银窝里有了自己的女儿,可我的女儿——怎么也要被当作宠物、当作工具送出去!” 绫罗绸缎的包裹下,两人的过往,满是斑斑血痕。 提到被诬陷的父亲敬国公,裴宜和满脑子都是敬国公府上上下下三百多条人命。 十七年前的那个夏天,中年帝王太宗一声令下,长安京菜市口的刑场,蜿蜒不绝的鲜血比榴花还要鲜艳。 那年,须为七岁,还在背着《诗经》;镜昭三岁,还是会奶声奶气给母亲唱歌的小孩子; 那年,望兰刚刚出生,裴宜和的嫂子在阴湿肮脏的狱中挣扎生下她满心期待了数年的第一个孩子,就高热不止,命丧黄泉; 那年,镜光还没出生,镜光的生母陈金珠,也刚刚入府不久…… 14. 一个火葬场 陈金珠入府的时候,敬国公依旧是大权在握、军功赫赫、被尊敬为公侯之首的敬国公,裴宜和作为敬国公府的爱女,也还是个从小到大没经历过变故的幸福贵妇。 听闻夫君从外面带了个小户人家出身的妾侍,她依旧用珍珠宝石做成的玩具哄小小的镜昭玩耍。 一旁摆放的清澈剔透、能映照出人影的翡翠玉盘反射出她松弛的眉目,就连嘴角噙笑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 “我没什么不高兴的,就依夫君的意思吧。”面对一直都尊重自己的丈夫,年轻的裴宜和觉得,自己这个公府主母的地位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王俅比裴宜和大一两岁,那个时候也才二十多岁。青春年华的男人在妻子面前紧张搓手,生怕岳家不高兴。毕竟,除了岳母主动提出来的、从妻子娘家过来的安姨娘之外,他可是个“尊重妻子”的好丈夫呢! “陈氏可怜,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要不是我,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她对我情深无比,你就当个小猫小狗,看在我的面子上别为难了。说到底,咱们才是同生共死的结发夫妻。”(注) 情深无比吗? 转天,裴宜和看见了这位丈夫口中的“小猫小狗”陈金珠:肩若削成,腰如束素;转眄流睛,神态不俗。 是个见之难忘的美人,只不过美人眉眼间的神态有些精明。 裴宜和第一感觉就是:什么看起来有模有样的“情深似海”,都是这小姑娘装出来的吧! 但她也无所谓喜欢敌对,只是如常吩咐管事的婆子仆从,一切按照规矩来,不可克扣轻慢。 如她所料,这位年纪轻轻的陈姨娘的确是个精明性子,不仅能每个月自己攒下不少钱,还能用各种理由哄王俅给她掏银子。 “这个月国公爷又要给陈姨娘赏赐,我们只能听从吩咐。”管事的婆子小心来到正院汇报。 裴宜和的丫头们面有不服,似乎是不满这“狐狸精”的贪心不足;但她本人倒是早有预料。把床上玩耍的大姐儿抱到一边,裴宜和在小丫鬟们的服侍下净手,问起明目。 婆子们不敢隐瞒,急忙回禀:“上个月说是给弟弟求学交束脩;这个月说是给亲娘另起坟墓。” “要咱们说,陈姨娘身为人女,也是不懂事,她老娘有什么好迁坟的?咱们女人家左右也回不去娘家,生死都是无根浮萍。要是女人不葬在夫家的祖坟里,才是没有福气的孤魂野鬼呢……” 哗啦啦—— 镜昭的小手没拿稳玩具,满是珠宝的镂空金丝球开关松动,里面的碧玺珍珠翡翠环,一股脑地散到地面,在白熊皮地毯上开出了珠光宝气的闪耀花朵,直让人移不开眼皮。 裴宜和抱过女儿,淡淡一笑:“这也算不得多少银子。想孝敬亲娘,无论如何,也算是她有孝心,那就随她吧。” 不是裴宜和人淡如菊,而是她拥有的实在太多。陈金珠千方百计求得的银两,连她脚下不会多看一眼的零散珍珠都买不到。因此,本性宽容善良的她也无意为难。 “你们再去我那里支五十两,让她母亲安稳吧。不用她谢恩,就当是为我为大姑娘积福了。”说完,裴宜和拔下头上的百福点翠簪,继续逗散落了玩具的镜昭玩。 这是敬国公府没落前,裴宜和与陈金珠相关的最后回忆了。 . 大厦将倾,真的只是一瞬间。 太宗登基的第十五年,阳春三月,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朝,从锦荣侯楚家的一道奏折开始,“通敌突厥”的敬国公被全面清算。 敬国公白发苍苍,在大门前百姓的观望中高呼“冤枉”。眼看家里的亲眷被像是牛羊一样牵拉鞭打,无路可走的他,在枷锁上身前的最后一刻,咬牙抢过用开国时太祖赠送给先父初代敬国公的宝剑自刎,以示清白。 血溅三尺,但毫无作用。 宫中的裴皇后出身正是敬国公府旁支,也是如今的裴太后的亲姐姐。她那时还没有“明敬”这个谥号,还依旧是受人尊敬的皇后。 可只不过是一夕之间,皇后就轻而易举地被往日朝夕恩爱的枕边人幽禁深宫,绝望到别说喊冤,连说话都无人敢应和。 明敬皇后是太宗的发妻,是太祖和武烈皇后、乃至太宗生性孤僻清高的生母宸皇贵妃都称赞的国朝典范,是早年在太宗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被 幕僚盛赞的贤妻良母。 当初成婚的时候,在主家敬国公的填妆下,整整三百台的嫁妆绕了长安京一圈,才逶迤拖进皇宫。 灼灼红衣下,她曾经是长安京最为华贵灿烂的牡丹花,一颦一笑都让太宗目不转睛,承诺“不离不弃”。但就是这样的无双佳人、这样的绚烂花朵,最终也逃不过衰败的命运。 敬国公的一部分主子们被纷纷下狱或流放,还有一部分,和下官仆从一起,被陆续斩首。到了蝉声烦躁的夏天,这场清算还没有结束,刑场上永远有似乎杀不完的裴家“卖国贼”。光是他们“叛国”的鲜血,就能填满长安京外的护城河了。 与裴家有姻亲的家族,有的狠心休弃了裴家女;有的把女儿嫁进裴家的人家本来还在观望,却在看见了敬国公岳家,贞国公府的操作后,选择了放弃自家血脉。 还是那年五月,二十三岁的裴宜和抱着被偷偷从天牢里送出来的、像是小老鼠一样瘦小的刚出生的侄女,得到了一个让她万念俱灰的消息: 她的生母、敬国公府的老夫人,已经是年近花甲的年纪,却硬生生被母家贞国公府逼死,为了所谓“清正”的家风! “哈……哈……” 阴雨之前的天气最是让人烦闷,烦闷到连呼吸都承受着千钧之重。家破人亡的悲伤是一堵隔绝了空气的围墙,让裴宜和清醒地遭受窒息的凌迟。 上天啊,谁能救救她—— 踢踢踏踏—— 脚步声传来。 是谁,是谁会为她打破这面墙? 裴宜和长发散乱,头发下的目光闪烁希冀: ——是丈夫,是年轻的修国公王俅! 他是来帮我的吗? 他会为我那身陷囹圄的亲人求情吗? 我不求他救救我的兄弟们,好歹,能为族中的可怜姐妹们搭一把手也行啊! 可是,她听到了什么? 她年轻温柔的丈夫面容仍然是那么俊秀,对她轻言细语: “王家不能丢人。” “——为了孩子们,你且安心地去吧。” “我会将你,风光大葬的。” 15. 一个火葬场 安心,什么意思? 怀中的小侄女发出了细细弱弱的哭声。裴宜和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夫君同以前一样关切的面容。 他从来都是尊重自己的、关爱自己的良人啊——一定是我听错了吧? “好孩子不哭不哭。”裴宜和轻轻晃动抽泣的婴儿。低头片刻之后,她再次仰头,一瞬不眨眼,不放过丈夫面容上的任何细节。 “夫君……你在,说什么?” “是我理解错了是不是?” “你是想说,让我安心,是吗?” 裴宜和的声音,比正院的微风拂过青丝的声音,还要轻微,甚至带了一点她宁愿掩耳盗铃的颤抖。 王逑带着一丝不忍、一丝慈悲,但是吐出的语言却无比坚定,不容置喙: “修国公府的孩子不能有这样出身罪臣之家、还涉嫌通敌卖国罪名的母亲;我也年轻,不能有这样的岳家和妻子。” “你懂事点,我也好省心;要是你不甘心,我自然也有许多方法让你体面地病逝。” 那一刻,裴宜和如坠寒窟。她的全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连怀里“小老鼠”的重量几乎都承受不住。 不是说好了做同生共死的结发夫妻吗?不是说好了年少夫妻要互相扶持吗?不是在洞房花烛许下了比翼齐飞的庄重诺言吗?不是曾经对着我们家的祖先上香叩拜吗?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一直到被囚禁在房间,对着饥饿哭闹的孩子,裴宜和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尊重妻子; 可是,谁规定了,妻子只能是一个人呢? 谁规定了,妻子不能成为庶人、罪人,甚至……死人呢? 往日的房间被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黑纱,黑纱之下,连西洋舶来的自鸣钟的发条发出的响声,都笨拙嘲哳,又负重不堪。 裴宜和瘫在侄女身边,不顾仪态地任由自己陷入灰暗的白熊皮地毯。这是冬天用来保暖的地毯,谁能想到,它还没等到换季时女主人移动的指令,就要迎来主人的死期了呢? 裴宜和栽倒其上,随意伸手一摸,上次镜昭玩闹时散落的珍珠,还有几颗藏在过季时没来得及更换的皮毛里,散发哑哑的白光。 她随手捏起一颗,把它掷向自鸣钟的方向。可是深宅贵妇的力气不大,珍珠又太轻,轻到无力承担裴宜和茫然的思绪和绝望的未来。小小的圆润珠子在空中飘荡一阵,就径直落下了。 她的人生,也要就这般落幕了吗? 裴宜和侧了个身,目光追随着珍珠落下的轨迹。直到那蹦蹦跳跳的珍珠跳跃到了紫檀架下方的黑暗空隙,她才闭上眼睛,任由眼中的珍珠滑落。 多可笑啊:她的母亲已经因为夫家没落被母族逼死;而她,即将因为母家变故被丈夫放弃。 昨日誓言言犹在耳,情好盟约却被撕毁得轻而易举。 这可真真:昨夜红绡帐,今日黄土坟;夜语鸳鸯被,晨起东西奔。(注) . 明明没有灰尘,房间内的情景依旧蒙蒙。 窗外传来了隐隐的哭泣声,和本不该出现在后院的众多小厮的驱赶斥骂声音。 ——是自己的丫头嬷嬷们吧?她们都被修国公这个主君控制起来了吧? 镜昭呢?他会好好对待镜昭吗?镜昭现在还不记事,以后还能回忆起亲娘的样貌吗? 还有须为,她无比疼爱的长子须为才七岁 ,会不会用小大人一样的童言童语帮她求情? 那个男人,要让自己怎么病逝呢? 侄女的哭声越来越弱,不知过了多久,只剩下小声的哼哼唧唧。 屋里只有前几日剩下的凉茶和硬掉渣的剩余点心了。裴宜和强撑起身去抱婴儿,绝望地用自己口中的温度温暖凉水,让侄女喝上两口。 他不会,要让这两个裴家“不忠诚”的血脉,活生生饿死在自己的房间吧? 裴宜和轻笑,笑声苍凉。 经历过这一遭,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奇怪。 怀中的孩子因为有了短暂的“食物”,暂时停止了不舒服的哼唧。裴宜和就着曾经女儿喜欢的动作,慢慢摇晃。 “睡吧。你还小,不懂事。等过几天没吃没喝了,就这样去找你娘你爹,也是好事。” “总好过,跌跌撞撞活下来,像那些裴家旁支的姑娘一样,被指指点点、欺辱迫害、生活凄凉。” 夕阳西沉,内室一片黑霭。裴宜和无心点烛,从小被娇养的她也不清楚火石在哪里。于是就那样,机械地晃动孩子,靠在地毯上的红木椅子前,不顾自己的饥饿,空空望着眼前从外锁上的门闩。 不知今夕何夕。 哗啦啦—— 似乎是月上中天了? 侄女已经熟睡,裴宜和依旧坐在地上,等待命运的洪流肆意摆弄她这条无力的扁舟。 却听到了外面摆弄锁链和门闩的声音。 裴宜和立刻抬头,原来即使无数次说“命该如此”,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想要活下去。 是谁? 外面是谁? 是那个男人的走狗,还是能帮她的哪路神仙? 16. 一个火葬场 是谁——是谁来救我,还是害我? 裴宜和撑着酸麻的身体艰难起身,把孩子放在一边的榻上,自己蹭着小步,一寸一寸挪到门边。 透过狭窄的门缝,她小心翼翼向外张望。 是嬷嬷吗?还是管家小厮? 裴宜和定睛细看,只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陈姨娘,陈金珠。 . “你那时候鬓发散乱,衣服上还有落叶土灰,也把我吓了我一跳啊。”如今再回忆当初的场景,裴宜和满心的感激和庆幸。 说到当时的狼狈,为女儿哭了一场的陈金珠也憋不住笑了:“在家里逃婚的时候我就是钻狗洞逃出去的,没想到国公府里面居然也有个旧狗洞,我就进去了。” “嘿嘿。” 陈金珠用洒金手帕擦干刚刚的眼泪,嘴里嘟囔:“这不是一回生二回熟嘛,可见上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是啊,自有定数……” 裴宜和揽住陈金珠的柳肩,凝望烛光中两人合二为一又逐渐拉长的身影:“你救了我,就是救了我的镜昭和望兰,我也不会看着他再把镜光送出去的。” “皇室的旨意,我不能违背,只能眼睁睁任由我们母女骨肉分离,从此天各一方;但是镜光,我一定会想办法!” 她紧紧握住在漫长岁月中与她真正同舟共济的陈金珠的手: “咱们尽快为这几个女孩找到可心人,最好抢在他前面——实在不行,我就买通外面的大师,说孩子们的八字不适合出嫁,咱们养她们一辈子,我有的是钱!” 陈金珠面色忐忑。显然,她们都知道那个国公府主人有多恶心:“万一他比咱们更快,这几天就要定下来——” “不会的。”裴宜和放缓语气,用曾经安抚远嫁女儿的声音抚慰陈金珠。 “他嘴上说着二皇子,其实也不过是先让咱们有个准备。事实上,就当今那些皇子,他可是要慢慢斟酌呢。”裴宜和冷笑。 “万一哪个皇子又有了新的本事可如何是好?他可不能提早站队啊!” 每每说到二皇子,裴宜和的语气都分外冰寒,好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这样的语气,在有人的时候她是万万不敢表露一二的,只有在和陈金珠高嬷嬷独处的时候,她会毫不留情地讥承德帝、贤妃,还有先帝、楚皇后和二皇子。 她恨前面两个天家帝妃,是因为被迫承担公主的名头远嫁的镜昭;而后面两个出身楚家的人,则是为了敬国公府上百条人命,为了她的血脉至亲。 “姐姐……”陈金珠扬起刚刚的手帕,为裴宜和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锦荣侯府诬告敬国公,先帝下令满门抄斩,这是何等的血海深仇!可是到了明敬皇后自杀明义之后,“悔恨愧疚”的先帝说是为敬国公正名,归还了裴家的家产,还立了裴家旁支的女孩、先明敬皇后的妹妹做继后; 但—— 锦荣侯府依旧是锦荣侯,甚至他家名不见经传的庶出女儿,都能在明敬皇后养子皇太子已有婚约的情况下,成为新太子妃,如今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皇室还是皇室,锦荣侯还是锦荣侯。那,她的亲人,她的父母姐妹兄弟,就活该成为皇权之下的牺牲品,被敲骨吸髓、幻灭成灰之后,还要用不知何处的尸骨呐喊“皇上万岁”吗? 她还要贡献出自己的女儿,然后用满是伤痛的身体匍匐下跪、掏出血迹斑斑的心对皇室赞颂圣明吗? 裴宜和将面颊埋在陈金珠满是熟悉兰香的颈间,任寒泪长流。陈金珠这时反而成为了她的保护者,用自己的身体不断回报温暖。 “如果有……”裴宜和满是恨意的声音被她自己不甘吞咽。 如果有谁杀了承德帝、灭了锦荣侯府,她一定会为那人日夜上香祈福,即使下辈子做牛做马,她也要报答恩人。 . 正院的两个女人互相依偎,书房的王俅却遇见了稀客。 “爹~~~~~” 平素只会对母亲姐妹亲昵、对外人不怎么亲近的镜光发挥了从出生至今所有的撒娇功能,罕见地对着感情也就那样、一年也没见过几次的生物爹展示可爱,几乎要扭成大街上泥人张卖的扭扭糖了。 一句话概括:没有感情,全是技巧。 “哎!” 王俅靠在高高的太师椅里,一手随意搭在椅背,一手满意抚摸自己的美髯,观赏可爱幺女的娇俏面容和爱娇性子,视线随着幺女发髻上的金红飘带来回飘移。他心里暗道: 这样的女孩,不论配给哪个皇子,都足够让男人为她心软。 因此,面对这“以后说不定前程远大”的娇客,王俅很是宽容:“镜光啊,你来找爹爹,是为了什么事情啊?” “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啊?不是我说,你母亲也太严格了。你们姐妹们大了,怎么能还像如今一样,头顶空空呢?” “你表姐妹就算了,左右也不是咱们府上的人,但你可是我修国公的正经姑娘,如今也十七八了吧?头上这么朴素可不像话!回头爹和账房说一声,你想买什么都可以。多去买点首饰头面、胭脂水粉,小姑娘就是要漂漂亮亮才惹人怜爱。” 自以为成功展示了“慈父”之心,王俅继续抚摸长胡子。 当年那个阴差阳错救了陈氏和裴氏的小姑娘可真会长啊,这张脸就是挑着陈氏的优点来的,幸好那时候自己只是冷落了陈氏,没有进一步伤害她,让这孩子稳稳当当出生了。 现在想来,女儿还是多一些好啊。家里已经有两个男儿了,都要好生教导,这样万一长子有意外,次子也能顶上; 至于女儿这样的联姻资源,自然是不嫌多的——反正十月怀胎辛苦挣扎的也不是他这个大男人。 只可惜他只有镜昭和镜光两个女孩。不过镜昭已经起到了她的作用,对得起自己这个生父了…… 这男人啊,无耻的想法还真是一个接一个。若是镜光能读懂他心里肮脏的算计,也一定会叹为观止。 事实上,这时候,镜光真的是在被迫闭麦。 她好想大吼:母亲阿娘对我好着呢!我不戴硕大的首饰是因为我从小就不喜欢能把我脖子压断的好几斤头面啊! 还有,我才十六岁!!! 但面上,镜光依旧笑得甜丝丝的。不光对着父亲继续说好听话,把王俅从头夸到脚,从“父亲为国为民”到“爹爹玉树临风”,最后在她的嘴里,王俅已经成了“才华好比孔孟、容貌不亚潘安”的绝世圣人了。这也让王俅的厚脸皮难得红了一下: “咳咳,镜光啊,你想干什么就直接说吧。你这再夸下去——” 爹真怕自己飘啊! 不过女儿会哄人高兴,会讨人喜欢,这也是好事。 镜光睁大眼睛,装作羞答答小女孩模样: “爹——就是我最近习字,看着字帖总是不满意。咱们家最有学识的就是您了,我想让您带着我练字。您那么疼我,这次回来还没问问我呢!” 面部煽情之后,镜光还怕火候不够,她努力回忆自己和姐妹们玩耍时候的样子——但那些自然而然的娇憨情态在生物爹这个中登面前实在是难以施展。 于是,她干脆闭眼鼓腮,跺了两下小脚脚。 (其实内心在疯狂叫喊救大命) 工业撒娇之后,镜光悄咪咪睁开一条缝,观察王俅的反应——万一他不喜欢她就换个套路,下次再战。结果,他居然还挺吃这套? 王俅真的挺受用女儿的撒娇的,他当即起身前往书桌: “你是个女孩子,我也不求你能和兄弟一样熟读圣人之言,你能写几个字就不错了。不过你钦佩父亲,为父也很是欣慰。今日父亲就带你练练字。日后等父亲为你寻得佳婿,你为他红袖添香,也是一段佳话。” 趁着王俅后背没长眼睛,镜光对这一段糟粕翻了个白眼,随后立刻跟上书房主人的脚步,准备进行下一步计划。 “这就是爹爹的字吗?真是风骨俊俏,就和爹爹您本人一样呢——咦咦咦~” 镜光一面肉麻地编台词,一面趁着老爹一个不注意,做作地平地摔跤,正巧“顺手”拉住桌角维持平衡,但“不幸”失败,于是理所当然地“一不小心”弄翻了许多折子和纸张。 “嘤嘤嘤爹爹我不是故意的,手好痛啊~” 镜光:我哭了;我装的。 :D 她早就买通了负责端茶倒水的侍女姐姐,听她说“老爷说要忙活科举的事情”,就猜到科举这种很重要、但对国公府这样今年没有自家孩子下场的勋贵也没那么重要的文件会被放在书房,又不会被珍藏。于是就想趁这个机会速战速决,赶紧确认线索。 好在一切顺利。 镜光借着“手痛”,在地上装哭卖惨,不愿起来。 她举着左手闹着要爹爹找丫鬟抹药,右手就在地上那一堆纸张和散开的折子里瞎扒拉。可把镜光累得,装哭两声,还要偷瞄纸上面的字。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半张写着名单的白纸上,镜光瞄见了亲爹那勉强算得上端正的大字: “……学子秦守,长安京京郊人士,世代务农……” ——那个梦真的是真的!真有这个禽兽! “嗷呜——” 外面等候的莳雨在王俅的催促下,拿着跌打损伤药小跑过来; 而镜光,这回是真的,嚎啕大哭了。 17. 一个火葬场 “表姐,你前几日的伤还没好啊?”懿香在正院的贵妃榻,挨着镜光挤挤蹭蹭,“怎么今日还是丧气样子?莳雨说,再晚去一会儿,手上的红印子都要消退了!” “唉——”表妹你不懂啊。 镜光深深看了一眼懿香,摇头叹息。 懿香不满地拍了一下镜光,转而跑到一边文静喝茶的望兰那里:“裴姐姐你看,她还故弄玄虚上了!” “好啦。”望兰笑眯眯,“你也坐下喝口茶吧,今年的碧螺春真是不错,正好去去浮躁。都要……了,你们两个还是孩子模样。” “什么什么,都要怎么了啊好姐姐?”懿香还没明白。 望兰放下茶杯,白皙的手指点了一下比自己明明只小两岁、心理年龄却遥遥落后的陈家妹妹的额头:“都要……说亲了啊,妹妹还是小孩子一般。” “啊?说亲?”懿香大脑宕机了。 “是啊,不然你以为姑母们为什么今日把咱们三个都找到正院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望兰话音刚落,博古架后面的帘子就被小丫头们掀开了。从里面出来的一行人,不论是为首的裴宜和和陈金珠、紧紧跟随的入绣、出屏、高嬷嬷、赵嬷嬷,还是后面的一众婆子丫头,手上都抱着满满的画轴。画轴一卷堆叠一卷,甚至超出夫人们高耸的云髻。 看着这样的“盛景”,裴望兰脸色羞红;陈懿香神情呆滞;王镜光……还在神游天外呢。 “孩子们,快过来看看。”陈金珠把自己手上的一摞卷轴散在圆桌上,立刻大口喝茶,显然刚刚忙活够呛。 “这些都是我们精心挑选的公子,你们看看画像有没有喜欢的?” 也不知道裴宜和是怎么做到的,短短几天,她不仅拿到了京城未婚公子们的具体信息,还托人画出了还原度七七八八的画像。 裴宜和and陈金珠:虽然不是皇室,但也要让我们女孩选一把秀! 一张一张的公子等比例画像被支棱起来,好好的房间瞬间成了男团选秀现场。一众如花似玉的“美男子”将雕梁画栋的房间填满,让三步一男、五步一郎的女孩们徘徊挑选。 “来啊,看看这个,这个俊俏!” “还有那个,那个性格特别温柔,我们花大价钱打探出来的!” 面对姑母们的热情招呼,裴望兰的脸上都能烫得煮鸡蛋了,但她还是勇敢先迈出脚步,即使内心已经害羞到爆炸,也仔仔细细听姑母们的讲解。 三个一起长大的姐妹之中,她的年纪是最大的,性格也是最稳重安静的。从小失去族人、只有姑母可以依靠的望兰深深感激姑母,但她也希望拥有一个自己的家,有几个可爱的孩子。若是日后有机会,她想让自己的孩子也姓裴,想告诉自己从未见过面的亲人们:她一直在思念他们。 相比于望兰的期盼,懿香就兴致缺缺了。 虽然她也是被姑母带大、和姐姐们在修国公府长大的,可是她和望兰还是有所不同的: 裴望兰是她的父母成亲近十年后的第一个孩子,是整个敬国公府期盼的血脉。还没出生的时候,她收到的礼物就已经是车载斗量了。 这些礼物当初一度被先帝收回国库,又随着敬国公府的平反,回到了裴望兰这个主支唯一的后代手里。每每思念亲人,望兰都会对着这些礼物默默哭泣; 可懿香……爱她的父母因为山洪意外离世,可是她的老登爷爷还活着呢! 要不是姑母豁出脸,抱着小小的她跑回娘家大吵大闹,并借着国公府的势争到了一部分家产和她的抚养权,她说不定怎么被爷爷和后奶奶敲骨吸髓呢! 所以,她对成亲或者组建新家庭这种事情真的没什么执念。若说未来…… 立志成为咸鱼的她由衷希望,能借 镜光表姐这个国公府姑娘的光环逍遥玩乐一辈子。 ——要是表姐不嫁人,她就有理由赖在表姐和姑母这里了; ——要是表姐嫁人,她也要研究研究,怎么合理地跟着表姐蹭吃蹭喝。 此情此景下,懿香是真的没有兴趣;但是不好拂了姑母们的好意,她也只能漫步在“男子秀场”,左瞧瞧右看看,上瞅瞅下望望。 “你呀——”陈金珠要被侄女气到了,若不是生怕出意外,她能舍得把女孩子嫁出去吗? 不过那边还有个更消极怠工的。 “镜光,你快过来!” 陈金珠一把转过侄女的身子,让她把自家那个生病后越发恍惚的女儿拉过来。毕竟,被王俅盯着的镜光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望兰和懿香好歹没了父母,婚事还是要她们这两个姑母做主的;但是镜光——母亲们真怕哪天,下定了决心上船的王俅不声不响就把她卖了。 “我来了阿娘。”被表妹拉着,镜光也暂时停止思考。她进入满是“公子”的内室,细细观看每个人的细节。 豁,除了等比例画像之外,上面还有小字标注的信息呢! “娘,您可真聪明!”镜光顺口赞叹。 陈金珠骄傲地把脖子一扬:“还用你说?我当然聪明!” “我要是不聪明,坟头草都不知道换了几茬了!甚至就连坟头草,都要被我那个爹不满长得不够旺盛、不能让他得到好处呢!” “我要是不聪明,找个不咋地的男人,你也不能锦衣玉食!当初,我也不是随便挑你爹的,也是了解一二知道这是面上过得去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老娘我也是读过书的。”(注) 没错啊。 镜光反复咀嚼亲娘的话语。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要找个机会了解那个秦守看看。 18. 一个火葬场 其实镜光不是没把事情隐晦透露给阿娘母亲试试水,但—— “你是睡迷糊了吧?还是之前生病的时候被冲撞了,才能想到这样的故事?不过那两个姑娘真是可怜。” 两人不相信被镜光化名的故事会真实发生。 至少目前是对这样过于离谱的事情难以置信的。 事实上,是真是假,就连镜光自己也不能完全确定。但她确定的事情是: 即使这个故事九成是假的、是虚幻的、是她王镜光的胡乱做梦,但只要有一成的可能,她就不会任由姐妹们的人生被所谓的命运掌控,她就不会任由悲剧发生。 可是两位母亲还不肯相信自己这个一贯闲不下来的孩子,裴宜和还褪下手上的绿松石戒指,温柔抚摸镜光的额头,生怕她再次生病。 镜光:…… “母亲,阿娘,那个可怜的姑娘,万一……万一和表姐有关呢?这次咱们选女婿不会选到这个马上赶考的读书人吧?” 镜光已经急到跳脚了,几乎打出明牌。 得到的是母亲的一再安抚:“放心吧,镜光。我们难道会给你表姐推进火坑吗?你表姐的婚事,圣上早就许诺了,就算是你爹都无权过问。小孩子家家的,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倒是你,也要操心操心你自己了。你父亲……” 裴宜和本来紧紧相蹙的眉尖面对镜光的懵懵懂懂,既担忧焦虑,又不想逼迫。之前嘴上说着要不顾孩子任性、赶紧为她相看了。但事到眼前,裴宜和还是舍不得让镜光做她不喜欢的事情。 于是眼不见为净,干脆送客—— “莳雨,培雾,给姑娘披上大氅,可别冻到!” 镜光就这样被母亲赶回了越古楼。心中暗道,一定要找个机会再透露,或者至少,先和亲娘说清楚,找个支持自己的人。 但目前,她会就此放弃吗? 隔几天,镜光先偷偷摸摸找到了表妹陈懿香。 . 冬日的阳光本就懒懒散散的,比夏天的时候迟到许久。可是就连这样懈怠的日光,遇到咸鱼懿香都要甘拜下风。 天刚大亮,镜光就踏着雪退的小径,静悄悄溜进懿香的鹤鸣居。 她对着同样打哈欠的惊春迎桃二人比了个手势,就像往日一样,一路熟练地摸到表妹的床前。 “嘿,表妹!起来鸭!”镜光对着桃粉色的绣帐伸出爪爪。 里面的懿香还在与周公相会呢,却意外听见表姐的声音。于是,她用尽全力,把双眼费力睁开了一条黏糊糊的缝,然后轻松闭上。 “表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啊~”懿香有一把好嗓子,即使还未清醒,她的声音也带着无意识的娇憨。 “来和我一起睡吧,今天姑母们不用咱们请安。” 懿香就着身上的被子,向里滚成了一个卷,为镜光留下大半床铺,邀请表姐上来一起睡觉。 若是平时,镜光一定会钻进表妹香喷喷的被窝,两人一起睡得酣畅淋漓。但是今天不行—— “我知道你想睡,但你先别睡。” 懿香这个大萝卜越想往里钻,镜光这个薅萝卜的就越把她往外拽。 “表妹啊,今天不是睡觉的时候,我有大事和你商量,是和望兰表姐有关的大事情!生死存亡的那种!” “啊?”懿香睡眼惺忪, 怀疑自己幻听了。 “裴姐姐……怎么了?”不是昨天还一张一张挑郎君吗?怎么今天就生死存亡了? “我做了一个梦……”镜光脱鞋盘腿,披着表妹的被子讲述她的梦境和现实中确认的名字。 果然,年纪不大的表妹对这样故事的接受程度比母亲们强多了。倒不是说比起大人来她更信神佛,而是她简单的脑袋瓜子更迷信表姐。 故事听完,懿香睡意全无:“什么?这秦守是真禽兽啊!那我们怎么办?” 她学着镜光的样子,把被子披在脑袋上。两个女孩就在桃花色的小天地扮作两只小鹌鹑,叽叽喳喳研究怎么飞出去。 镜光的大眼睛发出精亮的光芒,俏皮挺拔的鼻子也跟着耸动: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准备去那个秦守的老家探探信息。他家就在京郊,咱们可以用去明化寺还愿的理由一起去。” “就咱俩,别惊扰表姐。咱们带好护卫,要是有意外就摇人;要是没有收获我再想办法。” 镜光不愿意把这样推心置腹的事情和父亲言明,也没法跑到表姐这个“当事人”的面前大喊“你不要嫁给他”。如今,一起长大的表妹就是她的盟友。 懿香对镜光的话一向都是言听计从的,而且她也想找个机会出去玩。大徐朝的官家小姐也没少出去玩,但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她小时候出去的机会也真不能算是许多。 她上一次出门还是年初征求了大人们的同意去踏青呢。 “咱们这样……” 裹着被子的镜光凑近懿香的耳边,合谋能让大人,尤其是回家后的大家长修国公同意她们自己跑出去的理由。 19. 一个火葬场 出乎镜光的意料,这一次,在两个女孩出京参拜的事情上,王俅很是痛快,半点没有犹豫不情愿,也没有多加管教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 这个说是家中权力听从发妻主母、实际上事事都要过问的中年男人挥退身边殷勤服侍的柳姨娘,笑弯了有些耷拉的眼皮,本就因为上了年纪沉湎酒色后不大的眼睛更狭小、更精于算计了。 ——不过事事过问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各个当家男人,都大同小异。嘴上说着男主外女主内,要尊重妻子,其实家里的大事小情,他们自有耳目。很多事情,不是他们不知道,只不过是不想理会。 至少在修国公府,小姐们想要出去,国公一定是要知情的。 王俅身上还带着柳姨娘遗留的香风,好整以暇地让她一会儿带王须行过来,他可是要亲自考校次子的功课的。 镜光和懿香,还有柳姨娘互相欠身问候后,大着胆子和父亲交代“想要去明化寺还愿”的正经理由。 “我会让管家安排侍卫的,你们好好祈祷。”看得出来,王俅今日的心情很是不错,连带看见懿香这个“陈氏的拖油瓶”,都难得没有不冷不热。 “姑父……老爷安。”懿香对这个和颜悦色的便宜姑父浑身难受,要不是想出门她也不愿意和表姐跑这一趟。 简单打招呼后,她就缩在镜光的身后,即使明知镜光病后纤细精瘦的身形挡不住她,也还是努力掩耳盗铃。 看到这一幕,王俅更开心了: 并不是他突然“父爱爆棚”愿意满足小辈的愿望,而是他对镜光的目的地十分满意: 明化寺好啊明化寺妙,这几日,皇子们可都在那里被陛下勒令吃斋念佛呢!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冲突不是一天两天了: 二皇子是中宫所出没错,可是皇后是怎么当上皇后的,别说他这个敬国公的亲女婿了,但凡还记得当年大清洗的官员个个门儿清,那纯粹是皇家对楚家的满意和庇护。 二皇子又不是太子,一应待遇和皇子们相差无几;在才华上,他本身也只能说是不落后,至于多么优秀…… 难说。 大皇子生母李贵嫔是陛下最早的妃子,当年母家也帮助了还在潜邸的陛下不少。按说陛下应该优待于她,但登基后却只将她封为贵嫔,让这位御史文官家的李贵嫔和宫女出身的珍贵嫔一个位分。 当时李贵嫔受到了不少的唏嘘。但转眼,陛下对大皇子的厚待居然远超二皇子,不仅衣食起居事事关心,还亲自教导功课。母以子贵,李贵嫔的风光,被所有人和大皇子联系起来。 这两个皇子年纪相差不大,从小的面和心不和大部分时间被隐藏在孝悌仁义的夫子规训下,在能稳住的时候,还是能稳住的。 至少让外面的人看来,天家子弟就是这么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横竖一看,就是无耻。 不过,两个大哥所有的伪装,都会在“后宫第一跋扈人”苏贵妃生下的“搅屎棍”三皇子那里无所遁形。 这个三皇子,天生就是一只生怕老天塌不下来的猴子,看热闹永远不嫌事大。明明长得是一等一的好,面如冠玉鬓若刀裁,做事却……

“太不要脸了。” 长子离家之前,王俅不止一次和其实更不要脸的长子王须为感慨这个皇子。 下大皇子二皇子的面子对三皇子来说是家常便饭,不管有没有外人,只要三皇子不高兴,皇家的热闹就足够京城人吃瓜半天的了。 什么“大哥装作武艺高强实际上猎场作弊,猎物都是提前准备好的,父皇大臣你们不信就没收他的弓,到时候没收到信的小太监还会源源不断给空手大哥送来插着箭的兔子呢”…… 什么“二哥比大哥好享受多了,去江南巡游那一次是他叫来戏班子听戏,之后倒打一耙说是大哥干的让大哥被江南文人议论,还是五弟帮大哥顶罪——不用谢我大哥,你和二哥慢慢打”…… 总之,有三皇子的嘴,就有大皇子二皇子,还有李贵嫔养子、也就是目前跟着大皇子的五皇子打不完的仗。 这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陛下“护着”贵妃,三皇子是贵妃的儿子,承德帝当然最为“宠爱”他了,甚至四五皇子的名字都是跟着三皇子重新排辈的。于是他只能一次次认命帮三皇子收拾烂摊子。 但这回,三皇子爆出了个惊天大料—— “大哥,你新宠爱的美人是母后的娘家侄女,人家有两情相悦的未婚夫,但因为是你喜欢的样貌类型,二哥和母后逼着人家给你做小,然后打探消息!” “你等着吧,我要行侠仗义解救被你逼迫的可怜人!” 皇后的千秋生辰,三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豪气干了一碗宫廷玉液酒,就大声把二皇子下作的算计公之于众。 20. 一个火葬场 一个爆炸性的……还不光彩的消息被搅屎棍不管不顾地吼出来,台上各人反应不一: 三皇子还在喋喋不休; 二皇子眼神闪躲; 裴太后一脸讽刺,冷笑离席; 承德帝盯着皇后楚月云出离愤怒,但一如既往不会惩罚; 贵妃苏迎璋把玩自己葇荑指尖新开出的红色凤仙花,素衣之下,一脸事不关己,也真的高高挂起了,显然不想理会自己亲儿子的好歹; 大皇子生母李问笙被气得脸色煞白、胸口起起伏伏,恨不得撕了皇后母子; 二公主徐开玉想伸出腿从自己的座位跑过来看热闹,被亲娘淑妃司马骊拦住了; 大公主和妹妹三公主梦玉、种玉姐妹依偎在贤妃孙盼彩的身边,对着主角指指点点;这副神态和旁边的众多公侯如出一辙。 全世界都在看他的笑话! 而他也足够好笑。 大皇子是个努力凹温雅造型的君子,为了这样的荒唐也是怒了。 “啊——” 他仰天长啸,用并不壮硕的身子义无反顾地冲向四肢发达的二皇子。 多年的厌恶涌上心头,他也不管这里是不是有着众位臣工的视线,就想也不想,一拳头挥向二皇子的眼眶。 二皇子理不直气也壮: 在他看来,“君子不厌诈”,他不过是用了手段,大哥被骗是大哥笨,关他什么事情呢? 于是二皇子比大皇子粗了一圈的胳膊一个反剪,顶着刚出炉的熊猫眼,他就把无能狂怒的大皇子压在地上打了。 “大哥!” 看见大皇子落了下风,五皇子昳丽美艳的五官已经开始乱飞了。他看见了台上父皇铁青的面色,可是父皇不叫停,就是要看看这些儿子们能有多离谱,哪怕丢脸到臣子处都不在乎了,他又能怎样? 大皇子是自己养母的亲儿子,是他一直“跟着混”的大哥,这个时候,十六岁的五皇子只能上前帮忙。 这一瞬间,五皇子好生羡慕天天吃斋念佛的“京城佛子”四皇子,四哥就是出尘白莲花,不用被拉入兄弟斗争的泥潭。 五皇子紧紧皱起漂亮的眉毛,心不甘情不愿加入战局;四皇子在母亲珍贵嫔箫瑛身边闭眼念经;可是还有个事件的发起者三皇子兴致勃勃呢。 这人从来是生怕老天塌不下来的性子,见此情景更是生怕三个兄弟打得不热闹,一把把老四拉到你一拳我一脚、还有个和稀泥的团战旁边。 “大哥你用点力!二哥,五弟在你身后!四弟,你念经的声音太小了,大点声,快帮哥哥们做法啊!” “打起来打起来!” 三皇子的声音比小时候过年看戏还要高兴: 面前不就是不可一世的大哥二哥联袂上演的好戏吗?还是在二哥亲娘的生日上,好看爱看! 这个搅屎棍! 大皇子被二皇子勒住脖子,肺都要炸了,说不清是被打得还是被三皇子气得。 他脑子一热,一个不熟练的勾腿,不仅三皇子被迫加入了斗争,被老三紧紧拉着的四皇子也不能幸免。 …… “然后呢?”镜光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他们就被陛下下令,通通去明化寺念经,修身养性了。”王俅不再透露更多了。 不是他不想从中窥见陛下对皇子们的态度,而是之后,臣子们就被护卫们“请”走了。 这个承德帝啊,王俅感叹。 天家的鸡毛蒜皮小事、尤其是有关贵妃的事情他从不遮掩,好像是一个“对贵妃情深似海却被辜负”、一个“为调皮孩子们操碎了心的”可怜皇帝样子;但人家精着呢,大事上,他半点态度都不显露。 除了他那个乱七八糟的后宫关系。 但后宫是一回事,前朝又是另一回事。他要是真想立储,后宫的女人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先帝太宗对明敬皇后那么宠爱,皇后还不是死在了白惨惨的玉石台阶上?那尊贵的鲜血,连带她的生命,一滴一滴落在了最低处。 “镜光啊……” 王俅再次打量小女儿的容貌,打量她朗星入眸的眼睛,打量她大胆俏皮的神情,打量她花朵犹粉的桃腮,打量她嘴角两个盛满樱桃酥酪般甜蜜的深深酒窝。 嘴上说二皇子,可是王俅也在犹豫:到底,应该选谁呢? 大皇子二皇子那边只有侍妾的位置了,可是三四五皇子这里,后院空空荡荡,只等着女主人入住了。他修国公的女儿能做他们任何人的正妃啊。 本就为了这个事情发愁,想着要不要提前布置一番。正巧,女儿和他想到了一起。 “你去明化寺好好参拜。陛下下令皇子们不能打扰信众,你也不用太拘束自己。打扮漂亮点。” 若是有缘,先让女儿给他们留下个印象也是好的。 为了大皇子和二皇子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这两个熟知男女之事的皇子都夹着尾巴做人了,下面三个没成亲的弟弟们就更不敢闹事了。 所以若没有相遇,这一趟参拜就真是参拜便罢;如果他们真的 看见女儿,也不会生出事端。这样,他这个“岳父”就更有底气待价而沽了。 ——不过下面那三个本来心思就不在风月情事上面。 其实本朝排行三四五的三位皇子年纪相差无几,大皇子二皇子当初侍妾美人都不少,可在同样的年纪,下面这三个分别用帅气,俊秀、美丽来形容的皇子,还在积极打光棍儿呢。 一个是贵妃亲妈不管不问,自己也见天想着怎么找乐子; 一个是吃斋念佛拒绝女色,恨不得把睡觉的床都雕刻成莲花样子,好似这样就能立地成佛了; 还有一个最是可以用“美人”二字形容的皇子,可是成天围在大皇子身后跑腿干活,养母李贵嫔也对他没个章程…… 思忖到这里,王俅又审视一下躲在镜光身后的陈什么香,确定了这个遁地“小仓鼠”不能抢走自家女儿的风头,才又满意地赏赐她一声关怀。 把刚要探出头的懿香又吓回镜光纤细但有力的臂膀后面了。 “还有什么事情吗?” 该说的都交代完了,镜光还是没有挪动,即使那姑娘已经在后面疯狂摇她的袖子了。这让王俅有些惊讶。 外面柳姨娘已经把次子带来了,他还要考校须为的功课呢。在他看来,男儿的学业,可比女儿的事情重要多了。 镜光抿抿唇,她只有一个问题了: “父亲,那个可怜的美人,有没有被牵连责罚啊?” 美人?王俅想了好一会儿,才把女儿的疑问和大皇子府上的可怜姑娘对上号。 “她无路可去了。据说苏贵妃给了她安身之处,贵妃对手下人一向大方。还有要问的吗?没有就快去准备上香的东西吧。”王俅已经不耐烦了。 镜光摇头告退,拉着如释重负的懿香离开这一团浑浊的空气。 走出屋门,外面的弟弟王须为和她恭敬行礼,提醒她小心路滑。镜光本要滑下台阶的脚也在弟弟的提醒下稳住了。她将纷乱思绪刚刚收回笼,就听见了屋里父亲急切的呼唤。 “你快进去吧二弟,父亲急着叫你呢,别一会儿他生气罚你,就是我的不好了。都是我在胡乱想事情。”镜光心里还在为那个美人惋惜。 王须行和生母一样白皙的面庞露出浅笑:“好啊二姐。我刚刚看你神思恍惚,就等等你。你记挂的事情,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好结果吗?是挺好的,至少那个姑娘经历了这么多的算计委屈,能有一个免受风雨的容身之处。 也更希望她的表姐,能有个好结果啊。 21. 一个火葬场 裴宜和与陈金珠不太清楚王俅答应镜光出门的理由,但单单明化寺祈祷这样的事情,她们不会不支持。 看见镜光恢复了往常的活力,蹦蹦跳跳进入正院,裴宜和与陈金珠急忙替她和懿香擦掉毛绒围领下的薄汗。 “去叩拜菩萨也是好事,你病好之后我们替你去还过愿,你自己去也更加虔诚。希望佛祖不光保佑你身体健康,也能为你未来的道路赐福。” 裴宜和说着说着,语气渐缓。 “今年过年,你大姐姐说不定能被允许给家里传消息了。虽说我年年都是这么期盼的,年年都得不到音信,但我还是会抱着这个愿望等待每一个明天、每一个新年。镜光,你替母亲,再去求求菩萨,让我能见到镜昭的书信,好不好?我也不敢奢求更多,能见到我教导她的字迹,就当做是我和她见面了吧……” “已经,已经五年了啊……我的镜昭一个人在突厥的冰雪之中替皇室受苦,可是宫里的宴会从不间断,皇帝、贤妃和两个早过了双十年华的女儿,他们剥夺了别人的念想,还能享受天伦之乐。惦念她的人,只有咱们娘儿几个啊……” “我的镜昭,比大公主的年纪还小啊……” “还有那些男儿……突厥也不是没有公主,怎么他们就不能出塞呢……” 裴宜和的声音带着无限的思念和怅惘。镜光回抱住这位母亲沾满了佛堂檀香气息的衣衫,心也跟着飞到了那从未去过的传说中的北地突厥。 姐姐出嫁的时候,她的生身母亲,甚至没被允许看她最后一眼。 满城叩拜下,大姐姐在特赐的金銮御驾中端坐,被辘辘远行的皇室座驾托举围困,蜿蜒到了长安京北面的北面,蜿蜒到镜光拿着望远镜远眺也再也看不清的一线天边。 那天,绣着鸾凤和鸣、牡丹芍药、亭台楼阁、山山水水的金线纱帐笼罩在满身华彩的新娘四周,用皇室威严和不允许他人违抗命令的圣旨,硬生生在唢呐鼓乐的鼎沸中,掩盖住了镜昭和母亲家人分离的骨肉。 薄薄的一层纱帐那么轻软,比江南五月的雨细密、比长安晨起的雾稀薄,哪里能帮里面金尊玉贵的女孩抵挡住北地的风雪和年轻国主的狼子野心呢? 可是那样的纱帐、那样被人轻轻一扯就会坏掉的纱帐,却那么远那么厚,那么密不透光,让出嫁的女孩血肉来源——那十月怀胎九死一生、却不能为女儿送行的国公夫人,只能站在一众王公贵族之中,绞着红色的绣帕痴痴远望,却看不见半分镜昭如火嫁衣的模样。 因为出嫁的殿下,是陛下的公主、未来突厥的徐皇后。她不再是王家的姑娘,也不再是裴氏的女儿了。 . 据说神佛拥有上天入地的力量,祂的眼睛能荡涤世间的浑浊,祂的双手能为有需要的信徒赐下福祉。 镜光在络绎不绝的信客前,微微抬起盛满了星辰的黑亮眼眸,用湿漉漉的眼珠祈求: 求求您,保佑我的姐姐们吧。 . 刚回到马车,懿香就憋不住了:“表姐,咱们下一步怎么做?” 表姐说要去京郊的哪个方向来着? 懿香摆弄手上的帷帽,一旁的惊春赶紧替她整理好。 “姑娘。”莳雨也为镜光递上能为小姐们遮蔽尘埃、又能将她们的容貌在阳光下彻底掩盖于阴影中的帷帽。 “不急不急,这还在车里,戴帽子做什么。哥哥弟弟在外面能显示真容、我们只能带这个累赘,我就已经嫌麻烦了。难道我的面容还要在你们面前遮住不成?”镜光笑嘻嘻放下帷帽。 明化寺往日的青山绿水此时银装素裹,在难得见到的辽阔天地,镜光从车窗伸出脑袋,贪恋地呼吸外面冷冽清新的自由气息。 “侍卫大哥,到吉祥村,就在明化寺西边半个时辰,那边还有座庙,父亲也说同意了——” 早有准备的镜光用王俅的名字狐假虎威。 此时一阵北风吹过,几粒晶莹的松雪在墨绿的松针上终于躺不下去了,就着风儿的推搡簌簌落下,正好滴在镜光的眉间,化作一抹空林之中的寒泉。 “回来吧表姐。”车里的懿香双手捧着两个精致的手炉取暖,还努力地伸出小手指头,试图拽着镜光的衣袖,分给这一向坐不住的表姐一个。 “嗯呐!”听到表妹的呼唤,镜光一个甩头,迅速缩回温暖的车厢,准 备和表妹咬耳朵,猜测吉祥村的秦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姑娘,你的绒花掉了。” 莳雨没有合上车窗,急忙伸手,也只能看见满眼碎雪、漫漫窄路,还有一朵金色的桂花簪子,化作冬日的一抹阳光,被北风送到远方。 算了,丢了就丢了吧,也没人会知道这桂花属于何人。 车上的几人没有当回事,镜光摸了摸光秃秃的发髻,心里继续盘算表姐的事情。 但那开启了一小段奇幻旅程的绒花飘飘摇摇,飘到了几个年轻人手中。 三皇子叼着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狗尾巴草,嘴角斜斜,拎着一簇金灿灿的绒花,笑得肆意张扬。 “哟,谁的花儿?” “阿弥陀佛,想必是哪位香客的遗留,皇兄莫要失礼。” 四皇子来到明化寺宛如回到快乐老家,如今清俊秀丽的面庞满是安详。要不是承德帝严令他不许私自剃度,他早就能摒弃一头浓密秀发,享受大自然和秃脑蛋子的亲吻了。 这样的四弟真让人没意思。 三皇子嗤笑一声,视线转了一圈,转到了这里最后一个大活人五皇子的身上。 啊,可怜的五弟,每天要帮大哥跑东跑西。父皇不让大家带随从过来,五弟就成了大哥的随从呢。 真是柔弱无骨的小男儿大哥啊。 倒是五弟,长得一副眸光潋滟、眉接春山、面如冠玉、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的云鬓花颜样子,却从不叫苦叫累,是个能忍的。 看见三皇子的视线上下打量,五皇子全身发紧,生怕这个受宠的神经病又惹出事情来,让他为难。 于是急忙接过三皇子手中的绒花,不让可怜的花瓣随风摇摆了。 “想必是哪位小姐的爱物,不若我好生保管吧。就算找不到主人,也避免让它零落。”他白皙的手急忙接过那一抹萦绕着桂花香气的金灿。 行吧,三皇子没在意这些。他全身心的兴趣都在怎么折腾那一堆道貌岸然的皇室贵人呢。 就是绒花离去的那一刻,心里怎么有点空落落的呢? 回头一看,四弟也好像收回了手,又在念经了。 22. 一个火葬场 吉祥村是京郊的一处小村落,这里盛产杏子。长安京里面的贵人没少享用每一年的甜杏,但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可能很少听说过它的名字。 临近新年的时候,杏树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杈,等待明年新一轮的开花。 可惜啊,镜光有些痴痴地想。 她那不知何方零落的桂花,就那样散落了。要是能有幸落在某个树枝,为酷寒冬日的树木,额外增加一抹暖阳的颜色,也是极好的呀。 旁边的懿香摇晃掉了她发散到不知哪里的思路了:“表姐,我们到了!” . 秦守这个人在长安京无名无姓,比甜杏子的来源还让人不清不楚,但在吉祥村,他可是大名鼎鼎。 ——“那个老秦家的举人啊,那可是咱们这难得的才子!” ——“真真是少年英才,又是一副好容貌,这回去长安赶考,说不定老秦家就飞黄腾达了!” ——“那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说的就是他吧。等他当了官员老爷,就连老秦家的鸡鸭鹅狗,都是尊贵的了!” 羡慕这位“才子”秦守的村民对他连连赞叹,也收下了镜光送出的,让他们更加赞叹喜爱的银两,并保证不会外传贵人的到访。 不忿于秦家将要起势的村民们也比比皆是。他们倚靠在自家的门柱上,双腿在寒风中不受控制地跳舞。一个个皱着苦瓜脸,刚要在对白银的眼馋中违心夸赞那个小白脸一两句,就听到了贵人的天籁之音: “说出你们心中的真话就好,这些银钱还是分文不少。” 又能说坏话(划掉)真心话又有好处拿,天大的好事啊! “带薪骂人”让村民们心旷神怡,他们也开始了七嘴八舌,其中还有不少朴实的大娘。 于是,镜光听到: ——“还说什么封侯拜相,那些贵人谁不是福大命大?偏偏他,平时吆五喝六像个人样儿,一到考试就生病,真是命薄!他爹每次都夸那个伪君子是第一名,最后还不是个倒数?” ——“就是就是,旁边村那个不声不响的读书人,二十来岁就考上了。偏偏咱们这个‘秦大才子’,快三十了才进京赶考。” ——“您别以为我们是没见识的大老粗,也别以为我这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我们也知道读书不容易,有的秀才头发花白还在赶考。但勤奋学习是一回事,他家这样的每次都要把自家的夸上天,最后都是灰溜溜回来的,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每次都是我们这一群蝼蚁不配和他们家说话的样子,最后连报喜的官差都是送完了别人家最后来的。这家人真让人喜欢不起来。就算成了举人老爷,我也瞧不上。这话我就只和您说,其他时候我也不敢得罪人。” “没错!”邻家一个抱着书卷的读书人趿拉棉鞋,加入了几人的“声讨”。他的手指紫紫红红,棉鞋破洞里的棉絮在北风中越发消瘦。 读书人嗤笑:“成日在书院没见几分本事,一回家再过来就能文思泉涌,也不知道他老秦家那两栋破房子供奉了哪路文曲星,能给他赐福妙笔生花?” 破房子? 镜光顺着读书人目光的方向眺望,感觉大家的房子大同小异,都是灰扑扑的,但说哪间特别破败,也不好辨认。 “别看了,贵人们——”读书人拉长声调,“你们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他们家可是修了新的房子呢,还能供得起秦守入京的新衣服和笔墨纸砚,傲气得很呢——” 怎么就突然有钱了?镜光很是疑惑: 为了赶考的盘缠,大多数学子都是要细细攒钱的。秦守虽说就是京城脚下的门生,赶路不需要什么花费,可是哪里有不花钱反而生财的道理呢? “是被奇货可居的员外资助了吗?还是有善心的官员师长愿意指导?”这是镜 光能想到的原因了。 读书人闻言,嘴角刻薄地抬起——还是为了嘲讽秦守:“他家没钱,可是他家亲家有钱啊!” “秦家去年,可是把他家那个过了二十的老姑娘,卖了个好价钱呢!” “卖?”镜光声音颤抖,眼前的空气似乎越发稀薄。懿香莳雨几人一时间也睁大眼睛,眼珠子都不灵动了。 显然,能被这样的词语形容的,八成不是个好地方。 刚刚答话的大娘看见护卫保护的几个一看就未出阁的姑娘沉默,急忙拍打邻家这个不知分寸、愤世嫉俗的落榜考生:“去去去,你这小子口无遮拦的,吓到人家姑娘了!回头你老娘知道了,看她骂不骂你。” 大娘把莳雨给书生的银子一把丢到他的怀里,推搡着让他回自家院子。 “去去去,都散了吧,你们也说完了,别围着贵人了!”大娘蒲扇一样的大手四处挥舞,很快为镜光开辟了一处空旷。 “大娘!”恢复一点精神,镜光急忙喊着要回家的农妇,“那个‘卖’,是什么意思……” 大娘试着拍拍镜光的手,看见她衣袖上的精致刺绣有些犹豫。但镜光反而把自己的手伸了出去,一起的还有懿香时刻紧跟表姐的手手。 大娘满是皱纹的双手一下握住了两位姑娘满是香气的细手,一时有些呆愣。半晌,才有些不好意思: “嗨,你们小孩家家也别想太多。就是隔壁李员外家,他家的鳏夫儿子要娶亲,愿意出大笔彩礼,秦家大人们就把留在家里干活好多年的姑娘嫁出去了。想来他们也会看在秀才公的面子上对秦大丫好的。人家有田有地,大丫会衣食无忧的……” 说完,面色红赧的大娘又点了两下头,自我安慰: “大丫会过得好的,一定会的!” 镜光:…… 不知为何,她觉得大娘也许是在掩耳盗铃。 23. 一个火葬场 这个秦守,老家有喜欢他的,有讨厌他的,但都是寻常之事。毕竟,人生在世,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被所有人喜欢呢? 镜光对此有过总结:别人蛐蛐我?问题不大。 因为我也会在背后蛐蛐别人嘻嘻! 但这样的话,吉祥村里探听不出秦守的情报啊。要勉强说起来,能不能在他的运气上大做文章呢?或者胆量? 心理素质! 镜光福至心灵,想起了这个罕见却莫名熟悉的词汇: 秦守平时成绩好像很是不错,一到大考就出篓子,那就是心理素质不行!这样的人,能成为好的官员吗? 不过在那个记忆清晰的梦境,他似乎还听得到重用?这是因为他真的有才华吗?还是说之后胆子就逐渐变大了? 啊,头好痒,好像要长脑子了。 一身蜜合色的镜光无力瘫在表妹的肩上。她一圈毛茸茸的白色围领在懿香的脖子间挠痒痒。 “似乎没什么不对劲啊,表姐。”热乎乎的炭盆在马车里燃烧,惹得晕乎乎的懿香也似乎要长脑子了。 因为从她刚刚听到的话语分析,这个秦守似乎真的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好像秦家人挺讨人厌的。 “姑母说了,婆家人不好的话不能嫁。咱们可要给裴姐姐把关。” 懿香的声音是天然的娇声细语。她自己还不大,就已经开始为姐姐操心了。 明日是小年,修国公府一天都会热热闹闹的,不光大人们要忙活家里家外,就连孩子们也不得空闲。 小年之后就要准备除夕的事情了,到时候宫里会赐下御菜,全家人都要数次谢恩;过年的各种人情往来是最为复杂的,说不定那时母亲又会被贤妃召进宫哭一场;再后面就是元宵…… 所以如果今天没个结果的话,之后的一个月都没什么溜出来机会了。 镜光满心焦灼,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她的心也变成了没有归处的孤舟,在思绪的大海里飘飘摇摇。风浪无边,她却找不到短暂停留的彼岸。 想了又想,她决定再去一个地方—— “反正都出来了。我们干脆再去那个什么李员外家,找秦大丫!” . 邻村离吉祥村不算远,马车踢踢踏踏问路到达的时候,镜光头顶,飞龙驾驭日光马车并没有向扶桑树的方向多行进几步,杏树光秃秃的枝杈流连在地面的影子,也没有多往东面倾斜。(注) 可是这个村口,却没有几个行人。 青天白日的,这怎么一派荒无人烟的样子? 镜光命侍卫拦住一个流着鼻涕溜溜达达的小男孩,那小孩张牙舞爪,没有像大人那样畏惧贵人,反而不住埋怨大人们挡住了他看热闹的路。 一直到收到了镜光拿下马车的点心,他才稍微开心:“村尾李员外家正在提前一个月拍喜呢,村里人都去了,你们要是想看热闹也快些去吧!”(注) 拍喜? 小孩像泥鳅一样迅速滑走,镜光和懿香,还有莳雨惊春面面相觑,她们从小长在深宅大院,并不清楚这项不文雅的糟粕。 倒是一个侍卫,轻咳一声:“这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姑娘们别被污了眼睛。要不,咱们回去吧?”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镜光可不是好糊弄的乖孩子。在她的一再追问下,侍卫有些难以启齿地和公府小姐回忆起小时候看过的景象:< /p>“我们村也有过。在我小时候,有的妇人因为没有孩子而备受流言纷扰,她们的夫家也很是烦忧。老人家会信奉,这是妇人身上留有邪祟,所以老天不会赐福。于是他们会召来乡亲,正月初一用木杖、棍棒责打妇人的身体,一边责打一边连声询问妇人‘生不生’。直到夫家的人满意了,才会示意收手。”(注) 侍卫越说越觉得这样的事情在贵人面前实在拿不出手,哪怕当年他也是跟着看热闹叫好的一员。 “姑娘,这过程吵吵闹闹,乡下人又是笨手笨脚,万一冲撞了您就不好了。您看看,咱们回去吧?也免得老爷担心。” 镜光才不要回去呢。随着侍卫的描述,她本来还微扬的唇珠一点点压平,最后变成了一条紧抿的直线,俏皮甜美的深深酒窝早就不知所踪。 她身旁的懿香也是一脸愤愤: “这可真没道理,凭什么没有孩子就是妇人的罪孽?难不成孩子的事情是妇人一个人的事情不成?也没见……” 也没见姑娘们自己一个人独自繁殖啊。 懿香想想,这话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尤其是这里不是表姐自己的地盘。面对外人,她还是把话咽在了肚子里。 不过好在镜光能完全理解:“没错!要我说,要不就别打,要打就一起打,丈夫也别想放过——生出来的孩子不是要延续男人的香火吗?指不定是男人祖上缺德,老天才不给香火呢?” 可千万别到论功劳的时候,事事都是给我们“某某家争光”;而说起不好的事情,就是“女人的问题”。 太不讲理了! “走!” 镜光振臂高呼,让侍卫们把她们保护到那“拍喜”的地方。 24. 一个火葬场 村尾的李员外家坐拥这村子最气派的房子。 他们家不是公门贵族,但在一眼望不完的田地哺育和几百口劳力的托举下,日子也过得相当不错。不能说富得流油,但一看他肥硕的体型,和把眼睛都挤压成两个小绿豆的一脸横肉,就能知晓,这也是个惯会“食黍”的硕鼠。(注) 他此时坐在一摇摇晃晃的躺椅上,躺椅还铺陈着奢侈的皮毛,让他油腻壮硕的身体能舒舒服服陷入。 在他身旁还有一更柔软舒适的椅子,那上面比他年轻不少、但一看就三十多岁的男人同样眯缝着小眼睛。 不同于李员外的气定神闲,这个鳏夫儿子还沉不住气,不时为吆喝乡亲们努力拍喜的亲娘喝彩。 “娘,你大点劲儿。上一个婆娘没孩子,说不定就是拍喜不够!这回咱们今年来一次,正月再一次,说不定就能有了!” 一道中年女声回复他:“对,乡亲们打啊!这妇人都成亲一年了,也没个动静,该打该打!” 他的娘亲明明也是女人,但自觉已经生了男人的她就是比“不下蛋的鸡”高级许多。“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如今她终于可以脱离成为一道菜的命运了,成为了高贵的、为儿子端菜的人。这个精明能干的人此时神情兴奋,不住招呼众人的棍棒往儿媳妇的身上击打。 镜光一路从村口跑到村尾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一个瘦小的女子被无数高举棍棒的恶魔团团围住。中年妇人拦住她想要逃离的方向,揪着她的头发一路将挣扎求生的女子拖回仅仅是见到就绝望的包围圈。 女子无数次想要起身,想要逃离,外面的人却也无数次地逼近。无人指挥也无人驱使,他们本能地、自动自发地用身体围成了一个简陋的圆。 这个圆又变成了一个新的巨人。这个巨人有着不同的分身,但所有分身都不约而同,举起了他们手上的武器。 说是“武器”,也不过是生活的工具:翻地的铲子、包围安全的门闩、乡间节日打鼓的棒槌……甚至不知道哪位“老天赐福”的寿星公的拐棍儿,都加入了这场没有胜负悬念的屠宰。 昭示着长寿吉祥的拐棍儿,在阳光下流淌着比鲜血还要浓稠的黑色的漆光,每一下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在北风的助力下,在那年轻无助女人的□□上狠狠击打。 伴随着击打的声音的,是一浪高过一浪的,粗犷的问话: ——“李家的,生不生?” ——“生不生?” ——“生不生?生不生!” 金色的阳光似乎也变成了黑色,那些平日老实巴交的面孔此时完全是另外的样子。他们扭曲着、兴奋着,宛如饥饿不知多久的秃鹫,终于能在“主人”的允许下大快朵颐,在羔羊无助的躯体下发泄所有的糟糕情绪。 “住手!” 周围许多不忍看下去的年长妇人和年轻女孩、还有噤若寒蝉的新婚媳妇,早就四散开来。在这一片都是男人喝彩的地方,这道女声尤为突兀。 “你这个黄毛丫头说住手?你说就有用吗?别管闲事,要是再纠缠我连你一起打!”一个农夫刚对着被婆婆拽住的女人来了一下,就听见了这让他不爽的命令。 “就是就是!”一群男人继续附和,连带着还有不满意儿媳妇挨打“太少”的婆婆。他们未被满足的目光一齐向镜光投来。 “不过是一个赔钱货丫头片子……”婆婆也是女人,却在自己成为“上位者”之后认同了这千百年来的糟粕。 “哦?”镜光在侍卫的保护下并无畏惧,她嗤笑一声,随手翻翻精致的衣袖,连带着懿香,也恨不得把在阳光下如湖水般荡漾的衣袖疯狂扑闪,闪瞎所有人的眼。 她不喜欢仗势欺人的人,但在这一刻,权势才是她的保护伞。 “快快快!”李员外眼睛小,但却精明。 他一把蹿起肥胖的身子,全身的赘肉都有了波涛颤抖的形状。认出来者势头不小,这个刚刚还优哉游哉欣赏“美景”的始作俑者赶快一步三颠地颠了过来。 要不是一层棉一层绸一层缎的重重包裹,真是让人怀疑他的身上会不会真的有油流淌出来。 在村民们和妻子的噤声下,他笑得谄媚,又是“贵人”又是“大小姐”的,一连串不要钱的好听话从他嘴里吐出来。 面对他的奉承,镜光也不想兜圈子:“放了那个女人吧。” “唉,大小姐您不知道。”李员外不清楚这是哪家的小姐。 “您锦衣玉食的,不知道我们乡下人的辛苦。我用了一年的钱财才买……聘到了儿媳妇,总不能您一句话就让我们损失吧——当然,要是您商量告诉在下是何方神圣,区区一个女子,就算是为奴为婢,我也能舍得送给您。” 这可不是一年到头地里刨食的贫苦人——这算盘可真会打啊,还想着能不能顺便抱个大腿呢! 镜光想到刚刚看见的散开遁走的衣衫褴褛的妇人们,想到自己的富贵生活,心里不免酸楚;可是面对这样的李员外,即使他会卖惨,镜光心里也没有丝毫波动。 “她本是个自由人,你又凭什么帮她决定成为奴隶?”镜光忍不住讽刺。 她令护卫开道,一路犹如摩西分海一样,沿着众人为她列出的空路,大踏步到之前的“圆心”,也就是被殴打到无法起身的女子身边。 那女子蓬头垢面,此时额角汩汩流血,鲜红的血液遮挡住了她本来的面容。但镜光蹲下为她分开头发时,仍然会被她眼睛中不灭的希望闪耀到。 “带我走,求您,带我走。我一定会报答您。”女子的声音微弱但无比坚定。 她不是那种明明即将被拯救,却还害怕“失去丈夫”的人。此时终于有一束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棍棒射了进来,她又怎么会拒绝? 镜光救人,本就不图回报。 她有能力,她有意愿,她不愿意违背自己的良心,如此便救了。 “放心。”她和女子承诺,随后连着追来的懿香莳雨等一起,轻轻把女子搀扶住,让她无法落地的一条腿减轻负担。< /p>多讽刺啊,那本来作为老人走路的支撑的拐棍儿,真的成为了打断年轻人的双腿的凶器。 女子的事情,她留下了护卫和那个地主交涉。无论如何,她都会保住这个可怜女子的自尊和自由的。 还有—— 镜光回想起刚刚谄媚的李员外说起之前的儿媳妇的神情,脑筋转得飞快。 “你们好好打探,前一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总觉得,这一家人不正常。”镜光对侍卫们耳语。 唉,这是父亲留下的人,不是自己的人手,做什么事情也不方便。若是自己手上有人,那可就让人身心舒畅了。 回到马车前,十六岁的镜光第一次生出想要有人手的想法。 哒哒哒—— 马蹄声昭示着她们的离开。 缓慢行进的马车上,女子蜷缩着疼痛的腿,小心翼翼掀起了车窗帘子的一角,即使有女孩子们的安慰,也还是如惊弓之鸟。 直到那村落的房子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了地平线能被人轻轻吹去的尘埃,她才逐渐平静下来。 “感谢姑娘出手相助……若不是你们,我真的能被他们打死。” “这些人,嘴上说着是为了新娘好,实际上也是在私自泄愤。李员外平时不做人,怨恨他的村民不知凡几。可是他们没有勇气向罪魁祸首挥刀,就只能向我们这样的弱者,在‘拍喜’的名义下显示威力。” “我那夫君的前妻,就是在‘拍喜’后不久,离开人世的。” 女子语气哀婉,说出的话语条理清晰。 镜光和懿香一边痛骂那些迫害女子的手段,一边暗叹:好生斯文的叙述,想必家境优越,出嫁前应该是父母宠爱、读过书的。 这样的女子,应该不是她要找的农家女吧? 镜光叹了一口气,但是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和后悔。她想探寻真相,但活生生的人命就要消失在眼前,她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那边本来很能说话的懿香一直在让女子好好休息,但女子还想尽自己所能报答,于是问起了姑娘们的来意。 莳雨递来了温热的湿巾,镜光将女子手上的血污擦干净: “你不用费神。说起来我们想要和吉祥村秦守的妹妹了解一些事情——也许是你的妯娌或是亲戚?不过今日找不见就算了,我继续再想办法。” 听到“秦守”两个字,女子身形一颤。她细细的眉眼几次瞟过镜光,又几次思索。半晌之后,她还是选择相信,这在生死之际把自己救回来的姑娘,不是坏人。 不过纵使她真的是坏人,又能如何呢? 父母哥哥把自己五花大绑、推向地狱,而她,却在从黑色变回金色的光影中,将自己拉回人间。 怎么没有声音了? 镜光把变凉的巾子还给莳雨,就听见了一声细细的,但却让她立刻转头看向女子的话: ——“如果您要找的,是吉祥村秦秀才的妹妹秦大丫。” ——“那,我就是了。” 25. 一个火葬场 秦大丫小的时候,或者说,自从有记忆以来,一直都不明白自家那个号称“天资聪颖”的“光宗耀祖”哥哥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眼睛里的神色,太过浑浊复杂,让人难以辨识清楚。 家里为她灌输的规矩是:哥哥的生活是生活,他只需要每天捧着书卷接受父母爷爷的供养就可以了,体体面面,心安理得。 只等着哪一日,哥哥终于飞黄腾达,便是能回报家里的好时日了。 父母坚信,哥哥一定会出人头地的,他是全家的希望。 可这些期盼与她无关,她秦大丫还要生存。 她的身子还没有比灶台高的时候,就学会了对着稀稀拉拉的炭火,用力拉着风箱,拉出比她大五六岁的兄长活到三十岁都吹不出来的火苗,她脑子好使,母亲教一次就能烂熟于心; 她的手腕比镰刀还细的年纪,就学会了怎么在父母的责骂下跑到后山割下一筐筐的猪草,然后再将那比山还要高的竹筐摇摇晃晃地背回家,在猪圈前卸下和肩膀混合着一样温热血迹的竹条,让猪草在小猪的欢呼中落地,再等小猪长大变成大猪。大猪就是哥哥来年读书的银钱。 她这样的生活,为什么会引来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哥哥奇怪的眼神呢? 好奇怪好奇怪。 稍微长大一点,秦大丫才解读出来,那种眼神的名字,是眼红、是不安、是庆幸、是狠辣…… 谁说“嫉妒”是女子之间的争风吃醋?那“大才子”秦守,明明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可是对亲妹妹秦大丫,忌恨已久。 承认吧,他就是早已眼红到疯魔。 无数次,秦守怨愤上天不公、又不禁窃喜: 凭什么? ——明明秦大丫就是个丫头片子,明明她都没上过学没听过课,可是他背诵了无数遍的古文,秦大丫仅仅是在他房间跪着擦地的几个瞬间,就能小声重复。哪怕她根本不懂其中的含义,却能流利背诵所有的音节。 太好了! ——幸好无论她再怎么天资聪颖,她都是个女孩,都没有科举考试的权利。家里的资源也不会向她倾泻一分一毫。万一这要是个聪明的弟弟…… 十多岁的秦守打了个冷战,他根本就不敢想象那样恐怖的场景。 在学堂里,他能用父母供养的银钱买通学生帮忙掩护;那几年,他通过各种装病找理由,躲过了不敢作弊的县试,可是眼见年龄逐渐变大,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 上天还是爱护我的! ——反应过来的秦守“醍醐灌顶”、欣喜欲狂。 天资聪颖的弟弟,是他的威胁、是他的拦路虎、是他资源的共享者; 可是过目不忘的妹妹,本身就能在糟粕的压迫下,被燃烧血肉、被剥夺姓名乃至性命,成为他的资源。 . “什什什什什什么???!!!” 这个暗示已经很离谱了,但镜光还是秒懂。 她一个条件反射的跃起,头顶差点磕在了还在行进的晃悠马车壁。 懿香还没有反应过来,她还在琢磨着那句“被燃烧血肉、被剥夺姓名乃至性命”的重量,不时皱眉。 莳雨和惊春,通通张大了嘴巴,她们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不得了的事情。 眼前的姑娘们的反应在秦大丫的意料之中——确实,要不是亲身经历,她也想不到那个“大才子”会如此离谱。 “那,那县试府试,还有今年的秋闱?”镜光犹豫试探。 “那倒是他自己考的。”秦大丫苦笑,又带着一丝嘲弄,“如果是我去考试,一定比他那个几乎落选的名次好了不知几百倍。” “不过也不一定,我只会念书,没有练过字,估计也写不出来。” 当年,在秦守早于所有人发现亲妹妹的天赋后,他又忌惮又欣喜,于是每每从学堂回来,不耐烦、但是又自我安慰“这都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开始教起了秦大丫学业。 他不是好老师,只是自顾自念书、让秦大丫背字; 但秦大丫却是十足的天才,在秦守乱七八糟、断断续续的背书中,她没有条件练字,却能在长大后无数次向“大才子”口述锦绣文章——于是,“大才子”才能成为大才子。 “他在学堂蒙混过关,一回到家就借口‘爱护妹妹’不让我多做活,其实是为了让我帮他想文章。等假期结束,从家里,或者说,从我身边回去的他,就能有新的文章了。” 马车 一个颠簸,秦大丫的腿痛出了一身冷汗,但她仍然没有停下叙述。 “我爹娘——那些长辈,我还是这么称呼吧。他们总说秦守对我多好,恨不得我涌泉相报。他们说我是白眼狼,就连为哥哥祈福都不情不愿。”(注) “我有什么愿意的?” “我的心里,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是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数不尽的不甘心啊!” “甚至,甚至我的婚事、我的未来、我的这条命,最后都成了那个窃贼的登天梯!他偷窃掠夺我的天赋,还要把我的最后的躯体,做成被他践踏登天的台阶!” “你们以为他不想把我卖到更‘划算’的地方吗?我那真以为他有孔孟才华的爹娘倒是想,可他心虚啊:万一我真的在风月场所中流离到了哪个贵人的后院,或者青楼花街上认识了什么官员,把他的事情说出去怎么办?” “不如就那个暴虐的李员外家,又能得钱,又能体面地把我变成一具沉默闭嘴的尸体,带着他难以启齿的秘密,和白骨一起埋葬!” 秦大丫句句泣血。 镜光长吁一口气,痛苦地消化这些信息: 对上了,这就都对上了! 镜光心里的几条线索被连成一条直线:脑海里第一个故事中的“秦守一到大考就名次不顺”、吉祥村村民口述的“秦守总是在紧要关头生病”、“回家就总能有好文章而平时没有”…… 这些都和秦大丫的描述对应上了。 不是他生病影响状态,根本就是这个肚子里墨水不够的没有存货吧! 不过,这样的人,又怎么能一路到殿试上呢? 当今陛下承德帝,又是出于什么心理,能够重用他的呢? 镜光命护卫快些赶车到医馆,早些为秦大丫治疗。随后凝思静坐,思考那个故事里的种种细节。 还有表姐,表姐又是为什么会嫁给秦守的啊?母亲和亲娘为她找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公子们,怎么这个秦守会横空出世的? 啊,好难…… 脑子快要干烧的镜光和还在震惊的懿香互相倚靠,在越发疾驰的马车中东倒西歪。 “吁——” 飞驰的马车突然停下,好像前方出现了什么意外。 26. 一个火葬场 “吁——” 马车一个急刹车,里面的女孩子们因为惯性控制不住地向前扑过去,差点就一个两个下饺子一样了。 幸好几个人反应快,七手八脚支撑在周围和马车的地板上,保护好了秦大丫的腿,不然可真就是二次伤害。 “怎么了?”莳雨掀开毛茸茸的车帘,询问车夫发生了什么事情。 车夫拍着胸脯,一脸后怕: “姑娘们宽恕,不是小人有意惊吓姑娘们,而是青天白日的,谁能想得到,这官道上拐了个弯居然有个人躺在路中央。咱们只能先停下,然后从侧面绕过去了。还请姑娘们见谅。” 天知道,看见有个不知生死的人横在路中央,他的心脏到现在还在狂跳呢。 呼啸的风声顺着莳雨半开的缝隙偷偷溜进帘子,倒是为被银炭烘烤得让人昏昏欲睡的车厢多了一点清冷的寒意。 懿香早就晕晕乎乎了。见到马车准备慢慢绕路,她也想跳出去走一走,让自己精神一下。 “咱们要不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吧表姐?除了官道,这两侧的冰雪还没有化开,马车走得比人还慢。我快去快回,保证不会耽误秦姑娘!要是那人有事,我还能帮上一把呢!” 她熟练对着镜光撒娇,就差没有指天发誓了。 这…… 镜光直觉不太想在路边捡野男人,可是表妹只是坐不住了、想去看一眼是怎么回事,好像……也不是不行? 就在镜光犹豫的几息之间,一位袅袅娜娜的美人,从视线的尽头向镜光一行人缓缓走来。 她就像是冰天雪地中,官道上缓慢摇曳的粉白杏花,纵使这个季节还没等到“沾衣欲湿”的古木荫雨,但那股朦朦胧胧的温婉气息,依旧是扑面而来。(注) 想必到了“春已归来”,那被春日点缀、同样点缀春日的“袅袅春幡”,定是出自这样的佳人的吧?(注) 镜光的全身心都被这样真正温柔婉约、在北风呼啸的长安也长成了一副江南烟雨的姑娘吸引了。 姑娘——也就是挎着自己的小篮子归家的杨晚娘并不知晓马车里好奇的目光。这时候她满脑子都在思索,今日的绣帕卖了多少钱、晚上要绣什么新的样子、家里的病弱阿娘需要什么药材、年幼的妹妹过年时要买什么零嘴…… 然后,她看见了脚前的官路横陈了一个男人带着血污的身体。 “啊!”杨晚娘被吓了一跳。 她本想转身绕过这生死不知的男人直接趁天黑之前回家,但她又实在是个天性善良的好姑娘,从不伤害人,也做不到眼睁睁地留这一身黑衣、满身血腥的男人在这里。 要不喊两声,然后给他找个村里的赤脚医生?< /p>杨晚娘试着小声呼唤,她的声音和懿香一样甜软:“公子,公子?你还好吗?要不要……” “啊——姑娘——” “啊,表姐!!!” 晚娘的话还没有说完,耳边就传来了几个女孩的尖叫,简直让晚娘心头一颤。 顺着声音的来源,晚娘才发现面前不远处有一辆被自己忽视的精致马车。那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马车,车帘上的绣花映射出让她心向往之的溢彩流光。 但现在,那光彩夺目的帘子外面,几位年轻佳人乱作一团。中间一位被蜜合色包裹的女孩,正虚弱无力地靠在车门边,向晚娘的方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正在等待她的帮助。 晚娘:O_o 那边的姑娘,好像也不舒服啊? 晚娘从上到下地又审视了一圈脚下的男人,他剑眉高挺、棱角分明的脸颊还在痛苦抽搐。 但这么个大男人,估计也死不了? 晚娘看了又看,最后决定——去帮助姑娘们! 在她的目标终点,被团团围住的镜光从大家的衣袖裙摆间隙瞄见了晚娘小跑过来的身影,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让陡然刺痛的头颅有了缓解的瞬间。 至于为什么会突然头痛? ——就在刚刚,她想起来了梦中的,第二个火葬场。 27. 两个火葬场 他,是国朝的少年将军! 她,是小门小户的温婉绣女! 阴差阳错的姻缘,他们该如何应对? 插足其中的原配陈氏,又会走向何方?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他将她强抢入府,可纵然是锦衣玉食,到底是意难平。 “我错了!”俊朗的男人双目血红,绝望地向她臣服。 . 肖少卿是武将世家、少年英才。他从小学习各种武艺,长大后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是大徐朝无人不知的小将军。 他不仅家世显赫、容貌俊朗,还在青葱年纪,就亲自去修国公府提亲,骑着高头大马,在满城欢呼中迎娶了倾慕已久的表小姐陈氏,也受到了陈氏娘家亲人的照拂。 外人提起他,只有数不清的夸赞和羡慕。 他对妻子百依百顺,尤其酷爱妻子陈氏的声音,脆如娇莺、甜如蜜糖。 这声音不仅悦耳,更是当年,在他奉大皇子之命办事受伤、晕倒在官道的时候,听到的救命天籁。 那时,他在昏迷前听见了这道呼唤: 醒来后,浑身伤口已被妥善处理。 在医馆里,他见到了声音的“主人”,修国公家寄住的姑娘陈氏。 为了能时常听见这样的黄莺出谷之音,即使陈氏丝毫不沉稳、还爱偷懒、还有事没事“表姐长表姐短”的,不怎么把他这个夫君放在眼里,肖少卿也选择了宽容以待。 京城众人皆知肖小将军的一片痴心,就连那个“表姐”王二姑娘挑剔几番,也没说出来什么毛病。 但这样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深处也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一次,他帮惫懒的陈氏去绣衣坊买帕子,就在雅间喝茶等待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掌柜的,您看看新的花样子,这回咱们按照一两银子算可好?” 肖少卿的手脚不受控制,他轻轻移到珠帘绣帐的后面。面对刀枪毫不畏惧的小将军此刻,突然变成了满室锦绣之中的老鼠。 他阴暗地闭上眼睛,感受那道和老板讨价还价的声音的抚慰。 那样的声音——又甜又脆,就像五月的甜杏,一口蹦进旅人干涸的嗓子,为他带来数不尽的甘甜。 从此,肖少卿的心里,住进去了妻子陈氏以外的另一个人,杨氏。 自觉对不起妻子的肖少卿一边yu火焚身,一边忍受着内心巨大的痛苦——他这个正人君子,怎么能违背当初求娶时的誓言沾染女色呢? 何况,那个国公府的二姑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借了人家的势,总要做出承诺。 但那绣女也不知道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她的一颦一笑就那样萦绕在他的心间,久久不散。 可巧,朝堂纷纷扰扰,杨氏的存在,也是一条退路。 他威逼利诱,她步步后退。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怎么能拗得过铁了心的将军呢? 于是,杨氏成了他不见光的外室。杨氏的亲人也从此不愁吃穿。 “都是你这个妖女诱惑我!”肖少卿恨这个女人破坏了自己的忠贞,但又舍不得她对自己的致命吸引。 每每夜晚,他在安顿杨氏的宅院,抒发着欲与“爱”。 京中局势越发混乱,皇子们打成一片。陈氏的表姐也在纷乱之中。 肖少卿心一横,带着妻子和外室自请戍关。谁知就在赶路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原来当年的“天籁之音”,本就属于杨氏。而陈氏,不是他的姻缘,只是姻缘路上的拦路虎! 这么多年对杨氏的折辱化作熊熊燃烧的怒火,指向陈氏。 肖少卿跪在杨氏身前,信誓旦旦:欠你的,我都会还回来!只求你能好好爱我! 为了你,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赶到了边关的肖少卿,终于解决了陈氏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他紧紧握着杨氏的手,欣喜若狂。 可他没想到,已故陈氏的表姐居然挺过了那场他本以为会失败的天大斗争,居然还有精力不断送信,催促陈氏回京团聚; 他更没想到,在思考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主意之后,满身绫罗珠翠的“当家夫人”杨氏,居然…… 为何上天容不下这对情人呢? . 去吧,还“有情人”? 这就是无与伦比的孽缘! 镜光在城里的医馆,被老医生的银针扎成了一个闪闪发亮的刺猬脑袋,才感觉那一抽一抽的头痛缓解了不少。 想都不用想,那什么“陈氏”和“杨氏”,肯定是面前的懿香表妹,还有自称为“晚娘”的杨姑娘了。 外面的天幕还没落下,医馆里的大夫和学徒忙忙碌碌。他们小心为秦大丫固定好了夹板,细心叮嘱“只要好好养上一个月就可以恢复”。 但是对镜光的头痛,白眉毛一颤一颤的老大夫也只是支支吾吾: 在他看来,这位姑娘的身体实在是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至于这莫名其妙的头痛,可能就是贵族小姐难得出京,冷风吹多了吧? 懿香莳雨她们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两个月前的大病,一再追问镜光可否不适。 毕竟这里也只是个看起来不错的医馆。要不是镜光拦着,莳雨都要跑回国公府禀告夫人,继续请太医了。 “好莳雨,我没事。谁说这大夫医术不好啊,这医术可太棒了!我就是冷风吹多了!” 镜光顶着一脑袋银针死命抱住莳雨的腰,企图阻止她的步伐。 趁着莳雨背对着她,看不见镜光的表情,镜光还对着懿香眨眼睛,让心领神会的表妹一起拦住莳雨。 她自己知道这“头疼”是因为窥探了天机,其实身体好得很,也不想因此惊动两位母亲。 “天菩萨啊,今年过了生日,姑娘怎么三灾八难的?那之前的大师不是还说姑娘福泽深厚吗?” 莳雨在镜光的拦截下回到了原处,不停皱眉。 “嘿嘿,也许就是福泽太深,老天才考验我的呢。你们今日要替我保密啊。还有侍卫们,也别让他们乱说。” 不过外面守着的侍卫本就生怕姑娘出问题,不断祈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不禀报自然是好的。 这边的事情刚处理好,镜光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刺猬”脑袋就拉住晚娘的手,不断和她道谢。 晚娘细眉细眼、肤色粉白,真真是钟毓灵秀的、从画里走出来的娴雅仕女。 安静时,端庄静坐的她和浓眉 大眼、上蹿下跳的懿香真是半点不相似,可一开口,镜光就明白了,话本子里的“肖少卿”为什么能“认错人”。 无他,两个姑娘的声音,确实是相似的动听。 “姑娘你没事就好,这样民女也放心了。” 杨晚娘羞涩地抬眼瞟了一下在阳光下衣裙闪耀的镜光,旋即很有礼貌地低头: “母亲还在家等我,民女趁着还是白天,也要出城回家了。” 她这一长串句子,吸引了终于不担心表姐、有兴趣记挂别的事情的懿香的好奇: “哇,咱们的声音好像啊!不过你这样文雅的腔调,我可真是只会装模作样。一点不像你,就像唱歌一样,说得太好听了!” 听到这样的夸赞,晚娘双颊升起两朵红云:“姑娘谬赞了。您这样说,民女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在镜光还没醒来时,她已经知道,面前的几位是某公府的小姐们了。 这可不能让她离开!镜光盘算。 第一个火葬场刚有解决的眉目,第二个火葬场就接踵而至。这个时候可不能让晚娘回去。 一个不小心,今天还是温柔鲜活的“晚娘”,明天就是被轻贱羞辱的冷冰冰的“杨氏”了! 回忆起梦里提及的晚娘的“绣女”身份,镜光灵机一动,扯着她的帕子问东问西。 “哎呀,晚娘你的手艺可真精巧啊,简直让人爱不释手!”镜光一半为了留下晚娘,一半也是出于真心大肆夸赞。 这绣帕上面团团欲飞的蝴蝶,还有自由摇曳的锦鲤,的确是生动可爱,好似一个不小心,就要飞到天际、游在水中一样。 “这就要过年了,我还想多些这样的帕子配衣服呢。要不晚娘你来我家帮我做些活好不好?我按照市面的价格算你工钱。今日我就让侍卫和你母亲说清楚,不要让她担心,你就和我回去吧。” 镜光生怕说得太多让晚娘疑心,于是咽下了刚到嘴边的“三倍工钱”。 “我是修国公家的姑娘,不会骗你的!要是我是骗子坏人,就让我爹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王俅:谢谢,有被孝顺到) 大孝女镜光在这里信誓旦旦,晚娘再次在被包扎得好好的秦大丫身上注视一眼,对镜光点点头。 在来医馆的一路,她已经知晓了这位受伤的姑娘惊心动魄的求生之路,心里已经信了一大半,这贵人家的姑娘们不是坏人。 而且,她也有自己的思量…… 她不贪心不奢求,但若是她的手艺能被贵人喜欢,多挣些银钱,那明年,阿娘和妹妹会不会过得轻松一些? 那样,家里欠大夫和货郎的账目能还清了;娘亲终于能用一些好点的药材了;还有妹妹,也能做上一件真正的新衣服,不用穿着她缝缝补补的衣裙了。 虽然她的手艺很好,可是却只能藏住补丁,不能让补丁消失。 听闻晚娘答应和她一起回国公府,镜光高兴地顶着一头银针左右逢源。 她左手拉着晚娘,右手拉着大丫,心里盘算着表姐和表妹,还有寸心,笑得异常满足。 太好了,她终于把火葬场的重要角色(女)扒拉到自己身边了! 哦?官道上还有个生死不知的肖少卿? 就让他在那里,发烂!发臭! 28. 两个火葬场 忙着为女孩们选婚事的裴宜和与陈金珠对女儿发善心带回来的两个姑娘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在调查清楚两人家世清白后,她们就只当作为镜光增添了两名玩伴,然后继续投身镜光的选婿大业。 三个姑娘里面,裴望兰已经有了几个满意的人选了;懿香年纪还小;目前的主人公,就剩一开始就要为她准备婚事的镜光了。 但当事人仍然懵懂。 “表姐啊……”春和庭里的春光还没轮换过来,这里仍然是冬雪统治的一方小世界。 镜光带着懿香赖在表姐的房间,企图躲避母亲们在越古楼堆成山的“选秀”画轴。 要说这“春和庭”,也是与母亲的名讳有些冒犯,但裴宜和才不在乎这些呢。 “和字好,那就用和字。”小小的望兰起名字时,裴宜和就慈爱地摸摸她的双丫髻。 说起来,当初的明敬皇后,名字里也有“和”。她们这一辈,裴家的女孩实在不多,于是都用了一个辈分的字来取名字。 “你选好了公子们吗?你要离开我们了吗?” 回到当下,镜光捧着寸心端上来的热茶杯,在一袭满绣滟金的月华裙里,神色怏怏。 就像当年姑母和大姐姐摸自己的发髻一样,望兰挨个抚过两个妹妹的油黑发髻。 镜光在家中一向懒得装饰珠翠,此时她的头发上还是绑着洒金的飘带,零星点缀几枚小小的金钗。在她的桂花头油甜香中,这星星一样的点点金花,就像是冬日绽放的潋滟桂花。 望兰抿嘴一笑:这样的头油,表妹最是喜爱,却还是特意用大瓶子,年年都分给自己和陈家妹妹。 她们三个,早在总角之年就学着戏台上的生旦净丑在花园秘密结拜,要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她又怎么会真心舍得妹妹们呢? “好妹妹,咱们姐妹几个不会分离的。我成亲也是因为想有个孩子。”望兰细细和镜光诉说心声。 “从小到大,我被姑母们照顾得很是周全,但我也私心想着,不能麻烦我姑母一辈子。裴家主支如今就剩我一人了,我成亲以后,就能有孩子继承裴家的香火,和我一起思念父母,让我那含冤而死的长辈们在地下能有后代的歆享……这是我多年以来的夙愿。” “而且,我也喜欢孩子们啊。看到她们天真无邪的面庞,那一瞬间,我所有的烦恼都消退了。” ——那表姐你可以招赘啊,或者自己生自己养! 镜光一瞬间浮现出了这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但随后,她立刻反应过来,温柔懂礼的表姐,是不会接受这样的想法的。 那边的懿香也不喝茶,一个劲儿地踢踏绣鞋:“寸心要成婚了,裴姐姐你也要成婚了,以后咱们还会在一起玩吗?” 望兰一边一个,揽住两个妹妹: “会啊。我会在新的房子,还有姑母要给我的敬国公旧宅都为你们留好房间,到时候你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住几天就住几天。要是陈妹妹你不想成婚,或者表妹顾不上你,就来我这里住一辈子。” 她也知道懿香的心愿,在这里故意打趣呢。 镜光故作不满:“表姐,你什么时候也如此促狭了!是不是寸心惊春她们几个带坏了你?” 嗯?懿香一下子反应过来:“怎么就是我们家惊春了,你的莳雨培雾就稳重大方了是不是?” 她装作判官“审问”镜光,还伸出双手要挠镜光的胳肢窝。 之前镜光生病,懿香没敢闹腾。这下子逮住机会,她可不能轻易放走表姐。 窗外的冬阳停停走走,似乎也分出了一缕心神,见证了两个妹妹就这样在姐姐温暖馨香的怀中笑闹。 镜光一向是全身的痒痒肉,在这样玩闹的时候,从小到大,她都能被懿香精准捕捉弱点。 “哈哈哈,我认输我认输!”被痒出眼泪的镜光左闪右躲,宣布投降。 微微平复呼吸之后,她还是赖在表姐怀中不愿离开。说起来,她还有个事情要问表姐呢—— “表姐表姐,这次我帮了秦姑娘休养。那你之前,有没有发过善心的时候呢?” “比如说,四五六年前?” 镜光生怕表姐想不起来,把时间线都说出来了。要是表姐还难以回忆,她再亮出“京郊”这个地点。 好在,表姐略微思索,也不是没有一点印象: “ 我之前出门遇见需要帮助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会询问是否需要帮助。私心想着,我多做些好事,就当是为我的父母积攒功德了。” “要说起五年前,有一次我从明化寺祭拜归来,就看见驿道旁的土堆前,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躺着。明明就在离茶摊不远的地方,他却只能任由风吹日晒。我心中不忍,就让寸心为他送去了水囊。” 望兰回忆到这里时,一旁和莳雨一起拿火钳烤栗子的寸心也回想起来了。 她猛地回头,声音中还带着炉子里燃烧的怒火: “就是那个书生,是个轻浮的子弟!我现在记不太清他具体的模样了,只记得好像挺白的,也有点读书人的气质,可是我一去送水,就抓着我的袖子不放手!” “我鼓眼瞪他、使劲儿打他都没有用,明明看着要中暑了,可是力气还不小。最后我还是说出了‘我是国公府的人,你休得无礼’,他才放开手!”(注) “我娘亲给我新做的衣服,才上身两天,右边的袖子就被他扯烂了!” 这么过分! 莳雨惊春几个纷纷痛骂那个禽兽,从“一辈子上不了榜”到“穷困潦倒家徒四壁”,最恶毒的,就是迎桃和厨房里荤素不忌的妈妈们学的“生儿子没□□”了。 唉,镜光对应着表姐和寸心的话语,以及话本子的角度,轻轻叹息。 大家真的太善良了,完全想象不到,这个秦守,真的是禽兽;甚至他做出的事情,更是禽兽不如。 哦,在这一点上,那个长江后浪拍前浪的肖少卿,也不遑多让。 几个丫头们义愤填膺,但过一会儿,发散的思维就从“遭天谴的伪君子”到了即将到来的新年。 “新年要来了啊……”望兰感叹时光的流逝。 “咱们在长安京长了一岁,大姐姐也在遥远到我不敢想象的突厥,又过了一年。不知今年,能不能有她的来信呢……” 望兰的话语为年节的喜悦气氛增添了朦朦胧胧的惆怅。 镜光在表姐的臂弯里不愿离去,心思也随着表姐的感叹逐渐飞远。 她的大姐姐镜昭,即将要在突厥,度过冰雪茫茫中的第六年了啊。 29. 两个火葬场 今年真是个幸运的年份。可能神明终于回应了今年在明化寺絮絮叨叨的镜光、或者每年都虔诚祈祷的裴宜和吧。过了小年,镜昭的信件和在外历练的王须为的信件,一起飞回了长安京。 同样幸运的是,也不知是不是宫里的贵妃这两天给了“深情厚谊”的皇帝好脸色,承德帝今年新春龙颜大悦。趁着这样的好心情,他让镜昭这位“公主”的信件,载着天家无上的恩德,回到了生她养她的母亲身边。 “真的……真的是镜昭的信!” 刚等宣旨的太监离去,裴宜和就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奔向和圣旨一起留下的信件。她不在乎那明黄色的“奉天承运皇帝”的金口玉言,满心满脑都是那一封薄薄的纸张。 “我的镜昭……五年了,整整五年,那边的国主和……咱们的陛下才允许她送回来了信啊!” 裴宜和甚至来不及回到温暖的房间,她跪在冰冷带霜的石板上,与陈金珠、高嬷嬷等紧紧相拥。大滴大滴的泪水凝结成冰痕,在这位日夜为女儿悬心的母亲脸上蜿蜒又凝固。 五年来,镜昭在突厥国主的偶尔允许下,曾经有两次机会向长安京写信;但这一封,却是从承德帝手下,漏给修国公府的第一封信。 大家用尽全身解数,将裴宜和劝回正院,让她在暖炉包围下,安心大小姐的书信。 “她说她一切都好。” 进了温暖如春的内室,裴宜和脸上的冰河再也不用凝固了,她任由化冻的、比大海还咸湿的汩汩溪水不住倾泻。 “镜昭说,她在北面一切都好。这些年,她逐渐适应了那边的气候,也学会了突厥语。” “她说,那边冬季的时候,皑皑雪山的山顶比小时候玩过的、西洋运来的金刚石还要耀眼,在阳光下射出万丈光芒;等到了春天,雪山的雪水融化,化作千百条潺湲的溪流,一路流过顶着雪粒的嫩草,和粉粉紫紫的野花。” “我的镜昭啊……” 裴宜和勉强笑了一下,让簇拥她安慰她“大小姐福气满满,又是尊贵的皇后,夫人您千万宽心”的安姨娘柳姨娘,还有一众丫头婆子们下去领赏,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亲近的几人。 这时,她的嘴角才不再用那勉勉强强的微笑掩饰。 “镜昭一向最为贴心,小时候在宫里受了委屈也不和我说。” “楚家真不是东西,明明是他们诬陷了裴家,却对裴家剩下的人没好气。那时候,皇后对我娘家不满,总是特意让镜昭进宫。她倒是不用亲自为难,失了皇后的气度。可是她一个眼神,那些成精的下人自然不会让镜昭舒服。但每次回来,镜昭都笑着和我说好。” “金珠,你说,镜昭她,真的幸福吗?” 若是真的幸福,何必只说突厥的山山水水,不提一句她的丈夫对她温存呢? 几个姑娘心里也不是滋味,想要安慰裴宜和,又不知从何开口。不过这个时候,能有亲人陪伴,对裴宜和也是一种慰藉了。 外面传来嬷嬷们的通报,原来是换下了官服的王俅,带着长子的书信前来。 “难得一双儿女都回来了信息,你这般悲伤又是做什么?” 那年的事情后,王俅看见陈金珠和裴宜和二人一起,就下意识没什么好心情。 他把王须为的信扔到了裴宜和身边的茶桌上,示意她看一看: “那可是你亲生的孩子,你对长子就不要苛责了——再说了,镜昭出嫁的时候他也才十九岁,还未到加冠的年纪,还不懂事呢。这些年他在外面也不容易,你这个亲娘怎么和后娘一样,对他不闻不问?” 没好气地留下这句话,王俅摇摇头,拂袖而去,离开之前还不忘关心往年懒得理会的镜光新春快乐。 镜光啊,过了这个新春,从此新新春春的啊。(大雾) 镜光真的有一种变成砧板上的肉、被王俅即将按斤按两卖出去的感觉。但还是勇敢地和这个封建大爹对视。好在王俅赞赏地看了她(的脸蛋)几眼,就匆匆离去了。 他前脚刚出院门,亲娘后脚已经开骂了: “啊呸,什么叫不为大少爷考虑?姐姐这些年留在这里,忍着不愿意还对他面子上过得去,不就是为了须为的前程吗?” “还说什么十九岁的男孩不懂事——镜昭孤零零嫁到异国他乡的时候,也才十五岁啊!你们怎么不说大姑娘年纪小不懂事、需要留在家里,而是要眼巴巴把她当作……送出去呢?” “去他贼老天的瞎话!” 陈金珠已经被王俅气到口不择言了。但为了不让裴宜和更难过,她还是咽下去了“贡品”两个字。 是啊,作为“和亲公主”的镜昭,没有作为人身安全的保障。都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到突厥访问的官员尚且有一点性命留存、尚且不用赔笑陪睡,可是“尊贵的公主”镜昭呢? 日后若是开战,她只会成为第一个被祭旗的“礼物”,甚至“天经地义”! 裴宜和随手拆开王须为的信件,扫了两眼就放在一边。她疲惫地 闭上眼睛,不想回忆和长子有关的当年回忆。 如金珠所说,这些年,她对王俅再痛恨,也仍然是维持了表面的平和。这样“冷脸做家务”的她是天生下贱不知好歹吗? ——不过是为了能让长子维持身为世子的地位,防止横生枝节。 她对须为,已经做到足够了;余下的再多关心,她真的无能为力了。 一旦闭上眼睛,她就会无法控制地想起,当年得知王俅要把镜昭送走的时候,她宛如疯子一样大吵大闹,甚至要拿出当年敬国公府的脸面恳求陛下。可是正当她拉着长子,让他也帮帮母亲妹妹时,长子却皱着和母亲一样好看的眉毛,语气冷漠: “母亲,您能不能为我着想?妹妹终究是泼出去的水,我才是您未来的依靠。” “让妹妹出嫁,陛下也会记得我们家的好,对我只有好处。” 裴宜和是一个母亲,是一个对一双儿女都关心疼爱的母亲。她做不到在短期的时间迅速割舍掉对长子的爱——那是她孕育的第一个生命、是她学着做母亲的开始、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童言童语的“娘亲”、是她不错眼地看着第一个学会走路跑跳的孩子啊! 她把他从一团小小的粉色,养成了能文能武的小大人,她不能真的就那样放弃他。 所以,裴宜和只能无力接受命运的折磨,和自己对自己的拷打谴责;从此,她也不想关怀长子一分一毫了。 因为那样,是对她的镜昭的再一次背叛。 . 厚厚的一沓纸在裴宜和的身边沉默。镜光趁着娘亲安慰母亲,悄默默溜到母亲身边,在她的默许下翻开大哥的来信,想看看他对母亲说了些什么话,能不能报得三春晖。(注) 然后,她看见了满篇的无病呻吟。 山里的气候不好、春天的溪水寒凉、冬日没有温暖的炉火、衣服上不见了母亲准备的熏香…… 他想家了。 “大表哥说了什么啊?”懿香和镜光咬耳朵。 镜光喉头哽咽。也不知是不是早上吃到胃里的油糕,在跪着听圣旨的寒风中冻结成块了,让她有一种颠簸的反胃之感。 这种令人恶心的感觉下,镜光绷紧了身上战栗的肌肉,才没有在大哥的厚厚一沓,和大姐姐的薄薄两张前呕吐出来。 她的姐姐啊,明明并不快乐,却哭着笑说,那边的北国春光晴朗; 而大哥,明明带走了父亲安排的一群随从,却笑着哭诉,徐朝的江南,没有日丽风和。 30. 两个火葬场 镜昭的来信是裴宜和焦急心田的一场及时雨。 雨滴落下,裴宜和的心灵全然投入对上苍残酷之下偶尔悲悯的感恩之中,将家里过年节的部分事务交给了陈金珠和高嬷嬷,专心在小佛堂诵经还愿。 陈金珠暂时离开了和裴宜和同住的正院,回到自己的平湖居处理繁杂的事务,家里的人手、过节的节礼…… 迂腐的人说女人不比男人,在外忙碌打拼,可无论是家长里短中的家务往来、还是保家卫国中的女子后勤,这个世界,离不开女人的身影。 镜光如今日日黏着亲娘,可是让本就忙碌的陈金珠还要分神打发这个“小尾巴”。有时,她会叫来望兰和懿香,一起给三个女孩讲解管家的道理;但看见镜光听完讲解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陈金珠的心里也有不少担忧。 一个夜晚,她拉着镜光一同入寝,细细询问女儿的心事。 “是我们张罗婚事吓到你了吗?其实我看你父亲那边也不着急了,你也不用烦忧,天塌下来还有我呢。” 陈金珠今年过了年也才三十又四,若不是细细端详,在柔和的烛光下,镜光几乎看不见这熠熠生辉的美人的眼角细纹。 “娘亲……”镜光掀开母亲的被子,蛄蛹进了带着熟悉的母亲香气的被子,就像孩童时期一样。 “还记得我对您说过的梦境吗,那位遇人不淑的姑娘的故事。这次我又有了新的梦。梦里的一切,比戏台子上的角色还要清晰,而且她们的名姓,真的都能对得上……” 坚持了数日,她还是想再一次对爱她逾生命的母亲,倾吐那些虚实交错的苦恼。 这是陈金珠第二次听女儿讲述她的梦了。比上一次她和裴宜和听到的版本不同的是,这次的故事更详细,再加上镜光偷着调查到的细节,让一个月前难以置信的她这回也在不断狐疑。 “你想怎么做,镜光?我能帮你什么?” 陈金珠知道,自家孩子一向是有主意的,从小和姐妹们玩游戏的时候就有自己的小九九,长大了更是遇见事情有想法。但她要保证女儿的安全。 关于表姐的“火葬场”,镜光的确已经有了一定的计划。因此,她向娘亲要了足够的人手,准备行动了。 “等母亲祈福完毕,您看着再和母亲说说啊。”镜光不想瞒着另一位母亲。 她知道母亲最爱的是大姐姐,可这是人之常情:母亲爱她,更爱大姐姐;阿娘 爱大姐姐,可是也最爱她啊。 “放心。”陈金珠侧躺在床沿,一只手裹住女儿暖乎乎的脸颊细细摩挲: “若是你是个没主意的孩子,我定是要一力筹谋的;可是我知道你想自己锻炼,那阿娘就永远是你的依靠。我会在你的身后,永远支持你。” 这个孩子,果然是自己的孩子啊……陈金珠曾经被评价为“精明又懂算计”的目光,此时化作平湖居外平静又深沉的湖水,紧紧包裹着她的血脉: 想她陈金珠,从小就是有把小算盘的,才能在那母亲早逝、亲爹不慈的破烂环境中把必死的烂牌盘活;而她的孩子,也和她一样,有出击的勇气,有谋算的计划。 但这样满意又感慨的湖水目光中,又包含了名为“担忧”的漩涡,绕着名为“镜光”的中心,来回打转、不停翻涌: “那你呢?” 什么意思?镜光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在娘亲的爱抚下一愣。 ——“我是说,如果这些故事真的是未来的话,那你呢?” ——“阿娘的镜光呢?在这些故事里,你的身影在哪里呢?” “在娘亲看不到的岁月里,你过得,好不好呢?” 31. 两个火葬场 今年的年节和往常一样,依旧是热热闹闹地过去了。姓王的、姓裴的……一群镜光依稀能分辨出来的大小亲戚露出一张张大笑的喜庆的脸,对她、或者她身后的国公府笑出满脸赞许。 裴宜和刚为镜昭抄完比砖头还厚的佛经,就出来接待年节时分的络绎不绝的宾客。 来者可能很会看人脸色,也可能消息灵通,不断和裴宜和说着“公主必定福泽深厚”。也许这样的祝福也就是凡人的顺口一说,但好歹算是给裴宜和一点安慰了; 也可能根本就看不懂裴宜和的脸色,尤其是一部分生了男孩的母亲夫人们,自觉这是她们的荣耀时刻了,于是以己度人,将自以为好处荣耀拼命往国公夫人的身上加。 一句句“公主能为她的父亲和兄弟分忧,真是女子典范”、“听闻世子今年要回来了,他和您外祖家的婚约是不是也要往下走了,您再过两年就能抱孙子”的祝福,让裴宜和如坐针毡。 母亲的外祖家……贞国公府啊。 镜光在母亲下首和姐妹们陪坐,听到这位夫人的奉承,想起了那个鼻孔朝天、耀武扬威,经常责骂小丫头们的表姐,庄婵娟。 说起来,这个婚约,还是当年敬国公府没出事的时候定下来的呢; 之后母亲因为外祖母被母家逼死一直想退婚、不再和贞国公家有牵扯,但大哥这个世子却不同意,那边的婵娟也早早就对大哥芳心暗许了。 镜光一身金红相间的衣裙,头上堆满了比炉火还要鲜艳耀眼的玛瑙宝石,偷偷靠在与宾客们言笑晏晏的望兰身后,打了个小哈欠,微微上挑的眼角这时候也耷拉下来,满是水光了。 “你这样,以后成为主母,可怎么办啊?”中场休息的时候,望兰忙着用茶水润润笑干了的嗓子,替镜光发愁。 “我要么不结婚,要么想个办法当主母里的老大;前者我不用迎接太太们看她们的脸色,后者就让她们看我的脸色。”镜光逻辑满分。 望兰:…… 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 过了同样宾客满门的元宵节,长安京张红挂彩的年味儿才被一场新的白雪冲淡一些。 即使东风暗换年华,也还没到“梅英疏淡”的时候。修国公府后面花园的红梅在白雪下依旧红得浓烈张扬,比镜光过年时候的“红色年画娃娃”套装还要浓稠。(注) 更别提御花园的梅苑了。据说的红梅,才是真真切切的“一枝春雪,吹彻玉城霞。”只不过那里的梅花 ,只为皇室之人开放,若无恩典,旁人是没有机会一观的了。(注) 翠羽和几个小丫头们的身形长高成了去年踮脚的高度,也还是依旧坐不下来。 她们一早就换上过年时候的红色新衣,数着红绸悬挂的双丫髻,在花园漫天的雪色和梅花之间,挑选了头顶冰雪的数枝梅花,分别往夫人的正院、陈姨娘的平湖居、裴姑娘的春和庭和陈姑娘的鹤鸣居都送了不少。 回到越古楼的桂花树下,翠羽已经是一身的白雪了。 “我看你也别叫翠羽了,改叫白羽如何?”培雾和莳雨帮着小丫头们换下被雪打湿的衣服。 “好好的新衣,为了摘花这回全都湿掉了。要是你们留下的花枝不好看,我们可不依!”大丫头们故作生气,小姑娘们嘻嘻哈哈,连着镜光也暂时放下了手里的汇报信件,和大家打趣: “春风先发苑中梅,樱杏桃梨次第开。梅花之后就是百花齐放的春天了。翠羽还是不要改名字了,不然,一整个春天的花儿呢,她哪里起得完名字哟。”(注) 不过,今年的梅花,的确为她们带来了一道意料之外的“雪中春信”: ——永和宫贤妃下旨,请长安京适龄的公子小姐到宫中陪同公主们赏梅。 32. 两个火葬场 “大公主,今年也二十二左右了吧?”接到了旨意的裴宜和喃喃自语。 大公主,比她的镜昭还要大一点呢,却依旧在皇城里快乐地当着公主。这回,也说不定是贤妃终于想为公主挑选驸马了。 贤妃知道当年镜昭的事情不算厚道,王公贵族也有过不少议论,于是也不直接说给大公主张罗婚事,只说办个赏梅宴,让年轻的孩子们出来玩耍。 只有这个合理理由了,裴宜和同自家几个姑娘分析。 不然,不会是贤妃也突然喜欢梅花了吧?(大雾) 再心里不舒服,到底皇命难违。往年那些场面上的宴会,即使能带孩子过去,裴宜和也会用各种借口把镜光留在家里——自从镜昭被皇室夺走,她不能忍受另一个女儿也被狗皇帝盯上。 皇室也自觉理亏,渐渐也就默认修国公府的二姑娘经常缺席对后妃的参拜了。 但这回贤妃指名道姓的请帖,她真不好拒绝。 宫中娘娘一声令下,长安京的小姐少爷们还没从过年的花团锦簇中反应过来,就开始成堆购置新的行头准备进宫了,修国公府也不例外。裴宜和连带着陈金珠,连带柳姨娘和安姨娘一起,和嬷嬷们张罗孩子们的衣料首饰。 “我们要一样的首饰,这样别人一看就是一家人。” 镜光和望兰拉着懿香的两只手。于是三只一样的偏凤簪在三个女孩的堕马髻上熠熠生辉,展翅欲飞。 一直到马车临行前,长辈们还在不断叮嘱,平安归来就好。 想想也不会是坏事吧——她们给孩子们挑选的几位公子,也在赏梅宴的邀请人家里面呢。 望兰早就有了意向,这次也能在这难得的少年男女见面的宴会上,看一看真人如何。镜光和懿香懵懵懂懂,若是此番见到了满意的人,也是一桩好事。 出发前,几位母亲还为姑娘们整理头面:“宫里不比家里随意,但你们也无需胆怯。有你大姐姐的面子,皇家对你们不会过分的。” 母亲平淡地对她们说出大姐姐的庇护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镜光在出发的时候表现得十足乖巧。但她刚上马车,就瞥见了懿香忙着往宽大的衣袖里藏的东西。那金色的大号荷包在懿香藕荷色的衣袖边缘探头探脑,颜色搭配得也算漂亮。 马车和其他家勋贵的车子逐渐汇合驶入皇城,镜光却忙着“审问”表妹: “说啊,这里面你偷偷藏了些什么?你不和我分享,我就和娘亲告状!” 她轻轻捏着懿香粉红色的小耳朵,一副“恶霸”模样。 “哎呀,就是些小玩具!”懿香转个头,作势要咬镜光金红色衣袖下的盈盈皓腕,复又正色道: “我知道表姐你和裴姐姐的心意,特意和我戴一样的簪子,告诉外面人我也是国公府的姑娘。我没什么心眼子,但也明白,表姐你代表的是修国公府,裴姐姐是敬国公府主支唯一的后人了。至于我,在好多人,包括娘娘公主的眼里,我就是个凑数的。” 懿香的松弛感拉满了: “既然是凑数的,除了之前认识的几个熟悉的小姐,还有玩得好的几个姑娘,估计也不会有人找我吧?我就随便收拾了几样玩具,到时候和她们一起玩耍打发时间。” 说到这里,懿香悄悄庆幸:幸好这是给没有婚约的年轻人准备的宴会,贞国公家小姐庄婵娟和须为大表哥有婚约,今日不会参加。不然以她那样势利眼看不起人、又防备她这个“没有血缘的表妹”的性子,懿香还要躲着她呢。 唉,有道理啊。镜光在松手之前还摸了摸表妹粉嘟嘟的侧颊。 其实她也想找个地方继续研究“火葬场消灭计划”,但宴会的前半段,贤妃肯定是要拉着“王镜昭”的妹妹嘘寒问暖的。 不过—— “好表妹,你也分我一点吧,我到时候也找个空子溜到一边!” 镜光从懿香“上供”的荷包里一下子掏出了一个之前玩过的牛皮弹弓,在表姐“没眼看”的表情下,小心藏到了云锦腰带里。 计划通! . 贤妃孙盼彩是一位明媚的美人,纵使已经是不惑之年,但因为没有烦恼,她的眼睛依旧如同年轻人一般闪亮,没有丝毫细纹。怒放的梅花之间,她脸上带着十足的慈爱,招呼各家的年轻人: “平时为了礼法,大家见面的次数不多。今日本宫做主,大家都随意就好。互相谈笑、其乐融融,方不负这红梅傲雪之景!” 她的两位女儿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没经历过母女分离之苦的她已经留了大公主徐梦玉二十二年了,之前王家的女儿代替大公主出嫁,她为了公主的名声,加上不舍得女儿离开身边,一直拖延女儿的婚事,一直到如今,才终于想着先为女儿定下一位公子。 至于成亲?不着急不着急,还能再留。 她的女儿出身皇室,天下人谁敢说不好? 承德帝总是做出一副接地气的模样。作为陪伴承德帝二十多年的人,贤妃对此心知肚明: 皇家这个人,就是故意显示自己的宽容亲切,再用这样的“宽容”给自己做面子,顺理成章地把“跋扈”的名头,安在贵妃的身上,好让众人只记得如今贵妃的不正常,忘记当年他让她受到的委屈。 他真正不允许的事情,就比如王家女替嫁、皇家公主继续安享尊荣,朝堂民间,谁敢置喙? 一想到当初突厥的求亲,还有皇后的冷漠无情、贵妃的事不关己、李贵嫔的说风凉话、珍贵嫔的能躲就躲,贤妃真是想把这些只有男孩的嫔妃都生撕了—— 好啊!我和淑妃因为有公主生怕日后不测,你们一个个 没贴心小棉袄的,就袖手旁观是吧?看等哪日把皇子送出去和亲,你们还会不会气定神闲! 但等到得知,国公府的贵女可以替公主受苦,贤妃立刻转变了立场,暗自庆幸,幸好皇权大于一切,幸好她作为皇权的受益者,可以高高挂起了。 但与此同时,她又对那个曾经跪拜她和公主的无辜的女孩有一丝愧疚。 人性的复杂,简单几句话是无法说清的。 王家大姑娘出嫁后,贤妃对修国公府的女眷一改之前对所有勋贵妇人都高高在上的态度。 十年前的大雪天,承德帝为大公主准备第一个本命年的生辰,所有勋贵小姐都被下令进宫为大公主庆贺。那时的冰天雪地,镜昭因为一个不小心差点滑倒而被迫重新跪拜数次,贤妃和大公主当作看不见十岁镜昭被冻得颤颤巍巍的腿,在暖阁谈笑风生;事后还因为裴太后维护娘家人的训斥而暗恨镜昭。 如今,勉强有一点良心的她们学会了亲切问候镜昭的母亲;大公主和三公主也不再对臣女们斤斤计较。虽然这样的“殊荣”,镜昭的女性亲人并不想要。 “修国公府的姑娘们,快过来让本宫看看。” 贤妃拉着镜光和望兰的手,一边一个,细细端详,连声夸赞。从“端庄知礼”到“宜室宜家”。她头上颗颗圆润珍珠串成的步摇珠子泠泠作响,似乎也在应和。 夸啊夸,一直夸到望兰面色红透,夸到镜光怀疑人生,夸到两人身后一起打包带过来的懿香无聊到数眼下的椅子腿一共有多少雕刻的花瓣叶子,贤妃终于停止了这一次的“良心安慰”,让女孩们和郎君们自由游戏。 投壶、斗草、画画、诗词、插花……宫中的梅苑前月台算是宽阔,在贤妃精心的布置下,少年们暂时放下了平日的拘束,开始三五成群,互相交谈。毕竟,这样有长辈住持的“相亲宴”,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自由恋爱”的机会了。 幸好本朝男女大防没到令人发指的规则怪谈地步。 行动有素的宫女们今日换上了应景的衣装,她们的衣领边带着白色的围领,五人一列,分作两队,抱着白瓷细颈瓶和其中的艳艳红梅,款款送到贤妃的宝座旁。 贤妃坐在梅苑的亭台中央,这里为她早就设好了紫檀宝座,周围是氤氲吐着紫烟的青铜香炉。若是平时,香炉吐出的袅袅香烟会顺风而上,在两把孔雀翠羽开头的贤妃仪仗前徘徊。但今日,为了应景,贤妃的仪仗扇子换作了金柄白羽的样子。阳光在白羽上方缓缓流动,流出一道金色的小溪。 真气派啊,退回到贵女堆里的镜光歪头打量。 真是气派啊,这些人的一句话,就能改变旁人的一生。 贤妃尚且是权力的附庸,就已经足够华光灿灿;那真正掌握权力的人,想必会时时刻刻生活在这美妙的金光之中吧? 33. 两个火葬场 很快,本就是有目标的望兰和镜光悄声打了招呼,就去一处姑娘郎君们吟诗作对的队伍中聊天了;懿香也见到了几个之前玩得不错的小姐,就比如和她关系好的锦乡侯家的金芳时姐妹们一起蹦跳斗草去了。 所以贤妃举办的这个宴会,气氛确实挺愉快的。 一身金红相间,宛如锦鲤灵动的镜光坐在原处,手里捧着喜欢和热乎乎的大红袍——这个茶和她今日的衣服还很是应景呢。 她左看看已经和一位俊秀公子聊上的表姐,右瞧瞧玩得开心后拿出荷包里的玩具当彩头的表妹,再望望贤妃的台子上—— 哇哦,她正拉着大公主的手,和一位文质彬彬的公子说话呢。那人似乎是工部尚书杜家的公子。 本朝的驸马并没有和某些朝代一样被剥夺了入朝做官的权利,成为驸马就是成为了皇室的亲戚,这在官途上是多大的帮助啊。 因此,争着做公主的驸马的郎君简直不要太多。看看现在这个郎君吧,他的态度可是很积极的呢。 在本朝开国的时候,太祖也曾考虑过要不要下旨让驸马们闲云野鹤,被武烈皇后阻止。武烈皇后因为陪太祖四处征战、身体受伤而没留下自己的孩子,但她对其余的孩子都很关爱,不仅对皇贵妃留下的唯一男孩,也就是后来的太宗,还有对许多史书上无甚过多笔墨的公主。 在太祖放出风声的时候,各家寄予厚望的优秀男孩纷纷定亲,长安京每天都有亲事;至于各家留下的不能当官的下一代的平均质量,皇后简直看不下去。 再这样,就只能往下一层层兼容了! 当时,武烈皇后据理力争:“陛下给皇子们选的淑女都是处处顶尖的女孩,德容言功无一不精,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好,还让女孩的父兄因此得到赏赐。那凭什么不给公主们选择处处优秀的男孩呢?” “唉,你们女人不懂。驸马不做官,他就没有事务牵绊,能一心对待公主了。”太祖的理由如此,振振有词。 “哦,真的吗?我不信。”难得出了自己宫门的太宗生母宸皇贵妃在武烈皇后身边冷笑。 这位孤标傲世的冷美人一贯讥讽。 不让驸马当官,他们就会一心一意吗?她怎么不知道,男人居然会因为这个一心一意? “要是你担心公主连接到的外戚——”皇贵妃的大逆不道扎心话被武烈皇后捂住了。 武烈皇后用其他的话术说服了太祖,后面的宸皇贵妃对那个“丈夫”嗤之以鼻: 这些人啊,真是会为自己的利益包装上各种各样的温情。怕女儿嫁的驸马家族作为外戚专权就直说,还硬扯什么“爱女之心”? 在这个逻辑下,重臣的女儿可以作为皇家的附属为皇子们点缀家世;皇室的公主反而只能下嫁平民,防止优秀的驸马把公主所谓附属的名头当作令箭,成为新的外戚。 要她说,要是这个国家轻而易举地被外戚颠覆,那是统治者没能耐,就该让贤! …… 那些都是数十年前的往事了。 当年英勇善战的武烈皇后和才华横溢的宸皇贵妃的一切光彩,都被加诸于她们的丈夫身上,悲哀地在地宫长眠了;但她们至少为公主们争取到了实实在在的封地、财物、府邸等赏赐,还在造福后面的皇室女孩,连带天下也重视起了女孩的嫁妆。 镜光摇摇头,暂时忘掉母亲曾经讲述过的往事,准备起身好好欣赏梅花。 明明是为了“赏花”举办的宴会,借用了这个名头的宾客却不好好欣赏梅花的美丽,对这些玲珑的花朵也不公平呀! 莳雨她们这些外面的侍女都在附近的暖阁里等候小姐们,镜光婉拒了几位想来搭话的公子,还有邀请她一起玩的小姐们,又变成了没有牵挂的一人。 她叫来一位立身侍奉的宫女姐姐,请她带自己去能好好欣赏梅花的幽静之处。 . 梅苑位于御花园的东面,这里的西侧是一方平地和大大小小的宽阔月台,此时变成了年轻人玩乐的天地;东侧则是层层叠叠、披霞盈彩的梅林。梅林中除了外面几位小姐少爷在作画,里面并没有多少身影。 顺着梅林里的小路再走到东侧,落英缤纷的尽头,便是一条羊肠小道,四周是假山奇石、亭台楼阁,三步成趣、五步一景,俨然是北地之中的洞天江南。 “这里藏在梅林的后面,都说是当年太祖为宸皇贵妃设计并留下来的,平时因为有树丛遮挡鲜有人至。可我们这些宫人都说,这里才是真正的美景呢!” 宫女笑着为镜光端来热茶,镜光感谢了这位体贴的宫女,随后一个人绕着这方小小的江南园林行走观赏。 只可惜冬天的池子都被冻住了,不然在四季常青的树丛掩映下,当年那位蕙质兰心的皇贵妃留下的园林,一定更富有情趣。 只不过,这真的是太祖设计的吗?镜光想到家中裴宜和偶尔感叹的“太祖晚年对皇贵妃很是苛刻,甚至皇贵妃的位分和谥号都是武烈皇后争取来”的宫闱秘史,对这样 的话语不置可否。 太祖不会这么前后矛盾的吧?这所园子是出自谁的心意,可有待商榷呢。 不过来都来了,还是先好好散散心吧。 镜光开始在假山奇石后面溜溜达达。 都说“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在镜光看来,这可真是个顶顶小巧精致的园林,就适合种她喜欢的桂花嘛!(注) 一身桂花熏香味道的镜光“指点江山”不久,就被吹来的冷风冻了几个哆嗦。 呜呜,可爱的小园子,我下次过来再和你说设计规划。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单方面和园子立下约定的镜光蹦跶着脚,躲在假山后面的背风处,继续研究秦守的动向。 据阿娘交给她的监视人手汇报,那个书生秦守每天的生活规律又平平无奇,不是和学子们相交,就是一个人温书,准备今年的春闱。 唯一让他露出惊讶的事情,就是听闻“妹妹被贵人带走”的消息了。 呵呵。 镜光简直要服气了这个人的道貌岸然了。 她沮丧地在假山下蹲下,用毛茸茸的披风包裹住一筹莫展的自己。 要是她也是皇室的人就好了,一个令下就能不讲理地把秦守抓起来,不用像现在这样找破绽。 或者,还是她太善良太有良心了。 又一阵冷风吹来,这偏僻的园子人手稀少,地上的积雪尚未完全清除。连带着北风一起拜访的雪粒子在镜光素白的脸上变成了一滩冬天的眼泪,让镜光混沌的脑子清醒起来。 为什么,那秦守才华平平,在话本子里却以靠前的名次进入殿试? 一个连作业都需要妹妹代写的人,怎么能在短时间一举成才呢? 在国公府养伤的秦大丫说,之前的考试他没有作弊,但之后的考试…… 镜光的眼睛瞬间睁大。 如果,在京城,他通过不正当的手段,真的得到了考题呢? 这样故事的前半部分就能说通了! 就这样,让监视的人多多注意这个方面! 镜光一个兴奋,直直起身,差点被蹲麻的双腿带倒。于是一个踉跄,用手扶住了奇形怪状的假山石,这才没有真正“五体投地”。 “等我回去,先……” ——“修国公府的姑娘们啊,我就看上那个姓裴的了!” 镜光小声复述计划,却听到了吵吵闹闹的几个年轻男人的放肆大笑。 34. 两个火葬场 “我就看上姓裴的那个了!” 这道声音吱吱嘎嘎,像是镜光房间里被她小时候摔坏的海外八音盒,甚至还不如八音盒西洋乐曲的磕磕绊绊,另外带着一种油腻和腐朽。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声音的主人,应该也神奇地兼具了油腻和腐朽两种糟粕气质。 是谁这么无礼?简直是冒犯表姐! 镜光秀气的眉毛紧皱,几乎打成了结。她顺着假山荫蔽的空洞往外偷看,想要弄清楚是哪个登徒子。 透过山石,镜光远远望见,一个油头粉面、满身绫罗的公子哥儿,正在一群狐朋狗友的簇拥下,从那段布满了鹅卵石的小路走来。 这人明明带着被好吃好喝养出来的白皙皮肤,却是贼眉鼠眼,两只眼睛闪着猥琐的光,令人心生厌烦。 谁啊这是? 镜光还在思索这个有点面熟的公子是来者何人,就听到了几人后面的话: “哎呀楚公子,真没想到你会喜欢那裴姑娘。要我说,还是修国公府的王二姑娘活泼俏丽,不像那裴姑娘,女夫子似的。再说了,王姑娘还有正经娘家呢!” 一个公子点出了那位“楚公子”的姓氏。 啊呸!这些人还有脸点评? 镜光在心里唾骂这群年轻老登。 不过,“楚”,是皇后娘家的人吗? 还未等前一人的尾音落下,后面的公子就开始反驳:“你懂什么?裴姑娘是没有父母了,可是当年太宗下令,敬国公府的遗泽可都是给到了这个主支唯一的血脉上了。再说了,宫里的裴太后可是她的亲戚,娶她可比娶王姑娘划算多了!” 假山的掩护下,镜光全身发抖,不是被冻得,是被气得: 他们那么轻描淡写,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天经地义地把女子变成了什么?当作牛羊吗?在“买卖”之前先品评一下牛角光不光滑?皮毛好不好看? 还是当作花瓶?在成婚之前,先站在高处,通过跪着的花瓶口向里窥探,娘家能送来多少金银财宝;在成婚之后,不时敲打花瓶的肚腹:喂,快给我们怀个香火! 事实证明,烂人是没有底线的,更让镜光想要作呕的还在后面。 那位被围在中心的“楚公子”在大冬天依旧摇着名家题字的折扇附庸风雅,表情却和“风雅”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你们说的都对!其实王二姑娘古灵精怪的,我从小就喜欢,但是她太凶了!” “我小时候,皇后姑母设宴让各家孩子一起玩耍。我就是摸了她身边侍女的脸一把,她就咬我的手腕子不放,差点给我咬下一块肉,真疼!那时候她才四五岁,就如此霸道,现在我更不敢招惹她!” “只可惜了。”楚公子上下两张比纸还薄的嘴唇上下一碰,吐出的字句比茅厕里的厕纸还要恶臭。 “要是她不那么凶,我可就要去她家提亲了。你们怕是不知道她的另一个好处吧?” ——“她有个生母那边的亲表妹,就刚刚和锦乡侯家金姑娘一起玩斗草的陈姑娘,那叫喊的声音真好听啊!你们说,要是娶了王二,再想办法说动她把陈氏当作陪嫁一起过来,姐妹两人……嘿嘿嘿。” “哦~”几个男人都露出了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默契微笑。 在这样的事情上,他们总是心有灵犀的,建议内部消化。 镜光简直怒火中烧了,这几个猥琐的男人,不把她和表姐当作人,居然还贬低她的亲亲表妹! 她已经不记得这个被她掉到一块肉的男人是谁了,也不记得年幼时候的陈芝麻烂谷子壮举了。不过听他的语气和周围人的态度,应该是皇后娘家锦荣侯楚家的少爷。 ——就是曾经上书诬陷敬国公的楚家! “所以说,我还是追求裴姑娘吧。再说了,皇家都没处罚我们,姑母照样一下子成了太子妃和皇后,说明当年的事情就不是我们做的呗!楚家裴家,何谈血海深仇?”那人还在喋喋不休。 镜光在假山后已 经准备撸起袖子寻找武器,好好教训这个楚少爷了。实在不行,她照样冲出去,对着他的脸,就用自己的尖牙利齿咬下去一块肉! 看在大姐姐的面子上,贤妃也会帮着遮掩她的宴会上的意外的。 但刚摸到腰间,镜光突然想到:对啊,早上过来的时候,她从表妹那里拿了“武器”! 假山后面是大大小小的碎石,据说当年宸皇贵妃喜欢一人独处,不让宫人频繁收拾;在她去世后的数十年,这里因为过于偏僻,宫人也少来打扫,所以“石头资源”还是很丰富的。 镜光重新蹲身,曲着依旧发麻的双腿,在石头宝藏里大肆挑选: 这个太小,不行;那个太圆,放弃…… 很快,镜光就收集到了几位“佼佼者”:又大,又尖利。其上棱角分明,完全是“刀削斧凿”的美貌石头! 镜光邪魅一笑,眼睛带着三分凉薄三分自信和四分睚眦必报,准备用自己从小练出来的弹弓技术,好好给“楚公子”一个此生难忘的赏梅宴。 “要我说,作为妻子最重要的就是温柔恭顺,还要能容得下人,比如——啊啊啊啊!!!”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外力,楚公子顿时觉得脚腕子一痛,就像是有一个沉重的刀片刮过一样,他一下子变成了大头朝下的栽倒瓶子,崎岖的五官即将和满是冰霜的鹅卵石亲密接触。 “啊!!!!!” 还没等脸颊着地,他就发出了更尖利凄惨的叫喊。 试问满脸和地上的碎石亲密接触的感觉如何呢?一个“痛”字很难描述他的绝望,他这个尊贵的皇后的侄子,也感受到了曾经被他虐待的下人的部分体验。 “楚公子!” 众人高呼,急忙把这个冷汗直流的皇亲国戚抬走。其中一人脚下踩到了两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他也没在意,一脚把碍事的东西踢开。 他们急急忙忙,就在刚要进入梅林的地方,又有一位意想不到的美貌拜访者前来。 35. 两个火葬场 “这是怎么了?”一道温和的声音问道。 忙着抬走宛如年诸一般嚎叫的楚公子的众人抬头,看见眼前比梅花还要艳丽的少年。 纵使他们之前也见过这位以美貌著称的五皇子,喜爱美色之人也还是不免心生亲近。 “回五皇子殿下,可能是雪天路滑吧,楚公子滑倒了。” 他们不愿意在美人皇子面前显露刚刚的猥琐低俗,随意帮楚公子找了个理由回复。 开始的时候还支支吾吾,到了后来,语气越发坚定,就连催促他们快些寻医的楚公子自己都信了,他意外受伤是这满是滑溜溜鹅卵石的小路的锅。 镜光:谢谢大家的理解与支持。 五分好评,下次还敢。 听闻是皇后的侄子受伤,五皇子急忙叫后面的随从去太医院寻人,再命人禀报东面忙着招呼众人的贤妃。 不论这话是真是假,他都不想因为这几个平时就声名不佳的公子影响心情。 处理完这一桩意外,他继续背身前往“空无一人”的亭台散心。 一直到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美桂花香气,他的面色才稍微回暖。这样不属于冬天的味道,是怎么在这里的呢? “五皇子安好。” 一个愣神,他眼前的假山里走出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孩,眼尾上挑,鼻尖挺翘,十足的俏皮灵动;她衣着金红色,宛如桂花成仙,又如同一团烈火,在冷冽的冬季熊熊燃烧。 这是哪家的姑娘?还是园子里秋日的桂花不愿离去,于是化作了金色的精灵,出现在他的眼前? 明明现下寒风凛冽,五皇子的心却被眼前金黄色的馨香包裹。这不应该是冬天,分明是重返人间的秋日、洒遍皇家内苑的暖阳,一举一动都散发着无边的光芒。 久客红尘不自怜,眼明初见广寒仙。(注) . “五皇子殿下?”镜光把弹弓塞回原处,一个回神,就看见面前的五皇子在发呆。 这人长得这么漂亮,不会是个傻子吧?真是白费了这张让人眼馋的脸。 镜光默默吐槽。 其实她对皇子们并不熟悉,往年的宫宴上,小姐们和皇子们的座席相隔十万八千里,而且她也没怎么参加;今日贤妃的宴会也没有皇子前来。 还是偷听到那几个伪君子行礼解释,镜光才知道,这位就是传说中姿容无双、形貌昳丽的五皇子。 说起形貌昳丽,五皇子当真担得起这几个字。他的五官就是最浓墨重彩的水墨画,艳丽至极,又无一丝色情与颓靡。 头发是乌黑的、眉眼是深邃的、皮肤是雪白的、嘴唇是红艳的…… 他就像是一株艳丽的蔷薇,映照着沦为背景板的红梅,劈开了漫天的飞雪。 本着不要亏待眼睛的原则,镜光悄悄抬眼,继续享受观看五皇子的美貌。 几团调皮的白雪,因为被行人惊扰了宁静,而从假山之上飘飘落下。 雪色破空,更衬得少年郎君独得一枝艳色。 一眼,再一眼。 镜光直勾勾的眼神,硬是生生把回过神的五皇子看出了一团红晕。 美人脸上的红晕,那是红袖绮霞、是粉面桃花,令人更加怜爱了。 “咳咳,不知王姑娘就在此处,是我冒犯了。”美人的声音如金玉铿锵,也是好听的。 这人认得自己?镜光歪歪头。 之前听父亲说起过,五皇子在李贵嫔处被当作养子和大皇子的跟班长大。也不知他的生母苗美人当年是何等佳人?又不知佳人经历了什么香消玉殒? 这满是繁花的皇宫,进来过太多的佳人,也逝去过太多的灵魂了。 像是不知哪里飞来了一只寻寻觅觅的蝴蝶,停在了春花多情的面颊,五皇子深邃的眉眼迎风舒展: “之前听闻修国公府的二姑娘与众不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与众不同? 镜光有些警觉:他不会是在试探自己“与众不同”的弹弓技术吧?还是他作为大皇子的帮手,想要借此机会打击二皇子母家? 她从没受到过任何关于“斗争”的教育,就已经从大人的只言片语中,不断把问题想得更远了。 其实五皇子并没有看到之前镜光“英勇教训恶人”的一幕,但镜光一下子失去了欣赏美人的心思。她垂下眼睛,行了个礼,匆匆几句话想要告辞。 随着她蹲身起立的行云流水动作,一阵馥郁的桂花香气再次在五皇子的鼻尖环绕。 说起来,五皇子平时不喜欢,也分不清各种熏香。从小到大,爱熏香的大哥和养母把玉耀宫变成了一年四季都香气四溢的宫殿,但他就是分不清哪些是花香、哪些是木香; 哪些是荷花香哪些是桃花香。 今日来这个人迹罕至的梅林西侧,也是因为李贵嫔听闻贤妃赏梅,自己也招呼两个皇子和大皇子的妻妾在玉耀宫赏梅花熏香。 五皇子实在受不了大哥身上能把蜜蜂招来的香气,随意寻了个理由出来,绕过公子小姐玩乐的地方透气。 但这位他曾经在仅有的一次她参加的宴会上远观过的王二姑娘,她身上的桂花香气却在一刹那击中了他的心房。 这样的香气,不仅不会让他暗讽“能招来蜜蜂”,反而让他也化作了寻求花香的昆虫,想要跟随那活泼的天香移动。(注) 说起来,年前,他在明化寺外面,也曾寻得一簇四季不败的桂花。 若是那样的流光碎金有了味道,也一定是如此刻一般牵惹他的思绪吧?(注) 五皇子有些茫然,他知道他该不该“自作主张”和姑娘搭话,但他不想就这样眼见仙子离开。 “王姑娘,我叫徐水华——” 五皇子看见了王姑娘惊诧的侧脸,旋即抿了抿嘴,笑着为她送上手上刚摘得的梅花。 . 对于五皇子突然的自我介绍,镜光很是惊讶: 好好的,讲名字做什么呢? 说起来,这一代的大皇子和二皇子是一个序齿,到了三皇子之后,是不是都是水字辈了? 当时,承德帝似乎要表现对贵妃的荣宠;但据母亲进宫恭贺贵妃归来后复述: 贵妃那时候,坐在金雕玉砌的麟趾宫正殿,任由乳母们抱着襁褓之中哇哇大哭的三皇子,面色比洗三的水还要寒凉,一个笑模样都没有。 承德帝啊…… 想到当今陛下,镜光瞬间忘记了刚刚让她目不转睛的漂亮皇子,心里继续嘀咕表姐的事情。 但—— 行进到梅林的中央,如雪落梅下,镜光突然蹙眉: 陛下想让大家知道的事情,比如贵妃三皇子,人人皆知; 他不想让众人议论的事情,比如她的大姐姐不光彩的出嫁,无人敢言。 皇权如此,那楚家,那高楼朱户里沾满了裴家的血的锦荣侯楚家,又是怎么能顺顺利利成为国丈国舅家的呢? ——是太宗和承德帝两代帝王,根本不想管! 厚厚的斗篷之下,镜光瞬间打了一个巨大的寒战。 36. 两个火葬场 说来说去,这是一场和梅花其实没多大关系的梅花宴。 在这场历史性的宴会上,猥琐的楚公子收获了扭歪的脚腕和岌岌可危的丑脸蛋; 懿香收获了斗草赢得的其他姑娘的彩头,欢欢喜喜地装满了她的大荷包和姐妹炫耀; 镜光收获了一位漂亮皇子的初遇和新的“消灭禽兽”计划,摩拳擦掌、磨刀霍霍; 望兰则是收获了一位满意的结婚候选人。 只有楚家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是谁家的孩子?”裴宜和与陈金珠很是关切。 原来那位和望兰言谈甚欢的翩翩公子,是忠诚侯新的家主,目前双十年华的林家侯爷。 他本是老忠诚侯的庶子,但架不住林家在他这一代的确是主支不旺,因此他成为了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侯爷,而且尚未婚配。 “忠诚侯家的?那很好,他们家人丁稀少,你不会受到委屈,也依旧在旧的圈子有足够的体面。” ——四处打听了这位新上任的年轻侯爷没有不妥,因为母孝也没有妾室,而且有足够的诚意求娶,长辈们开始热火朝天研究望兰的婚事了。 “忠诚侯的?还好还好。” ——听闻望兰的婚事有了眉目,王俅在柳姨娘的服侍下拍着胸口,难得没端架子,实在是他也有些后怕。 “幸好和皇后家没有关系——我知道,以夫人你的性子断不会和楚家有牵连。但我刚刚得到消息,本来楚家的公子有意纠缠咱们家的姑娘们,幸好他现在是半个废人了,忙着求医问药求神拜佛呢,也没精力研究婚事了。” 他难得和女眷们说出这一长段话。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受伤的,可能是老天保佑吧!” (“老天”镜光:你要不要给我磕一个?) 裴宜和让柳雪缕自去休息,只留下陈金珠在旁。涉及到侄女的事情,她此时也算是难得温言细语: “国公爷何出此言?我们裴家与楚家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要不是我势单力薄,我恨不得生啖其肉!还有脸提婚事?他家再有意我也不会同意的!” 王俅没有了姨娘侍女端茶倒水、殷勤服侍,只能就着背靠夫人的陈金珠随手放下的冷茶呷了一口: “烈女怕缠郎。你们无心,可万一楚家有意,那公子年纪轻轻五毒俱全,指不定咱们会遭阴谋算计。” 他斩钉截铁:“绝对不能和楚家扯上关系!如果你侄女真的被楚家纠缠,咱们还不如选一个没有背景的举子,至少身家清白,不会牵连国公府。”(注) 哦,这人的态度怎么转变了? 裴宜和与陈金珠对视一眼。 “国公爷之前不是还想让咱们镜光和二皇子扯上关系吗?那可就是皇后的儿子啊,和楚家全是关系呢!”裴宜和用手帕挡住了嘴角的冷笑。 “此一时彼一时。”王俅摇摇头。 “镜光的婚事不用着急了。我再想想。” 有些话,他不想和这两个与他离心的妻妾说明。 年前他还觉得皇后虽然不得宠,但楚家一直深受皇恩,值得提前投资: 当初做出那样的事情,楚家也是经受了太宗的指使。 不然的话,楚家凭什么能在裴家灭门之后全身而退? 皇后又凭什么被太宗越过明敬皇后指定的如今贵妃指为正妃? 但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年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大皇子麾下的肖将军拖着一条踉踉跄跄的瘸腿,上奏楚家贪污军饷数百万两。 “国朝北面,遍地疮痍。将士们为了抵御突厥的入侵,日夜操练却食不果腹,这一切都与负责粮草的国舅爷脱不了干系。陛下身为万民之父,若是包庇蛀虫,天下臣民该如何是好啊?” 世代牺牲的将军的腿再也无法复原了,当两颊深深凹陷的小将军在金銮殿前深深叩首,直到血迹横生时,王俅瞄见: 承德帝登基数年,第一次对锦荣侯府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不满。 楚家…… 之前他一直觉得虽然皇后不受宠,但毕竟是皇后,按照陛下对楚家的信任,就算二皇子还不是太子,也是有登基的希望的,因此才想要把镜光送过去。 此一时彼一时啊,前朝瞬息万变,他可要谨慎押宝。 回到书房,王俅躺在太师椅里,带着扳指的手指轻轻叩击檀木书桌。 大皇子,这回算是赢了一把。 但,二皇子并没有 受罚,依旧管理着今年重要的春闱大事。 之后,又会如何发展呢? 后面的皇子们,真的不会把局势搅乱吗? . 修国公对镜光的婚事计划暂时搁浅,操心侄女的裴宜和也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忙着望兰的婚嫁,还有敬国公府旧部的打点,还要忙着把望兰的事情和宫里的皇太后说清楚,整理太后的添妆,其中就有一面完美无缺的金丝楠木版。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注) 这就给了镜光不少自由。 她也忙啊,和裴宜和一样忙: 忙着关心秦大丫一日比一日康复的伤势、忙着关注秦大丫前夫一家的调查进展、忙着给晚娘派活计发工钱、忙着逗懿香在家里上蹿下跳,不让她们离开自己的视野生怕出岔子: 还忙着研究亲娘给她的人手,每天康康那个禽兽都在做什么。 二月末,冰雪渐渐消融。 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矛盾依旧;肖将军被二皇子手下伤到的腿再无痊愈可能;三四五皇子每日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情;修国公府和诚意侯府开始采买大批的红绸。 镜光接到了最新的消息: 秦守与一鬼鬼祟祟的学子有了交集,似乎用大笔银子买了什么东西。 她知道,机会来了。 . “你们扮作今年的学子,也去找那个与秦守交易的人,买和他一样的东西。” 镜光给手下送去了亲娘帮着攒下的银子,还有她根据秦守的故事,大致编造出的学子背景以免引起怀疑。 幸好有镜光基于看过的话本子的编写能力,还有她经常奉承王俅,得到的一些前朝信息托底,那个某官员子弟的“卖家”盘问了许久,并没有发现不妥之处,千叮咛万嘱咐“学子”不要泄露和乱说。 他收了大把银子,把一张薄如蝉翼的“货物”交给了镜光的手下。 这张关系着科举大事的见不得光的白纸,随即出现在了越古楼这个小姐的闺阁。 “呵,他可真有胆子啊。背后的人,也真是个不怕死的。”镜光看过之后,忍不住嘲讽。 这用秦大丫的“卖身钱”买到的考题,她王镜光一定不让秦守用得上! 37. 两个火葬场 春寒料峭,嫩柳先发。 长安京中心的醉来楼栅栏边,一位年轻自信的女子正举着一杯桃花露和家里的随从说话。 她倒是不着急喝手中的家里大人总是不让多喝的冷酒,一直不住地随着随从的话点头。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过后你们去陈姨娘那里领赏。”女子笑道。 她的随身丫头不太清楚自家姑娘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她依旧会帮着打理妥帖。 等随从三三两两离开,镜光高兴地把莳雨拉在座位上,一口干下一杯酒。 太棒了! 她吩咐手下的人浑水摸鱼,把买到的考题四处散发,再扮作不同的举子身份,四处散播考题泄漏的事情。 这群人被镜光分为三队: 一队怂恿百姓:学子不买就过不了春闱; 一队装作“人心不古”的摇头晃脑样子四处乱窜、破坏这次考试的公信力; 还有一队,纯属是煽风点火、义愤填膺,闹着要去报官。 不过本来这种事情也足够让人义愤填膺了。 镜光靠在栏杆上,一副风流写意的姿态,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把膝盖屈起,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把酒壶悬空高举,完全是诗画中“举杯邀明月”的潇洒不羁。(注) “等这件大事结束了,我就完整和你说!”她对莳雨做出了敬酒的手势。 莳雨有点懵懵哒,但还是很会捧场: “主聪慧!” . 虽然镜光的兴致浓厚,可此处空有赏心乐事,但独有她一人咏歌,实在不足以极致欢乐。 她从油亮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在亲娘帮着遮掩得到的难得机会里,仔仔细细又坦坦荡荡地左右打量人来人往的长安京。 年节已过,街道上冰雪消融。大大小小的铺子脱下了新春时候的装扮,从喜庆吉祥的红色变成了清雅柔和的粉色绿色。 铺子的门前装饰了大大小小的辟邪兰草,外面的摊子也终于停止猫冬,摆上了香草荷包。再往更远处,大大小小的勾栏瓦舍人来人往,里面的歌声飘飘扬扬。(注) 掐指一算。三月三上巳节就要到来了。 “咱们回去要换一换熏香吗?姨娘说,姑娘都要被桂花腌入味儿了。”莳雨为镜光披上外面的大氅。 说是春天,这风照样和刀子一样,可不能把姑娘冻到了。 听见娘亲的老生常谈,镜光的头瞬间变成了拨浪鼓: “不换不换,我就喜欢桂花香。腌入味儿就入味儿吧,这也是香香的!” “好吧……”莳雨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了外面的一阵欢呼声。 有什么热闹? 两个女孩头挨着头,像一串糖葫芦一样趴在栏杆上,好奇地张望外面的街道。 只见一洒脱身影在光整大路上,骑马驶向皇城的方向。 那身影的主人想必有一张不错的面容,又刚刚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骑马,才引得周围百姓的好奇和打趣。 估计是哪位皇子吧?镜光有些好奇。 是之前她在梅花林见过的漂亮五皇子吗? 本来,镜光还有些疑惑。但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很快告诉她:骑在马上的不是五皇子。 隔壁应该是刚刚开席,镜光把身子挪回厢房,动动灵敏的耳朵,就听见了推杯换盏: “这个年关,大皇兄的爱将肖小将军惨遭陷害,终生残疾;大皇兄体恤下属、闷闷不乐,许多事情辛苦各位大臣了……”熟悉的声音传来。 这个帮大皇子拉拢人心的才是五皇子。 镜光和莳雨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停顿一下,脱下绣鞋,用袜子挨挨蹭蹭到木墙旁边,准备偷听这个五皇子想说什么。 但那边似乎也没有掩饰的意思,不仅不压低声音,还越发高谈阔论,什么“二皇兄欺人太甚”,“什么大皇兄日夜垂泪”…… 贴在墙壁的镜光听得一清二楚,站在栏杆旁的莳雨也听到了七七八八,想必各位经过二楼的达官贵人也是经受到了皇子矛盾信息量的暴击。 这人有毛病吧?她做了坏事还知道瞒着大人呢,五皇子就这么大大咧咧把事情往外说? 皱眉头.jpg 等等…… 镜光俶然睁大眼睛: 五皇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这样高调,对大皇子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对大皇子没好处,但是对五皇子本人有利可图? 镜光无力抚额。 她不想掺和进这群奇葩皇子们的烂摊子,又没什么好处。 于是她穿好绣鞋,带着莳雨准备溜走。却在刚刚出门的时候,被五皇子的随身太监丰茂拦住。他客客气气地恳求“王二姑娘稍等殿下片刻”。 镜光很是无语:皇子的要求,她敢不客气吗? 不过五皇子这边也算态度不错,镜光就按照他们的指路,在旁边空无一人的雅致房间喝茶等候。 一边等候,一边在心里琢磨她断断续续偷听打探到的各种消息: 大皇子的手下肖将军是火葬场二号的男主,现在已经变成了残废; 这件“壮举”是二皇子的手下做的,因为肖少卿发现了楚家克扣军费的事情。他们本想让肖彻底闭嘴,但“男主”居然有点运道,活着跑到金銮殿陈情…… 二皇子也在负责监管这次的春闱,可不知哪家的人居然胆大包天在外面卖考题。也不知道等这次科举舞弊的丑闻传出,监管不力的二皇子会不会受罚? 不知不觉间,镜光用茶盖撇茶叶的动作停滞。 在这小半年,她经受了太多的信息量,却意外地不讨厌。 她厌烦那些对姐妹们虎视眈眈的禽兽,却很期待杂糅外面的信息,并一个个连线击破的快感。 哇哦,这就是父亲的日常生活吗?这就是大哥未来的日子吗? 好刺激! 镜光正在胡思乱想,外面的推杯换盏已经到了尾声。很快,专门换了一身没有酒气的衣裳的五皇子轻轻叩门,将镜光从思绪海洋中拉出。镜光急忙放下五彩官窑茶杯,和五皇子见礼,并询问殿下有何要事。 五皇子眉眼弯弯,平时深邃眼窝里的阴翳似乎也在见到镜光的一瞬间明亮了许多: “只是见到二姑娘到来,想要和姑娘见上一面,望姑娘宽恕我的唐突。” 镜光歪了歪头:她今日与五皇子并没有打过照面,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刚要问出疑惑,镜光就看见,五皇子笑了,那见完众臣之后的冷肃表情瞬间融化,又变成了一朵绝世容光的鲜花。 “这是内造的桂花香片,我私心想着与姑娘最是相配,于是时时刻刻带在身上,只期盼着和姑娘再次见面。今日老天垂怜,我得偿所愿,就请姑娘收下吧。” 五皇子小心拿出他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这话是真的,甚至更真的、但他不能说出的话是—— 他没有见到二姑娘的面,但在满是酒气的包厢,他自然而然地,闻到了疑似天宫洒下的桂花香,于是让贴身内侍丰茂出门,看看是不是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见镜光只是立在一旁,不欲接过礼物,五皇子急忙解释: “这上面并没有任何标志能证明是我送的,我也不会用这件事情做文章拖累姑娘。只是求求姑娘,好歹看看我的心意,我就知足了。” 桂花香片被一个小巧的珐琅盒子安稳盛放。鎏金的珐琅彩即使不大,也是描花绘鸟,情趣十足。 镜光抿起嘴巴,两个深深的酒窝也变成了两条小小的横线。她看了对面这个大漂亮两眼,还是矜持地接过盒子。 纤纤细指捏着珐琅盒子的两侧提起,没有接触到隔着帕子的、托举盒子的白皙大手一分一毫。 盒子到了自己手里,她才有心情打量。 镜光在裴宜和的宠爱下,看到过的宝贝不少,她也不是贪多贪足的人,但这盒子上的金色花纹,倒是让她的确喜爱。 “这描绘的是桂花吧?青金二色互相映衬,连这桂花都格外灵活。真像我之前的桂花首饰啊。”镜光随口感叹。 桂花首饰?五皇子听闻这话,目光上移,看见了镜光鸦羽中的碧玺做底、珍珠为衬的精致金桂簪钗,忽地回想起年底明化寺旁的桂花。 “姑娘丢的,可是明化寺旁的金桂绒花?”他小心试探。 这人知道? 镜光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说不得的,她和五皇子挑挑拣拣,回忆起了明化寺的旅程。 一时间,两人竟有些相谈甚欢之感。 “其实那次,我的皇兄们也在……”五皇子也聊起了宫廷的事情。 . 酔来楼里,五皇子和镜光言谈甚欢; 皇宫禁苑,三皇子正在皇城外下马,入宫给母妃苏贵妃请安。 刚刚路过大街的时候,他好像有一种想要停下马寻人的感觉,鼻尖似乎也有阴影花香气传来。 但考虑到母妃的外祖家,他英挺的眉毛深深蹙起,还是选择了径直入宫。 说来,也不过错过什么吧? 38. 两个火葬场 当今皇城是一个对称的四四方方大院,为所有天家的闯入者规定好了行走坐卧的一尺一寸。 后宫以皇后所居的坤宁宫为中心,东西六宫分别排满了麟趾宫、永和宫、延禧宫、钟粹宫、金明宫、留恩宫,还有凤藻宫、长春宫、启祥宫、储秀宫、玉耀宫、余庆宫这十二座名字相对的独立院落,供妃嫔们居住。 东西宫以东为尊,而在东宫的宫殿群里,最为宽阔豪华的,自然是当今苏贵妃居住的麟趾宫了。 三皇子一路通报到麟趾宫,他的生母贵妃苏迎璋难得愿意等候他的归来。 她端坐在承德帝御笔亲题的“端淑贤德”牌匾之下,脚踏赤金莲花的脚踏,涂着鲜艳蔻丹的玉手轻轻抚过在她怀里打瞌睡的纯白狸奴,终于和她不喜欢的孩子问候了一声。 “你回来了?我的舅母……还好吗?” 贵妃对自己的母家忠孝侯没有多少感情。 她一出生就因为不是“生育艰难”的父亲期待的男儿而被厌弃;她的生母忠孝侯魏夫人又是个脑子拎不清的,看见夫君不喜,她也不爱关心这个女儿的死活。 要不是外祖母看不下去女儿女婿的离谱,把小小的她接到自家养大,又有了舅母如同生母般的照料,苏贵妃可能都活不到长大的年纪。 看看她的名字吧:“生男弄璋,生女弄瓦”,她这个“苏迎璋”,又何尝不是文雅的“苏招弟”呢?(注) 三皇子知道,母妃不是想问自己好不好,而是想得到舅母的消息。 他褪去了在父兄面前的叛逆跋扈,急忙礼貌和母亲禀报在致仕的贵妃外祖家、前礼部尚书魏府的见闻: “舅祖母仍旧孤身在佛堂诵经,不愿与儿子相见。她命人传话,说以后您不要再派人问候她了……能为舅舅抄写几卷佛经就是尽心了” “——不过我专门问了侍奉的嬷嬷,舅祖母的身体依旧硬朗!” “硬朗?亲人都离开了,硬朗有什么用啊!这种自己苟活的滋味,我可太懂了!” 苏贵妃陡然凄厉喊叫,原本安睡的狸奴被吓得炸开了白松松的毛毛。 “这么多年,我不也照样是这么行尸走肉活过来的吗!” “却偏偏,舅母的痛苦来源于她精心照顾长大的我,可真是要谢谢你那个好父皇、咱们的好皇帝啊!” 听到这样的怨怼之语,麟趾宫的宫女太监呼啦啦地跪了一地,生怕自家娘娘再放什么惊天大雷。 “娘娘……” 苏贵妃从外祖家带来的侍女秋娘也和苏贵妃一样,不再是当年豆蔻年华的少女了。 看着这样痛苦自责到逐渐疯癫扭曲的麟趾宫贵妃娘娘,回想起当年明媚快乐、被所有长辈和少爷关爱的魏府表姑娘,她的眼里流着无尽的心疼。 “好了,好了。本宫不会连累你们的,你们各自做事去吧……” 喊过之后,贵妃陡然失去了力气。 她茫然瘫坐在堪比皇后凤座豪华的贵妃宝座上,颤抖十指,试图安抚警惕的白团子,却屡屡不得章法,让那狸奴化作一条白练,跑到了侧殿,被几个试图借机逃离正殿的小丫头追赶。 这的确是意料之中的场面。 麟趾宫主人的亲生儿子三皇子,一如既往地没有得到母亲的照顾。 他自己找了张椅子,距离母亲不远不近地坐下。两条长腿也不知如何摆放合适,索性就直挺挺地杵在椅子前,正好让他看着下摆的花纹发呆。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从来没有抱过他,从来没有问过他一句“冷不冷,饿不饿”。 ——“反正皇子又不会被冻死饿死。” 这是他羡慕除了五弟之外的所有兄弟有母亲关爱,回到麟趾宫表达疑惑后,母妃的一句回复。 小小的他不懂,母妃身为荣宠万千的贵妃,为什么从来不给父皇一个好脸色。她不怕父皇治罪吗? 长大后,他逐渐发现:母妃可能还盼着父皇杀了她呢,不然妃子自戕,也是要连累亲人的。 在他的逼问下,秋姑姑曾经泪眼滂沱,和他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位家大业大、却不被亲生父母关爱的小苏姑娘,她在外祖母和舅母的疼爱下长大。 舅母生育了苏姑娘的表哥后再无所出,对这个粉雕玉琢的外甥女如珠似宝,当做亲生女儿养育。 那时候的尚书府,每天都充满了小苏姑娘的欢笑。 总角之年,小苏姑娘和其他贵女一样,遵旨参加了明敬皇后的宴会。明敬皇后敦厚豁达,众人猜测她会喜欢恪守规矩的孩子,可事实上,她偏偏喜欢活泼胆大的姑娘。 见到能为了朋友和调皮的男孩们据理力争的小苏,她更是觉得这个孩子纯善率真,于是时常召见,将小苏当作养女疼爱。 天长日久,小苏也和皇后的养子产生了情愫。 皇后知情后很是开颜,立即请示太宗,下了立太子妃的懿旨,甚至已经走了一半的六礼,就等两人长大一点正式成婚。 “后来呢?”当年问到这里的时候,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三皇子,声音一直无法自控地颤抖。 “后来啊……” 秋娘的眼神逐渐失去了提及“小苏姑娘”童年生活时候的光彩。 “后来,就是太宗登基第十五年春天的事情了。” 三皇子的瞳孔瞬间睁大: 太宗登基第十五年,有敬国公裴氏一族的灭门惨案;还有,在众臣面前自绝明志的,明敬皇后。 “随着皇后的过世,太宗为裴家翻案,还立了皇后的妹妹做继后,以显示裴家的尊贵。”秋娘的 回忆没有结束。 很快,她变得咬牙切齿: “但是,他不仅没有处罚带头诬告裴家的楚家,甚至——甚至还在明敬皇后去世后,废了她生前的懿旨,将楚家的庶女立为了新的太子妃!” 那位新的太子妃,就是如今的皇后楚月云。 当年的事情,对小苏姑娘不啻灭顶之灾。 如果她本来只是被抢了位置也就算了,皇室最霸道,她没法说理。可是小姑娘当初对初恋是真的有情谊的,他们是真真正正的青梅竹马,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啊! 但她拿得起也放得下。 那时候的小苏姑娘,凭借一腔年少的勇气,居然趁着宴会的空隙跑到太宗面前,求他念着明敬皇后,收回当年被作废的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太宗在明敬皇后去世之后苍老了许多,他念着皇后生前对小苏的喜欢,沉默同意了她大胆的请求,也压下了让小苏做侧妃的圣旨,承诺等小苏另嫁他人之后再行赏赐。 小苏本以为外祖家会责备自己的鲁莽,可是这些真正爱她的人都为她叫好: ——“外祖母本来以为你放不下太子,想着过段时间再和你提断掉的事情,但我的孩子有魄力,外祖母高兴!” ——“对,迎丫头本就是咱们家的人,舅母舍不得你受委屈。我也不指望你那偏心爹娘的嫁妆,干脆以后让你表哥照顾你一辈子,舅母当你的母亲,在这魏府保管没人欺负你!” “你表哥长得好看,你更好看,你们金童玉女,站在一起满室生辉!” ——“表妹,我先前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人,现在也是。若你愿意,我就照顾你一生一世,绝不纳妾;” “若你不愿意,我就依旧拿你当妹妹。我和父亲去找姑母谈过继的事情,让你成为魏府的姑娘,从此无人能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情。” 小苏姑娘听到这些话,在念叨着“心肝宝贝”的外祖母怀里破涕为笑。 真好啊,明敬皇后也是,外祖母舅母表哥舅舅也是,她有这么多爱她的人。 可她想不到,那时,太子的手下得到了太子的暗示。 明敬皇后去世的后一年,表哥横死在授官的前一个月; 舅舅听闻消息惊惧猝死; 外祖母老泪纵横,一命归西。 欢声笑语的魏府,只剩下了青灯古佛的舅母。 她穿着一身往年最不喜欢的石灰色衣服,在佛堂的门缝里,对凤冠霞帔的她勉强牵出了一个嘴角,随后俯身下跪: “侧妃娘娘保重,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那时候的太子侧妃、如今的麟趾宫贵妃还活着; 可是无忧无虑的小苏姑娘,永远被时光和曾经的“爱人”,埋葬在了出嫁的年岁。 39. 两个火葬场 “所以殿下,求您不要怨怪娘娘,不要怨恨您的母亲。她恨着和陛下有关的一切……” 秋娘讲到这里,已经是泪下沾襟。 恨着和陛下有关的一切……也包括陛下的孩子,自己这个三皇子。 少年时期纠结于自己得不到关爱的三皇子终于明白了过往的无奈,和父皇对母妃一再的纵容,甚至对自己隐隐的愧疚和放纵。 既然如此,就放纵下去吧。 母妃不好过,自己不好过,这皇室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尤其是姓徐的姓楚的,全都别想好过! 三皇子读书脑子不够用,一上课就连打哈欠,做起闲事来可是兴致高昂。 在这样的环境和心态下,他成功长成了一个刺头,每天以让这群人破防为己任。 至于其他的?什么成亲什么建功立业? 他在别人劝说的时候不断冷笑:自己能过明白这辈子就不错了,哪管那么多? 眼下,看着母妃又恢复了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样子,好歹算是平静了。三皇子支棱的腿也坐麻了,他行了个礼起身告退。 麟趾宫的鹤嘴香炉长长的锋利的鸟喙依旧散发着袅袅白烟;贵妃一如既往没有理会鸟喙后的人影依稀。 也不知是不是被那饶人心乱的鸟喙弄得焦躁,出门的时候,三皇子晃晃悠悠,没有看路,还差点撞到脚步急匆匆的宫女。 秋娘作为能在三皇子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听到声音,急忙过来打圆场: “执蕙,你太不小心了。” 三皇子摆摆手,吊儿郎当地离开麟趾宫,留下这个叫“执蕙”的美貌宫女对秋娘一脸担忧。 “姑姑,我方才就是担心娘娘才走快的……”经历了许多坎坷的她小心翼翼。 秋娘帮她理了一下微微散乱的头发:“没事,娘娘从不责备下人,三皇子也不爱和咱们计较……” 说到这里,秋娘叹了一口气。 这可真真是一对母子,亲娘和儿子都不爱和下面人计较,而是反向奋斗,富有挑战精神,都在积极致力于惹皇帝生气。 “嗯。”执蕙眼泪汪汪。 “贵妃娘娘是我的大恩人,我从大皇子那里被赶出来,家里也容不下我了,只有她给了我一条生路。她一定要长寿平安啊。” 秋娘说不清心中的滋味: “唉,这宫里,也只有你们——也只有咱们盼着她好了。” 初春的柳叶带着打卷儿的嫩黄,在麟趾宫前寂寞地打了个旋儿。 . 正如秋娘心里的无奈,三皇子和他的生母一样,不是在搅和气氛,就是在搞事情的路上。 他踢踢踏踏地走出了麟趾宫,随身太监小跑躬身,请示皇子要去哪里,是要出去骑马郊游,还是到御花园散散心;亦或者,找偶尔能当树洞的四皇子发泄负能量? “散心?我可不去御花园散心。”三皇子嘴角斜斜翘着: “去乾清宫,我可是要好好和父皇联络感情呢。” 刚刚在市井之中他听见的“科举考题买卖”事件,可比什么骑马赏花有意思多了,也比对着四弟那无欲无求的念经样子好玩。 这样的大好事,他怎么能不提前和“最疼爱他和母妃”的父皇倾诉呢? 身为帝王,不就是应该多听听民间的声音吗? 三皇子越想越开心: 大哥为了肖将军的事情,狠狠下了二哥的面子; 二哥一直在找机会报复回来,可是还没等他发现大皇子的不清白,自己这边先露馅儿了。 试题泄露、科举舞弊。这是动摇皇帝统治的大事啊,就这样在二皇子手下的草台班子里上演了。 等见完父皇,他就亲自下场,给吵闹议论此事的民众发银子,谁的声音大就发给谁,用父皇给他贴补的钱贴补百姓。 就是要让民间的声音大一点,再大一点! 三皇子的心都要快乐地飞了,他越走越快,快到 太监最后只能不顾规矩大跑起来才能跟得上自家皇子的飞奔了。 搅屎棍已经迫不及待给亲亲父皇送惊喜啦! ——虽然承德帝完完全全不想要这个惊喜。 当在明日上朝之前提前被告知,民间已经开始流传科举的不公正、影射皇帝不作为的时候,他真是要在老三幸灾乐祸的俊脸前面喷出一口血。 虽然他有时候喜欢在天下面前表现自己的随和、对贵妃的宠爱以及“深情被辜负的无奈”,任由百姓议论,给自己增加点道德资本,方便他作为一个“老好人”,在各种道德的坑底进行绑架,再刷一刷起居注里的“仁义”名号; 但,这不意味着他愿意在大事上被人指着鼻子骂。 尤其是科举这种动摇国本的大事! 而且他自认为真的什么都没做啊。科举之事不过是交到了二儿子的手里并让他按照之前既定好的流程安排。 他清清白白,为什么无人相信公允之道? 撑着一口气让毫不掩饰看热闹的三儿子滚出去,承德帝立马宣召只听命于他的孤臣。 他当然不会跑到皇宫城楼前嚎一嗓子:“朕百口莫辩!” 而是对着恭恭敬敬的臣子摔了镇纸: “朕和科举考试被人算计了!” 臣子俯身叩首,领下了“彻查此事”的圣旨。 话虽如此,面对被祈祷胡子眉毛一起颤抖的陛下,正直忠心的郝大臣还是一再确定上司的决心: “陛下,微臣斗胆,您说的彻查……是不要顾忌任何人吗?如果涉及到皇后娘娘那边……” 他必须弄清楚,陛下这次是真下定了决心,还是和以往一样,有意无意对楚家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陛下的态度直接关系到了他的工作深度。 “当然是不顾忌任何人!” 这一次,承德帝对楚家第一次明显表现出来了厌烦疲倦。 “查!追出宫也得查!” 40. 两个火葬场 不查不知道,一查真奇妙。 大皇子和二皇子这对卧龙凤雏,真不愧是从小在承德帝的端水之下势均力敌的好兄弟。 居然都没少掺和。 . 这场试题泄漏,几乎牵扯到了三分之一经不住诱惑的考生,涉及到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 不仅他们本人被唾弃,他们所在的书院或老师也晚节不保。 街头巷尾每天都充满了官兵的搜查,脚步形成的浪潮此起彼伏,几乎没个停歇。许多购买了试题的学子被丢入大牢等待审问,还有不少学子趁乱逃走。 不过春闱在即,所有考生的名单都已经整理完毕,逃走的是谁朝廷都有记载。 “这些心里有鬼的小人,以后就别想科举了!他们的下一代,也别想进京!” 承德帝面色铁青,但懒得继续花费人力搜寻这些眼见着以后不会再有前程的小人物了。 他更关心的,是他的好儿子们,尤其是正经培养多年的、最为年长的两个儿子都在其中做了些什么。 镜光为那些手下伪造的学子身份,就这样成功地浑水摸鱼、安然度过搜查。不过就算追查,那卖试题的人提供的信息也是假的。 好在还有真的。 ——比如广交好友、消息灵通,差不多是第一个吃螃蟹的秦守。 在过去十年的求学时光,他吃尽了妹妹秦大丫的锦绣文章带来的好处,可太深入了解走捷径的好处了。 这样不属于自己的荣光,为他虚伪的心蒙上了一层虚假的快感,时时在他的眼前放映封侯拜相、紫衣红袍的戏剧。 可等到秦守朝着眼前的梦幻贪婪伸出手时,他才发现,那样万人称赞的快乐,就和他的才华一样,不过是妹妹这个女流之辈被迫奉献的双手,用劈叉的毛笔和歪扭的树枝下的文字,为他编织出的黄粱一梦。 这种感觉,在前面没有妹妹的考试中尤甚。 考童生时还好,只要把四书五经背熟总能写出点东西。 可到了秀才、举人的考场,秦守只能眼睁睁地,用在妹妹口中无比乖顺的、像河流般顺滑流淌的文字,勉勉强强拼凑出一块一块、满是土地裂痕的文章。 他多希望这样干涸的荒地能有文思泉涌、雨露恩泽啊! 虽然最后也算过关,他也能用“身体不适”这样的理由蒙混父母。可是这样对妙笔生花的渴望,连带着对妹妹的羡慕嫉妒恨一起,绽放出了渴求的花朵。 即使得到的是虚假的,他也要沐浴虚幻的恩泽! 于是,听闻大皇子手下的小官贩卖考题,秦守实在是忍不住,抱着妹妹的一部分卖身彩礼,主动上门。 . 没错。 是大皇子。 郝大臣兢兢业业,查出来的结果是,大皇子居然还在里面掺和了一脚! 承德帝吹胡子瞪眼,继续看后面的上书,郝大臣的遣词造句文文绉绉,总结起来差不多是: 卖考题的是大皇子的门客,但是他是从皇后娘家楚家小辈那里得到考题的,而且把挣到的天价银子的一半“回馈”给了二皇子的表弟,再由表弟转交给二皇子。 …… 这七拐八拐的关系都要把承德帝气笑了。 被召唤过来的两个皇子战战兢兢跪在乾清宫泛着金光的青金地砖上,迎接父皇劈头盖脸的痛骂。 一边为自己开脱,一边给兄弟泼脏水: ——“父皇明鉴,儿臣对楚家送来的银两如何来的一无所知,只是以为这是舅舅家给儿臣的零花。儿臣对科举舞弊之事,毫不知情!一定是大哥蝇营狗苟,做了手脚!” “儿臣冤枉啊!” ——“父皇,儿子也冤枉啊!” “那个卖试题的人不过是一个小小官吏,儿子连他的脸都记不清,怎么会把这样的大事交给他呢?” “儿子不像二弟,推卸责任。要是罚儿子识人不明或者失察之罪,儿子别无二话。但要说儿子参与舞弊、构陷兄弟,儿子万万不能认错!” “父皇啊,儿子的母家清清白白,儿子一分银两都没有捞到——您想想,儿子图什么啊?” 图什么,图坏我的名声呗! 真的知道这钱从哪里来的二皇子企图推锅; 呸!我是放任自流了,但前前后后上家下家不都是你们楚家的人?得到银两的不是你? 大皇子怒目而视。 承德帝是一个弄权数十年的巨兽,他听从了父皇太宗的教导——当然,太宗接受的教育也是来源于太祖。 此时,他静静地盘旋在九龙金座上,任由正上方那“正大光明”的匾额在他的脸上打出并不正大,也算不上光明的阴影。 好啊,孩子们长大了,楚家也越发膨胀了。 之前看在他们家是好用的顺手的刀、能为皇帝处理各种见不得光的事情的份上,太宗和他已经对楚家足够优待了不是吗? 当年,楚家拉下了裴家,帮太宗收拢了军权,太宗是多么厚待他们啊。 甚至许出了太子妃的位置,让他放弃了真正 喜欢的苏氏、背弃了对养母明敬皇后的承诺,转而另娶他人。 后来,他当上了皇帝,看在楚家人还算尽心的份上,念着皇后作为国母的体面,依旧如往常重用。 若不是皇家恩典,楚家凭什么能做后族? 凭什么能在诬陷国公之后全身而退,两朝给予的“惩罚”就是不痛不痒的未多加封一个承恩公? 凭什么至今仍然煊煊赫赫? 这些,都是皇室、天子给予的恩典! 可是他们却不懂感恩。 不仅在外飞扬跋扈、罔顾国法、贪污军费,还参与了科举之事。 最重要的,那越发频繁的请立皇太子的奏折,触动了承德帝的逆鳞。 楚家啊,楚家,好一个锦荣侯楚家,好一个皇后母家楚家! 乾清宫的空气在帝王的沉默中逐渐凝固。这个能做尽缺德事还要标榜自己“公正伟大”的“一代明君”逐渐恢复成了封建老登的模样。 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两个小登不敢辩驳。他们冰凉的额头紧紧贴在寒凉的地面,额头上的冷汗为地砖的青金色添了一层湿漉与模糊。 没有楚家,照样还有别人家。当年的事情又不是只有一个楚家参与。 皇帝,永远不缺自愿的刀。 就像突厥求娶的时候,他不过稍微透露了一点不愿意让大公主和亲的口风,王家父子不就急急忙忙地、乐颠颠地,献上了他们家的大姑娘吗? 承德帝思及至此,下定决心: 楚家,他不想要了。 但好歹二皇子是亲儿子,要顾及他的面子…… 半晌,全身颤抖的两个小登听到了君父的宣判: “大皇子二皇子监察不力,禁足,你们手上的差事也放一放,好好给朕闭门思过;” “楚家除了锦荣侯,大小男丁革职囚禁;” “卖试题的官员,抄家流放,本人问斩处决;” “至于那些天牢里的作弊学子……” 承德帝的指节在金龙扶手的龙头上一叩一叩: “跑掉的朕能管,但也不想费时费力了。那些名单上的学子三代不许科举;” “细细审问,要是被怂恿或者近期才买试题的,酌情流放或打回原籍,终生禁止考试;” “还有那等一开始就存了走捷径的心思的,朕势必要杀鸡儆猴!” 最后留在乾清宫萦绕的,是承德帝的命令: “所有牵扯其中的学子,都必须查清前因后果,一字不漏禀报给朕!” 41. 两个火葬场 帝王的命令下得如此轻易,在臣工的眼里,那个什么秦守已经是预定的尸体了,他们剩下的工作就是急忙扫尾,审问剩下的学子,把细节上达天听…… 并一步步算计着怎么吃掉楚家让出的职位。 在旧有的潜移默化下,家里一有事情就抱怨“女人们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但涉及起来实际的利益,他们的算计可是一点也不少,甚至远远超过,遥遥领先。 承德帝端坐宝殿高台,对大臣们的心思一清二楚。 但他现在也在考量,考量剩下的几个皇子。 细细寻查下来,他的老三和老五,也不是没有存在感呢。 老三一如既往,生怕热闹不大,因此在民情舆论中上蹿下跳、煽风点火,还自己出面发银子闹腾…… 这些也不算大事。但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懂点事啊? 承德帝自诩他为了贵妃偏疼三皇子,就连下面两个弟弟的名字都是破例跟着老三的水字辈。可是老三啊,永远都让人有操不完的心。 承德帝嘴角带笑,把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一部分不重要的差事毫不犹豫地划给了三皇子。 虽然他明知道老三会把事情办得乱七八糟,但承德帝还是自觉这能让贵妃高兴一点,期盼贵妃能对他也有个笑脸。 就像……就像总角之年到豆蔻年华,在明敬皇后膝下,他和她亲密无间玩耍之时,她曾经不吝照耀自己这个竹马的灿烂笑脸。 这样嘴角的一点点弧度,在看到后面的密报之时,陡然消失。 五皇子啊…… 这个老五,挑起哥哥们矛盾的手段不算高明。 但也算有点能耐。 承德帝的目光透过满是墨迹的宣纸,回到了十五年前。 是十五年前吗?还是十六、抑或是十七年前? 五皇子是皇室这一代最小的孩子,但承德帝并不在意。 那时候,三皇子和四皇子也出生不久,他们的母亲一个是他愧疚喜爱的青梅贵妃,每天寻死觅活,也对孩子不管不顾;一个是最温柔贴心的解语花,是真正意义上的恬淡性子,他忍不住对珍贵嫔多加照顾。 他还沉浸于得到了“他爱的”和“爱他的”人诞育子嗣的喜悦之中,就有宫人禀报,苗美人发动了。 苗美人,长什么样子来着? 当年的承德帝就不记得那女人的眉眼了,只是依稀记得她有一种浓烈的漂亮;遑论今日。 在十余年岁月的尘埃之后,他连她的身形,都无从寻觅。 她是怎么成了后妃来着? 哦对了,还是因为楚家和裴家的风波。 当年的楚家,在太宗的庇护下全身而退,但总要有几个替死鬼吧? 那些没有家世保护的小官小吏,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成了“敬国公被诬陷案”中,同样被诬陷的炮灰。 苗美人也是。 她家是苗地附近归附的小官兵,从西南搬到京城也不过十来年,那时候负责听从上面的命令带人抓捕“卖国贼”。 苗家没有搅动风云的力量,却在那场风起云涌的浩劫里,被平日无权见面的大风大浪波及。 搅起阴谋诡计的大人物仍然洋洋得意、呼风唤雨,下面的小人物们,却成了潮退之后沙滩上的尸骸,任由烈日暴晒。 当年的漫天血色,除了高门大户的裴家的哀恸,还有小门小户的苗家,和数个苗家的悲苦。 苗家长辈被处决,小辈的男孩被流放,女孩则是从官家小姐沦为教坊司的一员。 原本是这样的。 但听闻这样的消息,太宗后来的皇后、明敬皇后的妹妹、也就是现在的皇太后满是血雾的眼睛不住流泪。她抱着姐姐的牌位跪在太宗前痛哭: “自太祖开国、定下规矩以来,多少女眷在那样的地方受辱受罚、苟且偷生、任人指点!这样的苦,我们裴家的女孩已经满是冤枉地受了一轮了,求您,不要再为难像姐姐娘家姑娘一样的女子了!” 那正是太宗对明敬皇后的愧疚和爱达到了顶点的时候,他犹豫再三,在太祖牌位前跪了一夜,终究是为了日后下黄泉能有脸见妻子,答应了裴氏女的请求,更改了父皇留下的规矩。 太宗朝后期,朝廷废掉了针对罪臣女眷的教坊司,这些被牵连的女子要么和父兄一起流放、回原籍,要么进入皇宫王府外围,成为粗使宫女。 这也就是苗美人的来历了。 承德帝酒后的一场意外,后宫多了个美人;十月之后,她又即将分娩。 承德帝不在乎她的死活,但是对皇嗣的生命还算在意。 苗美人难产,面对宫人汇报到乾清宫的“保大保小”,他第一反应,也是唯一的不加思考的选择就是,“保小”。 但他没想到,那天晚上,后宫生育过的嫔妃都没有沉默,送往乾清宫的糕点茶水一波接着一波。 这也是承德帝对五皇子的出生有印象的缘由。 那晚,无论是平日端庄的贤妃、李贵嫔,还是爽朗大气的淑妃,无论是宁静温柔的珍贵嫔,还是急功近利的皇后,甚至连笑脸都没有的贵妃,都为他送去了关爱。 还有众人或深或浅的请求: 保一保苗美人这个母亲的命。 苗美人活了下来,但从此缠绵病榻。 她悉心照顾了那个和她一样漂亮的孩子不到两年,就香消玉殒,寻找她含冤而死的父母了。 后宫死了一个不受宠的美人,居然不算大事。至少承德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依旧安稳坐在玉耀宫,吩咐一声按照规矩办,就继续逗弄着会背《孝经》的大皇子。时不时让宫人为自己捶打久坐后酸痛的后腰。 “陛下……” 坐在下首的李贵嫔坐立不安,既有 一种物伤其类的悲伤,有一种生怕陛下不高兴的小心翼翼。 她不是真的不想活又顾念亲人自己下不去手、等皇上忍不下去的贵妃,敢在皇帝面前大呼小叫。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嫔妃,有家族有孩子,即使怨恨陛下刻意压了自己的位分,也不敢表现一分一毫——甚至不敢在辛苦生育的孩子面前表现对孩子父亲的不满。 在帝王面前,李贵嫔生育之后同样腰酸背痛的身子,永远都是半弯的。 “一个美人罢了,你不用费心。” 帝王风轻云淡,好像死去的不是为他生育孩子的嫔妃,而是地上随处可见的杂草。 也不知是不是微末的“良心发现”、还是误打误撞,承德帝接下来的话完全在李贵嫔的意料之外: “你生育了朕的长子,又是陪伴朕最久的女人,这贵嫔之位,也是委屈你了。” “正巧苗氏无福,留下了个五皇子。以后你就做他的养母吧,等他长大了也能给老大做个帮手。” ——知道委屈我了就给我封妃啊!贵妃皇贵妃我也不嫌弃!你明明知道我为了你这个恶心人的位分伤心失望! ——再说了,我又不是没儿子。 李贵嫔那时候还年轻的脸都被气僵了,但只能含笑谢恩,一边骂承德帝不做人,一边急急忙忙收拾宫殿派人去接那个还不记事、但一直在哭的孩子。 这么多年了啊…… 承德帝哂笑。 当时连父皇都不认识的孩子如今也长大了,也学会偷偷摸摸地在背后浑水摸鱼了。 当初让他做大皇子的帮手,他也做了那么多年,如今,也要长出獠牙了啊。 不过也好。自己的儿子,终究是不差的。 有些血性,也比一无是处好得多得多。 就算他们日后真的争起来,他也乐见其成。 原本看着只有老大老二不对付,现在看来,老五也不是没有那个心思;老三脑子不够,老四目前想要出家,但安知以后? 既然如此,他对老五,也不能太吝啬。 承德帝打下主意把这几个男儿都搅动起来,草拟了一份把大皇子二皇子一部分差事交付五皇子的旨意。 权力他分出去了,能接住多少,就是老五的本事了。 处理完这些事情,承德帝都目光汇聚在最后的奏折上。 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翻涌而出,写满了涉事学子的大事小情。 “秦守”这个名字在之前镜光又一波的派人搅乱局势中,被所有学子、甚至百姓提及;而他,又是最早作弊买题的一批人。 “杀鸡儆猴”的“鸡”,这不就水灵灵地来了吗? 春日的阳光下,盘踞在宝座的帝王棕黑色的瞳孔变成了一条动物一样的竖线: “那个最开始买题的秦姓学子,和卖题的官员一起——” “杀!” 42. 两个火葬场 “你们放开我,我是冤枉的——” “我是未来的天子门生!” 一直到被数次审问,推搡进最为阴暗的一间牢房里,在满是虫鼠呕哑的欢迎声音下,秦守还在撕扯声带、奋力挣扎。 “你们知道吗?我曾经和国公府的小姐在一起过!我和她相知相许,我还见过她的身子——” 秦守果然还是那个禽兽。这辈子,他还没来得及伤害望兰和寸心,就已经开始准备歪曲事实、污蔑女孩的名节了。 本来按照他的计划,或者说是他的美梦,他应该早就根据买来的试题准备好文章——只可惜赔钱货妹妹被卖走了,这回他要重新想办法。 然后用这样的好文章进入殿试,走运一点用自己的好皮囊在陛下面前露个脸,不走运的话,殿试后直接等待授官也不错。 他又不是没有才学,只不过不够而已。每一届在殿试上因为紧张而发挥失常的学子那么多,就算表现不佳他也会有足够的理由。 等到金榜题名,他再打探那年马车里的到底是谁家的小姐。 那点银子还有剩余,他一定要找出那时候的马车是谁家的,再追求小姐。 至于那个让自己喜欢的、手上有痣的姑娘,八成是丫鬟,这样的人可配不上他! 不过要是他用了小姐家的势力,之后一步一步策划,倒也不是不可能…… 以上,是人如其名的秦守原本的计划。 只可惜,时运不济,他现在无法按照原来的设想追求不知哪家公门贵女了。 既然这样,秦守暗想: 在他看来,女儿家的名节是最重要的,如今他的事情已经上达天听了,还不如把京中的贵女们拉下水,放出她们“名节已损”的谣言,趁着大户人家人人自危的时候,让自己再苟活一段时间。 而且,万一——万一他还能用这世道为女子强加的枷锁,化作自己在深海中的浮木。 这可能吗? 牢头掂量着修国公府的贵女悄悄送来的酒钱,让手下把脏抹布强硬塞到了秦守的嘴里: “嗤——你这样的罪人还想攀扯小姐们?” 他满是横肉的面皮上下抖动,讥讽的眼神把“大才子”秦守从头扫到脚。 秦守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从小到大,他不是大少爷,却一直被赞美追捧。 可眼前这个“下九流”的肮脏衙役,居然敢用这样不恭不敬的眼神对着自己,简直像是要把他的皮囊拨开、细细点数骨头不知几斤几两、竟敢胆大包天! 至此,秦守才终于接受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事实,没有力气叫嚣“莫欺少年穷”了。 他的耳边,牢头的嘲笑声还没有结束: “我说啊,清高的大才子,你是不是看你们才子们写的‘高中状元、妻贤妾美、公主都要睁着下嫁’的烂俗话本子看多了,居然还做你的春秋大梦、攀扯贵女呢?” “黑了心的烂货,五脏六腑流脓的东西,今儿爷爷发发善心教教你:你以为你拿个什么信物、说出个小姐们的子午卯酉,就有人信你和小姐确有其事吗?人家高门大户就会把小姐许配给你吗?” “不会你真给自己编写了个女子一旦被诬陷名节就活不下去的规则吧?简直要笑掉弟兄们的大牙!” “哈哈哈哈!”旁边的衙役们跟着上司的嘲讽,适时发出此起彼伏的大笑。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信那些落魄书生的幻想吧?” ——“我活了几十年,见过脑子进水逼迫女儿的,也见过维护女儿的,这人难道以为天下都是禽兽父母吗?”< /p>——“上次是谁家来着?一个男子拿着信物说是小姐的,结果女方家牵出来一头牛还是猪来着?说是给小姐养的替身,耳环是畜生的,让那男人和动物成亲呢!”(注) 黑灯瞎火的天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笑够了之后,牢头手上掂量新得的银两,心里琢磨贵女传来的话,心中有了章程。 “来啊,带这个不知死活的,知道老子的厉害!” 他摆弄刑具,露出了白森森的阴笑。 . 四月已到,孟夏维发。长安京春暖花开,芳菲煊妍。 百姓们还没从上巳节和清明节的忙碌中走出,就又要忙活着收集新开的槐花和刚成果的樱桃,准备迎接夏至了。 长安京郊的桃花还未凋谢,杏花也仍然灼灼开放。 “道白非真白,言红不若红”,成簇成片的杏花围绕着偌大的长安京,绽放出了满城的粉色云霞,将来来往往的行人映出了满面喜悦。(注) 京中的姑娘小伙们珍惜“春日游,杏花吹满头”的时候,三五成群将杏花插在发髻之上,露出比杏花还年轻的少年面颊,出游踏青;(注) 文人雅士念叨着“纵被春风吹成雪,绝胜南陌碾成尘”,每年数度展现也许真的高洁的品格;(注) 农人们不懂什么“杏花微雨江南”的烟雾朦胧,他们满是粗茧的手一把拂下额头上辛苦劳作的汗雨,对眼前茂盛的杏花笑得满足:等到了夏天,花朵结成的果实就是他们下半年的衣食了。(注) 红云笼罩,粉纱飘逸,长安京人忙着迎接夏天,和看热闹。 只有被看热闹的、也即将没命的几家人笑不出来。 “儿啊,我的好儿子啊——” “孙儿啊,我的好大孙啊——” 43. 两个火葬场 “儿啊,我的好儿子啊——” “孙儿啊,我的好大孙啊——” 秦家人不管秦大丫的死活,可在乎着秦守的命,这可是香火教信徒的信仰传承人呢。 他们卖掉了用秦大丫的后半辈子换来的新房子,凑足了女儿的卖命钱——又名儿子的买命钱,求上告下为秦守打点。 但被告知: 要减刑,不可能,这是陛下的命令; 要想让秦守在最后的日子过得舒服点,也没门路,某国公府的意思就是把他往死里整。 “滚吧滚吧,也不知道你这儿子是得罪了什么人。” 边边角角的杂役不准备帮忙,但也顺手揣走了秦家的银子。 于是等秦守这个胆大包天的学子败类出现在午时三刻的刑场的时候,他已经满身血污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不仅身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一条腿也彻底断掉了。 在杂役的拖行下,秦守的半截小腿弯折成扭曲的弧度,在满是沙砾的刑场画出瘫软无力的血线。 有清清白白但被调查的学子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哪怕他们本身无事,也在这场帝王震怒的泄漏事件中被折腾够呛。 他们生怕被同届的“老鼠屎”坏了声名,让人一提起“承德十三年的考生”就避之不及,因此恨不得生啖其肉。 “打死这个败坏我们名声的秦守!” 从一个领头的开始,臭鸡蛋就劈头盖脸地抛向了秦守。 学子们的怒骂还有百姓们嘻嘻哈哈的议论,很快就把秦守父母爷爷的哭诉掩盖过去。之前高亢的“儿啊——”顿时化作喧闹开水中让人注意不到的一滴。 锣声一响,寒刀一闪。 承德十三年初的科举舞弊案,随着秦守等人的死亡,宣布结案。 那个站在秦守的角度描绘出来的、充满了谎言的欺骗的话本子,还有话本子里望兰和寸心被秦守牵连逼迫、最终惨死的“火葬场”,也在秦守被宣判死亡的一瞬间,化作飘飘尘絮,带走了镜光心间的愁绪。 终于,第一个“火葬场”,彻底结束了啊。 此时,镜光就坐在半条巷子外一架朴素的马车上。 在她身边的秦大丫咬紧牙关,目不转睛地由着那个“少年英才”兄长的人头落地。 秦大丫的腿已经被镜光寻医问药将养好了,但看到秦守的断腿,她那已经愈合的伤口、她那已经没有瘀青的皮肉,又掀起了排山倒海的疼痛。 “都过去了……”镜光想要安慰,又生怕触及秦大丫的伤痛。 “其实……李员外一家今日也正式下狱了。他们家前头那个儿媳妇,是被他们活活打死又隐瞒下来的,这回被审问出来,也逃不了死刑流放。” 说完这些,秦大丫仍然眉目呆滞,引得镜光担忧地看着她: “你还好吗?你……你想去见你的父母吗?” 她把一包银子递给秦大丫。 ——那秦大丫的卖身银子,就这样从兄长的赶考费用和家里的新房,变成了“卖家”父母的手里的现银,化作了兄长的打点费用,从差役手里到了国公府的姑娘那里,最终再次亮闪闪地,出现在了秦大丫这个“货物”的眼前。 银钱辗转又反侧,分毫未曾利于我。 血流泪落女儿悲,最终还为续香火。 秦大丫怔然盯着那包银子。 不,那不是银子,那是她的血她的泪、是她的皮她的骨;是她的悲苦她的愤懑,是她的凄恻她的绝望……是她明明还有大好的年华,却即将被虎狼禽兽、血肉至亲扑杀的生命。 她沉默半晌。 父母留下的躯体还空荡荡地坐在这里,亲人卖走伤害的灵魂已经飘忽天际了。 她不言不语,镜光也不催促,只是默默等待。 金乌西行,外面沸腾的人声归于平静,只剩下三两年迈的、秦大丫却分外熟悉的声音为他们失败的香火哭嚎。 “姑娘……”秦家老人的哭声中,秦大丫僵硬的脖子终于活了过来。 她一寸一寸地转向镜光,飘忽却坚定的声音从干哑的喉咙里逃散出来: “我不再见他们了。请姑娘帮我把这笔钱给他们吧。” “他们给了我肉身,如今我把这肉身卖出去的银钱还回去,此生也算了结。” “今生因果今生度。从今以后,我只是我,与秦家不再相干了。” 对此请求,镜光无有不应。她原以为秦大丫会继续发泄过去的痛苦情绪,也做好了准备安慰她。但秦大丫接下来的话是—— “谢谢您,姑娘。” 嗯? 镜光有些意外。 “谢谢您,姑娘。”阳光下,秦大丫黑亮的眼睛无比真诚。 “您没有说一分一毫,可是我能猜出来,他的腿,是您为了我安排的。” “如果不是遇见了您,我现在已经是孤坟野冢中的一抹游魂了。今生的种种委屈不甘,只能寄希望于所谓的来世……而且我也不一定还有来世,只能带着滔天的遗憾与恨意,消散于天地之间。” “姑娘,”轻柔的金光为秦大丫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就像是蝴蝶自由的羽翼之下的磷粉,女孩美好的青春年华就在这毛茸茸中肆意生长。 “您害怕吗?您在他的事情中所做的一切。” 秦大丫的确是锦绣文章玲珑心肠的女孩,纵使镜光的所有折腾都是瞒着她进行的,她也能从小姐稚嫩的、尚未能完全遮掩的神情中管中窥豹,猜出秦守的报应,也许和国公府金尊玉贵的二小姐脱不开关系。 怕吗? 镜光暗忖:要说一开始知道这个荒唐的故事之时,她自然是焦急慌乱的;但在对秦守进行调查的整个过程中,她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有些享受这样整理信息、作出决定的感觉。 见到秦守这个在家毫不犹豫压榨自己的亲妹妹、在牢里还想继续攀扯女孩的伪君子人头落地,镜光只有“第一个火葬场结束了、表姐寸心秦大丫不会受到伤害”的尘埃落定。 要说害怕,倒是没有。 “太好了,姑娘,您是有决断的人。” 秦大丫那黑金色的蝶翼忽闪忽闪,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随即,她的面色变得严肃: “姑娘,我有两件事情想和您说。我想要斗胆待在您的身边——不是暂时养伤的人,而是永久,您答应吗?” “我人不笨,您若是想做什么,我一定赴汤蹈火。” 嗨,这算什么事情啊。 镜光豪情万丈 :“留,就留在我身边。我还会请人给你教书,这回你想读就读,写出的文章也是你的名字!” “所以,第二件事呢?你不要拘谨,大胆地和我说!” 秦大丫的眼睛不再是刚刚面对卖身钱的死气沉沉,而是弯成了两道皎洁的银钩: “另一件事,就是我想要重新给自己起名字,换姓氏。” 看见镜光的眼睛微微睁大,但又瞬间点头沉思,秦大丫娓娓道来: “都说人立于天地,不能忘了祖宗姓氏。可我也有疑惑:我的祖宗是我的祖宗吗?” “祖宗的祠堂,我不能进入,因为生而为女,我没有资格;祖宗的香火,我不用传承。” “他们倒是虔诚,争先恐后地把全家的财产、还有我的命作为贡品献给了那个香火成精的秦守——但那也是给他不是给我啊!” 秦大丫不无阴阳:“连我的祖宗、我的姓氏都不想要我,我又何须执着于这一个字呢?当我姓我的本姓时,我的名字只能被遮遮掩掩;如今我想要抛弃过去,又何必困于过去、庸人自扰?” 说完这句话,秦大丫又有些坦然: “当年,他天资有限,一篇文章反反复复背诵,仍然颠三倒四。那时候我就在他的窗户外面扫院子,听下一遍就记得七七八八了。” “那文章潇洒豁达,其中有一句‘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我记忆犹新。” “如今的我,正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如此,我更应该让挥刀断水,让昨日之愁化作江河,奔涌而去;命来日之期化作灿烂春晖,让我永远沐浴在东君司掌的温暖季节里吧。”(注) 好! 镜光呱唧呱唧海豹鼓掌。 不愧是帮秦守得到“才子”名字的真正才子,说个话也这么有哲理! 不过,想取什么名字呢? 镜光身边的丫头的名字不是镜光这个主子完全取的,镜光让她们选自己喜欢的字,或者父母留下的名字的谐音,自己帮忙润色,最后本人满意后才起用的。 是以加上刚刚的豁达之语,镜光更是觉得改名换姓天经地义,现在很是期待“她”的新名字。 “我想叫,辛日暖。”大丫,不,是日暖的全身都在闪闪发光: “弃旧来新,春深日暖;淑节芳菲,青阳祛秽。” “艰辛苦难谁能解?一路霞光我伴君。” 太棒了! 镜光紧紧拉住日暖恢复了温热的手,为她欢欣鼓舞。 瞧瞧,秦守那个“大污秽”消失了,大家都很开心不是吗? “咱们这就回家,告诉表姐表妹,还有晚娘大家这个好消息!” 镜光让马车打道回家,已经是迫不及待了。 说起晚娘,日暖忍不住问道:“前段日子我忙着养伤,她来看过我几次,之后和我说要忙碌一阵子。” “春节不是已经过去很久了吗?她还在忙吗?” 镜光:啊哈哈。 忙,确实忙。 忙的不得了呢。 至于是谁让晚娘每天忙到没时间做别的事情的? 用工钱和工作把晚娘暂时与火葬场剧情隔离的镜光: 不讲不讲。 44. 两个火葬场 在镜光的倾情助力下,晚娘忙到飞起。 晚娘,大名杨晚娘,籍贯长安京京郊,年龄二十,职业绣娘,正迎来并沉溺于她的事业高峰期并无法自拔。 自从去年年末莫名其妙地跟着“需要帮助”的二姑娘到了国公府,她就成为了国公府的编外绣娘,接到了姑娘们的大笔订单。 虽然二姑娘不止一次说不着急,慢慢来,只要她能安心在这里做活就行,但晚娘还是生怕主家觉得她拿了银子不办事,因此拼命绣花。 如果晚娘稍微懒惰一点、摸鱼一点,就会睁大眼睛发现…… 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的活儿。 照镜光的意思,她不是为了压榨晚娘的劳动力,而是为求稳妥,要用“雇佣绣花”的由头,在第二个“火葬场”没有解决之前,把晚娘暂时安置在眼皮子底下。 但晚娘毫不知情。 她捧着二姑娘预支给她的白花花的银子,感动到半夜都要流泪,流泪完了再不断做一波又一波的美梦: 这笔钱足够娘亲几年的药钱了,也足够她为妹妹添置新衣和点心了。梦中亲人的笑脸坚定了她白日的信念: 她一定要好好为二姑娘做事! 于是,晚娘精神抖擞,工作效率直线上升,手上的针线都被她挥舞出细长的残影了。 镜光说的“不用着急”也被她自动理解成了“我要尽快做完”。 荷包、绣帕……源源不断的花样从她的指尖开出鲜花。 见此情景,镜光也只能疯狂砸银子、追加订单,永远让晚娘的身后有几项事情要忙碌。 也幸好大户人家名目众多,多到让晚娘本人都觉得理所当然:春节的新衣、花朝节的绢帕、上巳节的春幡…… 晚娘就这样,情绪高昂地赚银子,绣到发狠了、忘情了、给命了。 到了四月,不用镜光再想理由,晚娘继续被正经事“征召”,继续留在国公府里——不过这回真的是正经事了。 现下需要晚娘的倒不是镜光,而是为侄女准备婚事、大事小情都要过问的裴宜和。 她发动了家里所有的绣娘,又从外面的绣坊绣庄雇了一大批人手,不断绣出一匹匹云霞,为望兰的婚礼增添光彩。 顺理成章地,晚娘继续在修国公府发光发热,再每天对着新的银钱眉开眼笑。 原本,为生计操劳的点点愁绪在她身边化作了雾蒙蒙的烟雨,让她笑容不展、眉梢含蹙;但如今,她仍旧是温婉柔和的五官,却时时刻刻带着期待幸福的笑容。 就在今日,长高了也长肉了的妹妹在二姑娘手下护卫的护送下来探望她,告诉姐姐,常年卧病在床的母亲已经能起身活动了。晚娘更是喜不自胜。 她让妹妹把这个月的银钱带回家,告别亲人,就立刻从绣房取新做的喜庆被子,去正院找夫人交差。 这个也是镜光和日暖归来的时候。 “以后大家要记住日暖的名字,不要记错!谁喊错了就罚谁不许吃点心!” 正院里,裴宜和与陈金珠带着一众女眷嬷嬷清点嫁妆,姑娘们和丫头们在院子里点茶玩闹。 看见晚娘抱着绣样袅袅婷婷进来,培雾忙着把她手里镜光带来的庆贺礼物交给出来取的高赵二位嬷嬷,然后回头笑吟吟: “你是客人,你说话做事要公平。晚娘,你说说,我们姑娘这惩罚有没有道理?” 相处几个月下来,晚娘知道大家都爱开玩笑,于是她也把胆子放大,朝寸心的方向点点下巴,声音清甜: “说起来,咱们还有活计要做呢,谁说都不合适。可是寸心妹妹好事将近,以后可就不受你们管了。要不,就让寸心妹妹评评姑娘,你说什么我都认。” 按照年龄,晚娘的确比寸心大一两岁。 京城还没到簪芍药的季节,寸心的头上已经别了一朵红艳艳的芍药绢花——这是小赵秀才知晓她的喜好送的礼物。在心上人和家人们的爱护下,寸心满脸都是全然的喜悦: “哎呀,你们就会打趣我!前面几个月是陈姑娘那头,后来变成了二姑娘这里,再后来,连晚娘都学坏了,全都要让我说几句。我就偏不说,你们又能拿我如何?” “如何?”培雾和莳雨互相打了个眼色,摸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 “你说如何?我们的份子钱,你要不要?” 寸心一时说不出话,还在小小惊讶:前几日,三位姑娘就送了她不少的嫁妆和银钱,还承诺一辈子为她撑腰。她当时哭得稀里哗啦,还以为姐妹们的心意已经算在里面了…… “你们别逗新娘子了,人家的大事呢。”镜光虚空点点培雾和跟着她闹的莳雨。 两人跑到寸心身边,把出自晚娘手里的荷包不由分说地塞到寸心怀里: “我知道你没想到那些,我们姑娘也添妆不少。但姑娘的是姑娘的,我们的是我们的。” “咱们一起长大、一起生活,虽说不是一个娘生出来的,可也和亲姐妹没差多少了。我们两个没妈没爹、身世坎坷,平日有姑娘护着不愁吃穿,可是你家大娘总惦记我们, 给我们带些玩的用的,我们都记在心里呢。” 嗯嗯! 懿香身边的惊春和迎桃也凑了过来,不住点头。 “这是我们两个和惊春迎桃,还有你关照过的小丫头们一起凑出来的,不算太多,十两银子,就当我们给你舔舔喜气吧。” 这还不多?都够自己成家后一家半年的吃穿用度了。 寸心的眼睛突然开始变酸发涩了,泪滴刚想落下,就被姐妹们的祝福和“不许哭”的“威胁”憋回去了。 “你要是这时候推辞或者哭,就是不懂我们的心了!”培雾和惊春故意凶巴巴。 “好,我明白你们的心意了,谢谢你们!”寸心知道姐妹们是想让她笑。 她一手擦干眼泪,又和姐妹们调笑。 暮春季节下逐渐轻薄的衣袖,随着打闹的动作从她的皓腕滑落,与生俱来的红痣一闪一闪。 真好啊,镜光手肘抵在院子里的茶桌上,双手托腮。 摆脱了那个禽兽的伤害,就让寸心的红痣,永远这样鲜艳下去吧。 前面的晚娘也被拉入了众人的打闹,笑声如银铃清脆; 镜光身边的懿香放下了随心所欲、根本就是在瞎玩的点茶工具,也有样学样,趴在姐姐们身边,娇声细语: “裴姐姐,你一定一定要幸福啊。” 刚刚表姐偷偷和她说,裴姐姐不会重复那个悲伤的故事了。她也为裴姐姐准备了第二珍贵的礼物——所以,请裴姐姐永远像今天一样,安宁康健,福绥永全。 至于她最珍贵的东西,裴姐姐不要计较哦,那是为表姐准备的。 阳光下,望兰端方祥和,就像普度众生的菩萨,但那弯弯的眉眼又在告诉众人:这是活生生的姑娘,不是泥塑的木偶。 “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幸福的。” “我们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在花园里埋过酒,彼此承诺,长命百岁。我一定会好好活着,你们也不许食言。” “好哦,再一次说好了哦。” 坐在中间的懿香左看看右看看,分别伸出两只手,勾住了镜光的右手和望兰的左手。 在望兰成亲之前,她们再一次许愿,等到了白发苍苍的时候,相约再次坐在修国公府的后花园,在她们童年的乐园,在她们长大的地方,听春风,望日落。 不信长相忆,抬头问取天。风吹花影重,处处结金兰。(注) “你们几个小姐妹可真会偷懒!” 花叶簌簌之际,一道高亮的声音传来。 45. 两个火葬场 “我和姐姐忙得脚不沾地,你们一个个倒是会躲懒。” 原来是刚和裴宜和过完嫁妆单子的陈金珠。 她扭腰一股脑走到几人面前,轻轻拧了拧镜光和懿香的耳朵: “望兰本就要成亲了,正应该好好歇歇。你们两个不让我省心的,也不去帮帮你姐姐?” 望兰急忙说好话:“好姨妈好姑妈好妈妈,是我让妹妹们陪我的。如今我只要有空闲,就想和她们说话,您千万别生气啊。” “就是就是。”镜光接话。 我可是帮了姐姐,办了件大事呢。 其实陈金珠也不过是佯装生气而已,看见镜光背着望兰对自己挤眉弄眼,她扬起眉毛暗示,得到了默契的女儿的点头。 行啊,女儿长大了,能办事了,她也不担心了。 她相信镜光有分寸。 “快进来吧,看看我们整理的东西。回头你们两个泼猴就回去自己玩,姐姐还要和望兰说私房话呢。”陈金珠招呼孩子们。 裴宜和的房子这时候只能用四个字形容:珠光宝气。 正房一改平时的清雅风格,堆满了:珊瑚阵渠的摆件,五颜六色;翡翠碧玺的花树,耀眼夺目;螺钿装饰的箱笼,耀目异常;翠羽描金的团扇、富贵威仪…… 还有一箱一箱的古董、珍珠宝石快要溢出的首饰盒子。即使镜光从小在富贵窝里长大,这时候还是要感慨这样的排场。 尤其是皇太后赏赐的一众嫁妆,那可是世人眼中的无上荣光,毕竟皇太后连皇帝都不给好脸色,能袒护娘家女孩的确是难得的心意了。 这时这些礼物正在被婆子们小心搬运,其中一块散发幽幽清香的金丝楠木板子,正是镜光在梦境中曾经见到的模样。 望兰有些迟疑,她自觉这些年处处受姑母和陈家姑母看护,急忙出声:“姑母,这么多的东西,是不是太铺张了,要不,留给……” “留什么?”都是自己看大的姑娘,陈金珠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表妹有修国公府呢,懿香也有我,你不用为她们节省。再说了,这些都是当初敬国公府被抄没又退回来的一部分,你姑母小心保护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留给你。” “拿着它们吧,这也是你父母留下的,对你的爱。” 说起此生连面都没见过的生身父母,望兰鼻头一酸。 若是他们还在世,今日又是何等欢声笑语!只可惜…… 本来热闹的气氛变得悲伤起来,裴宜和轻吐一口气,安慰大家不要为那些过去的事情忧心: “若是我的父母哥嫂还在世,今日也是会笑逐颜开的,因此你们可不要落下脸悲伤啊。” 她继续领着三位姑娘看嫁妆单子。 一边,也算是教导这几个逐渐长大的孩子; 一边,也是对自己刚刚整理的东西查缺补漏: 裴家的人脉和旧时资源,等无人的时候,她是要交给望兰、细细指点的;现在,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可不能有差错。 不是她裴宜和吹毛求疵,但是对母家唯一的、最后的血脉,她只想尽善尽美。 翻到布料的那一页单子,裴宜和声音放缓:“这几匹缎子,我记得颜色不够鲜亮,要不再换一次?” “绣衣坊新到了一批云锦,今晨那边的掌柜还和咱们家打了招呼,咱们再采买几匹吧!” 一听能正大光明出去逛了,还不等望兰拒绝,镜光就主动接下任务,表示明日要和高嬷嬷一起去绣衣坊,为表姐挑最合适的颜色。 “我日日和表姐在一起,交给我没错的!”镜光信誓旦旦。 懿香也有些蠢蠢欲动:这段时间表姐给她买了许多玩具,可是却不让她四处乱跑。 表姐总在她偷着溜出去的时候出现,然后一直说外面和她相关的事情有危险,不让她出去玩。这些日子,她也憋坏了。 “我也想……”懿香期期艾艾。 “不,你不想。”镜光垂眉打断。 倾斜的日光照在镜光的眼眶,竟为她增添了些许阴沉威严之感。 “呜……” 懿香识趣闭嘴,刚刚的表姐好有气势。 但她期盼的眼睛仍在紧盯镜光。 镜光想了想,轻轻摸摸她的额头安抚:“乖啊,给我半年时间,以后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懿香点点头。在表姐面前,她一向好哄。 . 绣衣坊的掌柜是一位说话响亮、做事利索的妇人,听闻敬国公后人和忠诚侯的婚事将近,她果断利索地跑去修国公府推荐新到的锦缎。 今日她更是早就准备好了雅间,把大大小小的云锦都摆到这里,供国公府的人挑选。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镜光兴致勃勃地把锦缎分成了三份。 今日母亲可是放话了,要是有喜欢的,镜光就为自己和懿香挑选,全部由她买单。 和裴宜和有什么见外的呢?镜光选得那叫酣畅淋漓。一直到最后,都有些疲倦了,才敲定最适合表姐的种种款式颜色。 表姐和母亲在家有重要的话要说。那这样买东西的事情,她一定要办好! “就这些吧,这三份不要弄混,都放在马车上。” 镜光吩咐完高嬷嬷,就拉着今日带出来的培雾一起坐下喝茶。 可是培雾刚坐下不久,就被一个打杂的小丫头请示有事叫过去了,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见此情景,镜光把茶杯放在一边,专心等培雾回来。 “姑娘……”不多时,培雾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镜光眼前,说话吞吞吐吐。 “外面有个面白无须的文雅小厮,说他家公子想求着见您一面。我本不想搭理他,但他说之前他家公子和您言谈甚欢,再三请求。” 上次和镜光见到五皇子的是莳雨,所以培雾并不知情。 镜光稍微动脑,就知道了来者何人。 算来距离上次见到那个大漂亮也有两个月了,索性起身出门,想看看他要玩什么花样。 . 五皇子在绣衣坊另一间更大的雅间等待,长身玉立、肤白胜雪,无论多少次见面,镜光都会喜欢多看两眼他的这张秀色可餐的脸。 “真是巧了,今日又和五皇子见面了。” 镜光的礼行了一半就被五皇子虚虚托起,于是她就着五皇子色逾春花的笑脸,半是玩笑地打趣。 谁知五皇子正色:“不是凑巧。” “我是特意等着姑娘来的。” 自从初春酔来楼一遇,五皇子就时时盼着修国公府的二姑娘出门游玩。 但他又不可能冒失地去蹲人家门口往内宅传话,就安排了几个机灵的小太监在宫外几家酒楼店铺值守,要是遇见修国公府女眷的马车停在这些个地方,就派人告诉他,他便立刻从宫中动身,快马前来。 “其实他们有几次传错了,我出宫后才发现姑娘没有出来,但我仍然渴望新的消息。是以今日听闻修国公府出来采买布料,我也匆匆前来,万幸姑娘愿意见我一面。” 听闻此举,镜光大受震撼。 她着实没有想到,五皇子会这样不辞辛苦地等待自己,即使数次失望,仍然期待着再一次的见面,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完全不像她,就算是有时遇见,愿意和漂亮人说两句话,平时也想不起来这个五皇子啊! “您……这是何必呢?” 镜光小心措辞,但终究想不出来该如何问询。 看着以往古灵精怪的二姑娘这时候五官都要凝固的样子,五皇子再一次勾唇展颜,端的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没什么何必,也无须缘由。不过是我想多和姑娘说说话而已,一切都是我的请求。姑娘要是好心应允,我只会感激不尽。” “那我要是不和皇子殿下见面呢?”镜光歪头。 “那我就再等您,再等您,也许有一日,姑娘还是愿意看看我的。” 镜光不理解五皇子的情感,五皇子自己也是懵懵懂懂。 他的内心只是凭借本能地告诉他:他想亲近当初梅苑一见便倾心、酔来楼二遇更是念念不忘的王二姑娘。 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他如今的所求,不过是一句,但使相思莫相负。(注) “听闻姑娘来采买布料,我这里刚好有一些,不知姑娘可喜欢?” 五皇子侧出半个身子,镜光才越过他,看见了桌子上闪闪发光的珍品。 三匹布料,一匹珊瑚赤、一匹雨过青、一匹琥珀黄,静静躺在镜光的眼前。 这三匹锦绣织锦和刚刚镜光挑出来的云锦稍有不同,无论是珊瑚赤上的金色牡丹、还是雨过青的团扇玉蝶、抑或琥珀黄的狸奴扑桂,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这哪里是布料啊?分明就是工笔的画布,被艺术家勾勒出了灵动的图案。 “这是……缂丝?” 裴宜和有一扇价值连城的缂丝黄莺报春屏风,因此镜光认得出来,这几匹美得不似人间凡俗之物的布匹,正是有价无市的缂丝。 都说“一两缂丝一两金”,其本身的价值自不必多说。 但本来,富贵人家的缂丝也有不少,并不是现在的一布难求。偏偏前朝末代的帝王一次迁怒,杀了大量被卷进争斗的缂丝工匠,使得缂丝手艺遭到重创。如今徐朝开国才五十年余,高门中的缂丝逐渐增多,但远远不到人人皆有的地步。 “正是。” 五皇子的笑容越来越大。十六岁的他面对镜光,总是忍不住多笑一点、再笑一点。 “今年进贡的缂丝,难得出现了活泼鲜亮的颜色。皇祖母和众位母妃觉得,这样活泼娇嫩的色泽还是适合年轻人。” “大皇兄和二皇兄将分下来的贡品给了女眷,可是我与三四两位皇兄俱是内宅无人。两位皇兄又没有意中人,于是他们也没有拿走,说交给我随意处置。” “我……我私心想着这样也好,多拿一些给姑娘换着穿戴,于是通通拿了过来,想博姑娘一笑。” 镜光的眼睛眨巴眨巴,一记直球打过去: “五皇子的意思,是我是您的意中人吗?可是我无功无禄、又 心思粗钝,实在是受之有愧。” “您还是拿回去吧。或是送给别人,或是用作赏赐,也不辜负了这美轮美奂的艺术品。” 镜光想要回家了,于是向五皇子建议了缂丝的去向。 面对面的五皇子此时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听闻镜光的拒绝,他手脚无措、又不忍逼迫镜光。 看见镜光想要行礼告退,他不知哪里来的主意,直接掏出厢房笸箩里裁剪衣布的剪子,将三块缂丝各剪下四四方方的一角。 一面牡丹金冠、一面玉蝶飞舞、一面桂花灼灼,三块比绢帕小一半的缂丝帕子……姑且算是帕子吧,就到了镜光的眼前。 “二姑娘,除了你,我不会把这些东西送给别人。姑娘如今有顾虑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愿做强人所难的凶徒惹您厌烦。就请,收下这三块帕子吧,作为我只为你送礼物的信物。” 这么诚心的吗? 镜光思索片刻,还是决定收下这几个被强行割下的艺术品残余。万金的缂丝有问题,可是这样的小布片她还是敢收下的。 而且不可否认,在看见这个亘古少有的漂亮人浓密的眼睫毛微微垂下的瞬间,在感受到那小心翼翼的讨好时…… 她的心,也如小小石头投入湖面波心,微微泛起涟漪来。 “那,臣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培雾在门口伸进来一个脑袋,示意以为镜光在休息的嬷嬷们在请示了。这回镜光是真的要回家了。 “王姑娘——”五皇子最后急匆匆说出一句话: “那个小太监叫小安,我就让他每日在这里等候。若是姑娘有事情找我,就让他联系即可,我一定随叫随到。” 好哦。 镜光抬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起来有些失落的五皇子。 . “姑娘?”回程的马车上,培雾惴惴不安。 她刚刚想趴门缝偷听,却被五皇子身边的丰茂请到一边吃茶了,因而并不清楚自家姑娘是什么意思。 没有经历过情爱的年轻人,既怀有不可遏制的好奇,又因为世道的限制,对自家姑娘心生忧虑: 那偷偷和姐妹们戏言的“情爱”,会不会从戏言中窜出来,变成长辈们避之不及的大火,声势浩大地灼伤姑娘? “没事儿。”镜光示意她不用担忧。 她也偷看过话本子,知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可以死,死可以生”。(注) 她相信,这世界上有纯真美好的感情,让人两心相许、生死与共。 她刚刚的动心不是假的,但涉及这样的感情,她更希望别人好好爱她,而不会任由自己将一颗心全都落在别人身上,从此喜乐由他人。 镜光将那几块缂丝帕子收进荷包,对培雾吩咐,这件事除了上次已经见到五皇子的莳雨,谁都别透露。 阳光透过轻薄的隔窗,映照两个姑娘年轻朝气的面庞;说话间,镜光发髻上零星的几点金色簪钗一晃一晃。 什么情与爱?五皇子喜欢她…… 她也同样、甚至更加喜欢她自己! . 鸣蝉伊始,榴花盛开。万物初盈,翠红相应。 小满刚过,浩浩荡荡的嫁妆,跟随八台花轿,绕城一周,在敲锣打鼓和漫天喜钱之下,走入了修国公府隔壁的忠诚侯府。 “表姐,千万不要受了委屈不说,我会经常去看望你的……” “还有我,裴姐姐,我也去找你玩!” “姑娘,我成婚后很幸福,您也一定要快快乐乐的。” “裴姑娘大喜!” 满身火红的喜娘高喊“家传懿范、德备闺房;蕴秀昭彰、皓质成双”,手上的鸳鸯帕前后挥动; 女孩子们一起簇拥望兰,在她身边不舍说话,又被望兰转而笑谈,新的住处就在一条街的对面,她从此,有好多个家。 按道理来说,敬国公的人脉是她的底气,只要她立得住,总能过得好。(注) 这一天的蓝天也变成了鸾凤和鸣的火红。裴宜和眼含热泪。 既高兴于侄女满意这门婚事、以后生下的孩子还能为敬国公府留下存在的痕迹;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自己远在天边的镜昭,心下叹息。 “母亲……”镜光捏了捏裴宜和的手,陈金珠站在一旁拦住裴宜和的肩。 一天繁琐的礼节下来,镜光回到越古楼,已经疲惫不堪了。莳雨帮她迅速擦洗完毕,镜光就一头倒入拔步床的被褥,不知朝夕。 莳雨和后面过来的培雾相视一笑,二人让王嬷嬷自去休息,她们则是在拔步床隔间的小榻睡下。 夜色沉沉,春月浸浸。修国公府的红绸还没有摘下,但已经褪去了白日的喧闹。所有人卸去了准备多日的疲惫,安静进入了梦乡。 本该如此。 “呼——” 三更已过,镜光一个挺身,从床上被吓醒。她身前身后满是细细密密的冷汗,看见帐幔上的垂带,身体不由自主哆嗦一下。 就在刚刚,第二个火葬场的后续,张牙舞爪地追到了她的梦境。 46. 两个火葬场 那是一间宽阔的房间,布局和长安京不大相同,按照火葬场的背景,应该是西北那边的官府后院吧。 镜光不想惊扰沉睡的莳雨和培雾,悄默默起身盘腿、双肘托腮,在床帐掩护下小声调整自己的气息,努力回想梦境中的所有细节。 不同于第一个长长的梦还有表姐的出现,在今天梦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懿香的身影。 想来,这时候的剧情已经进入尾声了。 梦里,晚娘的细长眉眼满是无法抹去的阴霾,原来带着一抹粉色的面颊比石灰还要惨白。 她在那个空旷宽阔的宅院,被匆匆而过的仆人称为“夫人”……或者“陈夫人”,却如同一抹游魂,在西北炽热的阳光下,她的影子都是僵硬冰冷的,不过是在虚弱地等待魂魄的碎裂。 那个肖少卿,故事里的肖少卿,承了两个被他吸血迫害的姑娘的福,没有现实中镜光打岔下的断腿颓废。 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依旧是剑眉星目的小将军模样。在那个阳光也驱散不了阴翳的院子里,单膝跪在晚娘的身前,涕泗横流地“忏悔”自己的罪孽: “求求你,求求你看看我吧。我已经知错了,不该用你的亲人威胁你。我以后会加倍对你好的,我会给你一切富贵。” “我爱你啊,我心悦你啊。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不想放弃你……” “你原谅我好不好?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孩子,你也会有很多亲人。” 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海誓山盟”! 唉,“男儿膝下有黄金”,就算有自己的私心……但他都为了你跪下了,你也该结束了吧? 镜光好像听到了这两句旁白。 但,梦中的晚娘神情讥讽。她的身边不再是江南烟雨的柔和,而是萦绕着一圈绝望的冰雪。 “原谅?你不会以为你不痛不痒地跪在地上,我就能原谅你吧?” “我娘亲和妹妹的两条命,我这辈子的年华和尊严,都轻而易举地被你摧毁。我本来应该有自由的人生,如今都被你毁了!毁了!!!” “我的亲人命丧黄泉,我也变得不人不鬼!” “不要用你虚伪的谎言来包装自己,你利用我做的事情,不过是为了你的好处罢了” “!是你当初想要在承德帝面前展示软肋才把我放在身边,是你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才把我变成如此模样。嘴上说着深情厚谊、身体演着悔不当初,说到底,全都是为了你自己!” “现在我变成了自己都厌弃的模样,你居然还说要报恩还说喜欢我?你简直是玷污了‘喜欢’这两个字!简直是抹黑了‘悔恨和愧疚’!” 晚娘大声嘶鸣自己的愤怒。 泪水从她日渐干涸的悲伤双眼榨出,在惨白如鬼魂的面庞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枯黄的河床。 镜光才发现,所谓惨白,根本不是晚娘的面色。她在被抽干希望和生机的面皮上糊了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妆粉,掩盖住原本的灰黄和破败。 镜光扭过头,不忍看下去。 ——这是晚娘啊,是即使忙着绣花没时间打扮、面色依旧白里透粉、让大家都羡慕地捏捏脸颊的晚娘啊。 在这个“火葬场”的故事里,她怎么被折磨成了这样? 梦中的晚娘声音也不似如今年少的清甜活泼了,其中满满的怨愤和不甘,以及深深刻入灵魂的仇恨,只要是有耳朵的就不会听错。 “想让我原谅你——你去死啊!别说什么你活着还能让我有好日子,你死了我才能有好日子!” 晚娘的呐喊是一把剔骨刀,在听者的骨头缝里刮出滋滋啦啦、让人寒毛直竖的痛。 “我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明明是救人,却因为这一次发善心,救了一条毁了我人生的毒蛇!” “陈姑娘也是可怜,同样被你这样的人缠上,又被你为了贪生怕死而……如今坟头草都——” 听到了“陈姑娘”这几个字,肖少卿再也支撑不住现在凹出来的跪下忏悔姿势了。 仗着身为武将身手敏捷,他一个蹿起就恢复了站姿,一只手拉过晚娘,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她的嘴。 “胡说什么呢!” 肖少卿低声喝斥。他的眼睛谨慎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确定这时候的确没有四周打扫的人,才压着声音继续威胁: “你就是陈氏,修国公府的侄女陈氏!再想胡言乱语,也要想想你自己的小命!” 小命? 晚娘哈哈大笑,笑声凄厉,惊得树上的鸟雀“呼啦啦”地四散 飞走。 “肖少卿啊肖少卿,你可真是顶顶虚伪!” “当初为了给皇室障眼法,用我亲人的命威胁我给你做外室、一离开京都就害了陈姑娘;” “后来,听到了元圣皇后成为皇后,你又急急忙忙拿我娘逼迫我,在这个边关无人知晓的地方,做你的‘陈夫人’!” 晚娘满脸苍凉和悲哀: “我有名有姓!我不是陈姑娘!” “这几年来,你知道我是何等煎熬吗?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每听到旁人的一声‘夫人’或者‘陈夫人’,我都在被烈火焚烧熔炉炙烤!” “我不是她,我也没有害她,可是我和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禽兽不一样!即使她的死亡和我无关,我也不要吃她的人血馒头、自私地享受她的家人从远方传来的关爱和思念!” ——“甚至,我还暗恨,我不能杀了你,为她这个无辜的好人报仇雪恨!” 打断她的控诉的是肖少卿的大喊: “够了!你简直是疯癫了!” “以后你不要出门了,就在这个院子里闭门思过吧,我晚上再来看你!” …… 镜光叹为观止:这肖少卿,变脸也太快了吧! 所谓的“追妻火葬场”,不会就是刚刚装模作样下跪那半刻钟吧? 还有,按照这个故事,那“陈姑娘”应该就是懿香了…… 所以!!!??? 镜光一个挺直后背,差点骂出声来,还死死掐住了手上的软肉,才成功控制住自己闭麦,没有吵醒屋里的莳雨培雾和外面值夜的嬷嬷们。 所以——肖少卿害死懿香,之后又用亲人逼迫晚娘改名换姓,在没人认识她们的地方以“懿香”的身份活着!!!??? 这些禽兽怎么一个比一个神啊! 镜光闭上眼睛,又看见了肖少卿心虚后踉跄而去的背影,还有茕茕孑立在空旷院落飘荡的晚娘。 被这个“疯癫女人”刚刚惊飞又回到原处栖息的鸟雀,在阳光下,为晚娘灰黄交加的脸上增添了几点跳动的光影。 一缕微风吹过,院子里的杨树枝叶婆娑,盖过了鸟雀的叽叽喳喳,也埋下了晚娘的残语呢喃。 “我们一起,为我娘偿命……” 47. 两个火葬场 梦中的镜光没听清这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却陡然生出,看见曾经寸心自焚时的心颤。 她不管晚娘能不能听见自己,着急地在那决然的身影边打转大喊,企图阻止她想要自毁的念头。 但天光一转,碧空掩帘,夜幕突然涌现。 镜光一个激灵,原来自己已经身处内室。 这似乎是晚娘的房间,桌椅上有些精美的花草绣件,但就和它们的主人一样,绣花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变得褪色陈旧。 从细小的摆件,镜光能意识到这是一位审美不错的绣娘的房间。 但绣娘本来从不离手的针线剪子,就和落灰的绣架一起,孤零零地被丢在阴暗的床脚。 曾经寒光凛凛、晚娘三五日就要打磨的锋利剪刀,长满了突兀的黄褐色锈斑,和黯淡的绣针丝线、以及绣了一半寒梅的白练一起,胡乱缠绕出了五彩斑斓的灰暗。 房门外传来了年轻男人的大笑,还有女人娇婉的奉承。 原来是心情大好的肖少卿。他搂着重新装扮、至少面上看起来神采奕奕的晚娘一起进门。 后面的仆从排队为“夫人”摆上酒菜,便急忙退下,生怕打扰了夫人吩咐的、与将军二人的“良宵花夜”。 肖少卿是真的心情很好。上天赐予了他一副正气凛然的好相貌。那一双丹凤眼尤其出彩,的确是有能用皮囊哄骗世人为他同情的资本。 喝了几杯晚娘伏小做低、亲手斟的酒,肖少卿拉过晚娘长着粉嫩可爱、不长不短秀气指甲的双手摩挲,那双含情双目醉眼微眯: “夫人,你终于原谅我了。我发誓,要是对你不好,就让我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以后咱们生下几个孩子。只要是你生的,男孩女孩我都爱。” “若是男孩,我便悉心教导武艺,把肖家的人脉都交给他,让他做个昂首挺胸的大丈夫;若是女孩,我必不会委屈了娇滴滴的女儿家,必会疼爱娇惯,为她找到合适的丈夫。” 他的眼睛含着水润润的光,不住打量晚娘的装扮,满意颔首: “这累丝金凤钗好看,衬你。” “瞧你之前觉得这是皇后给陈氏的东西不肯佩戴,还没少因为这个给我脸色看,只不过我对你一直宽容大度。瞧你今日也想通了不是?” “以前种种,我是有自己的私心,但也是局势艰难下的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一切都云开雾散。天高皇帝远,元圣皇后也薨逝了。在这里你就是我的夫人,你带这些赏赐,理所应当。” 县官不如现管。长安京有天家,可是肖少卿在西北当地也是一个“土皇帝”。 他又喝了一杯佳酿,醉眼迷茫地靠在椅子的扶手上,看着金凤钗在晚娘侧脸一摇一摇的红宝石坠子,心下自得。 绕在晚娘身边的镜光这才注意到肖少卿口中的“累丝金凤钗”,她侧过头细细端详那据说是“皇后御赐”的珍品: 一只五尾凤凰在晚娘的云发间展翅欲飞,翅膀金灿灿的,在佩戴者的发间舞出了一片富贵云霞;凤嘴吐出了一串金坠,在金坠之下,三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化作盈盈石榴籽,在烛光晃动下散发幽光。 榴籽轻拂佳人面,凤炬红颊羞万颜。 真是漂亮的凤钗啊。 在肖少卿这个禽兽的一再刺激下,镜光的愤怒阈值已经不断提升了。甚至这时,除了一如既往的鄙夷,被“刺激”习惯的她居然还能分神: ——也不知道是哪位皇后,和她的眼光一样呢。等她有钱了,她也要送姐妹们这样的大凤凰!金色和红色放一起就是漂亮! ——“元圣皇后”之前是能给懿香撑腰的人吗?还送她赏赐。可惜皇后娘娘薨逝了啊…… 所以,这个她没听过的“皇后”,是哪家姑娘啊? 镜光胡思乱想间,看见晚娘听闻调侃,身子一僵。但又迅速遮掩过去,面上一副“如今我想开了要好好服侍你”的模样,殷勤为肖少卿劝酒。 眼见肖少卿一壶酒下肚,兴致正酣,晚娘又娇声细语、撒娇卖痴,哄着半醉的肖少卿,喝光了她端来的一壶新酒。 肖少卿几杯黄汤下了肚,嘴里也越发口无遮拦,不住地搂着晚娘说些不干不净的花花戏言,气得镜光不停在虚空打他踢他,即使没有作用,镜光也看不得这样的画面。 然后…… 然后肖少卿就华丽丽地,晕过去啦! 镜光正在暴击他的脑袋的虚空双手,随着他突然歪倒侧过去的脑袋一顿。 这肖少卿,还是武将呢,酒量这么差还敢没完没了喝啊? 但很快,镜光就恍然大悟: 不是肖少卿的身体不好或是酒量差,是晚娘给他下了点狠活。 她看着晚娘把肖少卿费力拖到床边,让他坐在地面,背靠床沿。 这一路上,肖少卿的腿在桌艺摆件的边边角角没少磕碰,他也没个要醒来的意思。 “当年用在我身上、强行将我从家门口掳走的蒙汗药,好喝吗?” 晚娘嗤笑,甩开肖少卿的上半身,任他七扭八歪地躺在床前。 她的目光一改刚刚哄骗男人时的阿谀柔顺,又变成了白日阳光下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的决绝与恨意。 她旋即转身,一步一步地,迈向了曾经真心热爱、也赖以生存的绣线方向。 无数个被畜生威胁折辱的日子,她都靠不停绣花麻痹自己,仿佛手上不停,她也就有力量支撑,和家人一起熬过漫漫白日,熬过无穷无尽的一滴滴更漏。 只可惜,她精妙的作品再也没有了面世的机会,就和她这个被逼成为众人唾弃的外室主人一样,身穿最绚烂的衣裙,在金玉满堂的灰尘角落日日腐朽。 那还是最初,晚娘能有精神的日子,她才有力气绣花。 到了后来,她病了。 身体上照样能走能跳,但她的心,在肖少卿一力制造的乌云暴雨里,走不出泥泞的悲伤了。她不再快乐,也拿不动从小熟稔于心的针线了。 于是,绣线缠绕褪色、剪刀粗钝生锈、银针黯淡无光、绣架无人驻足,那曾经为了劈线特意留长的指甲,也被“不需要女人做活”的男人下令剪短; 于是,离开长安京之前的半幅梅花,也等不到被绣线栽种完成的时候了。 晚娘恍恍惚惚地走到了蒙尘的绣架旁。她呆呆地望着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的绣架。 她的思绪不知又飞到了哪一处的混乱之地,嘴上却不自觉露出了这些年第一个完全出自真心的笑容。 笑着笑着,一滴泪水落在绣架的尘灰蒙蒙之中,落入了她曾经拥有过的、生活拮据却满是阳光的青春华年。 “结束了,都要结束了……” 啪嗒啪嗒跟着流泪的镜光眼睁睁由着晚娘,拿走了那条未完成绣花的长长白练,还有那柄生锈剪刀。 她快步回到男人倒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床边,坐到了男人背后的床沿,生平第一次,主动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男人。 素白的双手将游龙般的白练在男人颈间绕了两周,随后,双手一拉—— “赫赫——” < p>也许是受到了缺氧的刺激,也许是几年前留下的蒙汗药过了期,随着晚娘手上力道的不断加码,肖少卿竟然如临死前不断挣扎的缺氧大鱼,在白练束缚下扑腾起来。 “你——” 他目眦尽裂,想要指责辱骂晚娘,但难以发声。 晚娘不语,只是一味加大绞缠的力道,手上青色的细小脉络不断偾张。 有什么好说的呢?她想要他死,是很难理解的事情吗? 他害了她的母亲、妹妹,害了陈姑娘三条人命,害了她的一辈子,他不该去死吗?! 晚娘牙关紧闭,继续用力向两边拉扯柔软却有韧性的白练。 但肖少卿也素有武艺。他仗着从小就比牛犊还壮的身体、仗着曾经让晚娘挣扎不动的残忍力道,用未被束缚的双手狠狠拉晚娘如竹芝般纤细又坚韧的手腕子,恨不得把口口声声说“要用一生补偿”的“爱人”的手掰断。 渐渐地,他感到了脖颈上的白练失去了力气,正要洋洋得意“妇人无力”让他缓了一口气。 他打着颤转身,想要控制“不知好歹”的女人。 然后,他感到刚转过去的胸膛剧烈疼痛,有些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从他身上流下。 ——晚娘那把生锈但依旧能刺穿皮肉的剪刀,把它的锈斑,连着尖锐的刀尖,一起没入了肖少卿的胸膛。 “噗——” 肖少卿吐出一股鲜血,在未完成的白练上,补满了晚娘还没来得及绣开的朵朵红梅。 可哪里需要他补充呢? 明明,之前的晚娘能绣出巧夺天工的花朵啊。 她,她们一生的好光景,算是被他毁了。 讽刺的是,如今她杀了他这个朝廷命官,纵使事出有因,天光一亮,她也少不得要赔命。 晚娘的绣鞋在肖少卿余温仍在的躯体上用力碾过,低头一看,又不住恶心: 那本来干干净净的绣鞋,都被禽兽畜生的血平白弄脏了。 于是索性跨过肖少卿不可置信的脑袋,长长的血迹在她的裙摆下蜿蜒出曲折的小径。 她撕扯下与桌子相隔的绣帘,又在房梁的下方,端端正正摆放上刚刚劝酒时坐着的圆凳。 镜光闭上了泪如泉涌的双眼,她知道晚娘想做什么了。 果然,晚娘踢掉脚上的绣鞋,丝白无垢的罗袜踏上圆凳,手中的绣帘轻轻一扬。 她的发髻因为刚刚的用力纠缠而蓬松凌乱。那华丽的金钗还挂在上面,红宝石与乱发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这些年,为了我的亲人能活,骗了你的亲人,我对不住陈姑娘。” 晚娘扬起纤细修长的脖颈,对着房梁喃喃自语。 “我知道,如今说这些也没用,给你烧过纸钱,也不过是虚伪的哀思罢了。我不求陈姑娘原谅,只盼着你看在我为你报仇的份上,不要迁怒我和我的亲人。” “你等等我,我这就带着金钗下去找你,物归原主。” “和你赔礼道歉。” 镜光在晚娘的凳子边转来转去,想要和她说一句“你没有错,是他害了你们两个”。 她说不出话,可是反复打转的身影却让弥留之际的晚娘有了一丝感觉: “是……陈姑娘来了……吗?金钗……还给你……” “我……咱们……报,仇……” “你……和皇后……团聚……” . 所以说,火葬场就是在追着她杀是吧! 核桃眼镜光一夜未眠,蒙在被子里思索前路。 48. 两个火葬场 三日后,绣衣坊后面胡同的一雅致小院,五皇子见到的,就是眼眶比胭脂还红、但是目光前所未有炯炯有神的镜光。 他秀眉轻蹙,担忧地询问镜光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他伸出右手,想要碰一下镜光红肿的眼皮,又生怕姑娘觉得他轻浮而踌躇。 悬了半晌,停在空气中的白皙如玉的手只能空空地失望落下。 在那一刻,他想到了她可能伤心的事情: 纵然王姑娘伶俐聪慧,但女儿家,成日与姐姐妹妹相处,左不过是些内宅的矛盾吧? 现在修国公府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大事,那是和哪家姑娘闹矛盾了?还是舍不得姐姐成婚? ——五皇子在之前的考题泄漏、科举作弊案中煽风点火得到了好处,但他并不清楚和他目的不同、但比他还早搞事情的镜光在其中的一举一动。 是以当五皇子听见镜光想要询问的事情时,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坏掉了,甚至一时语塞: “肖家的事情?是目前断腿养伤、闭门不出的小将军肖家的事情?”他还重复了一遍。 镜光深吸一口气,撒谎不眨眼:“对,就是那个肖将军家。” “我的弟弟还在书院读书,他一向安静温柔,但是不知怎的与一同窗闹了矛盾。他不愿意和父亲透露,一个人神伤。我也是再三询问,才知道那与弟弟不睦的学生是肖家的亲戚。” “这件事弟弟不愿让长辈担忧,我也不好劳烦父亲。皇子殿下对我一片赤诚,我都是记在心里忘记不了的。我也斗胆麻烦您,看看您知不知道肖家家风或者旧事,也好我为弟弟出出主意。” “我可是当殿下是好友才和您说的,而且只会对殿下一人说起。您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尤其是我父亲!” 镜光仗着外人对自家情况了解不多,胡编乱造。 说完了上面的理由,她不禁腹诽: 用工具人弟弟做筏子编的理由,当然不能和别人说了,不然国公爹一听不就露馅了吗? 他可是超爱男宝,要天天检查弟弟的功课呢! 五皇子对此深信不疑: 二姑娘那理直气壮的样子,那红肿可怜的眼皮,充分证明了她是一位关心幼弟、孝顺长辈、家风中正、友爱孝悌的贤德女子啊! 上天眷顾,他心悦的姑娘,不仅有美丽的外貌、活泼的性格、聪颖的脑筋,还有高尚的品格和女子应有的德行! ——他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 肖家家风稳定,一直是墙头草。这一代的当家人小将军之前审时度势地投靠了大皇兄,但转眼就被二皇兄的人废掉了腿,眼见着以后再也不能扔掉拐杖了。 大皇子时常派人探望他,但五皇子太了解这个老大的本性: 不过是被父皇惩罚后在肖将军这个工具人身上尽情表演他的礼贤下士、仁义道德罢了,其实,肖将军对他,已经没什么价值了。 如此,自己说些事情也不犯忌讳。 五皇子就着自己了解到的肖家的不少事情,和镜光一条条理顺。 . 肖家的将军之位是太祖赏赐下去的,但肖家和敬国公这样真刀真枪的泥腿子出身可截然不同。 与其说他家是太祖御笔亲封的带个世袭子爵爵位的将军世家,不如说,这样的恩赐,是太祖对肖家这个受前朝后代的将军家识时务的赞赏和捂嘴。 五皇子的语言是很文雅的,虽然慢悠悠,就着他的如花容颜,镜光听得也耐心,而且看见这样的美人,她焦急的心情也有所缓解。 从五皇子的叙述历史里,她简单提炼出来了信息: 不忠诚的墙头草、见风使舵的宗师、随时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抛弃一切的投机分子。 肖家世代镇守西北,与大徐朝和突厥的边境距离很近。 前朝加上本朝百年的经营,肖家在西北算是能一手遮天的存在了。 当初他们家这个受尽前朝皇室恩惠的家门能继续做贵族,就是占了对新朝——也就是几十年前的徐朝的“一片忠心”。 连曾经的恩人前朝皇室都能说卖就卖的一家子,又能指望他们对新的君主有多少良心呢? 太祖在位的时候,念着开国不久,不好直接处罚这样一个识时务的前朝归顺臣子,于是一直没有动作。 肖家安安稳稳地传承到了太宗一朝。可是太宗又哪里是胸怀宽广的人君? 就连忠心不二的敬国公一家他都是说杀就杀——那还是皇后娘家呢。 一个肖家又算是什么东西? 太宗早就对肖家不满,但杀了敬国公一家的事情已经引起武将人心惶惶、消极懈怠了,实在不好再有大的动作,于是就找个由头把肖家调回了长安京。 回到了长安京? 镜光皱眉。 她小的时候没有听过同龄的孩子有“肖少卿”啊。 眼见着美人后面还有话。毕竟对方是已经上朝做事的皇子,而不是自己这个父亲从来不会谈论大事的姑娘,两人之间还是有不少信息差的。 于是她耐心倾听五皇子的讲述—— 虽然肖家长辈遵旨回到了长安京,并很有眼色地上交大部分兵权,得到了太宗的赞许,但不知他们是怎么向太宗请示的,肖家主支单传的男儿肖少卿被允许自小在西北锻炼武艺。 一直到了“货与帝王家”的年纪,这个肖少卿才和大皇子偷偷摸摸“一见如故”,成了大皇子往来长安京与西北的耳目。 当然,这里面少不得承德帝的敲敲打打、添添补补,不过这些五皇子就没必要和镜光说了。 镜光发现,这里的水太深了。 将军、手握重权的带兵将军,为了降低帝王的戒心,把家眷、尤其是未长成的下一代留在君主的眼皮子底下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事情,除非君臣二人真的肝胆相照。 但“肝胆相照”这么光明磊落的词语,适合用在杀了敬国公一家的太宗身上吗? 信他光明磊落?还不如信镜光是秦始皇。 还不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不是) 镜光甩甩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让她啼笑皆非的话,继 续思忖: 所以,当年的肖家,是交出了什么让太宗满意的、或者说,能容忍肖少卿在边关长大的“投名状”呢? 她脑袋里思绪不断,面上依旧做足了关爱工具人弟弟的好姐姐姿态: “所以,他家的家风如何呢?” 家风啊…… 五皇子丽质天成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讥诮。 在边关盘踞百年、不顾前朝恩情、第一个卖国求荣的家族,除了外面的光鲜,有什么内里的家风? “只手遮天、强抢民女,在肖家人看来,都不是事儿。” 五皇子和镜光说了一些肖家父祖干过的糟心事。 ——再糟心,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长安京的大伞,不还是稳稳地护着他们吗? ——如果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我绝对不会看着他们颠倒黑白。 镜光本就因为大姐姐被迫出嫁的事情怨恨承德帝,听闻这话,陡然对皇室生出一股厌烦,又瞬间将这样的负面情绪压在心底。 眼见着天色不早了,她道谢后顺势提出告辞。 “需要我帮弟弟吗,二姑娘?”五皇子对镜光的告别依依不舍。 还自动自觉,以镜光的弟弟为自己的弟弟。 无论如何,没有亲缘的五皇子拉拉杂杂和自己说了这么多亲爹都不会透露的事情,镜光还是感激的。 她郑重道谢,回了满是期待的美男一个灿烂的笑容: “如果需要的话,我会再烦请您的。您今日的帮助,臣女已经感激不尽了。” 如果贸贸然交给五皇子,镜光必然要说清楚有逻辑的前因后果;而她会傻到对目前见过三面的五皇子说那些堪称神异的梦境吗? 她相信亲娘不会害自己,又和姐妹们朝夕相处十六年,并且有一些掌握国公府后宅的能力。 但外面的男人?算了算了。 不过,镜光告别时的嘴角依旧上扬,脸颊有些微微的红润: 若是有些互利互惠的事情,倒也不是不能和漂亮人合作。 . 陈金珠为女儿偷偷准备了单独的马车,很是低调,但车夫护卫都早已配齐。现在镜光瞒着众人出门可是比以前方便太多了。 灰扑扑的小型马车和镜光泛着金色波浪的裙子不太相称,但镜光每次上车下车的时候,都恨不得亲一亲这个给自己带来自由的好伙计。 “姑娘快坐下,我帮你擦擦汗。” 初夏已到,日头逐渐火热,本就爱动的镜光来回一折腾就要不少出汗。等在外面的莳雨看见镜光回到马车,急忙跟上来,用满是桂香的帕子为她擦去脖颈间的细汗。 “我回来了,姑娘!” 培雾和小厮从外面跑回来,带来了几包招牌店铺香满城的糕点。这也是镜光原本准备回去解释的借口之一。 只不过,现在,她觉得还是先去另一个地方,再回家为上。 “啊,姑娘,咱们接下来去哪里啊?”车夫疑惑。 ——“不用改道,就去咱们家隔壁。我想去林家看望表姐。” 49. 两个火葬场 忠诚侯府的门房仆从,在夫人大婚后的四天里,见到了修国公府的二姑娘,足足三次。 “真真是小孩子脾气,自己都是大姑娘了,还追着咱们姑娘不放。” 不光望兰的婆子们感叹,留在望兰身边的丫头长意也笑着打趣。 年轻的丫头笑吟吟地接过培雾手里的点心,和镜光打趣:“二姑娘可是又想我们了?你瞧瞧今天我是不是比昨日胖了不少?” “这里的厨子都是姑娘带过来的,二姑娘可千万别不放心了。不然,我们姑娘都怕夫人来兴师问罪,说把国公府的姑娘拐走了呢。” 望兰头戴珊瑚八宝团簪,身穿红薇喜鹊罗褂,拖着桃色织金纱帛,平日喜欢素雅的她难得一身鲜艳。 见到妹妹过来,望兰忙拉过镜光进屋,生怕外面的太阳晒着表妹。 她面颊红润、神采奕奕,一派幸福的新娘模样,但看见镜光仍然没有恢复的眼皮,仍然不免担心: “我昨日回门,你和懿香就舍不得我,看看今天,你这眼皮子还是红肿的,我瞧见也心疼。” “好镜光,咱们这么近的地方,你就是一天三顿来我这里吃饭也使得,不要担心呀,我过得可好呢。” 望兰接过长意递来的湿帕,拉着妹妹并排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一点一点为镜光敷眼。 看到眼角眉梢都是闲适幸福的表姐,和梦中悲剧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镜光眼睛一酸,又要落泪了。 但她一定要忍住。 在表姐的擦拭下,镜光微微转头,接到她的信号的莳雨培雾立刻拉走了长意,支开内室的丫头们和大小仆妇,轻轻走到外面,为姐妹二人关上了门。 “镜光?” 眼见着表妹有话和自己说,望兰最后帮镜光擦好眼睛,将湿帕放在檀木茶几上。她为镜光斟了一杯镜光喜欢的大红袍,安静等待镜光的话语。 “表姐。”镜光没有第一时间喝茶,而是紧紧握住望兰温热的双手,一再一再握紧: “母亲给你的一切,都不能和任何人分享,任何人。” 表妹还是在担心自己啊……望兰也握紧了镜光的手:“你放心,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放弃我的东西。” 听了望兰的话,镜光更难过了: 所以,梦里的秦守享受着表姐的财物嫁妆,是因为他,已经把表姐害得……没有力量了吗? “还有我之前说过的会药理的女医和有力气的仆妇,你也别忘了啊!”镜光急忙接过望兰的话,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才肯罢休。 ——那就好。 镜光暂时放下心来。 表姐聪明又冷静,这辈子,她会平安顺遂,她会如她自己盼望的那样子孙满堂、尽享天伦; 她的孩子会分别继承林家和皇太后恳求太宗皇帝开恩暂留的裴家爵位,官高爵显; 她会在富贵荣华中终老安宁,成为人人羡慕的老寿星。 “表姐,为什么成亲后你就要离开呢?两家都差不多,这里离裴家留下的旧宅院也不远啊——” 镜光小声嘀咕出了之前就不满的事情。 望兰扑哧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就不回家了?裴家的宅子已经收拾好了,我成亲之后出行比之前受到的束缚小了许多,侯爷本就因为小时候不愉快对这边感情不深,以后他也要跟着我,一半时间住到那边呢。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捏了一下镜光挺翘的鼻子:“倒是你和懿香,以后就在家里不走了?” 要让我和所谓的“夫君”住在他家也行——如果他能给我无上的富贵权势、能让我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可国公府已经是富贵无双了,她这个目前修国公府唯一的姑娘更是长安京顶尖的高门贵女,再要高嫁的话、再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就只有…… 镜光心吓一跳,不敢再细想内心深处不知何时升起的欲望,急急忙忙开始了今日的另一重目的: “表姐,我今日来有事求你。近来,我做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梦,生怕是不祥的预兆……” 镜光挑挑拣拣,将第二个火葬场的故事大致和表姐诉说,其中,她不可避免地提到了,生怕里面的“陈氏”是懿香,因而她现在压着不让懿香出门,偷偷来求表姐,希望表姐也不要透露给懿香。 “我旁敲侧击问到了肖将军的祖上事迹,他家常年盘踞在西北,还有徐朝和突厥的边境旁,似乎家风有待商榷……不大光彩。” “我也不能轻信一面之词,于是想请表姐联系敬国公的旧部,我出银钱,请老将领官员们再查一查,肖家有什么故事。” 虽然面露担忧,但镜光还是坚定地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和诉求: “即使那只是一个虚幻的梦,也许不切实际,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懿香落到那样的地步去。若肖家真有什么不对,咱们也算是为民除害。” “这世上也许不止一个‘懿香’,肖家也许也伤害过大大小小的‘懿香’。如今我们侥幸身为贵族,有一些力量和渠道能伸张正义。若是能为其他的姑娘们求得一个迟来的审判,我更是问心无愧!” 镜光是最情绪敏感的人,从小到大,即使是看见了话本子和咿咿呀呀戏曲中的生离死别,她都会跟着落泪。有时候外面人的一句话,她都会敏锐联想到东西南北,然后四处发散。大大咧咧的懿香总说表姐太敏感想得太快太多。 不过也许就是太能联想,上苍才会在那些没有指名道姓的话本子里,给她指出了姐妹们的生路吧; 但她又是最坚韧的人,为姐妹们悲伤难过而哭不要紧,要紧的是: 她一定会付诸行动,为姐妹、为身边的人、为哪怕素不相识的姑娘们取得一个结果。 如果按照修国公那个老顽固的说法,女儿要有女儿家的样子。可什么是“女儿家的样子呢”? 一个镜光,就已经是又爱撒娇落泪、又能擦干净泪水彻夜谋算、又能折腾算计、又充满正义感的姑娘了。世间的女儿千千万万,哪里就只有一个样子? 分明是,女儿是什么样子,女儿家就是什么样子才对! 这样的眼里有光的镜光,是望兰熟悉的表妹,也是她从小到大、一起依偎成长的亲人。 “好,镜光,我会尽我所能,调查旧事,帮助你的。” “不过——” 望兰话锋一转:“告诉我,好镜光。你做的梦,真的仅仅只是这一个吗?” 镜光这个“小骗子”刚想开口否认,就被望兰抽出的手捂住了嘴: “你今日神神秘秘和我说那个‘陈姑娘遇人不淑’,让我不要告诉懿香。可是年前,你和懿香两人趁我挑选婚事的时候,偷偷商量些什么了吧?” “当时,我只以为你们两个小泼猴是找理由不想成亲,还为你们想好了打掩护的理由。” “直到今日,直到刚刚你为我讲完那个梦中的故事,我才想起一种可能。” 望兰的眼睛宛如幽深的湖泊,泛起阵阵涟漪。 “前一段时间,你是不是也做了关于我的梦?梦里,我和‘陈姑娘’一样,死于非命?” 镜光几乎要从罗汉床上火烧屁股跳起来:“表姐!我——” “嘘。”望兰将指头放在双唇之前示意:“你不想让我知晓,我也不问。你只要告诉我,是,或不是?” 镜光啊,我的好妹妹镜光。 你之前和懿香两人嘀嘀咕咕、你无数次提醒我要保护好自己、你在大婚前还小声暗示我不要把一颗心傻傻交付、你今天还在问有能力的仆从…… 你的心意,我又怎么能一丝一毫猜不到呢? 表姐的面容就在眼前,交错之间,两人的呼吸扑面相融。镜光不想和表姐提及哪怕一点点梦中的惨烈,好在表姐也没有深究。 既然如此,她不想隐瞒表姐了。 上天不仁,让她善良温柔的姐姐有了“火葬场”里遇人不淑、英年早逝的“前世”可能; 上天又那么仁慈,如今,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姐姐,仍然拥有光明安乐的今生。 镜光无言,只是点了一下头。 她本就无需多言,仅仅是轻微的动作,望兰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放心,你放心,你们放心。” 她轻轻将镜光的脑袋放在了自己的身前。 夏日的暖风透过竹帘轻轻吹入屋中,榴月过半,姐妹亲密依偎。 “你和懿香帮了我,我难道就会坐视不理吗?肖家的事情,交给我吧。我会尽快联系姑母交给我这部分裴家的旧部,查清楚肖家这些年在西北做过的事情的。” 她身上的兰香和镜光的桂香交融,也是另一种的“兰桂齐芳”了。 . 日头渐渐西行,镜光不能再拖延了——再拖延,娘亲就不能在母亲面前帮她圆场了。 她依依不舍地与望兰告别,一直到仪门处,两姐妹还不愿放开彼此的手。 长意和嬷嬷们帮着望兰送客,见此情景,还是忍俊不禁: “二姑娘啊,您就放心吧。有您这么天天过问,谁能怠慢咱们呢?快回去吧,不然夫人姨娘都要着急了。” 望兰一再保证,镜光也暂时放下为她、为表妹悬着的心,在嬷嬷们的笑声中回到了自己的马车。 可是刚踏上车凳,镜光蓦地脸色微变,定在原地。 她的一只脚已经稳稳踩在了泛着油光的红木凳子上,连带着这只腿还在屈膝,另一只脚维持着要上不上的僵硬姿势,却一时没有连贯上去。 “姑娘?”莳雨和培雾连声细问。 “哦哦,好。”镜光这才回神,想起这是在自家的马车前。于是接过莳雨手中帮忙提起的裙摆,进入马车落座。 刚刚她的失态,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反应过来了长意的笑语: ——“有您这么天天过问,谁能怠 慢咱们呢?” 是啊,有她天天过问,为什么表姐和表妹,都不能平安终老呢? 镜光垂眸,思绪想到了那个只有她和娘亲的夜晚。就在那一晚上,她和给她生命的、此生最为亲近的女人坦诚相告。 而她的娘亲陈金珠,最后只是满眼怜惜: “如果这些故事是真的,娘亲的镜光,在哪里啊?” 那晚,娘亲满是螺钿的银梳在烛火下散发着细细碎碎的光,那闪耀的日下沙粒、天边星子一颗一颗,正如此时莳雨手腕绞丝银镯跳跃的夕阳光斑,一闪一闪。 镜光阖眼,不再理会那些活泼跳跃的精灵。 ——所以,那时候的自己,究竟在哪里呢? . 夏风越发炽热,公侯贵族们用上了冬天保存下来的冰鉴。冰鉴连带着轻轻摇晃的小风车,营造出的白雾在丝丝凉风中驱走了一丝夏日的闷热。 但还是不够凉爽, 懿香这时候也不嚷嚷等表姐允许她一定出去玩了。苦夏的姑娘完全变成了缺水咸鱼,在鹤鸣居里与惊春迎桃,还有帮着做活的晚娘瘫成了好几摊饼饼。 今年的夏天真是暑气蒸腾,就连一贯能忍耐的晚娘都觉得,自己用来劈线做活的寸长指甲都要化掉了。 “姑娘,姐妹们,这是二姑娘从外面带回来的冰果子,已经给夫人姨娘那边送过去了,这些是她专门给陈姑娘挑选的。” 日暖带来了一个大大的冰凉食盒。 懿香本来很尊重日暖的新名字,但此时,有一说一,这样又“日”又“暖”的名字让她觉得更热了,就好似天上的太阳都要在这样的酷暑来温暖自己了。 因而她也没力气抱怨一句表姐一人出去不带自己了。 不是她不想,是她真的做不到哇! 在没有男人的内院,懿香和丫头们只穿了一身乘凉的纱衣纱裤,满身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辛苦你了,你也过来一起享用吧。” “话说表姐呢?她是不是要吃独食啊?” 怎么会呢?日暖笑得爽朗。 她渐渐消退了锄头在手心里留下的水泡旧痕、却在指节处新添了毛笔茧子的手轻轻将食盒放在懿香身边: “二姑娘都没下马车,直接去两条街外的敬国公府找裴姑娘了。” “嗯……我之后也要去看表姐。我还没去过敬国公府呢。” 懿香又在惊春帮忙下换了一身纱衣,准备和大家一起分吃冰果子。 表姐真能跑啊,这样的酷暑天气……她刚刚想要问神神秘秘的表姐什么事情来着? 懿香的脑子都要和身体一起化掉了。 . 的确,这样的天气让人喜欢不起来。 王公贵族尚有冰雪享受,田间农人也只能“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还要“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了。(注) 暂且按下不表。 四季之中,镜光最喜欢的是自己出生时候的、有金桂飘香的澄澈秋日,对其他的季节倒没有什么偏好或者特别讨厌的地方。 但今年长安京异乎寻常的酷热可真是让她难耐。 话说回来,区区一个酷暑算是什么?接到了表姐的消息,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啊! 当然这话只是打个比方,敬国公府并不是十八层地狱。 那个十几年前的血腥夏天过去后,敬国公府一度黯淡破败、衰草连天,即使经过裴宜和多年的修缮维护,也不见当年鼎盛时期几百口人生活的热闹。 好在今年,裴望兰回到了这个她未曾生活的“家”长住,空旷气派的院落,终于在十八年后有了一丝人气。 长意在内院也穿上了清爽的纱衣,今日她只简单攒个发髻,上边别了简单的通草花,笑着和镜光打招呼: “二姑娘又来了!可巧今天国公府的葡萄架支好了,一会子留下吃杯冰的果酒吧!” 镜光也笑着和长意回应,但她的心,完完全全没有在果酒上面。 “表姐!” 镜光进入了除了望兰,空无一人的内室。 敬国公府的正堂曾经坐过戎马倥偬的国公、曾经坐过知书识礼的夫人,曾经有过裴宜和与亲人间的玩闹撒娇、曾经见证了望兰父母的琴瑟和鸣。 珠璎宝珞叮当过,盛衰恍惚能奈何。(注) 如今,华贵的桌椅摆件仍然悠悠然坐在原处,可那些或是年迈、或是年轻的生命,早就没有了痕迹。 望兰的身后,只有一副“光禄百年家长乐,忠义千载国同安”的对联,诉说着当年太祖亲笔御赐的满堂荣耀。 “君明臣贤”的横匾之下,望兰一身素白衣装,由着匾额留下的阴影将她吞噬。 “镜光,你看看这些……”她的手颤抖着,为镜光递来一沓拆开的书信。 镜光从望兰放在最上面的信件开始,可看到一半,她就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当年……” 50. 两个火葬场 当年—— 当年肖家能将幼子肖少卿安稳留在边关、而不是作为人质和向太宗投上的“诚意”被留在京中监视,竟然,竟然是…… “我就说——姑母曾经反复疑惑:太宗和皇室的男人一样,在乎他的脸皮。当年楚家拿出的证据,虽然离谱,但也不是没有‘合理之处’,因而有些本有疑虑的臣子才没有出声质疑。” “可是我们裴家并没有做过那些事情,所谓的让人心存疑虑的‘叛国证据’,又是从哪里凭空出现的呢?” “这次,祖父的旧部为了当年的情谊,冒着生命危险才艰难发现——原来,原来这些伪造的证据,居然出自西北肖家!” “肖家的老将军参与了伪造证据,而当时不过五六岁的那个肖将军——我呸,那个肖少卿!他居然也在大人的教导下写了一封‘童言童语’的举报!” 在长辈们曾经其乐融融的荒寂正堂,从来说话缓声慢语的望兰发出了痛彻心底的哭号。 太荒唐了。 她想。 太宗要脸,即使谁都知道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诬陷,但他还想要保留点当年太祖的期望,弄出了“来自边境的证据”。 只可惜,敬国公这个“贤臣”是真的贤臣,他们一家效忠的“明君”太宗,却不是明君,至少在这一件事情上,绝非贤明。 望兰没见过这些冠冕堂皇的大人物,却能想象出当年一身明黄的中年帝王,耷拉着他阴郁的眼皮,晃着一纸诉状,对满朝文武轻哼的样子: “一个孩子都有如此慧眼,难道这样的赤子之心也是假的吗?” 去他祖宗的赤子之心!望兰心里恨不得撕了肖家如今唯一的血脉。 “表姐!” 镜光刚要放下带着干涸红褐色血迹的书信去扶浑身战栗的望兰,就被望兰的下一句定在了原处: “你接着看,表妹!看后面的那几张!” 望兰几乎要哭得背过气了。 明明是六月如火的天,镜光的双手却在一寸一寸地变凉。她觉得完全不想喝刚刚长意提到的冰果酒了,因为她的全身都要被泡在冰窖里了。 后面的皱皱巴巴的信件又写了什么呢? 镜光看到那直白的话语时,一瞬间不敢相信,她“唰”地一下抬起头来,又环视了一圈“皇恩浩荡”的对联,只觉得滑天下之大稽。 ——“大小姐,我们这些老兵尽力了,我和我夫君友人们,只能打听这些了。” ——“当年老大人蒙冤而死的事情后面,除了楚家肖家,还有另外的权贵参与。” 手上的信件滑落,落入了不知哪年哪月的座上珠玑、堂前烟霞。(注) . 夜色已深,越古楼的烛光依旧长明。 再三对几乎晕厥的表姐保证会想办法的镜光,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让莳雨培雾还有王嬷嬷一众同意去外间休息。 拔步床连带的妆台上,镜光一股脑将自己惯用的精巧钗环扫到一边。 她点燃了明亮的蜡烛,烛光透过透明的灯罩在镜光的纱衣上投射出了天宫云影。 但镜光并没有分心端详灯罩上飘忽云端的神妃仙子,而是简单把长发束好,在妆台前的椅子上盘膝沉思,沉思要怎么对付这个,肖少卿。 说他家目无法度、逼迫良家女子、草菅人命? 这个理由,皇室会给个说法,但只要不是那种刚正不阿到眼里揉不进半点沙子的皇帝,还真不会在乎。 就连承德帝的妻儿,皇后和她的二皇子逼着自家亲戚姑娘服侍大皇子、贤妃欢欢喜喜留下自己的大公主却硬抢走王家的姑娘…… 这些事情都没人在乎,承德帝又怎么会真的把“强抢民女”这种根本影响不了他的统治的事情放在眼里? 而且,姓徐的这些皇帝,一个个的,别说“眼里揉不进半点沙子”了,怕不是眼睛里面全是大沙漠吧! 镜光撇撇嘴。 打蛇打七寸。 既然上个理由不行,那就让她添添油加加醋,直接把肖家,摁死在承德帝最在乎的地方,让皇帝就像当年的太宗一样,把一个武将世家瞬间变得灰飞烟灭。 皇帝最在乎的,就是皇权,就是他屁股下面那张金光闪闪的龙椅了。 一抹顽皮的夜风透过透气的烟罗窗帐,将石榴灼灼、桂花灿灿的拔步床前梅子青和杏子黄相间的纱帘吹出了一点清风窥视的缝隙。 在影影绰绰的缝隙里,一碧玉年华的俏丽女子正手执彤管,在眼前的白纸上添添补补、删删改改。她的眉心紧蹙,两侧的酒窝也变成了一条短短的平直线段。 镜光反复在心中斟酌,要给肖家扣上“谋反”的大帽子,需要如何行动。 一个肖少卿,以后肯定是不能骑马行军了,但承德帝和前面的太宗一样,是个拿了好处还要自命清高的大伪善人,只要不是忍不下去,就肯定要给自己蒙上一个不伦不类的“无辜”面具。 ——就比如,他还天天营造“皇帝宠爱贵妃、贵妃辜负皇帝心意”的恶心人设呢! 所以,面对“为国为民揭发皇后娘家贪污军饷而大义凛然受伤”的肖少卿,承德帝为了不让自己本就因为“教子不严、包庇亲信”而变差的名声雪上加霜,目前还没有夺去肖少卿的权力。 不过,镜光垂眸。 承德帝估计也忍不了多久了。 一个废人,能留着在京城锦衣玉食,已经是这个虚伪皇帝的善良了。 要想让本来被用作“皇室仁慈吉祥物”的肖家彻底毁灭,必须加重罪名。 镜光的思绪飞到了白日表姐最后的愤怒和震惊上。 当年的敬国公被诬陷事件,除了明面上的楚家,还有暗地里的肖家,和不知哪一家勋贵。 但说到底,这些不都是罪魁祸首——太宗的暗示吗? 若没有太宗清楚地知情,裴家并没有通敌卖国,楚家又怎么能全身而退,甚至成为了新的皇亲国戚? 既然如此,镜光下定决心: 那就让如今的承德帝,以为肖家,真的叛国、曾经意图谋反吧。 左右如今肖家主支也没剩多少人了,说他们“无辜”,那是完 全不可能的。 前朝百姓的愤怒、被逼迫的女子和平民的哭泣、裴家的冤屈……桩桩件件,哪个算委屈了他们? 没道理肖家的人们享受了祖上啃食他人血肉得来的富贵,到了清算的时候却自认无辜啊。 当即立下,镜光确定了这样的、唯一能让她借刀杀人的名头。 肖少卿、大皇子、二皇子、楚家、裴家的旧部、西北那边可能存在的游兵散将…… 女儿家的闺阁有雕刻芙蓉黄莺的窗棂、有在黄莺上舒展垂下的软烟罗、有桂花金蝉的香炉吐出的轻柔白烟;有一层又一层、仿若天境回廊的千工拔步床、有拔步床里的妆台琳琅…… 但没有镜光此时需要的、父亲兄长提过的能看清各种局势的不同颜色的小旗帜和沙盘。 但没关系,。 光没有惊动熟睡的众人,她从妆奁里取出一个匀理细腻的薄薄黄栌染的瓷盒。一打开银扣机关,里面灼灼的红色胭脂光洁如新。 镜光挖下一小块胭脂,兑上了深深浅浅的茶水,在绣帘之内开辟出了新的战场: 黑色的人想要做什么、 红色的人又藏于哪个角落、 还有粉色的,粉色的局外人,又能不能是局中的一环呢? 丑时已过,镜光的眼前蒙上了一层疲惫的水雾,但她有些疼痛的脑子却没有丝毫昏沉,反而越发清晰——甚至越加兴奋。 连瞳孔的大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都因情绪激动而不断舒张又收缩: 这样的随意勾勒、这样的按心意排布,真是让人乐趣横生!仅仅是用胭脂水理清楚肖家的关系、想象设计前进的方向就如此让她精神了—— 若这里,是真实的朝堂呢? 是能让她摆布的文武百官呢? 是随着她的心意改变的崭新世界呢? 一刹那,镜光忽然理解了,当年比她年长许多的大哥,说起“主角大权在握的朝堂”故事的兴奋。 小小的她并不懂为什么兄长沉迷于这样的故事,于是溜出去和父亲闹“也要看这样的好故事”。 可那时候,王俅还因为对陈金珠与裴宜和心怀芥蒂,对镜光也不算喜欢。他冷淡地命仆从把四处撒野的镜光抱回后宅,还附送了一句: “女孩子读这样的故事有什么用?你和你姐姐好好看看相夫教子、安享天伦的戏就好了!” 十年了,至少十年了,或者有十一二年了。 当年不被允许知晓权力的美妙的镜光,在即将十七岁的夏天,握住手上的“战场”,想象自己大权在握、能对天下之恶人生杀予夺的情景,打了一个冷战; 又不可避免地,用颤抖的肌肉生出一身并不是因为炎热而流出的薄汗。 权力啊,权力,她如何能得到权力呢? 这一刻,镜光突然前所未有地感谢梦中的一个个“火葬场”话本子——它们不仅提醒自己救下姐妹,也让自己开启了新的思潮。 但其实,忘记了那红光蔓延的仙楼的镜光,最该感谢的,就是永远勇敢、永远不会退缩的自己。 51. 两个火葬场 近日,承德帝下旨,让皇子们从宫中离开,统统搬到宫外。 五皇子正在规划布置到一半的府邸,这时小安重重跑过来传信,说二姑娘想要约见,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还以为终于能说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了,五皇子半个晚上没睡觉,次日将自己从头到脚精心打扮了一番,端的是容如春花、貌比秋菊。 不油腻可谓是美少男的清爽剂,这样的气质衬托得五皇子越发俊逸了。 丰茂一再在皇子府未安放好的水银镜前催促“殿下您已经很完美了”,五皇子才看了又看,满怀忐忑地前往上次约见的秘密小院。 这段日子,王姑娘也没有接受自己示好的其他礼物,也没有其他的约见,只有自己一人辗转反侧,思念佳人,却又不敢唐突对方,于是时刻留意着下面的消息。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等到了倾慕之人的来信。 也不知今日相约,是有什么事情呢?是她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的好事吗? 唉,此时多么希望得到上苍的保佑啊! 或者,他该去明化寺,或者月老庙拜一拜? 赴约的一路上,五皇子的两颊都在泛着红晕,心中的美梦无穷无尽: 自从在梅林之后的假山亭桥边,他第一次看见云中桂子化作的仙女,神女的音容笑貌就一直在他的心中偏向徘徊。 曾经,什么“襄王神女巫山云雨”的故事他没有丝毫兴趣,可是现在,五皇子才能感同身受,若是,若是…… “殿下,您慢点哟!” 丰茂急得在本就炎热的天气又出了一身的汗。 随从还在呼喊,可是五皇子越走越快,几乎要飞腾起来。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将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不让他们发现自己鲜红欲滴的耳垂。 不知神女,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密语呢? . “想合作吗?” 镜光这几个字属实是把五皇子满是少男情意的脑子激灵了一下。 看见他陡然清醒的眼神,镜光暗中点头: 算是有点脑子。 果然,合作的时候绝对不能要猪队友。 五皇子嘴角的笑容半是失落半是复杂地微微垂下来,身后看不见的尾巴也不再摇晃了: “二姑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若是您遇见了什么需要解决的事情,我自然会义不容辞……” 还未等他说完,镜光放下手上的冰饮流利盖碗,向五皇子轻移而来。 满是樱桃酥山的冰碗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响起,五皇子才惊觉,今日的二姑娘没有行礼、没有起身,而是像一位掌握了筹码的人,审视着他。 但他也没心思思考了。 镜光走到他的身前,冰冰凉凉的手试着往他热气腾腾的脸颊试探。 仅仅是一触即分,五皇子的脑海里已经掀起了狂风暴雨、热浪滔天。 即使是在有冰鉴的室内,他的面容仍然如同夏日雨后大朵大朵的牡丹,绽放出了潮热的灼红。 ——酒不醉人人自醉,也不过如此了吧。 五皇子心想。 ——大漂亮的确是漂亮,所以,可以试一试? 五皇子别的不说,一身皮相的确无可挑剔,再想到眼馋的某个宝座,镜光的呼吸也不自觉加重了。 “我的确有一件事情困扰,已经夜不能寐、日不能食许久了。殿下是岂弟君子,和那些游街打马的纨绔、蛮横无礼的公子自然大为不同。” 镜光先是给五皇子戴上了一顶顶高帽子。 听了佳人的夸赞,甭管是为了什么夸赞的吧,五皇子自然心花怒放。 他将镜光拉回刚刚的座位上,又掏出了今日准备开府事宜时为她攒下的珍奇物件。两人似乎是没有忧虑地欢笑了半晌。 但理智渐渐回笼的五皇子自然不会放下刚刚对方的“合作”。 绕来绕去,一个有心,一个有意,话语自然又回到了这个有些危险的主题上。 “也是我的不是,前段时日,殿下春风得意,我还没有恭喜您呢。” 镜光笑意吟吟。 为什么春风得意?因为大皇子二皇子的部分权力分给了弟弟们啊。 许多个夜晚,镜光在床帐边就着已知的局势不断转脑筋,终于在她的大脑也要冒烟的时候,一道灵光闪过: 五皇子若是真的与大皇子是一条心,那那天在酔来楼,按照他不骄不躁的样子,定然是不会把话说得人尽皆知的。 说来说去,他的心思,也许与她并无不同呢。 五皇子也不知是不是听出了镜光的试探,只是温柔地为镜光摆放茶点。 他的眉眼恰到好处地低弯下来,一眼看去,倒真是个贤惠男人样子。 “二姑娘说笑了。在我这里,您何谈失礼之处呢?我也只不过是毛头小儿,帮着父皇分忧而已。能尽孝道侍奉父皇,是我身为儿臣的荣幸,也无需恭喜。”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为镜光递上一杯解暑的凉茶。 想堵住我的话? 镜光抿了一口茶水,味道酸酸甜甜的。 她轻轻巧巧地将茶水放在酥山的旁边,又轻轻巧巧开口: “殿下,我长到二八年华,您是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让我有心相待的郎君。” “今日若您心有顾虑,咱们出门子就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您若是诚心相待,我也想问问殿下,可否做一位更加‘孝顺’的儿臣呢?” “姑娘慎言——” 五皇子脑子不傻,听出了镜光的暗示后急急忙忙打住了镜光的话语。 要是再让二姑娘继续下去,今日之事,自己也不干净了。 就这点东西,前后无人的房间内,五皇子都生怕惹上麻烦,也根本不敢向外张扬;若是二姑娘再和别人说起,那他就更加百口莫辩了! 他一个深呼吸,勉强平复扑通扑通的心跳,急忙接话: “二姑娘,今日的事情,您对我说就罢了,咱们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您也不过是闺阁姑娘,不清楚其中险恶,若是别人……” “别人?” 镜光疑惑。 难道她会随随便便把这种事情和别人说吗? 找上五皇子,也是因为他年轻漂亮、有野心有可能、明摆着爱慕自己,还有点子不大不小的把柄在自己手上罢了。 想来那日酔来楼的事情,五皇子向大皇子和养母李贵嫔的汇报一定和事实相差甚远。 而且……昨日镜光反复咀嚼表姐那边的信件,还发现了五皇子的一点好处呢。 当年,五皇子母家苗家被牵连在敬国公的案子里,舅舅被流放。 后来承德帝登基,舅舅苗氏赶上了大赦天下、摆脱罪籍,如今在北面借着“皇子舅舅”的名头也混成了一点不大不小的总兵,以后也不知不能用得上。 就算这个苗舅舅烂泥扶不上墙,但总归与西北有联系的五皇子,也会为镜光对敬国公事件幕后黑手的查询,有所帮助吧? 她的可爱酒窝舒展开来,向风声鹤唳的五皇子露出了一抹甜美的笑: “殿下真是会开玩笑,除了您,我又会向谁透露呢?” 五皇子这时候有些进退两难: 于情,他是真的被镜光吸引。 其实情窦初开的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但镜光于他而言,就像是冬日灰蒙蒙的雾霾里突然透出的九月碧空,让他整个人都在秋阳和金桂赐予的眼花缭乱里,意乱神迷; 于理,他真的不能再说下去这些进退维谷的话语了。 这些年他的小心思,一直隐藏得小心翼翼,没有被养母和大哥知晓,今年父皇刚对他松动了态度,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就连舅舅那边,也没有皇城里的人清楚多少。 五皇子暗忖,他应该结束这场对话了。 也许二姑娘只是遇见了女儿家的困难受到了刺激,等过几日,他再找一些珍品首饰让她开心,或者,为她聘一只乖巧狸奴?那没送出去的琥珀黄缂丝上面,还有扑桂花的可爱狸奴呢。 也不知二姑娘是喜欢乌云盖雪,还是中意金被银床…… 五皇子还想着下 一次的见面,因而在想要告辞前再问问,二姑娘喜欢什么宠物或者礼物。 刚想张口,却意外收到了一沓眼前的、镜光此时就向他塞过来的“礼物”。 “不看看吗?” 二姑娘黑亮的眼睛不断闪烁着狡黠的光。 不该这样的,他不该冒险的…… 五皇子就像神话中明知金丹有诈,但仍对“万年长寿的灵丹妙药”选择痴迷的人间帝王,腿上做好了离开的姿势,双手却诚实地接过了镜光手里的诱惑。 ——其实他内心也知晓: 他真正妥协的,不只是镜光,还有自己内心的野望。 看到白纸里面灵动飘逸的丹青墨笔,五皇子惊疑地看了镜光一眼,随后快速完毕。 他将薄如蝉翼的纸张放入冰鉴下半化开的冷水之中,任纸张完完全全被晕染、模糊、破裂,才转回头正视镜光。 五皇子为了和镜光见面特地准备的房屋里面一片通透明亮,此时此刻,他本就雪白的皮肤在日头下越发通透莹亮,纤细修长如仙鹤一般的脖颈上,秀气的喉结不安晃动: “二姑娘,当真……又为何是我?” 因为你方方面面最为适合,而且又漂亮到让我心动。 镜光抬起头来,语气欢快,明明她的身量才到五皇子的肩膀处,但说话的语气可比五皇子更像站在高位之人: “因为……是殿下啊。” 她试探着拉五皇子比珍珠还白皙、比竹节还修长的手。 “殿下,我的心不是铁打的,您对我的尊重爱护,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没去过朝堂,但也能从前阵子的风声鹤唳中有所感知。大皇子一心利用您,二皇子却是瞧不起您。明明……明明您的才能不在他们之下,又为何要受这样的委屈?” “而且——” 表演完上面的台词,即将到了真话环节,镜光的眼睛中似乎真的有两团火热的太阳闪耀: “而且,我娘亲父亲催着我成婚,我也想要最好的啊!” “殿下龙章凤姿、雄心万丈,我心仪殿下,也想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让人众星捧月,有错吗?” 桂花仙子有错吗? ——当然没错啊! 被镜光一顿迷魂汤灌下去,本就是心悦佳人、又渴望利益的五皇子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他颤抖着反握紧镜光的葇荑,一迭声地向她应允。 把一些人脉向他展示、但底牌都留在自己和表姐手里的镜光发出了此生最甜美的声音,带着一把裹着蜜糖和毒药的钩子: “殿下是君子,一定不会辜负我的是不是?” 五皇子今日受到了太大的冲击,他潜意识觉得二姑娘过于胆大,不像是之前设想的闺阁淑女; 又真的满心沉浸在心仪的姑娘要和他在一起的喜悦之中,此时他这个对二姑娘一见钟情、魂牵梦萦了半年之久的少年郎君,终于在心潮中的“参差荇菜”从流飘荡之下,唱一首“关关雎鸠”,抵达了恋慕之人的“河洲”。 难以掩饰的狂喜将他的心头淹没,也暂时冲刷下了那一点不自在。 五皇子点头如捣蒜,恨不得大声保证: “自然如此!二姑娘如此信任于我,我向皇天后土发誓,不纳二色、此生不负!” “盟誓之言,皎如悬日;天长地久,永不相欺!” 记住了哦,天长地久,永不相欺。 镜光阖眸一笑,刚刚直勾勾的黑眼睛变成了平时笑意盈盈的弯弯长虹: “殿下,请称呼我,镜光吧。” 这一刻,镜光也不是没有动容。就算是有目的,前提也要是她喜欢啊。 五皇子眼中,刚刚定情的佳人一切都是好的,这个名字也极有韵味: “当真是个好名字!是‘镜中琳琅、满室荣光’的意思吗?” 果然,世人总不能事事让自己顺心啊。 镜光微微摇头,语气坚定: “不,殿下。是‘镜破不改光,兰死不改香’的镜光。”(注) 52. 两个火葬场 孟商已过,桂月翩然而来。 夏日的暑气消退了不少,朵朵榴花退出了长安京的夏日,簇簇天香从九天落入凡尘。(注) 修国公府后院,鹤鸣居,懿香一身香柑橙的长衫松松垮垮,头发只是用一根彩宝蝙蝠簪挽了个将坠不坠的发髻,随意在加了毛毡的竹榻上盘膝。 她上半身趴在榻上的案几上,一只臂弯里枕着歪斜的脑袋,另一只手肘微微伸直,摆弄着镜光为她搜罗来的西洋八音盒。 只要把隐蔽的机关一转,浮雕小巧蔷薇花的盒子就能自己发出和琵琶管弦的丝竹之声不一样的音乐,上面穿着蓬松大裙子的小人就开始绕着舞池旋转了。 懿香听了几遍,觉得还是徐朝的音乐顺耳,但这不耽误她对那个西洋小人儿的好奇。 惊春在她一边趴着,目光和自家姑娘一起,随着八音盒小人的大裙子绕圈圈: “姑娘,西洋那边的国家的衣服真神奇啊,怎么能撑得这么好看呢,这来一阵风不就能吹变形吗?不会在里面加上了大木头架子撑住吧?” 懿香眼珠子一转,别说,真有道理啊! 她刚想开口赞同,就听见了外面迎桃的声音,原来是晚娘来送陈金珠为她定做的秋天新衣衫了。 “快进来啊晚娘,衣服你放在旁边就好了,咱们看看西洋人的衣服!” 懿香坐直身子,伸手招呼晚娘上榻。 这回晚娘带来的衣服可是不少,隔着一段距离,懿香也能看到上边精美的刺绣,不禁软着嗓子善意埋怨: “你来我们家也是客人,怎么能把自己劳累这样啊?我要找表姐说说去,就算她是表姐,也不能这么——” “陈姑娘言重了,这些都是我主动找二姑娘求的。” 晚娘见懿香想要下床,急忙拦住了懿香。她侧身坐在懿香的身边,细长眉眼满是笑意,透明秀美的长指甲轻轻刮了刮懿香的手心。 “您可千万别误会,这些绣活儿,是我主动想为你们做的。” 晚娘没有撒谎,她的面色红红润润,声音轻快如春日百灵,全然布满了希望和喜悦。 “姑娘您看着我的活计多,可细细算来,我并不算劳累。我这一年吃好喝好,和姐妹们相处愉快,还托国公府的福,挣下了未来五年八年都用不完的银钱。” “有了这笔钱,我娘就能好好延医问药了,我妹妹也能快乐长大。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 说到这里,晚娘的眼圈有些酸涩,她急忙眨眨眼睛,和懿香道来: “我在国公府待了八九个月了,之前都是二姑娘每月接来家人与我团聚,可这也不是长久的法子。细细算来,我该回家了,二姑娘也说我该回去和亲人在一起了。” “我这个月就要收拾东西回去了,走之前舍不得姑娘们,于是又多做了些绣活儿,单独感谢姑娘——那天的马车上,陈姑娘也在。” 啊,要走了啊? 懿香想想时间,确实,修国公府不是晚娘的家,她也应该和血脉亲人回去生活了。 “那,你以后记得过来玩啊。或者等表姐让我出去玩,我就去找你!” 懿香拉着晚娘的手撒娇,她的声音和晚娘的安慰不舍逐渐重合。 旁边的惊春小小点了一下迎桃的肩膀,点头示意: 看啊,两个姑娘真有缘,声音都一样得好听! 晚娘接过了懿香手里的八音盒,一边细细端详上面的西洋裙子,一边说出心里话: “陈姑娘,我觉得,二姑娘近来是有事情才没让您出去的。今天我看她很是高兴,也许之后她就能和你解释清楚了。” “陈姑娘也是,和二姑娘姐妹情深呢。” 听了这话,懿香挺胸抬头:“当然,我和表姐天下第一好!我最听她的话!” “其实……” 其实,这有一段来历。 . 懿香从小就知道,她和两个姐姐不一样。 虽然都是在国公府一起长大,虽然几人的吃穿用度、奴仆排场相差无几,自家的两位姑母对孩子们一视同仁。 可懿香知道,就连所谓的“姑父”都对她瞧不上眼,何况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外人呢? 表姐是修国公府的正经姑娘,自然是金尊玉贵的长安京顶级贵女; 陈姐姐虽说是表姑娘,可她是敬国公府的后人、是皇太后的晚辈、是夫人的正经侄女,日后是要继承敬国公府的大笔遗产的,在长安京也是屈指可数的贵女了; 但自己,说起来,生父是秀才、生母是南方一家书院院长的女儿,父母均已离世、外祖家也无人依靠了。 至于自家祖父? 呵呵,就他当年跳着脚卖女儿的性子,谁能信得过他? 懿香能依赖的,只有姑母这一个亲人了。 姑母在国公府内和夫人姐妹相称,她也受尽礼遇,但在外面有些势利眼的人看来,她也不过是“厚脸皮姨娘带来的拖油瓶”罢了。 ——这句话就出自幼年赴宴,贞国公家的姑娘,庄婵娟的口中。 由于当年贞国公逼死裴宜和生母的旧事,裴宜和与庄家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但世子王须为身上还挂着和贞国公家的婚约不愿解除,拗不过丈夫儿子的裴宜和只能耳提面命,让自家孩子们离庄家远点。 不用她提醒,几个孩子也知道。 镜光和望兰都不喜欢庄婵娟这个表姐:她被庄家惯坏了,一向是喜欢欺负人的,又看不起身份比她低的。 镜光曾经在玩耍时看见过,婵娟把小侍女的手都拧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些落魄书生意淫的“才子佳人表哥表妹”话本子荼毒了,婵娟小时候就不喜欢望兰和懿香这两个和心上人住在一家的“表妹”,即使她们没和王须为说过几句话。 面对望兰这个有名有姓的国公小姐,她只能客客气气、不敢得罪; 可是懿香? 没权没势的,这还不好欺负? 于是就出现了她和狗腿子们嘲笑懿香的那些话语。 懿香知道,夫人让自己出来是为了自己好,她也的确遇见了许多和善的同龄人,比如锦乡侯金家大姑娘。 但谁能想到,她不犯人,婵娟不放过她呢? 面对婵娟的嘲笑,她不敢回击,生怕给姑母惹麻烦,只能红着眼睛,想要和在家中一样撒娇装傻、蒙混过去、 但婵娟越来越刻薄的话语让她更像戏台上咿咿呀呀的丑角。 就差涂个不黑不白的油彩了。 “收起你那小门小户讨好人的手段,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吃素的!” 婵娟和她的霸凌姐妹团还在添油加醋,懿香已经要哭出来了。 天知道,三头身还梳着小孩发包、只会吃吃喝喝的她,有啥手段啊?平时在家里说几句好话就能过得开开心心了啊! ——“你们不许欺负我表妹!” 就在懿香恨不得钻狗洞逃走的时候,一身枯叶泥巴的幼年期镜光出现了。 见到是王须为的正经妹妹,未来的小姑子,婵娟收敛了神色,一边笑一边暗戳戳挑拨: “王家表妹啊,你还小,不知道有些人的心思,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是一家子的贫贱之人,你和她玩什么呢?过来和表姐一起玩吧。” “不要!”镜光正气凛然: “表妹才不是外人,我是我娘生的,她是我娘的血脉,我们都是一家子,她就是我的亲人!” “倒是表姐今日,所言所为哪里像是长兄推崇的君子模样了?”

镜光从有记忆开始就本能地不喜欢大哥,也不愿意用这种话压婵娟,但很无奈,婵娟似乎是瞎了眼或者被王须为下了蛊。 她是真的喜欢王须为,镜光也只能用这个名头吓唬她。 婵娟显然是被激怒了,又不敢对镜光说重话。 她仗着年岁大身量高,用一只手指着镜光的额头虚张声势,嘴上一秃噜就说出来了家里长辈天天污染自家女孩的话语: “你这么没规没矩的,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啊?” 说完这句话,婵娟居然还为自己委屈: 镜光这么对自己,自己居然还好心教导她,她真是被自己的善良感动到了! 没错,婵娟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 地位不如自己的人,她可以随便欺负; 可是身为女子,在丈夫面前一定要学会恭顺,大不了就打骂小丫头出气“就好啦”。 因此,她对镜光说的话,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但镜光才不在乎呢,小小年纪的她就很有主见了: “我要是成婚就要找个不让自己受委屈的,什么收敛性格,这辈子不存在的!” “要是真像表姐说的,嫁不出去,我就在自己家待一辈子,表姐成婚来了我家,我也不走!” 小号镜光一边喊,还一边旋转!螺旋!跳跃!不停歇! 她尽情甩刚刚沾上的泥点子,企图和“亲亲”婵娟表姐一起分享。 上天作证,她不生产泥巴,她只是泥巴的搬运工。 ——简直小无赖! 镜光形象演绎了什么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一身金银刺绣的婵娟看着浑身散发泥巴的镜光发出尖锐爆鸣,领着同样保护新衣的姐妹团四下逃窜。 于是,一场虎头蛇尾的孩童霸凌随着始作俑者的逃跑,烟消云散。 懿香不在乎表姐脏不脏。她紧紧攥住表姐乱七八糟的衣裙一角,眼中满是崇拜,只觉得刚刚让她压抑哭泣的乌云随着表姐对她的保护,一起消散了。 “表姐。” 小懿香压住了喉咙中的哽咽。 “我们是一家人,对吧?”懿香一再确认。 镜光眼见王嬷嬷就要追来了,急忙将懿香拉进旁边的花丛蹲下,掏出干净的手绢为她擦了擦被自己衣服染脏的手。 “是啊,表妹,不同的姓氏不能将我们分割,我们的身上,本就流着一样的血,我们就是亲姐妹!” “我……” ——“我的小祖宗啊!” 小镜光还想发表高论,就被王嬷嬷提着衣领悬到了半空。 她瞬间从刚刚威风八面的小斗士变成一只翻壳的出泥小乌龟,藕节一样的四肢悬空扑腾。 “小祖宗啊,你咬了楚公子咱家也不怕,夫人当然是护着你的。但也要出去让人知道原因吧——你这跑得也太快了!” 王嬷嬷抖落镜光的脏衣服、早上还是新的现在成了黑的衣服,内心绝望: “你究竟是怎么跑的啊?” 回应她的是镜光的天真烂漫:“我钻狗洞了啊!” 王嬷嬷招呼了一众婆子,赶紧把自家两个姑娘领回去。 一路上,她还在不停念叨: 刚刚被皇后侄儿试图摸脸的莳雨已经不害怕了,二姑娘要赶紧换身衣服可别生病;陈姑娘也是,赶紧去让丫头们帮忙净手。(注) 满心都是镜光的王嬷嬷没注意到,跟在她后面的小豆丁懿香其实在安静窃喜。 时至今日,懿香都能回忆,当时她心中独辟蹊径的安全感: ——太好啦! ——姑母说她钻过狗洞;刚刚被欺负的时候自己也想钻狗洞;突然表姐也钻狗洞了! ——她们果然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家人! 53. 两个火葬场 “表妹!我有话和你说!” 晚娘估计得没错。她前脚拿着礼物离开鹤鸣居,镜光后脚就连跑带颠地找懿香了。 她刚刚和五皇子通信,了解了朝堂最新的动态,还有最重要的消息—— 在镜光找了裴家旧部暗戳戳的努力下,得知肖家“拥兵自重”,承德帝震怒,痛斥肖家“假仁假义、不顾旧恩、胆大包天、挑拨皇子、意欲谋朝换代”。 他命西北作证的一众军士快马加鞭赶往京都,在金銮殿大肆陈情,也算是让文武百官有个见证,之后便是御笔朱批、下令清算肖家了。 这个老登皇帝还是那么在乎面子。 镜光撇撇嘴。 她与五皇子回信之后,就急着来找懿香了。 等肖少卿嗝屁,第二个火葬场的危机就全面解除了。她一定要和懿香好好出去玩! 镜光本以为懿香会同样欣喜若狂,但出乎意料,懿香因刚刚趴着看八音盒留下了浅浅红印的脸蛋轻轻转动,依旧是比桂花蜜还要让人沉醉的声音发出疑问: “所以,表姐,能和我说说,新的故事吗?” 新的故事? 镜光一时被问住了。 懿香说的“新故事”,是她最近遇到的故事,还是,她的梦…… 懿香用接下来的话,肯定了是后者: “表姐,”她像活泼的橙色小鸟,向镜光的双手伸出了柔软的羽翼。 “你还记得去年年底,你和我讲过的,和裴姐姐相关的梦境吗?” 柔软的布料还在镜光的手上拂动,懿香的话语也在镜光的心间跳跃: “表姐,你不让我出门,有事情也瞒着我,还偷偷找裴姐姐——这样的样子像不像是当初咱们两个瞒着裴姐姐的时候?” “区别就是,裴姐姐本来就不怎么愿意出去玩耍,你不用特意叮嘱她而已。” 是哦! 要不是两只手都被懿香握住,镜光都要一拍脑袋了。 “所以表姐。”懿香圆圆的眼睛认真注视镜光。 明明她算得上是“浓眉大眼”了,但秋日丹晖下,她的眼尾竟然拖出了两道下垂的阴影,让镜光分神细想: 嗯,有点像可爱的小狗狗。 黏人的懿香继续吐露心声:“无论表姐让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怀疑。因为我知道,从小到大,你都爱我、保护我。” “但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表姐你告诉我好吗?也许在你眼里我的年纪不大,可是你也才比我大上那么一岁啊!” “表姐,我已经十六岁了,我能和你一起面对风雨。我保证,无论什么样的消息我都不害怕,只要有你,我就能好好活下去。” “真的,我保证!” 懿香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向上天展示她的诚意。 “所以,表姐,我们是亲人啊——你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担着,就像小时候,贞国公家给庄婵娟要说法,夫人护着你是一回事,你始终也没把我说出去是另一回事。” 懿香对着镜光,像小时候一样挨挨蹭蹭。 此时的天气不算寒凉,懿香在室内披上的长衫也没有系紧。袖口边绣着兰草的橙色衣服本就没有被松弛感拉满的主人穿得贴合。 懿香一动,长衫更是顺势落在了罗汉床之上,粘着镜光银红的披帛,和喜爱金灿灿女孩今日秋香色的 褙子紧紧依偎。 见状,懿香干脆把自己的长衫抖落起来,让它像撑花的伞、护草的蕉,紧紧包围住表姐和自己。 她不像镜光,一年四季都要用桂花熏香,是以她的衣服上,属于懿香本人的,带点花香、果香、脂粉香、还有点心香气的味道。 活泼地、又沉稳地将镜光围绕。 一切芳香的来源本人,还在长衫遮盖下,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脑袋放在了镜光的肩膀上。 一如总角之年,种种让她安心的玩闹。 六龙未回车,扶光正浩荡。(注) 这样的缱绻下,长衫下的光线也变成了独属于姐妹二人的梦幻金橙。 由于懿香改变了动作,镜光看不见她的面容,可是刚刚她那样认真凝望自己的样子,依旧在眼前浮现。 ——是她不对,她总想着保护姐妹,忘记了姐妹也有知情的权利。 自己身为“局外人”尚且焦虑,姐妹们看见了焦虑的自己,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呢? 但是,镜光的心,就像是宽大长衫也兜不住的灿烂云晖,轻飘飘的、暖融融的。 颈边的懿香还在深深浅浅地呼吸,那样真、那样活。镜光轻轻转头,将自己的黑发压在懿香的乌发上,一支晃动的蝙蝠簪将两人连接成不可分割的一体。 她好幸运,幸运地有着一群她爱的人;又幸运地被她们深爱。 “表妹,我和你说,在另一个梦中,有两个姑娘……”镜光絮语。 再多的痛苦,都尽数在姐妹的怀抱中消融。 金兰对笑日影长,仙友互赏三秋芳。 全教心事寄扶桑,何须多情羡鸳鸯? 54. 两个火葬场 事实再次证明,皇权之下,一个家族的覆灭只需要一夕之间。 如果有的家族恶事做尽却依旧好端端享受荣华——那只能说明皇帝不想查处。 还没挺到秋风萧瑟的时候,肖家就被抄家到了萧瑟的地步。 禁卫军身着寒光闪闪的甲胄,成群结队、兵戈毕现。 曾经被将军领导带队的兵,如今刀枪相对,挥舞动了束缚将军的锁链。 一台台从前朝攒下的古董字画、古玩奇珍、金银玉珠、锦缎绣匹从肖家被摘落的匾额下抬走。 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珠宝队伍的,还有头戴枷锁、脚束镣铐的肖少卿。 他披头散发、腰背佝偻,再无半分镜光梦境中耀武扬威、“爱妻君子”的神采。发丝凌乱下,那张曾经丰神俊朗的脸深深凹陷,就着没有神采的空洞眼睛,和没有被善良的姑娘们救治后一瘸一拐的病腿,一起被押送。 被世道赋魅的、被心善之人帮助的真小人,终于等到了被夺去光环的一刻。 街坊邻居、市井百姓不敢招惹凶神恶煞的官兵们,只在街巷两侧对这个热闹指指点点,一边连声打听这又是谁犯了什么事,一边小声嘀咕: “今年的热闹是真多啊,春天一场,秋天又来了一场。” 策划并参与了两场“热闹”的镜光没有在人群里凑热闹。 她和表姐表妹坐上了茶楼二层的包间,就着能俯瞰长安京风景的绝佳视角,面无表情地目送肖少卿趔趔趄趄的身影走远。 人影都已经被押送转过拐角了,懿香还在探头张望: “就他是肖少卿啊?我都忘了那天官道中间还躺着个人了。” 因为压根儿没见过面,也没受到任何伤害,这辈子的懿香还很幸运地没有负担,甚至还能点评一两句。 但同座的望兰则是望着那官兵押送的肖家家丁队伍,久久不能回神。 在镜光担心的询问下,望兰眼角噙泪: “表妹,你说,当年,我们家被人诬陷,我的祖父被逼自尽、祖母被推搡羞辱、父亲一边被打一边还要保护亲人……还有我大腹便便怀胎十月的母亲。” “——他们当时,也是这样被呼来喝去、被围观辱骂‘叛国贼’的吗?” 即使这是当年诬陷敬国公的凶手之一,看到肖家倒台的一幕,望兰也难免不感同身受。 这样的感同身受倒不是出于对肖家的怜悯,而是隔了十八年的时空,她难以遏制地怀念自己的血脉至亲、幻想本应该阖家欢乐的敬国公府的几百条生命。 后面的话望兰不能再说下去了。 她纤长的手指在茶桌上紧握成拳,即使带着弧形尖峰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也浑然不觉。 人人都说要忠君,可是忠君的结果又是什么? 她的亲人全都顶着污名蒙冤而死,她的家族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若不是陈家姨母背着修国公伸出援手,她和姑母,甚至还挺不到明敬皇后自尽、太宗改口的消息传来时刻! 而她自己,恐怕还在襁褓之中就要去奈何桥鬼门关与亲人团聚了,何谈今日的裴望兰? 如此种种、仇恨似海,那罪魁祸首、忌惮忠臣兵权的帝王,依旧生前坐拥江山、死后享尽香火万年: 他在乾清宫柔软华丽的龙床上寿终正寝; 他的皇位传给了他的和裴家没有半个铜板关系的血脉; 他即将永远闭合的嘴在咽气前一直念叨明敬皇后,诉说包装在忌惮臣子的本质之外虚伪到极点的思念; 他死后的尸体里衔住了子孙贡献的、天下供养的珍贵玉蝉,在偌大的地宫继续享受来生的富贵; 忘记说了,地宫的一角,还有他恩赐给明敬皇后同葬的恩典。 望兰的牙齿因为愤恨而咯咯作响。 小时候不懂事,她还不能理解姑母的痛苦的隐忍,但现在,面对大权在握的仇人,她又能如何呢? 她们裴家人,真是没用! 不仅那九五至尊的帝王,她们没有撼动的力量,甚至连那些虾兵蟹将,她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富贵! 楚家是帝王的刀,当年的诬告罪行,他们没有受到半点牵连,甚至在晚年心软的太宗强拆鸳鸯下,楚家的女儿也成了新的皇后。 他们因为没有加封皇后娘家应有的承恩公爵位而时常不满,可被他们牵连的下官士兵、被他们诬陷的裴家上下,他们倒是只字不提! 甚至,甚至…… 望兰趴在桌子上恸哭,哭自己的无力和糊涂。 甚至,她如今连仇人还有谁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她才从表妹的一次次折腾中管中窥豹: 原来早年知晓的“真相”不过是万分之一,裴家的悲剧之后,居然还有推手! “表妹,我已经将这件事告诉了姑母,当年的真相,我们一定会查到底!” 望兰满是潮汗的手心泛疼,刚刚指甲戳破的痕迹在汗水下隐隐作痛。 但她浑然不觉,感激地拉着镜光的手。 “裴家的旧部我已经全都联系上了,除此之外,林家……也和楚家也有旧怨。表妹,我们的仇怨不用你操心,但若是你有任何需要的地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推辞的。” “只要我有能力,我一定会支持你。” 望兰对镜光许下诺言。不需要海誓山盟,两人已经知晓了愿为彼此付出的心意。 林家和楚家也有仇啊? 一边的懿香露出了吃瓜的表情。 看见她的样子,便是心潮澎湃如望兰,也暂时轻松了几分。 “楚家自从当年未受处罚,就越发得意,行事高调不说,还经常出言刻薄。大大小小的主子都不懂礼节。除了想要攀炎附势的人家,长安京哪家勋贵官员喜欢他们家?” 望兰的手心这时因为情绪稍有平复能舒展开来了,镜光和懿香一人一边,为她擦去手中带着几缕血丝的汗。 “自从成为皇后娘家,楚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个眼睛都长在脑袋顶上。林家和楚家的旧怨,说起来,也是他家未封承恩公的由头……” 原来,望兰的夫君,也就是当今忠诚侯林侯爷是老侯爷的庶子,在他终于熬死了那对和他感情淡薄的侯门夫妻,成为侯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为生母请封诰命。 这件事情并不是不合规矩的罕见之事。母以子贵的说法不论前朝还是现在都是天经地义: 谁家母亲生育了有出息的男儿和女儿,得到诰命是理所应当。 就在承德帝刚登基的时候,皇后的生母姨娘也因为女儿尊贵而成为了楚家人人尊敬的老夫人,可见无有不妥。 但当初,林家的老夫人得到了诰命,正想出去风风光光赴宴为孩儿张罗婚事,却因为不小心碰到楚家某公子,而被那天因受到父亲责骂的年轻人辱骂。 什么“小娘贱妾”这种侮辱人的话张口就来,甚至楚家小辈知道了对方是侯夫人也不在意, 仗着楚家的如日中天,肆无忌惮。 可怜的老夫人回家痛哭了一场,深深愧疚于自己“耽误了孩子”,竟从此水米不进,不过几日就去世了。 当时的忠诚侯也几乎要顾不上“忠诚”了,在承德帝面前不要命也要要个说法。但皇后楚月云为了娘家子侄,也在不断哀求。 本就拖着承恩公加封时机的承德帝干脆借此机会,彻底断了楚家成为承恩公的期望。 随着那个公子的被贬岭南,和老夫人的风光大葬,小侯爷似乎沉寂下来,关门守孝。 但生母的命,就能这么烟消云散吗? “太可恶了!”懿香听得义愤填膺,恨不得手撕了这些品行低劣的公子哥。 对楚家的家教,镜光早有预料了。 毕竟,在贤妃的赏梅宴上,她可是听了一耳朵的、来自楚公子对她们姐妹的肮脏意淫呢。 但…… 承德帝和太宗一样,明摆着是偏向楚家,之前凡是伤筋动骨的大事,楚家总能有个退路。 直到这次科举舞弊事件,皇帝才算是惩罚楚家。 可锦荣侯依旧是侯爷、皇后依旧是皇后; 这种为了自己面子和名声的帝王,也许是为了子嗣考虑吧,还是给二皇子留了面子的。 也不知道他在背后还有没有其他的龌龊事? 说起二皇子,他又不是太子…… 好烦。 镜光基本肯定了,当今的承德帝,绝对是个好面子又小心眼的拧巴皇帝。 或者…… 镜光灵光一闪。 或者,之前承德帝留着楚家是因为有用,现在,也许楚家不再有用了呢? 也许有了新的替代品了呢? 顺着这个思路,镜光越想越顺畅。 如果她是皇帝的话,如果她从祖宗那里继承了一把很好用的刀,但这把刀越来越飘,越来越嚣张。纵使之前自己因为这把刀足够锋利而容忍了许久,现在也终于受不了了; 但和这把刀还连着皇后和一个孩子——皇后之位能废,但皇帝可是一个连对不起贵妃的事情都要扭曲成“贵妃对不起自己”的虚假“真心”人,又怎么会轻易废后让自己丢面子呢? 所以,是时候换新的刀了。 新的刀又是什么样子合适呢? 镜光暗道—— 要么,是春闱新考上来的寒门学子,他们无依无靠,自然要做好十足的“天子门生”,皇帝指哪里,他们打哪里;(注) 要么,是既往有过利益牵扯、熟悉所有见不得人的操作的旧臣。 那他和旧臣之间,又有什么把柄呢? 街道上士兵吆喝的声音不住传来,镜光的思绪一下子被粗粝的声音拉回来。 算了,今日欢乐今日乐,明日愁来明日愁。 这个时候,她应该高兴才对啊! 第二个“火葬场”男主都被她解决了呢! 镜光学着刚刚懿香探头探脑的样子,自己的半个身子也挂在了外面。 向上望望,今日的碧霄真是澄澈高远; 向下看看,咦? 有个一身皇子蟒袍的大漂亮正骑在马上对她笑呢。 红衣灼灼下,郎艳独绝的他可真好看啊。 镜光的心停跳了一拍,对他露出了酒窝。 “确实好看。”不知何时,懿香挂在了镜光身上,开始锐评。 “好像过年时候的红色梅花点心。” 55. 过渡火葬场 “镜光,我最近不能按照原来的计划,马上请旨赐婚了。不过放心,我已经吧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 “这个你收好。” 镜光与五皇子下一次的见面,是在深秋的皇子府。 承德帝命令的为五位皇子建造的府邸已经装修布置完成。是以今日镜光带着信得过的家丁偷偷溜出来之后,新的落脚点不是那个雅致的院子,而是宽敞气派的皇子府。 内务府装修的时候详细询问了每个皇子的爱好。 五皇子曾经是大皇子的跟班,但在最近的几次变故之后,被承德帝划分了不少兄长的差事。他本人也不怕辛苦,将父皇的吩咐办理得又快又好——反正比他的哥哥们好多了。 这让承德帝的眼睛,终于正式注视到了这个生母苗美人的模样已经全然被他遗忘的孩子身上了。 皇帝的喜好就是京城乃至天下的风向标。 在装修五皇子府的过程中,内务府兢兢业业、不敢怠慢。他们像是请示其他皇子一样,询问了五皇子的喜好。 但五皇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只是希望皇子府内,能有茂密的桂花树。 于是,偌大的五皇子府,真的有了一片桂花林。在这秋意正浓的时节,一院香风百里迎,隔墙不断逢秋影。 天香桂子的“落黄”之下,就连即将枯萎的秋草都弥漫着香甜。此时,五皇子就站在一树碧金桂树之下,长眉美目,眼含哀愁。 不是五皇子本人推诿,而是宫中,承德帝的态度让他不敢冒任何风险。 前天晚上,承德帝对着二皇子发了好大一通怒火。这件事迅速被皇后压了下来,外面人只知道二皇子在深秋受了风寒、关门养病。 其中内情,若不是五皇子提早重金买通了一个乾清宫不起眼的小太监,他也不会知晓。 . “你这个不孝无义、没有人伦的畜生!” 承德帝恨不得把桌子上的砚台顺手扔到二皇子脸上。 但转念一想,好歹是自己的亲骨肉,便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 于是价值千金的墨砚,到底只是在主人的犹豫间划出了一条短短的抛物线,伴随着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在乾清宫的金砖上留下了朵朵墨梅。 他看着跪在面前请求赐婚的二皇子,破口大骂: “从小到大,你好大喜功、眼高手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几乎所有的事情,朕念着你是亲骨肉,全都帮你料理了。” “就连今年你督办的两件大事,科举和军费出了那么大的纰漏,朕都没对你怎么样,还是敲锣打鼓为你举办了婚礼让你迎娶正妃,还照样让你和兄弟们一起开府。” “然后呢?你又觉得你母后已经为你选择的两位出身高贵的侧妃不足,想要再娶朝中大员的女儿作为妾室,还让朕为你赐婚?!” 承德帝真是恨不得把二皇子的脑子掰开,看看皇家名师教育出来的皇子,脑子里为何全是浑水。 他自己身穿相对素净的龙袍,对一袭华丽蟒袍的二皇子失望透顶: “你瞧瞧现在是什么时候?皇太后因为换季而呼吸不畅,正在将养。国朝以孝治天下,你的母后还要日日去慈宁宫问候皇太后,你这个小子不仅不能孝敬你的母后和皇祖母,居然还想着再做新郎官!” 二皇子匍匐在地,抖如筛糠。 其实承德帝也的确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在他看来,年纪轻轻的皇太后与他并无血缘关系,不过是一太宗出于愧疚立下的吉祥物,既无朝堂家族助力、又无对父皇的抚养之恩。 平时他对裴太后也没什么尊敬,所以太后生病的事情,他知情,但也的确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还好意思骂儿子。 “父皇……” 二皇子想要出声辩解,却立刻被承德帝打断: “不必狡辩。你的那些小心思,不说朕也知道。” 承德帝自认不是好人,为了他的皇位和名声、为了他的无尽私欲,他做过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是对自己的孩子们,他还不算全然没有父爱: ——他宠爱大公主,于是在突厥求娶公主和亲的时候,平素最喜欢装模作样的他,选择了让臣女代替公主和亲。 即使史书会因此唾骂他,在这一件事上,他也认了; ——他不算太喜欢二公主和三公主,但那也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孩子。 即使她们早就已经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只要公主们说不想出降,承德帝也就还是让妃子们好好养着公主;二公主想要在宫内跑马活动,他也顺着女儿的心意,没有斥责她不守规矩。 至于男儿们? 他既忌惮着平衡着,也是真为了他们的面子纵容过。 ——老大老二的脑子都不够用,进入朝堂之后,做出的有些事情越发荒唐,但无论何时,他都会把大错误推给他们的身边人,保自家孩子的名声; ——老三一直胡闹,他也对不起贵妃,于是老三想下老大老二的面子,反正不是大事,就像去年宫宴的打闹,他就当作看不见; ——老四天天吃斋念佛,承德帝心里着急,但也不催促,想着孩子身体健康也是福气; ——还有老五。 他早就记不清苗美人的面容了,但对这个孩子,也是文治武功好好培养的。如今看见他想出头,就给他机会让他出头。 也不排除是老大老二的确扶不上墙的原因。 思及至此,承德帝双手因愤怒而发抖。 他颤颤巍巍地指着二皇子继续开骂。细细探索,这位九五之尊,竟然是满腹委屈! 承德帝平时最喜欢装相,三分道德都能被他歪曲成十分。但是那天的乾清宫夜晚,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被辜负了,一腔慈父心肠都喂了狗。 毕竟,比起修国公王俅那样,第一个跳出来表示愿意献上自家孩子去和亲的“人才”,承德帝真是觉得自己是上天入地、独一无二的好父亲。 “孽子!这些年,皇后娘家屡屡罔顾法纪,朕为了你这个皇子的面子,一直到今年春天之前,都对他们轻拿轻放,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你这个皇子不被人议论牵连吗?” 乾清宫的空气里回荡着帝国主人的愤怒。 “本想着,修身齐家,你成婚之后也许能稍稍稳重。却没想到,你这孽子得陇望蜀!” “一个国公府的正妃不够、两个出身显赫的侧妃不满足,你还有多大的脸,想要多少‘好岳父’啊?” 涉及到与结党营私相关的事情,承德帝苍老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 曾经的每一刻,二皇子就算是被他责骂,到底也还是他的孩子,身为皇子,他的人生有无数次容错的机会,承德帝也愿意帮他兜底; 但这一瞬间,二皇子不再是他的骨血了,而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他还不到二十岁,比坐在皇位上近二十年的父皇更有着无限的可能。 承德帝不像有些皇帝一样处处忌惮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可以给男儿们权势和机会,让他们争抢、让他们展示才华,但这一切的前提是—— 机会是他给予的,权势是他能随时收回的。 太宗不是曾经用裴家满门鲜血教导过他吗?只有操纵权术的丝线绑在自己的手上,掌权者才会彻底安心。 若二皇子和剩下那三个儿子一样此时没有婚配,承德帝也乐得成人之美,让没有妻族的皇子添一些筹码; 若二皇子和大皇子一样,美人无数但都是小门小户,承德帝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看不见; 但二皇子是在已经有了不止一家有力姻亲的前提下私自联系要员、请旨赐婚。 那在皇帝的心里,就只能意味着,他实在是贪心不足,实在是太想要自己尊贵的龙屁股底下的位置了。 承德帝一忍再忍,忍无可忍。 是他老了吗? 承德帝思绪万千。 是他老了,老二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是他老了,楚家之前也越来越嚣张了; 是他老了,念着 旧情和二皇子,一次次纵容楚家。 承德帝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用逐渐冷静下来的头脑,悟出了一件事情: 天凉了,让楚家破产吧。(不是) ——楚家这把刀,是时候该换掉了。 承德帝的忽然平静,宛如更大一轮狂风暴雨前压抑的乌云。 这一刻,贴在地上的二皇子宁愿父皇继续责骂自己,都不想忍受这未知的、隐约觉察到自己即将被放弃的绝望。 “陛下,求您放过皇儿吧,他还是个孩子啊——” 一道尖亮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二皇子的脊背不敢挺直,可是无人看见的地方,眼神一亮: 太好了,是母后来了!他有救了! 不敢靠近殿内、但在外面兢兢业业值守(偷听)的当值小太监弓着身子,向承德帝禀报,皇后正在殿外跪求。 “让她进来吧。” 承德帝坐回众人仰望的龙椅,轻轻捏着眉心。 楚月云没用宫女搀扶,一个人几乎是扑倒在乾清宫的坚硬砖石之上。 她身上还穿着往日一贯的耀眼夺目的凤袍,也没有为了博同情特地换一身素净点的衣裳。 一到二皇子的身边,楚月云就开始抱着孩子痛哭。 哭她的不容易,哭孩子还小,慢慢就好了。 顺带也哭着抱怨,抱怨庄家的女儿只会傻愣愣坐在皇子妃的位置上,却不懂得规劝丈夫,真是不配做皇子的妻子。 她尖利的哭声让承德帝再度烦躁,但睁眼看见皇后不再年轻的面庞,还有她一如既往不太好使的脑子,承德帝也不想多苛责: “朕不会动你娘家的人,这是看在二皇子的份上最后的恩典了。左右除了你父亲,他们已经被革职囚禁,今后就不要做官了。” “你活着的时候想庇护就庇护吧,反正你是皇后,朕也不想废后。” “但,” 承德帝起身,留下最后一句话。 “二皇子,以后也不要想那个位置了。” 听到这样堪称“绝情”的话语,二皇子全身瘫软,想要再喊几句“父皇”,却被眼泪鼻涕糊了一嘴。喉咙也像是被堵住一样,再也说不出来话了。 乾清宫上方的藻井,青金画壁、金龙盘旋。烛影摇光向夜阑,堂皇摇光衬得它本就瞪圆的双目越发怒张。 从金龙的眼睛向下而望,乾清宫的主人早就没有了身影,只有一对尊贵的母子互相依偎,在瑟瑟秋风里等待黎明。(注) 被千娇百宠长大、被全世界善待的皇子已经绝望到不能自已,只能紧紧抓住母亲满是挺括刺绣的衣襟,从为他提供血肉的来源继续汲取力量; 而从来被认为“柔弱”的女子,却在乾清宫这个轻易不允许女子踏足的地方,挺直了脊梁。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待她的母族和孩儿! 楚月云的性格不算光明磊落,在特权阶级之中长大的她的的确确认为百姓都是蝼蚁,这天下的一切都该为她和楚家让路; 但她不是傻子、不是被皇室愚弄还要心甘情愿俯首的傀儡! 裴家的事情、突厥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那些肮脏和龌龊是少不了她们楚家的身影。 但始作俑者是楚家吗? 罪魁祸首是楚家吗? 已经收取了无数利益、在高台上端坐的人,是楚家吗? “有皇子的皇后,却不是新君的生母,陛下要我和孩儿如何自处呢?” “我一向自傲于皇后的身份,希望之后也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可若是其他皇子登基,难道要我对那些早就看不顺眼的妃子们客客气气吗?” “你不让我们好过,就算楚家只剩我一个人,就算舍了我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二皇子还在懦弱询问“母后您在说些什么”,楚月云暗自吞下了这些咬牙切齿。 在这个她没来过几次的乾清宫正殿,皇后仰头而望。 她那双与狰狞金龙对视的眼睛,满是恨意。 56. 过渡火葬场 “这件事情父皇讳莫如深,前朝楚家的余党拥趸也不敢多加置喙。是以我能探听到的消息不多,大概就是二皇兄因为想要增加联姻被父皇厌弃,似乎今后也没有翻身、登上那个位置的机会了。” 五皇子府的桂花林里,一对少年男女窃窃私语。 五皇子眼含真诚的歉意:“二姑娘……镜,镜光,如今皇祖母抱恙,我无法直接和父皇说赐婚的事情,你等等我。” 镜光本来也是要等的,毕竟,她还准备这两天找个说辞和母亲们坦白呢。幸好现在赐婚不成,不然家里面一定会吓一大跳! “我信你。” 一身绿意的少女笑意吟吟,头上的珍珠发梳若隐若现。 她对襟竹青色大褂金绣的桂花在茂密的桂花林下,似乎也散发无尽清香。 “嗯,镜光。” 随着心上人名字的再一次说出口,五皇子的脸颊更添红艳。 那双比羊脂白玉还要洁白的手指伸进衣襟,掏出了一枚散发微光的莹润玉佩: “父皇紧急把我调往西北监军,我预计要半年才能归来。不过镜光放心,我已经和宫中的贵母妃和珍母妃,就是三弟四弟的母亲都有所请示,娘娘们也应允了。有她们看着,你不用担心这段时间会有其他意外的婚事。” “等我回来。” 五皇子试探性地托住镜光戴着几个叮当作响的金镯的手,将那暖乎乎的玉佩放在了女孩的手心。 “是暖的!”玉佩触手的一瞬间,镜光忍不住惊呼。 单说玉佩,她见过的不少,但这样暖融融的养身之物,却只在传闻中听过。 据说在前朝皇室,也只有几位盛极一时的宠妃得到过赏赐呢。 更何况这枚玉佩,不仅质地上佳、细腻无比,还是狸奴扑花的形状呢!虽然雕刻得马马虎虎,可是细看下来情态可爱,更让人心生喜欢了。 五皇子将玉佩送出后,立即收回双手,掩盖住手心的红痕。 “听闻镜光去年此时有过一场大病,我只恨当时未与你相识相知、不能替你承受痛苦。” “今年你的生辰快要到了,我却即将远行。就让这块玉佩作为我的心意,在生辰当日陪伴镜光左右吧。” 一阵微风吹过,金色的桂花和尚未凋零的碧叶摇晃而落,正是: 此时无酒人自醉,西风拂落一丛金。 眼尖的镜光看见了少男手中的红印,便也知晓了这手艺不算精湛的雕刻来自哪个外行。 镜光的心,这一刻,也暂时忽略掉五皇子的惊世容颜,而是随着晃到步摇上的花瓣一起,摇摇晃晃。 “谢谢你。”她正色道。 “谢谢你,为了你的心意,为了你亲自雕刻的玉佩,为了这一树金桂。” 五皇子大喜,浓墨重彩的五官流露出纯然的喜悦: “我就知道你喜欢桂花!在设计的时候,内务府问我有什么喜好,我满脑子就想,要是……要是有朝一日你过来,看见这样的景色,定会喜欢。” “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配桂花了。” 镜光“扑哧”笑出声来:“你这样说、你有这样的心意我很高兴,可是要‘没人配得上桂花’,那可真真是胡说了。” “万事万物,都是自然奇珍、造化恩赐,我要说这是我的专属,那可真是老天都要看不下去了!” “不过——”她晶亮的眼睛坦率直视五皇子的眼睛,“我真的谢谢你把我的喜好放在心上,我真的喜欢桂花。” 也许是天意吧,去年生日之后,她忙着表姐的事情,在明化寺丢了桂花; 这一年,她也没心思赏花游玩,但今日的满园芬芳,已经填满了她的心房。 听到“明化寺”三个字,五皇子愣了一下,随后声音颤颤:“明化寺的桂花……可是被风儿吹落的绒花?我……” 镜光征然一瞬,旋即笑出了酒窝。 原来她和他的缘分,早已开始了。 天香林中,初识情踪; 原来早已,红线牵动。 人悄悄,影重重。 眉欲语,意已通。(注) 镜光知道,自古以来,“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者众多。但至少此刻,对方的心意,是一瞬间的地久天长。(注) 不过—— “你说你托付了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母妃看顾我,怎么不提李贵嫔娘娘呢?” 李贵嫔,算来才是五皇子的养母啊。 说到这里,五皇子也有些不自在: “二皇兄‘生病’了,大皇兄觉得他还是很有希望的,如今也不爱和我多说话……我不敢惊动养母。” 他倒不是觉得镜光哪里不对,但是她真的太敏锐太能思考联想了,敏锐到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割去痈疮的锋利匕首,有时候让他无所遁形。 镜光眼波一转。 结合之前两人说过的话,秒懂! 原来的情况是老大老二分庭抗礼;今年春闱,两人都被拉下了泥潭,手上一部分事情移交给了三四五。 如今,二皇子失去了夺嫡的希望,老大又觉得天晴了、他行了,再加上承德帝满意于老五的表现有意历练,这回可不就是最大的和最小的兄弟二人杠上了吗? 说是如此,镜光直觉: 大皇子对以往的“跟班”产生忌惮,很有可能,是当初属于自己的利益被转移给了对方; 而承德帝应该对大皇子,也没有多少期待了。 “陛下——” 镜光刚想继续问些什么,一道兴味盎然的清亮少年声音打断了她。 ——“来,四弟,咱们看看五弟的院子!” “哎哟,三皇子殿下,您等等奴才通报啊!”后面,五皇子的贴身太监丰茂追得气喘吁吁。 正是不请自来的三皇子。 他今日参观完自己的府邸,兴致正浓,也没个打招呼就跑到了四皇子府转了一圈。 眼看四弟那名为“皇子府”实为“皇家寺庙别院”的烟火缭绕,他暗道老四实在是无趣。 趁四皇子不注意,无法无天的三皇子,拽着弟弟脖子上的佛珠,就把他拉到了五皇子这边。 按照惯例,依旧是不打招呼就来了。 听到打扰约会的哥哥的声音,瞬间,五皇子本来阳光灿烂的脸,都要和落下的叶子一样绿了。 这个三哥,可真会挑时候。 看见五皇子五官发皱、面如菜色,镜光几乎要哈哈大笑了。 这几个皇子,确实是足够奇葩,也足够有趣。 眼见桂花林视角宽阔,也没个隐藏的地方,镜光自己做出了决定: “我看林子边有个厢房,不知用在何处?如果方便的话,我便在那里休息片刻,殿下招待皇子们就好。” 反正她带来的其他仆从都在客房暂时休息,她找个地方躲着,回头悄悄离开也就是了。 五皇子刚想说他出去打发兄长送客,可“扰人约会”的声音越发嚣张,简直就是在两人的耳膜上徘徊。 “五弟啊,五弟——” 那边三皇子的嗓门越来越大,暗骂不停的五皇子也只能让镜光暂避。 所幸那里是本来准备用作观景书房的地方,布置雅致,也不会委屈佳人。 镜光抿嘴一笑,向五皇子眨眨眼睛,扭身到了那全新的书房,侧身就着书房的门窗,观察桂花园新来的访客。 镜光:暗中观察O_o 她刚刚站定,就看见两个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郎君,一个拉着一个闯入林子。 准确地说,是前一个一身红衣、黑发高束的年轻男子一马当先,强拽后面那位素绿棉袍的男子往前走。 前头的桀骜不驯,一看背影便知,这就是那日酔来楼下鲜衣怒马的少年; 后门跟着的清俊文静,很是乖巧的样子,被兄长拉着东西左右地摇摆。 这是镜光的第一感觉。 两人站在五皇子的面前,和重新换上客气笑容的主人家寒暄。 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两位皇子开始转身抬头,欣赏起这五皇子特别要求吩咐的芳香院落了。 就在他们转头的一刹那,能张目对日、细观万物纹理的镜光,隔着数丈的距离,清楚地看见了两位来客的脸: 一个桀骜张扬、挺胸昂首,凤眼微挑、笑唇轻勾。 那样的笑不是五皇子展颜时明媚鲜艳的笑,而是带了点痞气和天不怕地不怕的邪气。 他满身不驯的恣意就像是跳动的火焰,时时勾着人靠近,又害怕受到烧灼……但是莫名让人感觉有点莽和憨; 而另一个,面容俊秀、温润如玉,眼睛里盛满了宁静与淡然,配上他的衣服,更像是深山古刹的苍松翠竹了。 他的一举一动都不急不缓,温和与宁静,就像是他与生俱来的特质。 好看,都好看; 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 颜控镜光对眼前的场景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一瞬间,镜光突然理解了,为什么皇帝们有一个美人还不知足,要搞出来三宫六院了。 换作她,看见这么多各有千秋的美人,只有更喜欢的道理! 光是眼前的三兄弟,就已经分别是灿如骄阳、皎似皓月、色比春花了,而天下美人千千万万,只会让她更加心动。 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将这些美人通通笑纳,她将会是个多么快乐的小女孩! 甚至还能分给表姐表妹好几个! 不过出于目前的限制,镜光还是暂停了这样的想法。 回家的马车上,她的遗憾叹息引起了莳雨的问候。 “好莳雨,你说,要是同时摆在你面前的有三盘美味的点心,一盘内里红艳艳的梅花饼、一碗夏日清爽的绿豆沙、还有一碟黄澄澄的蛋黄酥,你却只能选择一份,是不是太可惜了?” 莳雨深以为然。 并建议镜光转道去香满城: 这些点心,她的姑娘都要拥有! 57. 过渡火葬场 从五皇子府回来的晚上,镜光提了一个满满当当的点心盒子,绕过巡逻的仆妇们,一路鬼鬼祟祟跑到了两位母亲休息的正院。 开始坦白。 坦白她大胆、又离经叛道的“私订终身”。 面对镜光的心虚,两位母亲虽然有担忧,但说到底,端着茶杯的手都没有晃动一下 谁都没有把这件事当作大问题。 毕竟,亲娘当年为了活命,做下的“惊世骇俗、不知廉耻、不顺爷娘”的事情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相比起来,镜光这点小儿家玩闹算是什么呢? 在陈金珠看来,镜光的“出格”,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真当她是个瞎子,之前一概不知吗? 她唯一担心的,便是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的女儿被人欺骗了去。 而被贵族规矩严格教养长大的裴宜和,本应是从小到大对规矩极为看重的。但自从经历了那年颠覆人生的剧变,整个人的想法也有了许多改变。 面对镜光叙述的“良人”,青年丧母、中年嫁女的她一边为镜光能安安稳稳生活在故乡由衷喜悦,一边和陈金珠担心的问题是一样的: “你喜欢他是吗?他现在对你很好是吗?”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两位母亲对视一眼,算是暂时同意。 五皇子的事情,她们自然会出人出钱调查。 至于所谓的心意—— 谁能保证人心永远不变呢?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真心实意的;而在之后,前十几年一直“安安分分”的五皇子似乎也不会被牵扯进太多事情,他能给予镜光富贵尊荣,让她的生活安乐无忧。 在母亲的角度,这便足够了。 实在不行还有她们帮着呢! 她们笑着收下了镜光带回“赎罪”的两人爱吃的糕点,夜话岁月的流逝。 不过她们可都没想到,镜光心里,可是有“大志向”呢! . 九月三十,镜光在家人的祝福下度过了十七岁的生辰。 越古楼一片欢声笑语,外面玩耍的小丫头们都在嬷嬷们的叮嘱下换上了新衣。翠羽她们如今也快到成人肩膀那么高了。过了头发半长不短的年纪,小丫头们开始把头发装饰得五颜六色。 外面的晚娘提着个小笸箩,长长的眼睛弯成了两条线,给四处跑跳喊“晚娘姐姐”的小姑娘们分发绣花的绸带。 一些丫头们学着前几年二姑娘挽发的样子,把五彩缤纷的绸带系在发梢。 她们跑跑跳跳分享着彩头赏钱,绸带就像是栖息在年轻朝气的姑娘们发间的长翅蝴蝶,在桂序高秋的艳阳里翩跹。 “你还做了别的东西?” 日暖在国公府生活了三旬,无论是身量气色都比以前长进不少,就连原本微微枯黄的发色也变得黑亮。 她让晚娘挑了一根水蓝红绣的发带为她缠上,嬉笑间,看见了晚娘的笸箩里还有些红色的活计。 晚娘为她整理好发带歪调的细微之处,抿嘴笑道: “是平安符,我做了不少,前日还拿去明化寺开过光,就是想着,在生辰之日送给二姑娘的。这个最大的我会给二姑娘,其他的,你们看看怎么安排为她祈福就好。” 这是晚娘自己为镜光准备的心意,一共十来个平安符,都是她买了最好的料纸进行缝制的。 其实本来,她只想做一个最好的平安符;但做了一个,又怕神佛的保佑不够,于是那一晚上,娘亲和妹妹都陷入梦乡,她房间里的豆灯却是烛光不熄。 直到天明,她的手里攥住了一沓子绣好纹样的平安符。 要不是怕老话说的“水满则溢”,福气太多也不是道理。她甚至还意犹未尽地想要继续缝下去、继续为二姑娘祈求平安幸福。 日暖细细打量着长长短短的平安符,有的绣着“平安喜乐”、有的绣着“长命百岁”…… 都是百姓最朴实的吉祥话儿,里面承载的,却是晚娘最真诚的祝福。 她转过头,和三两打闹的小丫头们轻唤: “翠羽,你们和王嬷嬷说拿个梯子过来,帮我扶一下。我要把平安符挂在桂花树上,姑娘会高兴的。” “好——”翠羽和同伴放下花绳,一溜烟跑开了。 到门外来接晚娘的培雾看见像欢快鸟雀一样四处跑动的小丫头,努嘴一笑,径直回了房间,和莳雨一起把镜光拥到通透的玻璃暖窗前。 “姑娘,快看外面!” 镜光头顶的凤凰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坠下的玉珠。她起头来,顺着一片窗明几净,看见了屋内阳光光柱下飞舞的细小尘埃。 越过那道泛着金光的透明光柱,镜光因为晖光而变得浅褐色的眼睛,倒映出了窗外的澄澈 九霄,和碧空之下那金灿灿的桂花树。 花朵之间,红色的绸带和平安符,在商秋之中招展。 碧云天,黄叶地,莫怪一池风乍起。(注) 一阵不知是来自于东南西北哪个方向的细风吹过一地闲花,也吹起了庭院中的绸带。 一时间,桂花树上的红绸和平安符、姑娘们头上的发带一起迎空飞舞,向风儿离去的方向,舒展今日的欢乐。 望兰和懿香簇拥在镜光的两边,与她共赏秋色; 裴宜和与陈金珠在孩子们的身后,亲手端着刚刚下厨做出来的长寿面,眼里心里满是被阳光沐浴的女孩子们,温暖的慈爱就和冒着热气的碗沿面汤,几乎满溢出来。 . 这一天的镜光,在十七岁的第一天,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她也收到了许多小姑娘们祝福,还有来自姐妹和长辈的礼物。 就连王俅都亲自送来了不少珍贵的礼物。 傅管家领着一队小厮,手里的礼物托盘几乎要重得让他们弯下腰;礼物前的王俅,还在信誓旦旦,“要把前十年少了镜光的生辰礼物”和所谓的“父爱”一起补上。 不过在裴宜和故意试探镜光婚事的时候,老登再不提大皇子二皇子了,只含含糊糊“我还想再多留孩子几年呢,你们做什么着急?” 好像缺席过镜光所有童年的他,真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好父亲”。 若不是看出来他这个墙头草还要找机会“选定新主子”,裴宜和与陈金珠也就信了。 现在,镜光有了喜欢的男孩,她们调查出来的五皇子也的确是洁身自好、品行端正,那就不能让王俅瞎搞事情,破坏镜光的姻缘了。 怀着这样的目的,两位母亲暗中商议要怎么应付那个修国公府的当家人,生怕他哪天抽风,把镜光的未来当作筹码,不经十月怀胎、将镜光仔仔细细养到十七岁的母亲的先看,自说自话地轻易许诺出去。 即使王俅从未关心过年幼镜光的衣食住行、从未在她生病不适的时候有一点问候,但讽刺的是,没有孕育过、抚养过镜光的他,偏偏有决定镜光人生的权利。 不过好在这回,她们倒也不用太过忧心。 十月天寒,五皇子刚奉命出行西北监军,宫里的贵妃和珍贵嫔就派人来国公府传话,说是受“亲戚”之托,想要和二姑娘说说家常。 58. 过渡火葬场 这不是镜光第一次踏入帝国中央的凤阁龙楼。 但除去年初贤妃的赏梅宴,细算下来,上一次“荣幸”进宫,还是在许久许久之前,那个大姐姐镜昭还没有远嫁、裴宜和还没有拦着仅剩的女儿不许自己进宫的时候。 紫禁城的红墙碧瓦琉璃墙,早就成了镜光脑海中模模糊糊的一片虚影。 这回,镜光头一次在漫长的宫道上悄悄抬眼,用“未来的主人翁”视角,默然打量对大徐朝千里江山发号施令的心脏。 作为臣女,镜光没有机会见识金銮殿的龙首日影,只是跟着前来引路的内侍,从神武门静静步行,进入九重宫阙的后妃宫苑。 没有了上次入宫贤妃叫来的一众小姐郎君的欢声笑语,青砖漫漫,只有内侍和自己的脚步声沙沙,间或掺杂着北面御花园几声突兀的秋日雁鸣。 镜光稍稍驻足,看见像是耽误了南行的大雁,在砖红色的高墙上,抖落了一身惊鸿影。 南边金銮殿锣鼓声若有若无,渐渐地,那边有了人声喧嚣。 这是下朝的时间吗? 镜光暗道。 原来,没有掌权者的地方,宫苑如此安静,安静到令人内心发慌。 前面的甬道一望无际,日光越过琉璃碧瓦,在一座座宫门前打下了斜斜的光影。 似乎在此之后,再多的光亮,都会被越来越浓厚的阴影吞噬。 时时刻刻的日光如此,世世代代的人影亦然。 领路的内侍察觉到了国公府姑娘的驻足,左右又不是大事,他摸了摸五皇子离宫前赏下的银钱,笑眯眯地请二姑娘继续前行: “二姑娘,咱们走吧。去麟趾宫之前要先去坤宁宫拜见皇后娘娘呢,可不能耽误了时间。” 镜光回过神来,和内侍道谢,便维持着刚跨进宫门时垂首敛目的谦恭姿态,继续小步前移。 谁知身边,一位柔美宫女微微蹭到了她的身边,与她低声细语: “二姑娘放心,皇后娘娘近日精神不济,不会为难的。咱们去完坤宁宫,就能直接前往贵妃娘娘处了。” 这是贵妃派来的人吗? 面对镜光的疑惑,面目柔美的年轻宫女轻轻点头: “奴才执蕙,现在在麟趾宫当差。”(注) . 坤宁宫作为中宫,坐落在东西十二宫的最中央,与帝王寝宫乾清宫同享一道中轴线。 这座皇后的寝宫不仅通过独一无二的中央位置显示了与妃嫔宫殿的差别,更是用白玉砌为基底的高耸月台,显示了帝国女主人的荣耀位置。 不过,镜光超好的视力也看清了数丈之外的乾清宫背影,暗自计算—— 坤宁宫的台阶,可比乾清宫的,矮多了啊。 在承德帝一朝,这座如今属于皇后楚月云的宫殿雕栏玉砌、雕梁画栋,整座宫殿色调沉稳,显示着作为皇后的庄重。 镜光垂手立在坤宁宫的殿门之外,等待着皇后的传唤。 一直到宫中的嬷嬷掀开百鸟朝凤的门帘,请二姑娘进去的时候,镜光还在想: 空空的月台在肃杀秋天未免单调,要她说,移种两棵对称的桂花树才好看呢! 坤宁宫内部延续了外面的厚重疏阔,泛着清香的棕色隔断将嫔妃请安的正殿分为前后两段,此时楚皇后正在“德洽六宫”的匾额下端坐,看着又一个勉强算得上是“裴家”养大的姑娘,在正殿中央的凤凰香炉前,对她三叩九拜。 在听到一声轻飘飘的“免礼赐座”之后,镜光恭敬坐住半个椅凳,视线只敢在皇后的碧玉衣领扣附近聚焦。 “我看看你的样子吧。”经年过后,楚月云不知作何滋味。 在这个坤宁宫的正殿,她为难过裴家剩下的女人裴宜和,也刁难过那时候比现在的二姑娘还要年幼的大姑娘王镜昭。 那时候,成为了一国之母、又诞下中宫嫡子的楚月云满心骄傲: 自古以来,便是成王败寇。如今裴家凋落无人,楚家蒸蒸日上,那就算是楚家不地道又能如何呢? 裴家仅剩的血脉,还不是要跪在自己面前,即使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得不恭恭敬敬? 她一介庶女,能被太宗越过明敬皇后为养子订好的未婚妻,坐在万人之上的凤座上,不正是说明了她福泽深厚吗? 如此,她想为难许许多多像裴家人、和远房侄女那样“没有福气”的人,不是理所当然吗? 哈…… 楚月云回想起数年前,裴家人生下的大姑娘在坤宁宫坐立难安的样子,只觉满心嘲讽。 世事无常啊,世事无常。 好梦须醒,朝露易散,好一个黄粱一梦啊! 她楚月云在家中度过了金尊玉贵的贵女生涯,在坤宁宫掌握凤印近二十年。 终于,在儿子正式被承德帝剥夺了上位的资格后、在母家被丈夫剥夺了过往的荣耀后,从那一场唯我独尊的浮华大梦中稍作清醒。 这可真是,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注)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你。” 楚月云的声音似乎稍减以往的争强好胜。她对这个国公府的另一个姑娘,突然心生好奇。 坤宁宫的主人,和年轻的新人,一个俯视,一个仰望。 香烟缭绕间,两双眼睛,一 双眼皮下垂,一双眼尾微挑,交叉对视。 的确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年轻、俏丽……有生命力。 楚月云不会否认镜光的容华桃李。若是在过去,她必定要像是面对货物一样点评打量的,就像是对早死的福薄德妃、就像是对曾经的镜昭。 这是上位者的特权,她骂了你,你还要谢恩呢! 但是现在,楚月云第一眼看见的,是二姑娘的眼睛绽放出的,比外邦进献的金刚石还要夺目的神采。 那样毫不退缩的眼睛,那样旺盛蓬勃的生命力。 ——真是令人羡慕啊。 楚月云喉间放出一声冷笑:也许是上天安排,让她在等待命运落幕的日子里,意外见到了这样难得出现在坤宁宫的火花。 那就当作是上天的安排吧——上天告诉她,她还不能认输! 楚月云牙关紧咬:她咽不下那口气! 而另一边,镜光上一次近距离见到皇后,还是在很久以前的童年了。 在她的印象里和母亲姐姐的叙述中,皇后是个微微丰腴的娘娘,性子尖刻不饶人。 但现在,那张武烈皇后留下的朴素又大气的宝座上,与没有雕花的作为格格不入的凤冠霞帔娘娘,眼皮垂落、双手松弛,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被抽干了全身的生气,以至于原来的身体适应不了突然的变故,因而虚弱消瘦。 镜光察觉,她在自己的脸上凝视了半晌,才仿佛回过神来,说起了一些老生常谈的官话。 但又有点阴阳怪气。 是的,楚月云就是理不直气也壮:我家害了裴家又怎样?没有楚家也有别人家!你们裴家活该! 她还是见到“裴家人”就不舒服。 也不知是不是到底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心虚,总之她是不会对“裴家人”说好话的: “王家的二姑娘?也长这么大了……自从你姐姐,不对,她已经不是你们家的人了——自从国朝的和亲公主出嫁,你母亲裴氏可是频频找借口不让你进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连本宫都不配见的金枝玉叶呢。今日一看,不过尔尔。” 远远望去,皇后的半张脸庞都处在匾额带下的阴影之中。这样的话语加上松弛到几乎把原来的杏眼变成三角眼的眼皮,镜光心道: 活脱脱一个话本子里的反派。 坤宁宫的熏香味道浓重,和镜光往日习惯的清雅味道大为不同。镜光觉得,在这样的甜腻腻之中,她的脑子也逐渐昏沉下去了。 不行,要打起精神应对。 她正要说些软话糊弄过去,就听见宫人唱名: “贤妃娘娘求见——” 59. 过渡火葬场 贤妃? 不年不节的,她来做什么? 楚月云的眼皮抬了一下,随意吩咐宫人叫她进来,顺便继续找到了新的攻击话题: “说白了,当年那个不伦不类、连正经封号都没有的公主就是替贤妃的女儿受罪的,你们王家父子也算是赤胆忠心、举荐有功。” “今日你这‘尊贵’的二姑娘难得来本宫这里一趟,怎么就巧得和贤妃撞一起了?可见你们王家的姑娘就是和永和宫那些人有缘。” “如此说来,你姐姐出家,也算是理所应当、缘分如此、本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情,裴夫人还成日不满足,真真是不尊重上天赐下的福祉呢。” “王二姑娘,既然你也是裴家人的孩子,那你说说,是不是本宫这个理儿?” 这话真是,足够缺德、且杀人诛心。 镜光的尖牙自虐地磨着两侧的软肉,心里不断谨记母亲们的叮咛: 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忍下去。 她正要识时务地张口,就听见犹带寒气进来的贤妃下跪解围: “娘娘万安。公主是陛下的义女,是国朝的公主,为大徐朝作出了贡献。娘娘母仪天下、淑德昭彰,平素一片慈母之心,经常挂念公主的生活,是徐朝妇人的表率,妾身平素铭感五内、时刻拜服。” “今日二姑娘不过是个小孩子家,见到娘娘威仪哪里会说些体面话呢?娘娘疼爱小辈,不如就让小孩子家自去玩吧。” 《慈母之心》、《挂念公主》、《铭感五内》、《时刻拜服》、《疼爱小辈》。 一瞬间,不仅镜光的脑袋一片空白,就连被花式奉承的楚月云都要听不下去对自己的虚假彩虹屁了: 这贤妃,可真是会混淆黑白,怪不得能把别人家的姑娘拉下水做“替死鬼”! 别说王镜昭这个她不喜欢的人了,就连宫里的正经公主都没怎么关心过的楚月云嘴角抽了一下,呵呵两声,命人把国公府的二姑娘送到麟趾宫,然后让贤妃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她看见贤妃这个“解语花”心烦意乱。 ——不过有一说一,她看见后宫哪一个女人和她们的孩子,都没有好心情。 镜光被请走的时候,她看见被允许起身的贤妃,侧脸对她笑了一下。 . 离开了香雾缭绕的暗沉坤宁宫,镜光大口呼吸着外面秋日的凛冽空气,终于神清气爽。 一旁的执蕙立刻贴近她的身边,两人和内侍们一起往东六宫行进。 麟趾宫是东六宫中最为豪华的宫殿,镜光进入贵妃的住所时,只能用“紫阁丹楼、天仙宝境”八个字,形容富丽堂皇、金玉堆砌的宠妃宫殿。 镜光跟随出了坤宁宫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执蕙,被一位叫“秋娘”的姑姑迎入金阶映日、宫苑飞花的麟趾宫。 垂花门一绕,满是藤萝环绕的抄手游廊向两侧延展,拱卫着正中间鸾鸟为檐、展翅欲飞的琉璃宫殿。 只是可惜,到了深秋,游廊上错落有致的香草藤萝,还有正院成林生长的海棠有些零落,衬得那屋檐上的彩凤神鸟,也失去了几分生机。 “无需多礼,随意坐吧。我也不过是受小辈请求,好奇看看你罢了。” 镜光进入正殿,还未等她叩拜请安,贵妃苏迎璋就让执蕙止住了她请安的动作。 听闻贵妃让她抬头,镜光和在坤宁宫时一样,恭恭敬敬一点点移动着目光,但状态比在皇后面前轻松许多。 苏贵妃往年对宫宴的态度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而镜光因为裴宜和的有意保护,已经数年没有参加与宫中相关的大宴了。 所以,即使苏贵妃“不敬帝后”、“嚣张跋扈”、“有负皇恩”的洗脑包已经在承德帝的默许下传遍大江南北了,镜光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苏贵妃。 其实说来,后宫的娘娘们,镜光都没怎么见过呢。 一般说起“跋扈贵妃”,镜光心中好像会自动浮现出戏台子上满头珠翠、烈焰红唇、眼线比天际还高的形象。 但眼前的贵妃不施粉黛、目光悠远。 她仅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袄,外面罩着米白绣金凤的比甲,比甲外面还有一层因为怕冷而围着的白狐披肩。即使屋内温暖如春,她也还是没有脱下让镜光看着就热的披肩。 唯一能说得上是鲜艳的,就是贵妃手上红艳艳的蔻丹了 。那样如同鲜血染就的指甲,在雪白皮毛前不住划过,倒有些像是镜光和表妹偷看的狐仙用锋利的指甲掏人心脏的话本故事,让人联想到这里,还是有些心惊胆战的。 “白宵!快回来!” 在宫女们的呼喊下,一只白毛碧瞳的狸奴爪爪飞快倒腾,熟练钻进了贵妃的衣裙上,等着铲屎官老大服务。 好可爱的狸奴! 镜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喜欢猫猫的、猫猫喜欢的,一定比承德帝善良! 和贵妃的对话也很是轻松。 贵妃在秋娘欣慰的目光下自己吃了几块点心,又喂了猫猫几根肉干,就和镜光问起京中几家贵女喜欢的首饰点心铺子来。 得知有几家当年她曾经流连多次的铺子都关闭了、甚至如今的年轻姑娘都没听说过,贵妃应声不语,只是寥落地,继续给“白宵”喂到肚皮滚圆。 “香车宝马、酒朋诗侣,不过是经年一梦,只叹如今憔悴。”贵妃喃喃自语。(注) “娘娘……” 秋娘在一边尽职尽责,生怕贵妃在做客的臣女前又说出什么惊骇之言。 “好了,你们不用紧张。”苏迎璋笑得寂寥,很快又恢复了情绪。 也许是被帝王伤害太深,面对外面的小女孩,她的心情都比看自己和那人的亲儿子好上百倍。 “其实我挺喜欢看见你们这样的年轻姑娘的。但平时也无甚心情召见臣女,也不想生出事端。所以有五皇子拜托,我能见见外面的女孩子,也是愉悦的。” “我不年轻了,可是你们还是风华正茂、亲友陪伴,还会有不像我这般千疮百孔的人生。” 贵妃说着说着,也不想回忆那些黑暗的记忆了。 于是转而和镜光说起年少时的喜好,从春日游玩时编织的花环,到留着花朵制作的装点房间的熏香。 “你这桂花熏香倒是雅致,是不是你自己研究的?我觉得倒比宫中的香料清新不少。” 其实,苏迎璋年少时也喜欢自己鼓捣熏香,还经常送给外祖母和舅母,哄得她们眉开眼笑。 但二十年了,自从进入九重深宫,她的双手,再也没触及过那段逝去的喜悦。 . 走出麟趾宫的宫门时,镜光最后回眸而望,匾额上承德帝亲手写下的“端淑贤德”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就像是悬挂在贵妃头顶的锋利匕首,嶙峋着、扭曲着,在贵妃的灵魂之上炫耀皇权的威风。 煌煌宫门逶迤开,珊瑚如沙玉成苔。 燕归旧春应何在,谁盼昭阳日影来? . “二姑娘,我带您去金明宫珍贵嫔那里。都是在东六宫这边,很快就过去了。”执蕙抱着贵妃给二姑娘的赏赐,为镜光引路。 就在她们的身影将将拐过东面的宫门、即将消失在麟趾宫的范围,一身绣衣的三皇子,亲手抱着一沓冬天的皮衣,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母亲的宫殿,小声求见。 在等待母亲允许、百无聊赖的时刻,三皇子似乎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一个转头,他看到,被东君洒下的光芒化作了轻柔的纱帛,正正好好装点在那位瑰姿逸魄的神女云髻之上,连带着她身边的空气,似乎都泛着神圣的光辉。 少女明媚的侧颜,在惊鸿一瞥的三皇子心间,久久徘徊。 不过这些,镜光都不知道了,在金明宫的正殿,她看见了另一位妃嫔,珍贵嫔箫瑛。 . 金明宫名叫“金明”,实际被主位珍贵嫔打理得很是清淡雅致。 穿过正门前的万福白玉壁,镜光就看见了一处假山亭桥、翠竹垂柳的精致院落,想必等到冬日梅花盛开的时候,这里也定会少不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小园风情。(注) 珍贵嫔其人,给镜光的感觉,也是人淡如菊。 这里的“人淡如菊”并不是任何反讽的贬义,而是细细端详起来,这位眼角有些细纹的美人,身着一身得体又不繁复的素衣,真有几分闲云野鹤、不慕名利的气质。 箫瑛曾经是乾清宫的宫女,她年少时历经过“好赌的父亲、柔弱的母亲、破碎的她”的凄惨童年,只能说上天垂怜,让她的亲生父亲在一场赌博之后的狂喜狂悲中暴毙,被母亲带着改嫁的她才有了一条活路。 “箫瑛”这个名字,也是后面的继父用母亲的姓氏为她取的。 她在母亲的新家度过了一段不愁吃穿的短暂时光,只是好景不长,到了豆蔻年华,母亲后面生育的弟弟被闹事驾车的贞国公子侄撞伤,继父想要求得一点医药费反被巍峨公门暴打一顿。 见两位亲人气息奄奄,箫瑛索性心一横,在明敬皇后去世、太宗重新选宫人侍奉的时候,报名选作紫禁城的宫女,为家里谋算了一笔银钱。 她被分到了当时的东宫,成为三等奉茶宫女。那时候的她有一双烟雨朦胧的眼睛,又素来温柔恭顺,于是被太子一眼相中。 等太子登基成为承德帝,也许是为了制衡,也许对她有些满 意,箫瑛就压过了御史大夫的女儿、大皇子的生母李问笙,成了有封号的贵嫔。 箫瑛从头到尾都是知足常乐的类型。 其实当初,她在母亲改嫁后过得也挺知足的,要不是家里出了变故也不会想着进宫; 后来超乎预期,成了尊贵的娘娘,简直如同身在梦境; 之后又有了孩子,她对自己的生活更是满意,整个人也透露出一种闲适的气质。 只要吃喝不愁、亲人健康,她就没有遗憾了。 至于当年的贞国公府贵族少爷,唉,左右自家双亲和弟弟如今也活得好好的,她就当作万事都糊涂过去吧。 不然,皇权之下,她又能如何呢? 如果用后世流行语形容的话,箫瑛,其实是个挺佛系,又是个幸运值拉满的人。 她自己在顺境中没有许多贪心,又还算幸运地遇见了利用皇后、算计贵妃、压制李贵嫔,却没怎么伤害她的皇帝。 也不排除是因为承德帝觉得她身上没什么可算计的。 也不排除,她在一遍遍告诫自己,难得糊涂。 满是富贵的麟趾宫,苏迎璋是有心和镜光说说话,但早已经被逼到抑郁成疾的她经常说到一半,就会自我感伤,加之气血不足的身体实在虚弱,因而两人的对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看似淡泊的金明宫,箫瑛却真的心境富足。 因为常年的好心态,她与苏迎璋年岁相差不大,却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身影也圆润了不止一圈,和镜光谈论起茶点插花头头是道。 “人各有志,我真心佩服有大志向的人,但我自己这样就很满足了。” 谈到高兴处,箫瑛还挥退了宫女,亲自为镜光点茶,招待眼前的孩子。 也就是这样的近距离观察,镜光才看清,珍贵嫔眼角的纹路,并不是日夜操劳下衰老的皱纹,而是因为笑容过多而挤出的淡淡笑纹。 也许她拥有的一切,不过是有些人眼中的九牛一毛,但于她而言,无需多虑盈亏事,人生小满胜万全。(注) 她将一盘精致的素斋放在镜光身前,用作配着茶水的点心: “尝尝这个吧王姑娘,这是我孩儿从外面带来的。” 糕点可口,茶水也恰好是镜光喜欢的大红袍。于是镜光小口小口吃茶点,听着贵嫔的叙话,不知不觉,自己也变得内心满足不少。 说到四皇子,箫瑛眼角的笑纹更深了。这个从小就想出家的孩子让皇后瞧不起、让皇帝唉声叹气,但是她最珍贵的宝物。 “我的孩子是好孩子,五皇子也是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有情人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啊。” 镜光告辞的时候,她笑着为镜光披好御寒的斗篷,递过去了精致的摆件赏赐,眼里流露出和裴宜和陈金珠看着孩子们一样的温柔。 “二姑娘,咱们去坤宁宫外面请个安,再从御花园东面绕回神武门,就能出去了。” 走出金明宫,执蕙领着几个内侍,准备将镜光送出紫禁城。 坤宁宫的外面,宫人垂首肃立,镜光也不想夜长梦多在此拖延,于是赶紧走完了礼数,和同样浑身不自在的执蕙一起,趋步到御花园。 御花园后面有一香火鼎盛的佛殿,名为钦安殿,是宫中贵人礼佛的地方。镜光绕过这里的时候,似乎是瞄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但她并没有投入过多的注意力,因为她的心神,完全被一个“不小心”撞了她的宫女占据了。 ——这个小宫女,似乎就是之前贤妃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带着的宫女? “姑娘赎罪,奴才不是故意的。”小宫女连连道歉。 镜光却感觉在她蹲下的一瞬间,手心多了一个柔软的纸团。 执蕙看见紧张的宫女,不免伤及自身,心中难过,不过好在镜光命人扶起小宫女,好生安抚她之后,也就放她离开了。 这让执蕙半悬的心也就放下了。 所以,等执蕙将娘娘们的赏赐转交给宫门外王家马车上的丫头、准备离开时,听闻进宫时取下了随身荷包的二姑娘向她讨要身上的“精巧荷包”,即使有些不好意思这是自己的旧物,执蕙还是转赠给了镜光。 “是宫里的手艺,但也用旧了。我替姑娘攒攒,要是下次姑娘还来麟趾宫,我给姑娘新的玩。” 执蕙二话没说,将一淡蓝色绣着薜荔的荷包递给了镜光。 才过未时不久,逐渐倾斜的阳光就在催促镜光的离去了。 紫禁城,又这样为里面的妃嫔宫女,消磨掉了一个崭新的白日。 “好,你也保重——” 镜光悄悄把纸团塞进荷包里,脑袋伸出马车的帘子,对执蕙挥手告别。 60. 过渡火葬场 也许难得见到了外面的人,说了些女儿家年轻时候的故事,贵妃今日只觉,就连这日日让她压抑沉闷的麟趾宫,都难得有了些欢欣的色泽。 眼前的世界终于不是灰蒙蒙乌云笼罩的了,也不是灰蒙蒙里掺杂着外祖母、舅父和表哥的鲜血的悲怆哀痛了。 大片和桂花一样灿烂的阳光洒下,苏迎璋好似终于看清了指甲上的蔻丹是红的、怀里的猫咪眼睛是绿的、殿外金鹤长喙直冲的九霄,是碧蓝澄澈的。 “让他进来吧,这大冷天,在外面傻站着做什么呢?” 暂时欢快的氛围下,苏迎璋难得关心了三皇子的生活,问问他新的府邸的情况,还感谢了他送来的御寒之物。 如果是在往日,即使是习惯了母亲的冷待,三皇子也会在偶尔被关怀的时候和母妃说说话、喝喝茶,旁敲侧击说说舅祖母如今还好,让母妃能稍微笑一笑。 但今天,三皇子恍恍惚惚,本就不算很学富五车的草包脑子问东答西,宛若云游天外。 尤其,在三皇子感受殿内还未消散的桂花香味的时候,他的脑子更是变成了浆糊。 里面装满了春天骑马飞驰时酒楼之上的一抹淡香,和去年被父皇训斥后,明化寺外的一风金枝。(注) “秋娘,你给母妃换熏香了吗?怎么这么浓厚怡人的桂花味?” 三皇子不顾形象,在不停耸鼻子。 桂花味? 满心疑惑的秋娘也跟着努力嗅闻,但—— “殿下您说什么呢?这除了一点点桂花的味道,不都是娘娘惯用的熏香吗?” 没有很多味道吗?原来那都是自己的错觉吗? 三皇子暂时把这件事放在一边,转而问起刚刚从麟趾宫出来的九天神女,不知是母妃请来的谁家的女孩? 本来面容平静的贵妃,一听到三皇子明晃晃带着一丝倾慕的询问,周身的温度立马散开了。 再次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变成了冷漠的冰寒: “那是和你五弟两情相悦的女孩,你不要多打听!” 三皇子感觉飘飘忽忽的心立刻沉入了冰潭。 刚刚他还不停琢磨是哪家的女孩子,想着要怎么追求、或者磨父皇赐婚呢,转眼,母亲就告诫自己,那是弟弟的意中人。 他很想嘀嘀咕咕“不是还没成亲吗,我也不是没机会”之类的话语,但一切的念头,哪怕只是刚刚发芽的小小苗头,都在看到母亲痛苦仇恨的目光中,灰飞烟灭。 苏迎璋已经停止了抚摸白宵温暖的小肚皮的动作,她一只雪中捻红的素手虚虚搭在狸奴的毛发上,不顾小东西缠歪着要继续摸摸的亲昵,整个人上半身陡然僵硬,变成了往日三皇子和秋娘一众人最不忍心见到的,斑驳阳光里的蜡像人。 三皇子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失去了随意活动的能力,她的关节就像一瞬间,被过往黏稠的悲伤粘住,无法伸展也不能旋转,只是一寸一寸地把脖颈机械转到三皇子的方向。 像是前朝留下的、锈迹斑斑的自鸣钟,只会“咔嚓咔嚓”地徒劳转动,却无法丝滑地走过以往轻轻松松舞动过的圆圈。 “母妃……” 三皇子不敢说话,也不敢移动,生怕母亲更不开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在麟趾宫偏殿多宝阁上崭新的宝石机械钟也发出了一声报时,苏迎璋终于回过神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孩子。 ——真巧,她的血肉,同样是那个仗着身份毁了她的亲人的男人的血脉。 “你若是想和你龌龊肮脏卑鄙的父亲一样,坏了人家的姻缘,那就去做。” “反正,你们徐家人都是一脉的令人作呕。” 听闻这样的诛心之话,三皇子一下子站起身来。 其实他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了,只是在听到母亲因为对父亲的迁怒而开始厌恶自己的时候,他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为了显示,好歹自己也有母亲的血,他还是不那么让人恶心的。 但他张张嘴,吐出一片沉默。 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回复。 父亲伤害了母亲,是真的; 而他……享受着父亲的权势带来的庇护,也是真的。 自鸣钟又开始叮叮当当了,不知神女是不是已经出宫了…… 三皇子被母亲吓得冰凉的手指逐渐在麟趾宫的炭火中回暖。 他试着屈了屈手指,又清了清喉咙,脑子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要做什么。 “您放心……我不会……强迫的。” 刚刚喝下去的明明是茶水啊,为什么像是喝下去了一整晚、小时候生病没有母亲爱抚、只有内侍递上来的汤药? 曾经的那碗汤药被他磨磨蹭蹭,偷偷放到冰凉,又酸又苦,只会黏在他的喉咙上,然后一路冷到胃里。 “我不会像他一样的……” 三皇子觉得,自己好像又喝掉了一整壶的凉药,才能从躯体里挤出这几个字。 听闻三皇子的保证,贵妃似乎放松了一点。 虽然她的脊柱看着还是直挺挺的,但至少,开始继续抚摸猫猫了。 今日的白宵也很给面子,一直在等香香铲屎官的爱抚,到了最后,似乎都在贵妃的衣裙上睡着了。 一时间,偌大的殿内只有三皇子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白宵的小小呼噜声,不知是被摸舒服的喟叹,还是梦中不知世事的天真。 苏迎璋的手整个陷入白花花的毛毛里,上下摩挲。也许是觉得这个孩子还有救? 她慢悠悠算是安慰了一句: “别想了,你不行的。” 什么? 三皇子一猛子抬头,竖起耳朵,紧盯母亲不放。 “我说,你不行。”贵妃还算耐心。 “你从小就是,聪明皮囊笨肚肠,除了一身花架子,是做不成事的。我在后宫也知道,他给你的差事,全都被你办得马马虎虎,最后还是让老五扫尾了。”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聪明、眼里有光,而脑子里没有半点谋划的你,不能续上她眼中,想要继续迸发的光亮。” …… 亲娘这话,还不如不说呢。 三皇子卸力在满是桂花香气的座位上。 啧,早知道,今天就不急着进宫了,也不急着让老四先去礼佛了,白白被亲娘的大实话奚落一顿。 不过,要是不进宫,也看不到她了…… 虽然不会去打扰她,让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为难,但他还是能去打听打听吧,还是能找机会看看她吧…… . 被三皇子念叨一句的四皇子,此时也在母亲的寝宫。 不同于麟趾宫那边的冰(气氛)火(物理温度)两重天,金明宫的珍贵嫔刚送走客人小姑娘,又迎来了已经出宫开府一段时间的亲儿子,可谓是喜笑颜开。 “都说喜鹊一叫,好事来到。我就说今天早上,那些喜鹊怎么不怕冷了,一个劲儿地叽叽喳喳。的确是个好日子啊。” 箫瑛笑着让宫女找出孩子喜欢的碧螺春,忙前忙后,为四皇子准备吃喝。 刚从钦安殿烧香回来的四皇子急忙拦住母亲的动作: “母妃不必辛劳,您这样真是折煞我了。我就尝尝之前的茶点就好了。您这里的东西,哪里有不好的呢?” 四皇子不想年近不惑的母亲忙碌,于是就着箫瑛为他保存好的专属白瓷,喝下了之前招待客人用的大红袍。 “母妃,这茶水是加了桂花蜜吗?” 不然怎么这么香甜? 箫瑛不明所以,这里也没有花蜜的味道啊。 只有四皇子神游天外,恍然觉得今日的金明宫在一片佛音悠长的祥云之中。 其间,顽皮跳跃的天香子趁着神佛阖眼,悄悄将分割两界的云层撕开了一道名为“红尘”的口子。 枕上飞花、樽前风月顺着清幽桂香,让佛前道心不稳的童子停下了诵经的佛珠转动,抬眼窥得尘世之中的一眼回首。 是王家的二姑娘留下的仙香吗? ——四皇子听母亲絮叨今日的生活,嘴角含笑。 原来是五弟拜托母妃照顾、以免他求旨赐婚之前生出波折的啊…… ——四皇子听到母亲和宫女们打趣小男女的笑语,瞬间,可口的茶点都不香了。 五弟喜欢的姑娘吗? 之前那匹雨过青的缂丝,是不是也被他由着五弟的手,送到了她的身边呢? 她喜欢吗? 她穿过新衣衫吗? 她,知道宫里,有个四皇子吗? 四皇子听不见宫人们在哄着母亲笑什么了,他的思绪已经成了一团乱麻。 他明知自己这样不对—— 从抓周时,他就紧紧攥住偶尔抱着他的皇太后手腕间的佛珠紧紧不放,似乎从此奠定了他与佛家的不解之缘; 稍微长大,大哥二哥为了得到父皇和各自母亲的夸奖争相死记硬背,其实连讲解释义都比不上年幼的弟弟们; 三哥不爱听课,在孔孟之道一字一语的谆谆教诲上面画小乌龟,被父皇恨铁不成钢时还振振有词“孔圣人有教无类,您就凑合教我就得了”; 五弟总是在一旁安安静静、默默练字背书。 但他四皇子,只觉得儒家酸腐、法家严苛、千篇一律、百部一章。只有超脱世俗的佛家经文,才能让他的心灵自有宁静。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缺陷,因而在被三哥气到半死的父皇询问功课的时候,很诚实地对他说出了内心的感悟: “儿臣不爱红尘、难当大任。或许人各有志、来处各异,儿臣时常觉得,自己前世是在菩萨的仙池间自顾自绽放的一朵绝世白莲,此生来人间修行。” “因而即使满目繁华,儿臣依旧布衣素食、诵经修行。此生别无他愿,只求侍奉神明。” “滚啊!” 这一番自认为真情流露的自我剖析,成功地把已经被嚣张老三气疯的中登承德帝成功气晕。 不过好在,承德帝对自家骨肉还有不少舐犊之情,只是三令五申不许四皇子私自出家,别的也就由他去了。 箫瑛又是只盼着孩子健康平安、别的顺着孩子心意的。在母亲的关爱下,四皇子健康长到了如今快到双九年华,他心无杂念,每天睁眼就是烧香,闭眼就是诵经,从不为凡俗欲望心动,只想一生奉献神明。 ——是的,这样才是他的志向,这样才是“正确”的、没有偏差的,这样才是让他自由探索内心宁静的道路。 他一直都是这样坚定相信的。 直到今日,法华殿的佛香氤氲间,他看到了一身胭脂色的姑娘。 高华意态神仙步、微云浩渺凌波路; 环佩叮当之间,芳晨丽日之下, 天香竞放,步步生莲。 . 紫禁城内思绪万千,回到家的镜光又不是真的神仙,她才不知道她挥袖转身,在他们心中留下的春水池塘、黄莺声声、涟漪点点呢。 回到家后,她先是拆开了五皇子在路途中接连不断送来的信,有长安京外的秋风瑟瑟,有一路箫寒的北地雁鸣。 算了算,五皇子还没有走完姐姐当年和亲的三分之一路程呢。 镜光大致知晓了五皇子的行程,想要提笔写信,又恐烛火已燃,傅管家和家丁会在夜晚严加巡逻,就暂时停下笔墨,准备明日再笔下传信。 她把自己关回拔步床的帘子内,悄悄打开求执蕙给她的荷包,好好看看贤妃的宫女给她传来了什么信息。 里面笔迹秀气,只有短短的两列贵女们经常联系的簪花小楷。 但就是这样的两个竖列,已然让镜光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不论贤妃真心假意,她都要让母亲们看上一看。 镜光迅速披上大氅,在莳雨点着灯笼追逐的脚步下,不顾周围巡逻生怕火烛易燃的仆妇,半拖着绣鞋,一溜烟跑去了正院。 “母亲,娘亲,快看看这个——” 61. 过渡火葬场 天色微微昏暗,窗外数点没有同大雁一起飞往温暖南方的鸦雀啁啾鸣唱。 还未到平日就寝的时间,后宅正院依然依稀传来人声。 是几位女人之间的寒暄说笑。。 裴宜和与众女一同说起家长里短。本着责任,她细心询问家中次男王须行的衣食住行,得知孩子在书院中一切安好、每日刻苦读书,也为他真心高兴。 关怀了家中两位姨娘即将入冬、要注意身体后,她就让柳雪缕和安莲自回去休息了。 一如既往,裴宜和还是将陈金珠留宿。 两位母亲一个看着书信,一个拨弄算盘,分享着孩子们的大事小情。 “五皇子的事情,我也查了不少。那孩子的确是个风评很好的孩子。他生母苗美人已经去世了,养母李贵嫔其实也没什么掌控欲,只关心他的饮食起居,并不会在乎他的后宅、这样也好,后院干干净净的,咱们也为镜光放心。” 裴宜和对这一点很是满意。 在她和王俅新婚燕尔、情意浓厚的时候,王俅屋里也有两个老夫人留下的姨娘呢。 那时候,明明裴家没什么要求,裴宜和本人也不在乎这些姨娘的存在,但为了和位高权重的岳家显示诚意,王俅硬是自顾自对敬国公府承诺“之前没有房里人”,狠心将用心服侍他数年的两个姑娘打发走了,全然不顾她们的满心绝望。 还是后来裴宜和听闻了这样的事情,觉得无处可去的两个女人实在可怜,送了一笔银子打点好她们的生活。 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吧?裴宜和算道。 ——是二十五年前。 那时候,她可真年轻啊。 裴宜和暗自嘲笑当年的自己。 年少的她听说了未婚夫为了自己遣散房里人,还在丫头婆子们的恭维下不可避免地沾沾自喜呢,只觉得未婚夫尊重、看重自己,幻想以后两人一定会琴瑟和鸣。 而不惑之年的裴宜和,真想对那时怀春的小姑娘戳戳额头: ——醒醒吧,他是喜欢你吗?明明是喜欢你爹的权势! 才叹春过花空落,又看逝波洗残荷。 一场疾风骤雨下来,留下的也不过是“翠减青蓬小,莲败藕叶稀”。(注) 她早该想到,当年的王俅能为了她的权势散去妾室,来日的修国公,就能如法炮制,因为她娘家的获罪,想要直接永远捂住她的嘴! 那年被关在屋子里求助无能的她,和之前磕头流血求求给一口饭吃的两个姨娘,又有什么区别呢? 想到这里,裴宜和的目光柔柔地在陈金珠坐着打算盘的身上勾勒。 幸好,她当年在陈金珠这里无意间种下了微不足道的善因,成就了她余生的善果。 挥舞算盘和账本的陈金珠也对五皇子这样的洁身自好很是满意。 比起去年王俅想要给镜光拉郎的二皇子大皇子之流,后面的几个皇子在女色这一道上实在是干净得让人心旷神怡。加之其中的五皇子和女儿又有情谊,真是再好不过的了。 仗着没外人,她和裴宜和小小声嘀咕: “姐姐你说,皇子们这也是奇了怪了,也许真是缘分注定吧。前面两个一个序齿的大皇子和二皇子,府里的美人不说成百上千,但数得过来的也有十数人;而后面的三位皇子,都是从了陛下为三皇子另外开的‘水’字辈,也都一个赛一个不近女色,嗯,也不近男色。” 裴宜和听罢,微微点头同意。这三位皇子,真是如此。 一则,上面的长辈没有给他们结亲的热情。 从承德帝不着急下嫁公主就能看出来,他还是比较看重孩子们的意愿的,不急着对还不到二十岁的皇子们催婚; 三皇子的生母贵妃不爱搭理这对父子;四皇子的生母珍贵嫔尊重孩子孤寡念佛的心愿;五皇子生母早逝、养母关心了小时候的吃喝就算尽心了:李贵嫔她对自己的大皇子都操心不过来,也没精力给当初就不得不抚养的养子越过陛下寻婚事了。 二则,这些皇子,当初也的确是一个个没成婚的心思。 裴宜和感叹: “时间缘分,谁又说得准呢?五皇子和咱们镜光同年生日,这不就可巧赶上了吗?也不知道三四皇子的姻缘,是要到哪家姑娘头上呢?” 说完这话,裴宜和与陈金珠都不约而同顿了一下。 嗯,如果长安京知名白莲花佛子四皇子这辈子有姻缘的话…… 多宝阁外的炭火盆哔哔剥剥烧出了火星子,出屏和入绣在火盆子旁边拿了夫人们给出去的琥珀珍珠手链互相换着戴;高嬷嬷和赵嬷嬷年纪上来了,就寻了凳子坐着,轻轻闭眼,但也不敢真的睡去。 屋内,没有血缘胜比亲人的姐妹二人还在说着孩子们的事情。 “五皇子的外家血亲只有一个舅舅了,说起来也是那年被牵扯进来的,属实是无妄之灾。当初苗美人也是因为这个进宫的。” 说起来,苗美人幸好没有去教坊司受罪,而且经过如今的太后、当时的皇后苦苦求情,官家罪女入教坊司的规矩终于被取消了。 一想到这里,裴宜和与陈金珠都对那些男人恨恨: “有事情就牵扯女人的名节、受到惩罚还是要由着这个来,好似女人家失了名节,天都会塌下来一样,可恨可恨!”陈金珠咬牙切齿。 裴宜和难得挑了挑她平素端正平长的眉毛: “可不是吗!前朝有几个皇帝临死前还不忘让妃子殉葬,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就那么丧了命。还讲究什么死后哀荣?哀荣怕不是都给了死者的父兄!” “这样的规矩,比起教坊司,更是赤裸裸地吃人!” 新仇旧怨加起来,两人痛骂了想要“吃自己”的人,和时时刻刻不忘吃人的世道,又绕回了原来的话题。 “苗家舅舅如今也算是时来运转了。这回五皇子去西北,定是会拉拨亲娘舅的,母家也就这么一个人了……也不知他心情如何。” 听到这番话,陈金珠放下了算盘,快言快语: “性子如何又能怎样?咱家镜光不是受委屈的性子,五皇子又是皇子,舅舅还能越过皇室管皇子外甥的事情吗?” 也对,裴宜和自觉多想了: “好妹妹,我也是关心则乱,一时想左了。如今看着望兰生活幸福,我也满心期盼着,到了镜光这里,十全十美才是圆满呢。” “我哪里会觉得姐姐关心过多呢?”陈金珠从账本中起身,轻轻坐在裴宜和的身边。 平时只要说话的速度一快,陈金珠的声音就会有些不自觉的尖利;但此时,她与裴宜和娓娓道来,带着内心深处的柔情和静谧: “姐姐都是为了这几个孩子好,我也是,咱们的心,都是在一处……” 陈金珠头上的凤钗和裴宜和的是一对儿,凤钗上的宝石光彩,幻化成了裴宜和眼中越发明亮的神采。 “是啊,咱们的心,本就该在一处。” 鸦青色的缎子从皓腕上滑落,几个叮叮当当的镯子发出了金玉相逢的嗡鸣。裴宜和伸出葇荑,帮陈金珠扶正了微微歪掉的凤钗。 天边的弦月已然升起,外面的仆妇三五成群、提灯巡逻,她们的身影在雕花窗外依稀而过。 身影散下的屋内,谈到孩子们,两位母亲达成了共识: 望兰有了家庭,她们要时时盯着林家郎君不能让他欺负人; 镜光和五皇子两情相悦,她们要为镜光备好足够丰厚的嫁妆财产让她有更多的倚仗; 懿香不想成婚,只想着玩乐,那就让她玩;她们活着一日护她一日,等她们年老了、离开了,就为懿香立一女户,把她托付给镜光或者望兰,让她们姐妹们自己经营生活。 而镜昭…… 陈金珠不想提及这段难过的往事,这回倒是裴宜和,叹息自己这一对儿女: “须为这些年,坚持想和庄家的婵娟结亲。我不能对一个痴心等了他这么多年的女孩子挑刺儿,但是庄家,我真的接受不了。” “明明是我的亲外祖家啊……明明是血脉至亲啊,他们当年,一群人化作食人血肉的鬼魅,就那样硬生生逼死了我年过半百的母亲啊!” 裴宜和摇摇头,面露痛苦之色: “若只是这样便罢了,我从小就看不上那些‘媳妇熬成婆’之后为难新的媳妇的恶婆婆。我当年没经过早逝婆母的立规矩,如今也不想对儿媳妇 发号施令。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就当作眼不见为净。但……” “但我的须为,他和镜昭一母同胞啊,都是我诞育的生命。” “按理来说,这世上无人比他们兄妹更加亲近的了。可是当年镜昭被咱们的好臣子国公爷送出去,我的长子不仅没有劝阻父亲、保护妹妹,还一直和我说些‘妹妹这样也是荣耀’的话,我,我真的……” “我知道他那时候未到弱冠之年,说出的话王俅也不一定能听得进去。可是……可是镜昭比他年龄还要小啊!我真的既放弃不了须为,又原谅不了他!” 裴宜和就像是被愧疚、自责、自我厌恶糅合在一起的琉璃人偶。 这个时候,几乎要碎掉了。 “妹妹……” 她的凤钗在陈金珠被烛灯点燃的瞳仁里前后晃动。 “妹妹,你说,我是不是一个糟糕的母亲?” “我知道,我应该为了须为的前程对王俅嘘寒问暖、对族人关怀问候、对庄家那边做好礼节,扮演出一副合格的、被世人称赞的大家主母姿态;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为了我的晚年好好依靠拉拢须为——” “可是我做不到!和恶心的王俅继续表面上相敬如宾已经是我对须为最大的交待了,额外的,我也没有心力了,甚至我现在连关心我剩下的长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偏偏,偏偏我又清楚,我应该为了被逼出嫁的镜昭和这两个人完全割席,我的镜昭,她孤零零地在冰天雪地里,已经六年了啊——” “可是我也做不到!毕竟,须为,真的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啊……” 裴宜和掩面痛哭。 不是的,当然不是! 陈金珠急忙搂过裴宜和,不停安慰。 两个孩子,都是裴宜和真心期待过的生命,可是他们却被命运分割成了渐行渐远的两个点。 而更让裴宜和痛苦的是,她的两个孩子一南一北,远在天涯的两端,却让她这个母亲的良心,被揉捏拉扯成了连接天南地北的一条寒光凛凛的铁线。 铁线带着凛凛寒光,能轻易穿透她这个矛盾踌躇的母亲千疮百孔的胸膛。 陈金珠知道,这个时候,她不用再多说些什么了。 她只是将身体贴过去,让心思飘忽不定的裴宜和,有一个暂时休憩的温暖怀抱。 . 雕花床外的妇人身影窸窸窣窣,好似有几个巡逻结束的嬷嬷忙里偷闲,稍稍休息。 夜色溶溶秋浸浸,霜露重重情殷殷。 高嬷嬷几乎要进入梦乡,被赵嬷嬷拉了一把才反应过来。她刚想感叹一句“真的是老了、身子骨不中用了”,就听到外面熟悉的男人声音。 原来是傅管家。 他得了国公的准许,带着几个小厮在仆妇的监督下进了夜色中的后宅,正在正院外面求见夫人呢。 听到外面的通传,裴宜和知道,若不是王俅重视的大事情,他肯定不会让傅管家这个时候过来的。 隔壁的嬷嬷丫头们帮二人整理好了衣饰,裴宜和也逐渐从刚刚的自厌中缓了一口气。 “让他进来吧。” 举手投足间,裴宜和又是那个气定神闲的国公夫人了。 傅管家一如既往,视线只敢停留在两位夫人裙摆的位置。他向着东面座位的裴宜和双手献上一封书信,声音恭恭敬敬: “夫人,这是世子传来的消息。国公爷特地吩咐了,第一时间给您送来。” 刚刚还对他产生复杂心绪的长子的信? 裴宜和让高嬷嬷送走了傅管家。她把轻飘飘的信封放在一边,双眼幽幽。 若说“山月不知心里事”也就罢了,可是裴宜和,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如浮萍一般的思绪,究竟要飘荡到何处。(注) 满室静谧,无人言语。烛光寂寂,只有更漏相依。 看着长久不动也不是办法,陈金珠将两人中间案桌上的信封,向东面推了推,裴宜和这才有了点恍惚的动静。 她正想顺着陈金珠的动作,看看“好大儿”到底写了一些什么东西,就听见耳边的奔跑声,还有少女的欢呼—— “母亲,娘亲,快看看这个!” 62. 过渡火葬场 大晚上的,镜光是看到什么了这么兴奋? 陈金珠和裴宜和急忙起身,看见了一个大步踏进来、满面红光的镜光,和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莳雨培雾。 “快些进来,这大氅可还暖和?夜深寒重,莫要着了凉才好。” 母亲们把镜光迎到内室,一面招呼嬷嬷把所有的炭盆都挪过来,一面不停摸着镜光的衣物生怕她着凉。 大晚上的,临时去厨房取姜汤也是需要时间的。莳雨培雾接过出屏入绣递来的热茶小口小口抿。 趁这个空当,心急的陈金珠干脆倒了一壶热茶直接往女儿的嘴里喂。 如此简单粗暴,一看就是亲妈。 镜光也不含糊,直接咽下了一海碗热水,就忙拉着围着她转的两位母亲坐下。 她在她们的身前站定,将那一张被她重新捋得平顺的簪花小楷递了过去。 “能是什么大事?明早给我们看就行了,更深露重的,你万一撞到哪里……” 裴宜和善意的埋怨停止在她看见其上文字的那一刻。 俶然的寂静不免让陈金珠心下疑惑,她朝东面侧过身去,明烛摇曳间,那一手漂亮的小楷,也突兀映入她的眼帘: “突厥意缓,公主有望归宁。若盼其下榻国公府,速禀天听。” “这是——” 裴宜和一下子把目光对准镜光,快得让镜光看不清她的动作。 她头上的凤钗珠翠因为猛烈的摇动而金玉乱晃,但她丝毫没有在意,只是哆嗦着无法控制的唇瓣,想要从镜光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回复。 “是贤妃娘娘传过来的。” 镜光忙扶住裴宜和战栗的手臂,和她道出来龙去脉: “今日她在坤宁宫帮我说了好话。我原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了,但出宫前,她的宫女又偷偷给了我这张团起来的纸。” “我也是思念大姐姐已久,今晚看到这行字,便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让母亲即刻知晓。若这是假的,咱们要想想贤妃究竟要做什么,或者背后的人不是贤妃也有可能;” “但若是真的呢?” 镜光也期盼着,这不是虚言。 “若是真的,那,大姐姐是不是终于能回到故土了?我们也要提早准备啊!” “对!” “镜光,你做得好,你说得对!” 裴宜和这下子彻底坐不住了。她的心中再次如过往六年的无数次一样,泛起汹涌的潮水。 不过这次,其中涨落的不是愧疚绝望,而是难以遏制的澎湃喜悦。 “我去找裴家的旧部打探消息,若这真是贤妃的善意,我就立刻想办法和那个人陈情,求他让我的镜昭归宁、让她能住回她自己的房间!” 裴宜和恨皇帝和贤妃,但现在贤妃的善意,她也算是承情。 她这个裴家的血脉早早和皇帝哭一哭、求一求,也许镜昭就不用住在永和宫的哪个侧殿,或者哪个临时布置的宫殿,而是能被自己真正的母亲带回家,在从小习惯的房间里,暂时重温当年的温暖。 “镜昭要回来了,我的镜昭这回要回来了……” 裴宜和已经被喜悦冲散了理智,她在房间内四处踱步,一不小心,差点踢翻了刚刚搬进来的炭盆。 陈金珠急急忙忙伸出鞋子,踢掉炭盆掉落到裴宜和裙摆的火炭。 她也没有把裴宜和拉回座位,而是一路跟随着喜上眉梢的母亲,用双臂做出保护的圆圈护着裴宜和,生怕姐姐在狂喜之下撞到哪里。 “我要找人,裴家的旧部可以打听消息,但这些老兵将多是小官,没有能高到直面皇上品级的人了……” “林家?对,林家可以帮忙;司马家?也是,淑妃的司马家和裴家有旧,我去拜访司马夫人;还有……还有,我去求见贤妃,我……” 裴宜和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屋子的各个角落,都听见了她喜悦的呢喃。 但这几声呢喃里,一如镜光和陈金珠的意料之中,没有王俅这个丈夫的身影。 哦,也是有一点的—— “还有王俅,绝不能 让他拖后腿,再上奏‘公主已经是皇室中人,任凭皇父皇母安排’了。贤妃提前传递消息,刚好方便我瞒着他!” 太有道理了。 陈金珠和镜光腹诽: 就王俅那种能和陈金珠的亲爹在某些非人类赛道上媲美的渣渣,还真能做出来这种黑心烂肺的事情! 连缺德虚伪的承德帝都不如呢,镜光暗道。 好歹承德帝是真不祸害自己的孩子。 看见两位母亲一时半会没有坐回去的意思,镜光就坐在了茶几西面、陈金珠刚刚坐过的地方,没有召唤外面的人,她拿起茶壶,哐哐自己炫了两杯热茶。 这天气,还真挺冷的。也不知道大姐姐什么季节回来呢?是寒冬腊月,还是明年的春暖花开呢? 到时候,她一定要为大姐姐寻来长安京最好吃的点心! 一瞬间,镜光眼前,又浮现出贵妃提起旧时光时候的惆怅。 纵使回到长安京,可是姐姐,也和故乡错过了一千多个日夜的璀璨年华啊。 她喜欢的点心铺子,还是当年的味道吗? 她逛过的绿杨芳草,还是旧时模样吗? 故国秋草北地霜,经年阔别望参商。 锦书难寄家山远,重游可识旧门巷? . 喝了两杯茶,本来就不算冷的镜光这时候浑身暖乎乎的。 她想要张口提醒裴宜和,也不知朝廷和突厥今年为什么让姐姐回来,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但裴宜和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几乎要升上云端的喜意,让镜光思索再三,决定闭口不言。 回头再和想想吧。 镜光放下茶杯,刚想把房间还回两位母亲,就看见了被裴宜和行走间的轻风,带落到她座位上的信封。 这是谁的来信呢? 镜光瞄了一眼本该收信,但目前还没有拆开的母亲,心生大胆,将里面的纸张倒了出来。 烛光下,镜光忍住了一声感慨—— 世子大哥,也要回来了啊! 63. 过渡火葬场 世子即将结束游学、归家授官,这可是修国公府目前的大事了。 外面的小厮和管家为了世子的归来忙前忙后,主人家王俅更是喜笑颜开,虽然他还是不满意态度不冷不热的夫人,还有跟着夫人不知道瞎忙活啥的陈氏,但他在前院张罗接继承人的热情不减。 可能是长子归来引发的效应吧,王俅最近考校次子王须为的功课也是越加频繁。 好在王须为也算得上是头脑清楚、回答起问题可圈可点,这让时不时抚摸美髯的王俅更加满足: 他的孩子到底还是不多,家族的男丁只有两个不保险; 好在须行也是可造之材,若是长子出了事情,家族也可以随时更换另一个继承人。 只不过,须行还是太过仁义,没有长子杀伐果决。好在现在他也不是继承人,如此也算是好事。两人相互扶持、没有兄弟阋墙才是兴旺之兆啊。 想到香火的数量,王俅的思维有些发散: 唉,都是那年裴氏和陈氏两个人搞事情,让他再也信不过后院里的女人了,因此除了后来生下王须行的柳姨娘,他不想亲近妻妾了,也渐渐断绝了正式纳妾的想法。 等到后来这些年,他倒是有心为王家列祖列宗再添香火,可是心有余力不足,一个二个通房也没怀孕。眼见着年过不惑,不过二男二女。 但是—— 陛下三宫六院,答应常在不计其数,不也才五个男孩吗?算来二皇子被放弃了、四皇子要出家,这不就等于,皇家也才三个男孩吗? 诶嘿嘿。 平均算下来,他王俅也不差! 香火服圣徒,就是能这样,在精神胜利的路上一路赢下去呢。 . 今年春天,王须行的私塾先生表示,国公府的二少爷之前已经考取了秀才功名,下次秋闱可以入场试一试了。 本来这是三年后的事情了,但那一场科举舞弊让承德帝决定今年的春闱取消,重开秋闱,明年再殿试。 这让王俅暗自琢磨,次子的光阴可不能虚度,这一年加加油,没准儿还能赶上明年呢。 于是他将王须行塞进了一家著名的书院,让他闭关苦读,已经整整大半年了。 就连他的生母柳姨娘的生日,他不能出来;他的嫡母裴夫人的生辰,他也不能祝寿;更别提镜光这个姐姐的生日了。 但是,这回世子要回来了,王俅可是帮他请假了呢。 被考完功课,又听了一脑袋的“兄友弟恭、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王须行只觉得脑子嗡嗡嗡的,回到生母的院子,他还来不及喝口水,就急急忙忙换上衣服,去给嫡母请安。 “夫人平时对我们不错,二姑娘陈姑娘也是好性子。你去外面讨前程了,长日漫漫,也就是姑娘们还能与我们笑笑了。” 柳雪缕比王俅小了十岁,正处于枝叶茂盛的壮年。孩子终于回家了,她不用下人帮忙,细致地为他整理衣裳。 她平素是个装出来的文静性子。王须行知道:阿娘骨子里其实挺挑剔的。如果二姐姐对她不好,她是不会说别人的好话的。 “我知道的,阿娘。”王须行笑起来,和柳雪缕的模样相似极了。 王俅暗中不喜欢他的“妇人之仁”,可是谁说“妇人之仁”就是懦弱无能呢?难道打打杀杀的残暴之人就应该被追捧被称赞吗? 若是男子能有几分“妇人之仁”、有几分“女儿家的品格”,也可能是讨人喜欢的优良品质呢。 就比如被生母养大、没有沾染上王俅“鲜明优点”的王须行。 他屈膝让满心母爱的阿娘不用踮脚整理自己的衣襟,随后轻轻道:“放心,娘亲,我给母亲和二姐姐带生辰礼物了,会好好和她们问候的。” 当然,重新伸直腰板后,王须行将一个锦盒递给红了眼眶的柳雪缕。 “祝娘亲,芳辰喜悦、福寿延年。” . 越古楼,镜光刚看完五皇子“即将到达西北,一路地广人稀、牛羊成排,难免感慨”的书信,就听见外面的喧哗。 “哟,稀客啊!” 看见大半年没见的弟弟,镜光心情颇好地打趣。 王须行有些羞赧:“二姐姐这么说,可真是折煞弟弟了。” 他掏出了一个细长的锦盒:“姐姐上个月生辰,弟弟也没能和姐姐道贺。这是我在外面买的小玩意儿,定是没有姐姐房里的珍贵,但也是弟弟的心意,请姐姐莫要嫌弃。” 镜光当然不会觉得东西不昂贵就不好啦: “哪里的话?你祝贺我是你的好心,我要是这时候挑三拣四,那才是我把好心当做驴肝肺呢,可真是该打该打!” 镜光知道,不像自己有两位母亲时常补贴零花,柳姨娘也不是借着“靠山”抢走了娘家大半家产的陈金珠。弟弟平日都是走的 月例银子,他手上确实没多少银钱。 她又怎么会不喜欢他记得自己生辰的这份心呢? 打开盒子,镜光看到了几个被编成花篮模样的络子。 细说用料自然不如国公府绣房的名贵,但各色丝线掺杂在一起,生机盎然,金色的桂枝、粉色的出水莲、白色的牡丹、红色的梅花、还有探出头的小兰花……热热闹闹的,也开出了一整个四季。 “真是好看呢。”镜光把络子提在半空,细细欣赏。 “谢谢二弟的礼物,我恨不得放在身边天天看着呢。” 一丛丛鲜艳茂盛的花朵,真是让镜光越看越爱。她让莳雨取来自己装这些可爱物件的小笸箩,把弟弟送来的礼物和以前留下的其他“宝贝”一起安置,方便把玩欣赏。 小笸箩下面坠着一淡蓝色的精巧荷包,素色的料子清新淡雅,衬得上面的香草薜荔更加怡人,仅仅是看着图案,就能想象到清幽淡香了。 “姐姐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是好的。这荷包看着也的确可爱。” 王须行诚心夸赞。 镜光骄傲地抬头,回送弟弟两支上好的湖笔。 ——喜欢荷包?人家执蕙送我的东西,我可不能给你! . 十月末,修国公府的世子、镜光五年未见的大哥王须为,终于结束了王俅为他精心设计的游学,骑着高头大马,回到了家乡。 “好小子,长高了啊!”王俅对长子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他的好大儿啊,即使已经在外游历了数年,但在随从的保护和金钱开路下,不见被风霜浸染的憔悴,依旧是面如冠玉、鬓若刀裁的玉树临风样子,甚至因为见识了世面,比起年少时,举手投足之间更多了一份气宇轩昂。 真是有他王俅年轻时候的风采啊! “好孩子啊!” 王俅是个“好汉”,为了长子也红了眼眶。 “父亲啊!” 王须为一猛子跳跃下马,跪在大门外。 此时的他游历五年,最不敢直视的是父亲的眼睛…… 总之,在人来人往的石狮子前,这对国公父子抱头痛哭。 小的想要哐哐磕头,鼻涕糊了一脸; 老的作势阻止,在管家小厮“少爷终于回来了,老爷日夜都盼”的哭诉中,完成了感天动地的慈孝大戏。 这在长安京都是一段佳话呢。 64. 过渡火葬场 展示了一段“佳话”,故事的主人公转眼便进了院子。 关上书房大门,在外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对父子,被下人伺候换好柔软舒适的便服,在无人的庄严书房,开始认真谈话。 脸上再无一分一毫的悲痛之色。 谁说在台子上满脸粉墨油彩的才是戏子? 金来玉往春复秋,曲中戏外空落愁。 朱紫油彩红袍衣,你我俱是下九流。 . “来吧。” 书房的下人按照吩咐离开,王俅点点头,示意站在面前的王须为坐下喝茶,两人好好谈谈男人之间的想法。 “你这次回来,可是要好好做个孝子啊。你母亲,也真够狠心的;说实话,我也没料到,裴氏居然真的能不怎么理会你,你小时候生病,她都是整夜不睡在你病床前照顾的……” “咳,不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 “裴家没落了,可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们家现在剩的旧部官职不高,可是猫有猫道,鼠有鼠门,这些人用好了,也是咱们的助力。” “你可是要好好谋算。之前她把大部分人脉给了裴家小丫头。这些年她对我防备甚深,我帮她保管了一些人脉她也没让我拿到多少好处。可是我知道,现在她手上也不是空空如也。” 王俅的眉目逐渐阴沉。 “她也太计较了,当年的事情别扭到现在,就连你这个亲生儿子,她都不愿意多为了你考虑。不过是一个镜昭,女儿还能给她养老不成?” 要不是思来想去,还是裴宜和的身份最合适,他也不想忍耐了。 但话说回来,裴宜和有宫里的皇太后堂妹、有裴家在民间的名声遗泽、有过往的人脉、有大量财产……这些财富,还是留在王家为好。 好家伙,开场白就是王俅对裴宜和赤裸裸的算计。怪不得有些故事,横竖一看,写满的大字都是“吃人”! 吃母亲的血肉,让她为自己不辞辛劳、留下丰厚的遗产; 吃妻子的年华,让她为自己打理家务、顺便奉献出岳家的人脉; 吃妾室的青春,让她对自己殷勤小意,再作为容器诞生未来的血脉; 吃女儿的婚姻,让她对自己“极尽孝道”,将一条活生生的命,变作自家祠堂中鼎盛的香火,用她的身体燃烧名为“传承”的灯油,照亮男丁的前路。 即使这个祠堂,最终也没有她们的位置。 王俅如此,可这世上的“王俅”,又哪里只有区区一个呢? 远的不说,近在咫尺的,不就有一个王须为吗? 归来的世子一张桃花公子面,吐出来的却是剜掉母亲血肉的剔骨刀: “是啊,父亲,母亲的确不通人情。幸好当年的事情,她不知情……” “放心吧,父亲。”他对很是满意的王俅恭敬点头。 “我会好好尽孝道的。大妹妹已经是突厥的皇后了,也算是福泽深厚。母亲早晚会明白的,她死后,是要依附您葬进王家的祖坟,而不是尸骨无存的裴家衣冠冢。” “好!”王俅得意击掌。 果然,他的长子和他如出一辙,不枉费他对他费心教育,以后修国公府的未来,都在他的身上了啊! “过去的事情都是正确的。无毒不丈夫,咱们大丈夫做事,不要有妇人之仁,当机立断才是正理。” “要不是在你的提议下,咱们两个果断上奏,让镜昭代替大公主远嫁塞外,陛下也不会承诺多给咱们家爵位。” “这些年你刚好用游学的名义避风头,等之后,你就有双重爵位了,咱们家也不是一个国公了!” 偌大的书房回荡着王俅的笑声。细看书房那一面巨大的黄花梨木屏风,上面雕刻的“马到成功”的骏马鬃毛,都因王俅得意的笑声而抖动。 王须为很是赞同父亲的观念。但说起母亲,他又不免要提及未婚妻,他的表妹庄婵娟了: “母亲的确糊涂,这些年,她从镜昭的事情里走不出来;从外祖母的事情里也走不出来。即使她不说,我也知道,她不想要贞国公府的亲事。” 王俅呷了一口茶,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心软,也是好事。反正只要你喜欢,她倒是也不会太过阻拦。你早日娶了婵娟也好,让她这个儿媳妇日日请安,替你尽孝,说不定过段时间,她就回心转意了呢。” 孝心外包这件事情,在王俅的眼里,似乎就是这么理所应当。 …… 日日请安? 你说谁啊? 她庄婵娟吗? 想起从小到大都骄纵跋扈的表妹,王须为的面皮不着痕迹地抽搐了一下。 信表妹婵娟能变成温顺体贴的媳妇讨人欢心,还不如信从小到大都爬高上梯的亲妹镜光是周皇武则天。(大雾) 王俅比王须为多吃了大半辈子的盐,一个抬眼就能猜出来好大儿的心事: “我知道你其实不算喜欢那个咋咋呼呼的蛮横丫头,说实话,我也不喜欢这样不恭顺的女子——但你必须坚持让所有人都相信你心悦于她。” “贞国公如今宠眷正浓。最近庄泊又不知道和陛下说了什么,两人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如今,开国的四家国公就剩咱们两家了,他家又是简在帝心,你可绝对不能放弃这样的岳家啊!” 王须为急忙答道:“是这样的……儿子自有分寸。” “嗯。”王俅放下茶杯,不轻不重地评点: “不过其中的门道也不少。陛下信任贞国公一家,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这种感觉实在不妙——就好像,庄家也是缥缈的空中楼阁一般。这样一想,你不喜欢庄家姑娘也不是坏事。这样的岳家,能为你带来好处,可若出了什么事情……” 王俅面色一沉,显然是回想起了他的岳家,当年权势赫赫却差点连累王家的敬国公。 反正男子三妻四妾天经地义,王俅脑子一转,“好主意”说来就来: “这样,你明面上好好对待庄氏,让她对你死心塌地;但是不要和她留下孩子,万一日后庄家有事,那可就难掰扯清楚了。” “若是有合适的女子,就刚好收在身边就行了,让身家清白的女子为你生下后代,然后把孩子给庄氏养育便好。这样又能真正意义上和贞国公家成为姻亲拿到好处,又能保证咱们家的后代没有庄家的事情,一举两得。” “她心里有你,仗着她喜欢你,你更要稳住女人,尽量从你岳父那里得到利益,但不可全无保留。一旦时机不对,便可以立刻用孩子生母的名义,断尾求生。” 王须为不住点头,深以为然。 为了贞国公家,他也要安抚好庄婵娟。 他还是太稚嫩了,心思一眼就被父亲看了出来。父亲就是那不可逾越的高山,时刻激励着警醒着他啊…… 王须为一边陷入了嗲男文学不能自拔,一边又想起了父亲说的“若是有合适的人”。 若是有合适的、让他心猿意马的人……会是谁呢? 蓦地,王须为想到了一张白里透粉的鹅蛋脸,即使是冬日的阳光,见到她也遏制不住挥洒温柔。 南边潮湿炎热,无数个夜晚,在被蚊虫惊醒的时候,他的梦里,都会出现长安的公府之中,妹妹院子里桂花秋千旁,那人的惊鸿一瞥。 她,似乎比二妹妹大上一两岁,当年的小姑娘,如今也长大了吧? 王须为收住了思绪,他不想在父亲面前过多展露这些对仕途毫无所用的情绪。 但有些事情对仕途倒是助益不小呢—— “父亲,望兰表妹那边,母亲做主、宫里太后问询,咱们不管也就算了。可镜光的婚事,您考虑得如何了?” 果然,讨论完怎么吃母亲、吃妻子,青出于蓝的王须为,又准备研究怎么吃另一个妹妹了。 毕竟,前一个妹妹已经为他带来了丰厚的回报,待他在承德帝面前露脸,那些心照不宣的好处就会实打实地落在他的身上。如此,才不算他在南方枉受了“几年的苦”。 既然大妹妹那么“好吃”,那二妹妹,也不差吧? 好生可怕! 这是人吗?为什么没有他们圣贤书中的“骨肉亲情”、“手足友爱”呢? 这是魔鬼吧!如此轻轻松松地把自己当作刀俎,将姐妹的人生当作肥美鲜嫩的鱼肉,每天算计着该怎么切割、怎么送给贵人,让她们的每一寸筋骨,变成自己脚下践踏的通天阶梯! “小魔鬼”问完了问题,“老魔鬼”还像模像样地叹了一口“慈父”之气: “如今局势不明朗,咱们还是静观其变吧。左右镜光年纪也不大,咱们家等得起。”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将她许配给二皇子。咱们陛下,说到底还是为了二皇子,给了皇后和楚家不少脸面,所以当时,我确实是有这个念头。” “但转念一想,二皇子已有婚配,镜光嫁给他算是亏了,咱们也算不得正经岳家。难道我堂堂修国公还要对庄家旁□□庶女没有爵位的父亲俯首帖耳吗?再加上大皇子和二皇子分庭抗礼,下面的皇子也都长大了,我就暂时把这件事放一放了。” 王俅老神在在,转着手上的玉扳指: “幸好啊,幸好没着急——谁能想到,今年的局势陡然变化呢?我看着,以前不声不响的五皇子,倒是有了一飞冲天之势啊!” 听闻这一段话,王须为有些急促:“那咱们不和五皇子?” “和五皇子什么?”王俅笑了: “都说了,不急。陛下的心思,谁知道呢?” “只有到最关键的时候,咱们的‘从龙之功’才越有价值。” 有价值的,还有镜光—— “镜光是我修国公唯一未出阁的姑娘,她身份高贵、活泼娇俏,谁能不喜欢她?” “都说‘奇货可居’,这话丝毫不假。镜光就是我手里的‘奇货’,只有在最合适的时间,一位最合适的‘买主’才配得上她。明白了吗?” 父亲循循善诱,兄长连连称是。 如果镜光看到这一幕,早就对王俅没什么期望的她根本不会失望,只会鄙夷痛骂。 而这个“兄长”还不放过另一个女孩: “陈家妹妹呢?虽然严格来说,她不是咱们家的孩子,但也在国公府长大。只要您将她认作养女,随便嫁到哪个勋贵官员家,不也是姻亲助力吗?” 王俅还记得那个“小家子气”的女孩,一见到他就缩在镜光后面不吭声。 说实话,把她放出去,他生怕未来捅娄子,那样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所以目前,他的想法是,把陈家丫头作为镜光的陪衬,一起打包送走。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他们要做的是—— “你妹妹以后的婚姻是你的助力,所以你要对她好一些,让她心里有娘家,以后才会心甘情愿帮扶。” 王俅对好大儿苦口婆心,毕竟,想要吃鱼,就要先把鱼养胖才是正理。 之前他因为不满陈氏,和镜光小时候也没什么感情,如今,他可是少不了镜光的礼物呢。 “这是自然,父亲。” “我早就带回来了礼物,这就给二妹妹送过去。她肯定会感动于我这个兄长的用心的。” 王须为自认为不普通,也很有自信。 二妹妹不过一个女孩子,以后就算送嫁妆,又能耗费多少?及时笼络才是正经呢。 王须为垂下目光。 等他以后和“她”在一起,也要多生许多可爱的女孩。 . 天空水寒,金叶孤烟。 越古楼前,镜光一身狐裘披风,坐在桂花树下的秋千架晃晃悠悠,看翠羽等小丫头们围在一起闹着要烤羊肉。 马上就是十一月了,过了十一月就是腊八,然后就是新年了。 镜光啃了一口小丫头们“上供”的烤肉,颇有兴致地回首过去,展望未来: 在过去的一年,她解决掉了两个火葬场、不用担心表姐表妹了;认识了一个喜欢自己的大漂亮; 重点是,这个大漂亮能带自己坐上那个…… 在新的一年,不知道大姐姐、五皇子什么时候能归来。 她无数次幻想那样的场景,但也许只有真正到来的那一天,她才不会醒时空对烛花寥落吧。 “莳雨,我还想再吃一块!” 镜光赖在秋千上不想动弹,迷迷糊糊叫错了名字。 培雾用干净的树叶包着一块外焦里嫩的烤肉,略微嗔怪: “姑娘就是偏心,她今天去寸心那里看望去了,不过半日您就忘了不成?瞧瞧,一转眼,您又把我认成她了。” 镜光心虚,只“嘿嘿嘿”装傻充愣,乖乖张嘴吃掉了培雾为她吹凉的外焦里嫩羊肉。 真香啊! 听到“寸心”二字,一旁坐着摇椅的王嬷嬷急忙从半梦半醒中打个激灵,通许多医理的她大声喊道: “培雾劝着姑娘省省肚子!莳雨一去,寸心老娘肯定又要给您做豆糕,这老婆子越发富态了,做饭也大手大脚,定会让莳雨带回来一篮子。姑娘晚上要是积食了就不好了。” “知道,妈妈您放心吧!”培雾大声回应上了年纪后耳朵时灵时不灵的王嬷嬷。 姐妹一场,她由衷地为天天挂着笑的寸心母女高兴;她和莳雨这两个从小没爹没妈的也真是羡慕寸心有亲人陪伴。 不过也没关系,培雾在镜光的撒娇里偷偷给她塞了一小块热乎的焦香四溢。 她和莳雨,有姑娘,就是有了家。 外面两个刚留头的小丫头跑过来,衣襟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刚得了好东西。 “快跟我走,世子刚去正院请安,他后面一长队的小厮手里好多好东西,咱们去了他们还能分南边带来的糖呢!” 一个性子急的刚跑回镜光的院子,就去拉玩得好的小伙伴。 另一个性子慢一点的追在她身后: “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 “世子那些好东西有一半是给姑娘当作礼物的,他一会儿就会来咱们这儿的。” 哦,差点忘了,大哥哥要回来了。 秋千上的镜光左耳朵是培雾的“莳雨和寸心……”,右耳朵是小丫头们的“世子……” 左右互搏之下,脑袋瓜子又泛起了熟悉的疼痛。 大事不妙! 镜光从秋千上起身,装作受寒的样子靠在培雾身上,连声说要去小憩,请大哥哥谅解,等她醒来就去前院和父兄道谢。 “我去休息休息就好……姑娘家是娇客,大哥哥不会介意的。”镜光叮嘱培雾。 她可太了解那两个男人的心思了,他们想要哄着家里的姑娘为他们做姻亲纽带,如今自然会对她百依百顺。 在这句话之后,头痛欲裂的镜光抓紧了培雾手,在沉入梦境前的最后一刻,下意识地对她多次叮嘱: “让莳雨在寸心那里住上一晚,明早再从后面绕回来……” “千万,千万不能让她看见世子!” “千万!” 65. 三个火葬场 她是不幸的,因为是个女孩,从小被爹娘抛弃,被卖到了姑娘们的人间地狱; 她又是幸运的,在五岁的年纪,凭借本能一路摸爬滚打逃出来,遇见了她的姑娘,有了她的家。 本以为能陪姑娘和姐妹们一辈子,就是幸福。 但是…… 那气宇轩昂、大权在握的世子爷,明明已经有了世子妃,还在不断招惹她。 她躲避、拒绝、 她跪下来求世子放过她, 换来的却是恶魔的低语: ——“我是国公府未来的主人,你不过是一个奴才,你觉得,就算你到外面大喊,是我这个天潢贵胄逼迫你个小丫头,除了闲不住的二妹妹,会有人信吗?” ——“就算你告到官府,我也能想办法把黑的说成白的,是你这个低贱的奴婢攀龙附凤不成才想倒打一耙,于我何干啊?” ——“我说莳雨,你也不想你的好姑娘、我的二妹妹为你冲锋陷阵、受到万人指责,连和皇子的难得好婚事都要被搅和吧?” . 莳雨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也不记得家在何处。 或许叫“小雨”还是什么的? 或许在长安的南边? 还是更远一点的地方? 她人生最初的记忆剪影,就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把她和许多幼,女绑在一起; 还有自家爹妈模糊不清的脸,和摇晃在爹肩头的白胖弟弟。 那个男人把小姑娘们用绳索串在一起,领着一串稚嫩的“两脚羊”,前往一个又一个“花楼”,期待有“妈妈”能看上她们。 花楼——多好听的名字啊。 被污遭的世道粉刷上了一层“宝奁香满、水镜生光”的绮丽气息,但却是开着一张血盆大口,时刻等待吞噬无数女子的人间炼狱。 这里不是个好地方。 这还是一个被绑住的姐姐告诉懵懂无知的她的。 姐姐比她年长不少,是一群小姑娘里唯一一个身高到男人的胸口的。 但是她很快就生病了,只能痛苦得弯下腰来,蹲身弯到和一群四五岁的孩童们同样的高度。 被麻绳绑住的“小雨”看见痛苦的姐姐,想起了自己的大姐姐。 是的,在她之前,爹娘早就已经卖掉了另一只不能传递香火的“两脚羊”了。 姐姐的身体因为痛苦渐渐弯成了一折柔韧又濒临破碎的弓。“小雨”只以为姐姐饿到肚子痛,于是她拿着分到的半块黑馒头,悄悄蹭到了姐姐身边,想要递给姐姐,却一下子被抓住了手腕—— “出过花吗?就是身上痒痒的那种?” 姐姐手心滚烫,吐出的话语也带着厄运的热气。 “小雨”回忆了一会儿,想起来以前有过全身发热发痒,然后在自家柴房里挺过来的经历。 她在姐姐的不忍心和如释重负中点了点头。 过了两天,大人们发现,一大一小两个女孩浑身长满了疱疹,不禁大呼晦气,急急忙忙将这两个“没福气的东西”丢在了城外,像是被鬼追命一样带着剩下哭泣的、惴惴不安的“羊羔们”扬长而去。 待车马声音远去,“小雨”自顾自起身,在溪水边洗去了一身涂抹的肮脏,用枯瘦幼小的手,和捡来的一根又一根树枝,为念叨“妹妹”到咽气的姐姐,挖了一个坑。 一直到姐姐的尸身被土堆彻底掩埋,“小雨”都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只记得,姐姐说她的母亲姓何。 五岁的“小雨”还想活着,她沿着被扔下的官道一直行走,不知道东南西北和前后左右。 一次冲击世界的大雨之下,“小雨”失去了知觉; 醒来之后,她看见了一个大红衣服里的粉团子,在向她和另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孩笑。 于是,“小雨”成了莳雨,那个叫“小五”的瘦小孩子,成了培雾。 . 莳雨和培雾,还有修国公府的二姑娘一起长大。 她身边有可爱的姐妹、有慈爱的嬷嬷,还有最重要的……姑娘。 也许是上天保佑吧,虽然小的时候得过天花,但莳雨的皮肤上没有留下半分疾病的痕迹。 从小,姑娘的奶娘王嬷嬷就说她像个“有福气的寿桃包子”,稍微长大一点,就陪着姑娘出去做客的工夫,皇后娘家的一个年轻公子就拉着她不放手,想要摸摸她的脸。 幸好有姑娘,一次一次救了她。 莳雨每次想起姑娘为了她恶狠狠地几乎咬掉那什么“楚公子”的一块肉的样子,都觉得心中一股股暖流流过。 那时候楚公子气急败坏、又知道理亏,在袒护姑娘的夫人面前骂姑娘是“小母狼”,但莳雨会在心里嘀咕——那是保护我的英杰,是我最好的姑娘! 她和姑娘一路长到姑娘的十七岁,看见有一个昳丽专一的皇子对姑娘大献殷勤,看见姑娘也对他颇有情意,看见夫人在为姑娘准备鸳鸯戏水的嫁衣…… “我是国公府未来的主人,你不过是一个奴才……你也不想你的好姑娘、我的二妹妹为你冲锋陷阵、受到万人指责,连和皇子的难得好婚事都要被搅和吧?” 就在一个转弯处被姑娘的兄长、修国公世子钳住手臂,听了一耳朵这个有妇之夫的轻薄之语。 . 本来满心满意只有一个姑娘的莳雨哪里会想到如此意外?她大惊失色,本想着说些好话逃走就是了,可是他却不依不饶。 于是就出现了上面的种种威胁。 如果仅仅是莳雨一个人,她不在乎; 可如果牵扯到姑娘…… 一日又一日、一次又一次,姑娘的婚期越来越近,世子的威胁与日俱增。 莳雨经常心存侥幸:世子是姑娘的亲哥哥,会盼着姑娘好的,定然不会真的毁了姑娘; 可是在一遍遍听到世子故意传过来的、当年他们对夫人和大姑娘的算计,莳雨真的不敢堵上姑娘的未来。 她努力遏制住满心苦涩,不顾姑娘的挽留,和姑娘说“江南的亲生父母要把她接回去疼爱”;随后成为了修国公世子安置在竹枝巷的外室。 不仅受着气急败坏的世子妃三五不时派人辱骂,还承受着世子的欲念。 世子啊,白日和世子妃庄大小姐“鹣鲽情深”的世子啊,到了夜晚,就化身成为“采花贼”,自以为“风流潇洒”,与佳人花前月下,可是莳雨分明看见,他遍布罗绮的皮囊之下,满溢着污秽与下流! “莳雨,我喜欢你,你放心,等……我就接你回去。”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都是因为爱你啊!” 无数次,莳雨听见自己身上的情意绵绵,几欲作呕。 你是为了我吗?可是我分明听见了,你和属下念叨的,对庄家姑娘的资源、和对我的肚子的极致利用。 日复一日过去,莳雨怀孕了,在万分不情不愿之下,生了一个男孩。 “抱到世子妃那里……” 这是挣扎了一天一夜的莳雨,在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不能永远坠入黑暗呢? 从绝望中醒来,莳雨看见那个男人,深情款款地坐在床边,对她大肆赞赏: “这个孩子生得好,但为了他的身份,以后就当作是世子妃的嫡子吧。” “我知道她不喜欢你,但有了这个孩子,以后她也不会为难你。” “我们再生个孩子好不好?和你一样,粉嫩可爱的女孩……” 不好,当然不好! 但不管她怎么想办法,这个被婆子们称赞“多子多福”的好身体,还是迎来了第二个孩子。 她想方设法买了堕胎药,在世子愤怒的呐喊中,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新的血脉。 “对不起,莳雨,对不起!” “你对我说说话好不好,就说说话?” “我不该威胁你,我不该逼迫你,我不该让你母子分离!” “可是我不能放手——” “我爱你啊!” . 还虚弱的莳雨被这位口口声声全是爱的世子抬回了她熟悉的国公府,可是这里已经没有她熟悉的人了。 姑娘已经飞去了天家。 被囚禁在一个小院、层层看守的莳雨透过四方天空,幻想姑娘此时的样子。 她这时候在哪个宫殿呢? 传说中的坤宁宫,会不会也被她种满了一院桂花树? 她的夫君、那个漂亮的皇子会对她好吗? 她会有可爱的孩子吗? 培雾和王嬷嬷,如今也会顺遂美满吧? 莳雨沉浸在“姑娘生活在仙境”的美妙幻想中,似乎这样,她就有了能够武装周身的铠甲。 菱花淡妆,瑞脑天香;闲置书卷,笑语檀郎。这便是姑娘如今的生活吧。(注) 莳雨在这昏昏沉沉的美梦里,不知朝夕。 即使世子妃,也就是以前鼻孔朝天的贞国公家的大小姐庄婵娟,经常过来和她说些“我早就知 道你们这些丫头不安分、蓄意勾引世子”的辱骂,并打砸院子,还下令责打她,她也不在意; 即使那个被她辛苦诞育的血脉,小小年纪就长着和王须为一样令人恶心的面孔,美服华冠,被一众下人众星捧月,用鄙夷的眼睛上下打量父亲口中的生母,语带刻薄: “这不是我母亲,我母亲是国公小姐才对,不是这个低贱的下人!” 莳雨也没有转动半个眼珠。 本就是恶魔的后代,是恶魔强迫她留下的证据,如今不出意外地成为了一个小小恶魔,她又何必为此悲伤呢? 她莳雨,如今不过是被囚禁在世子院子里一句含含糊糊的“姨娘”。 ——王须为不想用“莳雨”这个名字称呼她,怕引来零零散散镜光留下的小小丫头们的怀疑; ——莳雨不想用别人眼中的“自己的”姓氏,她觉得那个姓氏被他说出口,都是对九泉之下的、当年的姐姐的玷污。 就这样吧。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无知无感、无生无死。 莳雨被囚禁在年少时欢乐的府邸,成了那一方幽暗的小院,永远不会消退的潮雨。 直到一个夜晚,国公府人声鼎沸,火光冲天。 世子妃披头散发、样貌疯癫,一向不屑于踏足这“卑贱之人住处”的庄婵娟,终于将打砸的范围,从室外转移到了屋内。 “出了大事了你知不知道!我……” 她用尽全力扳住莳雨的肩膀,锋利的指甲在莳雨的肩膀上悉数折断,留下了不知是婵娟还是莳雨的血迹,融合成一道涓涓细流,随着莳雨的衣袖皱褶蜿蜒出的河床下落。 “……事情就是这样,我要回家看看发生了什么,你这个卑劣的女人也别想着高高挂起,至少这个时候照顾你的孩子!” 这个时候依旧心悦王须为、愿意疼爱和王须为的五官性格如出一辙的男孩的庄婵娟,依旧恨着莳雨。 可悲可气的是: 她的恨意寻错了人; 王须为这个伪君子,也根本配不上她的爱。 莳雨的眼睛因为庄婵娟的一通抢白有了些许光亮,不过却不是为了能和那个孩子亲近一番—— 笑话,世人皆知,那是世子妃的孩子,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更在意,那些急迫的话语,后面显露的危机。 . 说不清暑去寒来多少年了,就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莳雨第一次,走出了逼仄又隐蔽的院门。 那一群庄婵娟派来的婆子,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监视这个“姨娘”,在少爷的面前,不许亲近不许爱抚。 庄婵娟只是需要在这个时候,用莳雨的“母爱”去爱护孩子,但她不允许莳雨真的恢复她本来该有的“母亲”身份。 那个与王须为相似的孩子,一定要是她庄婵娟的孩子。 这些仆妇盯着莳雨,不允许她“涂脂抹粉”、“不安分仪态”。 但谁也猜不到,莳雨真正的所思所想,根本不是那一对蚕食了她的灵魂的父子。 等她们反应过来时,打头的婆子身上已经带伤。 手握利器的莳雨在国公府生活了十数年,比她们了解各种犄角旮旯得多。一个不注意,那看似娇弱的人影,已经趁着人声嘈杂,从各种小路和隐蔽的角落混进了前院。 众多士兵监视下的前院,王须为满身血污,双手因害怕惶恐而不停颤抖。 她说说好话,意识还算清醒的王须为,真的以为她“回心转意”了,带着心中的算计,高高兴兴让她进入内室。 “莳雨啊,好莳雨,你是镜光最为亲近的人,这些年我对你也是锦衣玉食吧?所以现在,帮帮我好不好?帮帮我,也是帮帮你的孩子……” 但他旋即被从未看得起的女人利落地捂住了嘴。 天光微亮,外面守候的禁卫军察觉不妙,急忙打开房门,却只看见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和一个面无表情的人。 “啊!”被绑在一起的家丁小厮吓得大叫。 禁卫军们也被唬了一跳。他们刚要把这个杀了罪犯王须为的女人绑起来审问,就看见那“凶残”的妾室,正要全身蓄力,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都给我住手!” “停,你给我停下!” “是我啊,莳雨!” ——“看我!何莳雨!” 院子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外面传来的呼唤。 66. 三个火葬场 “所以你一路没看见任何人吧?我是说,任何男人?” 次日,镜光拉着从寸心那里过夜回来的莳雨,提着的心完全悬不下来。 “放心吧,姑娘。我在这里都生活多少年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小路和犄角旮旯我都熟悉,想避开人轻轻松松。” 莳雨不清楚为什么姑娘会突然传话,但还是顺着她的意思,一路悄悄进来,没有遇见任何人。 如此就好。 镜光暂时松了一口气。 外面的王嬷嬷和培雾在说些什么“要准备腊八”之类的事情,嬷嬷年纪大了,听不清旁人说话,自己的声音倒是依旧中气十足,间或有日暖的笑声,还有翠羽她们的玩闹。 女儿家的声音就算是叽叽喳喳,也不让镜光觉得吵闹或烦躁。 她拉着莳雨坐在妆台边,任光可鉴人的雕花圆铜镜,分毫毕现地映照出侧边伶仃雀口吐出的香烟,和莳雨温润的脸。 在镜光面前,莳雨此时的眼睛和脸庞一样温顺。她对镜光全身心地信任,丝毫不会觉得姑娘突然提出的要求太过古怪。 甚至在镜光进一步说明,“之后一段时间,你就待在越古楼,千万不能见到外人”的语句之后,莳雨仍然面色不改,温柔应下。 她的鹅蛋脸永远都是那么莹润,无论是和姐妹们调笑,还是认真听着镜光的话,都会散发出温柔又生动的光辉。 这样的莹光,镜光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见莳雨收起过一分一毫。 但在那个世界,她却是蒙尘珍珠,被王须为那个禽兽磨去了光芒。 是的,镜光在心里已经单方面拒绝称呼他为“兄长”了。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以亲人相称! 不过——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让你这么做吗?” 镜光在绣凳上挪挪屁股,有些不自在。 坐在她对面的莳雨勾起嘴角,安静地帮镜光梳理散在衣襟上的红丝绦。将丝带整理在发间之后,她温暖的手又拂过镜光摇晃下来的、小巧的珍珠发梳也拦不住的碎发: “我知道姑娘不会害我。姑娘一定有自己的道理的。” 我对姑娘的信任,实在不需多费口舌。 镜光哑然,满心复杂与愧疚地紧紧拉着莳雨不放。 碧玉年华的莳雨,袅袅婷婷,仿佛就是一团柔软的轻云,一缕和煦的晨风,明明就那样柔柔地将镜光包围,可仿佛一不小心,就会飘散来开。 恰似蜘丝清露草,风吹丝断任意飘。(注) 那些梦境中的画面,一帧一帧,化作了夜幕下永不停歇的发光走马灯,用它那五彩斑斓的颜色,在镜光的脑海中旋转出光怪陆离的画卷。 ——在那样的梦里,她为什么没有护住这一丛柔韧鲜活的小草呢? ——一向自诩高门贵女、威风八面的庄婵娟,为何会不顾仪态地和莳雨大喊大叫,她到底和莳雨说了些什么? ——最后的声音,又是来自何方? 还有,镜光呢? 梦里从未出现的“王镜光”,显然是没有得到预示的。 但镜光无比肯定,那还是自己,那就是自己,无论何时的“王镜光”,灵魂都没有变化。 那么,没有预警的“镜光”,又经历了怎样的人生呢? 眼前似乎被蒙上了一块冬日晨雾里的琉璃,镜光想要在寒风中努力哈气,让琉璃上有片刻的能被她擦到透亮的温度,以窥得前路; 但似乎是外面的环境太过寒苛,还未等镜光伸出衣袖拂清玻璃,那一块刚刚有了些许暖意的巴掌大的地方,便又立刻结成了一片寒霜,挡住了镜光想要往前探寻的眼睛。 扬汤止沸,也不外如是。 啊,一想起那些模模糊糊的事情,镜光头又有点疼了。 两弯翘眉都要被她皱得打结。 不过转念一想,有些事情,就算真的想破脑袋也没有用处,不如先把眼前的“世子爷”处理好。 虽然不知梦中的她为何在最后直接隐身,但如今身处现实的阳光下,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好莳雨。让她永远都是舒展的雨丝云雾,不会被烈日灼伤消散,不会在干涸的尘土中枯萎风化。 外面的培雾和翠羽依旧在说话,只不过中间又加上了几道莺歌燕语。 是懿香带着惊春迎桃来这边了。 现在,为了图镜光的婚姻带来的利益,王俅王须为这一对父子,可谓对镜光出奇的好。 四季如春的岭南上贡的荔枝,在由南向北的一路严寒之中可是十不存一。王俅得了承德帝赐下的两颗荔枝,想了又想…… 分给了镜光半颗。 真大方啊。 镜光把这半颗荔枝转赠给了两位母亲,但她们又让嬷嬷们原样送回了越古楼,还嘱咐镜光快点吃完,防止本来就已经蔫头耷脑的荔枝再被长安京不懂怜香惜玉的北风彻底吹干。 在莳雨回来前,镜光让小丫头们去鹤鸣居那边寻了懿香过来。算算时间,也的确是这会儿了。 “我来吃荔枝啦表姐!” 懿香穿着银红袄儿,像报喜鸟一样飞到镜光身边。 她不与镜光客气,镜光也不和懿香兜圈子。 “唔——” 懿香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了一块甜丝丝的果肉;她转头再看旁边的白瓷彩绘果盘,已经是空空如也了。 “表姐你怎么都给我了?”懿香其实一开始就是想蹭个味道的。 “嘘——” 镜光捏住懿香的嘴巴,让这个嘎嘎乐的小鸭子赶紧吃完。 她一手拉着莳雨,一手拉着懿香,几个人从外面阳光灿烂的大妆台移步到拔步床里面隔间的小妆台。几人坐定之后,镜光开始向懿香和莳雨,讲述她的第三个梦。 自从上次与懿香开诚布公,镜光觉得,有些话,说与自己绝对信任的、也能相信自己的“当事人”,其实也不是坏事。 “这一年以来,我陆陆续续,做了一些和你们息息相关的梦……” 她拉着莳雨,讲述着这一年来的奇遇。 最开始讲到望兰和懿香时,莳雨颇有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怪不得那个时候姑娘每天魂不守舍,经常跑到外面做些奇奇怪怪的举动,还硬要把晚娘接进国公府,原来是这样离奇的缘由啊。 待到镜光深吸一口气,双眼凝视莳雨的眼睛,开始诉说第三个梦境后,莳雨和懿香的表情逐渐凝重。 “这故事里的人……是我?” 莳雨很难想象,在姑娘的梦中,她会变成一团行尸走肉,每天只在一个被竹林掩映的小院子里空空张望碧空。 顺便冷眼观看“痛哭流涕”的、“乞求原谅”的所谓“男主”全力表演。 而那强取豪夺的“男主”,也是所有悲剧的始作俑者,居然是与庄家姑娘有了十年婚约的世子! 一时间,莳雨的身体整个僵在了凳子上,似乎整个人都是镜光拔步床里,一具崭新的雕像了。 这故事、这梦境…… “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啊!”懿香的眼睛这时候也瞪圆了。 她对镜光这个自家表姐可是完全信任的,也就是在这样的信任里,她逐渐品出来了: 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但有时候,生活比艺术更加抽象。 看看那姓秦的、姓肖的,哪个不是“长江后浪推前 浪”?如今自家这位光风霁月的世子,可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呢! 眨巴眨巴眼睛,懿香一下子想起来了什么事情: “我就说!” 她和表姐叭叭叭说个不停: “我就说,昨日大表哥——我是说世子,还难得亲自给我送去了厚礼。可是要到离开的时候,他却迟迟不肯离开鹤鸣居,我总感觉他在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等他离开了,他的贴身小厮又寻了个由头过来找惊春嘀咕,说是什么‘世子要给二姑娘补礼物,问问这边的姑娘们,二姑娘身边的人去哪里玩了’。” 懿香的声音越来越尖,被镜光拉了一把后,她四处张望一下,才压低声音: “我昨天就觉得顶顶奇怪:就连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情况下,有这个兄妹的名号在,他都能来我院子坐坐;何况他是表姐的亲哥哥,就算是要准备礼物,怎么就要从我这里转上一层,而不是直接去寻莳雨培雾,或者王嬷嬷呢?” 懿香右手握了个空心拳,在左手的掌心里一击: “今日表姐一说,这就对上了!” “合着他昨天就眼神乱瞟,暗戳戳地找寻莳雨呢。肯定是先到表姐这里没遇见人,就纡尊降贵地跑到我那里亲自搜寻了!” 一个身有婚约的、二十四五的成熟男人,拿着关心妹妹做由头,跑到女孩子的闺房里。面上一派高门大户、正人君子的端庄样子,实际心思早就飘到了离京前就看上的、当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姑娘身上去了。 他就用那双猥琐的眼睛,在表妹的女儿房间里龌龊地搜寻女人! 呕! 三个女孩同时有点泛恶心。 莳雨挺起腰身,急步走到镜光的床头柜边,为两位姑娘和自己各倒了一盏茶水顺顺气。 如果是世子离京之前? 那年大姑娘出嫁,不过十五岁;自家姑娘还是孩子,也才十一岁;自己也才十二三岁。那,那个禽兽世子……已经十九岁了! 一想到在自己还是没发育好的小女孩的时候,就有一双成年男人的眼睛对自己的身体想入非非,莳雨真的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样被男凝被意淫的感觉,真的比刚刚得知那个梦境故事的时候,还要让人心生厌恶,恨不得将隔夜饭都吐出来! “那咱们怎么办,表姐?” “把世子和前面的男人们一样,想个办法搞下去?” 懿香有些跃跃欲试。 对于这样的提议,莳雨又是害怕又有些兴奋;但转念一想,她露出了和镜光一样纠结的表情。 这个时候,满脸为难的镜光抬头,和莳雨对视,两人双双面露难色: 把王须为搞掉,她们没人会心疼; 可是—— 可是王须为到底还是裴宜和的长子啊…… 这些年,裴宜和一直怨怼儿子当年不帮着远嫁的妹妹说话求情,可也对他还有一份割舍不掉的爱意; 也是如此,裴宜和依旧住在国公府,表面上和王俅虚以逶迤,到底还是担心如果做父母的家宅不宁,影响到儿子的风评。 这样的母爱是一把双刃的钢丝,一面为王须为留住了最后的底线,一面着实让镜光进退两难。 最后,还是莳雨先放宽了心,安慰镜光: “没事的,姑娘。左右咱们已经知晓了他的心思,这就比什么都没准备的强。” “我听你的话,现在就在越古楼不出去,也不会像梦中一样受到威胁。咱们慢慢想办法就好。” 明明自己才是当事人,可莳雨还是坚定地向镜光微笑: “我的姑娘,就是世界上顶顶厉害的姑娘了。” 67. 三个火葬场 “姑娘啊,好姑娘啊——你们出来了吗?” 外面的惊春还记得懿香和她说过的下午去和金家姑娘出去挑首饰的事情,忙着催促。 拔步床里的三人暂时鸣金收兵,约定继续密切观察王须为的动向,下次再商讨战术。 莳雨先两位姑娘一步,把刚刚遮上的拔步床外间的帘帐挂回金钩;镜光则是从小梳妆台里面摸出几块银子,给懿香零花,让她和金芳时尽情采购: “快去收拾吧。这回你可是能好好出去撒欢了。” 懿香其实有银子,但表姐给了新的贴补,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她笑嘻嘻地把银子放进腰间的大荷包,这荷包还是晚娘新送过来的呢。 目光一瞥,懿香看见了小妆台上的几沓信纸。 “这是谁的信啊?” 懿香今天一个瓜又一个瓜地吃,都要吃撑了。 原来表姐,还有秘密呢! 既然今日已经说了这么多了,镜光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明示懿香: “你别和外人说这些,咱们悄悄的。” “等我成功,你就可以真正吃香喝辣躺平一辈子了。只要不杀人放火,你做什么我都罩着!” 哇哦!美滋滋的生活! 懿香好期待啊。 . 午膳之后,越古楼的上上下下又陷入了困觉的时刻。 正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似乎每个季节,正午时分的太阳都让人昏昏欲睡。 除了当值的丫头婆子,余下的人要么回自己的房间,要么有几个小丫头赖在二姑娘的暖阁外头,小小休息一会儿。 镜光一向是个高精力的姑娘,所以有时候她随大流地去睡一觉,躺在床上就当是休息了;大部分时间她根本就不困。 于是便赶丫头们去休息,她则是安安静静地做些自己的事情。 就像今日中午,镜光认真拆开五皇子最新的一封信件,任北地的风与墨,跨越千里,吹到了她的一方小天地。 “镜光,楮墨有限,不尽欲言。” “我来到了北地,这个在长安京的贵族眼中满是风沙与荒芜的地方,这个国朝与突厥最为相近的地方。” “这里明明降水稀少,土地却带着被洪水冲刷的一层稀薄白沙。也许那是亿万年前女娲补天留下的蛇尾拖行的痕迹吗?但这片国朝的边疆,却如此地广人稀。”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然在很近的地方,看见了突厥的牛羊。一开始我是这么认为的,还在疑惑,为何那边的牲畜会来到这边吃草。但舅舅和我说,都是我看错了。” “我的舅舅姓苗,我外祖家上面数一两代还是西南苗地的居民。几十年来,我的舅舅从西南到长安、又被放逐到西北,的确是人生失意、世事难料。不过幸好,随着当年的大赦、如今肖家的覆灭,他不仅摆脱了罪籍,还得到了晋升。如今他也能被尊称一句‘苗大人’了,但在内心,他还是想回西南,落叶归根。” 找到了亲人吗? 镜光歪头,发髻上的斜插宝鸭随之反射出不同角度的冬日暖阳。 “你的姐姐的事情我也在这边打听了。如今肖家倒台,这边的居民说起话来也都畅快了不少。若是一些两国边民的事情,百姓也就畅所欲言了;可是涉及到皇室,他们和这边的官员都无从知晓。我很是抱歉,不能一解你的思念。” 不抱歉的。 镜光小小声念叨。 边境的百姓,哪里能知晓天潢贵胄的尔虞我诈呢? 也许提起王镜昭,他们都不知道是谁;只有说到“和亲公主”,他们才能想起来,在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有一位来自“皇宫”的公主,用她的红盖头,短暂拥抱过这里的土与草,却长久带来了安宁。 据五皇子的信,如今西北无大事,突厥和国朝也保持了暂时的平静,这也是天大的好事。 但不知为何,镜光看着信中“官府说得到了长安的授意,逐渐把百姓往边境之南迁徙,说是能更好地休养生息……” 总是不自觉地皱眉。 就连头上的金鸭簪钗,也因着主人的不安,黯淡了几分颜色。 把百姓往边境之南迁徙……那边境的士兵是否有动作呢? 国朝的边境,不会只剩下一片牛羊了吧? 啊哈哈。 镜光甩甩脑袋,主要是为了甩出去这个堪称离奇滑稽的想法。 肯定不会这样啦! ——这是何等脑残皇帝才能下出的指令啊。 镜光没有惊动外面小榻上的莳雨,安静地磨墨,为远在北地的、碎碎念边巡生活的五皇子,送上来自长安的“见信如晤、盼得尺素”。 笔中相思意,一字胜千言。 . 自从归家以来,王须为这厮倒真是“不辞辛苦”、“友爱妹妹”,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过越古楼多次。 他的心理活动,在镜光眼里,就是两个眼睛正好对半开的“扇形图”: 一半画着一个算盘,时时刻刻盼望镜光的婚姻能为他带来好处; 一半……那些龌龊心思,不说也罢。 但是王嬷嬷率领的大家也不是吃素的。 但凡镜光在,那就是镜光带着一群年过不惑的婆子们去接待; 若是镜光不在,那王须为就会被死死拦住,绝对闯不进镜光的院子。 连带他的随从小厮,也都被三令五申过的婆子们围在外面。 二姑娘平时宽宥,但这一次格外严厉,就算是见钱眼开的仆妇,也在二姑娘定下的相互监督,和严厉惩罚之下,不敢明知故犯。 如此,忙活着和贞国公府提亲成婚的王须为偃旗息鼓,莳雨的安全算是暂时有了保障。 为了世子的大婚,整个国公府上下都在忙碌。即使是正院,裴宜和也算是用心问了几句。 “唉,我又不想做坏婆婆。”裴宜和对来蹭吃蹭喝的镜光懿香感叹。 “我不喜欢姓庄的那一家子,婵娟的性格也不好,可一个姑娘家的青春又有几年?她认认真真等了须为这么多年,也是一片真心。” “须为也是,即使我一再反对,他也铁了心要娶婵娟,可见他不像他老子那般无情无义,对婵娟也是中意的。” 在满桌子的红绸下,裴宜和的表情带着一丝怅惘、不甘,和释然。 “郎有情妾有意,我做那坏人又有什么意义呢?终归是他们小两口的事情,我就不在这件事上继续计较了。” “婚期就在明年春天,也祝他们得偿所愿之后,真的能幸福吧。” 外面的丫头端上了两碗热乎乎的赤豆糖粥,其中一碗按照裴宜和的吩咐,特地淋满了镜光喜欢的桂花蜜。 裴宜和自己年纪大了,再加上对镜昭的思念与日俱增,这些年胃口越发不好,这些甜的黏的她都消化不太动了。 于是她便时时让小厨房准备好,给年轻的孩子们吃。 她把两碗糖粥亲自放在孩子们的眼前,嘱咐她们慢慢吃、不要贪嘴耽误正餐。就和屋里面的陈金珠一起,商量要拿出什么聘礼了。 “总归是,世事难全十之八/九,人情掩盖一二三分啊。等你们长大了,就能明白了。” 糖粥的热气和香气中,裴宜和的声音有些疲惫。 每天上蹿下跳、吃得多饿得快的镜光其实早就有点饿了,但她这时候就着裴宜和刚刚的感慨,和对王须为庄婵娟这一对梦中同床异梦的夫妻“两情相悦”的赞美,顿觉不妙: 母亲,她似乎对王须为的认知,和我不一样! 她真的以为王须为还不到“罪无可赦”的地步! ——亲娘啊,我该怎么办? 镜光还没有忘记,去年她和裴宜和说起关于望兰的第一个梦境的时候,“大人”裴宜和是不太相信的。 所以,她不想打草惊蛇。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狠狠地在母亲面前扒下他伪善的面具才好。 这一顿点心,镜光可是难得地吃得心不在焉。 好在还没等懿香深问,柳雪缕就带着王须行来帮衬夫人了。 柳雪缕今日因为儿子再次从书院回来而喜气洋洋。如今秋闱已经考过了,王须行还是要在书院继续学习,等待成绩出来、准备明年的春闱。 这会子因为世子要显示王家的兄友弟恭,需要让弟弟陪同提亲,于是王俅准许王须行回来一趟。虽然目的不纯,但好歹也够柳雪缕看看自己的骨肉了。 不喜欢自己的孩子,难道要喜欢王俅那个老登吗? 柳雪缕制止了镜光和懿香两个小辈问好的动作,让高嬷嬷通报后,也进到内室随裴宜和一起忙活上了,留下王须行和亲姐表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姐——” “闭嘴!我是不会给你那个荷包的!”镜光打断他的意图。 也不知是哪来的心思,王须行就喜欢那个宫里的荷包,多次向镜光讨要。 他一向在姐姐面前恭敬懂礼,如此三番五次犹犹豫豫,的确是因为他真的喜欢。 冥冥之中,王须行总觉得那是一段缘分。 看见弟弟来了,胃口缺缺的镜光正好把面前的茶点果子推到须行面前,熟练安抚: “乖啊,等姐姐什么时候进宫,再看看有没有类似的。” 至于什么时候进宫? 镜光:画大饼的事情罢了,你还指望我为了你真去一趟紫禁城啊? . 生活中,有一种行为叫一语成谶,或者一种“豪言壮语”,叫立fg。 距离王须为顺利提亲不超过半个月,差不多是腊八节的时候,麟趾宫贵妃传旨,请王家二姑娘进宫吃吃果子叙叙话。 外面都把“冬天还要吃荔枝”的贵妃穿成妖魔鬼怪了,镜光倒是不怕。 她唯一感到头疼的是—— 又要去坤宁宫和皇后斗智斗勇,不对,是装怂下跪啊! 68. 三个火葬场 镜光可不敢打包票,这一次依旧有贤妃“神兵天降”,特意绕道坤宁宫为她解围。 在这种事情上,指望别人总是不靠谱的。 有了头一回的“经验”,越来越喜欢把事情掌控在手心的感觉的镜光,在入宫前一天晚上,直接拉着两位母亲在自家搞出了“实战演习”,目的就是想出皇后可能刁难的点子,并准备好应答的话语。 这活像是后世的“模拟面试”? 一道奇怪的思路在镜光的脑海里一瞬间划过。 . 入宫当天,紫禁城飘洒下来了纷纷扬扬的白雪。 苍雪拂衣之下,紫禁城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琉璃世界,镜光与来往的宫人,也不过是这苍茫宫墙上划过的一丝剪影。 碧瓦罩红墙,雪飘洒裙裳。 漫漫宫路远,日华浮雪长。 雪天的坤宁宫,白玉石阶越发剔透,红墙白雪美不胜收。 可外面有多莹白,宫内就有多晦暗。 这样的晦暗倒不是指落魄或者寒酸——坤宁宫依旧是遍布珍玉、满列罗绮,无论是庄严的匾额、宽大的宝座,还是高高宝座后厚重的金雕屏风、宫女恭肃交叉持立的点翠宫扇,都昭示着帝国女主人的威严。 这里富贵依旧、威严不减,但坤宁宫的主人楚月云却被抽去了不少心气。 曾经的二十年,她最喜欢坐在独属于皇后的宝座上,高高在上地俯视一群“残兵败将”。 每到每日请安的时刻,她都充满了属于主人翁的荣耀和雀跃。这样的精气神让她在深宫之中时时刻刻都精神抖擞、为自己的二皇子出谋划策。 但现在,二皇子再也不需要她冲锋陷阵了。 她的儿子和皇位,注定无缘了。 从承德帝剥夺了二皇子的继位权利那一刻算起,到现在也不过是不到一旬;可就这短短的三个月,楚月云仿佛已经苍老了三十岁。 坤宁宫的正南方,越过中间比起两大殿略显袖珍的交泰殿,就是更高一层的乾清宫了。 从秋风萧瑟到雪花纷扬,楚月云经常不顾劝阻,把坤宁宫的正门大开。她就在潏潏寒光、霜尽夜长之中,远眺乾清宫上的龙头凤首,还有神兽脚下的碧金滟滟。 呵,乾清宫? 楚月云知道,自己病了。她在清醒地发疯。 曾经,她最瞧不起麟趾宫的苏贵妃,不是因为她是明敬皇后曾经定下的正妻人选——楚家成为皇后母家,不需要有任何道德。 她只是觉得,那样疯癫的女人可真是脆弱,远远不及自己这样,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可原来,一切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真到了自己的时候,楚月云和苏迎璋,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现在的楚月云,明面上似乎没有变化,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就是在太液池边行走的水鬼,不甘心在阴阳交界的地方,就此还魂回到人世,恨不得再抓一个看不惯的生灵来当替死鬼。 哪怕就此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她也心甘情愿。 所有以后登基的,若不是自己的二皇子,那后面的几十年,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明明是和承德帝一样的年纪,那个男人还有精力宠幸祸害青葱年华的水灵小宫女,可楚月云的眼皮已经完全耷拉下来了。 她的一半黑眼珠几乎被遮挡,衬得露出来的眼白越发阴沉。 这样的模样不仅让新来的宫女太监瑟瑟发抖,也让楚月云自己都心生厌恶。每日起身,她都不敢俯身去看宫女端着的水盆中,自己不再年轻的面容。 仿佛那心中的“水鬼”,会出现在盥洗的盆中、喝茶的杯里,甚至连分毫毕现的水银镜的镜影,她都不敢多瞧一眼。 这里面倒没有多少反思——为了权力,她害过的人已经不计其数了,也从不后悔那些“卑贱之人”的离去。 可是为什么,一直到最后,她却离权力,越来越远了呢? 兜兜转转,她居然还不如麟趾宫的那个人。 如今,楚月云将之前作为“荣耀时刻”的请安,改成了十日一次。幸好慈宁宫的裴太后素来不喜欢楚家人,也早就不需要她去侍奉。 她除了撑着一口气忙活完自己的事情,就是一个劲儿地盯着乾清宫的屋顶,消磨掉这段对她来说格外漫长的时光。 今日,她还拉上了一个一起发呆的、并不喜欢的“陪客”。 . 镜光已经在坤宁宫里干坐半个时辰了。 真的是不掺和一点点水分的干坐啊! 之前准备的“面试”流程一个没用上,但镜光也一点都不快乐。 她在坤宁宫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如芒刺背,如坐针毡。不仅要和皇后一起感受她的萧索,还要继续忍受坤宁宫的“仙雾缭绕”。 明明看那些戏剧,天宫就只是众人口中的“琅嬛胜地”,但镜光潜意识觉得,神仙居住的地方,也一定是云蒸霞蔚、白雾飘摇。 ……但就算是仙子们,也受不了坤宁宫的香雾吧。 会不会所谓的“仙子思凡、与人间情郎成就姻缘”,也不是说仙女多么看得上凡间的男人,而是受不了原生环境一些难以忍受的事情呢? 镜光腹诽。 也不知道皇后是倒进了多少熏香,总之,这坤宁宫的瑞雾香风,她已经享受得厌烦疲倦,不想再吸入了! 被呛人的熏香腌入味的镜光,恍恍惚惚,昏昏欲睡。 好在皇后本人也神思不清,没有 盯着她的错处;至于坤宁宫的宫人,就更不敢在皇后性子日益古怪的档口,发出声音了。 半梦半醒之间,镜光似乎梦回了上一次来到坤宁宫的场景。那个时候的皇后想要刁难她,到底也算是有点精神头; 自己当时也想着怎么回话,不像今日,脑子里信马由缰,不知跑到何年何月去了。 镜光不喜欢这样思维不受控制的状态,想要清醒一点,脑子反而更混乱了。 皇后衣襟上的碧玉扣子,就像是催人睡眠的沙漏,在镜光面前一晃一晃。 ——不对啊,皇后今日的扣子,是牡丹纹样的子母扣; ——哦,想起来了:碧玉扣是上次进宫的时候,皇后的衣着。 上次…… 上次在坤宁宫,皇后说些什么来着? 凤凰口中吐出的紫烟在镜光周围萦绕,绕着她蓦地回想起上次皇后的阴阳怪气: ——“当年那个不伦不类的公主……你们王家父子也算是赤胆忠心、举荐有功;今日你这‘尊贵’的二姑娘……”(注) ——“王家父子,举荐有功!” 伴随轻轻碎碎的脚步声,镜光一下从迷蒙中惊醒。 坤宁宫的正殿,地龙温暖,她的后背却陡然生出一层薄霜般的冷汗。 皇后上次说过的话,是这样的吗? 当时,镜光满脑子都是怎么不激怒皇后,又被坤宁宫的味道弄得烦闷,居然漏掉了这个关键的细节! 王家父子…… 当年在大姐姐的出嫁里,王须为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 刚刚有些碎碎的脚步声到了坤宁宫内的鸾凤和鸣吉祥毯上,化作了无声的寂静。 “请皇后娘娘安……” 镜光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贵妃身边的秋娘。 她接到执蕙的报信,就特地前来坤宁宫接走自家娘娘的客人。 “哦,你啊。” 楚月云也才回过神来。她二话没说,让镜光跟着麟趾宫的人离去了。 依旧没有关闭的坤宁宫大门,像是一幅阴影明灭的画。楚月云居坐在飞雪的中心,定定不动。 “王姑娘,这边!” 宫城团回凛严光,白日碎碎堕琼芳。(注) 镜光抬头,看见执蕙扬着一张笑脸,不住向她挥手。 因为之前受到的伤害,执蕙很不喜欢坤宁宫,即使站在外面,也是在宫人们的最后面。见到镜光出来,她从内侍们的身后侧出半个身子,对镜光笑得灿烂。 “咱们回麟趾宫吧,姑娘。” 秋娘撑起一把竹伞,天地之间,只留下了雪花落下的声音,还有红墙边的一排雪泥印信。 69. 三个火葬场 苏迎璋这次叫镜光进宫,是真的没什么额外的意思。 “陛下送了许多南方的果子。南北气候不一,这些果子也足够娇贵,在这冰天雪地的长安,就算是有暖窖,也撑不过几天。” “我想着年轻人不怕吃这些甜的酸的,索性就把你叫过来了。” 麟趾宫的门窗紧闭,在热气蒸腾的地龙上,苏迎璋还是懒懒地坐在满是皮毛的宝座上抚摸白宵。 不知是不是白色的狐皮衬托得,她的脸越发苍白,连带着嘴唇也没多少血色。 外面的琼叶仙葩飘摇落下,皇城变成了神话中的冰雪仙境;可是眼前的贵妃,却比那玲珑世界更加剔透。 除了只别一根玉簪的黑压压乌发,还有越发枯深的瞳孔,镜光在她的身上,再找不出颜色了。 就连之前指甲上的红色蔻丹,也被贵妃洗净了,重新变成了几乎枯竭的苍白。 “也别问为什么不给宫里的人。”贵妃神色恹恹,“我懒得见他的妻与子,也不想说话。我不想和皇宫里与他有关系的所有人说话。” “一天天的,怪没意思的。” 贵妃的手捂住白宵的小猫耳朵,轻轻叹气。 她也知道,歇斯底里不好,于是只要不涉及到舅母,她都尽量不发脾气。 可是控制住脾气之后,这个世界越发孤寂。 今日大雪,麟趾宫年轻一点的宫女内侍都在贵妃的纵容下要去堆雪人,苏迎璋不约束他们想要做什么,但自己却由衷觉得,什么雪人,也无甚趣味。 年少时的诸多快乐,观花斗草、投壶射覆、剪彩踏青…… 早就没了意趣。 当她还是豆蔻年华的姑娘时,她能伏在外祖母膝上撒娇、能和舅母一起绣花、能在明敬皇后眼前捧着喜欢的点心、被皇后笑“馋猫”…… 但爱她的人,纷纷离去了。 她也从一朵鲜艳的春花,逐渐在深深紫禁城的寒冬枯萎。 谁怜憔悴更凋零。 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注) “吃吧。”见镜光有些难过,贵妃难得主动打趣。但她话中的打趣带着浓浓的讥讽,镜光听完只觉得更难受了。 “我又担了不少骂名。明明我现在连吃东西的心思都没有,他却又要拿我做筏子。” “这明明不是那著名的‘开元盛世’,居然长安又上演了一出‘岭南的荔枝’。我都成了‘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妖妃不知多少年了,这些南边的果子,就当是辛苦费吧,不吃白不吃。”(注) “你吃不完就拿走,给你的小姐妹们都尝尝。” 甚至苏迎璋还鼓励镜光连吃带拿。 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眼前的琉璃碗内,大大小小的玉丸咧开了绛红色的犹带水珠的口子,对镜光大笑。(注) 但镜光真的笑不出来。 “娘娘!”镜光没有拿起秋娘准备好的银叉子,转而为贵妃辩驳。 “当年的那些,不是贵妃一个人的错。奸臣不是她任命的、兵权不是她调动的,从头到尾,权力都没在她的手中,罪责又怎么能归结于贵妃一人呢?” 贵妃被迫在马嵬坡“为安史之乱殉葬”,“妖妃”的死成了明皇“改过自新”的借口;她年轻的骨血化作了一具“背负罪孽”的艳尸,用她的玉殒香消,成就了皇帝西逃的台阶。 白乐天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倒是有一番情思,但就算是“天宝明皇、玉环妃子、缘分恰当”的名作再多,玉环难道真的能起死回生、化作仙人,与皇帝在想象中“蓬莱宫中日月长”吗?(注) 受宠了,就是“无人知是荔枝来”的妖妃;失宠了,就是“长门尽日无梳洗”的废妃。(注) 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掌握手中的女子,如何颠覆一整个如日中天的帝国? “所有的所有,都不是您的错。也不是这世上无数不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女人的错。” 镜光知道,她一个不到双九年 华的黄毛丫头,在贵妃面前说这些话实在“大逆不道”;但贵妃本身就已经足够“离经叛道”了,她也就在贵妃的赏赐下,壮壮胆子吧。 苏迎璋果然没有一分一毫的生气,有人骂骂这群老登,她更开心呢。 “王二姑娘,这些道理我都懂,但是平时也没人敢这样和我说话。其实一起痛骂那些牲畜,还挺有意思的。” “只不过,有些人勇气可嘉,倒是能一吐为快;有些人想骂皇帝,也不敢骂,最后又是一出出的指桑骂槐,对着唐皇说汉皇,对着大明宫说阿房,也是无奈。” 贵妃有了一些力气笑一笑,她指着新献上的琉璃盏里的甘蔗山竹饮,让执蕙给镜光端去喝。 年少的时候,小苏姑娘读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还懵懵懂懂地以为,真是那些“出身低微”的歌女不懂国仇家恨,在生死存亡的时候,还在歌唱靡靡之音;(注) 直到她也成了万夫所指的“妖妃”,被众口唾骂“毁了国君的英明”,苏迎璋才逐渐品悟—— 真正“不知亡国恨”的,哪里是秦淮河畔、桨声灯影里的歌女呢? 明明是隐藏在她们身后、命令她们歌唱《玉树后/庭花》的皇亲国戚、达官贵族啊!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注) 可是歌舞总不能是美人在风雪交加的军营,对着空无一人营帐自己表演吧?在歌舞绵延的时候,手里捧着“玉碗琥珀光”、欣赏前面的软玉温香的人,又是谁呢? 麟趾宫又恢复了静默,最后只有贵妃的几句轻到无人听清的絮语: “万国笙歌醉太平,倚天楼殿月分明。”(注) “如今他在西南一切顺利,便自以为天下太平。我看,不见得……” 执蕙听从贵妃的吩咐,为镜光端上饮品。在她轻轻把杯盏放在镜光身边的时候,镜光抬头,看见了执蕙红润欲哭的眼睛。 他年贵妃今朝我,古今无奈一样愁。 70. 三个火葬场 贵妃果然说到做到,看着镜光一个人吃不完,于是大包小包,给她包走了一整片花果山。 “我是不是也应该去给珍贵嫔请安才礼貌?但就这样拿着贵妃娘娘的赏赐去金明宫,不太好吧?” 出了麟趾宫,在西六宫的长长宫道上,镜光和执蕙耳语。 执蕙回了镜光一个放心的眼神:她会安排好这些礼物的。 她的眼眶还带着些许红润,即使粒粒冰花落在眼角,一时也抹不去那道红洇。 “你还好吗,执蕙?你是为娘娘悲伤吗?还是……” 镜光伸出指尖,想要帮执蕙抚去那道红痕,又怕越擦越红,于是在与那还未融化的微凉雪粒接触的一刹那,缩回了手指。 饶是如此,指尖仍有一点残存的湿意。 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滴。 也是在这样的霜雪压云鬓之下,镜光再一次看清了执蕙的脸。 如此一个眼含清露的柔美佳人,为何总是凝着化不开的愁绪呢? 楚执蕙摇摇头,将镜光微凉的手轻轻放回羽纱斗篷。 王姑娘的手太轻盈,就像一只色彩斑斓的羽蝶; 世界银装素裹,蝴蝶在自己的眼周翩跹流连。 已经过了多久了呢?执蕙思索。 两个年节,三场风雪。 两年前,已经准备和未婚夫谈婚论嫁的她,因为皇后省亲,作为旁支的晚辈前去拜见,就被皇后盯上了姣好的容颜。 皇后和二皇子恩威并施,一个说着“你的家人的命不过如同蝼蚁”,一个劝着“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逼迫自己去服侍大皇子,做一个安在大皇子周围的眼线,随时向皇后这边汇报大皇子的动态。 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就这,亏得皇后也真想得出来! 可就是因为是皇后、是掌握着她家这个“旁支的破落户”一家五口生死荣辱的皇后,她不得不答应下来。 “看看,这才是我们楚家的好姑娘。放心去吧,你的家人,本宫会好好照料的。”皇后语带强人所难后的满意。 那个夜晚,她第一次发觉,烛光下人的倒影是那么细长又倾斜。 明明皇后坐在锦荣侯府的主座上面,端端正正,可是她的影子,却在一旁化作急于逃离主体的血盆大口,时时刻刻准备吞噬,跪在国母面前的小小自己。 为了家人的安危,执蕙全身颤抖,咬着牙齿,挤出来了一声“是”。 她忍辱负重、改换身份,成为了大皇子的侍妾;“好在”还未来得及传递消息,皇后母子的“密谋”就被不知怎么打听到的三皇子在宫宴上捅了出来。 皇后被三皇子下了面子,怒不可遏; 执蕙也被大皇子舍弃,终于“逃出生天”; 但讽刺的是,当她恢复自由,本想着能回家和父母弟弟团圆之时,父母回应她的,却是躲躲闪闪和支支吾吾: “你也失去贞洁了,未婚的夫家也退亲了,过去的事情也不算光彩,要不,就当你折在大皇子后院了吧?” 什么叫“就当我死了”?! 那也是个三九寒冬,楚执蕙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在生活了十多年的门前伫立了不知多久,终于想明白了: 爱孩子的父母,即使女儿调皮出去玩个三年五载,都能宣扬成“回老家侍奉祖母尽孝”,之后孩子回来照样该吃吃该喝喝; 有些女孩不愿意出嫁,也好办,直接说女孩命格特殊,要好好为父母孝顺分忧、终身侍奉,就完事了啊; 反正国朝以孝治天下,“忠义”和“孝悌”,是远远压在贞节牌坊上的高山,这些个名头打出来,什么“孩子大了不结婚”?就连当地的县官老爷,都不敢光明正大指摘; 但,若是不爱孩子的呢? 执蕙苦笑。 当年,父母抱着小小的她,痛斥逼迫敬国公老夫人自尽的贞国公府,还有受他们影响、逼死出嫁女孩的其他人家。 他们对执蕙夸下海口:“爹娘永远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们会保护你的!” “嗯!”小小的执蕙记住了他们的洗脑,也抱着弟弟们大声承诺:“我也会保护弟弟们的!” 原来,那些曾经的美好,不过是一枕黄粱,全是他们在家庭这个小小的戏台,饰演的“你方唱罢我登场”。 看清楚的执蕙拖着沉重寒冷的双腿,沿着那条从宫中蔓延出来的、她本以为的“自由之路”,踩着她在雪地里留下的、还未被新的落雪覆盖完全的脚印,又回到了那边巍峨的宫墙边,瘫坐在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再见面的深红砖石上。 好在,来来往往的宫人那么多,贵妃宫女们发现了晕倒的执蕙,请示了贵妃之后,将她带回了麟趾宫。 从此,执蕙就只是执蕙,再不是“楚家”的楚执蕙了。 过往的苦难犹如冰封的衰草。执蕙本以为将那一坨寒冰塞到记忆里的 某个角落,就算万事大吉了。今日王姑娘和娘娘说起那些身不由己的女人,执蕙才回过神来: 原来再次揭开旧的伤疤,她还是会难过。 不过,那些都过去了。 执蕙遇见了仗势欺人的上位者,也遇见了麟趾宫温暖的大家。 从麟趾宫到金明宫不算遥远,但雪天路滑,镜光和执蕙带着后面的宫人慢慢行走。 积雪的宫道之上,前面的两个女孩在私语闺阁趣事,后面的小宫人们偷偷摸鱼神游一会儿要怎么请娘娘同意她们打雪仗。 如此一路前行,也是一番岁月静好。 “这是这个月新得的荷包帕子,还有几个络子。姑娘上次说这个好看,我就专门多留了几个。” 执蕙还记得上次对镜光的承诺,塞给她一堆五颜六色的手工活儿。 镜光也笑了,白牙在雪后放晴的阳光间一闪一闪的: “谢谢你的好东西,这可真是吸人眼睛呢。有人向我讨要,我才不会给出去你的心意呢!” 礼物被珍惜,执蕙的心里暖洋洋的。但她还是说道: “能有人喜欢也是我的荣幸,姑娘想送就送出去也无妨。” 飞雪初霁,执蕙的笑脸比刚刚探出头的阳光还明媚: “说句心里话,姑娘,以后我不准备成婚了。若有相好的自然不错,有缘分的话,我们便互相照顾就是了,前提是那个人一定要一心一意地爱我。不过这就是笑话,哪里会成真呢?” “虽然我在这里异想天开,但我仍然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温暖;我仍然盼望,所有人都能幸福美满。所以如果我能让人喜悦,我也想把快乐传递下去呀!” 她的不幸逐渐被风干,终会有彻底灰飞烟灭的一日; 而她还幸运地,拥有无限希望。 . 有些话说出来之后,似乎心中的郁气都能跟着少了许多。 渐渐地,执蕙的心里话和镜光倾诉了不少;两人走在前面,将后面的宫人们甩开了几丈的距离。 “啊,原来宫里还有这样的事情,连娘娘们的东西都能弄混,感觉这天家……”也挺草台班子的。 镜光听着一些无伤大雅的八卦故事,瞪大了双眼。 谁知就在即将到达金明宫的拐角处,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一把拉过了镜光。 “啊,您要做什么!?” 执蕙惊呼。 71. 三个火葬场 “三皇子殿下,您要做什么!?可千万别吓到王姑娘!” 看清楚来者是自家娘娘的儿子,执蕙又是庆幸,又是生气。 她在贵妃和秋娘长时间的纵容下,胆子不像之前那么小了,也知道三皇子不是爱对下面的人发脾气的性子,于是这个时候,为了镜光,也敢对三皇子小声呼喊了。 除了呼喊,执蕙还眼疾手快地让后面的宫人都停止脚步。 好在本来镜光和执蕙就和后面的人们拉开了一段距离,三皇子出现的地方又是拐角的廊房阴影处,后面的人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立刻止住了脚步。 三皇子:? 听见这个宫女的小声惊呼,他才反应过来,刚刚的举动似乎有些冲动。 可他自从偷偷打听出来上次的来客是谁,念着母亲的训诫,一直不敢找她,只能留好眼线,眼巴巴等着老天开恩,王二姑娘什么时候能再进宫一次。 情急之下,难免失了分寸。 “那什么……” 三皇子的目光游移,尤其是看到了镜光认真看向他的眼珠子,他全身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眼球也只会四处乱飘。 “你吃了吗?” 镜光微微睁大眼睛: 这番没头没尾的几个字,让三皇子听起来倒不像是外人眼中的天潢贵胄,倒像是她之前在宫外偶尔看见的摇蒲扇纳凉的大娘大爷,看见有熟人路过,就先问候上这么一句话。 在没经过脑子的问候脱口而出的一刹那,三皇子也意识到有些不妥。但是既然已经问出去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股脑地向外蹦词: “你喜欢果子吗?西南的山路已经通开了,所以今年的果子特别多,我给你送来啊!” “还有刺绣呢?那边的刺绣和长安的截然不同,也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或者——或者你喜欢什么东西,我都能给你送来啊!” 其实把老爹分下的政务放在一边的三皇子本来正在暖炉边无所事事、消磨时光呢,一听到眼线内侍说“王二姑娘到了麟趾宫”,就一骨碌起身,紧赶慢赶,从宫外的三皇子府跑到了宫里。 整个跑动的过程,他的大脑全都是“神女”发着光的身影,直到见到本人,他也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于是直接一句最朴素的“吃了吗?”打头阵,他满腔心意一股脑地送了出去。 三皇子:我偷父皇的乾清宫养你啊! 明明是热烈英俊的、看起来有些痞气的长相,三皇子在镜光的面前,不再是外面的“天老大我老二”、“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戏”的不羁之感,反而变成了一只在外野性难驯、对主人热情忠诚的大狼狗。 他上挑的凤眼居然在镜光面前有了下垂之意。黑亮的长发被一顶双龙嵌宝紫金冠束起,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发丝也在这雪霁晴日有了难得的乖顺之感,似乎和主人一起期盼神明的垂怜。 那他的神明对他有一丝喜爱吗? 坦白来说,当另一个不同风格的顶级美男在面前摇尾乞怜的时候,镜光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被强烈满足的感觉,就好像…… 你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头桀骜的毛色光亮的野犬,可是他却愿意在你面前俯首、疯狂摇尾巴,好像你是他的全世界。 这种感觉,是五皇子那个大漂亮给不了的。 镜光的眼神直勾勾地锁定住了三皇子洁白修长、又带了一点生涩的喉结的脖颈。 因为出来得匆匆忙忙,又因为年少而火力旺盛,三皇子根本来不及、也没心思戴上随从手中的围领。 他的脖颈就这样,带着少年人毫不保留的清爽,在镜光的眼前招摇。 那是求偶的孔雀,还是可以引颈就戮的白鹤? 抑或是,可以将一切完完全全为自己献祭的生命? 如果我的手,完完全全掌控住他的命脉,让他的生命与血流,完全被我掌控; 让他这个明明比我高的人,永远只能仰视我; 让他的一举一动、生死存亡,都在我的一念之间,那…… 停! 镜光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脑内剧场,还有剧场里的奇怪想法。 人,不能,至少现在不应该…… 如此,只能先婉拒三皇子了啊。毕竟西北那边还有个等待鸿雁传书的大漂亮呢。 听到镜光的拒绝,三皇子也算是早有预料。 毕竟,这也算是和弟弟两情相悦的“弟妹”,如果一下子答应自己,那才是见鬼了。 不过…… “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好了,你记得找我啊!” “我叫徐水辰!” 三皇子还记得母亲当年的伤痛,和对“强取豪夺”或“巧取豪夺”那些套路的深恶痛绝,所以他不能允许自己用那些阴险的手段,让面前的姑娘成为另一个失魂落魄的“小苏姑娘”; 但要是让他一点都不做,那似乎只会离神明越来越远。 若镜光此时已经成婚,他是绝对不会上前打扰的;但…… “如果你不和他好了,你来找我玩!” 三皇子又重复了一次。 若说不道德,他也不算道德;可若说完全良善? 不至于不至于。 先排上号再说吧! 在镜光的满脸问号和执蕙的匪夷所思下,三皇子熟练地表示:让自己的随从们在神武门那边等着镜光,然后把这些打包带来的果子特产都给她带走。 不等镜光再次拒绝,三皇子就抖落他的红色披风,像一阵雪地红风,从镜光眼前飘过去了。 …… 所以他就是为了给自己送礼物的? 真是一阵神奇的红色龙卷风啊。 镜光淡定地点点头,拉着难以置信的执蕙进入了金明宫。 . 这个冬天来金明宫拜访珍贵嫔之时,富有江南情调的园林又换了一副新的气象。 秋日的园林自然是极富趣味的,但冬日白雪之下,江南的绿竹在长安的凛冬,又平添了许多生机。 此时雪晴风淡,日光凛寒,金明宫的翠竹轻轻托举其上的洁白细雪,正衬得冰晶愈洁,竹枝愈碧,好一个白雪世界挺拔寒碧林! 然而,和这篇绿韵融为一体、甚至越发超脱的,还有一位绿竹一样的少年郎君。 他正在金明宫小花园正中的凉亭内,行云流水般展示他高超的点茶技术。 晶亮的茶汤在他的杯盏之间化作了高高扬起又圆融落下的虹桥,伴随着一道熟悉的茶香,从各种知觉角度,带给了镜光极大的震撼: 四皇子在自己母亲的宫殿,怎么像是市井瓦舍的艺 人,在表演才艺呢? 这样的“京圈佛子崩人设”之感,比起三皇子的“吃了吗您”,更让镜光摸不着头脑。 依旧热情慈祥的珍贵嫔也不明所以,挽着镜光的手和她放肆吐槽: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年不节又下着雪的。一刻钟之前,他突然跑到我这里硬要请安;说了几句话,他就张罗要去院子里点茶,还像开屏孔雀一样做作……” “不过他从小到大都不太正常,哪有小孩子在总角的年纪就一本正经地说想要出家的?那时候可是把陛下气得拂袖而去。长此以往,他还是不改性子,陛下也由着他去了,我也懒得管。” 就像今日,本来箫瑛还对儿子的孝敬笑得无比满足,转眼就看见老四大冷天跑到园子里沏茶。记忆中儿子的奇怪举动一股脑涌现,她也没心情问上许多了。 反正老四小时候还闹过在冬日寒风里、夏日荷花上打坐修行呢,这么大的人,也冻不坏,随他去吧。 亭子里的四皇子还在继续“开屏”,珍贵嫔箫瑛转身拉着镜光,笑吟吟地一同在温暖的殿内点茶品茗,比外面的生物举止正常多了。 “据说这也是南边的新鲜果茶,酸酸甜甜的,和咱们惯用的果子饮大不相同。” 捧着鲜艳的茶汤,箫瑛和镜光说着一些无伤大雅的家常。 说起饮食,本就爱笑的箫瑛丰腴白皙的脸庞上又出现了两道笑纹:“这样的茶汤加上许多白糖味道更佳,陛下前日还来这里,肯定了我改良的味道呢。” “他还说起了,西南那边的习俗和咱们完全不同:一家家的都是女子当家,生下了女孩后,女性长辈才会传授祖传的技术,男儿反倒是次要了。这可真是天下奇事众多,我这没出过深宫的妇人难以想象啊。” “不过,那边毕竟不是大国……” 长日漫漫,宫中总是像一潭死水,掀不起春风呢喃的涟漪。 承德帝这些风土人情的描述,箫瑛已经和自家宫女感慨许多遍了。如今遇见了一个“新鲜”的镜光,她又不可避免地来了兴致,和金明宫的客人再次说起了千里之外的新奇故事。 女子当家啊…… 真令人羡慕。 镜光先是小口小口抿着酸甜可口的果茶,趁着众人不注意,一口喝下了大半杯。 若是自家也是女子当家,大姐姐就不会被父兄当作货物强行送出了;王须为也不会仗着未来的继承人的身份,一再迫害莳雨了。 若大徐朝也是女子当家…… 镜光及时打住了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和箫瑛继续聊着家常。 金明宫的这一对主人,虽然四皇子从小到大都是个“不合时宜”的孩子,但箫瑛真的是一位慈和的母亲和长辈。 她对关爱的小一辈的要求就是: 健康长大 面对喜欢的孩子,她的“究极武器”就是: 吃好喝好。 于是等镜光离开正殿的时候,原来浩浩荡荡跟在她身后的麟趾宫宫人身后,又多了一串金明宫的内侍,为镜光拿好珍贵嫔送出的点心饮品。 看着这些丰厚的食物馈赠,镜光忍下在两位娘娘投喂下呼之欲出的饱嗝,和箫瑛恭敬道别。本想着顺东六宫的东边宫道绕回北面的神武门,结果—— “王二姑娘请留步!” 72. 三个火葬场 “王二姑娘请留步!” 金明宫的西边就是延禧宫,再西面就是宫道了。刚拐到延禧宫的外面,镜光就听到了小小声的呼唤。声音如同竹林里的晨雾,带着一些缥缈。 跟在镜光身边的执蕙面无表情,让后面的宫人在拐角外面等待。 有些事情,做着做着,就习惯了呢。 (笑不出来.jpg) 镜光倒是饶有兴致。她好奇地打量着又一个不请自来的皇子,微微仰头,等着他准备做些什么。 晴朗的雪光为刚刚金明宫的竹林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也没有漏下在竹林里“搔首弄姿”的四皇子。 艳阳之下,他眸中的水雾似乎也泛起了金色的涟漪。似乎此时只差一层隐隐约约的云环雾绕,四皇子就能原地飞升了。 飞升的确是四皇子从小到大的愿望。但自从神光飘飘拂过眼前路,他每日都在佛前虔诚请罪,请神明饶恕他的“出尔反尔”,至少,他也想入一把红尘。 曾经他听说有些修行之人舍不下尘世的种种,只会在檀香围绕之间,对着金身铜佛叩拜许愿,在每一卷经书的吟唱中发誓,自己绝对不会离开神佛的注视,他的身体与灵魂,都要成为最虔诚的祭品,供神明检阅享用。 可笑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的他信誓旦旦,如今却懂得了,什么叫作“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注) 现在,那让他的道心紊乱的“卿”,却还微微歪头,等待他这个“不速之客”的表明来意呢! 四皇子俊秀的面庞浮现出一团比金明宫春日的桃花还要艳丽的粉红。 这样的鲜妍点缀在他常年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面颊上,更有一种“淡极始知花更艳”的美姿华容,寻常男儿家的庸脂俗粉,真真是无法比拟。(注) 他的脚步克制地走近一步,行走之间,莲香和檀香围绕,镜光仿佛也身在西天极乐世界的琼楼玉宇之前,向那灵山前的水潭定定望去,水面荷花盛开,空灵艳彩、亭亭净植,一株一株向九重天之上勃发,争做托举她的莲台。 俯仰须弥春将至,芥子舟行我心归。 恍惚中,镜光似乎来到了一巍峨如云的宝楼正前,睁眼望天,碧空之中的神明对她拈花一笑; 闭上眼睛,再次抬起眼皮,镜光又回到了紫禁城的宫墙之内。眼前是红墙金沿之上的白雪,鼻尖是香炉成精的四皇子温温润润的檀香。 “请姑娘收下水净的心意。水净不会让您为难,只求姑娘让我心安。” 趁着镜光和执蕙都没反应过来,四皇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褪下自己皓腕间佩戴了十余年的佛珠,一股脑塞到了镜光的手里,随后转身就走。 早就派人盯住了三哥举动的四皇子:他才不会像哥哥一样没完没了让姑娘为难呢。 他只会心疼镜光姑娘~ . 收获满满的镜光想要伸手呼叫,可是那四皇子衣袂翩跹的速度比谁都要快,一个喘息之间,淡青色的衣摆就隐没在了紫禁城的红砖里。 那片竹叶,回归了梦幻泡影中的业火红莲之内。 “咱们走吧。”镜光收起佛珠,右手的食指立在唇前,对执蕙比出了一个“嘘”的手势。 为了你家娘娘的孩子,今天所有的事情都要保密哟。 而且四皇子的东西…… 镜光垂眸。 如果一时间难以归还,那有些东西,还是要放在自己的手里,才有安全感。 . 从延禧宫西侧的宫道一路北走,镜光终于绕回了御花园。再穿行绕过年初与五皇子初遇的梅林,就能回到神武门了。 日照一地雪,风过数点梅。春信忽已至,点点洒琼枝。 明明梅林还是当初的梅林,日子却不知不觉之间过去了这么久。 如果尺素传书的速度能比得上时间流逝,那西北的锦书也不用相隔数个岁月的路程才能飞回长安了。 今日见到了三四两位皇子,却不知那千里万里之外的五皇子如何了? 马上就是一年新春至,可是她的远行人,还没有归来。只余镜光一人,在这分明梅萼间,念着比梅花还要艳丽的情人。 烟霏霏,雪霏霏。 雪向梅花枝上堆。 春从何处回。(注) ——但镜光会是那种为了情郎消磨得“菱花镜里形容瘦”的性子吗?(注) 她在梅林边感叹了几个吐息的时间,就继续和执蕙说笑着往北面继续前行了。早点回家不让母亲们担心才是正理。 离开了皇子们的“惊吓”,执蕙此时的心情颇好,和镜光还能说些深宫里的故事,从积古的老宫女,说到偷偷向宫外的竹马传信的小宫女 。 “我看着他们的情谊,总是会被感动。但我此生,也许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吧。”她笑着和镜光耳语。 “你……” “驾——” 镜光刚想安慰执蕙,耳边便传来了不输于深宫的惊马声。 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位面容柔美的女子,正在雪地之中策马而来。 虽然五官柔和,可是她却有一双凛冽如寒星的眼睛,衬得她整个人都英气起来了,宛如一位凯旋的将军。 此时这位“将军”一身飒飒红装,在白马上呼啸而来。马步踢踏引发的冬风惊落了偌大梅林边缘的暗香春使,一时间,正应了那句“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注) 执蕙和宫人们熟练地退到一边,她拉过镜光,小声解释: “是淑妃娘娘的二公主回宫了。她喜欢舞刀弄剑,陛下也允许她骑马,这会子是要回钟粹宫了。” “二姑娘不必担心,殿下马术过人,我们都习惯了,等她过去就行了。” 哒哒的马蹄声经过,镜光和众人一样垂首等待。直到声音在宫道的南边越来越远,她才小心翼翼抬头,往二公主的方向瞄了一眼。 谁知那一眼,就看到了英姿飒爽的公主,微微回头,对她眨一目而笑。 镜光:!!! 怀疑自己对皇室成员有什么吸引力的镜光回到国公府。一路行进到正院,还没来得及和母亲们说宫中的见闻,就听见了裴宜和似笑似喜的哭声。 镜光心下一惊,生怕家里出了什么事情,急忙三步并两步匆匆冲进屋里,不等张口询问,就被泣涕涟涟的裴宜和一把搂在怀里。 从宫中进来的镜光,此时还没有换下外面的斗篷,浑身散发着宫闱白雪遗留的阵阵寒意,可是裴宜和却丝毫不在意。 她满是温暖的怀抱紧紧包裹着镜光。即使正房里永远都有热乎乎的暖炉,但裴宜和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指尖仍然冰凉。此时这冰凉的指尖一个劲儿地在镜光同样寒凉的发梢摩挲,丝毫不顾一旁陈金珠心疼的呼唤。 “谢谢你的报信,二姐儿……镜光,谢谢你,母亲的好孩子。” 比发梢指尖还要凉冰冰的泪滴一路滑到了镜光的耳后。 ——“谢谢你,好孩子。” ——“你大姐姐明年春天,终于能回家住了。” 73. 三个火葬场 母亲说了什么? ——大姐姐,能回来了? 镜光呆愣着眨巴两下眼睛,之后便从心里跃然而生出一股纯然的喜悦。 她的姐姐,王镜昭,在远离故国的六年后,终于能踏足家乡的土地了! “我就说,今早喜鹊喳喳叫,一定是好事来到了。姐姐莫要哭泣,咱们一起把大姑娘的住处早早安排出来才是正理呢。这些年就算姐姐一直在命人好生打扫,可是多年过去,窗纱帘帐还有摆件少不得要一一更换。姐姐还要养足精神为镜昭好生布置呢。” “镜光,你和我一起扶着姐姐。” 陈金珠快人快语,笑着和裴宜和打趣,还不忘掏出手帕为裴宜和擦拭脸上的湿润;裴宜和也极为配合,向手帕的方向微微躬身,迎接陈金珠的好意。 待裴宜和情绪恢复了平静,陈金珠和镜光一左一右,扶着手脚有些失力的裴宜和向椅子走去,算上来凑热闹的懿香,娘儿们说说笑笑的,正房充满了和乐的气氛。 “幸好有贤妃和镜光,我才早有准备,联系了裴家的旧部提前帮忙说情,不然,我看天子那副态度,镜昭怕是连回来都困难。” 裴宜和眼角还有些湿润,不过这回荡漾着的是喜悦的光辉。 “不说那些不愉快了……等到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候,我的镜昭,就能回家了。” 因为刚刚的哭泣,裴宜和鬓角的头发仍然有些微散乱。但散乱的鬓发也挡不住她满脸的期待。 御花园的红梅已经星星点点报来春信,此时仍旧是数九寒冬,裴宜和身在国公府,却和紫禁城的梅花一起,仿佛已经迎来了女儿归来的春日。 她整个人都沉浸在一池春水中,任融融日光在身上化开多年积攒的寒冰。 裴宜和悠哉“春光”里雀跃欢欣,一旁的镜光心中却在不停叹息: 定是王家父子对母亲欺瞒了当年的真相,让她多年以来一心只认为大姐姐的离去的事件中,王须为扮演的,仅仅是“无力为妹妹说情的懦弱哥哥”的角色,才勉勉强强为了长子容忍了王俅许多年。 可,事情的真相,明明是——当年十九岁的王须为,和王俅一起策划了镜昭的远嫁! . “必须要让母亲知道真相!” 回了越古楼的镜光将娘娘们的“花果山”分了出去,她捧着斗大的水晶碗,盘腿坐在拔步床的帐子里,和懿香莳雨一起库库炫荔枝。 然后发表感言。 莳雨自然是心动的: 毕竟自从王须为回来,为了稳妥,她都没敢出越古楼,如今一个多月,也憋得受不住了。但在她心里,更重要的是镜光。 “如今的时机是成熟的吗?姑娘,我还能待得住,咱们要想好啊。” 镜光的手被甜腻的荔枝汁水弄得黏黏糊糊的,她接过莳雨递来的几张湿帕子,三下五除二,擦了手又抹了脸,语气坚定: “我已经听到了一些消息,如今正是好时候。他是母亲的孩子,一定要让母亲知道当年的真相。如此一箭双雕,如果母亲下定决心,你的事情也能解决;” “退一万步说,假设母亲最终对他还是心软,我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正大光明地让母亲和表姐用裴家的力量,想办法为你换个身份,送去平安的地方。” 听到要离开,莳雨的眼窝子一下就兜不住眼泪了。她一下子把手里没吃完的荔枝扔回水晶碗,抱着镜光的手臂就想哭: “我不要离开姑娘,我,我舍不得您啊!” 在生活中,比镜光大上两岁的莳雨是最贴心的大姐姐,这一刻也难得脆弱。 镜光把怀里的一碗荔枝抱到懿香那边,转而扳正莳雨的肩膀,正色: “我又何尝舍得离开你呢?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要你离开王须为的虎狼窝。” “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就算是到了那一步,我也能想办法让母亲把你送到慈宁宫的皇太后那里;回头等我安顿下来,我还能把你接回来呀!” 镜光左右手各伸出一根食指,在莳雨的鹅蛋脸上点点,试图戳出两个和自己一样的酒窝: “所以,我们莳雨,笑一个呀!” 莳雨本就不是心性软弱之人,有了镜光的安慰,便也安下了心。 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刚要说些话,就被懿香塞了一嘴荔枝,只能呜呜咽咽。 还未等莳雨咽下贵妃那边的硕大圆润荔枝,外面的培雾听见她的哭声,已经等候多时了,她听不清自家姑娘的话语,于是只能在拔步床外等候。 这会子见镜光招手,急忙哒哒哒小步趋赶过来。 “好哇,莳雨你是不是又偷偷和姑娘说话了?我——” 还没等培雾说完,她也被懿香塞了一嘴荔枝。 懿香:我超级公平的! (得意叉腰) . 隔日,镜光拉住了满身墨香的日暖。 日暖如今用的是镜光的份例。冬季一到,她也和越古楼的大大小小姑娘们一样,换上了崭新的冬衣。 今日她一身浅蓝大褂配雀蓝色比甲,发髻上簪着一枝青鸟绒花,还戴着秋天时晚娘送来的红发绳,一身端庄知礼的书香气息。 就算是她那不负责任的生身父母站到身前,也定会十成十地认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了吧! “我们的好老师来吃口茶吧。 ”镜光笑眯眯地放下日暖手里观赏批注的须行策论,不让她回去。 见镜光这样,日暖已知晓今日有要事了。她和从屋里退出的莳雨互相笑了一下,便与她向相反的方向前进,走到了镜光的身边。 “坐!”镜光将日暖拉在身边,与她说起了几件心事。 刻不容缓的便是—— “日暖,这些日子你看遍了家里的藏书,可还和打扫书楼的婆子们熟悉?她们,有没有打扫过父亲的书房呢?” 有了镜光的维护,日暖如今可以在暖融融的阳光里,光明正大地读书写字了。 国公府的一处小楼里面装满了裴宜和以及故去老夫人的嫁妆书籍,镜光镜昭、望兰懿香小时候都在这里拿过一些不算出格的册子学习。 在镜光的大开后门下,日暖如今也能自由出入这 一方袖珍的书楼,连带着翠羽几个有心学习的小姑娘,也被日暖带着识字。 要说起书楼里面的仆妇们,日暖自然是熟悉的;可是涉及到男主人—— 日暖有些迟疑: “要说我与她们,自然是还算熟悉。要说国公爷的书房……她们毕竟算是专门侍候书本的人,前院的小厮们每日打扫也会偷懒,他们隔三岔五也会找有经验的婆子们帮忙。” “但要说具体的……我也不知晓许多。” 婆子们能被偷懒的小厮不时偷偷请到到前面干活? 这对镜光来说,已经足够了。 “日暖,我这里有件事情,不好让我身边的人去做。像是王嬷嬷多大岁数的人了,怎么可能去书楼那边?莳雨培雾踏足也少,去了反而会引起注意。” 镜光顿了顿:“但日暖你这半年经常看书,有些事情你做出来最是不会引人注目了。” 对上日暖疑惑却无比信任的目光,镜光直言: “我需要你和婆子们打好关系,让她们到书房打扫的时候,悄悄寻一处能够供两个人隐藏身形的隐蔽角落。就是国公爷很少前往、轻易不被人发现的那种。” “最好你帮我踩好点,我届时也装扮成仆妇的样子,亲自看一看才能放下心。” 日暖无比感谢镜光这个真实的救命恩人,她让自己逃脱了那愚昧残忍的杖责,又为她提供了温暖的环境以焕发新生。 因此,日暖并不质疑镜光的请求,只是提醒镜光,无论做什么都要保全自身。 “这个你放心,我毕竟还算是有些身份。有些你们做不了的事,我还有些力量。” 镜光将一包用于打点的银两交给日暖,眉眼弯弯、酒窝深深: “何其有幸,我拥有那样的些微力量,便要尽己所能,做出一些事情来,才不负老天让我金尊玉贵地活上这么一场。” 日暖一时没有急着接过银两,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光生动的脸庞。 明明在重重帘帐遮挡的千工拔步床内,杌子妆台并没有得到阳光过多的宠爱,只一味散发着昂贵的暗雅幽光。但居坐其中的二姑娘,却不需要被日光点缀,自己便也能散发出日月光华,照亮日暖的瞳仁,也照亮无数人前行的路。 思及那个坟头草应该已经长了一个夏天的禽兽兄长当年的高谈阔论,日暖心中暗笑: 都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是士大夫君子的理想,可是那些朝堂之上的紫衣金冠,一个个的真的做到了吗?那些摇头晃脑的自诩“君子”,真的如他们表演出来的那般慷慨正直吗?(注) 像自家兄长那般的“大才子”,算起来远不如二姑娘多矣。 “日暖?”镜光开始催促小伙伴接过银钱了。 日暖方从无边思绪中脱身,头上的红色发带也随着她的回神晃动了几下。她忙不迭接过东西,不让镜光的手继续悬空。 不过说起二姑娘不知具体为何的计划,这些人够吗? 镜光老神在在: “你好好读书写字就行了。” “至于后面的,我还有安排呢。” 74. 三个火葬场 上午镜光刚送走“领完任务”的日暖; 下午,越古楼就迎来了前来请安的须行。 近了年关,王须行终于在柳雪缕的精心侍奉和可怜哭求下,被王俅同意回家一段日子。 不然,等到外面的老师山长都回家过年的时候,王俅还准备让王须行住在别院里苦读,不许回家呢。 怎么说呢? 他足够重视次子的科举考试。 别看如今王俅为了镜光日后能拉拨娘家,不少给她送来各种珍稀的物件;别看王俅为了锻炼王须行的心性,让他吃苦节省; 可是追根究底,他对她们姐弟的出发点,就是南辕北辙。 送出家门的可爱玩偶,和能为自家延续“香火”的人?如何能一样呢? 在王俅心里,王须行是他的好大儿,王须行是分担风险的家族继承人备胎; 至于镜昭和镜光? 需要他养漂亮的别人家的人罢了。 但只能说,好在王须行从小生活在后院的时间不短,柳雪缕也是个聪明可爱的人,这让须行还算是幸运地有几分女儿家的品格,不至于和父兄一样全然肮脏。 他从小就在母亲的教导下学会了要尊重自家的姐姐们,这个习惯已经是从小到大刻入骨髓了。 如今准备来年的春闱在即,他依旧记得不时问候家里的镜光和懿香两位姐姐。即使镜光向她要父亲言语之中“女子不必学习”的策论试题,他也给出得毫不犹豫。 说起来,今日还是镜光从宫中回来后,须行与镜光的第一次问候。 时间倒也没有相差多久。都说“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昨日须行被亲娘拉着消灭了一天的荔枝,今日镜光送去柳雪缕那里的荔枝还能凑合做果饮呢。(注) “二弟来了?柳姨娘可好?昨日的果子可还吃得惯?” 早就为弟弟在心里安排好任务的镜光放下手中的书信和日暖批注的策论,起身在小客厅的茶桌上招呼须行。 须行忙请姐姐坐下,自是一番感谢: “接到宫里的赏赐就想着来与二姐道谢了,只是昨日来到院门,培雾姑娘说二姐正与陈姐姐一道说些私密话,遂不敢打扰,只托了姑娘们传信。今日才来拜谢姐姐,请二姐不要嫌我无礼才好。” 弟弟一副文绉绉的书呆子样子,镜光一下子被逗乐了: “好了,自家姐两个,怎么这样说话?上次你来还没有这么文雅,是不是最近被父亲考校多了,就连说话也带着一副夫子味道了?” “在我这里,你可不要像是面对父亲一样拘束才好。” 王须行暗道:在这个古灵精怪的二姐面前,他从小被作弄的次数可不少,可是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的确,姐姐不是父亲,想来也不会有什么责罚。暂时轻松一些也不是坏事。 姐弟两个聊起了一些外面的故事。须行处于学堂,里面有不少寒门子弟,也有许多勋贵人家的后代。他见识到的学子们不少,学子们的故事也就更加丰富了。 “这么说来,许多学子也为裴家的事情鸣不平?”镜光亲手为须行沏上一壶她喜爱的大红袍。 须行恭敬地双手接过来自姐姐的馈赠: “母亲娘家的悲痛事迹,但凡是能明白些事理的人,谁能不为之惋惜难过呢?” “当年的敬国公,征战沙场三十余年,在国朝平定初期,往南击退蛮夷,向北震慑突厥,为徐朝的安宁立下汗马功劳。说起裴家军队,人人皆知他们曾经为国家做出的贡献。” “谁知一朝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何其悲壮!” “有些人还感慨:今年西南传来捷报——可若是敬国公还在,这捷报,估计早上十年就能传过来呢!” 须行咽下一口茶汤,将一些学子们的言论讲给镜光。 “如今,楚家因为科举的事情被陛下冷待,谁人不是拍手叫好!” “当年楚家能够全身而退、在裴家的累累白骨上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如今总算是奸臣落马,想必外祖也算是能泉下有知了。” “是啊……”镜光眼波流转。 她在心中不断画问号。 外人都以为,当年裴家的惨剧是楚家的作用。但如今,除了那为先帝递上投名状的肖家,另有一方势力还未显露出来呢。 自从望兰表姐得到信息后,她和母亲裴宜和一直在暗中派人调查,但却一无所获。 未知的仇人,仍好好隐藏在黑暗的帘幕之后,高举火把,享受裴家几十上百条人命搭成的通天梯呢! 不过…… 茶杯里的茶汤清清亮亮,在温暖如春的室内,连热气都成不了雾腾腾的形状。 镜光敛眉,也喝下了茶汤。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无论是楚家肖家,还是未知的幕后黑手,始作俑者都是徐家的帝王罢了。 只不过,百姓敢怒不敢言。 于是只能在楚家倒台之后,拼命踩踏楚家的声名——就像是古往今来,国朝将亡之时,若帝王有了喜爱的妃子,那“妖妃”的黑锅和无数谩骂,定是多数属于妃子的。 面对“妖妃”和“奸臣”,天子自然是无辜男孩啦! “原来学子们也是如此深明大义呢。”镜光对须行浅眉轻笑。 须行并不清楚裴家内情,见姐姐问话,也就顺其自然接下去了。 他说起,不仅读书的学子义愤填膺,就连几个在学堂打杂的帮工也是有些见解的。 “有一对兄弟,看着也是机灵的。只可惜,他们是太祖规定的贱籍之后,连‘寒门’或者‘庶民’都算不上,是没有资格读书的。我看他的资质,也不熟一些纨绔子弟。”须行有些感慨。 镜光神色淡淡,说出的话语却带着不自知的不满和威严: “那弟弟瞧我的资质如何?母亲的才华如何?我们也是不能科举的啊。” 镜光的话过于敏锐,就像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划破了王须行身为贵族男丁享受到的保护伞。 须行也是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的话不甚妥当。 他想要对着姐姐解释些什么,但在放下茶杯抬头的一刻,越古楼里安静喝茶的二姐姐,却突然变成了书房严格考校责备他的父亲。 当然,这绝对不是说镜光的脸变成了那个她一点都不像的皱巴巴老登的样子——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而是,而是…… 须行眨眨眼睛。 而是此时的二姐姐,微微沉着脸色,本来明媚俏丽的面庞却不似 印象中被“娇养”的姐妹女郎,而是带着一点对世事的戏谑嘲讽,和上位者的冷酷。 仿佛一瞬间,二姐姐和在朝堂上混迹多年的父亲形象,有了那么一丝微妙的重合。 噼里啪啦的暖炉里燃烧着无烟的银炭,炉子上彩绘的“邓绥行孝”图案在温度下颜色有了深深浅浅的变化。 衣袂翩跹的少年邓绥,似乎也从平和的退红,变成了即将燃烧的丹霞色。 一室温暖中,王须行恍然间惊出了急忙起身想要请罪,被镜光按在了原来的茶凳子上。 士庶之别、良贱之分、男女之隔…… 哪一个不是天堑呢? . 镜光将刚刚弟弟说过的话记在心里。她看见此时的须行已经紧张到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了,忙温声安抚坐立不安的好用弟弟: “我就是随口一说。从小到大,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总是信任二弟,对你没什么遮遮掩掩的。若你今日被我那一句话吓到了,那我这个做姐姐的,可是万分过意不去了。” 镜光起身按住须行的双肩,让他稳稳坐在原处。她的绣鞋在原处一转,到了隔开卧室和客厅的博古架边,从玉净天青瓶旁边的黄花梨木小匣子里,取出了几个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 “二弟你瞧瞧,这是什么?” 镜光笑嘻嘻地将不同颜色的吊绳攒在一股,几个银朱、豆绿、雪华色的荷包,一下子“哗啦”散开,在须行的眼前如烟花般绽放。 “上次你还心心念念我手里的荷包呢,这次我从宫中又带回来了几个好东西。难得人家主人也愿意分给喜欢的人,你看着还不挑一个?” 镜光的语气轻快上扬。 要说镜光手里的荷包,无论是绣法还是面料,都不应该让王须行放在心上。 宫里的东西是好,但国公府也是“白玉为堂金作马”,须行虽然因为父亲的严格要求,手中的银钱不算很多,但吃穿用度,样样都是顶尖的,又怎么会没有见识呢?(注) 但他真的说不出一句拒绝。 顺从心意选出其中豆绿色绣着斑竹的荷包,须行郑重作揖,对着镜光连声道谢。 “好弟弟,咱们姐弟之间,哪这么客气?” 就像那天二公主对镜光眨眼一样,镜光也狡黠地一笑,比话本子里“狡猾”的狐女还要俏皮。 “不过话说回来,就当是好弟弟你为姐姐我道歉又道谢吧,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如何?” 王须行看着二姐的笑容,总有一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这个时候,他也不过是一只“狐狸”面前的兔子,对着前面的肉食动物,瑟瑟发抖。 “来啊,靠近点,我又不会吃了你!” 镜光还在循循善诱。 须行涨红了脸,一步三挪,终于到了这个“仁慈的猎手”身边。 镜光可不管他的扭捏,反正她有的是手段“关怀”或者“控制”这个尚且稚嫩的弟弟。 她一把拽过须行有点颤抖的耳朵,在他耳边落下一段话。 “什么?” 须行差点跳到越古楼的房梁上。 . 与此同时,那紫宸深锁的御苑、凤阁龙楼的宫闱一处,也传来了不解的呼声: “什么?” 75. 三个火葬场 因为紫禁城、或说是这万里江山的男主人的御驾到来,本就富贵的麟趾宫更添加了一层如梦似幻的风光。 前段时间的白雪尚未全部融化,仍旧在东宫的宫墙上流连,好似多多飞云出岫。但即使是“飞云”映出的灿灿日光,也比不得帝王銮驾的溢彩流光。 偌大的麟趾宫院内,贵妃的宫人和承德帝身边的内侍本在恭敬等候。随着执蕙一如既往为这些帝王面前的红人端来热茶。有些胆子大的也趁机活络一下身体,让自己舒服些。 一时间,殿外虽然严寒,但气氛倒不算僵硬。 与之相对的,就是时时刻刻烧着承德帝特意吩咐、一定要留好地龙的正殿了。春夏之际才能绽放的花朵在其中竞相开放,似乎非要在冬日祁寒之际争出个红花绿萼。 但其中被贵妃弄僵的空气,也能算是从另一种角度上,让麟趾宫冷得“鹅毛大雪纷飞吹”了。 “什么?” 依旧裹着厚厚狐裘的苏迎璋坐在侧边椅子上,发出了高亢的声调。 但一到换季就咳嗽不断的嗓子难以支撑她的诧异,于是还不等喊出后面的话,她就已经咳到无法呼吸了。 承德帝看见贵妃本来如白玉般素白的面色被憋得通红,急忙快侍奉的下人一步,亲自捧着茶盏从中间的宝座上起身,想要为心爱的贵妃顺顺气。 “朕不是已经吩咐太医务必治好你的寒症吗?一个个的,都是做什么吃的?” 承德帝眉间染上不愠之色,言语间已经想要医闹了。 “还有你的下人,都是怎么侍奉主子的?” 一言既出,秋娘等宫人纷纷跪下,生怕帝王的怒火烧到她们身上。 就连刚刚溜进来想要玩耍的白宵猫猫,都被小宫女捂住了小猫嘴。 呵。 苏迎璋依旧在咳嗽,但却是满脸的不耐烦。 虚伪的男人,问罪一日三次请脉的太医和认真工作的宫人做什么? 当年她承欢明敬皇后膝下的时候,可是能在偌大的西苑和北苑从早跑到晚,可是明敬皇后最喜欢的“笑声最响亮”的孩子! 当年那个能跑能跳、面色红润、活力满满、不怕寒冷的小苏姑娘,是怎么变成如今深宫内病骨支离、郁郁不乐的贵妃的,你承德帝心里就没个数吗? 啪—— 贵妃抬手,毫不留情地摔远了帝王亲手递来的茶杯。 “离我……远点……” “咳咳。” “我不想……看见你。” 麟趾宫的正殿铺着厚厚的松软的熊皮地毯,是以那被帝王端来的“尊贵”茶杯并没有四分五裂,只是让它肚子里的温水,在任人踩踏的毯子上,再一次留下帝王被拒绝的“铁证”。 平日只有万民对承德帝屈膝的份,哪有承德帝纡尊降贵弯腰的时候? 他自认为将所有的真心和卑微都献给了苏迎璋,但他的贵妃啊,总是这么不懂事。 承德帝直起腰板,居高临下地看着侧面座位上一次次让他失望的贵妃,嘴里满是不理解: “贵妃,朕让王家姑娘进宫做个公主伴读,不过是听说你喜欢她,让她进来陪陪你,你又何必如此激动,又对朕有了许多怨怼?” 他叹了一口气: “算一算自从你入宫,朕对你可谓是放在了心尖尖上,就连外臣屡屡弹劾你,朕也没放在眼里过。无论何时,你都是荣宠万千的贵妃娘娘。” “可是难道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竟然对朕和水辰,对你的夫君和儿子,没有半分关爱!” 听着这一段颠倒黑白,苏迎璋都要气笑了。 平日的位置被帝王霸占了,她就用枯瘦的让人完全想象不到这是本应该属于锦衣玉食的贵妃的手,紧紧抠住侧面不熟悉的椅子扶手,一点点坐直身子,两道寒光毫不退缩地射向“君主夫君”的眼睛: “陛下,我的好陛下,您可真有意思!” “若没有您的放纵,我那‘妖妃’的名号能传出去、然后被那些‘清流君子’唾骂吗?” “若当年不是您的一己私欲,我会失去我的家人和健康,变成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我是有您的赏赐,你手中漏下的金银财宝,可难道我苏迎璋本来就一无所有吗?我从小衣食无忧、身体健康,难道我会傻傻地为了您那些东西毁掉我的人生吗?” 贵妃的控诉被一阵几乎要涌出喉头的腥甜打断了。她挥挥手,示意担忧的秋娘带走麟趾宫的侍女。 直着身子咽下那一口黏腻的血团,苏迎璋越发用力支撑自己,紫檀木扶手上的指节被顶出了嶙峋的骨白色。 “宝座后面摆放的能照出全身的琉璃座水银镜,是您和皇后大吵了一架,搬到我的宫里的。那天您一直在说对我多好多好,可是谁能知道,价值连城的宝物,到了我这里,也不过是蒙尘积灰的命罢了。” “我连照一照那清楚的镜子都不敢,生怕看见我现在这副惹人生厌的样子!” “我本是一株茁壮的桃树,本来能在母家的庇护下枝繁叶茂。您身为帝王,杀了护佑我长大的园丁、将我移出了让我欢欣的土壤、剪断我能与外界沟通的枝芽,让我这一段木头渐渐失去了生机和光彩。” “却又在我身上挂满了金子做的柑橘,让全世界憎恨我的‘奢靡’、还要让我这个失去骨肉至亲的枯树对着这些不伦不类的橘子笑?” “我自己本可以拥有许多桃子啊!哪里稀罕你的橘子?” “所以我笑不出来!” “你听见了吗?我笑不出来!” 其实这个冬日,贵妃的心情比往年好上不少。但面对承德帝这个活生生的让她无可奈何的仇人,贵妃再次变成了最后的癫狂样子。 正如她自己所述,这样和二十年前的苏姑娘半点关系都没有的贵妃身影,她看到都会全身发抖,索性就让连一粒尘埃都能映出的水银镜放在宝座后面吧,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了。 贵妃的头发有些散乱,眼角沁出两滴将落未落的湿润。 这个时候,但凡有一丝人性,都能听出来苏迎璋的怨与恨,是来源于她被牵连死亡的至亲、是有关她被毁掉的人生。 可承德帝经常不似人君。 所以他听不出来。 ——“说到底,你还是念着你的表哥是不是?即使他就是个小小翰林?” 承德帝不顾贵妃的痛苦,两只大手像鹰钳一样紧紧扣住苏迎璋薄到能和纸片媲美的肩膀,大声斥问。 “这么多年,你对我没有好脸色、对我们的皇儿不管不问,是不是因为你心里装着别的男人?当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是怎么和你表哥相处的?” 呵,我与表兄,不过是兄妹情谊。当年我对你生出情愫,是明敬皇后身边的人都知晓的事情,你居然还在怀疑这个? 我恨你,是因为什么爱不爱的那些风花雪月吗?是因为我真的看作兄长、没有少女情思的表哥吗? 是因为我的骨肉至亲、我的外祖母与舅父一家的人命啊! 是我从今以后被困在牢笼里、黯然神伤的年华啊! 托你的福,我再也,没有家了…… 苏迎璋宝靥半开,却是对这个鸡同鸭讲的男人笑得无限讽刺。 看见她的挑衅,承德帝只知道一味怒骂那个连姓名都忘记了的表哥,似乎他完完全全不记得当年的满手血腥。 “朕真是恨啊,当年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承德帝的手指越发收紧。他不是看不见贵妃因痛苦而愈加激烈的喘息,但依旧按照自己的性子恬不知耻、火上浇油: “当年的事情,朕不后悔!” “你舅父和外祖母的死是因为他们命数到了、是他们性子不刚强承受不住,与朕毫无干系!” “至于你表哥——” 承德帝的眼神一瞬间充满了无限阴鸷: “至于你表哥,朕只恨让他死得太过轻易。早知你将他看得比朕还重,朕就应该将他一刀一刀凌迟,再扔进乱葬岗,让他没有祭祀、尸骨也要被野狗啃食!” “朕……” 噗—— 迎接滔滔不绝的承德帝的,是苏迎璋喷涌而出的满口鲜血。 承德帝这才意识到苏迎璋的身体支撑不住他能当作不痛不痒的吵闹。他急忙松开钳在她瘦削双肩的手,急忙呼唤太医为贵妃诊治。 “贵妃,贵妃——” 承德帝焦急呼喊。 苏迎璋已经连勉强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现在的她是一棵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树木,抑或元宵佳节的皮影纸人,内里不再有充盈的气血,只剩下一张薄薄的人皮,在这碧瓦金阙的麟趾宫,空空横陈。 承德帝此时在做什么呢? 坐 拥天下的帝王半跪在眼睛无法睁开的贵妃面前,虎目瞬间落泪: “贵妃,是朕不好,是朕当初辜负了你。” “朕知道,当初让你做侧妃是委屈了你。朕已经补偿了你二十年,以后还会继续对你好的,你不要不理朕啊!” “你睁眼看看,朕只对你一人这样委屈过……” 苏迎璋的眼睛睁不开,可是耳朵还能听见这只讨人厌的苍蝇在嗡嗡叫。 真可笑啊! 她一口气上不来,又大口咳嗽喘息,在素白的宫装上平添了朵朵红梅。 如此,麟趾宫的“梅花报春”倒是早过御花园的梅苑,但这样预示身体破败的梅花,无人愿意看见。 真有意思啊,苏迎璋想。 也许无数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 他可是皇帝啊,万万人之上的皇帝啊;他这几十年来哄着你宠着你,还愿意为你跪下。 还能跪下呢! 这是多么高贵的恩典啊! 虽然你被强迫、虽然你失去了尊严、虽然你的亲人都被他害死、虽然你九死一生诞育了完全不想要的他的血脉、虽然你病病恹恹疾病缠身、虽然你为了活着的舅母被威胁不敢自尽…… 可他下跪了啊! 他在忏悔啊! 他让你成为了完全不想成为的贵妃啊! 你怎么能不识趣呢? 真是矫情有余、贤惠不足的不识大体的女人啊! 苏迎璋歪斜着身体,眼角划出的痕迹,不知是血还是泪。 九嶷山高湘水远,麟趾宫前同泪斑。 可叹潇湘为哭舜,吾人只恨天无眼。 巧语花言污金带,假意虚情堕玉冠。 何时我能遇判官?劈开盗跖与颜渊。 . 贵妃身体孱弱是所有太医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他们为了自己的命,时时刻刻准备好药箱。只要听到麟趾宫的呼唤,就会以最快的速度颠颠跑来。 “贵妃突发恶疾,你们快来看看!”外人面前,承德帝又是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样子了。 秋娘敢怒不敢言,只能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咬牙切齿: 什么叫“突发恶疾”? 明明娘娘今年的身体已经平稳许多,还不都是陛下刺激的? 和她一样想法宫人不少,麟趾宫的宫女内侍们大多都在心里暗骂承德帝,但在承德帝面前,不能露出一分一毫。 大家只盼着他能早点滚蛋,自家娘娘没了“污染源”,身体也能恢复快些。 但承德帝就是赖着不走,大有一副要从天亮坐到天黑的架势。 甚至他还在太医诊脉开药的空档,拉着躺在帘帐里的贵妃的手,与她继续深情款款,诉说天长地久呢。 “贵妃,你好好养身体,朕会尽己所能补偿你的,哪怕是一辈子。朕——” “报——” “陛下,外面出大事了!” 乾清宫大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在贵妃的床帐前跪下,眼神哀求承德帝移步。 隔着一段距离,秋娘听到了短短袖“皇子……”什么的事情。不过她的心思本也就没放在那边,只一心祈祷承德帝赶紧离开。 这回,她的许愿也不是没有作用。 “朕有要事离开,你们务必悉心侍奉贵妃,若有疏忽,小心你们的命!” 说着最爱贵妃,但涉及到儿子们的时候,承德帝走得毫不犹豫。 抬脚即将跨过殿门,承德帝又想起来了今日的“导火索”,转身温言体贴贵妃: “你好好养病,这天下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 “你不想让那个姑娘进宫,那就算了吧。好好和朕说清楚,朕哪里会不依着你呢?” “朕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行了,可赶紧滚蛋吧! 秋娘像是送瘟神一样跪地行礼,随后急忙拉着自家贵妃娘娘,或者说是,自家的苏姑娘,用自己温柔的手给她带去一丝热乎气。 “娘娘……姑娘,安心休息吧。”秋娘努力咽下呼之欲出的哽咽,“放心,王姑娘依旧在家呢。” “嗯……”苏迎璋昏昏沉沉应声,随后陷入了梦乡。 她苏迎璋已经被承德帝折腾得如此这般形销骨立了,就不要再让他把那个和老五有情的小姑娘随意安排了,不然只会添乱。 76. 三个火葬场 东边的麟趾宫因为贵妃的喝药沉睡而暂时安静;但同一时刻,西边的玉耀宫可是一点都平静不下来。 “什么?你说一遍!你再说一遍——” 李贵嫔刚刚还在冬日暖阳和玉耀宫暖昏昏的炭火里小憩,一个激灵,就被一脸急色的宫女太监晃醒了。 还没等她皱眉呵斥扰人清梦的下面人,就听到了一个惊天噩耗。 “你……你可知道假传消息是个什么罪过?刚才那些话都是唬本宫的吧?” “是不是我梦魇住了,才能听到那样恐怖的事情?” 李贵嫔此时还穿着宽松的苏绣袄裙,袄裙有几处扣子还没有完全系好;她的云鬓也只是松松散下,没来得及完成宫妃的发髻。但她丝毫不在意此时的仪容不整。 她甩开贴身侍女的搀扶,一个箭步冲到乾清宫派来的小太监身前,半张脸几乎被越加蓬乱的长发挡住也依旧浑然不觉。 贵嫔是一宫主位,是有册宝金印,能受外面的外命妇朝拜的内命妇。李问笙本是承德帝的第一位侧妃,家中也是书香世家、加之又生育了当今圣上第一个健康长大的男丁。她从来都以“尊贵”自居,也确实当得起。 ——要不是承德帝当年玩了一出制衡,生生压下去了她的位分而且十余年不予晋升,那她至少也是妃主子。 平日里,讲究身份体面的李贵嫔是不会正眼看这些内侍的,但今天,受到了巨大冲击的李问笙牢牢抓住下拜的内侍不放手,一定要从这个“报信的青鸟”嘴里问出个一二三四。 “什么叫‘二皇子拿匕首伤了去探望的大皇子’?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是谁来指使你来欺骗本宫的?” “说啊,说话啊!” 李贵嫔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每日休憩后必要润桑的雪梨蜂蜜水,本就干渴的咽喉因为声音的高亢而隐隐作痛,连带着喊出的每一个字都是沙哑嘲哳的,仿佛每个横竖撇捺都已经支离破碎。 被她硬控的乾清宫太监:…… 贵嫔娘娘啊,您让我说什么啊? 我真是陛下派来报信的…… 还有那句话的意思,就是物理意义上的,二皇子伤了大皇子的意思啊。 但毕竟自己只是个奴才,内侍也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委婉传达: “大皇子闲得没事自己溜达去二皇子府然后与二皇子的匕首亲密接触”的离谱故事。 “啊,娘娘!” 太监手臂上的力道松懈的一刹那,玉耀宫传来了下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李问笙从娘家带来的大宫女莲秀急忙垫在几欲晕厥的贵嫔身下,生怕娘娘突然晕倒受伤。 她正指挥下面的小宫女们赶紧去找太医,就听见了自家娘娘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 “不用找太医,我能清醒。” “把咱们这边的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去乾清宫求见陛下,请他越过皇后准许我今晚出宫探望;一部分立即出宫,带着太医,替我看看皇儿的伤势回来禀报。” “快去啊!” . 承德帝几个时辰前匆匆离开麟趾宫,也是接到两个最大的儿子相残的消息。 本来这件事情就足够让他恼怒,但看到下面的调查后,即使再难以置信,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意外。 秉持着念着母亲对孩子的挂念,他对李贵嫔这一次要求不请示皇后直接出宫的意愿,批准得很痛快。 与他的旨意一同回到玉耀宫的,是看望大皇子后吞吞吐吐回来的宫人。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问笙已经命人准备好了出行的便装,此时只是简单将头发挽了个髻,未加珠翠、铅华尽褪,虚虚地倚靠在贵妃榻上。 烛光下,她因为哭泣而刺痛的眼睛布满了哀伤和愤怒: “是不是皇后母子对我儿又设下了陷阱?她们当初想着送探子过来,不惜祸害自家的姑娘,现在明摆着二皇子不中用了,就又要来把我儿拖下水是不是?” 话音刚落,李问笙就开始大声喘息,一旁的莲秀急忙端上补充气血、稳定情绪的汤药,喂给娘娘慢慢喝。 她带着的小宫女也急着催促同事:“快回话啊,做什么让娘娘着急?” 已经和清醒过来的大皇子和冷静的大皇子妃打听清楚的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要皱成了苦瓜脸了。眼见时间不等人,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主动承担责任,开始向贵嫔汇报。 “回娘娘,咱们殿下如今已经清醒过来了,但……” “但太医诊断,当时二皇子的匕首伤入肺部,以后只能卧在床上静养,再不能有任何费心费力的举动了……” 听闻这样的结果,李问笙直接将莲秀手里的药碗扬了出去,不顾宫女们的阻拦,几乎要光脚蹿到微凉的砖石之上。 她恨不得指着跪在面前的宫人鼻子问: “所以他好好的为什么要去老二那里?是谁教唆的他?是多嘴的奴才还是皇后那边又送了新的眼线?” 纵使大皇子已经二十三四、都已经是三四个孩子的爹了,在生母的眼里,这也依旧是个纯真的小男孩,一不小心就会被教坏。 下面的宫人能负责来回跑腿,肯定都正值壮年。但被问及具体原因,几人的脸上因为为难而聚集的沟壑,一瞬间都能和风烛残年的老人媲美了。 “回,回娘娘话……”开口的还是刚刚的内侍。 “奴才们仔仔细细地问遍了前因后果,今日之事,确实是意料之外啊!” 原来自从承德帝将下面的弟弟们抬上来分享原来属于自己的权力,在春闱事件中自认“无辜”的大皇子就坐卧不宁。 本来,前段时日听闻母妃传来的“二皇子疑似被弃”的消息,他还在府中摩拳擦掌,等着父皇再次重用他呢。 没想到,他得到了一些差事,却不算多。 就连以前的小跟班老五,都能去西北监军了,他却还是在以前的一亩三分地晃荡! 大皇子越想越憋气:他可是父皇的长子! 长子啊长子! 自古以来都是“立嫡立长”不是吗?嫡子已经出局了,父皇为什么不立他这个长子当皇太子呢? (承德帝:还不是你能力不够!) 在承德帝这个坐了二十多年皇位的人看来:科举舞弊那一次,无论涉及的大皇子手下是否遵循的是大皇子本人的旨意,长子识人不清、用人不善、推卸责任、事后没有补救的事实可是板上钉钉。 再加上早早对长子观察的年月累积下来,承德帝无比惋惜地承认: 自古以来“立长立嫡”是为了皇权能稳定交接; 但他要真把皇位给这两个卧龙凤雏,以后倒是不用考虑交接稳不稳定的问题,在北面突厥的虎视眈眈下,皇位都怕他们保不住啊! 别的不说,老二狠辣不仁,逼迫自家表妹做老大的侍妾这种事情就已经够丢脸的了,老大还真一点都不察觉,也是不聪明! 大皇子并不知道承德帝心中对他这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货的真实评价。他用并不机智的脑子转了一圈,就成了一个大聪明: 临近年关,他要用“长兄”的身份向弟弟们送上慰问,好提醒父皇,自己这个“长子长子长子长子”! 听到大皇子的“长兄慰问新春局”和老二的“摸起宝 石匕首激情刺杀嘴欠长兄局”,李问笙捂着肚子,简直被气得五脏六腑都搅和在一起了: “所以,他就真的去一家一家走?还对老二说些不中听的话了?” 下面的内室声音越来越低: “也没一家一家……第一家就去了二皇子那里,然后就被抬回来……没有第二家了。” 去了第一家,这不是就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吗? 李问笙:…… 啊,头壳也开始疼了起来。 莲秀,本宫的头好痛啊! “他怎么能想出来这个蠢出生天的主意?我不是告诉过他要暂时韬光养晦吗?他外祖舅舅都在帮着想办法呢。” 李问笙真是无语凝噎了:早就告诉老大先沉淀一下、磨磨心性,不要在乎老五那里。 当年她本就不算多喜欢这个不是亲生的孩子,现在看见他越发风光难道就会开心吗?等他明年回来,李家自然会想办法找老五的麻烦的。 谁知老大,居然这么沉不住气! “大皇子妃呢?几位侧妃呢?她们怎么不劝诫一二?”李问笙第一反应就是推锅。 出了事第一时间先把错误推到比好大儿还年轻的儿媳们那里。 不过好在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也是,他铁了心想做的事情,那几个文文静静的女人还能拦得住吗?就不追究她们了。” “不过——”李问笙还是满脑子问号。 “不过他为什么不进宫来问问我呢?我不是和他说了不要一拍脑子自己做出蠢事吗?” 前面的问话让内侍们战战兢兢,到了这里,几人已经在温暖的殿内吓出一身冷汗了。 ——李贵嫔这个问题还算常规,可是大皇子那边的回答堪称地狱模式啊! “大皇子……大皇子……” 看着下面的几个鹌鹑,李问笙的头皮一跳一跳的,浑身的血液都往那里涌去,直让她更加疼痛难耐。 “去给他们拿些赏钱。”她示意一旁的宫女。 “说吧,无论他是什么意思,本宫都不会迁怒你们,好了吧?” ……好。 拿到了一荷包的金银瓜子,内侍们的胆子也稍微大上了一点。他们心一横,就把大皇子哼哼唧唧的抱怨传达给了贵嫔: “殿下……殿下说,说娘娘不过是深宫妇人,不如男人果断,再说了,朝堂的事情本就不是您这个妇道人家该插手过问的。” “殿下……他说您这个母亲让他疲惫,之前的叮嘱也让他厌烦不堪。所以有时候……有时候还不如不和娘娘说为好。” 他们把头在坚硬的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娘娘饶命啊,奴才真的没有胡说八道,求娘娘不要生气!” 不过,深宫、妇人、不该插手…… 这就是我的亲生儿子病中吐露出来的肺腑之言吗? 原来——原来我为了儿子殚精竭虑,原来我拉着母族一起为他策划后路、原来我为了他好让他磨炼心性…… 在他的眼中,都是妇人的“头发长见识短”吗? 李问笙整个人都被投入了长安京酷寒的冰雪中,茫然四顾、不知西东。 她从小锦衣玉食,最痛苦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被宫女出身的箫瑛压了半头,哪里体会过这样凛冽的寒风呢? 是啊,李问笙空空抬头,张望想象中的“飘雪寒空”。 被暖炉皮毛供养到不惑之年的她明明从没体会过什么叫做“严寒”,却为何,此时满身满心都是彻骨的寒冷呢? 为什么她引以为傲的玉耀宫,会出现白到刺眼的雪野寒空呢? 好冷, 好冷啊…… 77. 三个火葬场 不知过去了几段香炷的燃烧、也不知道胡乱发下了些什么指令,等到思绪回笼的那一刻,李问笙刚刚恢复焦距的眼睛看见,殿内只有她和从小伺候她的莲秀,两人守着玉耀宫的寒夜了。 滴答滴答—— 大殿东边的刻漏响个不停; 哐当哐当—— 大殿西边的自鸣钟没个安静。 “这是几时了?”李问笙裹紧了不知何时被披在身上的毛毯,和莲秀轻声问道。 一旁的莲秀急忙为自家娘娘倒上热汤:“已经戌时了,娘娘。” 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了吗?可是自己,完全没有就寝的心思呢。 李问笙嘴唇翕动: “派人去查了吗?那句话……” 是真的吗? 莲秀没有说话,只低着头劝慰:“咱们殿下也是一时情急,想来不是故意的。等长大了,就好了……” 长大?再过几年就要而立的人了,还要怎么长大啊? 不用莲秀多说,相处近四十年的李问笙就已经清楚了: 亲生骨肉的那些怨愤之语,和对自己这个母亲的鄙薄之情…… 全是真的。 . 见到李问笙的郁郁不乐、黯然神伤,莲秀也不知如何安慰,只顺着娘娘以往的心思,说些“陛下不会让咱们皇子受委屈的”、“大皇子想来也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言语,试图让李问笙稍微安心些。 “你不用费心,我知道陛下的想法。”李问笙不用莲秀拿起勺子,自己就喝掉了一大口热汤。 “陛下他,是不会惩罚皇后母子的。” 就算是自家完全占理,承德帝都不见得会惩罚在他眼中已经没有威胁的二皇子,何况如今,本就是大皇子挑衅在先呢? “在我小时候,游学归来的兄长和我说过——就是那天你也在一旁的。”李问笙靠着莲秀整理好的靠枕,久违地拉着她讲述闺中故事。 “他说,外面的动物世界比人类直白许多。族群的王只能由最勇猛的野兽担任。一旦旧王老迈,就是新王登场的时候了。” 人,不也是这样吗? 李问笙讽刺一笑: “他看不上二皇子,却又有一些慈父之心,所以愿意帮着老二处理漏洞。就算他对孩子们的关爱之心不少,但这一回,老二完全失去了夺嫡的资格,他只会更加放心,放心这个再也不能和他抢位置的儿子了。” 所以,别指望老二能真受到什么惩罚。 莲秀很是愤愤不平: “说起来,咱们皇子可是实打实地坏了身体!依奴才看,那二皇子就是趁机故意的,仗着他没有资格了,就要把大皇子也拖下水!” “咱们玉耀宫,多委屈啊!” 二皇子想着故意把大皇子一起拉下去? 李问笙沉思,倒是有几分道理。 因为老大老二的年龄比下面三个大上四五岁左右,又一个是长子一个是嫡子,在承德帝的长期端水制衡、绝不厚此薄彼之下,从小到大他们两个都是针尖对麦芒。 可以说,老二如今被君父亲口剥夺了登基的资格,那他宁愿让下面三个弟弟随便哪一个继位,都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仇人”大皇子笑到最后。 可巧,这回大皇子不去白不去,二皇子趁机发泄,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说到委屈—— “委屈不委屈的,我要是真放在心上,哪里能好好活到这般年岁啊?”李问笙闭眼喃喃。 要说委屈,年年岁岁加起来,怎么会没有一肚子委屈呢? 年少时,她的父亲还没有做到如今的御史大夫,也不过是刚进御史台的小官。家里对兄弟们的教育是“好好读书,以后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对她的要求则是: “好好学着三从四德,以后父亲会让你进入皇子府的。虽然不会是正妻,但你也要得到丈夫的欢心,那样也是为家族争光了。” 本来,以她的家世,是不足以成为当时隐形太子、也就是明敬皇后的养子的侧妃的,但是明敬皇后仁德宽和,和先帝进言“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孩子,只做个侍妾也有些侮辱人了,不如就做侧妃吧,好好为她办一场婚礼”。 一旁玩耍的内定正妃苏迎璋年纪还小,也没有出声反对,她才成为了皇家正经的侧妃娘娘。 新婚燕尔的她,对好脾气的苏姑娘满是感激,经常拉着她品茶插花,私心想着以后在一个后院也好相处。 但谁知天意不测,转眼,裴家失势、楚家显赫,原来说好的苏妃也变成了楚妃。 听闻李问笙之前与苏姑娘交好,楚月云日日讽刺这个李侧妃,再加上等苏迎璋入府,这位苏妃性子越发孤僻,像是和以前换了一个人一样。长此以往,李问笙也不再和苏迎璋交好了。 这些不过是被岁月泥沙掩埋的小事了,要不是今日和知晓她所有过去的莲秀说起来,当年的委屈,也就过去了。 真正让李问笙不忿的,是承德帝的端水。 她是官家出身的小姐、是承德帝的第一个女人、是上了玉蝶的侧妃、是他长子的母亲啊…… 就这样,承德帝登基的时候,居然只把她封为一个没有封号的贵嫔! 就连那时候还未生育的宫女箫瑛,都成为了有封号的贵嫔、压了她半头!(注) 李问笙只觉得那时候,整个紫禁城、御花园、西苑北苑、甚至长安京,都是笑话她的声音。 不论是春天的花还是夏天的草,不论是秋日的虫鸣还是冬日的松风,都不是自然风物、天地造化,而是一张张裂开的大嘴。 它们嘲笑着、呼喊着、鄙夷着、幸灾乐祸着—— 就这? 皇长子的生母就这? 当时的李问笙日夜以泪洗面,拒不见人,新收拾好的玉耀宫被一团乌云笼罩,其中的哀怨和不甘都要赶上东边贵妃的麟趾宫了。 直到承德帝保证,将大皇子和二皇子一视同仁,李问笙的状态才有所好转。 不论如何,为了她唯一的孩子,她也要坚强起来,也要一步一步为了孩子打算。 绝不能对孩子的君父冷面以待。 但如今一想,她为了大皇子殚精竭虑,忍下了所有委屈; 可大皇子的回报又是什么呢? 深宫的无知妇人,罢了。 三春晖满欲养子,只换得,风雪飘飘又潇潇。 玉耀宫的墙角也有几株斜斜的瘦竹,倒有几分旷然不羁的野趣。 大皇子以前抱怨过这些瘦竹也不是名贵物种,想要铲掉,但李问笙总是记得小时候家里父兄念叨的“文人雅趣”,看这偏僻角落的竹草也是生动可爱的,故舍不得铲除。 现下雪夜微凉,清寒月光一勺一勺从东边洒落,将紫禁城布满玉霜的同时,也将玉耀宫变成了如同其名字一般的琼楼玉宇。 那几根歪斜的清竹,也在辉光遍布之下生长出了藻荇交横的水影。 “藻荇”还一路攀爬,越过砖石墙瓦、蔓过金钟银盘,在女人本就被月霜覆盖的梅帐之上枝桠交错。 “外面的竹子都这么高了啊……”李问笙睁开眼睛,看见了光怪陆离的“藻荇”。 莲秀忙着捡起过去的高兴故事,想哄娘娘从那时的不快中抽身,也不知怎的,就说起了外面的三两根竹子,还有大皇子小时候的趣事。 李问笙这才抬眼看了一眼竹影,发出了一句“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慨,但听莲秀说起她之前最宝贝最器重的皇儿,她却是神色恹恹,一股陌生、却意料之中的意兴阑珊涌上心间。 “就这样吧……”她微微嗫嚅。 莲秀显然还未反应过来:“娘娘,您说什么?” “我说……” 李问笙倚靠在莲秀熟悉的臂弯里,借着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的袖子, 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 “我说,就这样吧。” “孩子长大了,我也累了。” 左右大皇子已经是个不能劳累的弱男子,以后和皇位也没什么关系了;而且皇家什么名医药材没有?二皇子那个废材捅歪了地方,老大也死不了。 那她这个孩子嘴里心里的“无知深宫妇人”,就在深宫就好了啊,哪还有力气为他忙前忙后? 所谓心死,也不过是一瞬间。 更漏残刻,已过不惑的问笙和莲秀,就像总角之年在闺房里披着床单四处笑闹、又生怕大人发现最后在床帐里挤作一团一样,在玉耀宫精致的檀木床里并肩而卧、互相依偎。 “姑娘,您不喜欢,我就不说了。想来也是,那样不懂事的儿子,哪里配得上我们姑娘呢?” 莲秀察觉到李问笙的不快,光速改口批判刚刚还在维护的大皇子。 从小到大的无数次,都是莲秀侧身守在床沿,为里面的问笙隔绝出一道小小天地; 无论是她小时候要开始一个人睡觉的害怕、还是长大后得知只是成为小小侍妾的无助、抑或是当年接到自己是主位最末的圣旨之时,她的身边,总有熟悉的人,为她挡去外面的眼光。 李问笙侧身翻转过来,想要说些什么,却在月华之下,看到了今日陪着自己劳心劳力的莲秀,来不及遮掩的零星白发。 原来,人生的大半,都已经长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啊。 你我虽未结连理,却也相伴到白头。 . 外面约莫到了子时了吧,李问笙的眼皮如坠千斤,却还是倔强地不肯睡去。 有些话,她今日一定要与莲秀悄悄说起。不然到了明天清醒,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勇气了。 “我说——”她伏在莲秀的肩上。 莲秀怜惜地抚摸问笙的长发,好似在她心中,娘娘就算是娘娘,也还是小时候总是哭闹的姑娘。 “姑娘说,我都听着呢。” 李问笙的声音幽幽在莲秀耳畔传来,带着些咬牙切齿,还有一丝难得发泄的畅快: “我说,徐家的这些皇帝,都不是好东西!” “从太祖那时候算起,就一个赛一个的虚伪,令人作呕!” 莲秀的瞳孔微微一缩:这放在外面是要抄九族的大逆不道之言啊! 不过随即,她就放松了全身的肌肉:这里只有她与姑娘二人,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背叛姑娘的。 李问笙还在“可汗大点兵”,把她没有资格进入祭拜的太庙里闪闪发光的男牌位一个一个拉出来骂: ——“上梁不正下梁歪,太祖就不是个好东西!当年要不是武烈皇后和宸皇贵妃拼命阻拦,他还想让妃子殉葬成为规矩,去他八辈祖宗的吃人规矩!” “他对不起武烈皇后,眼见着皇后为护驾伤了身体不能生育,万分嫌弃,之后又不知怎的,突然开始‘忏悔’了,还成了个‘爱妻如命’的皇帝——膝下十几个孩子,见鬼的‘爱妻如命’!” “他对不起宸皇贵妃,皇贵妃年少誓不嫁人,是被家族威胁诱骗献给太祖的,甚至她还是太祖的救命恩人!究其原因,还不是太祖的见钱眼开、见色起意?他这个天下之主让皇贵妃生下了太宗,却又将太宗抱给武烈皇后,用别的女人生死之际诞育的生命,不痛不痒地成了他的‘补偿’,我呸!” “然后太祖又开始‘对不起’皇贵妃了,为她修建梅苑园林,博人一笑。我怎么就不信那个梅苑是出自他的手笔呢?皇贵妃到死都笑不出来,那梅苑居然还成了青年男女期盼未来的相亲角落!” 莲秀知道,最后一句话是姑娘在讽刺和她关系不咋地的贤妃。她默不作声,只是从荷包里拿出一块润喉糖,塞进姑娘嘴中,让她有力气继续骂。 果然,下一个就是太宗。 ——“太宗和他亲爹,一样道貌岸然、令人不齿!” 78. 三个火葬场 ——“太宗和他爹一样道貌岸然,半分不见得有生母皇贵妃的高洁傲岸和养母皇后的豁达爽朗,可见徐家这个恶心的皇朝就是老鼠生老鼠、爬虫生爬虫,即使有凤凰改善血脉,也洗不去他们骨子里的肮脏!” “当年裴家为了大徐的边疆,无怨无悔地付出了多少?不论男丁女丁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打得突厥多年不敢进犯。说到底,人家家族的功勋是应得的、是用无数年轻人的生命换来的!” “最后人家主支就剩下三两个孩子了,旁支人也不算兴旺。一大家子的热闹,都是被许许多多侍奉的主子过世后不舍得离去的下人们、还有被裴家人收留的老兵支撑起来的。结果——” “那时候世子妃刚刚怀上第一个孩子,还大腹便便呢,贱男人就要卸磨杀驴了!”(注) 李问笙有自知之明:她不是十足的良善人,早年为了大皇子争权夺利,她背后也想出来不少冒坏水的主意; 为了大皇子枝繁叶茂,年轻时不愿意成为侍妾的她也成了“恶婆婆”,往(前)好大儿那里塞去了不少女孩做通房侍妾。 但她还有的底线就是:不愿为难孕妇。 当年老五的生母苗美人和她关系平平,几乎没说过几句话。但深夜惊闻苗美人难产,产婆请承德帝决定保大还是保小,她踌躇再三,还是往帝王寝宫送去了点心汤水,顺便委婉为苗美人请一条命。 那天这么做的人不止她一个。就连贵妃那么孤僻的人,还有皇后那么计较又刻薄的人都有尚存的慈悲之心,可是太祖真就连孕妇都不放过!(注) “咳咳——明敬皇后死得惨烈啊。” “她是真正的宽厚贤德之人,平日简朴宽容、从不苛待下人;待后宫嫔妃如同姐妹,自己流产之后更是将太祖的孩子们视如己出,还亲自抚养了当今圣上这个丧母的小可怜。” “这样的女人,可真是旷古绝今的一代贤后,恐怕就连千年的史书里,也找不出来一个巴掌的数量。” 李问笙轻咳了几声,继续靠在莲秀身边,倾吐对这几个老登的不屑。 “可就是这样的贤德皇后,为了家族的清白,带着为了逃出囚禁留下一身伤痕,在金銮殿的众臣眼前自尽。太祖他生生逼死了这位朝野赞颂的皇后!” “可真有趣啊……皇后一走,太祖就开始‘痛哭流涕’、‘幡然悔悟’了,裴家迅速被洗清了冤屈,可又有什么用呢?敬国公的后人,不就剩下裴夫人和那个从天牢里被送出去的小女婴了吗?” “自从明敬皇后去世,起居注记载,太祖神思恍惚、日夜思念发妻,一度水米不进、魂不守舍;甚至想要效仿武帝传闻,命民间术士搜寻皇后魂魄……” “做这般虚假的神情有何用处?我若是明敬皇后,还魂后只恨不能将这屠戮全家满门的仇人抽筋扒骨、千刀万剐才来得痛快呢!还想着再续前缘,做他大爷的春秋大梦!” 莲秀默然。 太祖当初的操作可谓是史书也难评。 明敬皇后活着的时候,非要找出来个楚家逼死皇后娘家; 皇后去世后,反而又继续“深情款款”,拼命补偿皇后的妹妹家人,还遣散后宫、不近女色,最后孤独地“郁郁而终”…… 不会真有人信了他的“深情”吧? 太祖晚年的时候还想诏令全国、大开选秀呢! 要不是死得早,宫里面怕是又会增添许多豆蔻年华的“老太妃”了。 说完了太祖,李问笙吸了一口气,开始点名明敬皇后的养子,也就是她的“好夫君”承德帝了。 ——“一天天在朝臣面前以仁君自诩,实际就连‘齐家’都做不到,还好意思吹‘治国’?” “这么多年,这么多女人,除了他无论如何都要帮着兜底、一帮就是二十年的楚月云,还有那个除了吃吃喝喝啥也不会的箫瑛,再勉强算上半个贤妃,他对得起哪个女人?” “贵妃那个鬼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是被生生折磨成那样的!她比我还小上几岁呢,当年我刚做侧妃,请她喝茶,她还是个刚刚抽条的姑娘,还和我说我院子里的黄鹂鸟很可爱呢。” 想起往昔那段充满阳光的岁月,李问笙微微哽咽:“只不过,还没等我送出去和她许诺的黄鹂鸟的孩子,她的外祖家就遭遇了意外。” “她被束缚着进入了东宫那个牢笼,也再也不会笑闹了……” 悲伤也不过是一瞬,李问笙还没骂够承德帝呢: “登基的时候年号还叫承德,我呸!民间说缺啥补啥,我看他简直就是知道自己足够缺德,硬要的这个名号。德行?就他?他能沾上半个字的光吗?” “贵妃的事情就不说了,我当年差点也被憋屈出了贵妃的后尘;淑妃,钟粹宫那个马背上长大的人,当初不也是被他压抑得差点生完孩子就想要自杀吗?至于苗美人,早就命丧黄泉了!” “还有德妃……莲秀,你还记得那个姑娘吗?” “我只记得她姓穆,可惜还没知道她的名字,她就永远地离开了……” 德妃,这个已经在紫禁城十年都无人提及的妃子了啊。 滴答的更漏声里,莲秀侧耳听到了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今夜又是一个鹅毛飘落的夜晚。 大雪之下,守夜的宫人依旧会围着紫禁城的东南西北巡逻打更。只不过前行的人刚在覆了薄薄一层积雪的宫道上留下脚印,那一点崎岖的凹陷就马上被新落地的雪花填补了。 待行人走远,那冰凉的片片芦花下,依旧是崭新如初的一尘不染。 就像落入紫禁城的无数女子。 前面的人去了,总有源源不断的后人补上。让帝王的眼中,永远都只会看见满园繁花,永远不会在意繁花之下的枯骨。 花儿嘛,只要是差不多的颜色差不多的形状,木芙蓉、芍药、还是牡丹,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 德妃,那个因为全家战死沙场而孤身一人的姑娘,被承德帝许诺“定会好好照顾”,硬是被八抬大轿接进了宫,成为了享贵妃份例的妃主子,却只在长春宫生活了不到一年,就再也看不见下一个春天了。 薨逝的时候,也不过十八岁。 她的死亡在承德帝的遮掩下,没有掀起半分风浪。在这紫禁城,最不缺的就是源源不断等待被挑选填补进来的人命了。 “我记得的,娘娘。”莲秀轻声。 “你看,你我都记得 她呢。就是不知道,坤宁宫的那个毒妇,还会不会记得那个被她生生逼死的年轻姑娘!” 李问笙嗤笑。 德妃的枉死,凶手有两人—— 一个是想要吃绝户、借着“厚葬德妃”彻底分散穆家兵权、再贪一个好名声的承德帝; 还有一个,就是甘愿成为伥鬼的楚月云。 “她现在不愿意出坤宁宫了,她有什么好埋怨的?这些年,那些肮脏的活计她是一个没少干,还不是乐在其中?” “她好意思说天下人对不起她吗?就她的金凤钗上面,不知道挂了多少让她洋洋自得的人命呢!” “当然,最恶心的还是承德帝!都是他,端着一副圣君明主的样子,背地里全是蝇营狗苟,脏活全让楚家做了,他现在倒是想要清算,真是足够龌龊!” 把“大老虎”和为虎作伥的“伥鬼”扫射了一通,李问笙的郁郁之气才算是排解出不少。 不过还有—— “烂人,十足的烂人!一把年纪了,还想着祸害小宫女。外人看着他册封的高位妃嫔不多,还以为这是个多勤政节俭、不近女色的君王呢;实际上他还不如三宫六院的皇帝——好歹人家给女孩名分地位了,他这是做什么?纯纯的剥削!” 说着说着,李问笙居然“开窍”了: “等他再把对贵妃的‘痴情’和对皇后的‘尊重’包装包装,放到史书里,说不定后世多少人半懂不懂的,就对他崇拜上了呢!” “指不定还要骂贵妃‘不识好歹’、‘红颜祸水’、辜负了皇帝的‘一腔深情’了呢!” 莲秀乍一听觉得不知所谓,再琢磨琢磨,不禁咋舌: 别说,有道理,真有道理啊! 承德帝不就是喜欢做这种要面子的事情吗? 自己的名声是一定要保护得好好的,然后连同金光闪闪的牌位一起,被后人称赞崇拜、万古流芳。 当初让裴夫人的长女作公主出嫁的时候,承德帝生怕名声不好,硬是让史官写上: “修国公王俅跪地效忠、请求再三,帝凛然大义、推拒数次,直言不予以臣女代行公主之责,以正民心。然国公以死相逼,几欲撞柱,帝默然流泪、忍痛应允”才算罢休呢。 还“默然流泪、忍痛应允”?老东西真是玩得花啊! 看似他多么无辜多么纯洁,其实,早就正中下怀了! 学着以前的帝王登基玩了一出三辞三让?都是史书工笔啦。 现实中怕不是思考时间不足半秒,就为了自家公主答应了呢。 毕竟,王家的姑娘也是顶级贵女,可比宫女们看着像是公主多了,突厥那边也不会有太大的意见。 “也不知裴夫人的大姑娘如今如何了?” 雪落声越来越轻,外面天光微亮,莲秀的眼皮子在昏沉沉地打架,李问笙一起进入了梦乡。 在她们呼吸交融的美梦中,没有恶心的丈夫,没有薄情的儿子,只有两个一起长大的女孩,分享最为亲密的华年。 柳下笙歌庭院,花间姊妹秋千。(注) . ——不过话说回来,最后的对话中的主角,“裴宜和”裴夫人,在做什么呢? 79. 三个火葬场 裴宜和在为镜昭的归来做准备呢。 现在在她的心里,即将到来的年关算是什么?还有什么开斋祭祖? 笑话,那是王家的祖先,和她这个裴家女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 裴宜往年还为了“长子的母亲行为正常”这个名号操持家事、好好招待宗亲,今年,王须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也和喜欢的女孩定亲了,她才不想管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了呢! 把王家的事情甩给管家、再将裴家祭祖的事情托付给望兰,裴宜和专心致志,拉着陈金珠一起打点镜昭的房间。 六年了,镜昭的闺房还和当年离去的时候一样,桌椅摆件依旧被定格在当年豆蔻少女的青春年华,没有丝毫毁坏。 楠木的家具依旧散发着哑哑的馨香,当年的书房妆台,依旧是未见一丝尘埃。就连脆弱易坏的丝绸帘帐,也依旧是镜昭当年喜欢的颜色纹样。 每隔上一两个月,裴宜和就会亲自挑选相似的颜色款式,为镜昭的旧居沁雅院上上下下换上新的帘帐。 这里一切的一切,都还是六年前的样子。 镜光每次进来的时候,都会被陈旧却鲜活的记忆闪一下,好似当年,比如今的自己还要小上一两岁的大姐姐,仍旧坐在旧时的垫子上,随意穿着一身金粉的烟罗衫,放下手里的绣活儿,起身抱着妹妹们说笑。 她年少还未梳起的刘海儿,就在镜光扬起的小脑袋上,活泼地跳来跳去。 也许这里的主人,本就没有离开,只等着妹妹们再次进来玩闹。 那时候,就算是文静端庄的主人镜昭,也会被调皮的妹妹们、尤其是上窜下跳的亲妹妹镜光闹得无可奈何,露出无忧无虑的生动笑颜。 “你来啦,镜光?” 指挥着众多仆妇布置的裴宜和的话语高高扬起,带着和容光焕发的面容如出一辙的浓浓喜悦。 她拉过镜光微凉的手,一颗心恨不得分成八瓣: “怎么这么不小心?婆子丫头们都是干嘛的?” “哦,你来得匆忙不想带暖炉啊——来,母亲用手帮你捂着。” “快来帮你大姐姐挑挑,这些东西怎么摆放好看?还有这几年攒下来的新鲜洋玩意儿,那什么西洋香水八音盒的,镜昭会不会喜欢?你们都是年轻人,眼光可是比我要接近多了。” 多少年了,裴宜和从未像现在这样,不管外面是寒风凛冽还是大雪纷飞,她都被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爱抚着烘烤着,在美梦中春和景明的长安京,再次感受东风吹在脸颊的缤纷落英。 而那想象中的春天,自然是镜昭回来的草长莺飞时节。 看见徜徉在无限春意中的裴宜和,镜光的嗓子一阵一阵发堵。 这一刻,她真希望自己的猜测全是错的。 那样裴宜和依旧可以拥有继承爵位的长子,和即将归来的女儿。 她依旧可以沉浸在这场五彩斑斓的梦境里,至少在这几个月,不理会外面的阴霾乱日、雾雨愁暝。 但,她不能逃避啊。 万一,万一王须为,真的不仅会在未来毁了莳雨,更是已经牺牲了大姐姐,还要在母亲面前故作无辜,引得母亲的馈赠、成为束缚母亲的血脉枷锁呢? 镜光的内心百转千回,连带着平时暖乎乎的双手,在裴宜和的手心,久久不见温暖。 手里的这两个冰块子怎么都捂不热——那还是一年多以前镜光生病时候的事情了。 见镜光失去了平日的活泼,裴宜和的心立马悬了起来,生怕镜光又在这寒冬生出一场大病。 那个命悬一线、水米不进的镜光,她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了! 裴宜和急忙高声召唤高嬷嬷要去请医生看诊。 不不不! 镜光急忙按下了想要把她拉在大姐姐的床上先躺下来休息的母亲,欲言又止,在如何开口之间来回踌躇,成功把自己被冻得雪白的脸憋红了。 镜光神思不定,裴宜和自然能察觉。在镜光反复解释身体没有不适之后,裴宜和让高嬷嬷带着人一起退下。她的双手依旧紧紧握着镜光不见暖的手,关切问道: “镜光,你是有什么,与我有关的事情,想要说出来吗?” 裴宜和今日一身天水碧的大衫,一举一动之间,华衣之上的暗纹影影绰绰,成为了她承载的一汪春水。 这股活水不仅在裴宜和的衣袖上粼粼发光,更是涌入了裴宜和的眼睛,让她看向镜光的目光里满是湿润和关怀。 “母亲……”镜光有些哽咽。 在外人面前,包括在大漂亮五皇子面前 ,她都是不怕天高地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尖锐长矛; 但在母亲们的面前,镜光会收起全身的用于进攻的尖刺,变得依赖又犹豫。 “母亲,有件大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猜错了……但,与您也许有关,真相也许您难以承受……” “您,想一探究竟吗?” 衣袖之下,镜光感受到,她逐渐回暖的手,被母亲捏了捏。 . 高端的食材只需要最朴素的做法。 高端的计谋同理。 谁能想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夫人,还有金枝玉叶的贵女,此时正穿着不显眼的仆妇衣服,躲在修国公宽大书房一处足够隐蔽、王俅又经年没有踏足过的角落里呢? 镜光:没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在群众的帮助下,镜光悄悄带着裴宜和,以洒扫仆妇们教授的“换岗干活”的由头混进了正院,借着日暖早就打探好的地形和时机,安全苟进了王俅一般情况下不会允许女眷踏足的书房。 “母亲,一会儿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发出声响。也许是我猜想错误了,咱们就当做无事发生。” 今日是王俅想要和王须为一起考校王须行的日子。 趁着书房空无一人,镜光一只手拉紧了裴宜和的手臂,另一只手在腰间的坚硬处不断打转。 即使是裴宜和也不可能猜到,镜光那深褐色的粗糙布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剪刀——那还是她看见小时候的镜光闹着要插花,特地用不易生锈的材质为她打造的; 而更让镜光安心的是,在计划好“书房一行”的当日,她就用陈金珠之前留给她的仆从,出门去药铺子买了一大包毒药。 这把剪子,已经托有经验的手艺人,在毒药里泡上好几个日夜了。 也许用不上,但也是镜光为自己和母亲准备好的退路。 镜光的指节在剪刀柄上不断放松又收紧。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几炷香之后,一行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为首的年长男人率先进入了书房;紧跟其后的青年男人让小厮杂役们都在外面等候;最后面的口称“父亲、长兄”的年轻男孩则是最后跟了进来。 镜光和裴宜和无声对视一眼: 他们来了。 80. 三个火葬场 王俅再怎么令人恶心,当年也是好好读过书的。当年他读书的时候,最厌烦的就是夫子父亲的随地大小考。 也许这就是“祖宗传承”吧,当年不喜欢上游香火考试的男孩,如今也对下游香火的学业关心备至、情到深处,考得乐此不疲。 镜光和裴宜和就在角落里,从蹲身慢慢变成了安静的盘膝而坐,等待王俅时而严厉呵斥、时而短促赞许的考试结束。 日光一点点西斜下去,午时圆圆滚滚的太阳似乎也在王俅这漫长的考校中失去了气力,逐渐在窗户的阻拦下变成了扁扁斜斜的一条条,在王俅手中的圣人之道上留下显眼的高光。 看着次子的功课也差不多了,王俅“啪嗒”一下,合上了孔孟之言上的道道金光。 “倒不算是酒囊饭袋。” “听你的夫子说过,这半年你也算是悬梁刻骨,如此明年的春闱倒也有一战之力。为了你的学业,父亲即使再忙也时时督促,须行啊,你一定不要让父亲、让王家的列祖列宗失望啊!” 王俅让次子站到他的身边,拍了拍少男纤细但能握笔科举的手臂,满是希冀与期待。 甚至还有一丝惋惜: “都说兄弟齐心才能家族兴旺,家里的男儿,一定要好好教育,才能为祖宗争光。无论是你还是你兄长,我都是寄予厚望啊。如今见到你即将成才,有望明年成为天子门生,为父的心,真是熨帖啊!” “只是可惜,如今我王俅这一脉,也只有你们兄弟两个支撑门庭,到底是单薄了些。” “若是你们再多几个兄弟,届时须为继承爵位简在帝心,其他弟弟们科举入朝、榜上有名,那更是为父的幸事啊!” 还想有孩子被你祸祸吗?想得真美! 裴宜和坐在不算冰凉的地上,对王俅悄悄翻了个不符合礼仪的大白眼。 当年王俅就想多生几个孩子,在她劫后余生过后,王俅就不愿亲近裴宜和与陈金珠了。 他一边急着开枝散叶,一边又人模狗样地维持“不重女色、敬爱发妻、敬重裴氏女”的形象,私下养了不少通房丫鬟。 见这些姑娘们数年无所出,王俅便张罗着要打发走。最后还是裴宜和与陈金珠看着女人们可怜,额外给了不少银钱,还让其中几个无家可归的女人们去裴家的别庄安静生活了。 “做尽了缺德事,还想要孩子?真真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裴宜和无数次和陈金珠痛骂。 这一会儿,被裴宜和无数次鄙夷痛恨的王俅又开始了老生常谈的遗憾,只不过被言笑晏晏的长子王须为接住了话茬: “父亲说的是,家和万事兴。待儿子明年春天成亲,定会好好为王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让父亲尽享天伦之乐。” “好啊,好!”王俅高兴地痛饮一盏温茶。 书房里没有小厮下人,王须行很有眼色,为王俅添上了新的茶水。王俅满意地又牛饮几口,顺手把古朴大气的茶杯磕在桌上,嘴里不忘细细叮嘱长子: “延续香火的事情自然是重要。看看庄家,人丁兴旺,那才是真正的富贵盛景啊!不似当年的裴家,主支旁支加起来也就那些主子们,要我说,也是时也命也!” 说就说,怎么还拉踩呢? 镜光皱眉,担忧地向裴宜和的方向转过脑袋,只看见裴宜和对她轻轻摇头,暗示自己不会生气。 再困难绝望的时刻都过去了,就现在王俅这些话,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早已结痂的伤疤上再来上一道伤口,也不是不能忍。 一头钻进富贵眼的王俅丝毫不在意裴家的人丁是为何稀少的——正如当年太宗也不想回忆裴家一门在战场上的马革裹尸。 将士沙场魂无返,君王天京乐冲天。 王俅言辞切切,一点一点为好大儿提点: “但你要记好,无论以后找多少女人,庄家姑娘都要安抚好。她身后的贞国公府倒是简在帝心。今年又引得陛下龙颜大悦,说要新年亲自赐福呢。这样的岳家,你可是万万不能得罪。” “记住,外面的女人,说弃就弃了,没什么可惜的。至少,若是庄家不倒,你就不能拂了庄姑娘的心意。” “——但话说回来,外面的女人留下的孩子,可是极为重要的。咱们王家,需要子嗣传承。” 王须为在一旁连连称是,向父亲郑重保证,他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就算是演戏,也会在庄家面前做足了好女婿的姿态。 庄婵娟是他早就挑好的、对自己有情谊的纽带,他真正想投入的,还是当今贞国公、他的未来岳丈庄泊的怀抱啊! 镜光对这一串非人之语倒是早有心理准备: 关于莳雨的“火葬场”,王须为这个伪君子什么黑心烂肺的事情做不出来? 倒是裴宜和微微蹙眉。 她一直以为长子和婵娟两情相悦、情意绵绵,当初就算自己不同意,王须为也跪在母亲面前,求求她理解“相思不得”的孩子。 这些年,早过加冠的长子在外游学,没有带回来一位红颜知己。所以裴宜和就算怨恨庄家,也舍不得让泣涕涟涟的长子孤单神伤。 但眼下他们说的是什么东西? 裴宜和的眉间越皱越深。 怎么王俅口中的长子求娶婵娟,倒像是不折不扣的算计? 亲生骨肉过往岁月里用眼泪和乞求罩在裴宜和面前的绚烂遮掩布,逐渐一点一点变得透明,透明到裴宜和无比清晰地看清王家的当家人和继承人清晰的面容。 有点熟悉,更加陌生; 八分算计,十分狰狞。 这样的王须为,是她记忆中的“有情有义只不过懦弱有余”的长子吗? 他到底,对自己隐瞒了多少秘密? 如果他真的做下了自己无法饶恕的事情……那又会是什么呢? 裴宜和抖如筛糠,冷汗细细密密。 疑惑像潮水、像暴风,瞬间席卷了裴宜和,将她这个自认为也算是经历过狂风暴雨的小小人影,湿透又风干。 外面的阳光无法为她带来一丝一毫的温暖,她就在那风暴的中心,孤独徘徊,往复循环,任由预感中风浪冲袭而来。 “母亲……” 狂风巨浪之中,裴宜和似乎听到了一句轻轻的耳语。 温热的气息带着秋日干爽甜美的桂花香气,冲散了裴宜和身上那股夹杂着疑惑、不安和恐惧的潮气通通吹散。 恍惚之间,她似乎看见了,片片秋桂芳香之上,晴空一鹤排云上的诗情碧霄。(注) 裴宜和无言,只是攥紧了一边担忧的镜光的手。 她撑得住。 . 王俅和王须为两个指点江山,一股爹味; 一边的须行也没有让他们的话头落地,见缝插针附和父兄的说辞,还时不时在王俅的前左右添茶倒水、“虚心请教”。 “今日你这小子倒是殷勤。”王俅惬意地眯缝着眼,享受儿子的“孝敬”。 “只可惜目前咱家的爵位只有一个,你长兄能承袭爵位,你就要在科举上多下苦功了。” “不过也不是大问题。” 即使到了中年,皮相也不算糟糕的王俅又开始抚摸引以为傲的美髯了。 他颇为自得:“父亲对你也不是没有打算。等你大哥拿到陛下当年许诺的好处,再和贞国公家结亲,你考出个好成绩,咱们家也不是不能一门双……” “父亲是时候为你二姐挑选合适的夫君了,只不过现在还难以定下人选。有了姻亲的帮助,王家只会如虎添翼、更上一层楼。” 二姐? 王须行不知道二姐姐在哪个方向,但他知道,早就把他指挥得团团转的二姐,正在书房某个隐秘的角落,偷偷盯着他呢。 (镜光:我会永远注视你,永远——) (眼睛)(眼睛)(眼睛) 王俅自然是不知道书房居然还有“外人”。 在他看来,他好吃好喝养镜光那么多年,他是镜光的父亲,那镜光自然就要像镜昭一样,全身心地回报于他,那才叫做“孝道”! (虽然实际上养育镜光长大的根本就不是他) 在他的价值观里,女孩的一切,自然是要为家族奉献的。 至于男孩? 他们就是“家族”本身啊!只要等着被给出一点甜头的女孩无私奉献就好了呀! 明知二姐姐就在某一处暗中观察,王须行听着王俅的话真可谓是如芒刺背。以前父亲也不是没说过类似的话,他觉得不妥,但也就过去了,没有多想。 但今日,在姐姐面前,他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贪得无厌的吸血虫,啃食了姐姐的生命,还要继续奉承对此洋洋自得的罪魁祸首。 太难受了! 须行想到二姐姐的交代,看着眼前将“嫁女”当做“买卖”的父亲,心下一横,开始不断和父兄说好话。 一边像是很赞同他们的观念,一边开始拐弯抹角地打听当年,有关大姐姐的故事。 王俅不是没有多想,但镜昭的婚事可不是他的难言之隐,而是他向儿子们炫耀的胜利果实。他趴在镜昭的苦难之上敲骨吸髓,并很是骄傲地传授给眼前的大小男丁: “须行啊,以往父亲都只教导你孔孟之道。眼见你也长大了,为父还要教导你——绝不能心慈手软,不要有‘妇人之仁’。” “当年,你大姐姐的出嫁,全了陛下的爱女之心,也全了咱们的门庭。你以为你大哥这些年为什么出去游学?还不是为了陛下的面子?他躲了几年的风头,顺便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等到明年,陛下就会回报咱们家丰厚的赏赐和重要的官职!” 王俅越发得意,“镜昭”这笔“交易”,于他而言,简直不要太划算: 女儿就是为别人家养的,“卖”谁不是卖?卖给了皇家,真是赚大了呢。 当着如鲠在喉的王须行的面,王俅哈哈大笑,不断拍着长子越发宽厚的青年的肩背,炫耀出一句让角落里的裴宜和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锥心之语: “当年你大哥比你现在也没大几岁,却很是果决,第一个想到了让镜昭代替公主出嫁,比为父还要青出于蓝!既用好了镜昭,又演戏瞒过了你母亲!” ——“让镜昭替公主和亲的主意,还是他先提出来的呢!” 81. 三个火葬场 一定是梦; 一定是噩梦; 一定是虚假的噩梦。 这里不是熟悉的国公府,不是碧空如洗的晴朗冬日,也不是云销雪霁后的天光大开; 而是漆黑一片的森森鬼蜮,是被骨肉至亲欺瞒了利用了数年的绝望囚笼! 裴宜和痛入骨髓。她很想如当年得知父母去世的时候大哭一场,可是这样的痛在她的骨头缝里渐渐化成了不断霹雳燃烧的火焰—— 灼伤了她,却也让她哭不出来了。 为什么啊,究竟是为什么啊! 裴宜和真想一把火烧了她日夜为女儿抄经祷告的佛堂: 她一生从未做过坏事,从未苛待他人,冬天施粥、夏日分冰,每日积德行善,就是想要求得老天庇佑。 可是,她的父亲血溅三尺、她的母亲被外祖逼迫悬梁、她的女儿没享受过公主的荣华却要替公主受罪! 而最后的、让她最日夜牵挂、为“无力阻拦”的长子迁怒的事情, 居然就是王须行自己提出来的! 他可真会算计啊,竟然硬生生地算计着妹妹的价值,剥削着母亲的同情! 这一刻的裴宜和突然发现,她对国公府积攒了数年、十数年、数十年的恨意,原来并没有被她自以为彻彻底底地压制住,而是如同上古的岩浆,在平静的地面下沸腾涌动,直到今日,终于有了喷薄而出的预警。 是“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了吗?(注) 不,不对! 被镜光搀扶回正院的裴宜和,就像是即将绽放出火星子的柴木,即将放出一把纯净的烈火,烧死那两个害了镜昭的狗男人! 正院的陈金珠和镜光一起将裴宜和扶在榻上。她本想招呼嬷嬷们倒上姜汤和热茶,还有准备好浴桶泡澡,就被裴宜和一手一个拉在了榻上。 “高嬷嬷,你们都出去吧。”裴宜和的嗓子沙哑,但眼睛却迸发着灼灼火光。 “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镜光。”她的眼睛定在了目光的脸庞,感激又坚定。 “母亲想听听,你是不是还知道别的事情?” . 相隔一年,镜光再次和两位母亲说起了自己那堪比天书神话的梦境。 只不过不一样的是,第一次说出“裴姑娘”的悲伤时,裴宜和还以为是镜光小儿家的梦魇; 如今,听到了“裴姑娘”、“曾姑娘”、“陈姑娘”、“杨姑娘”……还有最近的“何姑娘”、“庄姑娘”版本,裴宜和的悲伤和庆幸,以及死里逃生的担心后怕再也控制不住,在她的心里纠纠缠缠成了巧手工匠也解不开的毛线团。 再听到镜光从在宫中听到的皇后的一言片语中抽丝剥茧,猜测到了王须为的表里不一,裴宜和全然无法遏制颤抖的身体。 她踉跄着起身,想要走到镜光的面对面。 “镜光……好孩子,你救了望兰;你们母女,又救了我们裴家……” 裴宜和屈膝向下,竟是想要跪拜! 镜光哪里受得? 她仗着年轻反应快,比裴宜和还快一步跪在地上,从下往上托举住裴宜和合十的双手;原本坐在另一侧的陈金珠也忙着拉住了裴宜和的臂弯。 母女二人上下配合,硬是把裴宜和拉回了原来坐着的地方。 “母亲……”镜光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势。她将毛茸茸的脑袋放在裴宜和的膝上,来回磨蹭。 “母亲,请不要说这样的话。” “这世上多少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甚至太宗和敬国公……许许多多善良的人被辜负的故事,令人痛恨叹息。只让人不住感叹希望,什么时候能有懂得感恩的双方互相扶持,将生活变得更美好,那便是比什么才子佳人、鸳鸯红妆的台下话本台上戏都要令人满足得多。” 镜光的脸颊蹭了蹭裴宜和抚摸她的手心: “但何其有幸,在母亲和娘亲这里,您们相互帮助扶持,我和姐妹们友爱孝悌。我们互相付出,我们共同幸福;我们拥有着不同姓氏,却是比那些同宗同族还要同室操戈的人们更亲密的一家人。” “何其有幸,我遇见了娘亲,遇见了母亲。” 裴宜和怔怔地盯着她膝盖上的镜光,那个从出生时就被她抱在怀里的小小一团、那个小时候成夜哭闹、必要裴宜和哄着的比镜昭闹腾许多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当镜光说她有想要成亲的对象时,裴宜和说着“孩子长大了”,倒也没什么更加确切的概念: ——在徐朝,急着把女儿泼出去的父母在孩子十一二岁就开始张罗订婚了、“正常”人家在女儿十五六岁提出相看;能拖到孩子十八九岁的少之又少、像公主们还有庄婵娟那样在父母宠溺下拖到二十几岁的更是寥寥无几; 所以镜光十七岁了,等到成亲就才不过十八岁,在十五六岁就出阁的裴宜和看来,也是常事; 裴宜和之前还帮着镜光整理未来的嫁妆,但直到今天,她才忽然意识到: 眼前的孩子,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乳母日夜照顾的脆弱生命,也不是未来伸张正义大闹楚家的孩童了。 在漫长又短 暂的岁月里,自己和妹妹逐渐老去,而她们的镜光,从稚嫩的幼草长成了如今亭亭如盖的华茂葳蕤,也开始为仍旧为女儿操劳的母亲们遮风挡雨。 “镜光,我们的镜光啊——” 裴宜和搂住了镜光的上半身。她早就干涩的眼睛终于蓄出了泪滴,一滴一滴在镜光的颈窝里汇聚成大大小小的浅浅的湖泊。 陈金珠温柔地为裴宜和拍顺颤抖的后背。能哭出来就好——她知道裴宜和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安慰,于是沉默又坚定地陪伴在她的身边。 一如之前的十多年。 也许是一刻,也许是半个时辰过去了。斜阳脉脉,橙光依依,即将落入西山的太阳还在为爱恨痴嗔的人世间毫不吝惜地散发光辉。 裴宜和已经完全平复了心绪。她说话的声线不再带着颤抖的波纹,接过陈金珠递来的湿帕的手也不再颤抖。 “妹妹,你和镜光一起坐下吧,我没事的。” 裴宜和坚定的目光将想要帮忙的陈金珠包裹。 短短半个下午,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好孩子,母亲的好镜光……”裴宜和转头看向怀里的镜光,无论她长得再大飞得再远,她也是裴宜和怀里的雀鸟。 “果然是一起长大的姐妹,就算你隔三岔五往林家和裴家旧宅跑,你望兰表姐还是想着你们。过年了,裴家旧宅后院的柿子林也差不多结果了,你带着懿香还有玩得好的姑娘丫头们,去找你表姐打柿子玩吧。” “你梦里的莳雨,你也一起带走。这段时间,你们就在望兰那里,等着母亲接你回来。” 言下之意…… 镜光睁大眼睛,恍如一只看见母亲即将挑战自我的小鹰,在裴宜和温暖馨香的怀中扑腾。 “不要担心。”裴宜和的目光暗了暗。 “母亲知道,我们的镜光是母亲的小管家,天天操心着呢。” “可是这一次,相信母亲,母亲不会让你失望的。” “暂时都交给母亲吧,好不好?” 裴宜和恳求地看着镜光上挑的凤眼。 如果是别人来做,镜光一定会不放心地拉着她问东问西,时时询问进程。可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母亲啊。 “嗯。”镜光轻轻抿唇,对裴宜和缓慢点头。 太“好”了。 裴宜和唇角扬起,露出了一个堪称古怪离奇的笑容。 太好了——那么多年的仇恨,终于不必顾忌着王须为这个唯一的牵绊,可以尽数倾泻了。 甚至王须为,也会是仇恨的一部分。 82. 三个火葬场 年关将近,修国公王俅念着家里的大事小情都顺顺利利,越发自得。 恰逢面圣之后,兴致正浓,于是他命人烧了一壶上好的酒酿,召唤来长子王须为来到书房,准备和他好好醉上一场。 “你大妹妹即将回来,陛下可是记得咱们的功劳呢。等着,等年后春闱过去,你就不仅是修国公世子,更是长安京的指挥史了。原来的王指挥史陛下会让他退下,等你上去,皇城的禁卫军都随你掌控,何其风光!” “而这,也不过是个开始——” 酒意呼唤出来了人皮之下最为原始的欲望,王俅的眼中带着贪婪的精光。 “长女是和亲公主、长子是帝王心腹、次子是少年文臣、次女我也能找个好姻缘……王家从此,定会兴盛百年!” “兴盛百年啊!” 王俅和王须为父子推杯又换盏,在觥筹交错中畅想着黄粱之梦的荣华与辉煌,分享着他们最后的健康和自由。 . 这是,醉了吧? 怎么……昏昏沉沉的,也没喝多少吧? 几时了?外面是不是天亮了? 好渴啊…… “水,来人,倒水!” 王须为在心中暗骂:说是清酒,父亲肯定是饮兴大发,昨日两人咽下去的是陈年烈酒。 嗓子像是被放在烤炉里炙烤过一晚,从唇腭到咽喉都弥漫着难以忍受的干燥灼热。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如同吞了刀片一样,泛着锐利的疼痛。偏偏引以为傲的健壮四肢也软弱无力,只无比希望小厮赶紧为自己递来甘洌的清水。 这些粗手粗脚的男人,到底还是不够细心。纵使已经侍奉自己包括外出周游在内的多个年岁了,但依旧不够温柔体贴。 如果,如果此时在榻边侍奉的,是妹妹身边那个姑娘,会是怎样的温柔缱绻、暖语温存呢? 那年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如今也会长成娉娉婷婷、袅袅娜娜的模样了吧? 那年在仪门前的惊鸿一瞥,他就记住了那个如同柳枝抽芽般长大的女孩,也不知过去了五六个年岁,她的面庞是不是比春花还要娇艳,她的腰肢会不会比春柳还要柔嫩呢? 都怪二妹妹,也不知把人派到了哪个庄子里为她采办年货,惹得他总是打听不出那个姑娘的信息。 不然他略施手段、引诱恐吓,那没见过世面的小丫鬟,怕不是早就已经乖乖顺从,学会服侍男人了。 若是有这样的解语花相伴在侧,他哪里还需要呼唤小厮? 怕不是只要在床笫之间低语几声,那羊羔一样洁白的美人就要忙着端茶倒水了,软玉温香,自然是人间极乐啊! 王须为不住意淫。 醉过酒的“翩翩佳公子”,依旧是一副惹人喜爱的风流面庞。 只不过在这光鲜亮丽的金玉皮囊之下,有多少藏污纳垢,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过,王须为也不是没有“达成心愿”。 他终究还是“得到了”渴盼的水。 ——哗啦啦! 一大盆满是冬季特色冰碴子的污水,在停了炭火也残留余温的室内不断蒸腾出令人牙颤的寒意,就那样天降甘霖,“哗”的一声,全数浇在了王须为身上,也一道冻碎了他猥琐的幻梦。 数千根寒针刺入了王须为的骨髓,细细密密地勾起每一寸皮肤筋骨的冷与痛。饶是再醉梦酣酣,这位“尊贵的继承人”也一个激灵,被呼唤出了清醒的意识。 哪知还未睁眼看清是哪个不要命的“胆大妄为”,哗啦哗啦—— 又一盆“蓄谋已久”的冰碴子整装待发,把王须为浇了个不止透心凉,灵魂也快要一并升天了。 这回王须为可是彻底清醒了,他迅速抬起满是污水的冰凉眼皮,嘴里骂骂咧咧是哪个“狗娘养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对待国公府的世子。(是角色骂人不是作者骂人) 然后,看见了他的亲娘。 也许这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裴宜和领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仆妇背光站立,在灿烂到发白的干涸成裂纹的日光里,变成了一圈黑暗重重的阴沉鬼影。 被“众鬼”簇拥着的最中间的“大鬼”,一身红艳艳的新春装束,却让王须为感受不到半分欢欣。 细看下来,那并不是阳光落下后“烟花似火”的亮红,而是带着一点棕色的珊瑚赫。 像是什么呢? 王须为惊恐地看着生身母亲一步一步走来的身影。 ——对了!像是游历过程中看见的,沾满了人血的泥巴! 人身上新鲜的血液也是明暗不一的,有的是鲜艳的血红,有的是微微混了石青色的锈红,但在那些曝死乡野的人那里,左右都无甚区别。 再明亮的红色,滴滴答答混入岩色或檀褐色的土壤,带着一股还未消散的温热铁锈味道,也变成了那一出不再明艳的昏暗。 生前不得自由的百姓,死后终于能任由血液自在延伸到目之所及的九泉之下,和天生地长的泥土一起,愉快地和着血色稀泥。 王须为头晕目眩。 现在,他正看见,那一团本被他和父亲掩埋得好好的“鲜血变换的稀泥”,就糊在了母亲端庄优雅的世家女子步态之下。 间或甩落着稀稀拉拉的泥点,混着绣红之上闪动的瑞凤鸣鸾,一点一点向他袭来。 “母亲……您这是要做什么?” 王须为先是皱眉,不满于母亲的荒诞,随后带着“香火信徒”的优越感,企图挥退这个明显不正常的母亲裴氏。 虽然他不善良不孝顺、不友不悌不仁不义,可还是拥有母亲血肉化作的二两肉赐予他的自信。 毕竟,只有他这个“不会泼出去的水”才能为她养老啊! 裴宜和莲步轻移,层层叠叠的留仙裙没有半分褶皱改变。 恍然之间,她似乎真是“飘”来了王须为的身边。 只有她身后寸步不离的孔武仆妇们发出的地动山摇脚步声,提醒王须为,这依旧是人世间。 “呵……”裴宜和艳红的嘴唇吐出一声笑。 “真不愧是王俅喜欢的孩子啊,这都能熬过来……” 母亲说的是什么? 王须为想要起身呵问母亲,青天白日的有什么故作玄虚的? 结果,就在想要挺身的一刹那,他感受到了四肢末端迟来的、但是却如浪潮般排山倒海袭来的疼痛。 那样的疼痛是一把钝钝的带着倒刺的弯刀,一钩子一钩子地,挑着神经烧灼皮肉,渗入了王须为从手足逐渐蔓延到全身的筋骨皮肉,此起彼伏。 “啊——!” 王须为怒目高呼,仇恨地盯着眼前的母亲,不对,不是母亲,而是他的仇人。 “你挑断了我的手筋脚筋?还把我绑在这里!” “你凭什么?你哪来的胆子?” 裴宜和面上平静无波,还有气度嘲讽:“我凭什么不能?你身上的那一寸肉,不是我十月怀胎赐予你的?” “当初,为了把你带到这个世上,我十月怀胎之后又疼痛了一日一夜,流出了半个身子的血水,才成就了你健康的体魄。如今作为母亲的想要收回,你又在这里狺狺狂吠些什么?” “你父亲卖了你的妹妹,我又为什么不能处置你?” “从小,你不是读着纲常典范吗?如今母亲让你尽孝道,你怎么还不许了呢?” 王须行从没听过裴宜和这样嘲讽的声音—— 在他的幼年时期,裴宜和的声音是庄重又慈爱的; 在大妹妹刚被送走的时候,裴宜和的声音是悲伤又绝望的; 在自己哄骗母亲劝不住父亲、求求母亲为自己这个仅剩的儿子着想的时候,裴宜和的声音是歇斯底里又苍凉荒芜的。 哪里如今日这般,轻佻又嘲讽呢? 王须行自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了面前冷笑的裴宜和。 即使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你也是听着三从四德长大的。试问你,从夫从子这样的典范,你又能记住多少?” 他不断地在心里诅咒裴氏立即暴毙,嘴上依旧在威胁,用依旧以为的“靠山”威胁: “还不为我请来医生?若是父亲知道你如今的狂悖之举,定会将你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杖责打死,死后也不许你进入祖坟,让你成为孤魂野鬼!” “到时候,千里之外的镜昭,也会为了你日夜悬心!” 回应王须为的狗吠声的,是一串直冲房顶的尖锐狂笑: “哈哈,哈哈哈!” “我的好儿子啊,国公府的好世子啊——你可真是你父亲的好男儿!” “当年,你用我对你 的爱换得我没有继续追究王俅,让我怀着对镜昭的思念和愧疚捱过一年又一年的寂寂寒冬。” “到了现在,你居然还在用利用我对镜昭的挂念,想要早就被你送到突厥的镜昭,做你的保护符!”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在我面前遮遮掩掩呢!” 裴宜和一语道破王须为当年的阴谋,这超乎了王须为的意料。 在他看来,女人天生比不得男人,上天创造女人,就是为了让她们作为容器,为男人生育下男儿后代的。 所以这群“花瓶”一样的“容器”,即使是自己的母亲,又能如何呢?还不是只能、只配被他耍得团团转? 一时间,疼痛加上假面被揭下的恐慌包围住了手脚不得寸进的王须为。 即使全身被黏糊糊湿答答的冰冷污水浸泡,他的全身依旧泛起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迟来的哆嗦一阵一阵:“你……都知道了?” 裴宜和挑了挑平展的眉毛,这个令人恶心的王须为啊,老天为什么要让自己遭受酷刑生出来呢? 不过没关系。 裴宜和此时身体不在她的小佛堂内,只是在心里轻轻和菩萨告罪: 上天创造女人,却也让女人遭受许许多多的束缚和苦楚,这是正确的吗? 若这是“天意”,若上天能随意虐待祂创造的生灵—— 那她这个人母,自然也摧毁她创造出的、伤害她至深的白眼狼吧? 王须为身上的冰水还在散发寒意,撤去了炭盆的房间逐渐失去了温暖的色泽。 裴宜和向右侧伸出素白的右手,高嬷嬷立刻会意,有些不忍、但更多是坚定之下。无需多言,她为裴宜和递上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王须为全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吹毛立断的锋利匕首越来越近。这时候,他哪里还有一开始的叫嚣?只能识时务地哀求裴宜和,抖如筛糠。 “裴……母亲,母亲,您消消气!” “我是您亲儿子啊,以后是要奉养您晚年的,您千万不要冲动啊!” “好歹你想想父亲……万一他找您麻烦,那也不好听是不是?” “求求您,母亲……” 裴宜和将一侧的刀背贴近王须为的脸颊上不断轻轻拍打,一浪一浪的寒意让王须为这个“自诩铮铮铁骨”的青年也心惊肉跳。 “叫啊,继续叫啊,怎么不骂我了呢?” 裴宜和的低声细语在王须为的眼中,就像是即将钻进耳朵的毒蛇信子。 “在你们的心里,我就活该是你们这群蚂蟥的血包,活该被蒙住眼睛、高高兴兴地为你们奉献一切是吗?” ——你们? 王须行越发恐慌。 裴宜和打量这个儿子的五官——眉眼如星、俊朗潇洒,倒有几分王俅年轻时候的模样。 只是可惜啊,全是败类。 以后的小姑娘们,可要小心这样的只有花里胡哨皮囊、其他全是龌龊的男人啊。 “你说的话也真有意思,还想着劝我‘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裴宜和的语气和拍在王须为脸上的匕首分享同样的节拍。 “我爱我的父亲,可是我也后悔,当初怎么就听从他的安排,嫁给了王俅这个人面兽心的败类呢?” “至于后面的——”裴宜和话锋一转。 “我要是‘出嫁从夫’,早就被王俅悄无声息地害死在后院了。” “那时候你才多大?七岁还是八岁?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没有了我这个亲生母亲的庇佑,你会活得和现实中一样潇洒吧?” “什么‘夫死从子’?天大的笑话!” 裴宜和突然想到了镜光之前听到“三从四德”的骂骂咧咧:“又是‘以孝为天’,又是‘夫死从子’要不然这群文化人大老爷们自己打一架,先说好一个标准吧!” 这样与镜光有关的联想让裴宜和的脸上有了一丝真切的暖意。 王须为不明所以,只以为有了些希望,刚要呼唤“母亲”,乞求慈悲,就感受到了垂起的手被陡然抛弃。 “以后生死随他。”在众人的让路和簇拥下,她准备前往下一个地方了。 “还有,”裴宜和冷目半敛。 “要是能活,别忘了告诉他,可千万别指望,王俅那个老废物了。” 83. 三个火葬场 在王须为的潜意识里,也许父亲、他伟大的、高挺的、顶天立地的、无所不能的——或者说,一丘之貉的、狼狈为奸的、沆瀣一气的父亲,就是从“彻底发疯的母亲”手中拯救他这个“可怜的孩子”的唯一稻草了吧。 不过好在,彻底晕死的他已经无法拥有潜意识了; 更好在,王俅也不可能拯救他了。 “顶天立地”的父亲,这时候也被妻子逼到了绝境。 而这,也不过是曾经,他对妻子的逼迫重现。 . 这是什么时候了? 王俅的眼皮微微抬起。 多年的酒色财气浸淫之下,王俅早已经不再拥有当年被敬国公一眼相中的凤眼悬鼻清俊书生的面貌了。 青葱年华的王俅一双薄薄的眼皮生在黑眼珠之上,笑起来也有几分玉面郎君的风流——当年陈金珠也不是谁都能下嘴,她也是挑着脸自救的。 但现在,那曾经轻薄的眼皮终究是承受不住王俅那些黑暗的欲望,它们早就在漫长的岁月中不堪重负,在儿子的赞美和妻子的怨怼中逐年下坠,在越发浑浊的眼球之前坠出了一片菱形的阴翳。 俗称,三角眼。 “来人,倒水……” 王俅呼唤下人。 这可真是亲生父子啊,就连醒来之后的动作都是一模一样。也不知道,王俅的内心,会不会还有着和王须为相似的心猿意马和龌龊欲望呢? 过了许久,王俅还是没有等到管家小厮们殷勤的侍奉,平时处处被侍奉的人已然是口干舌燥、难以忍受。 他脑子还不算十分清楚,即使感觉有些奇怪也没有反应过来,想要先起身自己倒上一杯茶再问责玩忽职守的小子们。 直到发觉四肢无法动弹,王俅才像是一头凉水泼在身上一样,陡然清醒: 他被人绑了起来! 来者不善! “来者”,也就是裴宜和一身血腥气还没有换走,就从王须为的房间飘到了王俅这里。她看着涨红了脸想要努力从束缚中挣扎的王俅,冷冷一笑: ——倒是自己来晚了。还不及泼冰水,这个丧尽天良的人居然自己醒来了。 听见细细的脚步声,王俅毒蛇一样的眼睛狠戾地盯着床帐前的方向,想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知好歹。 然后,便与自认为可以耍在股掌之中的妻子裴氏两两相对。 他看见了,看见了“裴氏”比耀眼的白雪还要冰到刺骨的脸; 他看见了,看见了“裴氏”似笑非笑间,手上的匕首被曾经的将门之女摇出的寒光; 他看见了,看见了“裴氏”衣裳露骨带血的鸾鸟,和发髻上将摇不摇的祥瑞凤凰。 那是“瑞凤”吗? 王俅带着“她要报复我”的胆寒,细细望去。 此时的鸾鸟眼中,不见瑞兽对人类的半点悲悯,而是圆睁圆通通的红眼睛,射出刀子样的不祥凶光。 “凶光”一步步向前,向他一字一句吐出深沉的怨恨: “你倒是不惊讶啊,想来心里也有数了。” “果然,做了那么多亏心事,又怎么能轻易忘怀呢?就算是平素再怎么掩耳盗铃,今日成为阶下之囚,你也掩盖不住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冠冕堂皇了。”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注) 那些掩盖在国公府的算计,这一对每年宗族祭祀中被众人交口称赞的、“门当户对”、“相敬如宾”的“孝子佳媳”,都不用说太多,就已经足够心知肚明。 王俅此时心如明镜:裴宜和定然是知道了他和王须为的诸多算计,才在忍了这么多年之后选择爆发。 但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那些隐藏在他和长子之间、连心腹都不可能知晓的秘密…… ——是王须行! 想到那个兔崽子今日的殷勤,王俅的牙齿恨得咯吱咯吱响。 “你身上的血是须为的是不是?他是你的亲生骨肉啊,虎毒不食子!” “你想让王须行继承国公府?别忘了,他到底不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他还有他的生母要奉养,说不定还要像长安京的诸多庶子一样,为生母柳氏请封诰命呢,你这个高门贵女能甘心?” 都这时候了,王俅还无师自通地无法忘记道德绑架加挑拨离间。 裴宜和立在榻前,高高在上地俯视这个曾经永远踩在后院所有女人身上的男人狺狺狂吠,已然是丧家之犬了。 她甚至有些荒谬的可笑: “虎毒不食子?” “来,王俅,你看着我的眼睛,你想想我的镜昭,你再和我重复一遍,什么叫做——” “虎、毒、不、食、子!” 在王俅这条胡乱喷洒毒液的毒蛇的面前,裴宜和犹如一头母虎,毫不后退。 怎么,王须为是她的孩子,镜昭就不是王俅的血脉吗? 为什么她伤害辛辛苦苦废了半条命生下的王须为就是滔天之罪,而王俅不眨眼睛地将镜昭卖给千里之外的敌国,就是“天经地义”呢? 见鬼的天经地义! 裴宜和挥挥手,后面的健壮仆妇立即上前。 她们沉默寡言但利索地掏出闪闪发亮的小刀。随着一声惨叫,王俅很荣幸地获得了王须为的同款套餐。 是不是漏了什么? 裴宜和想起来了,王俅比起他的亲亲好世子,还少了两盆子三九时节的冰水呢。 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在裴宜和的示意下,两盆漂浮着冰碴的冰水通通在王俅身上下起了瓢泼大雨。那雨中的“贵客”,也在剧烈疼痛引发的昏迷中,哆哆嗦嗦地惊醒。 “你这个毒妇,毒妇——” 他的嘴唇已经变得青紫,却还是能磕磕绊绊地发泄出心底的咒骂。 可能,是他此时浓到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怨恨,早已战胜了身体上的疼痛吧。 “毒妇、贱人!当年要是我心狠一点,直接当机立断结果了你,就不会让我落到今天的田地了!” “如果那时候你成了一具尸体,那又能怎样?裴家都已经横尸遍野了,不差你这一个。” “我大可以办一场体体面面的葬礼,在太宗面前大哭一场,诉说我对悲伤过度骤然离世的裴氏女的深情,然后接手你那个只会吃奶的侄女!养大孩子又不需要我费心费神!” 王俅露出古怪的笑,这样的笑和他本身难以遏制的疼痛表情混合在一起,令人有些阴森森的毛骨悚然之感: “到那时,我自会名正言顺地继承裴家的人脉、裴家的家产,我还会有三个女孩供我联姻、任我随意摆布——镜昭、还没出生的镜光、以及你的侄女!” “我想让她们活,她们就能活;我想让她们死,她们也不得违抗!” 不过王俅很快回想到了,眼前的裴宜和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贱人、贱人、一个个的都是贱人!那个陈氏,我对她不够好吗?凭什么她一个小妾要去费心费力把你救出来?当年是她求着我要好好侍奉我的,却背叛了我,简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要不是当年你护着她,我一定会让她不得好死!” “要不是王镜光来得不是时候,你们两个,早就成了尸体,还哪里有一条贱命将我害到如此田地!” 裴宜和不发一言,只是猛然拔下了头上的凤簪,用又尖又细的簪子,狠狠贯穿了王俅当年将她推入幽闭房间的右手。 当年,你将陈金珠带回来,却只会享受她的殷勤,不在乎她的衣食住行,也没有什么帮助,而且迅速就移情别恋了。 那么她会偏向自己这个出钱为她的母亲修坟的夫人,很难理解吗? 而自己护着陈金珠,不是应该的吗? 裴宜和想。 . 当年,陈金珠将她和望兰,藏到了她小院子里一处荒草之下的地窖。 那时,王俅已经在研究“丧妻之后”迎娶另外的高门贵女的事情了。陈金珠再美貌,也在薄幸人的利益面前逐渐失宠。 没有了夫人的纵容和补贴,小院每天的油水自己都吃不够,她还要用攒下的私房钱额外补贴厨房,换得多余的餐食。 这样的异常自然会引起四处搜寻裴宜和的王俅的怀疑。 不过上天保佑,就在王俅纡尊降贵亲自来“审问”陈金珠的时候,惊吓过度的陈金珠一下子晕倒在地。 “把她按在凳子上打,看她在玩些什么稀奇古怪!”王俅看都不看曾经恩爱温存过的女人一眼,不耐烦下令。 本朝规定,对妾室或者奴婢用刑,若外人知晓,定是要唾骂这家的冷血无情、不尊圣人之道的,就算是宫里,明面上伤害宫人颜面也是足够丢脸; 若是有政敌,指不定等着找破绽的政敌还要向上参这些残忍主家 一本。 但当时的王俅都准备杀死发妻了,还在乎这些吗? 有些仆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敢上手,但又怕国公问责。对视几眼,还是决定,按照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主子的吩咐行事。 一时间,抬凳子的抬凳子、拿绳子的拿绳子。 被一盆冷水泼醒的陈金珠一张俏脸几乎变成了石灰色。她在刑凳前瑟瑟发抖,但依旧没有说出有关裴宜和的半个字。 在一群仆人中,有个跟着邻居大娘学过点滑脉、简单伺候过姐妹生产的王姓丫头。 她想着女人可能的情况,生怕真出了事情王俅迁怒下人,急忙在这些人绑住陈金珠之前,钻过小厮们,一把抓住陈金珠比寒冰还要刺骨的手腕子,简单把脉。 “国公爷,陈姨娘有喜三月余了啊!” 裴宜和在地窖里紧紧捂着望兰憋气小嘴和发红的婴儿脸颊,心跳如鼓之间,她听见了怕祸水上身的丫头死命的尖叫。 因为年少时候父亲继母的苛待,陈金珠一向月事不准;加之为了裴宜和忧虑、自己也害怕被查处的缘故,那些时日的食欲不振只被陈金珠当做了忧思过甚。 当时她根本没有想到,在不知不觉间,曾经失去母亲的女孩,也成为了母亲。 镜光的悄悄到来,其实是在那样危急的关头,同时救了裴宜和与陈金珠两个人的命。 身怀有孕了啊?那有些孕妇的确会食量变大,再加上王俅确实见到了厨房对陈金珠的怠慢,便接受了“陈姨娘多吃食物是因为有喜缘故”的说法。 他傲慢地抬起面白无须的下巴,扫了一眼陈金珠一览无余的小院子。 锦衣玉食的裴宜和会在这里? 不可能。 …… 这,便是当年的故事了。 . 记忆从十八年前回到现在,裴宜和攥在簪子上的五指越发用力,指节泛上了丝丝缕缕的紧绷白色。 眼前的王俅还能喊出痛苦、控诉“仇人”,不是吗? 可是当年,在潮湿酸臭的地窖里思念父母的裴宜和,甚至连哭,都只能咬烂嘴唇、被迫沉默。 “你真有趣。” 良久,裴宜和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说镜光阻拦了你的好事。可是你知道吗?你现在能活,还是要靠镜光。” “一会儿会有嘴严的医生为你诊治,这是在我心里已经生死由天的王须为没有的待遇。” “镜光有了喜欢的人,你就不能死。哪怕苟延残喘,也要给我吊着半条命,喘着让镜光顺顺利利成亲、喘着让镜昭出一口闷气。” 裴宜和的声音无悲无喜。 她一个用力,将簪子从王俅的手掌心抽离。 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血洞,和着王俅无能为力的恨意,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徘徊。 裴宜和不想再和这老登叙旧了。 她和他,当年新婚燕尔,也是有过夫妻恩爱、意厚情浓的。 只不过,岁月流转。 有些夫妻的情意是鸳鸯夜、影成双; 有些情人的思念是锦书短、更漏长; 有些男女的遗憾是春又绿、思远郎…… 而裴宜和和王俅,最终走到了骨肉亡、野心脏;恨意生、血满床。 “王镜光也是不孝顺的逆女!裴氏、陈氏、柳氏你们这些蛇蝎妇人——”王俅还在撑着一口气叫嚣。 裴宜和背对着他的身影停留了一瞬。 “是裴宜和、陈金珠,还有柳雪缕。” 后面的王俅似乎有些惊诧,不知在思索什么——不会是在回忆“陈金珠和柳雪缕”是何许人也吧? 管他想些什么呢? 裙浪翻涌,凤鸟振翅。裴宜和大步向前,将昏暗的内室甩在身后,大步迎向了宽阔院落里的灿烂骄阳。 见他出来,即使投诚的傅管家比以往面对王俅时还要卑躬屈膝,他恭敬地将裴宜和护送到王俅以往的书房。 几个有眼色的小厮瞄着夫人的颜色,机灵地在书房摆上了裴宜和喜欢的摆件。 廊下轩窗,一枝红梅,点点暗香。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注) 裴宜和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美丽的报春使者啊,你能听到长安京千里之外的北国信息吗? 待到你报信的春天,我的镜昭,就要回到我的怀抱了吧? 84. 过渡火葬场 一个父亲,若是真的做到了日夜疼爱、父爱如山,让孩子们发自内心地敬爱,是需要一定难度的; 但是做到了王俅这种“重病在床、不能出门”消息传出、孩子们都不带皱眉的……也的确是有些反方向的难度了。 毕竟在“当爹”这件事情上,连不是东西的承德帝都能轻轻松松甩王俅一大截呢! . “父亲病了?那母亲和娘亲如何?” 敬国公旧居的后院,镜光穿着一身姚黄色绣着红梅的毛绒斗篷,手里拿着背篓和竹竿,正和懿香日暖,还有其他丫头们一起打柿子玩呢。 听到嬷嬷们传来的夫人们容光焕发、而父亲“因饮酒过度突发中风、难以见人”消息,镜光扬了一下眉毛,心里“哇哦”一声; 而再听到“世子因父病哀毁过甚、突发怪病、难以痊愈”之后,镜光几乎在心里笑出了声。 “兄长如此这般,我这做妹妹的,实在是太过悲伤了。”(才怪) “呜呜呜。”(嘻嘻嘻) 可能知道来报信的高嬷嬷是母亲的心腹吧,镜光的表演带着一点故作的浮夸,惹得在一旁看妹妹们玩耍的望兰都目不忍视了。 镜光身边今日被邀请来裴家摘柿子的寸心不清楚姑娘们知道的那些秘辛,但从她大袖子后面不断耸动的身影也能看出来,王须为实在是不得人心,没人愿意为他悲伤一下,哪怕是充充样子。 除了真心实意地在贞国公府闹着要去冲喜的庄婵娟。 不过那是后话了。 眼下,裴望兰和立志跟着姑娘一辈子的丫头长意笑着请高嬷嬷一行人回到屋里吃一杯热茶。本来高嬷嬷是想要急着回去帮夫人做事的,但婉拒的话语刚溜到嘴边,就被无限怅惘的她咽回了肚子。 “都这么多年了……自从那个满是血气的夏天过去,我就没再回过家。” 高嬷嬷泪眼涔涔,紧紧拉着望兰的手。 靠近后院柿子林的地方,是裴宜和的母亲,也就是当年的敬国公夫人主张修建的暖房。她年轻时是个颇有生活情趣的人,生儿育女之后,再看见这一片每到冬日就硕果累累的果林,便向丈夫提议: “咱们在这里新建一处房屋吧,等到孩子长大了,咱们就能带他们在这里一边赏雪,一边烤些板栗和酥饼,再配上新出的柿饼柿糕,孩子们一准儿高兴。” 那时候的敬国公因打下胜仗而意气风发,他手里领着大一点啃柿子的男孩子,肩上顶着总角之年玩他的发髻的裴宜和,哈哈大笑: “果然还是夫人比我这大老粗会生活,就这么办!以后咱们的孙儿曾孙,也能在这里玩耍!” 而立之年的敬国公满是对未来的畅想。暖房修成那天,他兴致正浓,还掏空了荷包,给裴宜和和她兄长身边的丫鬟小厮们添了不少赏银。 如今就在当年夫人提议修建的暖房里,高嬷嬷望着有些陈旧的栋梁斑驳,哭得泪眼婆娑: “那年,我也才不过六七岁,还拿着银子呆呆傻乐;如今,竟然一下子就过去了四十年,当年种种,恍然如梦。今日再看到当年的房屋,却再也不见老爷夫人……姑娘莫怪,我这个老人……” 眼见裴望兰这个当年敬国公夫妇畅想的孙儿也红了眼眶,高嬷嬷急忙打住: “瞧我这把老骨头,说这些做什么呢?要是惹得姑娘伤心,老爷夫人九泉之下都要心疼了呢。” 年纪比裴宜和大上四五岁的高嬷嬷看着眼前的望兰,看她和姑母裴宜和相似的眉眼,看她和当年的世子如出一辙的鼻梁,看她和老夫人同样优美的仪态,泪眼带笑,笑得温暖又慈爱。 她不舍的目光在望兰气血充足的脸上流连: “大姑娘,你如今过得好,我们都为你开心。你一定要,一直幸福下去啊!” 窗外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果子落地声,还有镜光懿香的笑闹。望兰不用向外探头,都能想象到镜光的欢快样子。 她拉过身边坐着的同样脸颊鼓鼓、面色红润的寸心,和高嬷嬷满足地说道: “我总有贵人相助。所以嬷嬷不用担心,我的父母先辈在九泉之下也会安心。我一定,会子孙满堂、长命百岁。” 寸心附和着姑娘的话,鬓边的芍药绒花在她容光焕发的脸颊之旁,越发红艳。 姑娘红花插鬓旁,寿与天齐福满长。 . “这些送给母亲娘亲;这些给柳姨娘那边送去;这些给宫里的娘娘们,上次她们给我带了那么多吃的,我也想拜访回礼……” “这些让寸心带给她老娘尝尝,老人家每次都想着给咱们做些小吃; 这些给晚娘送过去,她前些时日来拜访的时候说她娘亲病几乎痊愈,现在胃口很是不错; 这些给日暖和书楼的人,她们一年辛苦也该尝尝; 这些懿香你拿去和金芳时她们分一分,你们一直玩得好; 这些带给莳雨培雾王嬷嬷翠羽,现在越古楼可不用防备那谁了……” “这些往西北寄出去……” “嘎?” 掌控局面的分配者镜光摇晃着空空荡荡的背篓,双眼大睁、无法置信; 那么多柿子,就这么不够了? ! 一边的懿香大口啃冒水儿的甜柿子,不忘锐评: “表姐也不看看,你这是要给多少人送出去。就算这时候给你一座山的柿子也能被你瞬间分完啊!” 懿香这可是大实话,屋子里的丫头仆妇,包括今日留宿在姑娘这里的寸心都忍不住笑着打趣镜光。 望兰和寸心抱在一起,对着面对姐妹们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只能无能狂怒的镜光笑得前仰后合。 她们这一世幸运地在成婚后依旧得到了众人的爱护,没有在婚姻中逐渐枯萎褪色。此时灿烂的笑靥之上满是生动的光彩。 眼见着差不多了,望兰忙拉着镜光:“不就是柿子吗?裴家京郊的别院还有柿子林呢,那边的柿子比这里的还甜。不然镜光今日好好休整,明日再去外面玩耍如何?” 寸心一如之前,和自家姑娘默契接话:“是呢,二姑娘想要送礼物,咱们可是不能少!” “瞧你说的!”镜光龇牙咧嘴,像一只故作凶猛的小狮子,佯装生气,扑在望兰的怀里和寸心假装打闹,培雾也跟着镜光助阵。 不过这的确是个好主意,镜光眼睛一亮: 既能凑出来给大漂亮五皇子的礼物,还能把憋坏了的莳雨接出来一起,大家去京郊一起玩! 她抬起头来,晶晶亮的眼睛看着望兰。 望兰一下子就明白了镜光的意思,摸摸她因玩闹,在暖烘烘的室内有些微微汗湿的额头: “明日你姐夫回到我这里住,我和他有些正事要谈呢。” 好吧。 镜光心念一动。 随即,她的眼睛转向懿香,却看见懿香拿好了镜光分到她手里的一筐柿子: “我早就和金姐姐说好了明天去她锦乡侯家拜访,表姐你去玩就好啦!” 好吧,镜光在心里打算,新一封寄往西北的信,又要写些什么。 从父亲那里打听到的信息、表姐和母亲的人脉、林家能不能用、要怎么用、大漂亮和她交代的在京城能信得过的官员…… 桩桩件件,镜光都要考虑。 人与人之间性格迥异,流着一家血脉的嫡亲表姐妹,懿香就是有吃有喝万事不愁的乐天性子,姑母表姐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就好了,每天玩玩乐乐不亦乐乎; 但是镜光,虽然也爱玩闹,但在骨子里,只有把大事小情都掌握在手心里,她才会安心。 说来…… 镜光抚摸着敬国公府留下的散发余香的光滑椅背,几根手指不断摩挲。 当年楚家之外的黑手,究竟是哪一家呢? 85. 过渡火葬场 一轮明月上中天,到了入夜时分,望兰、镜光和懿香在一处就寝,就像她们在幼年时期,有时玩到月亮弯弯、乳母催促,于是不想回到自己的院落,干脆亲昵在一起一样。 懿香一向是个无忧无虑的,无论何时,就数她睡得最快。 镜光和望兰这里还没有进入状态,床帐里侧,懿香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表姐……” 确认表妹熟睡,镜光悄默默靠近在外侧眼皮颤动还没有入睡的望兰,和她轻轻耳语。 望兰睁开眼睛:就知道镜光有心事。 她旋即起身,拉着镜光蹑手蹑脚挪到守夜婆子们注意不见的帐子内。 她们三个从小到大,但凡是一起睡,都是按照年龄从大到小的排序睡在外侧,方便姐姐照顾妹妹。所以镜光和望兰的动作,丝毫没有打扰到呼呼大睡的懿香。 清舒月光之下,镜光第一次从不同的角度看见望兰表姐的脸: 依旧是端庄大方的神态,却在这九个月内多了许多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那是不像以往那样只在内宅成长的望兰接手裴家旧部的人脉并勤于联系,在这几个月迅速摸清楚了自己的底气、手握一部分权力和信息的安心。 借着姮娥挥洒的月华,望兰也细细打量面前的表妹: 她依旧是那么伶俐活泼、年轻俏丽,却在不知不觉之中,平添了许多曾经不过是隐隐约约、如今越发锋芒毕露的锐气,还有想要掌控局面的欲望。 这样的镜光,像是一柄即将开光的锋利宝剑,用她寒光凛凛的刀锋,争取她想要的一切。 “姐夫,是在忙楚家的职位吗?” 镜光斟酌再三,还是不想和表姐玩什么弯弯绕绕了。 她知道林家姐夫因为生母的事情和楚家有深仇大恨,眼见楚家失了帝心,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从楚家咬下一块肥肉的。 如果既为母亲报仇、又能得到利益,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这也是望兰明日准备和林侯爷商讨的正事。 如今她手上也有一部分能用得上的人手,本就是个敬重妻子正常人的林侯爷越发尊重望兰,大事小情都和想住哪里就住哪里的望兰商议。 他也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裴家的人家里家外都称呼他为“姑爷”而不是“老爷”,也成日乐呵呵的。 见望兰点头,镜光一根手指竖在望兰想要说话的嘴唇前,动作轻柔,但不容反抗。 “望兰,我的好姐姐。” 如水清辉之中,镜光变幻成为了她们小时候挤在一起看过的山海志异的神怪,是长着人面的鸾鸟,还是覆盖鳞片的龙蟒呢? 望兰不知道,她只听到了,镜光口中的字字鼓舞、句句诱惑: “楚家的利益大头,那几个老国公侯爷都抢着要,林侯爷年纪轻轻,怕是对付不过那些老油条啊。” ——“不过没关系,咱们是一家亲戚,我倒愿意为他指出一条明路。” 明路? 明明没触及与自己直接相关的利益,可在镜光的耐心引诱之下,望兰的心脏也跟着怦怦跳动。 她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喉咙: “是……是什么?” 镜光倒不急着马上回答。她捻起右手纤长的手指,将望兰随意披散在脸侧的零碎黑发,轻轻柔柔地别回脸色微红的表姐耳后。 那不安分的右手并没有立即离开表姐的面颊,左手也随即跟上。温暖的双手捧着望兰的双颊,宛如捧着稀世珍宝。 “表姐啊——”镜光一腔三调。 “你说,长安京朝廷随意来去,在各个部门都有权力……姐夫会喜欢吗?” 这样重要! 望兰的眼睛不受控制睁大,流出满目惊愕 “这……如今的各位大人不是做得好好的吗?” 果然,望兰对外面的事情也是知道不少。 但像是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信息差,除了那几个蝇营狗苟的当事人和通过非常手段(大漂亮皇子)得知的镜光,谁又能知晓呢? 镜光嘴角微勾: “表姐不用担心。我今日和你交代这件事,就是要你知道,不管这个位置坐的是赵大人还是钱大人、孙大人还是李大人,有朝一日,我都能有办法变成咱们家的。” 她得意地微微扬头:“消息我是给出去了,若姐夫有能力,他自然会争取到、然后在不大不小的事情上回报我的,是不是?” 听好了哦,表姐。我要回报哦。 至于事情大小,到时候还不是我说了算? “表姐要让姐夫知道哦,若是成了,那他领的可是咱们的情,可是镜光的姐妹的恩。要是报错了恩,我也会想办法让他下来的呢。” 这似乎不光是会迷惑人心的妖兽,还是十足具有威胁能力的猛兽!霎时,望兰想到了一句话——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注) 寒冬腊月,冰惨惨的光辉在镜光身边飘浮萦绕,衬得镜光黑白分明的瑞凤眼越发清清棱棱,鸦羽睫毛微微上翘,正在等着望兰给出答案。 但这样的眼睛,并没有对她的逼迫或一点点恶意 刚刚浮现在镜光周围的气势,也并不是针对她裴望兰。 望兰拉住镜光暖呼呼的手——还好,没被冻到。 她从旁边的衣架上顺手拿起自己的小袄披在镜光的肩上: “这样的权力,堪称屈指可数了,自然是让人心生向往的,我明日会和他说清楚的,也会一字不落地讲清你的功劳。” “但是,表妹,”望兰的目光温柔凝视镜光: “需要我给他一些便利吗?用裴家……” 望兰没有说完后面的半截。 因为披着她的袄衣的镜光,一把抱住了她。 为镜光披上衣服、自己却还是一身入睡时轻薄寝衣的望兰感到身前源源不断的温暖。 那温暖,是金风灿灿的秋日午后、是晒太阳的王嬷嬷手里的氤氲草药茶香、是寸心从家里带来的和姑娘们分着吃的热乎乎豆糕、是在懿香手心里安安静静吃小米的圆滚麻雀…… 是越古楼的一丛天香、和从桂树秋千向她跑来的满是桂香的镜光。 现在,那钟爱桂花的女孩依旧是一个温暖清甜的火团,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热气,温暖着望兰。 “提供便利可以,夫妻之间,有时候算不清账的——但掌握力量的人,一定要是表姐你自己。”光团声音闷闷的。 望兰把她云发团团的脑袋从肩上拿下,就看见了镜光无比认真的神色: “那些人脉,是裴家的先祖、是爱着表姐、期盼表姐好好生活的亲人为你留下的砝码,你一定要牢牢攥在手心里。如果他遇见大事,你们商量过后,你可以亲自派人动手。但是不要让他用你的名义、理所当然地支配下级官员。” “不管那是你的丈夫,还是你未来的孩子。” 镜光一改平日和懿香玩闹的嘻嘻哈哈,无比严肃地看向望兰: “表姐,女子手握权力,太过不易。也许是一场婚姻、一次生育,你的夫君和丈夫就很有可能将他们化作你的代言人了。” “我手上没有权力,所以在想方设法攫取;而你幸运地拥有绝大多数女子没有的东西,就说什么也不能让渡。” 话音落下,镜光的眼睛泛起丝丝潮气,但还是一定要望兰做出承诺: “我知道表姐自然懂这些,刚刚也是为了我。” “但是表姐,答应我,不论是为了谁,永远不要‘借出去’。真正爱你的人,也只会和我有一样的想法。” ……我何德何能,能拥有这样的妹妹啊? “好。”望兰轻声应道。 月光之下,姐妹的身影紧紧依偎。 86. 过渡火葬场 镜光觉得懿香的心态很值得学习: 遇到困难,先睡大觉! 等醒来就又是新的一天了呢! 一觉醒来,镜光和懿香就在帐子里闹起来了。 只要是望兰在场,她一向都记得要照顾好妹妹们。 小时候是镜昭大姐姐照顾三个妹妹玩耍,等大姐姐离开了,望兰就自觉接下了大姐姐的责任,时时关心妹妹们的生活。 这个时候,早就起身的望兰正在外间一点的暖阁和管事仆妇说着镜光懿香喜欢的早餐样式: 懿香喜欢的小菜都要摆上,还有八珍糕绿豆糕,和冬日里最是相宜的雪梨饮; 镜光倒是对食物的要求没那么高,什么都能吃,但一定要记得往她的碧粳米粥旁放好新鲜的桂花蜜。 镜光和懿香也陆续醒来,不过她们倒是暂时不着急穿衣洗漱。姐姐的床上是让她们安心的好闻兰花气息。 也不知道是谁先挑起的头,两个爱闹腾的姑娘就在床帐里你挠我痒痒,我塞你软枕地打闹起来了。 “还吃不吃饭了,你们两个小天魔星?”望兰让丫头们帮着两个小祖宗擦脸,一手一个把她们拎到饭桌前。 这一对亲表姐妹,直到坐上凳子,还在挤眉弄眼。 镜光轻轻怼了一下懿香的胳膊肘: “真不和我去摘柿子啊?昨晚表姐还和咱们说那边庄子有温泉呢,咱们之前都不知道还有这个好玩的呢。” 懿香昨晚听到望兰说起柿子林旁边的热腾腾温泉也很是心动,但早就和金家的小姐妹说好了要今日拜访的,她可不能为了温泉言而无信,让人家芳时干巴巴等着。 所以懿香十分动心,然后拒绝了:“表姐你去玩吧,我等过几日再去泡温泉就好了。” 那好吧,镜光美滋滋喝掉一大口粥,准备一会儿先回家接好莳雨,再一起去京郊玩耍! 啊,表姐这里的粥真好喝啊,处处都是家的味道。 不过表姐也说过呢,她在的地方,就是姐妹们的家; 她们当年,在修国公府的后院,也曾在看完了话本和戏剧之后,偷偷埋下了从厨房拿来的女儿红,对月发誓,姐妹们要同生共死、要长命百岁、要守望相助。 无论她们中间的谁身在何处,一个人在的地方,就是众多姐妹的家。 . 被培雾拉着跑到镜光的马车上时,莳雨的面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对着镜光露出了一口大白牙傻乐。 莳雨香粉汗湿的鹅蛋脸,一看就软绵绵的,手感很好。 于是不安静的镜光选择了从心。 她亲昵地拧着莳雨的软肉,和她打趣:“瞧瞧咱们莳雨,还没过年呢,就吃了不少好东西,这脸蛋真是太可爱的——培雾你也来摸摸!” 莳雨笑着任镜光“上下其手”,月眉弯弯: “姑娘你以为她为什么这么安静?早在还没上车的时候,她就已经和我胡闹一通了!” 哦? 镜光的手还舍不得从莳雨身上放下来,脑袋却转向了培雾。她眯着眼睛,故作生气;培雾笑嘻嘻地缩缩肩膀,配合姑娘假装害怕。 “你定是这段时间没出院门被憋坏了才圆润的。” 培雾觉得自己很有道理:“这下子多和姑娘出去玩,就会开心了。我看今天,你不打上三筐柿子别想回家。” 莳雨听见培雾越说越不着调,从镜光的胳膊下伸出手来,也拧了培雾嘴角边的软肉一把,算是报了出门前的“仇”。 不过培雾倒也不是全然瞎说。 镜光拉着莳雨的手,没有一点对王须为的同情,话语间全然喜悦:“王须为现在可是秋后蚂蚱蹦跶不起来了。别说出来找你,他能喘气就不错了!” “现在莳雨你可要安安心心出来玩,然后咱们一起高高兴兴过新年!” 长安京不愧是被外乡文人称为“天京”的都市。年关将至,禁军减少了对百姓开市的限制。不仅平日充作市集商场的瓦舍人来人往,就连其中的勾栏戏台也暂时在不营业的时候停止收费,周围全是摆满了年货的摊位。(注) 卖鱼的、卖年画的、卖点心的……还有吹糖人的、说书的、变皮影戏的呢。还没到夜晚的开戏时间,长安京已经是热闹非凡了。 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整个长安京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人们穿着体面的衣服,用灿烂的笑容迎接新的一年。 镜光的马车在街上一步三停地向前晃晃悠悠,慢如蜗牛。 车夫询问要不要加快一点,但镜光可不想在这样的日子出什么事故,于是只吩咐让着行人慢慢来。 “我和你说,”镜光对车夫吩咐: “咱们不着急,也千万不能伤到行人。不过你看着,要是有的贵族人家的车马驱赶路人,你在安全的情况下就别上去,给那些眼睛飘在头顶上的仗势欺人的人一点震慑。” 左右京城勋贵里面,敢惹国公府的也没几家。 说罢,镜光继续和莳雨培雾一起,掀开车帘慢悠悠观察着络绎不绝的欢乐盛景。 “怪不得这里是‘天京’呢!”莳雨感叹: “日暖和我说起来这个名字,我也只是当作耳旁风。可今日一看,长安京的行人啊,就和星星一样,数也数不清,可不就是近在眼前的‘天上白玉京’吗?”(注) “咱们平时在府里,都不怎么出仪门的,少看了多少热闹啊!” 莳雨想起以前看过的戏台咿咿呀呀:“虽说如今是冬日,但其中的道理倒是大差不差。这可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了吧?”(注) 看外面热闹的培雾转过头来,立马接话:“哟,咱们莳雨,也是个才女了!要不然你也教教我吧?我提前给咱们莳雨夫子行礼了!” 她双手作揖,在马车里和莳雨调笑。 莳雨本就红润的面色更像是春雨过后滋润生长的红果子了: “你这促狭丫头,就知道成日拿我取笑!现在姑娘疼你,我不说什么。等有朝一日姑娘不爱你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也省的你一天到晚说这些不着调的话来!” 从小到大一起长大,难道培雾还会被这色厉内荏的假意生气吓到?她耀武扬威地坏笑: “这话你可就说错了,姑娘才不会不喜欢我呢——再说了,你就舍得欺负我吗?” 莳雨一时无言,梗着脖子:“就你牙尖嘴利,我看最后还是要我防着你别欺负我才对呢。” 镜光看着她们拌嘴,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这样的闲适祥和、这样的欢快雀跃、这样生机勃勃的莳雨…… 多好啊。 . “哼,我才不会欺负你呢,让姑娘见证好了;我不仅不欺负你,要是有事,我还要定救你一命呢!” 最先挑起话头的是培雾,最先偃旗息鼓想要摸鱼躲懒的也是她。她趁着莳雨一时没跟上,就向镜光撒娇,要结束吵闹,继续看集市的热闹了。 镜光自然是毫无异议。只要大家高兴,自然是怎么样都好。 这次镜光去别院也没想着兴师动众,还是不放心的望兰让几个裴家的嬷嬷坐上了后面的马车跟在镜光的车后面。 只有三个姑娘的宽敞空间,镜光和兴致正浓的培雾、以及在越古楼实打实地憋了一个月的莳雨一起叽叽喳喳。 马车慢慢经过之处,都留下了女孩们的欢乐。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注) . 镜光的马车在闹市里慢慢悠悠地磨蹭着,杜绝了其他马车想要抢道或者超速惊扰行人的可能。 后面有些勋贵人家即使想要驱赶百姓超速前进,但看见那是国公家的气派马车,就赶紧算了算目前朝廷上的几个国公,想要猜猜这是哪一家—— 修国公?这一家子父子突发怪病、无法起身,看看国公夫人都哭成什么模样了,指不定哪里有什么晦气呢?还是别招惹了; 敬国公?主支就剩下一个孙女了,宫里还有太后过问;再说了,让伶仃的功勋之后给自己让路,也不好听啊。没看见当初飞扬跋扈的楚家现在都变成缩头乌龟了吗?算了…… 贞国公? 猜到这里的外人都摇摇头。 这可是现在真正简在帝心的人家啊,陛下今年过年亲自提笔、赏赐了庄家许多墨宝,再看看现在陛下三五不时就要召唤当家人贞国公庄泊的样子,惹不起惹不起! 几家并非公府的勋贵只能收起马鞭,跟着镜光的马车龟速行进。 只有末尾一辆镶金嵌玉、不输宗室郡主、皇室公主气派的马车,车里的主人发出疑惑: “怎么这么慢?快让人催催!” 87. 过渡火葬场 这金玉为饰、彩绣作配、在冬日暖阳下闪闪发亮的气派马车主人不是别人, 正是有些外人猜测的“国公”之一,贞国公家千娇百宠的大小姐, 庄婵娟。 . 虽然都是国公之家,可是贞国公家自认为是要比其他三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的。 看看当初开国四大国公剩下的三家吧: 慈国公本就是个出了家的和尚,离世后就留下了一个明化寺在京郊伫立,天天吃着百姓的香火,自己却没个后代香火传承,有什么意思? 敬国公? 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皇历了。当年的敬国公就算是再能征善战,如今也还不是成了一抔黄土?偌大的家业,就剩下了一对女眷姑侄,啧啧啧啧。 只可惜啊,当年明敬皇后一死,太宗就愧疚心软、发还了敬国公的财产。不然…… 还有谁?哦,汲汲营营的修国公啊。 一个倒还会读书但能力平平的勋贵,也就是投个好胎当上了国公,不然就那点领着的没什么实权的官职,不就是要点头哈腰做人吗?还大言不惭地献出了自家长女给世子换官位,无能鼠辈。 如今的贞国公,也就是裴宜和的表哥庄泊划拉一圈,越发以自己的高贵出身和受到的帝王信任为傲了。 在他看来,开国时的四大国公以敬国公为首,那都是过往云烟了。如今长安的勋贵,舍他其谁? 同理,被他纵容的孩子们,也个个是眼睛长在天上的,也就是曾经的皇后娘家,还有勉勉强强算上的姻亲修国公家,能让他们稍微礼遇一下了。 在这样的环境长大的庄婵娟,从小就是万人簇拥的中心。 在家里,所有的丫头仆妇在她眼前都要小心翼翼讨她开心,不然以她不把下人当人的性子,可是不好相处;在外面,因为家里权势而吸附过来的小姐妹们更是众星捧月。 可以说,庄婵娟不是公主,但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她的排场比起公主也不差什么。 但就是这样眼睛长在脑门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庄婵娟,在贵女圈子里,对王家那个皮猴子一样的二姑娘王镜光可谓是足够退让。 一方面,镜光也是公府贵女,表姑母裴夫人把她看得像是眼珠子一样疼爱、比亲生女儿也不差多少了; 另一方面,则是庄婵娟面对镜光,即使再不高兴——就像小时候镜光为了懿香对她甩泥点子,婵娟都会忍下去。(注) 不为别的,只为了、只为了那是她心上人的亲妹妹啊! 也许是上天冥冥之中定下的缘分吧,早在不知情为何物的年纪,婵娟的目光就早早地随着表哥王须为的身影移动了。 由于裴宜和怨恨贞国公府作为娘家对母亲的逼迫,她早早就与庄家划清了界限 。那时候,每当修国公王俅领着大人肩膀高的王须为来做客时,没有女眷寒暄这一固定流程的婵娟,就会趁着下人们不敢阻拦她的些微时间,悄悄地跑到大厅的红漆立柱之后,放心任由高壮的立柱挡住不过五六岁的自己。 她就在那一方长条的阴影里,偷偷对总角之年便已显露未来姿色的表哥,露出了傻傻的笑; 如果碰巧遇见王须为对着大人们笑着问好,那庄婵娟就更满足了。 她一定不会忘记眉目疏朗的俊俏少年郎的微笑的。 为了王须为,她的新衣服被镜光毁掉,也没有告状,而是默默忍下来,完全没有了小丫头不小心摸了她的衣服就要下令拉出去打手板子的暴躁。 这样的行为,真是令婵娟自我感动于她的善良。 当然,本来也是镜光占理——是庄婵娟无故对懿香这个“没血缘的表妹”有敌意,先嘲笑霸凌懿香的,所以镜光才会疯狂救场。 这些往事倒也随风而去了,可是婵娟对王须为的爱慕与日俱增。 父亲当初本想把她送进宫做皇子妃的,可是婵娟一再坚持嫁给表哥,溺爱她的父母也拗不过她,只能随她高兴。 本来她都想好了,只要能嫁给心爱的表哥,即使明知未来婆母不喜欢她娘家,她也会晨昏定省、做个好儿媳。 虽然天有不测风云,在她十六岁、表哥十九岁那年,表哥突然被修国公安排四处游学耽误了婚事,但庄婵娟也依旧不离不弃。 她愿意等下去,她愿意! 这一等就是足足六年,她从十六岁,一直等到了二十二岁。 六年的春去冬来,一千多个日夜的日升月落。能支撑她等下去的,除了心中的思念,还有万水千山之外的王须为,一封一封寄回来的厚厚书信。 他说,从长安京出发,不远的地方就能看到奔涌不息的黄河。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有站在黄河之畔,行人才会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注) ——“表妹,我今日见到了如此汹涌澎湃,也想与你一同分享,长安京外的波澜壮阔。” 他说,某一年的春分时节,他到了“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春日将至,江南的少男少女纷纷出门踏青,嫩柳随风飘散千家,一派繁华盛景。(注) ——“书上写道:‘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早年我并不知天京之外的胜景,还有所怀疑,今日一看,我可真是井底之蛙,还请表妹不要嘲笑于我啊。”(注) ——“都说‘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这边的女子已经在头上戴上了大大小小的装饰,迎接新的春天。表妹。你知道的,我一向不近女色。在我心里只有一个你。因此看见满城红翠,我心里只能不住想象,若是仙姿玉貌的表妹换上这边与京城不太一样的装扮,又是何等令百花羞惭?”(注) ——“只可恨山长路远,我只能寄去一枝江南新柳,向表妹遥祝春日。” 他说,再往南边行进,天气越发潮湿。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好生思念故乡。 ——“这里的天地都是一片雾气沼沼,就连阳光,都带着晒不透的滴滴答答。我在一片淫雨霏霏里,不见来路,未知去向。苍茫烟雨之间,只有表妹的身影,是我前行的方向。” ——“我在络绎不绝的巴山夜雨,思念婵娟的眉黛春山。” …… 这来自天南海北的浓厚思念,让婵娟不被家人理解的等待,也变得苦中有甜。在无人的闺房,她羞红了脸,轻轻啄吻自南边寄来的新柳。 那是她的心上人亲手摘下的折柳啊 有了他的深情厚谊,再漫长的等待,她都甘之如饴。 . 明明,明明心上人终于回到了她身边,明明已经定亲纳彩,明明她已经开始准备嫁衣了,那嫁衣上的每一针绣线进出的位置,她早已描绘了不知多少的绣稿,只等最后的最耀眼的红色穿在身上,和她一起奔赴海誓山盟的爱人…… 豪华的马车里,婵娟双手掩面、不住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都要鸳鸯共度了,表哥却在饮酒后突发怪病,就连宫里为太后治病的高超太医都摇头叹息呢? 为什么,上天就是不能满足她的心愿呢? 是她平日对他人不好、还拿无辜的丫鬟们撒过气,所以上天要惩罚她吗? 庄婵娟心乱如麻。 她已经在房间里哭了不知道几个日夜了,还是心疼她的母亲实在看不得她日日沉沦在悲伤之中,硬是在过年之前派最信任的嬷嬷陪她出门散心。 可婵娟的眼睛,此时就如同王须为曾经来信中的“烟雨朦胧、雾气横生”。哪里有心情看外面的景致啊? 也许真是诸事不顺吧,今日就连坐马车漫无目的的走动,也堪比蜗牛爬行。 “是怎么回事啊?” 婵娟不想说话,因为夫人过于繁忙被委托重任的嬷嬷疾言厉色。 被派去打探消息的小丫鬟缩着肩膀,低声回道:“是最前面有一辆国公府规格的马车,异常缓慢,后面的车马都不敢越过去。” 嬷嬷身为贞国公府夫人的左膀右臂,在外自然也是呼风唤雨。 她柳眉倒竖,习惯性地扬手,把小丫头吓了一跳,生怕会挨打。 “就算是国公府,那几家又如何能和咱们庄家相提并论?就算那是勋贵,也贵不过咱们!看我的!” 嬷嬷正想撸起袖子下车,和她不放在眼里的“贵人”交涉——在她心里,除了皇室,谁都要给自家让路呢。 却被自家姑娘拉住了胳膊。 “算了吧,嬷嬷。”婵娟声音嘶哑。 不管是王家还是裴家的车,都是他的亲人,都是她的爱人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想到生死不知的爱人,婵娟又一次泪雨滂沱。 . “咦?”打着帘子往外面望去的莳雨发出了一声疑惑: “刚刚过去的身影有些熟悉,好像是庄姑娘那边的人呢。” 庄婵娟啊……镜光回想了一下当年她欺负懿香、又被自己弄了一身泥巴的狼狈,有些想笑。 但说起来—— “她和王须为的亲事,算是结束了吧?”镜光眨着大眼睛好奇。 王须为是主要矛盾,解决了他,第三个火葬场故事就随之烟消云散了,所以镜光并没有单独对婵娟做什么。 “她啊——” 梦里的莳雨只会默默地被哭泣怒号的婵娟虐待;梦醒了,现实中的莳雨在暖洋洋的冬日之下和镜光絮语。 “我听夫人们说了,她们请贞国公夫人来府上叙事,说想用‘王须为福薄、配不上忠贞的庄姑娘’的理由退亲,之前定亲的礼物钱财就全都当作补偿留给她。若是日后庄姑娘再觅良缘,夫人就进宫,求不管事但尊荣的太后娘娘赐下懿旨和体面,绝不影响庄姑娘的名声。这也是个不错的办法了。” “但是……” 莳雨不熟悉这位庄姑娘,但的确能感受到她的一片真心。 当时的贞国公夫人钱夫人气得都想打裴宜和了,再骂裴宜和的儿子耽误了自家姑娘那么多年。 但裴宜和可是早就厌烦姓庄的那一家子人了。这桩亲事本就不是她的意愿,现在能提出这样体面的方法补偿她深恨的庄家,已经是她足够有涵养了。 对外为了丈夫和儿子“哭到不能自已”的裴宜和一副滚刀肉的样子,和旁边的陈金珠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贞国公府人想用陛下压人,裴宜和就搬出来宫里的裴家太后。 “所有的过错都是我们承担,你们难道不同意退婚吗?”裴宜和难以理解。 不会真要耗着吧? 一想到自家被所有人宠爱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女儿,钱夫人一下子失去了原来的耀武扬威,瘫软在裴宜和面前的椅子上,长袖掩面、失声痛哭。 理智告诉她,裴夫人的做法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有些不讲道理的男方家,还会把脏水都泼到女人身上,然后再逼着冲喜呢; 可情感上,她不甘心女儿空等了这么多年,也被自己亲生的孩子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庄婵娟这个痴心的,不仅不想退婚,还要主动冲喜! “唉,姑娘,你说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是图什么呢?” 莳雨和培雾都双手捧脸,一脸困惑。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把目光移到目前唯一在“谈恋爱”的镜光脸上。 镜光麻爪了。 啊这…… 在两人的灼灼注视下,镜光宛如一座铜尊雕像: 别看我,你要问问我动心的感觉,我能回复你,那是点心酥酪沉浸在桂花蜜里的甜美; 但你要问这样为了这种渣男人要生要死……我也不清楚。 几人面面相觑,迅速转移话题,当做无事发生。 随着马车慢慢驶出瓦舍的闹市区,外面的行人松散不少,被憋了许久的马儿终于有能小跑的机会了。 然而,就在这时,车夫一个紧急刹车,带动了马儿一声不满的鸣叫。镜光三人也被带动得身体前倾。 “姑娘,有人堵道啊!”车夫喊道。 88. 过渡火葬场 堵道? 镜光眯起眼睛,探头掀开车帘,想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没有素质。 结果还不用她移动脚步下车,眼见就自动怼上了一张比骄阳还要灿烂的热烈笑脸。 他怎么会在这里? 镜光眨眨眼睛,慢吞吞说道:“原来是三皇子殿下?今日可真巧啊。” 三皇子没听出来镜光的语气微妙,或者说,以他的性格,面对喜欢的女孩,即使听出来了也不会在意。 他浓密黑亮的秀发被八宝攒珠紫金冠束好,一身紫菂锦袍并金绣大氅,腰配宝环、衣垂金玉,就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对着心中的眼前的镜光,露出了毛茸茸的笑容。 也许是今日的阳光太过耀眼,一瞬间,镜光陡然生出一种当初被五皇子大漂亮惊艳到的感觉。 有点糟糕。 镜光暗道。 那宛如被浸在桂花蜜之中的点心,又飘飘悠悠地绕到心田了。 “二姑娘二姑娘,我这是特意等你出来的!我在京外有个猎场,你要不要来玩?我给你打兔子!” 三皇子绕在镜光的马车边,抬头看向从真实的姑娘化作他寤寐思服的幻梦、又从他的华胥一梦中走入现实的镜光,兴奋到恨不得直摇尾巴。 他不敢真的去打扰镜光,怕为她带来和母亲一样的困扰; 于是就派人在街上盯梢,期待能在外面遇到她,能一起出去玩一玩也是极好的。 毕竟……三皇子有点理不直,但很是气壮: 二姑娘和五弟两情相悦……四舍五入,就是皇室成员,他邀请新加入皇室的人熟悉大家庭,不对吗? 就连五弟的名字都是按照自己取的,他也算是三兄弟的长兄了,关心弟妹不是应该的吗? 五弟去西北巡视边防多辛苦啊,照顾二姑娘是他这个“长兄”的责任啊。 瞧瞧什么是“兄友弟恭”?谁看见了不说一句他徐水辰友爱手足、高风亮节? 骄傲.jpg 镜光并不知道这只花里胡哨的大金毛想什么。她细细欣赏面前皇子的极繁主义装扮,再次感叹皇宫织造巧夺天工的手艺,还有贵妃娘娘赐给三皇子得天独厚的美貌。 这灼灼耀目的紫金二色本就很是贵气庄重,披在三皇子的身上,更是相得益彰。 三皇子显然也察觉到了镜光隐晦的打量。于是他—— 挺起自己的胸脯,更加得意啦! 这一身可是他早就搭配无数次之后选出来的装扮。毕竟,要想气势非凡,又不显品位低俗,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搭配好的呢。 “二姑娘……” 三皇子还要开口邀请,却听到了熟悉的、但显然不是心上人的声音—— “二姑娘安好,阿弥陀佛。” 四皇子一身清竹长衫,缥碧长衫,空青腰带,一副翩翩然羽化成仙的宽袍大袖,衬得他本是清俊秀美的品貌越发超逸。 他的秀发半散不落,仅被一根竹木簪子挽住,浑身上下并无华光耀目的首饰,却越发秋水为神玉为骨,比起之前在金明宫煮茶的样子,更胜一筹。 “我理解三皇兄的一番拳拳关爱之心,但此处行人穿梭、车马甚多,皇兄在闹市拦下二姑娘的马车,会不会为女郎平添困扰呢?” “弟弟不是想指责皇兄,只是想为姑娘考虑罢了,想必皇兄也能体会弟弟的敬爱之心,不会生气的。” 说的什么玩意儿?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三皇子猛然转头,看见飘在身后的四弟,好像□□噎了一块失水的乳酪,五官皱起,面色扭曲。 明明四皇子的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但三皇子不算敏锐的脑子突然想到了两句平替: ——“哥哥你不会生气吧?我也是为我们好。” ——“哥哥真不懂事,不像我,只会心疼二姑娘~” 长安京冬日的凛冽霜气之下,镜光突然闻 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茶香四溢。 . “徐!水!净!” 三皇子对四皇子咬牙切齿,从牙缝里露出几个字的威胁。 这个老四,是他自己拿着佛珠装模作样说想要去明化寺、车夫家里不是有人缺胳膊就是有人断腿,所以求着自己捎带他一路的。 如今却这般作态! 脑子真的不太好使、做事大多数时候只靠着本能胡搅蛮缠的三皇子,后知后觉看到了四皇子神仙皮囊之下的“险恶用心”,却已经时机太晚。 要不是,要不是他“识弟不清”! 三皇子咬着后槽牙看见他的“好弟弟”,看他就用一身竹子成精的衣服吸引住了二姑娘的视线。 这个老四,不仅不懂得什么叫做“安分守己”,还故作柔弱,和二姑娘轻声说些什么“体恤家中下人”、“虔诚修行”、“生怕耽误及时”的茶言茶语,然后自然而然地,登上了二姑娘的马车。 登!上!了!马!车! 生怕老四又要开口吹枕边风,三皇子可顾不得许多了,急忙手脚并用。 趁着自己的随从和镜光的车夫一个不注意,也连滚带爬跟着登上了马车。 定睛一看,那故作纯良的老四,正坐在马车左边,愁目轻敛、气度超然,似乎真把自己当作佛祖了呢! “咳咳。”三皇子紧紧盯着碍事的四弟,发出声音提醒。 四皇子也不算忽视被他忽悠的“亲亲三哥”,他和镜光说了几句话,转头对着想要跳脚的三皇子,露出了在外人看来温柔慈悲、在三皇子眼中异常欠揍的笑容: “三哥,你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四皇子圣光普照,简直要立地成佛了。 三皇子强忍住揍他一顿的冲动,在镜光面前凹好了仪态万方的造型。他那耀眼夺目的大氅一甩,就坐在了老四的正对面: “不,我来得正是时候。”(注) 89. 过渡火葬场 马车顺利出京,一路向着京郊裴家的别院摇摇晃晃。 车上的五个人也摇摇晃晃、恍恍惚惚。 莳雨和培雾占据着镜光最近的两侧位置,恍如身在梦中,精神状态如同某个时空的西洋名画: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哪里去?(注) 她们时不时抬眼偷偷瞄着那两位金尊玉贵却做事不走寻常路的皇子,只看见他们分别坐在镜光身前的左右,简直要化身为斗鸡眼了。 三皇子双手抱臂,斜睨着四皇子,稍微收敛了火力,但说话仍然是夹枪带棒: “四弟可真是好心机啊,平时装得不食人间烟火的高洁圣男模样,却是干净皮囊一肚子坏水!” 四皇子手捻佛珠,不动如山: “对不起,三哥,是弟弟做得不好让你不高兴了。但你不要暴躁,别破坏了二姑娘游玩的心情。” 听见四皇子的颠倒黑白,三皇子真是忍了又忍,才在“窈窕淑女”二姑娘的面前没有太大的失态: “不是,你在乱说什么,我怎么就让二姑娘不高兴了?你这是在污蔑!” 四皇子轻轻敛眉,语气轻轻柔柔: “那我向三哥好好道歉,都是我不好,一听三哥说话急冲冲的,我就担心是二姑娘想去自家的院子,没和三哥一起打猎,引得三哥生气了呢。” 老四真好意思说!三皇子敢于承认一向生怕天塌不下来的自己脸皮够厚,但他真没想到,平日不声不响的京圈佛子老四这么令人不齿: “你还有脸说?你不是要去拜佛才赖上我的吗?现在这个惹人笑话的样子算是什么?” 算你傻呗! 当然,四皇子可不会这么说出心里话。 他的目光微微转向镜光,满目悲天悯人的柔情: “我去拜佛也是为了二姑娘祈求福德。可若是二姑娘欢乐,向不向神佛祈祷,又有什么呢?自然是二姑娘去哪里,我就追随到哪里了。”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三皇子要被气到冒出白烟了。 …… 镜光坐在中间,同样用一种观赏西洋景的心态,看着面前这对美得各有千秋的兄弟你来我往。 按照目前的形势来说,这两个人唇枪舌剑,看似热火朝天,实则对话一点营养都没有。 三皇子主打一个靶向针对、无能狂怒; 四皇子就是滑不留手,让三皇子句句落在棉花上……还在字里行间添油加醋,向镜光上三皇子的眼药。 但说起来,这算是什么呢? 镜光移动视线,左看看右看看两位皇子; 又转动脑袋,左瞧瞧右瞧瞧阿巴阿巴的莳雨和培雾。 这场景,可真像是总角之年,莳雨和培雾闹着要和镜光更近一点的情景啊。 镜光恍然大悟: 他们在争宠! . 理是这个理,但镜光还是要控制一下的。 现在局势未稳,她想坐的位置也没有做到,可不能任由他们脱离掌控。 目前看来,四皇子还好,虽然说话怪怪的,但还算能忍住情绪;可是三皇子就像是缺少缰绳的马、没有束缚的烈火。 火光跳跃的样子,倒是鲜活漂亮,但,镜光可不想这样的火光超出它应该跳动的范围,灼伤自己。 “你们去和嬷嬷们在一起,一会儿咱们一起摘柿子。” 镜光安抚地拍拍莳雨培雾两个好姑娘的手,暂时支开她们。 两人带着挂念与镜光依依惜别。 有所察觉的四皇子停止了和自家三个毫无异议纯粹发泄情绪的嘴仗。他轻薄漂亮的眼皮微微抬起,瞄了一眼正中间若有所思的二姑娘,转而又垂下视线,只一心盯着手上转来转去的佛珠看。 虽然四皇子从小不离身的佛珠已经被他送给了二姑娘,但“京圈佛子”怎么能没有趁手的道具呢?(注) 多年养成的习惯之下,四皇子依旧找了一串质量上乘的佛珠每天拨动诵经。 只不过,转动这一串没有开光的佛珠时和转动上一串时完全不同的纤细心思,只有那口呼佛号的主人,才能知晓了吧? 四皇子拨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慢,像是在等待那一抹倩影的宣判。 而三皇子—— 看见二姑娘让“无关人员”离开了,车厢里的人又少了两个,还在呲牙傻乐呢! 他暗暗想道:再找个理由让二姑娘把老四也赶出去,那就幸福了! 这无忧无虑的样子真是令人…… 镜光和四皇子对视一眼,竟然读到了同样的无语。 这也算是心有灵犀吧。 四皇子不语,只一味转动佛珠。 按照他的盘动频率,即使是新到手没几个月的佛珠,也快被他盘包浆了。 一时间,马车里一片本不该有的寂静,只有“哒哒哒”的马蹄声在这三个心思各异的人的耳边萦绕。 蹄声不断,越发显得车厢里气氛凝固了。 只有三皇子,还沉浸在“终于他们都闭嘴了”的欢乐中,用他的华服美饰在镜光面前晃来晃去。 三皇子:不知道,自己的身材很曼妙。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镜光展颜一笑,越发鲜活生动,让三皇子目不转睛了: “殿下的衣服足够华美,真是制造匠人堪比织女一样的巧手啊。这样的锦缎、这样的刺绣、这样的纹路,也只有皇宫里的尊贵之人才能穿上身呢。” 虽然镜光没有点明是哪一个“殿下”,但一听到对衣服的夸奖,三皇子立刻顺利代入到自己的身上了。 他平时就比较崭新的脑子此刻更是光滑无比,想也不想,直接接话: “二姑娘喜欢什么样子的?我都能给你送过去。你放心,经过我的手,你想要什么都不是事儿。” 大包大揽的样子,十足真诚。 镜光的嘴角仍然是勾起来的,可是眼神里却是三皇子读不懂、四皇子不想直面的叹息: “多谢两位殿下好意了。” “可是我,也想穿一穿别的衣服呢,别的很难得到的、被挂在最上面的衣服呢,这可如何是好呢?” 镜光不急不缓地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语,随后用衣袖捂嘴,假装无辜: “啊,就是一个小姑娘的牢骚话罢了。这种说出去外人也只会当做一句玩笑的女儿家言语,殿下不要放在心上啊。” 镜光说什么了吗?什么都没说啊,就算这两个人心怀叵测,嚷嚷出去—— 姑娘家看见皇子的衣服华丽,随口说自己也想穿珍贵的不容易得到的衣服,有问题吗? 但在这样的环境里,只要有点脑子,皇家出来的皇子们,多多少少都会有所感知。 四皇子手中拨弄佛珠的动作越来越缓、越来越慢。 不知不觉间,那漆黑发亮的佛珠已经安静地栖息在四皇子冷白如玉的纤长手指上,只有尾垂的金黄流苏随着马车的颠簸一穗子一穗子地晃动,在主人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拂动出金桂飘香的清风。 不需要说太多,他已经懂得了。 那玉清仙境的神女头戴宝冠、手握如意,笑消九愁、梦入菩提。 可是当她凌波微步蹁跹而来,徐水净才看清: 神女的宝冠是九龙九凤的冠冕; 神女的如意是神兽环绕的绶带金印; 神女面向的前方,不是莲叶青碧,而是天家红墙。 他从来没有如此清醒地意识到: 她要的,他做不到。 但——难道他就这样放弃吗? 为了那阆苑仙人,他已经背弃了佛祖;难道,全知全能的佛祖在失去了虔诚的信徒之后,还要见证他这不忠不义的背主之人,因为无能就懦弱地离开新的神明吗? 不!绝不! 四皇子对镜光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他不会打扰她不会让她为难; 但,他也不会放弃心悦她。 . 四皇子已经百转千回、打定决心了,三皇子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镜光的言外之意。 他从小习惯了直来直去,每次添乱子看热闹都是一根筋往上莽。 上次的科举舞弊中,煽风点火的皇子不止他一个,五皇子背着大皇子忽悠官员的做法被承德帝评价稚嫩,但好歹皇帝也算是有所衡量; 至于三皇子大张旗鼓地收买百姓骂街扔臭鸡蛋… … 龙椅上的皇父捂住眼睛:手法简陋到根本没眼看。 这也就是贵妃的孩子,要是普通人家出身,这种做法早就够被揍一百回了。 三皇子足够幸运地托生在皇家,足够的权势和地位避免了让他理解别人的弯弯绕绕。所以一直到他心里把在母妃姐妹身上看见过的尚衣局的新花样都过了一遍,才在四皇子异常的沉默中后知后觉哪里不对。 “所以……我不够优秀是吗?” 三皇子垂头丧气,宛如被雨水打湿的不再嚣张的小狗。 真可怜啊。 镜光品味。 如果她是公主,遇见这样的美少年,定是要想方设法收到自己府上的。 但她没有那样的权势啊。 所以,镜光也只能暗戳戳肯定他终于意识到的事情:“所以,臣女求殿下,不要伤害臣女,好吗?” 她的语气难得放下了以往的清亮俏皮。 好啊,怎么会不好呢? 三皇子的喉咙含含糊糊,眼睛和心脏一起酸酸胀胀。 真是讨厌,明明太医院的老医生说过,肝脏才是和眼睛一样的经脉,那为什么,即使早就听过母亲的警告…… 在意中人亲手缓慢又坚决地拉下那层让他自欺欺人的帷幕之后,他永远跳跃不停歇的心脏,会那么疲惫那么疼痛,甚至连眼睛都泛出已经长年不见的泪花? 这种感觉真讨厌啊。 三皇子不觉得二姑娘有错,只觉得厌弃自己——若是他能文又能武、若是他是太子、若是…… 他不甘心地开口:“若是我能……” 还不等他说完,镜光忽然顺着马车突然停顿的一个惯性,轻轻移动到三皇子眼前。 还在痛苦中的皇子只觉自己被满林天香团团包围。金桂之中,那神光烨烨的女孩,就在他的身侧,绣口轻吐: “你会做得更好吗?你会让我更开心吗?” 镜光目前,还是倾向于大漂亮五皇子的呢。 而且那边已经达成一致了,这边的两个,谁知道会不会给她的未来添麻烦? 因为镜光的动作,现在三人短暂地不是刚刚的“三足鼎立”姿态了。 三皇子在身边镜光的拒绝中恍恍惚惚;而对面的四皇子,那完全脱离了佛家教义的妒火,已经完完全全掩饰不住了: 为什么被选择的不是我?现在被奖励的也不是我! 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给上下这一对兄弟都来点诅咒的四皇子,刚要说话吸引镜光的注意,就和镜光同时听见了他的好三哥的逆天豪言: “二姑娘,我不是来拆散你和五弟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啊!” ? ??? ????? 镜光如遭雷击,表情一片空白。 就算王俅这个时候突然病中惊坐起、闹着不需要女儿这个纽带、而是亲自侍奉突厥的皇帝,镜光都不会有如此震撼之感。 四皇子的佛珠,也终于掉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 三皇子圣质如初的精神超前,还是带给了两人一点雷霆震撼。 不过,镜光还是比对面的那个佛子反应快很多。 脑子里不知名的花花绿绿图像疯狂闪过——是“电视剧”?还是“电影”来着? 镜光聚精会神,抛去脑袋里的那些色彩斑斓的人影,重新正视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三皇子。 被她凝视的美男看似一副潇洒风流的外貌,实际上纯情又大胆。 在镜光无意识的馨香里,被大大奖赏的他耳垂都鲜红欲滴了: “当然,我也不想逼迫姑娘……就是,就是如果姑娘有需要,别忘了我就行。” “我母妃不会管我的……父皇管我也不听;但姑娘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三皇子的牙齿都要把鲜红似血的下唇磨烂了,最后总结: “只要能待在姑娘身边,我可以不要名分!” 哦豁,玩这么大? 镜光还来不及回应,对面的四皇子旋即起身,蹲在了镜光的身前,还悄悄挤了头顶冒烟的三皇子一下: “我也一样!” 90. 过渡火葬场 见识过梦中那些堪称力气的“火葬场”话本子的镜光本来以为,在某种精神层面上,她已经算是什么场面都见识过了。 但眼前的场景,她真没见识过啊。 三皇子嘴比脑子快出了不知多少倍,一激动就喊出了那句话。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放出了什么“豪言壮志”,瞬间面色爆红。 本就穿得花里胡哨的他带着一张红脸,整个人也顺着新春的氛围,越发喜庆了。 不过他也没后悔。 还在眼巴巴地等着镜光的反应呢,三皇子就听见了那个装模作样的四弟的“我也一样”。 他把被弟弟挤了一个趔趄的身子迅速扳正,并在心中破口大骂: 学人精不得好死! 在镜光看不见的斗篷之下,三皇子伸出嵌着宝石的靴子,猛踹四皇子一脚。 唉,镜光看着前面这一对抬头望向她的兄弟,一时语塞。 看看三皇子的眼睛,多漂亮啊,那长长的浓密睫毛就像是阳光一样毛茸茸的——一定是贵妃娘娘留给他的好面貌; 再看看四皇子那摇摇晃晃、风情万种的姿态,的确令人心折,不愧是贵嫔娘娘那样豁达的人才能养出来的儿子啊。 两个皇子心甘情愿伏小做低,镜光十分感动。 然后拒绝。 开玩笑,镜光在心里冷酷一笑: 不过是见过两次面,怎么就情根深种了呢? 这又不是戏台上咿咿呀呀的牡丹叙情、高唐惊梦,书生小姐、才子佳人的故事千篇一律、百部一章,都是闺中女眷见识多了的东西——至少,是从小就和姐妹们偷看各种闲书的镜光见惯了的东西。 那些文人笔墨里的书生,一见了女子的半面芙蓉靥,便是在那扰人的雎鸠关关鸣叫声中“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好似之后便又是鸳鸯同衾、凤凰比翼了; 可就算是“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也是“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啊。(注) 谁知道这关头,两个皇子跑过来自荐枕席是要做什么。 美色令她开心,可是她最想要的只是美人吗? 镜光微微弯腰,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两位皇子的漂亮脸蛋。 大漂亮已经和她透底了一些官员和情报,承德帝可选的皇子,不多了。 她的眼睛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锋芒。 所有人,都不能阻拦她的脚步。 所有人。 当然包括前面这两个摇尾乞怜、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的大狗啦。 “殿下们真是说笑了。皇室子孙龙姿凤章,自会觅得良缘的。” 镜光把他们拉回各自的座位上,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二人拒绝的力道。 明明二姑娘是喜欢我的,她看见我的脸都会细细打量呢! 被拒绝的三皇子很是不忿:不能加入二姑娘的家,他可是十分遗憾呢! 一定是四弟的错,都是他要瞎掺和一脚的! 三皇子转头,怒瞪把自己打理得像是神界仙鹤一样展示现场洁白脖颈的四皇子,又转头可怜巴巴求着镜光,平日张扬的凤眼都变成了微微下垂的狗狗眼。 但就算他再怎么可怜,镜光依旧娘心似铁: “今日遇到五殿下的两位兄长也是缘分,我请殿下们品尝别院的柿子,礼轻情意重,就当是用新年的薄礼感谢两位殿下的盛情吧。” “可巧昨日我还说要为娘娘们回礼呢,也请两位殿下为娘娘们带回去吧,就当是我这蒙受照顾的臣女的心意。” 镜光:可别给我惹事,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正巧说话间,踢踢踏踏的马蹄渐渐减慢了速度。车外传来了丫头们轻轻的呼唤。 原来已经到了裴家长满柿子树的别院大门了,莳雨和培雾正在呼唤镜光呢。 镜光示意两位皇子先行下车,可是三皇子自然是要跟在镜光身后的,执意不肯,于是还是镜光和信任的丫头们率先进了别院。 “二姑娘——” ——“你干什么?” 三皇子正要屁颠屁颠跟着进去,就被后面的四皇子拉住了胳膊。 臭弟弟不合时宜的阻拦让三皇子漂亮的眉毛鼻子都要皱在一起了,他抬起上挑的凤眼,恶狠狠盯着手持佛珠、越发超然修美的四弟: “你!要!干!嘛!” 三哥脾气不算好,能忍到现在,全是因为在二姑娘面前。 二姑娘啊,王二姑娘啊—— 四皇子默默念道。 女子的闺名就算不被广泛提及,可是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四皇子自然知道,二姑娘的名字是镜光。 多好的名字啊,镜悬日月,光耀四方; 多美好的姑娘啊,瞳潋秋水,眉聚神光。 只是—— 四皇子拉着三皇子的手不断用力、缩紧。 只是他没有资格正式唤出那一声“镜光”。 “喂,你有完没完?我还要跟着进去呢!” 三皇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四弟今日的力气这么大。 平时不是天天只会抄经吗?怎么还有这种力气,是佛祖真的给他赐福了吗? 那神佛也是有够不开眼的。 三皇子不满地嘀嘀咕咕。他才不管四皇子想如何呢,既然老四不愿意放手…… 他就拉着老四走! 三皇子不管四皇子的力道,也不和他纠缠,直接向镜光的方向艰难迈动步伐,以一种愚公移山的毅力,拖着身后的四皇子负重前行。 在他的执着之下,四皇子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斜,双脚在掺杂着冷霜的沙地上也留出了两道鞋印。 这三哥,怎么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四皇子忍住了想要被气得磨牙的冲动,对三皇子小声耳语。 一句话,就成功止住了三皇子想要继续负重前行的步伐。 . ——“你要结盟?” 三皇子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四皇子,他甩开弟弟的拉扯,双手抱臂,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来回打量这个“好弟弟”好几圈,啧啧称奇: “诶~呦~喂~” “看不出来啊,我那一心侍奉佛祖、不染凡尘的好四弟,居然还有这样的心思呢!” 所以说,什么叫“真人不可貌相”,要不是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怎么都想象不到,把自己修炼得快要成仙的四弟,居然有如此之大的反差! “怎么?” 四皇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好像从他嘴里说出的是檀香环绕的佛家典籍,而不是这种能把承德帝气到入土又能诈尸的大逆不道之言。 “三哥,好歹咱们是一家人,你也算是……” 四皇子评估着三皇子的脸。 “有点姿色。” 在三皇子即将发火之前,四皇子把话继续说完: “五弟是不近女色,可是万一他日后变心惹得二姑娘生气怎么办?二姑娘身边总有要嘘寒问暖的人吧?” 四皇子理所当然:“那到时候,与其找别人,还不如咱们兄弟互相掩护呢。”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三皇子眯起眼睛: “你就能保证你不改变吗?” 在发出誓言的那一刻,许多人都并非虚情假意。 就像当年,黄发垂髫的皇后养子,在明敬皇后的微笑之下,对着眼睛比坤宁宫摆设的海外宝石还闪亮的苏迎璋,童言童语地立下了“一生不让你伤心”的誓言。 可是之后呢? 天地不仁,浮云苍狗,当年红着面颊期待幸福生活的苏迎璋,在时光中一寸寸褪色枯萎 ,成了麟趾宫苍白无力的“妖妃”。 而这世上的“苏迎璋”,永远不止一个。 四皇子一时无言。 的确,当年他在佛祖前立下誓言,想要清清静静、不染红尘,在青灯之下为佛祖侍奉莲台;但到了今天,他也陷入了始料未及的俗世情爱。 还是单相思。 一阵夹杂着零星雪粒和桂花香气的微风拂过四皇子,那一点晶莹落在他白皙秀美的鼻尖,又转瞬融化。 “我也不知道未来,谁能说清楚未来呢?也只有全知全能、观古看今的天上神明能知晓那些虚无缥缈的故事了吧,祂拈花一笑,人间可能已经过了数度春秋。” “但总归——” 四皇子直视三皇子的眼睛。 “总归,咱们三个全部改变的几率,还是比五弟一人小吧。” “再说了,二姑娘不愿意接受咱们的心意,不知敬爱的皇兄有何高见啊?” 有何高见? 没个主意的三皇子脑袋里一团乱麻,他想要伸手挠头,却在指尖碰到紫金冠冰冰凉凉的明珠之时瞬间停下。 好好的为了见二姑娘特地梳好的发型,可不能随意弄乱。 “那好吧。”脑子空空的三皇子怏怏答应。 承德帝的高位妃子各自为营,三皇子也不觉得她们是盟友;但四弟找他的这一幕…… 真的好像是话本子里为了争宠而抱团的后宫嫔妃。 哈哈,是错觉吧。 “这回你说完了吧?我也答应你了。没什么事情我就进去了。” 三皇子转头,迫不及待要去和镜光一起摘柿子了。 可四皇子就像是还剩下一点点的墨块,每当三皇子以为要结束了,他总能苟延残喘地磨出新的墨水: “三哥留步!” 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的三皇子的凤眼都变成了死鱼眼:“说吧,还有什么事情一起说完!” 再让老四磨磨叽叽,二姑娘的柿子都采完了。 四皇子微微一笑,身后好像飘荡着无数圣洁的莲花:“三哥莫慌,今日便有一件我们兄弟结盟后可以做的事情呢。” 在三皇子狐疑之中,四皇子粲然一笑: “五弟现在身在西北,就算是新春也无法与长安京众人共度佳节,真是遗憾呢。” 他遗不遗憾关我啥事?最好老五再晚回来一二三四五六年,没准儿二姑娘就能和我多玩玩了呢? 看着三皇子不仅油盐不进、反而莫名兴奋起来想要找承德帝“献上计策”的样子,四皇子又念了两句佛经,才没有失了仙风道骨的气度。 “三哥,咱们不能让二姑娘不高兴,不能打乱她的计划。” 四皇子的心好累,许多事情都要和蠢蠢欲动的三哥掰开了揉碎了说。 要不是看二姑娘喜欢三哥的容貌,他也不至于拉上对方一起“争宠”。 “他回不了京……”四皇子皮笑肉不笑: “二姑娘就会为他送去慰问,肯定还有新年的贺仪,还有长安京的物产。” “就比如,长安冬日的柿子。” 听见能做坏事,三皇子一下子精神了:这是他的强项啊! 他兴致勃勃:“怎么?咱们要不要单独给他送一筐烂柿子,让他知道咱们的存在?” 哇哦,好像话本子里的狐狸精去挑衅正室的地位的情节呢。 甭管狐狸精是男是女,一代入这个设定,三皇子这个人都精神了。 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咯。 理是这个理,但现在身为想要勾引主君的“狐狸精”,还是两个,四皇子还是想要求稳一点: “咱们先把二姑娘送给他的柿子换成酸的。” “至于挑衅——”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91. 过渡火葬场 正值深冬,离长安京数千里之外的西北大地,长云暗日,飞尘遮山。 黑云压城城欲摧,还未到天光大破、白雪落世的时候,天地间的一切都被蒙上了西北大地千百年来难以拂去的尘灰。(注) 纵使是刚过午时,军营之外依旧是风悲天暮,雾霭沉沉。 营帐中的灯火之下,唯一能为出京已久的五皇子带来光明和暖意的,就是那一封一封从长安京飞来的、犹带桂花香气的鸿雁锦书了。 ——她秋天的时候过了生辰,只可惜在定情的第一年,他却不能为她庆贺,当真可惜! 有朝一日,他必要全国恭贺她的千秋; ——她的表姐和林家侯爷琴瑟和鸣,当真不错,以后他和她更会是一对比翼双飞的神仙眷侣,比起她的表姐,只会更加幸福; 不过她说得对,她们姐妹到底势单力孤,敬国公府余下一对姑侄,也维持艰难;不如,他就按照她的意思,把京城一部分人手留给她吧,如此也让她高兴一些;女孩子嘛,开开心心就好; ——她的父亲和兄长因为饮酒毁身,突发恶疾,已经无法行走了。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一定很是伤心吧。唉,他再把能信得过的人告诉她,让她安心吧。 虽然这样说不太孝顺,可是幸好修国公只是病重没有去世,不会耽误守孝;等他春天回京,一定要尽早和父皇说正式提亲的事情; ——她的大姐姐要回家了,她很是期待,已经为姐姐布置好房间,还亲手准备了各种礼物,等着姐姐回来; 就知道她善良美好,呜呜呜,果然是他心中完美无缺的仙女。大姐姐这些年不容易,他看着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吧。 哦,最新的来信里,镜光还给自己准备新的柿子了? 营帐之外,北风呼啸;营帐之内,烛光熹微。五皇子翻动着心上人的真诚心意,脸上不自觉笑意顿生。 摇曳的烛火为他深邃的眉眼和瑰姿艳逸的面庞打上了跳动的光影,一寸明一点暗,越发衬得五皇子画工难描、幽姿绝世。 镜光亲手摘下的柿子,五皇子怎么可能不感受一番呢? 他迫不及待地挑出其中未被寒冬冻伤的柿子,满怀期待地来了一大口。 然后立刻流出了眼泪。 啊,酸溜溜……还是酸溜溜的,真好吃啊! 她!好!爱!我! . “京城的柿子……就这啊?殿下您……” 隔日,风消雪散,西北的军营大地又恢复了往日的天辽地阔、晴空万里。 苗舅舅苗万里受皇子外甥的邀请,在禀报了事务之后,和外甥一起品尝长安京的“珍贵礼物”。 只一口,他就被酸到似乎见到了早就去世的父母。 苗舅舅的眼睛已经被酸到睁不开了。他随手用手背一抹,挤出一道能看清的视线,简直被眼前的场景荒谬到无语: 就这么酸到让人把胃里的酸水都能吐出来的柿子,五皇子居然扣扣搜搜地就给了他一小块,剩下的即使表情扭曲,也要自己吃掉。 谁会抢这难吃的柿子啊! 居然还“大方”地分给自己一块,孝顺皇子可真是关心自己这个亲娘舅啊! 苗万里气结。 不过,五皇子也真是喜欢那个京城的王二姑娘啊…… 苗舅舅有些遗憾。 自从当年成为楚家的替罪羊被流放,这些年,苗舅舅在西北也是历尽沧桑。 他的年龄比承德帝小了许多岁,但看起来,竟是要比得上那些承德帝的宗室叔伯了。 幸好啊,这两年他无数次感叹。 老天还是为他留得了一线生机,随着承德帝赦免了他的流放罪人身份,亲外甥五皇子又逐渐起势,他的日子也越来越好,现在也从军户成为了一个小将领。 感谢妹妹送自己一个好外甥啊。 苗万里与当年的苗美人这对兄妹已经分离十八九年了。当年分开的时候,他被迫带着妻儿流放西北,妹妹则是差点被送到太祖朝留下的教坊司,作为罪臣女眷成为玩物。 还是当时已经受过一轮苦的裴皇后在曾经的姐夫太宗面前哭着跪求,许多像妹妹这样的女子才不用受到屈辱。 多好啊,现在的苗万里美滋滋: 妹妹福气深厚,得到了陛下的宠幸,生育了一个健康有出息的皇子。如今,五皇子终于能孝顺孝顺他这个舅舅了。 虽然他已经记不清妹妹的面容了、虽然他对妹妹的称呼永远都是“妹妹”,早就忘记了父母给她的本名、虽然他有些遗憾妹妹早早就离开人世—— 但五皇子能荫庇母家,就算妹妹年轻轻离开,想必她在天上的灵魂也会安息了吧! 苗舅舅甚至还有一丝得意: 妹妹走了,五皇子的母家亲人不就剩自己了吗? 前朝有的皇帝为了补偿母亲,一味加封舅舅,真是令人羡慕啊,不知他苗万里,有没有这个福气呢? 每每在家思考到这些,他都会大笑着痛饮美酒。 也不知被他喝入肚腹的,是楼兰美酒,还是妹妹全身的鲜血呢? . 人心总是难以得到满足的。 得陇望蜀、欲壑难填,说的大概就是苗舅舅这样的人吧。 曾经被流放的时候,他只盼望能有朝一日消除罪臣的身份; 大赦天下之后,他又希望能做个小官当当; 如今有了皇子外甥撑腰,他又想得到更多的好处了。 在他看来,苗家的崛起是因为妹妹这个女人;所以,这样的人,想要拉拢外甥的心思总是很好猜。 “自古表兄表妹一家亲。皇子啊,你舅舅我这些年被风沙吹烂了老脸,可是你表妹还是青春年少。不如亲上加亲,留你表妹在身边吧。” “想来我的好妹妹得知她的侄女被好好照顾,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吧?” 在苗舅舅看来,哪个年轻男人没有欲望? 五皇子身边没有女人,估计也不过是年轻人拉不下面子。这回他主动提出“亲上加亲”,外人看来天经地义;加上用逝去的妹妹做理由,外甥总会答应的吧? 但他没想到,五皇子只是承诺“会把表妹当作亲妹妹照顾,日后为她的亲事撑腰”,绝口不提纳妾之事。 苗万里一开始还觉得皇子是在装模作样,但看见面对官员们送来的大大小小的美人,五皇子都是好好拒绝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外甥在女色之事上定力深厚。 那,他是不喜女色,还是有了心仪的姑娘呢? 这样的事情外人是不得而知的,只有苗舅舅作为血脉长辈,又一向表现得极为怀念妹妹,五皇子才向他吐露一点消息。 唉,长安京的顶级贵女啊…… 苗舅舅很是失落。 国公府的小姐,的确尊贵;但最令人羡慕的,还是那些勋贵老爷啊。他们随随便便翻个身,就能让底下的人献出最好的一切来供奉他们。 自己现在好歹也是皇亲国戚了,什么时候,也能当上这样一个勋贵啊? 不不不,勋贵还要在长安京天子眼皮子底下,名头响亮,但不算自由; 如此说来,还不如有幸成为哪个地方的长官呢,东南西南都很不错——那岂不就是土皇帝了?到时候天京路远,谁还能一天到晚盯着自己不成? 若是哪天这个愿望能够实现,那他将会是多么快乐的老男孩啊! 苗万里还在进行美妙的畅想,可是五皇子的问话打断了他的美梦: “舅舅,有件事情我很疑惑,问遍了这边的老将军也无人有个清晰的回复。您是我的至亲长辈,在这里的十几年,有没有觉得边防事务哪里不对?” 啊,哪里不对啊?苗万里眨着并不水灵的小三角眼,一点都不可爱。 “就是,舅舅,你们这些老兵有没有觉得,大徐朝的边防和巡马处,比起十年前的地图,有所南移?这不应该啊……” 苗万里不明所以: “殿下您一定是多心了,具体如何,朝廷自然有安排,我们又怎么会知道呢?想必是调了其他士兵去原来的巡马之处吧。不过这种机密大事,是不是只有陛下清楚安排呢?” 五皇子暂时放下那些疑问。想来,父皇都当了二十年的皇帝了,心中自有决断吧。 而自从当年“公主”和亲,突厥和徐朝也平安相处了六年多,如此,也是他杞人忧天了吧…… 说起“公主”,五皇子自然想起了镜光的家书。 她的大姐姐,也就是当年和亲的“公主”,如今的突厥皇后,终于能有回来省亲的机会了啊。 五皇子咽下最后一口酸柿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壶西北军营粗糙的茶水。待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酸味终于被掩盖,他召来这边的官兵,开始吩咐。 吩咐为公主归来做好道路通畅的准备。 92. 过渡火葬场 不知是不是心中有了对归人的盼望,修国公府的女眷觉得,这个新年过得格外漫长。 就连缺少了修国公这个“家主”的漫不经心的祭祖,都在代行指责的裴宜和眼中化作燃烧着的青烟,慢慢悠悠,就是没个结束; 不知是不是每天都在为即将归来的孩子忙碌布置,镜光懿香几个年轻的女孩,又觉得日子过得格外得快。 好像不过是几个日夜的晨昏颠倒,镜昭旧居沁雅院的春日桃花,便已灼灼开放。 将最后一个桃粉描白的前朝花瓶放在心目中最合适的位置上,裴宜和拍拍手,满心慈爱地看着本就在这些年保持六年前的模样、如今更是焕然一新的镜昭闺房。 不似镜光那一层一层几乎是半个宫殿的巨大拔步床,镜昭少时读书就喜欢“大道至简”,她的床仅有两间,内间小巧精致,应和了风水上的“窄床聚气”,外面一层用竹枝作骨,架出轻巧坚固的轮廓,配上绣着花草虫蛾的月白创造和外面的粉霞软烟罗,如梦似幻。 在旁边的木架桌案上,裴宜和也按照记忆里镜昭的喜好,一一布置,无论是岩色雕花首饰盒,还是成套的珐琅银杯,抑或是斜插着几枝桃花杏花的长颈白瓷瓶,都意趣横生。 “镜光望兰懿香,你们帮着看看,还有什么缺漏之处?” 裴宜和还有陈金珠拉着镜昭的妹妹们,在沁雅居转来转去,一个角落都不肯放过。 望兰抿嘴一笑。 在她看来,姑母准备的房间正是大姐姐会喜欢的样子,又添了母亲们的爱意,再没有不合适的了。 倒是镜光,背手“巡查”一圈,拉着懿香跑到插花瓶子一边。 两人嘀嘀咕咕,一个掏出荷包里的草舴艋,一个拔下脑袋上的金翅蛾,把这人工的虫儿,装饰在了天然的花朵身侧。 裴宜和看着这一幕,畅想镜昭归来后和姐妹们一起相伴的场景,笑出了眼泪: “果然好看,到底还是你们小年轻有情趣。等镜昭回来,我还要问问这些年她有什么新的喜欢的东西,再为她添置……” 一旁的陈金珠笑着打趣,望兰镜光懿香也将大人团团围住,笑闹要如何迎接大姐姐。 一派欢腾之下,无人提及,镜昭能在家中休息多久; 她又何时,再次踏上万分不愿的前路。 . 三月过半,为国朝和亲的公主仍在一路归程中前行,报喜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修国公府。 “夫人大喜啊,二公子春闱会试第十名,已经是准进士了!” 前来报喜的官差也知道,修国公大病不愈,就连陛下都关心过问过,因此对接待他的国公夫人还有三位夫人也没有惊诧之色,只是堆满笑脸,喜气洋洋。 傅管家刚刚尽职尽责地把领了赏钱的报信人送走,坐在西侧面的柳雪缕就一屁股蹦了起来,再也掩饰不住浓浓的激动。 情绪起伏之下,她直接趴在对面过来安慰她的陈金珠怀里,在对方的安抚下失声哭泣。 这么多年,她勤勤恳恳伺候王俅这么多年,她的孩子终于让她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以后若是孩子再有出息,夫人仁慈,她就能跟着须行开府别居,也能当个老夫人了。 王须为这个长子的生命力堪比打不死的小强,居然还毫无质量地苟活到了现在,实在是超出了裴宜和的想象。 而因为府里没有发丧,“世子”之位没有易主,柳雪缕也不做儿子能继承国公府的美梦。 她出身贫寒,家里曾经是卖艺的戏班子,因为得罪了不知哪家权贵,她差一点就被卖到青楼,几经辗转来到不再喜欢家里这几个“叛逆”女人的修国公府里,已经足够知足了。 现在她更是觉得万事顺利,只等着孩子孝敬。 东面主座的裴宜和看见柳雪缕如释重负的欢欣,也真正为她高兴。恰逢这时,她身边出来的安莲起身为她斟茶,一向老实的安莲也说了两句吉祥话。裴宜和更是心情舒畅: “今年春天是个好时候,镜昭即将归来,须行有了名次,都是好兆头啊。雪缕,你再辛苦两个月,为须行殿试前照顾好衣食住行,缺什么少什么就和我说。等殿试结束,咱们大办一场庆功宴。” 听着裴宜和的关怀,柳雪缕从陈金珠怀中探出脑袋,微微顺气之后回话: “都是夫人教导得好,我这不通文墨之人也就会为孩子添衣了。只不过须行勤奋,说夫子想让书院几个今年的考生在殿试前一起学习呢,他就暂时不回家,与同窗一起用功。夫人不必担心,我会做他喜欢的吃食点心送过去的。” “不过还是谢谢夫人!” 柳雪缕傻傻笑着,笑出了一个大鼻涕泡。 . 金漏声声,春虫蛰蛰,处理完去年的所有账目,裴宜和和陈金珠把正在大漂亮写信的镜光“抓”到了正院。 “母亲娘亲有什么事情啊?”镜光脸上还带着一条墨迹,歪头发问。 一看镜光这个样子,裴宜和差点笑出声来。 这孩子,都快二九年华了,做起事情来十成十的果断聪明,面对她们时依旧是个孩子啊。 她把镜光拉到怀里,结果陈金珠递来的手帕,为“小花猫”轻柔地擦去脸上的黑色道道,语带嗔怪: “傻孩子,你想想,能有什么事情呢?” 裴宜和和陈金珠对视一眼,两人笑道:“我听旧部说,五皇子快要回京了是不是?” “他若有心,那也要考虑请旨赐婚的事情了。咱们这位陛下啊,本就对王家有些不多的亏欠感,又对亲生孩子算是疼爱,他九成九不会反对这门婚事——所以,你的嫁妆是不是也要准备起来了?” 啊?镜光的眼睛难得出现迷茫。 上上 次还是要挑选郎君,上次还是要为表姐准备婚事——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吗? 一年一年的春夏秋冬,就这么来无影,去无踪。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注) “母亲,娘亲……”镜光思考一刻之后开口: “嫁妆的事情,我没什么异议,按照您二位想好的准备就好了。不过,倒也不用着急都立刻整理好。” 谁知道等她成婚的时候,大漂亮奋斗到哪一步了呢?能不能梦一个太子妃或者皇后? 毕竟,在这一堆奇葩的亲生皇子之中,承德帝的选择,是真的不算多啊。 裴宜和没说什么,只是给镜光塞了一碗热腾腾的杏仁酪,就催着高嬷嬷送镜光回去,她和陈金珠继续商议府里的大事。 镜光喝完杏仁酪,刚准备起身离开时,就听到裴宜和说起了对世子之位的打算: “王须为的事情,你我都知情,而且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想着,要不要等须行考完殿试,用王俅的名义求一个恩典,改换世子……” “母亲!” 裴宜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镜光打断了。 她放下茶碗,亦步亦趋走到母亲们的身边,拉住了裴宜和的手: “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母亲最是懂得这样的道理了;” “可有些事情,事急则缓,事缓则圆。就比如爵位的事情,总归空落不了,母亲别急。” 镜光捏了捏裴宜和的手心。 须行能科举,有他的出路;这个爵位,暂时别急。 . 长安京的春虫越来越活泼了,真真是“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注) 三四皇子几次偷偷来信邀请镜光出门踏青,可是镜光现在并没有那样的心思。 不过对两位皇子的母亲,镜光还是感谢的。 皇宫里什么珍宝都不缺,思及贵妃娘娘怀念小姑娘的东西,镜光亲手编了许多花环闹蛾递牌子送进了宫中,又在麟趾宫和金明宫吃春茶吃得肚饱滚圆。 可能是今年的春天的确温暖宜人,贵妃的气色比三九寒冬时好了不少。她依旧是一身御寒的毛裘,笑着把玩镜光送来的绿色蟋蟀。 那只名唤白宵的狸奴就趴在贵妃的膝盖上,时不时伸出梅花爪爪扒拉蟋蟀细瘦的叶子腿。 “你有心了,我很高兴。” 她对着镜光展开苍白的面色,可是那双黯淡了二十年的眸子,突然有了名为希望的微光。 除了和两位娘娘送礼道谢,镜光与五皇子手下的几个官员渐渐多了一些往来。官员们知道镜光是未来的主母,有些想要提前投机的也很是恭敬。 这不,一位机灵的官员,就送来了有关镜昭的具体消息: 三月三十日,公主归宁,即将于乾清宫坤宁宫叩拜帝后。 93. 过渡火葬场 承德帝此人,像人的时候的确像是个人: 大皇子二皇子早年再不着调,他都愿意包容亲生好大儿; 三个公主如今都是这个时代的“大龄姑娘”了,承德帝也不催促,女儿喜欢就建府成亲,不喜欢就在宫里继续吃吃喝喝玩玩,反正他也养得起; 但他不是人的时候,那是真的狗。 算了,还是不要侮辱可爱的狗狗了。 他是如何一步一步逼疯贵妃的,读者们都看在眼里,完全做不到清者自清,没有任何苦衷; 在镜昭替嫁的事情上,老东西大概真的是把这并非自己血脉的“和亲公主”当做了一次性消耗品,完全没有考虑过,为了自己的私欲远嫁千里之外的女孩,还有活着回来的可能。 说是“封为公主”,实际上,镜昭匆匆替大公主远嫁——本质上是替承德帝这个无能的统治者远嫁。 她并没有得到该有的封号,甚至连她的“养母”是皇后还是贵妃还是大公主的母亲贤妃,到了她披上嫁衣的那一刻,都没有个盖棺定论。 丝毫不夸张地说,若是前往突厥的是徐朝的外交官,无论是科举考试选拔的寒门学子,还是世家出身的勋贵男子,承德帝都会担心官员的安危,还会为官员增加福利,会好好期盼官员的归来; 可是一个替公主受罪、实际上又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女孩子? 不是承诺她的父兄许多利益了吗,那不就够了吗? 在镜昭成为“公主”的那一刻,这个承德帝的“新的女儿”,就已经是他眼中的死人了。 从此远在敌国,如何活下来、活得好就是她自己的本事了;如果不小心赶上双方交恶,那边用“公主”当作人质,承德帝也不会管她的死活。 因此,这个居然能“死而复生”的公主被突厥国主拜得曼允许归家的信息传来时,承德帝还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哟,还活着呢? 平心而论,在他看来,女人随着婚姻关系在新的族群生活数年,自然是会“背叛母国”的,就像一个华美的物件,送出去了,自然就打上了别人家的烙印,变成了别人家的财产。 物件再华美,也只是物件。 所以,去年年末的时候,承德帝的第一反应是压下国书,除了几个亲近的众臣与他商议此事,再无人知晓。 但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几个受过裴家恩惠的白发苍苍老臣,都快致仕了,居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着承德帝让这位裴家血脉的公主回长安京,哪怕只是看上故乡一眼。 摸透了承德帝无耻又爱面子脾性的几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唱念作打,被道德绑架的承德帝与能杀但为了“仁德名声”不太想杀的老头子们周旋半天,终于同意了让那个没有封号的“公主”回来省亲。(注) 住在修国公府也行,反正也不是自己的孩子,不留在皇宫,那就留几个内侍“保护她”就好了。 一家子妇孺,能有什么本事? 他也不用费很多人力监视这“突厥皇后”了。 承德帝勉强同意了王镜昭的回归,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毕竟,他还要为自己的私库、为国家大事、为谁是继承人、为心灰意冷的皇后各种打算呢。 嘴上说着关爱贵妃,实际上处处为皇后的面子着想——果然,这就是“我伤害你但是我爱你”的奇葩世界吗? 所以承德帝的“真爱”,其实是皇后才对吧? 虽然他最爱的还是自己的体面。 一直到过了大半年,鸿胪馆和礼部官员慢慢悠悠准备公主归来的礼节,才愕然发现: 这“公主”说是皇帝的养女,有了一个“野爹”,但……礼法上谁算是娘啊? “行了,不是大事。”承德帝拿着西北的边防地图,眉头都没皱一下。 “到乾清宫行礼,还有到坤宁宫门口拜一拜就算了。” 礼部的官员小心翼翼瞄着承德帝的脸色,探听天子的心意:“那,修国公夫人需要提前侍奉在坤宁宫吗?” 您让不让人家亲娘来看看啊? 承德帝翻过一页地图,有些不耐烦地让官员退下: “不用,拜完就能出宫的事情,费什么力气?” . “陛下不许我进宫,也行吧,总归镜昭能回来就是好事。” 裴宜和命人为礼部的官员家送上厚礼,和一家子女眷进行自我安慰。 陈金珠抚摸裴宜和的手臂: “不过是要先到宫中和天家谢恩,想来就算是加上前前后 后繁文缛节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一日。镜昭孤身一人回来,又没有什么那边的重臣,想来陛下也不会拖沓的。” “陈姐姐说得对。”一边的柳雪缕连声附和,安莲也默默点头。 是啊,镜昭马上就要回来了。整整六年她都等下来了,不过是进宫的那一天,也许承德帝连六个时辰都用不上,就能放镜昭直接回家呢? 裴宜和起身,按住一众要跟着站立的女人女孩们,亲手为她们各倒了一碗热茶。 “这么多年,我们这些女眷守望相助,你们时时惦记着我的心意,我都知晓。咱们也不学那些臭男人,把自己弄得一身浊酒气息。今日我便以茶代酒,感谢你们。” 感谢你们,这些年一直陪伴着我; 感谢你们,如今还在挂念我的孩子。 风风雨雨同舟过,甘苦与共无你我。 裴宜和向众人躬身行礼,随后与陈金珠含笑相对,共饮清茶。 小辈们也随即跟上。望兰、镜光和懿香按照年龄从大到小排排站。 一个东边的斯斯文文应着姑母的话喝完了茶水,眼睛里还闪着清透的泪花; 一个西边的睁大眼睛,一口闷掉了热乎乎的茶,脑子里不停回忆当年大姐姐的样子。 还有一个中间的…… 镜光若有所思,茶水划过她的喉咙也没什么感觉。 她的脑子完完全全被突然生出的想法占据了,再珍贵的茶叶到了她嘴里,也有几分牛嚼牡丹之感了。 “怎么了?”陈金珠余光看见了女儿的思索。 她一手被裴宜和今年生出无限暖意的手紧紧握住,一手随意把茶杯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用空出来的手在镜光眼前晃晃。 听见这句话,裴宜和关切的目光也随着陈金珠的话语移动过来。 眼见两位母亲和全家人都望着自己,镜光仍旧手握茶杯,纷乱的思绪可是比刚喝茶的时候要清晰多了: 母亲一定是想要早一点见到大姐姐的。即使是早上那么半个时辰、甚至仅仅是一刻钟,她也是万般愿意的。 她把茶杯塞给熟练接应的懿香,思索再三,挪到了裴宜和身边,轻轻耳语: “母亲,也许我能想办法让您悄悄到宫门口……” 94. 过渡火葬场 三月三十是个艳阳天,临近立夏,长安京花蕊繁盛,草木葱茏。 当年在百姓瞩目之中吹吹打打一路北上的公主仪驾沿着当年背井离乡的悠长官道,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遥想家乡路长远,故牵青鸟华胥线。 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注) 锦绣绮罗日,珠璎琉璃天,日光慷慨地挥洒下一片金灿,为朱红洒金的公主銮驾镀上令人目眩神迷的耀目华光。 行人不由得被这样的幻光迷惑了双眼,暂时忽略了朱红绣帐上的丝丝缕缕陈旧的褪色,只不住口称“皇室仁德、公主大义、万民之福”,目送那名不副实、担着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的“公主”车马,缓缓驶入庄严巍峨的紫禁城。 马车一路前行。 经过北地的漫天风雪,又迎来了长安官道的草长莺飞; 路过京郊的新夏桃杏,终于进入了紫禁城的琉璃瓦、红墙天。 马蹄永远在不停地哒哒哒,但在马车正中那华冠锦衣的女子,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马儿不再在北地霜寒的官路上行驶,而是即将到达紫禁城的外围。 它们哒哒在青砖上移动的声音,都为她送来了朝思暮想的长安春夏。 当年不过是十五岁的年龄,她便被迫离家千里,在“和亲公主”的名头下来到了敌国的皇宫,日夜提心吊胆。 六年,一千八百个朝暮。 母亲如今如何了?她和陈姨母的身体可还康健? 妹妹们都长大了吧,也不知当年一个个小豆包一样的妹妹们,如今是不是成为了亭亭玉立的女孩? 沁雅居的桃花还开着吗?一别六年余,也不知道曾经如酥春雨中的深红浅红,今年是否依旧笑看春风呢? 镜昭深深凹陷的双颊上,划过一滴带着脂粉的浊泪。 时时刻刻萦绕在心底的故乡,那么山遥水阔,让她做梦也无处追寻; 可是长安京那么大又那么小,刚入紫禁城不久,她就听见了行礼的内侍的声音。 “公主,请在文华殿休整片刻,换上轿辇。待到时辰,老奴带您到乾清宫和坤宁宫。” 原来,又要回到那些既是离开的噩梦、又是求而不得的故乡美梦的宫殿了啊。 在宫中侍女的搀扶下,镜昭缓步迈向文华殿。 春末的熏风似乎也是喝醉了酒,在镜昭的礼服旁来回穿梭,越发吹起瘦削身躯之上,勉强撑起来的璀璨华服。 空荡荡的。 . 终于等到了皇帝发话的时刻,分头参拜这名义上的“父皇母后”,镜昭的心,也依旧是一片空虚。 紫禁城再奢华,也终究不是她的家。 乾清宫的内侍为她搬来了舒适宽敞的座椅,可是那是给“镜昭”的面子吗? 不,不过是为了让这个“福大命大”的“突厥皇后”礼节上好看罢了。 镜昭涩目微垂,目光钉在承德帝的龙案上,一动不动。 龙案上的金龙对她张牙舞爪,金龙象征的国朝主君不断吐露出虚假的嘘寒问暖。 “多谢父皇关怀。” 作为“女儿”,镜昭俯身行礼。 沉重的金子项圈圈住的脖颈,细瘦、苍白,又伶仃。 承德帝与这个王俅父子迫不及待献上的“便宜女儿”也没什么真情实感。 ——什么?你说这是替他的孩子出嫁?那不是给了王家男人好处了吗?他又不欠她的。 因此,简单的问候过后,他主要问了问突厥国主的生活动态。而对此问题,镜昭只垂眸回复: “儿臣不知。” 承德帝面上不显,心中对此嗤之以鼻: 看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说养了女儿就断了香火,不过几年的时光,这个长安京长大的女人就“叛离”故国了,他这个君父不过是问问她简单的问题,她也在推三阻四。 他有如实质质疑不满的目光,镜昭瞬间就感受到了。 无他,任谁在满是怀疑、提防、厌恶、排斥的目光中生活六年,从懵懂不安的十五岁,到麻木心死的二十一岁,都会及时察觉这样的负面情绪,并安之若素的。 呵。 镜昭在心里冷笑。 突厥国主的事情,她知道的那点算是什么?承德帝只会知道更多。 至于承德帝想知道的事情? 常年经受冷落的镜昭,又能知道多少呢? 乾清宫再次陷入令人尴尬厌恶的沉寂。 承德帝见这个本就不是自己血脉的“女儿”用沉默面对一切,也懒得与她表演父慈子孝了。 他大手一挥,让并没有“分配”到“母亲”的镜昭去坤宁宫请安,之后就赶紧出宫吧。 听到“出宫”这两个字,镜昭的眼神才有了一丝波动,不再是从西北回到长安京途经的山间死水。 镜昭被内侍们前呼后拥,坐在轿辇上到了坤宁宫,这样算是当年的王家姑娘没有的待遇了。 本以为皇后会像曾经不喜欢裴家血脉那样为难自己,可是楚皇后却只阴阳怪气几句,就把镜昭放走了。 这点不阴不阳的讽刺,放在当年的王大姑娘身上,可是会让她难过一阵子;但如今,镜昭只觉得不痛不痒。 接下来要去 哪里呢?皇家的奉先殿还需要她祭拜吗? 镜昭满心讽刺。 徐家的祖宗们不多,其中一个还是灭了裴家的太宗,想来那些尊贵的牌坊也不愿意吃她一个外面女人的香火吧; 而她自己,更是不愿意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吸食她的血肉的牌坊一个眼神。 估计接下来再从文华殿穿过东华门,就能出宫了吧。 镜昭闭上眼睛,不想看紫禁城的一砖一瓦,只在脑海里不断回忆拼凑母亲的样子。 刚刚在坤宁宫里,她看见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后都已经头发灰白了,不知她的母亲,如今又是什么样子呢? 她们这对本是骨肉至亲、却被生生拆开的母女,终于能重逢了…… 不过,东华门这么远的吗? 轿辇慢慢悠悠,总是走不到终点。疑惑的镜昭睁开眼睛,想看看这没有尽头的路究竟通往何方。却在大亮的天光之下,清楚地发现,这是紫禁城东边一路北行的甬道。 这是要去哪里?不会还要去后宫和贤妃母女“团聚”吧? 一想到那个可能,镜昭就有一种淡淡的恶心之感。 她已经对这些害了她的皇室成员无数次“谢恩”了,实在是连看这群人的一眼都欠奉。 但是——不对,不对! 东六宫的永和宫应该已经在她的视线之后了。 不是去见贤妃和大公主,那为什么还要往北走? 镜昭的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跃。 北面,有谁会让她期待又雀跃呢? 轿辇北行又向西转去,一直到北面的神武门,镜昭几乎按捺不住身子,她瘦弱的四肢此时拥有了无穷的力量,几乎要从轿子上跳了下来。 ——那神武门前的马车,为什么如此熟悉? ——那两个衣着朴素、一个正在安慰另一个的“宫人”,又会是谁呢? 内侍们一阵惊呼,急忙手忙脚乱地停下轿辇。 他们想要搀扶公主,可是镜昭根本没有给他们搀扶的时间和机会。 因为是跳下轿辇,镜昭腿脚难免踉跄几下,头上那满是宝石的头冠和博鬓微微震颤,像是被夏风惊扰的鸣蝉翅膀。 但她不顾那一瞬间的歪歪扭扭,随即一下子立起身子,不顾满身珠翠的重量,径直向马车前翘首以待的人奔跑。 风儿顽皮,吹过她宽松的翟衣,让那金光灿灿的华服化作了镜昭身后的羽翼; 风儿贴心,沿着她与它奔跑吹拂的方向,送来了镜昭深切的呼唤: ——“妹妹?是妹妹吗?” ——“娘!” ——“我的娘啊!” 95. 过渡火葬场 皇城北面,一辆宽大但装饰低调的马车辘辘驶过。 车外,承德帝派出的几个内侍围绕在修国公府莫名其妙停在神武门的马车旁边缓缓前进。他们手里掂量着麟趾宫管事秋娘姑姑塞来的荷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陛下的命令是让他们监视王家这位公主,不让她和外面传递消息,他们这不是也在兢兢业业监视吗?问题不大; 车内,裴宜和满脸泪水,和同样泪流满面的镜昭紧紧相拥。 为了今日在宫门外别太突出,她一身岩褐粗衣,扮作了宫中苦力嬷嬷扮相。此时她的粗布麻衣和镜昭泛着金光的金红翟衣交织在一起,却全然没有丝毫违和。 ——母亲和孩子互相思念的心,岂能被这些身外之物阻拦? “镜昭,娘亲的镜昭啊,终于,终于……” 裴宜和将镜昭抱在怀中,多年的思念之情终于化作了在她怀抱里的活生生的镜昭,而不再是午夜梦回那虚幻的梦影。 裴宜和浑身颤抖,放声大哭,凄厉的声音在整个车厢内环绕,即使是最铁石心肠的人听见,也会为之动容。 “镜昭……娘亲的镜昭,怎么……” 怎么瘦成了这个模样? 同样一身灰扑扑的镜光坐在镜昭的另一侧,看见姐姐伸出来的、比沁雅居刚刚过去的冬日枯枝还要细瘦的手,心中酸涩难当; 而抱着镜昭的裴宜和不用多看,仅仅摸着女儿翟衣硬邦邦的宝石下面更加硌人的肩胛骨,就已经是锥心之痛了。 就连国公府的下人都吃好喝好、没有这样瘦弱的,镜昭身为公主,在那边也应该有皇后之尊,可是却为何如此形销骨立? 甚至,甚至镜昭曾经细嫩光滑、被好好养护的大小姐的双手,已经有了粗糙的茧子和没来得及消去的冻疮印记! 这六年来,她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这一千多个日夜,她到底吃了多少苦头啊? 裴宜和停不下来抽泣,几乎要没了气息: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没能留下镜昭……我的镜昭,我的镜昭啊!” “母亲把你养到十五岁,养得那么健康那么水灵,这群杀千刀的,怎么忍心、怎么忍心的啊!” 这一刻,裴宜和真是恨不得冲回公府,把苟延残喘的王俅再好好折磨一番,让他越发生不如死; 又恨不得到小佛堂对供奉了六年的神佛祈祷:她不要平时施粥布善的功德,只期盼能化作厉鬼,将那朝堂之上冠冕堂皇的承德帝撕开血肉! “母亲,母亲慎言!” 从裴宜和的怀抱中抬起头来,镜昭急忙制止裴宜和未尽的痛骂。 外面还有承德帝派来名为侍奉、实则监护的内侍,镜昭实在不愿意母亲为了自己打抱不平而惹来麻烦。 她的身量和裴宜和相差无几,但还是在母亲的怀抱里变成了当年的孩童,微微仰望恳求母亲。 只不过,当年国公府的大姑娘,双颊丰盈、眼含繁星,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明明年纪不大,有时候还会害怕礼仪不够,在妹妹们面前没有做足姐姐样子,于是她便会羞红脸颊,从母亲的馨香怀抱中轻轻蹭出来; 而现在,无论是“皇后”还是“公主”这两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头衔,都是拼命吸血的蚂蟥,吸走了镜昭的血色;纵使有厚厚的脂粉盖在脸上,她的憔悴也在亲人面前无所遁形,脸颊两侧还有着不被滋养的凹陷。 整张脸上唯一有颜色的地方,竟是她通红的眼眶。 ——就这样的瘦削面颊,还是在回程一路上被途经各个州府的徐朝官员盛情招待照顾的结果呢。 可想而知,镜昭在突厥,过得都是什么“皇后”生活! 眼的大姐姐如此难过,镜光也在一旁扑簌簌流眼泪. 她一直在紧咬下唇的软肉,不想自己的哭声给母亲和大姐姐增添悲伤,当下,镜光的唇瓣已经是一片悲痛之下的嫣红。 镜光用粗衣狠狠抹去了眼眶上的泪水,伸手为姐姐整理头上的凤冠。 公主的凤冠又大又沉重,上面有彩宝装饰、神兽围绕。龙眼怒张,凤羽振翅,可真是实打实的富贵尊荣,任谁不说一句这是一等一的福气? 可是镜光根本不想要大姐姐承受这样远离他乡、朝不保夕的“福气”!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已经足够讽刺,可是若是这里的“公主”本身就是将军的孩子,被皇权一句话充作“公主”的呢?(注) 再退一步,同样的兄弟们享受了比真正的公主更多的权利:可怎么一到了“为国成亲”的时候,受到了许许多多优待的男子,就不能主动请缨、奉献一把呢? “大姐姐,你别动。” 镜光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用里面的巾帕轻柔地擦拭镜昭脸颊上的断线珍珠;用檀木梳子轻轻梳开镜昭凌乱的发丝;用自己的双手为镜昭取下沉重到几乎压断头颅的冠冕。 明明应该在天上遨游、却重重压在镜昭头顶的龙凤离开的那一刻,镜昭终于呼出了一口气。这个世界,终于让她轻松了。 镜昭从母亲微微松开的怀抱中转过身子,细瘦的手捧着镜光的脸颊,刚想盈盈一笑,复又脉脉落泪: “真好,二妹妹,你长大了这么多,比姐姐都高了……” “见到你健健康康的,姐姐真高兴啊……” “这辈子还能回来见到你们,哪怕以后……姐姐也知足了。” 镜光急忙捂住姐姐的嘴,故作轻松: “大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姐姐福泽深厚,自然能遇难成祥、转危为安、依我看,姐姐今天回来也不过是个开端,以后定能安安稳稳一辈子呢。” 镜光收 起了脸上的梨涡,就像镜昭恳求裴宜和不要再说下去一样,黑黝黝的眼睛水润润地望着镜昭: “那样的话,姐姐不要说了。我们会想办法,让姐姐不要再离开的。” “好不好?” 若是能长长久久地留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是—— 镜昭在心中苦笑一瞬。 可是帝王心意、朝廷局势,又哪里是她能左右的呢? 她没有为自己伸张的权利,只能沉默地被动接受,那些他们允许自己的“奉献”。 镜昭并不清楚这一年多的时间镜光都上蹿下跳地干了些什么事情,只道妹妹是想安慰自己,于是也打起精神,坐在母亲和妹妹中间,亲昵地拉着两人的手,语气欢快: “是呢,小时候路过咱们家化缘的大师就说,我有姐妹福气,此番能平安回京,定是妹妹能保佑我呢。以后,我也会借妹妹吉言,福气绵长、平安顺遂的。” . 马车慢慢悠悠地往修国公府的方向走去。外面人声喧哗,似乎是夏初的瓦舍在买什么新鲜的小吃,惹得众人排队捧场。 左右已经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女儿,裴宜和也就吩咐不用着急,她们娘儿几个就在车里寒暄休息。 ——“大表妹也成婚了吗?只可恨家书无音,我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小时候我还说一定给妹妹们送上成婚礼物呢,却是我食言了。等回家我一定为她补上。” 镜昭听见望兰的长大,怅惘叹息。 ——“原来你回来的一路都有五皇子的打点?这可真是,借了你妹妹的光了。” 镜昭讲完回京的事情后,裴宜和笑着打趣镜光,镜昭也瞬间明白了妹妹的心意,揶揄一笑。 似乎是因为今日天光晴好,出游的百姓的确不少,马车磨蹭了半天,也还有一段路程要走。 裴宜和心疼地打量镜昭被镜光擦拭之后、不再留有厚厚脂粉的眼圈留下的青黑,温声安抚: “离回家还有一段时间呢,你们姐妹两个都辛苦了,快些小憩一会子吧,母亲看着你们。” 回到了母亲温暖熟悉的怀抱,镜昭是真的化作了大海上摇曳的孤舟。今日,在长年累月的惊涛骇浪之中漂泊挣扎许久的小舟,终于回到了她诞生的港口。 “娘……” 靠着裴宜和的肩膀,镜昭写下了多年的警惕,沉沉进入梦乡。 裴宜和另一边没有被镜昭依靠的手臂摸到了身后的靠枕,她轻轻递给镜光,示意镜光也休息一会儿。 其实不用裴宜和提醒,镜光这个时候也的确是要休息了。 因为她的脑袋,又泛起了一抽一抽的疼痛。 好熟悉的感觉! 镜光面色如常地裴宜和的靠枕,靠在马车另一侧闭眼。 她倒要看看,这回又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新故事! 96. 四个火葬场 和亲公主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 从徐国远嫁而来的皇后曾无数次设想。 她知道,古往今来的和亲公主那么那么多,并非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充满绝望的千篇一律; 但一定会有人和她一样,在异国他乡冰冷的空气中,窒息地生活。 太阳底下,哪有什么新鲜事呢? 多少年过去了呢?五年、六年、还是七年? 北地的朔风真冷啊,没有君王眷顾的王帐更是刺骨的冰寒。 可是比天气上的寒冷更要难以忍受的,是突厥侍人的无视、贵族的指点嘲讽…… 以及,妃子们的欺凌。 “哈哈哈,说是公主,可是在我们眼里,你这个低贱的外族人连我身边的奴隶都不如,怎么好意思做皇后的?” 她们带着许许多多的奴隶,在皇后面前耀武扬威、极尽侮辱。 皇后的故乡的宫女们,也被她们鞭打责骂、像是对待牛羊牲畜一样取乐。 而这一切,不过都是国主默许的罢了。 皇后没有、也不期望所谓的爱,她只想自己和徐朝一路陪嫁的可怜宫女能过得好一点,于是放下身段,试图讨好国君。 但这样冷心冷肺的男人,又怎么会对她的柔情和体贴有过片刻动容? 她帐子里的饭菜,永远都是冷的; 她冬日的衣衫皮毛,往往都是腐的; 妃子们的奚落霸凌,永远是不会受到惩罚的; 甚至在床榻之间,皇后也不曾得到片刻的尊严和温存…… 但至少能保住那些孤零零的小姑娘的命了,越发孤寂的皇后用各种理由借口,将她们偷偷送回了两国的边境线。 边境倒是比她预想的要近。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一个机灵的小宫女,竟然在她出嫁的不知六年还是七年,为皇后传来一条消息。 那条大好的消息,让皇后本来枯萎的眼睛越来越亮,她日日在寒凉的帐子里向南眺望,眺望曾经她出生长大的故乡。 但是还没等她回家,国主突然开始“盛宠”于她; 然后,在因为男人宠幸而变得温暖明亮的王帐里,她迎接到的,是国主曾经最宠爱的、盛气凌人的妃子。 真奇怪啊,皇后的魂魄散尽前思索。 ——为什么,那多年来把她看作蝼蚁、不屑于她臣女出身的国主,会抱着她冰冷多病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呢? ——为什么,他还要把身为突厥贵族之女的爱妃处死,为皇后“报仇”呢? ——这就是迟来的“爱”吗?让他悔恨无比、在生死相隔后追悔莫及的“情深义重”? 如果是这样的“爱”,皇后不想要。 . “姐姐,大姐姐!” 梦里的镜光再一次化作游魂,无能为力地飘荡在无法看见她听见她的镜昭身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昭顺着剧情的节点,一点点憔悴、一步步走向死亡。 真是见了鬼了! 某种意义上,本身自己也算是个阿飘的镜光,在镜昭破破烂烂的王帐里横冲直撞,她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碰触到毛毡兽角,至少能证实自己拥有拯救姐姐的力量。 但还是和之前的三个故事一样,她无法改变她们的命运走向,只能徒劳地见证一场场悲伤叹息。 不,她能拯救的! 这只是一场梦,只是上天预示的可能发生的命运! 现实中的大姐姐刚刚回到长安——这已经和梦中那个至死没有回家再见到亲人一面的皇后不一样了,这说明,她镜光拥有改变大姐姐命运的可能! 而且,她已经帮助了前三个故事的众多悲伤女孩了,不是吗? 梦境与现实双方交织下,镜光的头痛愈演愈烈。 即使是“梦境”,她也感受到了脑袋被劈开的剧痛和被燃烧的灼热。 这就是身为凡人却屡次窥探天机的代价吗? 一边是惨烈到疼痛的黑暗梦境,一边是和煦温暖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现实。 镜光的身子在两边的分界线飘摇,被想要离开的希望和想要继续看下去线索的决然撕扯,几乎要变成两半。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呼唤的声音,就像是救援的双手,在镜光的意识之上盘旋。 漫天光芒中,镜光的眼睛已经被刺痛到睁不开了,她努力撑起满是泪水的模糊双眼,看了一眼有亲人召唤的暖融融现实,就头也不回地继续向黑黝黝的话本子深处探索。 之前的故事,两个是用禽兽们无耻的一家之言展开的,一个是用莳雨的视角望去的。 现在大姐姐这里,也是在说“皇后如何如何”,那……有没有故事之后的,更加客观准确的描述呢? 镜光咬牙坚持,双臂在话本世界周围萦绕的雾气之中不断翻动,试图翻阅在原有的“帝王痛心疾首、遣散六宫、悼念皇后”的剧情里,隐藏的一点真相。 . 皇后不是天家血脉,仅仅是臣女晋封的“公主”。 天顺三年,突厥的王帐内,所有贵族臣子都对这个“冒充天家血脉”的女子嗤之以鼻;当然,他们更在意的,是血脉背后的利益关系。 ——“都是臣出使之日没有表述清楚,只说‘求娶徐朝公主’。却不想,那个狗屁的承德帝如此奸诈狡猾,竟然想出如此狸猫换太子之计!” ——“承德帝这个无耻老儿,真是可恨,简直不把咱们突厥当做一回事!他难道忘了,当年他祖宗们被咱们打得落花流水的样子?” ——“就是就是!国主,要我说,咱们干脆杀了这个不伦不类的公主吧,连个封号食邑都没有,算是什么公主?左右这也不是正经的使臣或者质子,不过一个女子,想要她离开的方法太多了。咱们就说公主水土不服,不过几日就急病而去,他们又能如何呢?” 下面的几个突厥王公身彪体壮、满面红光,他们梳着和徐朝男子全然不同的众多发辫,头上戴着红珊瑚绿松石串起的额饰,手上戴满了一圈圈红玛瑙绿猫眼的金戒圈,腰间是一串串惯用的刀鞘。 原本在刀鞘里的宝刀已经因为要面见国主而放在了帐子之外,在毫无遮挡的强烈日光之下频频闪烁刺目凛冽的白光。 说起被承德帝愚弄的和亲,自从徐朝开国以来,与之交锋十有七胜的突厥贵族们很是不忿。 过惯了游牧生活的他们信奉的,是“拳头就是老大”,那承德帝的士兵软弱无能,他们提出来用皇后之位迎娶公主是给了徐朝天大的面子,可是那个老家伙居然还钻空子! 狡猾,实在是狡猾! 下面的贵族们你一言我一语吵个不停,坐在主座之上的国主惬意倚靠在一副完整的虎皮靠垫之上,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微笑。 单看面貌,这年纪轻轻就杀父弑兄登上宝座的国主也不过二十多岁,他生了一双浓密的剑眉,和一双黑漆漆的深邃眼睛。 明明有着草原上晒出来的麦色面庞和西洋雕塑一般俊美的肌肉,拜得曼身上却没有丝毫的阳光气息。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在他的面庞上,更显阴沉骇人了。 要不是有这的确阳刚的体魄支撑,镜光觉得,这双眼睛,就算是装到中元节那被商家制作得过于逼真、焚烧时露出扭曲笑容的白惨惨纸人身上,也丝毫没有违和之感。 “众位王公不必着急。” 拜得曼呷上一口马奶酒,笑着让他们暂停争吵和对承德帝的唾骂。 虽然客观而论,承德帝也值得被骂。 拜得曼倒是没有那些勇猛汉子生气: “换一个有什么用呢?杀了她又有什么用呢?承德帝那缺德玩意儿最会用这些阴暗伎俩,只要咱们不能冲进皇宫硬抢,他都有办法不把他的亲生公主送过来。” “倒不如……” 拜得曼沉吟。 但不如先让这个徐朝的臣女活下去,偶尔给上一点点甜头。这些年和承德帝虚以逶迤,再慢慢谈条件。 突厥兵强马壮,铁骑之下,徐朝屡屡败退,承德帝不敢和自己硬刚。 但现在时机还未到,草原上的余粮还无法支撑长久作战,要先缓一缓才好。 不过,上天保佑,他们遇到的对手,是承德帝。 拜得曼真是没想到,徐朝这几个皇帝怎么如此小心眼? 明明徐朝人才济济,什么裴家、穆家、司马家……都是能数得上的将军之家,怎么这些皇帝就忌惮这个忌惮那个,最后生生变成“无人可用”只能与自己这边“虚以逶迤”的局面? 要说徐朝开国时期百废待兴,和他们突厥一时无力还手也情有可原;可是徐朝又不是没有良将。无论是后来的敬国公裴家一家老小,还是据说只留下一个女儿的穆家,可是给突厥这边找了不少的麻烦。(注) ——真是太幸福了,徐朝皇帝对武将的残忍,就是对自己的宽容。 也巧,在徐朝皇帝本就不愿将军势大的情况下,突厥新发现了许多金矿银矿,如今可是富得流油。 这笔钱,也能让承德帝让渡一些他觉得无关紧要、但实际上可谓是至关重要的东西了。 呵。 想到这里,拜得曼再次对着贵族们嗤笑徐朝国君的愚蠢。 刚刚说起的突厥“十有七胜”,那些败绩都是输给当年的裴家军的,甚至在裴家最为兴盛的时候,上下军民团结一心,徐朝还能压着突厥打。 但又能怎样呢? 一想到太宗的失智操 作,拜得曼和众位王公大臣恨不得冲天大笑。 “也不知道在忌惮些什么东西?若是裴家真想谋朝篡位,太宗早就当不成皇帝了,还用得着他下令处斩?这下好了,敬国公和世子没死在咱们手下,却被他们誓死效忠的皇帝抹脖子了,也不知他们到了长生天是作何感想?” “这下好了,裴家的旧部和有些能与咱们有一战之力的将军官员都寒了心,司马家也不敢出头了。剩下就凭肖家楚家,还有……家那种货色,还想和咱们打仗?” 王帐的空气中传满了欢乐的笑声。 连千里之外的敌人都能看清楚的事情,那些物伤其类的将领怎么会不惶恐悲叹呢? 好一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啊! 就算太宗再深切怀念明敬皇后、再给予裴家遗孤金银财宝,可是有用吗?那些真正勇武的将领需要的又不是这些! 能以一己之力让奸臣当道、忠臣寒心,太宗连带着承德帝,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人才了。 真不知道这样的人,在教导下面的孩子时,念出来“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的时候,是如何感想呢?(注) 真不知道这样的人,执意留下遗言,要以“太宗”为谥,还要和明敬皇后“生同衾死同穴”的时候,是如何脸不红心不跳的呢? 徐朝国内偷偷骂他的人不少,到了突厥这里,可就是光明正大的赞美了。 证明一个人的失败,最大的证据之一,就是敌人的赞美。 王帐之内,最为富贵魁梧的大臣几乎笑出了泪花,他蓬松的大胡子和配饰颜色丰富的小辫子们一翘一翘: “当初我差点被裴家人活捉过去,结果现在我还能荣华富贵,裴家一家子都尸骨无存,真是感谢徐太宗啊!” “哈哈哈,您这是福大命大!”身边的人在国主纵容的笑容中急忙恭维。 不过笑着笑着,大贵族也有了疑问: “国主,我的女儿本来即将按照咱们说好的约定成为您的正妻了,眼下又来了一个徐朝的和亲公主,您想怎么安排?” “那个公主还是裴家的血脉呢,真是令我不满。我的女孩才不能受屈居他人之下的委屈!” 拜得曼举起酒杯:“ 放心,您家的女孩自然是我尊贵的正妻。徐朝的女人不过占一个皇后的名分罢了,事实上的权力、牛羊还有我的孩子们,都会由咱们突厥的贵女掌管,我便以‘大妃’称呼她,命所有人都必须尊敬她。” “但是有一点——”他眯起眼睛,着重道: “我不会因为小事惩罚您的女儿,但是,她不能杀了徐朝的公主。” 谁知道裴家的后代,会不会有点作用呢? “哈哈哈!” 大胡子贵族毛发旺盛的胡子头前仰后合。他命奴隶也端来一杯马奶酒,和国主敬道: “那是自然,我的女儿脾气是大了些,可还是知道分寸的。想必公主一路疲惫,王帐的事情自然是要我的孩子管理的。” “国主,我敬您!” . 敬敬敬,敬你爹的头啊! 镜光要被这群几句话就定下大姐姐生死命运的人气疯了,她的魂体化作“小光”记忆里的保龄球,对着歪嘴冷笑的拜得曼反复击打,至少心理上能先泄愤。 笑笑笑,笑什么笑? 等我……迟早要把你们灭掉! “保龄球”镜光撞晕乎了,暂时偃旗息鼓。 她记住了拜得曼口中的几处听起来就不是好东西的谋算,还想要再在这个梦境里停留片刻,看看有什么新的线索,却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弱,再也维持不住魂魄本就飘飘忽忽的视野。 可恶的拜得曼! 大姐姐,大姐姐…… ——“诶,我在呢妹妹!” 镜光猛然睁开眼睛。 长安京春末夏初的阳光灿烂热烈,能把一切北风吹散、寒冰融化。 在这曾经被日暖赞叹并获得新生的暖阳之中,她的大姐姐镜昭正承载漫天金光,关切地拉住她的手。 “是做噩梦了吗?姐姐在呢。” 镜昭哄妹妹的声音还是像镜光幼时那样,温柔又轻缓。 镜光一眨不眨地凝视镜昭,从她憔悴却充满亮光的眼到侵染了北地风霜的发,满目征然,一言不发。 直到镜昭害怕妹妹是被梦魇住了,刚想拉母亲过来,镜光一个猛子,紧紧抱住姐姐瘦弱的身躯。 “大姐姐,太好了……”太好了,你真实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还有…… 镜光瓮声瓮气,但是声音洪亮: “你一定要永远留在家里!” 97. 四个火葬场 永远,留在家里,留在我土生土长、日思夜想、一刻都不敢忘怀的长安吗? 那一定是上天无比怜惜我,才能允许我做的片刻美梦了吧…… 镜昭回抱住比自己还要高挑的妹妹的肩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潸然泪下。 朔北苦熬春秋影,忽闻天恩归帝京。 可叹我命如萍草,身不由己空逢迎。 “好啊,妹妹。我以后就留在家里,再也不分开了。” 纵使看不清前路,镜昭仍然顺着妹妹的期盼,留下安抚妹妹的许诺,许下自己都不相信的愿望。 镜昭抱着镜光,姐妹两人紧紧相拥。 倒是一边的裴宜和好似想到了什么,眼中带着几分焦急几分惊惧,微微启唇,想要拥抱女儿们的手臂不自觉颤抖。 . 修国公府如今没有了那两个废人掌权,早就成了女人们的世界。国公府大门里,所有女眷都在等待镜昭的归来。 其余人在门口的院子里或屋子里等候,只有懿香是闲不下来的,早就接过姑母传来的酥酪,啊呜一口吃完,蹬蹬蹬被护卫们保护着跑到最近的街口,蹲下来等表姐安排好的马车驶过来了。 等啊等,不知等了多久,那酥酥凉凉沁透心脾的点心都要被暖融的阳光晒化了的时候,懿香终于看见了街角转来的马车边缘。 “回来了,回来了!” 她一猛子起身,刚克服转瞬而过的眩晕,就叫喊着往家里跑。 镜昭本以为还是要和以前一样,等过了偌大的前院、到达后院接连前院的仪门才能看到姐妹长辈们呢。 可是这回镜昭刚刚进入大门,就立刻被关心她的众人团团围住了。 “咱们镜昭大姑娘回来了,快些进来!” 陈金珠拉着镜昭的手,细细端详这个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的模样。 镜昭那憔悴的身形,让陈金珠看见了也不由得怜惜心疼,心中一个劲儿地暗骂那些造孽的东西。 但在镜昭面前,眼圈微红的她仍然面色未变,依旧笑吟吟地拉着她回到旧时故居。 “大表姐……” “大姑娘……” 耳边许多声音,老老少少、粗粗细细、高高低低、急急缓缓,但无一例外是对镜昭的期待和问候。 “陈姨母……表妹们……” 也许今日的造化无私,偏爱公主真正的家吧,不然明明都是普照长安京的羲和驾车,国公府的阳光却比紫禁城温暖了不知多少倍? 镜昭看着眼前一个个因为分别多时而稍显陌生、但却分明无比熟悉的笑脸,本来苍白的面容逐渐染上了这个季节该有的妍丽颜色。 陈姨母依旧还是那么漂亮,可是和母亲一样,还是有皱纹爬上她的眼角了; 表妹也比自己还要高了,她的眼睛里全是幸福的光芒,她的面色比乾清宫摆设的桃子还要红润,她的生活一定很幸福吧?林家的侯爷一定是个好夫君吧? 太好了,上天亏待了她,但没有亏待她的妹妹。 是懿香吗?是陈表妹吗? 当年自己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呢,如今也这般大了。细细看来,五官还是有小时候的影子,依旧是她可爱的妹妹! 当年的嬷嬷们,许多老去了,许多离开了,又有许多新的人加入了;还有,还有…… “姑娘,我们终于等到您了!” 镜昭当年的大丫头凝红和分碧抱着镜昭,一左一右放声大哭。 当年离京的时候,镜昭绝对不许身边的人和她一起去受苦,两个丫头好说歹说,也动摇不了镜昭的决心。 当初,她红着眼眶:“和亲是皇恩浩荡,更是飞来横祸。我一人离去也就算了,绝对不能把照顾我十多年的你们也拖到那虎狼环伺的地方!” 今日,看见气色不错的二人,镜昭再次失语,自从回家就没有断过泪珠的眼睛再次下起了艳阳天的滂沱大雨。 幸好,幸好她们能在京城安然生活、不被自己连累! 看见女儿的眼泪,裴宜和也再一次把持不住了。 刚刚明明在下车前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决意不要再哭泣惹女儿们伤心了,可是见到此情此景,她还是忍不住难过。 这些年,女儿的房间、女儿的旧物、女儿留下的丫鬟她都在好好照顾,等的盼的,不就是重逢团聚的这一日吗? 欢声笑语和呜咽悲戚交织的声音中,陈金珠精准瞄见了裴宜和的泪光,急忙转头对镜昭笑道: “镜昭这也回来了,咱们家可是齐全圆满了,就不要在外面哭泣了。凝红两个,还不擦干眼泪?咱们一起去沁雅院,镜昭你也看看姐姐布置的心意。” 众人接连道好,懿香挤在镜昭的身边和她叽叽喳喳那些好看的摆件;站 在裴宜和身边并未往里走的镜光也扶着母亲,向后院前进。 她看见,娘亲和母亲,隔着几丈远的距离,相视一笑,笑融春光。 . 杨柳垂分清明景,碧桃迎缀谷雨天。 镜昭被簇拥走入沁雅居,还未等到进入室内,院子里的一片大好春光就已经让她怀念又沉醉,遑论裴宜和为她精心还原的房间了。 在无数个风雪交加、无依无靠的寒夜与凛冬,她眼前梦中挥之不去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众女为在后面注视镜昭的裴宜和分出一条道路,在道路的尽头,血脉相连的母女在镜昭少年时期的天地,紧紧相拥。 “母亲是按照你当年喜欢的风格布置的,也不知道我的镜昭长大了,还喜不喜欢这些了。” 裴宜和轻轻抚摸女儿凸起的一节节脊骨,想要用自己充盈到溢出的爱意,为饱经风霜的孩子再度滋养出血肉。 就像她曾经用九个月的时间,将这个新的生命、这个健康的身体带到世间。 “我都喜欢,母亲。好喜欢,好喜欢……”裴宜和的怀抱里,镜昭轻轻摇头。在经历过六年的寒冬之后,她终于在母亲温暖的身影里,重新寻觅到了春日。 . 考虑着镜昭长途跋涉,需要好生休息,众人寒暄了一会儿,便纷纷道别离开。 柳雪缕和安莲为镜昭留下了她们的针线活作为心意;懿香说等大表姐休息好了,她好好介绍新的朋友日暖和晚娘;望兰体贴轻柔地为镜昭留下几道好克化有养身体的点心,护着欢快蹦跳的懿香一道同行。 陈金珠也挥动手帕,声音清脆: “姐姐和镜昭一道亲昵片刻吧,我带镜光去厨房转转,也好为大姑娘准备这些年长安京的新菜色尝尝鲜。镜光早就念叨着呢,可算是等到她姐姐回来了。” 的确,在为大姐姐布置房间的时日,镜光就准备好了新颖的菜单,想要为大姐姐补回缺失六年的长安春鲜。 镜光瞄一瞄姐姐和母亲们的脸色,觉得还是等明后天找个时机说起那个梦境吧,于是没有急着开口,也想和娘亲一起去厨房看看。 倒是裴宜和,拉住镜光和镜昭两个孩子的手,温声细语: ——“镜昭,你若是还有精神,愿不愿意陪母亲说些事情?” ——“镜光,你有没有,想和母亲还有你大姐姐说的话?” 98. 四个火葬场 只有母女四人的房间内,裴宜和笃定的疑问一出,就连刚刚要迈出脚步离开的陈金珠也意识过来,急忙转过腰身。 可能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是镜光又做了神异的梦吗? 陈金珠和裴宜和还没有等到镜光开口,斜斜倚在宝帘绣帐旁边的镜昭,就抢在镜光的前面,和最亲近的家人们说出了心底积埋已久的一串儿秘密: “母亲,姨母……当年我被父亲,我是说,我被修国公举荐去突厥和亲,也离不开王须为的算计是不是?” 十五岁的镜昭被母亲娇养长大,也许会天真地相信一母同胞的兄长痛哭流涕的“无能为力”; 可是双十年华的镜昭,早就在北地的世态炎凉中学会了人情冷暖。每每夜深人静之时,伴随寒鸦鸣叫,不断回忆长安生活的她,会从慈爱的母亲和冷漠的父亲那里,顺势联想到当年哭着求自己“原谅”、要“一母同胞的兄妹之间守望相助”的王须为。 那些记忆中的表情,竟然如此清晰,清晰到镜昭每每想起,就会自然作呕。 比被迫服侍那个俊美阴鸷的突厥国主还要恶心。 血脉亲人的伤害,不啻于一把开鞘的尖刀,狠狠插入同母诞育的镜昭心间,让她绞痛仇恨。 本来还想着过上几天和母亲好好说道,但今日回到家,看见偌大的国公府没有了那一对把她当作货物送出的男人身影,大大小小的女人在正房徘徊,长出白发的傅管家也对母亲的话言听计从…… 镜昭心中也有了打量。 也巧,母亲提出来想要聊一聊。 择日不如撞日,那就把自己心底的一些秘密,和母亲妹妹说出来吧。 . 裴宜和自从在马车上见到镜光梦魇,就不自觉想起了镜光之前的坦白。 她一个激灵,直觉这回镜光的梦境是和镜昭息息相关,所以刚安顿下来就一刻不停,想要赶快了解前因后果。 但出乎意料地,她先听到了镜昭的问询。 想来也是,裴宜和暗哂自己:回到家里的一路连王俅的鬼影都没有,镜昭怎么会不生疑呢? “镜昭……” 裴宜和没再说什么,但在这样的时候,无声胜有声。 呵,果真是自己心中的答案,果真……是那两个不顾血脉天伦的人皮禽兽。 镜昭微微弯唇,说不清是嘲讽还是释然。 因着镜昭还未躺下休息,帐幔拢合之处,银钩还在与绣帐缠缠绵绵。 钩子上一只绣蛾扑闪,玉色流苏垂坠。那流苏垂下的丝丝缕缕,在镜昭酸涩疲惫的眼前飘摇,也不知是飘成了长安京的杨柳绿枝,还是北地里的西风旌旗。 没关系的,镜昭微微闭上眼睛。 画角也好,烽火也罢,如今她终于能回到旧时庭院了。即使只是惊鸿照影的翩翩一瞬,镜昭也是知足万分。 但随即,镜昭在大家的担忧中睁开眼睛,死死拉住裴宜和的手,并示意一旁的镜光和陈金珠坐近一点。 即使这房间内并没有其他人,即使那些收了好处的内侍只是秉持着“没有外人进来互通有无就算过关”的原则在门口站桩,但镜昭也等到四人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圈,才压低声音: “拜得曼……就是突厥国主,他和承德帝有一些秘密往来,似乎是与北面军防相关!” 什么!? 这一句话,成功让剩下的三人都睁大眼睛。 “这……这是真的吗?”裴宜和还有陈金珠全身颤抖。 两个迄今为止面上依旧算是敌对国家的君主,背地里在军队大事上暗通款曲,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镜昭缓慢点头:“我有九成把握确认。” 这些年,她在拜得曼面前伏小做低,为了自己和身边人能过得好一点可谓是放弃了尊严。 拜得曼倒是也喜欢她“一身白皙的肉皮子”,有时候会把她带到暖融融的国主王帐里。 镜昭不喜欢拜得曼,但她喜欢那个没有被突厥贵女们吩咐克扣炭火的温暖帐子。 所以每到那时,她就会尤为察言观色,绝不惹拜得曼生气,好延长停留的时间。 “我的孩子啊——丧尽天良的男人们!” 听到镜昭讲述这样卑微辛苦的生活,陈金珠和镜光都在流眼泪,而拉着镜昭的裴宜和,心都要碎了。 这一刻,她真的恨不得冲到承德帝和拜得曼面前,用对付王俅父子的手法,再给他们来上一套。 “没事的,母亲,都过去了。”镜昭温声安抚裴宜和。 在这一刻,心疼女儿受苦的母亲成为了孩子,而当初需要母亲庇护的女儿,已经悄然庇护许多人许多年了。 “这些年,我一直想着,王家的恩情我已经算是还了,能留一条命那是上天保佑,和王俅没什么关系。但突厥和裴家当年的仇恨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我在那边受到诸多冷待和我的裴家血脉是离不开关系的。” 若是当初换了一家女儿做和亲公主,倒是不一定会比镜昭过得好,但一定不会比她过得差了。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镜昭不想多说再惹亲人担忧。 她的重点还是落在那条骇人听闻的消息上: “因此,纵使他们对我千防万防,但只要有一些和裴家和徐朝相关的事情,我都会格外注意。由此,我发现了两国的君主之间互通往来,而且是和军队相关的、不能公布于人前的往来。” “但更深处的……”镜昭缓缓摇头。 “我也实在没有能力探查了。” 无论是在被承德帝盘问的乾清宫,还是在自己的故居,镜昭从未说过一句假话。 ——承德帝想要探听拜得曼的消息,可是镜昭知情的那点管中窥豹、冰山一角,也不过是承德帝这个老东西玩剩下的把戏了。 他知道的可比镜昭多得多,还需要镜昭说明吗? 而除此之外的,镜昭也的确无能为力了。 听见镜昭的叙述,其余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从何开口。 徐朝多少军民百姓的牺 牲、镜昭和那些年轻宫女的远行…… 无数人用鲜血和性命换下来的和平,是为了让余下的千千万万人能安稳生活、不是为了让承德帝在背后搞事情的! 想起为徐家立下汗马功劳却不得善终的家人,裴宜和的指尖就像是爬满了噬人的蚂蚁,止不住地颤抖。 承德帝,承德帝的爹,实在是欺人太甚! 一道温暖覆盖在她几乎出现真实痛觉的手上。 原来是镜光。 这个曾经被母亲们抱在怀里、由着姐姐拿拨浪鼓逗弄的小姑娘长大了,露出了尖锐的目光: “承德帝和拜得曼之间,定是有心腹为其奔波的。大姐姐……你大概知道徐朝这边的使臣是谁吗?” 就在镜昭缓缓讲述那个离谱、但一想徐家人的尿性,也不是做不出来的事情时,镜光眉心一动,忽然想起来了裴家祖宅的天日昭昭、皇帝恩赐的匾额,和匾额之下探查到当年冤案的更深处、满心愤懑却不得章法的望兰。(见) 也不知,这些不能放在太阳之下的阴暗事件里,他们都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手上渐渐有了温度,裴宜和的心绪也逐渐平静。显然,她也想到了镜光心心念念的可能。 那个除了楚家的推手在皇室的庇护下可谓是扑朔迷离,近一年来她依旧是在答案的大门前打转。 若是镜昭不知道这使节是谁也无所谓,可是若是镜昭有线索呢? 意料之中,镜昭轻轻摇头,头上剩余的几处钗环不小心勾起了帐幔垂下的玉丝绦: “我并不知晓与突厥那边沟通的徐朝臣子是哪一位,他的嘴很严,不会泄漏一点点的。” “但——”镜昭思索。 “但有一次,他把使臣送来的信件烧毁的时候,借着蜡烛的光影,我影影绰绰地瞧见了一点字迹。也许相似的笔迹到了我的面前,我能大致辨认出来。” 镜昭还在黄发垂髫之年,就被裴宜和抱在怀中专心练习书法;再大一点,裴宜和还专门延请名家夫子,悉心教导镜昭,是以早就对各种字迹的点线弯勾烂熟于心的镜昭,还是自信能一眼认出当年被火舌吞噬的秘密的。 也是,裴宜和自嘲一笑。 若是一下子就能知晓是谁从中作梗,这些皇帝们也不至于如此遮遮掩掩了。 至此,镜昭想说的话已经结束了。这些秘密在她的心中埋藏了数年,终于能和亲人一吐为快了。 朝堂波谲云诡,谁知道那今天还对你笑眯眯的皇帝,明日会不会将你的脑袋放到铡刀之上? 按照镜昭的想法,即使她看不清前行的方向、即使她注定还是要回到那个陌生冷酷的他乡,能回来和母亲妹妹痛痛快快哭一场、干干脆脆吐出这些不能诉之于寥寥信件的事情,也没有遗憾了。 这边镜刚刚松了一口气,那边,也想要把事情说开了的镜光立马接力: “姐姐不要惊奇,母亲、娘亲,我今天在马车上,又做了一个梦。” “梦境的主角,是一位远嫁他乡的皇后……” 99. 四个火葬场 …… “最后,那位受尽薄待的皇后年纪轻轻便在异国他乡香消玉殒,而在她尸骨未寒的时候,曾经不屑一顾的国主却万分懊悔,哭诉曾经没有好好对待皇后,十足的情深似海、追悔莫及。” “为了给皇后‘报仇’,他执意杀掉害了皇后的一众妃子,做足了‘好丈夫’的样子。” 纵使已经被插话的裴宜和打了预防针,但真听起来这个“和自己相关的命运”,镜昭仍然有一种浓浓的窒息之感: “一个在女子生前种种漠视苛待、甚至多有折辱的男人,还是个大权在握、美人无数的国君,怎么就突然在女子死后变成了情圣呢?这种‘迟来的深情’,怎么会说来就来呢?” “那些妃子确实坏事做尽,但她们对皇后的欺凌,难道能离得开这个男子的默许纵容吗?” “凭什么只惩罚妃子们不惩罚自己呢?他才是最应该被送到他们口中的‘长生天’的人吧!” 镜昭大为震撼,并依旧无法理解。 难道,是因为她不够变态而和拜得曼的世界格格不入吗? 不过,若这个故事里的“皇后”真的是她的话…… 镜昭忌惮地看了一眼外面站立的内侍身影,即使知道他们听不清女人间悄声细语的秘密,也依旧附在镜光耳边低语: “如果那真的是我的故事的话……以我对拜得曼的了解,他这样冷心冷肺的人是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哭泣的。就算面前万箭齐发,他的第一反应都是让女人和奴隶去做他的挡箭牌。” “在他的心中,女人和奴隶和物件儿没有丝毫差别,不同出身的女人也不过是不同人家送来的宝石摆件,他全是凭借送礼者的地位差别,决定在不同的场合拿出哪一个最合适的摆件罢了。” 这样的人,会为了一个异国他乡的东西的损坏,伤了其他礼物来源的情面吗? “我万万不信。” 听见大姐姐将自己比作一个没有生命、不知疼痛、可以被随意买卖的物件,镜光的心都碎了。 她贴近镜昭,想要在姐妹的依靠之间传递温暖,就听见姐姐再一次的重复: “真正让他悲伤愤怒的,只有他的利益。” 镜光眼波一转,把镜昭的叮嘱都放在了心里。 不过她说出这个梦境最主要的目的,暂时也不是拜得曼的心理,而是—— “大姐姐。” 镜光拉住镜昭的衣袖,就像她小时候和姐姐讨要母亲们不允许多吃的蜜糖一样。 “无论如何,就算是装病也好、拖延也好,还是咱们买通大师和钦天监的官员也好,你一定,一定要留在家里!” 绝对不能再回到那里了,你真的会没命的…… 镜光死死攥紧镜昭的衣袖,生怕一个不注意,眼前活生生的大姐姐就会化作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搜寻不见的魂魄飘摇离开,只留下骨肉亲人留在没有故人的院落苦苦思念。 “放心。” 面对这样的妹妹,镜昭的声音是比春水更盛的柔软。 “如今知晓了前方的死局,我定是要想办法避开的。况且我舍不得母亲姨母还有妹妹,怎么会离开呢?” 她摸着妹妹黑压压云鬓上的活泼闹蛾,看着似乎与花瓶里的摆件闹蛾是一对儿呢,嘴角含笑: “和姐姐一起休息好不好?等姐姐醒来,还要听镜光讲述新朋友们的故事呢。” “我们镜光,也长大了啊……” 两位母亲携手离开,将这一方满是虫草闹蛾的小天地留给了姐妹二人。在姐姐休息前,镜光为镜昭盖好薄被,神色郑重: “还有!” “姐姐才不是物件!是我们最珍贵的亲人!” . 自从镜昭归来,安静了六年的沁雅居终于不再是无波无澜的死水一潭,逐渐如同遍布荷叶蜻蜓、莲花锦鲤的池塘一样,焕发了生机。 镜光懿香自然是要每天都来和姐姐说话的,望兰这段时日也不急着回裴家老宅或是林家住,安心在小时候玩耍过的院子里和姐妹们一起说笑。 每当姑娘们坐下聊天玩乐时,下面的丫头们也被纵容各自玩乐。 莳雨惊春几个倒还算是平常心态,凝红分碧可是好不容易盼回来了姑娘,根本舍不得离开镜昭一步。 这些年,镜昭离开了多久,她们就在裴宜和修建的小佛堂里为镜昭虔诚祈福了多久。 白天,两个女孩就着镜昭留下的字帖专心练字,然后为她们的姑娘抄写一卷又一卷的佛经;夜晚,她们在佛祖的注视下认真祈祷,祈祷姑娘无灾无难。 在那漫长的岁月里,她们的梦都是永远刮不完的朔风、吹不散的暴雪,她们既怕梦 中见到姑娘会忍不住眼泪,又生怕从梦中惊醒,然后连那个虚幻的身影都无处寻觅。 如今可算是等到镜昭归来了,凝红和分碧可是一步都不想离开姑娘。 即使培雾带着翠羽拉着多年不愿意玩乐的她们一起去玩,两人也不愿远离镜昭,于是就在那几个内侍身边小坐,不眨眼地凝望镜昭,感受喜悦的余韵。 闹蛾装点的花枝旁,镜昭自从回家之后,气色就一日比一日好。 此时她一身妃色长衫,头发只是虚虚笼着一把小髻,插上一朵斜斜的花朵,对着前来拜访的日暖露出笑容,胜于三春碧桃花。 对这位镜光的新朋友,镜昭早有耳闻,见面后更是有种一见如故之感。 日暖的衣着永远是简单干练的,她的身形永远是挺直的,即使在受伤的艰难时刻,日暖也仍旧不愿意对着那些仇人卑躬屈膝。这样的气质让镜昭不由得联想起来,途经的大漠风沙里挺直的白杨。 再加上日暖近一年来读书颇多,但因为从小没有学习过书法,还在苦练写字。镜昭镜光这一对姐妹都是爱才之人。与日暖交谈越多,镜昭越发生出指点之心。而日暖见到镜昭以前的作品,早就想拜在这一手妙笔之下了。 两人这般亦师亦友,日日讲解,一时间倒是经不起旁人插足了。 “瞧啊,她们两个姐姐竟然好得和一个人儿似的了。” 懿香看见讲着讲着运笔,最后几乎要重合在一起的妃色和藏蓝色身影,和镜光小声说嘴。 指不定过几天,日暖就要真正出师了,可就要成了一个真正的“女秀才”、“女夫子”了呢! 懿香今日一身天水蓝的立领长衫,外面罩了一层绣着白玉兰的莺黄色褙子,倒是恰恰好与镜光的绣着白山茶的淡黄长衫和水色裙子相配。 刚说完话,懿香就瞄着自己的衣裙和镜光的一身装扮嘿嘿傻乐: 果然,她和表姐还是最有默契的! 这点小心思,就算是不说都能被人看出来。望兰放下手中为大表姐准备的手帕绣架,卷起翠微衣袖,隔空点点懿香的额头,看她继续傻乐。 不过能笑起来,也是一种无忧无虑的幸福呢! 还未日上三竿,外面便传来了小丫头们的嬉闹。随着迎桃跑进跑出地通报,一位戴着春幡的袅娜身影走到了姐妹们的面前。 100. 四个火葬场 来客的春幡掀起,晚娘含笑的细致眉眼露了出来。 这就是镜光的另一位朋友啊。 镜昭起身拉过晚娘的手,含笑打量: “这是哪里养出的妙人啊?好生标致,若是不说,我还真以为是书阁里那江南烟雨图成了仙女呢!” 自从回到家里好好休养,镜昭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好,而且似乎比小时候的端庄安静性格也活泛了不少。 听见镜昭的夸赞,晚娘的上颊泛出一片晕染的胭脂色。她用她那好听的声音和镜昭道谢,然后又引来了一边凑热闹的懿香“大表姐你听听我们的声音多像啊”的黄莺啁啾。 懿香的打趣把晚娘羞得都要说不出话了,镜光暂时放下心中大漂亮在信里说过、被大姐姐的言辞回忆起来的让她不安的话,一把把懿香拉到身边: “你再闹下去,晚娘都不知道把手脚放在哪里了!” 晚娘回望镜光,对她抿嘴一笑。 她这次来二姑娘这边,一来是收到了日暖的邀约;二来是为了给国公府的熟悉姑娘们送新鲜花样的。 “姑娘们什么好东西都有,我这也就是个新鲜玩意儿,哄姑娘们开心的。” 晚娘被懿香拉着坐下,从身边的小篮子里取出大大小小的花儿。 红牡丹、粉芍药、蓝绣球、黄金桂、紫青莲……大大小小的纱花儿摆满了小茶桌,倒是在方寸之间摆出了一片姹紫嫣红、春色满园。 “也不值几个钱,但据说是今年江南新兴的花样子,也是怪有趣的。”晚娘笑着接过莳雨递来的香茶。 自从不再愁银钱,晚娘的娘亲就用了上好药材,再加上能好吃好喝,如今竟是与正常人无甚区别了; 家里的小妹也一日比一日高挑,见到她无忧无虑的样子,晚娘的心都是在蜜水里泡着的,因此越发感念那一场奇妙的相逢。 她最擅长的就是刺绣这样的手艺活。今年开春,南边的花样传到长安,晚娘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国公府。 镜光拿起手边的桂花,看见鲜亮的绢纱被晚娘细心裁剪堆叠,栩栩如生,纤细玲珑的花瓣之间还有细小的珠蕊摇曳,更是生动可爱,不禁心生喜爱,和晚娘大肆夸赞: “可别说什么值钱不值钱的了,你的手艺就已经是无价之宝,再加上你千金难换的心意,我们都可开心着呢!” 众姐妹也都开心应是,挑选喜欢的花样,你一言我一语,把晚娘夸得堪比云宫织女。 直把晚娘本就灿若云霞的脸变成了比她做出来的红粉花朵还要娇艳的佳人。 见状,大家也停下打趣,拉着晚娘吃点心,再聊聊市井之间的新奇事儿。从这边的勾栏到那处的瓦舍,从小姐们平日没见过几次的小摊贩到勾栏间唱戏的艺人,不论是红脸关公还是粉面的花旦,都是姐妹间分享的快乐。 谈笑间,镜光转念一想,也觉得有趣: “你说说,咱们在这里说些民间的一二三四,说不定那民间,也在讨论咱们的子午卯酉呢!外面人看戏,戏中人看你,谁又分得清谁是观众谁是看客呢?” 台上才子佳人,台下玉带乌纱,也不知唱的是谁的功名富贵,拾的是谁的庭前空花。(注) 表姐这么一说,懿香拍手叫好: “表姐说得对,嘴人人都有,谁知道外面怎么说咱们呢!晚娘,你来和我们解解惑,告诉我们外面最近有什么好玩的闲话吧!” 有什么高门大户的传言吗?晚娘放下茶杯,思索片刻。 许多高门把大门闭得死死的,有关姑娘太太的闲话根本传不出去;倒也有的人家,确实是有些情况…… “你们知道……贞国公家吗?”晚娘求姑娘们不要外说,小小声问道。 见她小心翼翼,望兰语音柔软: “晚娘莫慌,这家人与我们也是有亲,你说的事情我们可能早就有所耳闻了;再说能被你听见,可见外面人不知说了多少遍了,也不算你泄漏什么秘密。” 也是哦,晚娘恍然大悟,民间百姓传言的,哪里会有这些贵女们知道的内幕多呢? 她也不担忧了,大大方方和姐妹们说起: “那家的大姑娘说是婚事不顺利,但还想着不退婚,前些日子派人到绣衣坊重金订了一套嫁衣,又被贞国公家的嬷嬷黑脸取消了。反正人家家大业大,不在乎那点金银,倒是让老板白得了一大笔定金财,我去卖绣品的时候她可是对我眉开眼笑的呢。” 庄大姑娘其人,做绣品的绣娘多多少少都知晓,最喜欢江南样式了。 往年一到春天,贞国公家都会向外下大笔订单,为大姑娘添置新的春装。 倒是今年春天,庄大姑娘没有采购江南样式的新衣,反而是偷偷让外面的人做了一件嫁衣。 “唉……” 听到晚娘讲到这里,一众知晓内情的姑娘们全都无声叹息。 庄婵娟痴恋王须为,裴宜和又不可能把王须为和王俅那些算计把柄递到当年逼死母亲的贞国公一家手心里。 王俅和承德帝同流合污是一回事,可一旦上达天听,想都不用想,承德帝一定立马把烂污泥包裹的自己洗得清清白白,最后脏水全都是臣子家的。 没看见贵妃这个“妖妃”名声都已经这么难听了吗? 这种事情,老登得心应手了。 镜光一想到偏执的庄婵娟,就感到一阵牙酸: 母亲已经和她好好说了几次退婚了,但怕不是她心里还以为王须为真是个端方君子吧? 镜光敢打包票肯定: 这个外面的嫁衣,肯定是庄婵娟自己准备的嫁衣被家里人没收了之后,大小姐偷偷在外面订的。 “王须为有这么大魅力吗?就庄大姑娘那烂脾气,居然真能被迷得要死要活?父母的话也不听了?”不知当年内情的懿香挠挠小脑袋,满心疑惑。 …… 回应她的,是满室静默。 这个话题,对这一群女孩们来说,还是太过抽象了。 “晚娘,还有什么别的故事吗?” 日暖接过已经凝固住的话茬子。 “哦哦——”晚娘回过神来,讲起了就在今早来修国公府路上看见的郎君哭泣。 “似乎是与大公主相关——” 话音刚落,晚娘立马察觉:面前初见的王大姑娘,似乎就与大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民间传闻:陛下得天所授、万民臣服;修国公一心为国、忠心耿耿;王家姑娘大义凛然、主动替嫁。 如此君臣一心,倒是颇有男人们“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的豪情了。(注) 但事情的真相,真的是帝王想让百姓看到那样的吗? 一声“大公主”脱口而出,晚娘顿觉失言。 她小心抬眼瞄了瞄大姑娘的面色,生怕好好的日子,大姑娘心中不快。 镜昭倒是面色如常。 当年的她因为被楚皇后不喜,逢年过节臣子家的姑娘们进宫请安的时候,她都会受到些不大不小的刁难。 那时候,惯会看眼色的贤妃和大公主也会顺着说一不二的皇后心意,让她下不了面子。 小小年纪,她就在大公主那里受到过委屈——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你能怎么办呢? 长大后,她更是被天家皇帝的爱女之心,折腾得六年流离——人家是皇室,人家在耀武扬威地行使这样的特权、还要逼着你跪下笑着谢恩,谢陛下公主的皇恩浩荡,你又能如何呢? 到了突厥,曾经的委 屈都不算什么了,怎么活下去、怎么保住命才是她要考虑的事情。 和生死攸关一比,大公主又不会让她的心湖颤动分毫。 自从镜昭远嫁,裴宜和生怕镜光也被盯上成为牺牲品,就开始用各种理由不带镜光去那些楚皇后来者不善的场合了,曾经跟着皇后一条心的贤妃也有些许愧疚,开始有意无意为镜昭的妹妹们露出笑脸。 但镜昭的苦涩,没有一个妹妹能置之不理。 因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镜昭的身上。 “都看什么呢?”镜昭自己打破寂静,粲然一笑: “不过是一点小事,我怎么就成了你们眼中薄如蝉翼的琉璃杯子,连几句玩笑话都经受不住了?” 她对着晚娘舒展眉眼:“晚娘妹妹你继续往下说啊,我喜欢听着呢。” 见镜昭是真的没有不高兴,晚娘也恢复了笑颜,她声音轻快: “就是今早的事情,估计姑娘们明后日也会听人说起,只不过我快人一步和姑娘们讲罢了。” 哇,今早有什么新闻啊? 懿香已经迫不及待了,她的催促和晚娘的叙述形成了此起彼伏的双重奏。 就在今早,晚娘行走在通往修国公府的大街上,正盘算着新的绣样子呢,就听到大清早来客稀稀拉拉的酒楼,传来了醉鬼的大声哀嚎哭泣。 许多家丁小厮将那一个身着锦衣的俊秀公子团团围住,求爷爷告奶奶地请少爷回家。 “哇,一大早的,是谁家的少爷呀?怎么就醉倒在外面了呢?”懿香是一个优秀的捧哏。 晚娘忍俊不禁:“听看热闹的说,是工部尚书杜家的少爷,因为……因为公主另觅新欢,还带新欢到各种宴会踏青上双宿双飞,杜公子便日日在酒楼买醉,已经好多天了。” “附近摆摊的盯着他的行踪叫卖呢,毕竟出来劝他的下人也要吃个早饭是不是?” 懿香眼珠子一转:“他是真喜欢公主,还是委屈自己当不成驸马了呢?” 谁知道呢? 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在笑声中,镜光也回忆起来了,一年半以前,贤妃的赏梅宴上,娘娘亲自引荐大公主和一位郎君相看。(注) 当时不是聊得不错吗?怎么如今大公主又有了新的人选了吗?那可真是太有趣了。 镜昭听着妹妹们的七嘴八舌,摇头笑笑。 真是令人羡慕的公主啊,明明年纪比她还要大,却依旧能在所有人的纵容之下,畅快肆意地生活……这就是,权力的力量吧。 身为牺牲品,镜昭对大公主生出再多的怨恨都是天经地义,但在这一刻,她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 算了,还是和妹妹们一起笑吧。 笑一笑,就当作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些苦难了吧。 . 笑过之后,镜光便继续捡起五皇子的来信信息,在心里盘算,这些错综复杂的姻亲朋党了。 倒是懿香,还在缠歪晚娘,有没有新的故事。 “我看,你也别磨着人家晚娘了,”镜光塞给懿香一口桃酥。 “等过些时日,我再带你去外面看美人。” 懿香的眼睛瞬间点满了星星:好耶!又可以出去玩了! 她捧起脸蛋,在镜光前后左右蛄蛹,企图让表姐看着她可爱透露一二。 可是表姐这个时候倒是“铁石心肠”,还学着望兰表姐以前的样子但笑不语,可把她的心里弄得痒痒的,恨不得快点见到“美人”是谁。 最后,见到实在是不能撬开镜光的嘴,懿香傲娇抬头:“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美人!” 镜光熟练顺毛,心中暗道: 嗯,终于要回京的大漂亮,怎么不算是美人呢? 101. 四个火葬场 彤云高下影,鴳鸟往来声。渌沼莲花放,炎风暑雨情。(注) 一晃眼,须行成为探花、风风光光骑马绕城的喜事刚过去了没多久。炎夏深深,同样威武骏马之上的五皇子,完成了边防的巡视,在众百姓欢呼之下,回到了长安京。 五皇子去年秋冬离开的时候,一路静静悄悄、轻装简行,除了关注他的朝廷官员,几乎无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可他回来的这个青翠夏日,在承德帝的有意造势之下,全长安京都知晓了,一路辛劳的五皇子即将归来的消息。 这一天,长安的树木枝叶泛着油亮亮的茁壮绿色,在枝叶繁茂之下,许多百姓三五成群,对着骏马之上的五皇子叫好。 那匹骏马也是肌肉健壮,无论是有着好看线条的小腿,还是头顶柔顺的鬃毛,都在阳光的偏爱下闪着碎金的亮光。 远远望去,似乎那神俊的白马,竟是用无数金线装饰而成。 当然,比白马更吸人眼球的,还是在白马之上挺胸抬头的五皇子。 可能真的是老天保佑吧,纵使西北风沙漫漫,他也没有因此损伤半分好颜色。 那黑压压的束起乌发之下,白面红唇的公子也和白马一起被金光围绕。 褪去了曾经的稚气,他完美无缺的骨相越发凸显,直衬得整个人更加凌厉美艳。斜飞入鬓的剑眉之下,他深邃的眉眼越发如星辰闪烁。 “五皇子可真好看啊!” 来往行人和附近商贩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本身一位少年将军身姿英挺、骑马徐行就已经足够吸引眼光,遑论此时此刻,马上的皇子如此容颜出众呢? 这样的五皇子自然是许多百姓议论的中心。 “我看啊,也只有以前骑过马的三皇子能和五皇子比较了——不,甚至三皇子也没有眼前这位殿下好看!” 茶楼外,一个男童手里攥着糕点,和妹妹的对话无惧无畏,充满了天真的童趣和无意识的拉踩。 “哥哥说得对!前段时日的状元榜眼探花也骑着高头大马,可是不如今天的哥哥好看!” 小姑娘一嘴点心渣子,可是已经无暇擦拭,一个劲儿地想要看看美人。 一些茶楼里的学究看见五皇子的姿容,不禁抚摸精心修剪的长长胡子,满意点头:“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注) “这样的皇子真是恍如神人下凡,我若是有这样的男儿,定是做梦都会笑醒吧!” 在老学究们身侧招呼来客的老板,听闻“从西北回来的五皇子”的热闹,趁着传递酒坛的间隙,看着自己曾经受过战场刀伤的手臂,心思百转千回: 公主和亲不过是一时之计,哪能长久?什么时候,她才能再盼得边境的彻底安宁啊…… 百姓们只要不说起过分的话,倒是没什么忌讳,不过茶楼雅间一些特地来观察的官员倒是对视几眼,在心里念叨: 当初跟在大皇子身边的那些年,五皇子可没有像现在这样光芒四射;甚至去年陛下下令五皇子出京的时候,他也没有如今的气势呢。 ——“来来来,杜尚书,孙尚书,咱们慢慢品茶,要我说,儿女的事情随缘就好,咱们这些老朋友可不能为了小男女玩闹断了感情啊;” ——“指挥史大人,今日巡查辛苦,可要多吃些小菜啊!” ——“你们这些老家伙真是磨叽,光喝茶怎么能痛快?小厮,让店家上酒!今日李御史一家子老古板不在,要我老王说,咱们合该一醉方休!” ——“什么?你看到林侯爷也在不远处?还不快请侯爷过来,都是同僚,大家一起说说话啊!” ——“哈哈,王指挥史,你倒是自来熟!说来,你和林侯爷夫人的姑丈家,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老狐狸们推杯换盏,句句不提朝堂之事,可是眼里心里、话语试探,都是陛下的心意。 曾经默默无闻的五皇子,在做好陛下派出的差事之后,会不会…… 这些官僚的算计五皇子即使猜得到,也听不见,不过他也不想听见。 待行驶过酔来楼,白马之上的浓艳公子,对着二楼那似乎飘满天香的方向,眸水散开、启唇含笑,笑那一刻不敢忘怀的心上人,就从二楼探出了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心间肆意打滚。 分明此时没有黑云翻墨,可是他心潮的小船已经满是白雨跳珠。那活泼的、和她一样顽皮欢快的雨珠滴滴答答,在他的心间敲出一片甜蜜。(注) 面对镜光,和面对世上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的镜光,也和所有女子都不一样。 所以那些不该被相夫教子才是正道的女子碰触的东西,善良体贴的镜光想要,他也在万般不解之中给了,只为了让她开心。 五皇子的傻乐一直到皇宫都没有停歇。 . “表姐,这个皇子真是美人啊,你果然没有骗我!” 酔来楼的二楼,懿香抱着镜光的胳膊,和她一起伸脖子看千年一遇美少男。 ——没错,和镜光一起宛如两个抻脖子仙鹤的,还有懿香呢。但是五皇子的视角里,没有除了镜光的第二个人。 本来懿香还生怕这个她早就被表姐吊起胃口的“美少男”不够美呢,但在五皇子出现在视野里的一刹那,懿香不得不承认: 她一定要相信表姐的品位。 “好看吧?” 说起自家未来姑爷,培雾也是挺起胸膛、与有荣焉。 姑爷的美貌,自家姑娘的骄傲! “陈姑娘别再望了,以后呀,你能看到的时候多着呢。” 在镜光的同意下,培雾对懿香向自家姑娘努嘴:“以后有我们姑娘在,你什么时候想看殿下都不是问题!” “太好啦,恭喜表姐!” 平时迟钝的懿香终于反应过来表姐的好事。她惊喜地跳起来,抱住镜光欢呼雀跃。 而且不愧是一起玩耍了十多年的人,懿香此时的思路和培雾简直是一模一样: 姐夫的美貌,姐姐的骄傲! 啊啊啊,不愧是她的亲亲表姐,随便出手 就得到一个极品美男! 懿香抱着镜光,开心地在地板上蹦蹦哒哒,嘴里不断对表姐说祝福的话。 等等—— 想到了什么,懿香猛然从镜光怀中抬头,表情一瞬间有些痴呆: 不对啊,要是表姐成婚了,她还能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地找表姐玩吗? “当然能啊,咱们是要一起一辈子的!”镜光骄傲抬头,对懿香笑得狡黠。 太棒了太棒了! 懿香才不管具体怎么操作呢,反正表姐承诺了就是承诺了,她要黏着表姐一辈子! 镜光听到表妹的依赖,更加骄傲了,宛如捕到猎物昂着脑袋的雌鹰: 对,我就是这么有能耐,你听我的就好了! 这一对姐妹此时可谓是情绪激昂,就连外面那些揣着心事喝酒的官员都赶不上她们的快乐和对未来的憧憬。 于是场面从懿香一人蹦跳,变成了镜光抱着懿香两人笑闹。 四月末的熏风柔柔地包围着两个风华正茂的女孩,灿烂的阳光如同母亲温柔的手,托举起她们对彼此的爱。 呜呜,姑娘们的感情真好。 培雾和惊春迎桃几人抱在一起,也开始憧憬美好的未来了。 只有莳雨,作为全场最靠谱的人,劝着镜光: “姑娘,要不……咱们小点声?我之前看隔壁也是有客人的。” 哦哦,好的呢。 镜光一秒恢复乖巧。 也不知隔壁坐的是什么客人,如果是和懿香一样可爱的女孩,也一定会为她们高兴祝福的吧。 . 隔壁。 客人既不是女孩; 也不高兴。 京圈佛子四皇子这回连佛珠都不盘了,一脸疑惑表情,眯着眼睛盯着三皇子: 他就知道老三脑子有泡! 没事儿拉着他看下面的老五、听隔壁的王姑娘笑声做什么? 这不是上赶着找虐吗? 他本来还在佛堂对着佛祖为镜光祈福呢,谁知道就被老三扛过来了,这哥哥倒是有一身蛮力。 被四皇子暗骂的三皇子也不能维持阳光灿烂了,一张带点痞气的俊脸布满了乌云: “看着老五,我真不是滋味……” 四皇子:…… “你可以不看,没人逼着你看。” “唉。”三皇子根本不想听四皇子说什么,他只不过是找个人给他当树洞而已。 “你说说,咱们这样,像不像守着夫君的妻子,看见她对着情人笑就幽怨难过?” 四皇子:??? 不是,咱们……你是个什么身份,心里真的没点数吗? 上次还说着不过想要陪伴在她身侧,这回还自动安上名分了?可真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京圈佛子实在受不了这个会自行升咖的哥哥了,他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三哥你想多了,没那么尊贵。” ——“你连个外室都算不上呢。” 102. 四个火葬场 长安京最大的酒楼,镜光和表妹仗着没有长辈,光明正大点了壶清酒,还拉着旁边的丫鬟们一起行酒令,气氛好不热闹; 一墙之隔,三皇子被臭弟弟气到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顾忌镜光就在隔壁,他又不敢有什么动作。 只能无能狂怒。 最后在角落里生闷气,嘟囔着“我早晚会成为正室”。 不过这些,五皇子都不知晓了。 他正在乾清宫的青砖上叩拜,向承德帝表示自己的无上孝心。 看见眼前这个姿容绝世、也能妥帖地完成自己布置下来的一项项差事的老五,承德帝之前以为继承人无法确定而悬着的心,终于能稳稳落下了。 还好老五不像剩下的老三老四那样,不然他才会真正地,哀莫大于心死。 早年他重点关注前两个针锋相对儿子的学业,想着老大老二总会有人能挑起大梁,就由着老三老四自己的性子来了。 如今一看,幸好有老五在。当年勤勤恳恳给他大哥打补丁,现在又能为父皇分忧。 就算有点小心思又能如何呢?他这个父皇又不是不给机会。 “好!这真是朕的好儿子啊!” 承德帝屈尊走下台阶,亲自扶起来了与他汇报完的五皇子。 看看这样的好孩子,不仅忠孝仁义,还能为父分忧。 想来也是苗美人无福,不能看着这孩子长大。不过若是她在九泉之下有知老五的优秀,也会没有遗憾了吧! 承德帝一边擅自揣测孩子母亲的想法,一边高兴地拍拍五皇子的肩膀: “好孩子啊!这一趟你做得很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笑着笑着,承德帝突然的气不再充足有力,他被呛了一下,“咳咳”两声,不再拍打五皇子的后背了,。 他重重扶在了儿子的身上,像是将儿子当作了他的支撑。 在五皇子面前,承德帝第一次承认了自己的脆弱: “朕,已经不年轻了。” 今年年初,他就明显感觉到,身体不像是以前那样龙精虎猛了。所有的太医排队为他看诊,得出的结论都是“需要静养”。 承德帝也不是没有怀疑,但把整个皇宫查了个底朝天,除了知道妃子们互相串门的情况,他什么也没发现。 他的体力不足,真的就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听到父皇的自称苍老,五皇子惶恐不已,差点又要跪下安慰承德帝,就被皇帝的手颤巍巍地托在半空。 “老五啊,朕不是那种糊涂皇帝。你是朕的亲儿子啊,朕怎么会像是对……一样打压你忌惮你呢?” “咳咳——”承德帝又咳嗽了一会儿。 贴身太监早就被承德帝挥退了,此刻重新站直身体的五皇子急忙将承德帝扶回高高在上的龙椅。 “别走。”承德帝喝住想要退回台下的五皇子。 “看看这里的视野,喜不喜欢?” “曾经啊……” 曾经,太宗也曾在这里,对着他最爱的儿子、也就是明敬皇后的养子,问出这样的问题。 如今,也轮到他在近乎知天命之年,问起自己的孩子了。 大徐朝的香火,就这么一代代地传下来了。 至于用命延续香火、本身又不能独立成为“香火”的女人…… 承德帝打断五皇子的连声“不敢”:“朕意已决,会为你的生母挑选一个好封号的。” 苗美人只不过是苗美人,死了就死了;可如果是太子的生母,可不能随随便便。 他语重心长:“老五,你的差事做得好,但作为帝王又不仅仅要面对这些。你的祖父、你的父亲在许多事情上左右踌躇、艰难抉择,这些都是你以后要经历的。” “但想要得到江山,必定要经受这些啊。” “谨遵父皇教诲。” ——终于,终于要成为太子了! 五皇子用尽全身的力量才压抑住几乎要冲上云霄的兴奋。 他死命咬住舌尖,在那人类最为敏感的地方留下了毫不留情的疼痛,甚至渗出血花,却丝毫不在意。 这个时候,只有最尖锐的疼痛才能让他保持理智、才能让他在愿意放权的父皇面前维持体面。 “儿臣,定以父皇为榜样,不负列祖列宗的期待!”五皇子咽下嘴里的血腥气息,说出了作为香火继承人的豪言壮语。 “好,好!” 承德帝看着这个小时候他经常忽视的儿子,可是越看越爱。他召来一众服侍的人,为好幺儿服侍梳洗。 换上了新的锦袍,五皇子越发形貌昳丽、美得不可方物了,承德帝看见面前这熠熠发光的儿子,真是喜不自胜。 “来,坐在父皇身边。” 贴身太监及时为五皇子搬来舒适的椅子,就在承德帝的龙椅边,父子二人亲切聊起这辈子大概是第一次的家常。 “你们这几个水字辈的浑小子……”承德帝佯装恼怒,实则亲昵抱怨: “都二十岁的人了,一个个的怎么都不着急婚姻大事啊?朕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有了侧妃了。” 五皇子:虽然但是,父皇,我今年还没到十八岁呢。 还没满十八岁的五皇子很快就成了承德帝的重点关心对象: “你虽然比他们年纪小,可是和你三哥四哥不一样。如今你即将成为皇太子,就更要重视修身齐家了。不知你有没有心仪的名门淑女?若是没有,少不得朕亲自为你挑选一位四角俱全的太子妃了。” 听到承德帝此言并非试探,而是有几分真心,五皇子也直抒胸臆: “儿臣多谢父皇挂怀。父皇之恩,山高海深,儿臣实在无以为报。” “儿臣于父皇,无有任何隐瞒——修国公次女王氏,贤良淑德、毓质名门,儿臣自从在贤妃母妃宴会边遥遥一见,便多年倾心。” “这些年苦苦相思,但恐惊扰佳人,只是音绝彤管、空叹关雎。还请父皇成全!”(注) 梆梆梆! 坚持自己是单相思的五皇子磕出了好几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看见五皇子的额 头都变青了,承德帝瞬间有了慈父之心,赶快命人好好搀起来五皇子。 “朕又不是那等棒打鸳鸯的恶人,你既然有情,朕也不会罔顾你的心意。” 承德帝嘴上安抚五皇子,心里也在盘算王家二姑娘的情况: 国公府的出身,的确是长安京数得上的贵女; 能和敬国公扯上关系、还是当年那个和亲公主的妹妹,名声也可以很好听; 就是王俅这个晦气东西,怎么连着长子一起病倒了? 这样的外戚拎出去,可不好看啊…… 本朝并没有为了防止外戚专门从平民里面选皇子妃的规矩,在承德帝最朴素的价值观里,疼爱儿子就是要给他选最好的女孩, 最好的,当然包括家世! 倒是当年,双标太祖给自家男孩拼命挑选名门淑女,却为了防止外戚,差点不允许驸马当官,还想给驸马的爹贬官——最后还是靠武烈皇后和宸皇贵妃劝了下来。 所以现在,已经为老大老二都选过高门贵女的承德帝唯一诟病的,就是身体不争气的王俅王须为了。 “父皇,王家如今男儿只有今年的新科探花王须行了,想来,不会有外戚之乱。”五皇子在往好听的方向说。 看着儿子的确喜欢,而且国公家的女孩做太子妃也拿得出手,承德帝倒也不想为难。 听说王俅的身子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就是静养,那就问题不大了,不然太子妃还要守孝就不吉利了。 只不过—— “自从当年,裴夫人就不爱带家里的女孩进宫了,朕竟然对二姑娘没什么印象了。” 当初听说贵妃喜欢这个姑娘,还时常召见,他就想着,不过是个臣女,留着给贵妃解闷儿也是好的,但贵妃又情绪激动了起来,于是此事只好作罢。 那个王家的二姑娘具体如何,他倒是不甚清楚。(注) 五皇子见承德帝有了松口之意,急忙说起后宫的娘娘们曾经召见过王家姑娘,想来她定是位端庄有礼的淑女。 “好啊,好。”承德帝老怀甚慰。 “一路劳累,等你去坤宁宫见见皇后就回府休息吧。改天朕就去和你母妃们说一说,也带你和李贵嫔请安。到底,她也算是你的养母了。” . 承德帝对未来太子的婚事还算上心,隔日就召来五皇子,准备带他到李贵嫔那里坐坐,然后让贵嫔召见王二姑娘相看相看。 可还没等他离开乾清宫,就有内侍匆匆前来禀报: 李贵嫔并不在自己的玉耀宫,而是早就到东六宫那边拜访贵妃娘娘了。 “哦,原来她出门走走了啊。这样也好。” 早就调查过后宫的承德帝知道,自从皇后不爱见人之后,李贵嫔也恢复了年轻时想和贵妃亲近的心,平日出门不是为了那些稀稀疏疏的请安,就是想去和贵妃说说话。 因此他并没有什么意外,而是颇有兴致地带着五皇子,乘坐轿辇,向乾清宫东边出发。 “走,父皇带着你,一起去见见各位母妃。” 103. 四个火葬场 夏日的麟趾宫,绿荫浓浓、蝉鸣阵阵。承德帝一进麟趾宫的正门,就感到了满院子的鲜活气息。 虽说冬日的时候,也有不少宫女在贵妃的默许下堆雪人玩,但毕竟还是太过寒冷刺骨,而且下雪的日子又不在多数。 配上贵妃持续了一整个年关的虚弱,整个麟趾宫都弥漫着清苦的药材味道,还有一众下人太医的提心吊胆,这里着实称不上是一个欢快的地方。 但随着阳春三月的到来,贵妃病情逐渐缓解,麟趾宫的丫头们才终于又露出了欢欣的笑脸。 如今夏日过半,虽然贵妃仍是春秋的夹棉长袄不离身,但她冬日里苍白胜血的脸颊已经有了不少气色,比冰块子还要寒凉、即使放在炭盆边上也难以焐热的细瘦双手终于有了能温暖住自己的温度。这就已经实属不易了。 每日,贵妃都会在秋娘的搀扶下,在麟趾宫四周转转。不是想要移栽新的树苗,就是再亲手布置些假山石块。 经过她半个多月的设计,麟趾宫几十年如一日的内景也有了极大的改变。似乎连今年的黄莺都格外喜欢在一片郁郁葱葱里歌唱呢。 主子颇有兴致,而且身体渐好,依附于贵妃生存的宫人们只有欢天喜地的份。 她们知道贵妃娘娘虽然力气不够,但本人最不喜欢死气沉沉,于是也机灵地在院子内游戏玩闹,让自己的笑声逗贵妃开心。 贵妃果然很是喜欢这一派草木繁盛、年轻女孩也生机勃勃的气息,她吩咐了宫人们不要胆怯,想玩就玩,若是累了便随意休息。 即使李贵嫔时不时过来麟趾宫拜访,贵妃也没有让宫人们因此拘束。 因而承德帝没有命人通报,悄悄进来麟趾宫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欢声笑语: 一群年纪不大的宫女三五成群,有的聚在一起斗草,有的在麟趾宫的月台上放风筝,还有的拿着鲜艳的鸟毛玩具,逗弄贵妃那只通体雪白的油光水滑大猫。 虽然宫女们的服制有一定的规定,可是正值最美好的年华的女孩子,头上插戴了不同颜色的宫花发梳,就像是碧绿草丛中的野花点点,更是为本就充满了夏日生命力的宫殿增添了许多鲜艳。 罗裙胜碧草,春衫无限好。(注) 嗯,看起来真不错啊,让养心殿后面没有名分的侍寝宫女也这么打扮吧。 不愧是被贵妃仇恨的人,承德帝诸如此类的想法简直是无师自通地令人恶心。 不过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去见见贵妃贵嫔。 承德帝没有让内侍通报,想要带着五皇子偷偷“潜伏”进来,顺便看看贵妃平时在做什么。 不过他的想法注定是成功不了了。 “圣驾来了!” 一个被小丫头们称呼为“执蕙姐姐”的宫女格外眼尖。 她瞄见了承德帝在垂花门外的龙袍一角,立刻扔下手中的逗猫羽毛,一溜烟地跑到正殿外通传,连给承德帝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好吧,承德帝也不想为难贵妃的宫女。通传就通传吧。 扶起整理好仪容迎接圣驾的贵妃,承德帝也让李贵嫔起身。他拉着两位妃子,丝滑进入正殿。 屁股一扭,就理所当然地坐在了贵妃的宝座之上。 “最近你们走动多了,贵妃气色也比以前好了不少。贵嫔你也是有功劳,朕会给你赏赐的。” 摸着贵妃有了温度的手,承德帝很是满意。 李贵嫔经历了起身迎接承德帝——坐下——再次起身——半跪谢恩的一系列核心锻炼,心里早就把承德帝骂了个狗血淋头了: 赏赐什么赏赐,老娘活到了这般年纪,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还没有捞到个封号! 还有白眼狼儿子,老娘是不想要了,但我儿受辱就是我面子挂不住啊,你也没个交代! 现在还要赏赐老娘,把我当作逗乐的吗?我呸!早晚老娘要刀了你! 但至少现在,李问笙仍然对承德帝恭恭敬敬。 “说起来,妾和娘娘本就是旧时相识,如今也算是续上之前的缘分了。妾陪伴娘娘是应该的,哪里担得起陛下的赏赐呢?” “陛下对娘娘,可真是情深义重啊!” 拍完了后面那句话的马屁,无论是刚刚言笑晏晏的李问笙,还是今日安静维持姿态的苏迎璋,都有一种浓浓的恶心欲吐之感。 呕……不行了……说承德帝深情…… 好恶心! 两位妃子胃里快要翻江倒海,只有承德帝是真的被奉承到了: 唉,朕就是一个如此深情到感人肺腑的男子!真是令人感动呢! “哈哈哈!”老登是真的高兴,今天的笑都比以往更有力气了。 也比以前更油腻了。 他和贵妃说了许久的甜言蜜语,以至于苏迎璋都开始装晕来让他闭嘴之后,承德帝才恋恋不舍地从自己的“旷世情种”、“仁慈帝王”人设中勉强走出来,换成慈父模式。 他指着坐在贵妃下首的五皇子,对贵妃对面的贵嫔笑言: “贵嫔,你也算是看着五皇子长大的。如今岁月不饶人,他也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了,也有了心仪的贵女。” “等有时间,你召来修国公家的二姑娘来宫里见见面吧。咱们做父母的细细看看性格相貌。可不能委屈了朕的孩子!” 修国公家的二姑娘?之前不是见过贵妃吗? 和苏迎璋对视一眼,心里有谱的聪明人李问笙立刻满脸笑容: “可不是吗?小五是陛下的幼子,咱们长辈自然是要多加关照。陛下有这样的慈父之心,不愧是万民之父啊!” 李问笙的彩虹屁今天一套一套的,但架不住好用。 眼见承德帝越来越满意,她开始循循善诱: “王家二姑娘啊……臣妾没记错的话,贵妃娘娘曾经听闻她性子好,曾召见过这孩子进宫玩耍,还送过赏赐呢。” “也是。”承德帝点头,“这件事情朕知道。但朕日理万机,总会有些力有不及之处。这回到了孩子婚事,可不能大意了。” 贵妃自然是喜欢镜光的伶俐的,况且她可比承德帝知道五皇子和镜光的事情早得多。 ——就连当初镜光入宫,明面上是她喜欢二姑娘的性子,实际是被那时和大皇子关系紧张的五皇子拜托的。 贵妃早就坦然承认,五皇子比三皇子聪明,至少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不错的,而且也能看出来自己的需求。 顺着他的话茬,当时无聊的贵妃也就答应了五皇子的请求,邀请镜光进宫说话,说得多了,也对这个更会体会到自己的情绪、说话还轻松有趣的王二姑娘喜欢起来了。 估计他求珍贵嫔也是一样的路数吧。 反正箫瑛那个软乎人比自己还好说话。 面对承德帝想要一问究竟的目光,聪明人贵妃肯定不会把五皇子供出去。 瞧瞧老五,还在旁边小声低语“娘娘”呢。 她坦然地把修饰过的话语说了出来,无外乎把“公主的妹妹多年未曾进宫,臣妾长日无聊、心生好奇,见面后颇为投缘”这类之前就应付过承德帝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过这回,她倒是增添了许多对镜光品行的夸赞,言语之间有意无意指出这是一个担得起承德帝期望的姑娘。 “哦?贵妃竟然如此赞扬?你可不能因为你喜欢而糊弄朕这个可怜人啊!” 承德帝见贵妃的面颊终于有了苍白之外的颜色,很是高兴,于是也 自认为放下了身段,亲昵地和贵妃开玩笑。 不过他这种无时无刻要凹自己可怜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苏迎璋嘴角撇了撇,最后又是浅笑的模样了: “珍贵嫔也跟着臣妾赏过王姑娘呢,陛下是紫禁城的主人,自然无有不知,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又哪敢欺瞒您呢?” 才怪。 她对着承德帝的方向微微转动,头上云堆发髻上仅简单斜插一支的步摇也跟着晃动,在含笑看着她的承德帝眼中,实在是风情万种。 “陛下若是不相信臣妾,那就把珍贵嫔一起叫过来就好了。到时候您自然会知道,臣妾所言非虚。” 好啊,承德帝很满意贵妃今日的笑脸和顺从,自然无有不应。 然后一叫叫来了仨。 …… “怎么了父皇?我和四弟到珍贵嫔母妃那里聚一聚,您很惊讶吗?” 三皇子在承德帝一瞬间的惊讶之中大摇大摆地进来,粗粗行礼之后拉着四皇子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来。 正好面对老五。 说实话,承德帝倒是没想到,老三这副鬼见愁的性子,倒是能和老四玩到一起; 不过想想不问世事一心图清净的老四,也就只有他能受得住老三了吧。 想必这样的两个皇子也不会碍到新帝的眼,如此也是好事。 承德帝也就放下心来,笑呵呵和珍贵嫔说起王家二姑娘,丝毫不清楚支棱着大长腿的老三心里在想什么。 ——唉,要不是他们两个现在是“没有名分的通房小子”,需要结盟,他暂时也不是很想和老四一起晃悠。 三皇子哀怨的眸光时不时就在五皇子身上转一圈,还伴随着幽幽叹息; 每当专心听着大人们夸奖镜光的五皇子察觉不对转过头来,三皇子就开始战术性转移视线,甚至眼神一个劲儿地扑向麟趾宫的房梁,一副好好研究彩壁绘画的做派。 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滑稽之感。 “咳咳。”四皇子在三皇子身侧小声提醒: “正室”就在对面呢,先收敛点! 五皇子只觉得今日皇兄们都颇为奇怪,似乎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湿感,但也没有在意。 此时他整个身心都放在了承德帝的身上,希望从他嘴里得到作为君父对镜光的肯定。 承德帝倒也的确对“王二姑娘”印象不错。 “既然你们几个老五的母妃都说那姑娘好,想来也的确是个好姑娘。” ——而且也是大姑娘的妹妹,想来,大姑娘若是惦记亲人,也不会叛变心思。 “如若不是朕这段时间过于繁忙,定然也是要召见这姑娘,和她好好叙话的。” 承德帝只是随口客套客套,那边坐在末位的三皇子就一个跳脚应激: ——“不!” 爹啊,你没事叫人家姑娘进来干嘛啊?都说好你就赶紧赐婚算了啊! 三皇子的思路很是清奇: 自家三个兄弟都喜欢镜光姑娘,偶然看见的二公主也说起王家二姑娘观之可亲,以后想和她一起玩耍…… 他真是害怕,自家这个人品实在没有吹嘘出来得那么贵重的老爹,到时候也…… 等三皇子反应过来,他已经成了全场聚光灯,所有人都等着,他的狗嘴能吐出什么象牙。 但三皇子的嘴不是狗嘴; 所以他啥话也没憋出来。 四皇子长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被猪队友气得怦怦跳的青筋,和上首的父皇打圆场; 贵妃施舍给蠢儿子一个眼神,也顺着四皇子递来的台阶说好话。 倒是五皇子的眼神飘过怅然若失的三皇子,若有所思。 104. 四个火葬场 “乾坤合德,圣人则之。咨尔修国公次女王氏,天与纯粹,气钟元和,含章在中,发秀于外。卓尔风操,穆然容辉;周旋中规,进退有度。图史之训,禀自生知;珩璜之节,动皆中度……惟忧勤祗惧,乃能保社稷之安;惟恭敬惠和,乃能享神祇之福。懋昭令德,永孚於休。今遣天使持节册命尔为太子正妃。呜呼敬哉!”(注) 承德十四年五月,继承德帝下诏册封五皇子为皇太子后,册封王家二姑娘为太子妃的诏书随即传遍了长安京的勋贵耳中。 有的人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的交好的人家为二姑娘真心庆贺,还有的专注押宝、不忿自己没有成为外戚的人家眼红怒骂,顺便计划什么时候撺掇陛下为太子选侧妃侍妾…… 不过那些暂时和镜光一家都没什么关系了。 “我们的镜光,也是长大了啊。可巧,等今年九月,镜光就是二九年华的大姑娘了。”裴宜和还有陈金珠将圣旨供到香案之上,不无感慨。 站在曾经只有王家男人能进入的祠堂,两位母亲连带着即将成为紫禁城新的主人的镜光,对着眼前一个个如同棺材一样形状的牌位,也无甚话说。 “来都来了,好歹意思意思吧。” “来都来了”是个神奇的魔咒。反正都已经站在这个祠堂了,裴宜和随意点上三炷香,让镜光插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 漆黑的桌子、哑棕的牌位、金谣的名讳、跃红的火光…… 镜光看不清眼前那一个个姓甚名谁的祖宗名号: 徐朝才开国数十年,修国公传承下来也不过是两三代,可是那一排一排的供桌上,由高到低,大大小小的“棺材板”早就已经井然有序地竖立成了一层比一层高的山坡,从上到下凝视镜光,也在被镜光审视。 ——那是都是王家用心搜寻族谱,为自己贴金找到的前朝某位“王丞相”、和千年前某位王姓夫子的祖宗们。 若是神明见到这“王家争鸣”的“光荣榜”,估计也会为凡人的小心思发笑; 如果排位上百年前的“王丞相”和“王夫子”泉下有知,可能也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脸莫名其妙吧: ——什么时候他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居然成了同一家人的祖宗呢? 也许他们真正的血脉后代,连祖宗都不认识了,可是外面还有一个、或是许许多多个只是姓氏一样的“王国公”,上赶着为他们修建祠堂呢! 人自当为自己的祖先骄傲,这是血脉的自豪——前提是那真的是你的祖先,而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拿各种硬是被串在一起的名人往自己脸上贴金。 说是王家的祠堂,里面的姓氏可是五花八门:赵钱孙李、蒋沈韩杨,无数王某某身边的女人,就那样,用自己的父亲姓氏,依附在了丈夫的身边。 无名无姓。 而更多的侧室夫人、甚至被吃之后连名分都没有的女人们,也许连那一个单薄的姓氏,都不存在了。 “说起来,我的母亲,就是你的外祖母也姓王;但她走得太早了,我那时也懵懵懂懂,后来那个姓陈的畜生对她也是半分不提。” “她艰难生我一场,我竟然连亲生母亲的名字,都不知晓……” 耳侧传来了陈金珠的迷茫。 也许是这百家姓一般的祠堂给了这第一次进入其中的女人一些迷思吧。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 镜光接过裴宜和沉默递来的三炷香,口中念念有词: 愿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等祖宗通通保佑她啊。(注) 感谢祖宗们给了她生命,可说起来,祖宗也不一定姓王是不是? 那么多的祖母加起来,说不定她的血统能凑上一整本《百家姓》呢! 虽然镜光本人没有给自己的血统贴金的意思,但按照这个逻辑,她想要和过去千年来哪个名人皇室攀关系,就能攀得上呢。 真应该让绞尽脑汁找同姓名人为自家贫瘠血脉镀金的人好好看看,攀关系,易如反掌! 裴宜和微笑注视镜光那漫长的祈祷,嘴角含笑。 她痛恨两代帝王,可又无能为力;说来说去,要是她的孩子能够登上世间女子最高的位置,裴家的后代也能过得好一些; 况且那又是镜光喜欢的男孩啊,愿她的未来一路顺畅。 . “我来了我来了!” 宣旨当天下午,镜光坐在一个低调的轿子里偷偷跑到了她早就传递消息的五皇子府。 终于能再见见大漂亮了! 还未到金秋时节,五皇子府那一林子的天香桂树还是一片浓绿葱茏。午后的日辉为肥厚的叶子涂抹上油亮亮的光,其间还有鸟雀歌唱、蝉虫鸣叫。 树下,镜光如同归巢的鹰鸟,挥动她黄羽薄纱的羽毛,远远就振翅飞翔,落在早就等候于此的五皇子的怀抱的心田。 “想没想我啊,皇太子?” 镜光从五皇子的怀中抬起头来,大大方方抬眼欣赏五皇子瘦了不少但更上一层楼的绝世美貌,很是满意。 满意皇太子,满意大漂亮,满意漂亮的皇太子,满意对她一心一意的漂亮皇太子。 五皇子,现在已经是皇太子了——他闭上眼睛,将脸颊贴在镜光蓬松的带着桂花香气的发间,任自己的心虚随着心上人发间的鹅黄飘带一起随仲夏熏风荡漾。 不松不紧。 太过贴紧,他怕惊扰了佳人; 太过松散,又生怕这欢快的、美丽的、引人注目的鸟儿自顾自地飞往天边,让他无迹可寻。 “我自然想念你啊……” 枝叶簌簌间,传来了一声呢喃。 “我也一直等着你回来呢!”在少男的怀抱中,少女兴奋地和他分享挑挑拣拣出来的趣事。 那些闺阁中的闲暇时光、那些野外的郊游趣事、那些数着日子等他的云中锦书的期待、那些隆冬大雪纷扬时为他遥祝生辰的心意。 真好啊。皇太子依旧将镜光圈在怀中,贪恋地嗅闻她身上让他迷醉的香气,无论如何都不愿放手。 多希望时光能在这一刻定格啊——热烈的阳光、微香的夏风、啁啾的莺鸟、怀中的爱人…… 此时绿风不再是风儿,而是漫天飞舞的轻柔羽毛。它们一簇一簇、一丝一丝飘下,在皇太子的四周铺垫聚集。 千丝万缕之间,那如梦似幻的羽毛已经化作一张柔软到没有尽头的网被,任由沉溺于爱情之中的徐水华,轻飘飘陷落。 明明这里没有西北的烈酒没有紫禁城的琉璃樽,皇太子却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但愿长醉不复醒”。(注) 他在美梦中沉溺荡漾,耳边那为自己赐予美梦之人,还在与他分享,分享母亲们的大事小情,分享她攒下的礼物等着他从西北 回来拆开…… 分享她的弟弟的同窗授官后隐约的依附之意。 “不过是些新的学子罢了,势单力薄自然想要有贵人提携,你也不用过于担忧。”皇太子附和的语气都是带着笑意的。 “以后你就是皇后了,是这天下最为尊贵的女人,其他人自然只有看你的心意做事、不能叫你忧心的道理。” “大事小情,都有我为你担着,你也不用如现在这样联络官员为我忧心了,到时候召见你的母亲姐妹一起在宫中亲昵玩耍,就像现在我的母妃们总是找你说话一样,不是很好吗?” 他的嘴角依旧带笑。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镜光的贝齿轻轻咬住了唇瓣内侧的软肉,牙齿摩擦的几个刹那,她感受到了唇齿间丝丝拉拉的痛。 就和心一样,有些微妙的不舒服。 她从怀抱中抬头,认真打量皇太子那受尽神明偏爱的昳丽眉眼,光影流转之下,他的眼波中流露出的,是细细密密的真诚。 他是在真的为自己好,或者说,在他的角度,会以为这样是最好的安排。 从小到大,镜光对身边人的善意和恶意都很敏感。这时候,就算是再用最不堪的想法揣测面前的少年,镜光都感受不到恶意。 既然如此, ——“那,我若是想和你一起做些事情呢?” 从小,在社会“历来如此”的“如此”之下,镜光都如同所有女孩一样在修国公府偌大的后院狭小地长大。 但她本人与生俱来、从未被任何人提醒过锻炼过的、隐藏在娇俏皮囊之下的敏锐性格,又使她习惯于让身边的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直到梦见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直到开始四处奔波打破脑袋想解决问题的方法、直到从娘亲、表姐和五皇子的手里攒到人手、直到开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摆布他们的不同行动、直到后宫的母妃们近来隐隐约约给了她许多提点…… 她明白了,手上拥有了权力的快感。 哪怕那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都足以让她快乐且拥有安全感。 所以…… 镜光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她的双手还环抱在他修长颈侧,目光灼灼地盯着皇太子。 她不想,成为贤良淑德、母仪天下,但一朝被太宗废后囚禁、连反抗力量都没有一分一毫的明敬皇后。 好在皇太子如今不是太宗。 他捧着镜光严肃的脸,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于我而言,你和世间所有女子都不一样。若是和我做一样的事情能让你快乐,那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镜光,男女本分自天而定,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事情。 我不认为女子出来看天地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如果有这个愿望的人是你,那我愿意顺着你的心意,打破我所有的天经地义。 我相信,你这样善良可爱的女孩子,一定会一心一意与我共进退的,是不是? 我也对你许下承诺:我爱你的生命,胜于爱我自己。 镜光并不知晓皇太子心中的剖白。她听见他的承诺,面颊立刻被穿过摇动绿叶的阳光点亮了本就明媚的颜色: “那我们说好了,你不许反悔哦!” 皇太子自信笑道:“说好了,我与你,无有隐瞒。” “若是食言,便请上天责罚我,让我生生世世为此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