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大人有点烦》 1. 楔子 《天经》载: 道之初,无有天地人神,唯有一物,曰觉。 觉纳万物,本不生、不死、万万年不灭。 后从中渐生一物,曰慧。慧附于象,象化万物,万物生而天地始,混沌开而道法明。 天地初始之日,诞生一神,后世称之为始神,又曰经明始祖。始神自诞生,便亲历混沌初开,天地乍明。 而后万年,道法尽显,始神感召而修习,不日,便通习天地之法。始神遍览天地风貌,为遍地枯荣之势叹惋,遂动法为其剥离死脉,焕发新生。 诸条死脉暗自凝气,竟幻成形,曰魔。魔主生性猖獗暴虐,又因生身之故,可侵吞活物死脉。 始神不察下,魔主已席卷万事万物。 失去死脉,树木高耸入云而不摧、花朵争艳开放而不败、红日高悬而不坠、流水潺潺而不绝,世间堪称一派春和景明。 一神一魔各得其所时,天道降威,天雷把整片天地击了个遍,所到之处皆化黑土,不灭景象亦灰飞烟灭。 神魔自然无可幸免,可生身之故不死不灭,只能残喘度日,神摒天道而自省,魔绝万物而避祸。 百年后,阴沉天光终结,霞光漫天之际,其中又诞生一仙。此仙状若小童,身量不过一臂长,一见神魔也不哭,只嘤嘤笑着。 魔主孤傲,自是抬脚便走,稍不注意,险些踩到地上的小仙。始神感天而化,自然心怀悲悯,便带走了这小仙。 百余年后,小仙身量已如始神,日常勤勉修习之余,便是去探寻焦黑的天地,试图找出始神言谈中那和煦景象存在的证据。 某一日,寂寥无趣的魔主自万丈枯木上纵身跃下,送了小仙一支黑黝黝的槁木,骗说这是最后的证据。 小仙允诺魔主会为此报恩,便带走了槁木。 在小仙百般央求下,始神再试法术,纵使百年间她已试过多次,起死回生之术,对枯败万物毫无效用。始神清楚,魔主所到之处魔气缭绕,而魔气原本吞噬死脉,后霸道至强占生机。至此,无需天雷滚滚,世间早已不会有半分生机。 可那日,是始神自天道震怒、万物倾覆后,第一次看到嫩绿的芽叶。 始神发现,枝桠上的魔气被小仙净化抵消了。 至此,始神才知晓,小仙降生的含义:制化魔主,以顺天地循环。 可能否彻底抵消魔尊能力,以彻底铲灭魔尊,还需始神多加探究,在始神闭关后,拿着重活枝桠的小仙偶遇了魔主。 魔主一眼便明其中缘由,亦知晓自己来日的结局,心下一动,便想到了万全之策。 始神出关时便觉异样,赶到红光闪动之所时,魔主的奸计将要得逞…… “魔尊,你后面干什么了,你快些告诉我呀。”小天帝听的入迷,如珍珠般圆溜溜的眼睛,也瞪大盯着魔尊。 灼华笑意不达眼底,要不是看在小天帝尚有利用空间,她早就挥手掀飞这个拉着自己衣袖的小仙了。 “我用脱骨洗髓的办法,混淆了我和周宜的先天之法,让始神弄不明白魔主之源究竟在何处,而发动终决的机会又只有一次,她自然就无从下手了。” 小天帝单手托腮支在祥云幻化的桌面上,稍加思索,便立刻反驳她:“不对不对!天帝说了,你和周宜仙君,都被始神封了十之有九的修为,这怎么算是对付不了你呢?” 灼华抬手抽走自己的衣袖,顺势从云凳上站起身,凉滑的暗纹黑袍自小天帝手中飞速脱离,他怔怔出神,眉眼间浮出一抹与孩童样貌完全不符的凛然惧色。 灼华本来还在为跟始神的恩怨不悦,看到将来的天帝这般惧色,她倒是开心了。 与死亡伴生的她,周身常充斥着肃杀之气,漫天神魔见之都退避三舍。她眉眼尾部皆是往上微挑,其威严不言自明,更别说那双赤色眼瞳,更是平添几分桀骜魔气。 再加上千年前与天庭的酣战,让天庭众仙对她更是提之闻风丧胆,忍之又心有不甘。别说小天帝尚且如此,正经八百的天帝来,也得跟她好声说话。 “还提周宜?周宜还在的话,他怎么准允我入主天庭?好歹也要打上一打的——” 灼华话未说完,便右手掐诀朝某个方向轻轻推去,不远处,翻滚浮动的白云被掌风击碎,瞬间消弭于无形。 “可惜啊,尚能与我匹敌的战神被我打入轮回,其他仙人,竟只敢隐身偷听?啧,可悲。” 灼华说的轻松,但那其实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恶战。 当时,她和周宜两人,从九重天打到幽冥泉,斗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山摇地颤。 搅扰天界,祸乱人间,重创九幽。 可碍于始神散尽全部修为加于二人身上的禁锢,她们只能打个平手。两人都留存了万万年的记忆,灼华记得自己曾肆意潇洒、除了那始神老太婆便无人能敌的日子,体内的暴虐翻涌叫嚣,就要跟周宜同归于尽。 可在灼华手持长剑,反挽剑花背于身后,左手并指挡在身前,准备再度出招时,周宜刚被她一脚踹的飞出十几丈,在空中刚堪堪稳住身形,不敢稍加松懈,便立马死死盯住她。 周遭残阳似血,衬得气氛越发剑拔弩张—— 不对,她怎么会等自己看清再出招?当周宜察觉异样时,灼华不屑嗤笑,接着掷出手中长剑,那剑有意识般朝上层天的天帝飞驰而去。 剑鸣破空,如飞兽啼鸣般高昂,众神本就身负重伤,却也只得赶忙施法守护,可顷刻间,长剑已直上青天,势如破竹。 除了周宜,没人挡得住那一击。灼华对此很是清楚,她施加了三成功力在剑上。 此举,不为刺杀天帝,而是要重创周宜。 周宜看她微微泛白的唇色,便明白了大概。最终,周宜还是挡住了长剑,来不及布施结界,他只能用仙躯硬抗。 两人总是如此,谁输,只取决于谁今日不小心受了伤,而周宜心口捅到对穿的血洞,无声昭示着今日的赢家—— 灼华并未与平时一般收回法术就此收手,她厌倦了不分胜负的现状,与此相比,彻底毁灭也没什么不好。想来,便准备毁灭一切。 最起码,先从周宜开始。 她默念口诀,并指飞快在空中勾画着复杂又古老的咒符,蜂拥而上想要阻止她的神仙,都被施加三分功力的宝剑挡住。 最后,她以半身修为的代价,想要对周宜发动致命一击,若是成功,周宜便是仅活百年的普通人,修道成仙,与他只能是妄谈,更不要说与自己抗衡了。 不能直接杀了他。始神禁锢她们法术的同时,也在两人死契后施了道释令,万一她们二人真的斗到身死魂灭,那释令便当即触发,恢复两人原本的身份功力,而灼华费尽心机的脱骨洗髓,也会彻底失效,最要命的是,释令能唤醒沉寂已久的始神。 灼华再清楚不过,那个整日笑吟吟,看起来和蔼可亲又胖乎乎的老太婆,自己是真的打不过…… 可打坏周宜的固元之本,断了他的仙路,这还是可以的。没了周宜,她便可以宰割天庭。 就在她布雷引劫劈向周宜时,天庭众神勠力同心,汇万众神力与她对峙,术法相撞,迸发出巨大的冲击,群山崩摧,海浪滔天,漫天霞光也被气浪推开,仿佛天都被撕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群神尽数倒下,连天帝都吐了口鲜血,天庭重创,他们都死死盯着灼华,她浮于浪涛翻涌的海浪上空,赤红瞳孔盛满怒火,炙烤着九重天的每位神。 灼华本就自损过多修为,再加上方才强行与他们抗衡,再无余力完善咒符,她冷笑着心一横,便把未完备的咒法朝周宜打去。 彼时的他,正在用法术护住满天诸神,丝毫不察她会从背后下手。 就这样,天庭战神周宜,被魔尊灼华打下凡尘,开始了为期万年的轮回之旅。 那一役,天界重创,其中天帝更是险些神陨,无奈之下,天庭只好早早推举一位 小天帝,以期在帝位更替时,不给魔尊有兴风作浪的机会。 可众人万万没想到,灼华甚至大摇大摆入主天庭,出入天界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连小天帝与她,也走的颇为相近。 天庭众说纷纭,有说这是两位天帝的阴谋,为的是在魔尊不察之下将她治死;也有说小天帝就是敬重她,甚至私下有神侍听到,小天帝唤她师尊…… 各种了了,真假难辨。 小天帝双手紧攥自己膝前衣料,他很忐忑,那隐匿在云中暗中探察的人是他带来的,现如今东窗事发,魔尊行为乖张且睚眦必报,她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想到这里,他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可真要论,到底是忌惮魔尊跟自己动手,还是怕她为此又与自己生分……他只期望千万要是前者。 灼华语气却兴致不减,背对着他开口。 “下次见面,别带细作,也别用这孩童之貌了,以为顶着这幅容貌作恶,我就不会收拾你吗?” 小天帝失措抬头,便看到她转过身来,那似笑非笑,又隐隐有些兴奋的表情。 他清楚,似笑非笑是在威胁自己,而那一抹兴奋,皆是因为周宜。 近万年来,他见过这表情九十九次,也意味着,周宜在尘世转世九十九次了。 每次周宜转世重生,灼华都要下界去惩治他。 前几十次,周宜的确是诸般惨死,几番下来,灼华也觉得甚是无趣,就当她放开手不再追着周宜杀时,那人偏偏每世都要找她。 周宜一阶凡人,用了十世,终于再度出现在灼华面前。准确来说,是历经万难,寻到了魔宫。 彼时的魔界之主,正长居天界,恣意挟制众神。在九重天接到禀报的灼华本不信,可真回魔宫见到那熟悉的人时,她冷眼一凛,既诧异,又不悦。 “你来找本座所为何事?” “魔尊大人,我觉得冥冥中有天意所托,偏要我来此寻你,你知道其中缘由吗?”周宜坦诚问道。 灼华气极:“本座不知,来啊,把他推出去砍了!” 其后数千年,这等对话每百年必有一次,灼华不厌其烦地从天庭回魔宫杀周宜。其中也略有不同,每次见他,他的功法都要比上一辈子更好。 数不清又杀了他多少世。那日,灼华立于丈高入云的魔宫殿门前,沉思待会儿周宜来,这次要怎么杀他才能不失新意,却无意间听到殿外旁门处,两位侍女的闲谈,原来两人在腹诽灼华手下的大将军,一个身材魁梧且杀戮无数的魔物。 魔界别说环境极致恶劣,就连其中诞生聚集的魔物都甚不成型,光是凭样貌吓,也能吓死普通人。三五颗头、百十只眼的长相,在那里已经算是很规整的了。 正是因此,灼华才带近臣去过人界,让他们按照凡人化形,她宫中、最起码目力所及之处,不会再有奇形怪种。这将军的原型,就是人间一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 两个侍女说,冷面无情的将军跟某位诉说情愫,被拒绝后便寝食难安,消瘦了好多。 “而且我听周宜说,相思病是会死人的,这种折磨每时每刻都在痛苦,可比什么酷刑难捱多了。” “上次我还听魔尊训斥将军,说他疏于修炼,化形都化不稳什么的,原来是因为这个……” “尊主这般说也正常,她乃是诞世三神之一,无情无欲很正常,”说到这里,那侍女小声偷笑:“要是有,那岂不是只有天界的周宜仙君能配得上尊主?其他可太不够格了!” 另外一个赶忙捂她的嘴:“嘘!今日魔尊回来,听了这话,不想法治死你!谁不知道,魔尊对他恨之入骨……” “咳咳。”一道轻咳传来,伴随而至的欣长身影,正是灼华。 两位侍女跪地不停叩头,嘴里还说着饶命、奴才该死的话,灼华觉得甚是聒噪,呵斥二人闭嘴后,问起她最好奇的事情。 “那什么相思病,真的会让人很痛苦吗?” 2. 魔尊遭暗算了 灼华记不太清楚,可小天帝却记得清楚,自从周宜转世六十八世后,她就再不跟自己说,与周宜会面的事宜了。 往常下界与周宜会面前的阴鸷与狠毒,不知何时变成了玩味和兴奋,小天帝好奇极了,可天界无法探得魔宫之事,灼华用术法把魔界护了个严密,她又不同自己说,他是无从得知。 诸天群神和魔尊都清楚,这一世,是周宜投生为凡人的最后一世。经年累积,他的功法修为也达到了尘世巅峰,虽然在神魔面前依旧不够看,但群神却知,足够用了。 小天帝抿紧嘴唇,朝负手而立的魔尊走去,站定在她身边,望着她目及之处,假装不知她为何出神。 “师尊,此后万般,诸须小心。” 方才堪堪及腰的孩童瞬时幻化,团雾缭绕间,渐变成少年身量。 灼华身形欣长消瘦,再加上她常爱穿黑袍,更衬身影单薄。落在小天帝眼里,总觉得她称得上是形销骨立,当然,天庭众人若是知道他对灼华这般柔情的评判,一定当场得气厥过去几个。 现如今他化出本貌,竟觉自己已高她半头,身影比对下,锦泽心下竟生出几分悲怜。 无从说起,又不可说起。 锦泽神格早已成人,他本尊也早就不是稚嫩孩童,只不过初见灼华时,她喜欢这幅模样,锦泽便常用那般样貌见她。现下她既已开口,自己便不该再装下去了。 灼华一挥左手,锦泽身边云雾尽散,她这才转头打量他:“小天帝忘了?上次你唤我师尊,险些酿成大祸,真是不长记性。” 往常垂眸而视的小儿,现如今得她仰头看,灼华未觉丝毫不妥,反倒是被审视着的锦泽,有些不自在。与往常相同的面貌,落在锦泽眼中却全然不同了。 灼华语气严肃,但表情却放松的很,细细打量他样貌后,不由得感叹:“丰神俊秀,是你们选天帝的标准吗?” 她想,改日得叫魔宫里的属下来天庭学化形,各个赏心悦目的,她也不用整天耗在这天庭图个眼前清静了。 小天帝低头一笑,没有错过她夸赞自己的话,虽只有寥寥四字,但他很是受用:“我本名锦泽,师尊可要记牢了。再者,我喜欢叫你师尊,旁人可管不着。” 灼华不置可否,也不是太懂他话中的“记牢”是什么意思,不过她也不甚在意,转身便遁入虚空,几缕黑红魔气顷刻消散,奔着万晨殿而去。 锦泽落寞望着那方向,口中喃喃道,师尊,千万要记得我啊。 世间万物,皆有命定之数,神、魔、妖、人,无一例外。所有命定轨迹投射于万晨殿中,一缕命格便化作一星,万晨殿穹顶之上,繁星点点,囊括了世间所有命数。 其中最为耀眼、亦不可驱动的中心三颗,便是诞世三神:始神、魔主、和那位小仙。其余诸星,皆有改动空间。 灼华察觉三神星异动,一定是天帝他们又在作乱,便立即赶了过去。 万晨殿中,天帝集齐众神,自然是要勠力同心办大事的,他们行事迅速,就是想赶在魔尊来之前,便把事情办妥,可她还是来的太快了。 比人先到的,是她冷到起寒雾的声音。 “诸位,又要背着本座作何?” 上扬的尾音盘旋于偌大穹顶之间,三神星的中央星蓦地一闪,似乎在为感应到主人而雀跃,灼华于虚空中现形,伫立在殿中央,天帝身旁。 她对此地太过熟悉,比起头顶繁星,她更关注眼前诸神,由此,也错过了那抹一闪而过的异样星光。 众神对她敢怒不敢言,有些干脆不看她,有些收着下颚但抬眼瞪着她,身侧的天帝表情也很是难看,其中还夹杂着一丝……后怕。 自从灼华入主天庭,什么她都要插一脚:天界议事,她常来常往;众神夜宴,她不请自来;就连升仙大典,她也要到场评判一番…… 可谁也奈何不了她。 周宜陨落凡尘没多久,灼华险些在天庭大开杀戒,那一次,是天庭众神合力想改凡人周宜的命星。 灼华虽然平日里恣意妄为,但她太过清楚,凡逆天道,必受反噬,凡人周宜的命格星一动,一定会牵连三神星。周宜的神星动就动了,最主要的问题是,他的神星离自己的太近,命星之间互有牵连,她怕波及到自己。 想到这里,灼华就气不打一处来,始神命星位置卓绝,离她和周宜远远的,数万年来,她眼睁睁看着两人的命星越靠越近,现在一看,三神星,更像是一颗加一对…… 直觉告诉她,有事情要发生,而且是很不好的事情。凡人小神有疑惑尚且可以求神问卜,灼华作为三神之一,就是心有疑虑,也无处排解。 可恶的老太婆长眠去了,那股隐隐的不安,只能在灼华心头盘旋,再盘旋。 天帝眼神一凛,终于拿出一些帝君的威严,但说出口的话,还是在跟她讲道理:“魔尊,天界自然有天界的事情要办,你又何必事事皆知?” 灼华根本不吃这一套,对自己礼遇有加不是他们懂礼仪,而是单纯不敌自己,害怕而已。事实上,这群道貌岸然的人,最为可恶。 她冷哼一声:“每每看到你们这幅做派,我都替周宜心寒,忌惮我所以对我毕恭毕敬,可你们是怎么对周宜的?” 灼华抬头看了一眼凡人周宜的命星,光耀微弱,比寻常人还要黯淡几分。她抬手指着那颗星,沉声撕开殿中所有人伪善的脸面。 “天界唯一能与我匹敌的战神,你们不是视若珍宝,而是厌恶隔离他,真是世间奇闻。” 灼华入主天庭的最讶异的事情,莫过于知道周宜的居所——不在群星环绕之间、灵气充沛之处,那儿甚至连宫殿都算不上,只是一方小院,耸立在天界最边远的山峰上。 甚至,不在天上。 天庭众神的居所,各个都是极尽奢华,重楼叠阁琉璃瓦,雕梁画栋千顷院,再加之被团云般翻涌的灵气环伺,真可谓是各个精巧绝人。 见到周宜堪称苦寒的小院前,灼华以为他应该住在最好的宫殿中,可事实恰恰相反。灼华很生气,哪怕自己与周宜是宿敌,但再怎么说,他也是从小被自己坑着长大的那个小仙。 他活的太给三神掉面了,灼华当时就决定要惩治一番天界众人。 初上天庭,她直奔天帝的紫阙阁,不由分说把他轰了出去。现在,是她第一次把这事儿放在明面上说。 “怎么,诸位用完就丢的做派,不让人觉得好笑吗?” 灼华缓缓踱步,朝阶下众神走去,其中一部分神身量是高过她的,可她周遭狠厉的气场和绝对的实力,让所有人不敢忤逆她,甚至连与她对视都不敢。 “天界虚伪,天帝无能!周宜已经跌落凡尘,你们还想强行改他命格为你们所用,丝毫不顾及他的死活,诸位真是人面兽心,可恶至极。” 句句直切要害,听的众人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天帝站在九阶圆台上,抑制着愠怒死死盯着她,看她踱步于众人身边。 此刻,一走到他们背后,灼华突然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天帝,看着那胡子都要气歪了的干瘦老头。 天帝心中一紧,暗道不好,只见她微扬眉头,右手反转一圈运法,掌风裹挟着充沛的内力,一击打倒了在场的二十多位诸神。 从指周宜命星开始,她就注意到,他身边出现一颗微弱空星,灼华立即明白,天帝他们是想复刻自己的做法,把自己也打入凡尘。 她便将计就计,装作不知。 殿门就在身后,可她用不着出门,仅需转身就能遁入虚空。之所以拖延这些时间,只是为了斥责这群伪善的人。 天帝暴怒起手要攻击她,灼华毫不惊慌,她太清楚这些老东西的实力了,捆在 一起也打不过她。更何况,这个距离她丈量过,在他飞过来前,自己已经走了。 她嘴角噙笑,优哉游哉地看手执灭魔杵朝她突袭过来的天帝,以及满地翻滚痛呼的诸神时,异变突生。 “师尊,小心!” 有人从身后袭来,灼华当即转身躲过身后之人,遁走之术暂被打断,可在她看清锦泽前,他便已经挡在灼华身前,而且,是与她面对面。 “真是愚钝可恶!”灼华知道,他横亘在自己面前,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要保护天帝。 在她扬手打飞他,反击天帝前,锦泽突然抱住了她,两人间本就一步之遥的距离骤然消失,一股无力感裹挟了灼华,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该死,自己怕不是不察之下被暗算了……可怎么会…… “师尊,对不起,对不起。” 锦泽委屈极了,在她耳边呢喃,声音也不停颤抖,箍着她的手臂越发收紧,灼华第一次感觉到痛。 一股温热从她心口弥散开来,灼华第一次痛到小声抽气,锦泽也闷哼一声,却仍旧重复着道歉。 一切似乎都在走远,灼华似乎变愚钝了,她费了好大劲,才想明白目前的情况:锦泽暗算了自己,再禁锢着自己,才让自己和他被天帝捅了个对穿。 诸神慌张起身,忙不迭地进行着商量好的计划,竭尽法术封住魔尊的法术记忆,送她下界,再通过神昭唤醒周宜的记忆,试图找出遏制魔尊之法。 灼华失力倒下,锦泽由着她倚在自己肩颈,跪坐在地上,眼泪已经浸润了他长长的眼睫,掉在灼华按在心口的手上,他话语哽咽,求灼华跟他说两句话。 “眼泪太吵了,”她双眉紧拧,钻心之痛让她连话都说不连贯:“锦泽,我真是记住你了……哪来的药,这般厉害。” 听到这诛心的话,锦泽的心也跟着碎了,这对他来说,不是记住,而是记恨。为了讨好她,也为了让在她弥留之际能不那么恨自己,锦泽立马回答她的问题。 “师尊,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周宜仙君。这药是我在他庭中发现的,天帝说……” 万晨殿中梵音阵阵,众神吟诵着针对灼华的镇压术法,听得她头痛欲裂。 已经差不多完成使命的天帝震声打断锦泽,似乎揭露真相这个好差事,不想旁落他人之手。 “这是始神专门留下来对付你的,能暂且令你功法尽散,可周宜仙君心软,数万年来竟从不肯用此法宝,这不,总得有用武之地。”说罢,他哈哈大笑,继续施法凝结着一团金光浮动的结界。 灼华心绪复杂到无以言表,大势已定,她再无力回天。推着锦泽胸口想要挣扎着起身,却被沾了一手的血,温热又黏腻,嫌弃得她皱眉。 “师尊,你是不是很恨我?” 眼前的人还在喋喋不休说着废话,灼华眉心突突跳着,实在不想看他,她只侧头去看凝聚结界的众神,与天帝愤慨又阴狠的眼神对上后,灼华颇为诡谲地笑了一声。 她想,结界一定会失败。 众神驱使结界包裹住即将失魂的魔尊躯体,而乖张暴虐的魔尊再无气息,终归寂静,万晨殿穹顶新造的一颗星,这才开始悄然闪烁。 锦泽望着空空如也的怀抱,心中万分悲戚,以致于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殿中诸神的表情比他还差,甚至比被灼华偷袭打飞还要差一百倍。 天帝痛心疾首地懊恼:“怎么,我们都尽了全力,怎么会失败?” 此时锦泽才得知,或许有人未尽全力,致使结界不全,并未封存灼华的记忆与全部法力。在座诸神二十多位,要追根究底,倒也不难。 “罢了,天有定数,此事就此为止。” 天帝慈悲地掀过此事,并表示众卿都几近力竭,准允天界休养生息,以备不测发生。锦泽却觉得,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3. 通关手册 诸神散去后,万晨殿中仅剩的两人默契对望,还是天帝先开了口。 “可惜,她的法术竟然没有被全部封印,残存的些许……” 在天帝目光犹豫间,锦泽开口替他一锤定音。 “仅剩的法力也够她独步人间了。” 锦泽却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他甚至都不敢想,若是计划真的成功,灼华突然神力尽失变成凡人,那对于倨傲万万年的她来说,该有多么无法接受。不过,现状也并不是全部利好灼华的。 “不过她的法术却是用一分少一分,而且无法通过吞噬修炼来恢复,这对我们来说,算是最好的消息。”天帝面带笑意地说着,抬头仰望那颗凡星,错过了锦泽脸上的那抹凝重。 她终究会越来越弱的,直至——沦为凡人。想到这里,锦泽的呼吸都凝重了些,他想自己总要为师尊做些什么,才不至于下次见面时,被她彻底仇视。 “帝君,魔尊躯体还是由我保管吧。” 抽去神魂的魔尊躯壳正被流光浮动的结界包裹着,悬停在万晨殿中。 听到这个请求的天帝,神色复杂地看着锦泽,方才那句师尊他不是没听见,锦泽跟灼华关系甚好,向来都是天界秘而不宣的事实,可现如今锦泽竟然在自己面前这么说,难免让天帝品出些别样的意味。 “锦泽,不要忘了你的身份,更别忘了她可是天界宿敌,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天帝厉声道。 平日里被天帝呵责就算了,在这件事上,锦泽却不愿后退半步。 “那什么该我管?或许我该去查一查在座诸神,到底是谁懈怠导致了封印失败吗?”锦泽毫不示弱,眼神近乎无情地盯着天帝,那人怅然片刻,才挥手退让:“……罢了罢了,随你去吧。” 最终,锦泽不仅带走了魔尊,还得到了时刻窥伺灼华和周宜动向的特许。 可当他回到宫中盘腿而坐,想要通过神识探听凡间动向时,却发觉往常清晰可见的结界,如今却朦胧一片,犹如被蒙上了层白纱,能对整个人界结界做出如此改动的,只有一人—— 不知昏迷多久的灼华,醒来便发觉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之中,昏暗的天际辨别不出时辰,她坐起看向自己的胸口,血肉模糊的伤口早已不在。 抬手拂动顶着寒凉露珠的草尖,被打湿的掌心掌背感受到刺痒,感受到潮湿,她低头释然一笑,叹道:“本座算是彻底栽了。” 别说身为诞世三神的她,就连现在的天庭诸神,都是没有凡人感触的,神不食五谷,不生贪嗔诸念,像这般触摸到东西的明晰感触,对她们来说都是新鲜事儿。 此次落凡,似乎也不都是坏事。 缓缓从地上起身,灼华放眼四周,这才知道她现在立于何地——魔界和人界交汇处,越过面前看似无边的漆黑深潭,就是魔界。 远眺的目光向上,灼华做了她跌入尘间的第一件事,用法力造就了一个天罗地网,为的就是不让神界窥伺她的一举一动。 不等她如往常那般欣赏自己的杰作,却突然脚下不稳,跌坐在地上,紧接着又呕出一口血,她抬手擦去嘴边温热的血迹,黏腻的手感又让她心烦,只得起身去深潭洗手。 施法时,她才感知法力不可再生,施法途中偶感不适,但她仍要完成此举,却完全没想到,强行释放法术,居然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反噬…… 失去了身为魔尊时的全能感知,再加上正在深思目前的处境,以至于她完全没听到身后树林里的异动,刚要走近深潭,她就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那里危险,你不能去!”那人拧眉,义正言辞地说着,可当看清她的容貌时,这位正义之士却先愣住了,“你……你是灼华?” 本就在强忍不适的灼华一直低头捂着嘴,此刻她不抬头也知道眼前的家伙是谁,凡间能知道她名讳的,能靠样貌认出她的,有也只有那么一个人。 “……你认错人了。”她凛然抬眼,果然看到了熟悉的面貌——熠熠有神的朗目星眉,嵌在俊秀正气的面庞之上,哪怕没了神格,这人周遭却却仍旧挟着浩然正气,不是周宜又是谁。 在这里遇到周宜,想来也不奇怪,去万晨殿前,她就已经感知到周宜到了魔界边境,现在自己降世落到这里,恐怕是天帝他们有意为之,为的不就是让自己的和周宜早些相见吗?灼华心中越发不悦,绕过周宜就要走。 可那人却神色急切,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不,你肯定认识我,你现在怎么了,为什么受伤了。”紧张的关心不假,但就是看得灼华烦躁。 灼华胳膊发力拧着,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可架不住周宜手劲的确很大,又或许是她现在太过虚弱,反正在她催动法术要反击之时,喉间的堵滞之感再度袭来,她抑制不住侧身又吐了口血。 脱力之际,只得向前倾倒,正好跌在周宜怀里,也幸好周宜的手拦住了她的腰,否则恐怕要摔倒。 “走,我带你回去治病。”周宜着急又不容拒绝地说着,可拥着她的动作却轻的不能再轻。 灼华很快就站稳身形,当即就推开了他,近乎凶恶地盯着周宜,今日的狼狈之姿全都落到死对头眼中,灼华气得呼吸都不匀畅了。气上心头的她也丝毫没有察觉,曾经的她从未如此气急败坏过。 “我说了不认识你,周宜,你滚!” 被骂的人先是愣住,而后才抿唇一笑,点着头后退,遵循她的命令,不再挡住她走向深潭的路。 可真到了与岸平齐的潭水边,灼华却又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潭水真的太脏了。 在潭边盯着漆黑又混杂着浊污的水面发呆时,她视线中闯入一只手,准确说,是拿了个水壶的手。 “喏,这里面是干净的水。”周宜凑近弯腰,好声好气地说着,却又收获了一个知错不改,还仍旧锋利的眼神。 灼华刚要拿走水壶,却被周宜拉住手腕阻止,他用嘴咬开壶塞,一边倾倒出涓涓细流,一边帮她洗去掌中血污。灼华就那么看着他的动作,直到洗净双手后,才发觉这人又在盯着自己,刚想愤然开口质问什么,周宜这才开口解释:“你脸上也有血迹,用这个擦干净吧。” 说着,就从怀里拿出手帕打湿,递给了灼华。 还在擦拭嘴角时,灼华听到了远处传来什么炸裂的声音,她警觉地抬眼远望,周宜无奈叹气,弯腰捡起她随手扔在地上的手帕,不等他说什么,灼华抬脚便要离开。 “等等,你要去哪里。”他追一步问道。 “本座去哪与你何干。”恢复了冷静的灼华,又端起了高高在上的架子,无论去哪里,尽快离开周宜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好吧,看来通关手册果然没错,魔尊的确难以近人,心思叵测。”周宜高深莫测地说着,果然等到了灼华的转身,不止转身,还朝他走近几步:“你说什么?” 一直以来,灼华都不解周宜为何每次转世都记得自己,都知道要去找自己,这一世又果然如此! 原先她也只是疑惑,但不屑于追问探究,可现在却不一样了,她再没有抗衡天界的宿命要担,已经成了区区凡人,计较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或许也是可以的。 彻底引起她注意的周宜,此刻却不慌不忙起来,用久违又欣喜的眼神看着她:“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你不能再就这么抛下我走了。” 一心只想弄懂什么通关手册的灼华,根本没有多想,直接答应了他的提议,问出真相后,还不是由她想走就走?眼前只是缓兵之计罢了。 可周宜似乎也看透了她的心思,比起直接对她坦诚,而是顾左右而言他,让她看向天边。 也就是此时,灼华才发现,阴沉如墨的天空,竟然变得绚丽起来,几缕阳光穿透云层倾泻下来,映照得目光所及之处都洋溢着勃勃生机。 周宜这才跟她解释,交界之地特殊,因受魔界影响,这里终年都是黑云密布,从来不曾有放晴的一天,可就在昨日,此地的守护神突然现世,宣扬一个言论:魔尊死了,所以乌云会散去,此地将迎来光明。 说罢,他小心翼翼打量着灼华,看她身受重伤,才惊觉守护神的话不假,现在他最关心的是,灼华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忧心她会因此气急败坏,郁结攻心伤的更重…… 灼华嗤笑一声,盯着远处的村庄眯了眯眼,万万年的寿命中,她没少来人间闲逛,这才后知后觉,方才炸裂的,应该就是人间的炮仗,一种庆祝喜事时才会燃放的东西。 “所以这些人是在庆祝,庆祝本座死了?”她耐着性子问道。 这下轮到周宜如芒在背了,他紧张到喉结翻滚一遭,这才神色紧张地点了点头,显然就是时刻警惕着她的任何暴动。 却没成想,灼华只转身背手,望向越发明亮的天边,而那个方向,正是魔界的所在。 “你猜,魔界众生现在在做什么?” 身为魔界尊主,灼华自认为她为魔界做得够多了,带领魔界夺得与天界分庭抗礼的地位,又布下加强法阵护其安危,以至于现在虽然自己神陨凡尘,但魔界仍旧是坚如磐石,不会遭到迫害。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她想起了魔界众生。 周宜面色也很是沉重,在他看来,堂堂魔尊都被重创,再加上守护神所说,魔尊死了的事情已经传遍天下,她治下的魔界怕是也不好过。 “或许,在为你哀悼。”他还是选择了如实表达,毕竟她是魔尊,而不是脆弱到承受打击就一蹶不振的普通人。 灼华却轻声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它们在欢呼,在感叹……反正不是悲伤,更不会哀悼。对于它们大部分来说,只会为了看到眼前这奇绝的景观而称绝,根本不会深究其中的缘由。” 本该忧伤无力的话语,却被她说出无足轻重的感觉,这让周宜很是惊讶,她怎么能做到如此淡然的? 其实一切都在灼华掌握之中,那张倾盖整个人界的天罗地网,也撼动了神、魔、妖、人的诸方结界,也算是通知了她的下属——魔尊还活着。 4. 忍耐的胸襟 见她不愿再说什么,周宜也尽量按下对她的无限好奇,只能好声好气倡议道:“我就在前面的村子落脚,你待会儿跟我回去,能不能不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生气?”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灼华相当不悦地反问。 周宜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说要听我讲通关手册吗?你不跟我走怎么行。”看她表情稍有松懈,他才又接着煽风点火。 “再者说,虽说你是无所不能的魔尊,但来了凡间,总得有些倚仗吧,江湖险恶可不是那么好闯的。” 虽说她从来都是肆意妄为着的,但审时度势的策略她也不是不懂,听周宜说的有那么一些道理,再加上灼华清楚,哪怕今日不跟周宜同行,天界那些人也不会放弃把她们凑在一起的,那就干脆顺势而为罢。 可回去的路上,周宜不肯多说一句有关手册的事情,反而一直在打听灼华的遭遇,这让她心中很是不满,最后干脆不再回答他的任何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无言地走着。 对于刚从天上宫阙跌落凡尘的灼华来说,眼前的村子真的堪称破败了,入目皆是萧条景色,潮湿泥泞的路上坑洼不平,让还没适应沉重身体的她走得坎坷,最后她不再推拒周宜伸出的手,由着他搀扶着自己,尽快回去。 听周宜说,那是他花重金买下的房子。 灼华心道不奇怪,要是他世世都住在这里,也难怪找自己能找得那么快。 可站在一座破败小院前,她却结结实实愣住了,虽然不清楚所谓重金值多少钱,但这个看起来能被大风刮走的茅草房,真的能住人吗? 她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周宜:“这么多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她言语中的诧异,被周宜误解为关心,他立马摇头否认:“不是的,这就是我每世去找你停留的地方,我家在千里开外的地方。” “哦。”她有些失望地回应。 这下轮到周宜奇怪了,此时的他决计想不到,灼华只是因为他没有遭受磨难而惋惜罢了。 就在此时,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银饰清脆的撞击响动,门从里面被打开,那位女子欣喜的表情顷刻化作疑惑,眼神也紧紧盯着灼华。 “师兄,这位是……”翁楚灵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位陌生人有些眼熟。不等她细想,就看到了周宜端托着陌生女子的手,她瞪大了眼睛,却被周宜开口打断:“先让我们回去,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一路上,灼华没少听他这样搪塞自己,心中自然很是不快,就在周宜拉着她走过那女子时,她道:“我是灼华。” 只见翁楚灵一脸惊惧,不可自控地感叹出口:“原来你就是画中的人!怪不得我看着眼熟——” “楚灵!”周宜语气严苛地连忙呵责,翁楚灵当即闭紧了嘴,再不言语。 跟周宜敌对了万万年,灼华倒是没见过他这般气恼的样子,心中正直呼有趣时,却发觉自己竟也在不察之下,被凡人的情绪给控制了——不止现如今的愉悦,就连方才初见他时,气急败坏地让他滚,也都是自己未曾表露过的情绪。 可恶! 察觉到自己又在为之生气时,灼华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呼了出去,最后不得不承认,凡人的情绪太难控制了。 被安置在院中石凳上,灼华双手环在胸前,看着周宜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却不接过,只眼神冷冷地看着他,不用说,周宜也知道她想做什么。 “你等着,我去给你拿。”他最后只得妥协,把茶盏放在她面前,这才起身进屋。 灼华打量着沉默的楚灵,她有着机灵又周正的长相,可就从简单的步伐动作中,灼华看得出她是个身手不凡的人,再听她叫周宜师兄,看来两位是师出同门,“楚灵?”她似喃喃般开口。 翁楚灵嘴角上扬,大方地笑着:“翁楚灵,我姓翁,请问你贵姓。” 灼华有些为难地皱眉,在她诞生之际,还没有姓这个东西呢,至于称谓也是始神为她和周宜起的,她从来不解其意。 “我不清楚。” 在翁楚灵眼中,连姓都没有的人,肯定是个没有家的可怜人,再看她形单影只、眉目间满是疏离与戒备的样子,自然不由得心生怜悯,便坦然提议:“大不了跟我的姓,我会保护你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认真地说着。 她自幼立志,要做除暴安良的侠女,再加上拜入天下第一派后又练得一身好武艺,也真真没少保护别人,看着眼前跟自己年龄相仿,甚至比自己还懵懂无知些的灼华,言辞神态都格外真切。 一脚踏出门槛的周宜差点没被气晕,他拿着册子疾步走了过来,可又不能明说这就是名震天下的魔尊,但总要设法阻止翁楚灵的话的,毕竟按照她的习惯,下一瞬就要收灼华做她的小喽啰了…… “别听她胡说。”用眼神威胁走翁楚灵,周宜这才坐下,把手上的册子递给她:“这就是通关手册,是一代一代的我编写的。”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灼华,反复研读过前世留书,也让他对灼华的复杂情愫早就不似一生一世那般单薄,而是贯穿数代、刻骨铭心地深刻。 可那究竟是爱,还是执念,周宜觉得从前现在,自己都是分不清的。 灼华只瞥一眼,就从他那蕴含惊涛骇浪般的眼神中抽离,专注翻看手中的书,但心头隐隐升起一些不安,曾经戏耍周宜的事情也并不是她独自进行的,更多旁敲侧击的暗示,是那两位婢女替她传达给周宜的,可以说,在周宜眼中她们两人的爱恨纠葛,灼华自己也不清楚…… 如今真相就摆在眼前,灼华竟生出一些迟疑,这又何尝不是自己欺骗周宜的罪证呢? 随手翻开一页,看着那深沉如血的红字,她瞳孔紧缩,当即撤开了双手,那本书也沉闷地掉落在桌子上,周宜不解她的异样,关切问她怎么了。 “这是用血写成的?” 能震惊到灼华的场面不多,可或许由于她今日平白吐了两次血,以至于现在喉间又翻涌着滞塞感,发觉她因此不适,周宜赶忙拿走了那本书,放远一些才赶忙催促她喝点茶水缓缓。 温热微苦的茶水被一饮而尽,灼华拧着眉把杯盏放在周宜面前,过于关切她状况的周宜,看到她不悦歪头后,才察觉这是要自己给她倒水。 毕竟是孤高倨傲的魔尊,这种小事也懒得开口,周宜对此接受的很是迅速,甚至还有些为之开心,她变得依赖自己,也是一件好事儿。 接连喝净三杯茶,周宜又要提壶倒水,却被灼华手覆杯口拒绝了。 “你很喜欢喝茶吗?”他带着轻浅的笑意问道。 灼华恢复了面无表情,近乎冷漠地回 答:“不喜欢。” 似乎是惜字如金,但其实只有灼华自己知道,她现在无法清楚描述自己的各种感觉,与其说出去被自己的对手看笑话,还不如少说少错。 “那这个,你要不还是别看了。”周宜肯定地说着,拿起快要掉下桌沿的书,请示似地看着她。 灼华矜贵地点头,看着周宜回屋后,这才捂着嘴咳了两声。看着已经彻底明亮的天空,想到天帝这近乎昭告天下的行径,她心中的怒意更甚。 呵,自己真的败了吗?未必。 比起自己对周宜的封印,天庭众人这次对她的行为只是拙劣的模仿,她当初将嵌着神格的周宜本人打入轮回,而自己则是被分离出神魂投入下界,灼华早已想明白了,她只要能找回自己魔尊的躯体,那就能强势回归。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要怎么穿过通往天庭的结界。 各族结界中,天庭早在设立之初就是最强的,而灼华本着不甘示弱的好胜心,用魔尊那源源不断的法术加固了魔族结界……可现在想来,哪怕穿过魔族结界,也于事无补,魔界没有供肉体凡胎飞跃到天庭的通道。 想到这里,灼华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一直屈居于天界和魔界之下的妖族,境内倒是有直达天界的通道。 说来也是可笑,那通道名义上是供修炼成功的妖族飞升,但其实只是为了向天界输送灵宠…… 灼华气极反笑,作为可以单抗整个天界的存在,她自然很看不起这种屈居依附别人的做法,可谁能想到,自己现在竟也要指望这个了……罢了罢了,修行数万年,这点忍耐的胸襟还是要有的。 在她被情绪裹挟着时而放松,时而紧绷时,屋中的两人已经达成了一致——要带灼华出门走走。 翁楚灵得令先出来,可还没等她走到灼华身边,门外就有两个人破门而入,为首的那个乞丐模样的人,笑着嚷道:“公子,仪式要开始了,咱们快些过去吧!” 等身后的女子拉了拉他,他才反应过来,院子中多了个陌生的面孔。 周宜眼看灼华被突如其来的响动吓得浑身一颤,放在膝头的手也霎时攥紧,他想,要赶在灼华彻底发脾气前控制住局面,就催促翁楚灵带他们两人离开后,他这才落座在灼华身边。 没有看到意料之中的愤怒,这让他有些惊讶。 “仪式?是村里的庆祝仪式吗?”她主动开口。 周宜稍有为难地点头,又赶忙找补道:“你不想去的话,我们可以不去的,我留下来陪你去别处走走。” 毕竟,这等同于让她去参加她自己的丧葬仪式,确实有点过分了。 “不,为什么不去。”灼华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头,再配上她波澜不惊的表情,这让周宜心绪更是复杂。 按照他先前对魔尊灼华的记载,当她露出这种表情时,那就证明她在酝酿着更大的反击……难不成是要杀光整个村子的人吗? 周宜艰难地接受了现状,既不能忤逆心爱之人,更不能放任村民被杀—— “可以走了?”灼华站定在破落的大门边,看向在屋叮咣半晌,终于出来了的、堪称全副武装的人。 周宜攥了攥手中的长剑,转头看了眼背上横七竖八塞满了各式儿武器的背囊,这才点头回答灼华。 “嗯,我们走吧。” 5. 黄神仙 灼华对人间有了解,但不多,所以在与周宜并肩而行时,一改先前的沉默,而是时不时问些什么。周宜对她则是有问必答,再加上想尽快让她适应人间,他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说来,你是拜在天下第一派门下,而且学有所成的高手了?”看似闲聊,但灼华每句话都有她的目的。 周宜也看得出她探听的意思,但也不拆穿,初到某地小心翼翼些,本就没错。 “嗯,我们崇天派向来以锄强扶弱为己任,出师后的徒弟们都会下山游历江湖的。”看灼华仍旧有些困惑,周宜这才举了举手中的长剑,讲起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我们主要以实打实的功夫为主,修炼成仙的派系不是没有,但很少,放眼整个人间,基本没有人会法术。” 灼华这才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如此这般,她就放心了。 与轻盈的神躯不同,凡人的身体对她来说太过沉重,虽说真要拼杀起来也能操纵,但她总觉得差点意思。 在充斥着拳脚斗争的当世,法术那可是高一等的存在,杀人于无形的绝佳手段。若说她从前的法力是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那现在只能是一小坑潭水……不过够用了。 彻底确定了自己能有立命之本,灼华心中就有了底气,反攻天庭是唯一要事,但自己在人间也不能过得太狼狈了。想到这里,她看向了周宜,若是与他为伴,权当是个仆人,日子似乎也不会那么费力…… 发现她探究的打量时,周宜心跳都快了不少,这般褪去所有冷冽与肃杀的她,哪怕是在数十本的通关手册中,也是极为罕见的情况,竟被自己亲眼看到了! 正在他心旌动摇之时,只见灼华动鼻子嗅了嗅,眼神也漫无目的的转动起来。 原来,两人早已走到人群聚集处,身边不知从何时热闹起来,虽说此地地处偏远,但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有小商小贩,挑着担子的摊贩来来往往,街边的店家也都热切地吆喝着自己家的餐食。 “那是什么。”她抬手指向一个地方,虽然才生出的嗅觉,但依旧帮她锁定了气味的来源。 周宜循着方向望去,原来是一家饺子店,再看灼华眼都看直了,他这才意识到折腾半晌,她还没有吃过一点饭呢。 “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两人刚坐下,不远处的人群就欢腾起来,似乎在吵嚷着什么。平时对环境极度敏感的灼华,也丝毫顾不上那些嘈杂了,她正专心致志听周宜的解释,解释什么是店,什么是饭,以及她闻到的气味是什么,总之就像是跟一个懵懂孩童阐释那样,细致入微极了。 端上两碗饺子的店家偷听到她们间的谈话,笑着揶揄道:“我说周公子,这是哪家神仙,怎么连这种事情也要你教?” 周宜虽然刚在这里落脚不久,但因为帮助了村里的人驱赶野兽、惩治奸恶,所以在此地算是声名远播,可以说没人不认识他。至于他身边突然出现的生面孔,同行一路,好多人好奇地打量她。 灼华扫了那位胖店家一眼,由于目光是从热腾腾的饺子上抽离的,这才毫无凌厉,仅剩疏离。 “我们闹着玩的,店家不要说笑了。”周宜赶忙开口转移话题,支走店家,看灼华神色恢复如常,甚至有些乖顺地看着自己,这才面带笑意地继续教她。 好在她天赋异禀,其实不需要特意教,周宜只需要做一遍,她一看就会了。 看周宜夹起饺子,灼华也有样学样地夹了起来,还没等周宜夸她筷子用得利索,外面突然一群人喧闹着就冲了进来。 顷刻间,不大的店内挤满了人,那些人就是奔着她们这一桌来的,为首的光头打着赤膊站定在桌边,不由分说就抽走了桌子。彼时,灼华正凑近一些闻那被周宜称之为香的饺子。那人的动作间,她面前的饺子砸在地上,转眼就只剩筷间的一个了。 “牛老二,你这是要干什么!”先反应过来的是周宜,话音未落时,他的长剑已经出鞘直指来人了。 四周一片哗然,毕竟这可是真刀真枪地动怒,围观的人既为牛老二的蛮横行为费解,也为周公子的暴怒惊骇,殊不知,最大的危险,其实是那位看似好脾气的女子。 灼华耐心告罄,随手扔了筷子,不看眼前找茬的人,反而是起身盯着门口的方向。进店之前她就察觉到人群熙攘处有妖气,没声张就是想安稳吃顿饭,可架不住它上赶着来找死。 “周公子,你不要被她蒙骗了!守护神可说了,妖物在此,我们来就是捉妖的!”牛老二大着嗓门吆喝,这下围观的人更是炸了锅,有些甚至对着灼华指指点点的。 霎时间,周宜执剑又上前一步,利刃直指那人咽喉,凛目厉斥道:“牛老二,不许胡说!” “你……”牛老二怒目圆睁,气极又无奈。 灼华不为眼前的争执所动,她看到了贼喊捉贼的人——那位妖被众人抬着,出现在店家门口。他盘腿坐在一块方席上,那及腰的长发裹着红黄相间的布条编纂成缕,盖在周身,从间隙中能看到他污浊不堪的灰布衣服,眉毛胡须也都格外地长,挡住瘦削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从周围嘈杂的声音中,灼华听清了,有人叫他黄神仙。 “大胆妖物,还不现形受死!”那人声音低沉,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而他一开口,四周嘈杂的人的确都噤了声。 灼华清楚,这种也就是在嗓音上施加法术的小把戏,欺瞒凡人还算是好用。如若不招惹自己,自己还能放他一马。 可惜,今天合该是他的死期。 她正要上前,却被周宜伸手拦住去路,看到他犹疑又担心的眼神,灼华按下他的手,不再上前,不疾不徐地发问。 “说我是妖,有何证据?” 不等黄神仙开口,他的拥趸就乱七八糟地开了口。 “你说什么呢,这可是黄神仙,他说的都是对的!” “你还是乖乖受死比较好!” 不过也有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言说是得要一些证据,毕竟周公子可不是坏人,他的同伴又怎么是妖邪? 周宜攥紧了剑柄要理论什么,却被灼华拉住衣袖,他也只得强压下怒火沉默。 门外的黄神仙,似乎是为了维护脸面,这才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瓶子,哑着嗓音又道:“ 现形水,必定让你……额咳咳,”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原形毕露!” 可最后四个字却彻底走了腔,原本低沉喑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引得众人都面目骇然地看着他,毕竟那凄厉的声音,实在跟神仙不搭边,倒是有点像森然鬼叫。 周宜立即转头看向灼华,她嘴角微扬,眼底浮动一丝蔑视,他再清楚不过,这是她作恶成功后的一贯表情。 而她下意识盯着黄神仙眯了眯眼,也让周宜意识到——报复不仅限于此。 与剑拔弩张的气氛恰恰相反,灼华双手背于身后踱着步上前,被愚弄的人们都对她心怀忌惮,都躲着她,似乎她有生人勿近的结界环绕在三步之内一样,唯有周宜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 “巧了,我这里有一瓶神族骨血,刚好也能让妖邪原形毕露。”她悠悠然说着,眼神却越发幽暗,“你我不妨比试一番,黄神仙,可敢?” 四周一片哗然,神族的血那可是没听过、没见过,不过黄神仙倒是他们见过的神仙,但也没见过黄神仙哪次放血给人驱魔辟邪的啊?可由于周宜在此地积攒的好口碑,有些人还是选择先相信她们。 在此地作威作福已久的黄神仙,哪曾遇到敢跟他叫板的?他扫视周遭的人群,嘈杂声声声入耳,却给他听得真切,真就有很多人站在周宜他们那边,居然在议论自己不敢跟她对垒? 原本只信奉他的村落,只因周宜一行人的到来,居然分裂出一部分人不再追随他,这是他万万不能忍的。 本就想借口除妖收拾周宜,自己甚至还想到用法术陷害周宜——这现形水能让凡人生出妖兽面貌,可现在他改主意了。 黄神仙内心狰狞呵笑,周宜似乎很在意这丫头,那就先拿这丫头开刀,以儆效尤吧。 “也罢,今天就让尔等开眼,看妖物如何现形!”他语气不善地说着,一招手,座下抬着的八位壮汉默契转向,扛着黄神仙朝献祭台走去。 围观的人自然也哗啦啦争抢离开,都想占个前排看她们斗法,周宜这才有了跟她说话的契机。 “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害你。” 看他正气凛然的模样,灼华突然想起,在无数次的对峙中,周宜次次都是这般义正言辞规劝自己的,如今两人都跌入凡尘,反倒成了并肩而立的了,此情此景让她生出些熟络的感觉,她讶异地抬了下眉,感叹道:“哦?我以为你背一身法器,是为了降服我的。”说罢,还用指尖,敲了两下他紧握着的剑柄。 看他捉襟见肘想要反驳些什么,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灼华嗤笑一声,先行离开。 周宜无力辩解,自己带武器的初衷,本就是要阻止大开杀戒的她的,可这一路,她的脾气反而好的出人意料……他福至心灵,心道,难不成是她知道自己在戒备,所以故意耐着性子耍自己? 思绪翻飞间,却不察灼华已经走远了。 “周公子,周公子!”店家最后动手晃了晃他,看他回过神才指着外面,“你朋友走远了,你快些去找她吧。” 目送周宜远去,店家才急匆匆地跟媳妇商量,关门闭店,两人结伴也赶去看热闹了。 6. 神迹降临 虽说庆祝仪式聚集了附近几个村落的村民,但架不住场面依旧很寒碜,所谓的献祭台,其实就是一个垒土圆台。不过看得出守护神的信徒们已经尽力了,土堆上还覆了一层颜色深浅不一的木板,让整个献祭台看起来更庄重一些。 就在灼华要踏上近乎及膝高的台面时,却被人群中一人拉住了胳膊,她转头一看,才知原来是翁楚灵。 “哎,你要上去做什么?”翁楚灵气喘吁吁地,一手拉着灼华,一手掐着自己的腰,像是匆匆赶来的样子。其实不止是她,她身边跟着的一男一女,也都是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灼华眼神落在她的手上,心中颇为不悦,她不习惯跟别人解释什么,更厌恶别人无故攀扯她,放在以往,能这般近她身的,早就被掀飞了……可看翁楚灵固执的眼神,似乎自己不说她就不放手了,灼华只得暂且妥协。 “跟黄神仙较量。” 说罢,就要扯走胳膊,却被翁楚灵又抓住手腕,力道甚至比刚才还大,灼华还没来得及发作,余光瞥见匆匆赶来的周宜毫不犹豫抬手便打,口中还急切地讲道:“不许没大没小。” 只听“啪”的惊天一响,让周遭议论的人都收了声,大家都好奇地朝这边看来,翁楚灵紧急后退,还惊讶得用手捂住嘴巴,滴溜溜的眼珠不停打量着面前的两位—— 灼华低头看了眼自己泛红的手背,气绝地斜了眼周宜,生气他不长眼打到了自己,更气自己明明看到了他的动作,却怎么没来得及躲开……这副躯体还是太弱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周宜情急之下又往前伸手,想帮她揉捏下手背,这下倒是被灼华完美躲开了,本来对他态度稍加缓和的灼华,又恢复了初见时的冰冷。 “你最好是。”漠然白了他一眼,灼华就要上台,可又被翁楚灵拦了下来,这下她倒是学会说重点了,压低声音道:“台上的神仙有可能是妖啊!刚才我们在集市上可能遇到了一个小妖,追到附近的神仙洞就消失了,那可就是黄神仙的居所哎!” 见灼华神色完全没有波澜,翁楚灵这才一把揪下腰间挂饰——那是一枚红枣大小的莹绿晶石,急匆匆地展示给灼华看。周宜也适时解释,这是五师伯送他们的寻妖石,感知到妖物存在时,会发出淡淡绿光。 可他们一路走来从未见寻妖石亮过,周宜只当这是五师伯耍他们玩,他的那枚就扔在了包袱里,从未曾佩戴过。现如今,饶是周宜,也盯着那抹诡异光辉看直了眼。 大千世界虽然无奇不有,但妖怪也只是传说中才存在的东西,从未有人真正见过,因此黄神仙和灼华的较量,才能汇聚数百人于此,无它,大家都想看看所谓的妖怪。 周宜好奇妖怪,也更担心灼华,悄然转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对上她幽暗沉思的眼神。 早就知道黄神仙是妖的灼华,自然不会跟他们一样大惊小怪,不过翁楚灵发现的线索,对她却很是关键,“你确定你追的是妖?” 翁楚灵十分肯定地点头。 前不久,她刚一走进集市,就发现寻妖石闪烁,可不等她找到罪魁祸首,就被人撞一个踉跄,那位瘦弱孩童从地上爬起来就跑,翁楚灵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寻妖石被那人偷走了。 也得亏她是个练家子,奋起直追下追上了小贼,可就在到了神仙洞的地界,那半人高的草丛前,那家伙居然就那么消失了! 翁楚灵看得清楚,那人没有钻入草丛,草丛平静的可怕,一片叶子都没有颤动。当她走近,只在地上看到一个胳膊粗的洞,不知通往何处。至于她的寻妖石,正孤零零地躺在洞口。 灼华若有所思地点头,心头有了一丝愉悦,本来她还不想对台上的黄神仙下死手的,现在看来,他真就难逃一死了。为防他们再拦着自己,她也只好耐心解释:“放心,这瓶神族骨血是真的,一定能制服妖族。” 虽说用法术变出物件不需要避人,但灼华为了让话语更真,这才用伸手进袖子,遮掩了一下施法痕迹,拿出一瓶骨血——剔透的葫芦瓶中盛着鲜红的液体,仔细看其中还浮动着细闪。 别说所谓的神血,就连那晶莹的瓶子都是众人没见过的稀罕物,围观的人都唏呵称奇。翁楚灵也瞪大了眼,她曾见五师伯也有一个类似的,被师伯视若珍宝藏着,可现在看了灼华的,才发现师伯那稍有杂质的宝瓶品质根本不算好! 人群中唯一没有表露惊讶的,就是周宜。他目光沉沉盯着灼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那么沉默地看着她转身上台,等她看不到自己时,眼神中又显露一丝凄然。 他其实是在想骨血由来—— 前世的自己在书中记载着,灼华在天界有位徒弟,她不愿多谈,可从侍女口中他得知,那人位高权重且极其仰赖她,周宜记得极为清楚,那两人当时的原话是:就是为魔尊豁出命去,那人也是肯的。 这番谈话是他偷听到的,而且就在那一世,他还从灼华口中得知了另一个事情,不见自己的年岁中,她都是在天界度过的。当时他心绪复杂地问她,在天界会不会孤独,灼华只摇了摇头,并未详说。 是了,天界有个人会陪着她,那人甚至会在她落难之时,送上一瓶珍贵的骨血,又怎么会让她在天界孤独呢?周宜轻声呵笑,复又重重叹了一口气,引得身边的翁楚灵转头看他,不用他搪塞什么,翁楚灵的注意力就被台上的人吸引走了。 “准备好原形毕露了吗?妖孽!”黄神仙说着,一手扶着桃木剑戳地,一手并指指着灼华,也不需要人扶,就那么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施法架势拿捏的极为到位,看着唬人极了。 灼华嗤笑一声,心道这一天经过了太多的波折,以至于被人当着面骂,自己竟然也没有那么生气。也是,何必跟一滩烂肉置气呢? “你要如何施法?请。”对于死者,她一向还是挺礼貌的。 想到自己这具连巴掌都躲不开的凡人身体,灼华调用法力驱动身体,补上了武功这唯一的漏洞。 对方可毫不客气,本来形如槁木的干瘦身躯,动作起来却不拖泥带水,利落极了。快速挥动桃剑向上劈砍,并指后藏着的现形水也扬手一挥,两者相撞间瓶身炸裂,里面褐红浆液迸溅,其中不少直接粘附在剑身。 黄神仙于身后稳住桃剑,剑端向下,滴淌着所谓的现形水。 灼华很是嫌弃地耸动一下鼻子,那味道实在有点太刺鼻了,反正跟饺子的香气截然相反,呛得她眉目紧皱。台下的反应也很大,有人捂住嘴,有人捏住了鼻子,还有人窃窃私语,说要被臭死了…… 噢,原来这是臭。 灼华忖度间,只见黄神仙提着剑就过来了,没等她抬手阻止,那边就先开了口:“伸出你的手。” 闻言,她利落伸出左手,近乎本能地往上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天界小人给她准备的这身衣服很是合身,她不想让那脏污沾上衣服。 对方似乎被羞辱一般登时暴怒,提剑朝她掌心砍下,攻势迅速且力度极重,虽说 只是木剑,但嗖嗖破空声昭示了被砍一定会受伤。 偏偏她伸出去的,还是刚被周宜打的左手…… 幸得灼华提前催动了法术,这才能在剑刃触及掌心的瞬间,翻转手掌,让剑身贴着手掌滑落。就在灼华为手中的黏腻触感表情凝重时,转头却看到了飞冲而来的周宜,他扬手一击,打得黄神仙整个人向前踉跄,手中的木剑也脱手飞出,扎在了台下的地上。 “你!”黄神仙佝偻着腰,正要呵斥周宜,却在看到安然站定的灼华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她为什么不变出妖兽模样! 可由于他背对着人群,那副惊骇模样,没被身后的任何人看到。 周宜抓着她的手腕,想要看有没有受伤,却被灼华无声躲开。现形水的秘密,灼华已经弄清楚了,她躲开也只是不想周宜沾上,否则他当众变成妖兽的模样就麻烦了,可转身就盯上黄神仙的她,却不知此举已经让周宜误会了。 “这下,是不是该轮到我了?”她嘴角微扬,眼神淡然地看着黄神仙。 可就是这种毫无杀伤力的表情,却让黄神仙看出些森森可怖来,他弄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怕,不过片刻后,他就清楚了—— 不再等他表达肯或不肯,灼华翻起左手,五指微拢,凭空催生出一股青红火焰,就在掌心雀然跃动着,几乎是立刻便烧光了掌心残余的浆液,就在四周哗然,吸气声此起彼伏时,灼华拿出骨血扔进赤青炼火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葫芦瓶悬停在掌心,被火舌撩舔着融化。 火焰接触到瓶中骨血的一刹那,便节节攀高,霎时冲天而去,在灼华头上幻化出一条身长数丈的盘卧火龙,捻灭掌心火焰后,灼华掐诀结印,在周遭的惊叹声中,直指黄神仙。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眼见形式不对,黄神仙就要遁地而逃,可随着她手势出动的巨龙,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环住了他,黄神仙低沉的咒骂在炼火炙烤下变成了厉鬼尖叫,灼烧形成的烟雾跟随火龙环绕翻滚,云山雾罩之中,更显场面诡谲可怕。 众人眼睁睁看着黄神仙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可隔着黑烟总看不真切,灼华挥手散去烟雾,不仅方便了众人,也让临死的黄神仙弄懂了她那冰冷表情的可怖含义——那分明就是在看死物时的漠然,也就是说,她出手前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吐出一口血,脱力跪趴在地上,再没法力维持人形,才显出了真身——原来是一条大腿粗的鳝鱼。村民都慌张后退,任谁也想不到,他们参拜了几十年的神仙居然是妖怪!那鳝鱼精挣扎片刻后,便再也不动了。 灼华抬手引龙上天,到达百丈高空后,龙口大张彻空啼鸣,接着火龙奔袭而下,直直朝鳝鱼咬去。在接触到木板的瞬间,火焰肆虐,众人生怕被波及,连忙要逃却发现,火焰只燎烤那邪物所在的方寸之地,其外,生出一股彻骨大风,从台中央掠过众人。 片刻后,献祭台重归寂静,台上的木板被烧出一个黑漆漆的洞,灼华负手而立,环视台下众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跪下,高喊神迹降临,唤她才是真神。 就连她身边的周宜都看呆了,愣怔片刻后才在嘈杂呼喊中缓过神来,只见灼华抽动鼻子嗅了嗅,转头问他:“这股味道,是香吧?” 周宜失笑,仍不忘点头作答:“你说得对,烤鳝鱼的确很香。” 灼华畅然挑了下眉,心道,凡人体会也没那么难懂,自己已经算是学有所成了啊。 7. 妖族同类 可刚等村长出来带头提议,让灼华说些什么的时候,她的目光却锁定在人群最远处的几个行为怪异的人身上,最了解她的周宜一看,就知道事有蹊跷。 “怎么了?”他低声问道。 灼华活这么久,做事向来是特立独行的,突然被人追问,心头涌现的是水到渠成的烦,可想到自己的堕凡处境,她也只得妥协——得试着把死对头看作同伴了。 “叫上你师妹,我们分头去追那几个,他们是黄神仙的妖族同类。” 本以为他会追问更多细节,灼华已经无可奈何地做好准备了,谁知他却只是果决点头,匆忙下台跟翁楚灵耳语。对此,灼华还算是满意。 眼看他们两人已经开始穿过人群开始行动了,百步外的那几个小妖还四处张望,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灼华看了眼热切参拜自己的村民,抬手直指远处,说道:“大家快些回避,那里还有妖物!” 这下不止村民四散而逃,现场叫嚷嘈杂混乱一片,就连被锁定的小妖,也察觉身份暴露,转头逃遁了。 正在尽快前进的周宜和翁楚灵,都不由得转头回望,这般打草惊蛇的举动,着实不该发生在刚才还运筹帷幄着的灼华身上。 “师兄,这……” “别说那么多了,先除妖要紧。”周宜拧眉答道,暂且按下了她对灼华的质疑,两人朝妖族逃逸的方向奔去。 狂奔数里,四个小妖才算跑出一望无际的平原,到了地形更为复杂的树林,它们用专属的咕叽声交流,钻进树林就分头逃逸,大致分为了左中右三个方向。 两人停在岔口处,望着三条道路发愁,他们从未跟妖怪较量过,不知单打独斗能不能行?但情况紧急,也不容许他们细细考量。 “我们一起去追这两人。”周宜担心师妹一个人有危险,便斩钉截铁地拿定了主意,翁楚灵利落点头,两人这就要走。 “等等!”紧赶慢赶追上来的灼华喊住了两人,“这些只是小妖,分头跟踪探得他们的落脚处就是,你们不需要抓住他们,剩下的交给我。” 鉴于先前她的权威发挥,那两人自然很听她的话,来不及再计划什么,翁楚灵赶忙朝左路奔去,周宜目光闪了闪,还是把手中的佩剑给了灼华。 说是要追寻踪迹,可周宜清楚,这话只是说给自己和师妹听的,灼华此去绝对是要擒妖的。 一路赶来已经够累了,灼华实在不想接那看起来就很重的负担,周宜却不容拒绝地把剑塞到她手中。 “权当防身,你要多注意安全。”留下这句话,他就匆忙离开了。 灼华费解地看了眼长剑,刚才自己的卓绝又夸张法术他没看到?怎地还叮嘱自己注意安全,真是无知的凡人。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凡间有种感情叫关心,那是一种看似愚钝却真挚刻骨的体会,不过很快,她就对此明了了。 用法术探视四周,确认没有凡人后,灼华当即调用遁空术,直接凭空出现在拼命逃跑的小妖眼前,修行不过百年的小妖哪见过这阵仗,当即下跪求饶,口中结巴着嚷嚷,求神仙放过他。 “谁派你去庆典的?有什么目的,你最好如实招来。” 在台上时她看的真切,黄神仙快死时,这几个小妖才出现的,眼睁睁看着黄神仙烧死,证明他们绝对不是去救他的。 “神仙饶命!是我们师祖派我们来的,说是——想弄到一瓶神血。”顶着凡人十几岁的干瘦皮囊,这般虔诚又可怜地跪着回话,很容易引起人的同情心。 可惜,灼华不是人,对此生不出半分怜悯。 她抬手化出一瓶神血,高傲地在那小妖面前晃了一遭,语气也带着戏谑:“你是说这个?”见他眼都看直了,这才负手嘲讽道:“真以为天帝的血是好弄到的?你们师祖也是愚不可及,就派你们几个前来,不是送死又是什么?” 说着,背在身后的掌心催动法术,就要给眼前人一个痛快,没成想在起手的前一瞬,她就被身后的冲击撞飞,脱力向前跌去时,那瓶骨血也脱手而出,被一个灰褐身影卷去,灼华在空中翻滚几周才稳住身形,平稳落地后才怒目圆睁地瞪着那道身影。 与黄神仙化形越变越狼狈恰恰相反,那身影在云雾缭绕见,化成一位须发全白的臃肿老者,他嗓子中发出非人的嗬嗬两声,才转换为爽朗的笑声:“巧了,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惜你还是笨了点。”捏着手中的骨血,他发出胜利者的嘲讽。 见灼华死死瞪着自己,他脸上的笑容顷刻消失,阴沉狠戾地判定:“天帝骨血?哼,怕是你这种江湖术士,连天帝的名字都不清楚!” 不久前的斗法对垒他已经知道了,可只权当那是障目之术,骨血什么的,他不信。神族就是最顶级的存在,眼前的年少丫头,又怎么可能拿到神族的血? 灼华冷哼一声,似是被这嘲讽气急了,不假思索便辩驳道:“天帝锦泽,你听说吗!” 这话一出,遁形在不远处的灼华真身看得清楚,那位师祖瞪大了两枚细缝眼,他看了看灼华,又看了看手中的骨血,写满复杂情绪的脸上,更是笼罩了一层惊惧,堂堂千年大妖,竟被一个名号威慑得话都说不出! 灼华心道,锦泽这次算是没骗自己。 天帝的名号响彻万古,却在妖族没什么威慑力,他们只认锦泽这一位神,毕竟,锦泽可是主掌妖族修炼飞升的唯一正神。此事也是闲聊中,灼华听锦泽提起的,那时锦泽想送自己灵宠,还许诺说他能送上最好的灵宠,言语闲谈中,灼华才得知,他是妖族唯一供奉的天帝。 前不久被锦泽坑,现如今也该自己坑一坑锦泽了。 灼华真身抱臂倚靠在树干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臂弯里的剑鞘,冷眼静待这些妖物去坑他们的唯一信仰。 “你到底是什么人!” 妖物愤怒又惊诧地发问,却动作轻柔地把骨血揣进怀里,腾空后的双手向天高抬,幻形出的灼华脚下地面开始躁动,准确来说跟沸腾了 一样翻涌,定睛一看,原来是数以万计的鳝鱼破土而出,彼此撞击的啪嗒声不绝于耳,那股腥气也直冲天际,假灼华捂住口鼻,东倒西歪地跌倒,顷刻就被鳝鱼浪潮吞没。 师祖呵笑离开,“谅你也逃不出我徒子徒孙的攻势,权且困你在此罢。” 看着大妖离开,一直隐遁着身形的灼华由衷感慨,法术的确能在凡间纵横天下,可面对这种对方数量众多的消耗阵势,赢是能赢,但却不是大获全胜,只因她法术不可再生,耗费一分就失去一分……想到这里,她表情阴沉了很多。 抬头望天,灼华盯着自己仇敌的方位,攥紧了手中的长剑,片刻后却森然一笑,对自己允诺道:“待本座重归天庭,定然大开杀戒,戮尽满天诸神。” 那一天,不会远了。 她能察觉到,师祖正带着骨血朝妖界奔去,这种稀世罕有且跟锦泽有关的物什,他们一定会上交给妖王处置。届时,她就能找到妖族结界供大妖出入的薄弱口,到时穿过薄弱口进入妖界,借由它们的飞升通道回天庭,也就近在咫尺了。 其实收获远不止于此。 灼华想,妖王绝对不敢欺瞒,定要把骨血上交锦泽。彼时,他就会得知自己对他的利用,这算是自己对“好徒弟”的首次报复,她要亲手敲响对他复仇的警钟。反正要想通过妖族回天庭,是怎么都瞒不过锦泽的,那倒不如早些通知他,或许还有解。 收回神游的思绪,灼华也清醒意识到,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法术虽可确保自己独步天下,可进了妖界才是真正的试炼,自己要留足实力以防不测。至于神界想要怎么对付自己,她打算静候锦泽前来,等他为自己补全缺失的认知,那时再做计划也不迟。 首次迎来光亮的人魔交界处,亮堂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重归黑暗,好在有微弱的月光撑着,才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灼华环顾四周,听着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与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走向一望无垠的魔界深谭。 站在水边忖度半刻,她决定不回去,当即席地而坐,闭目打坐。 凡人又吵又嚷,还很喜欢对自己盘问,她不喜欢。独处间,也能好好思虑一下复仇计划。再者,大妖行进的速度极快,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想,按照这个进程,锦泽很快就能来赴约,那自己干脆在这里等着算了。 虽说生就天赋异禀,但她从未曾松懈过修炼,打坐修习已经是刻进骨血的事情了。可打坐时差点一头栽倒,今天是头一遭…… 这副不争气的身体!气得她握拳捶在草地上,寂寥夜晚中,除了那声沉闷的声响,就剩她沉重的呼吸声了。手撑地面要站起身时,她摸到了身侧冰凉的长剑,这才想到了周宜。 “我可真是仁慈,真该让他带着记忆堕入凡尘的,让他这位战神也尝尝这种无奈!”她气恼地说着,耳朵却先一步捕捉到异样,身后的草地竟然有响动,本想抬手施法,却想起日后要去妖族闯荡,法术不能滥用,只得起身亲自去查看。 8. 荒野孤童 长剑出鞘的铮鸣,划破了冷寂的深夜,灼华拿着剑拨开草丛,于月辉投射在树叶间的斑驳阴影下,看清了一位抱腿蜷缩着的孩童。 见来人不是兽面妖物,那孩子立马跪在地上祈求,说她没有坏心思。可扬起的脸上却没多少害怕,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凄然,这让灼华心生疑惑,只觉这孩子胆子还挺大的。 “深更半夜的,你到这里做什么。”就连灼华这个来此一天的外人,都知道这是神仙洞地界,妖物的地盘,平白出现一个小丫头,着实让人奇怪。灼华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道:“别跪了,先起来。” 小姑娘亦步亦趋跟着她走出树林,两人停在不起波澜的潭水边,鉴于在这里有打坐栽倒的“壮举”,灼华另寻了一处乱石堆坐下。小姑娘胆怯的不得了,双手互相紧扣着,局促地站在灼华右后方,时不时偷瞄一眼灼华。 “你们凡人……”察觉失言,灼华立马改口,“你们不都是有家的吗?你为什么不回家?” 虽然不懂人间情感,但灼华对天道却了解得透彻,但凡有点觉悟的种类,神、魔、妖、人都不例外,同族都会庇佑年少的同类,人这种最讲情感的,自然也不会例外。 只见小姑娘叹了口气,声音小小地说:“我没有家。” 灼华好笑地反问:“总该有父母吧,难不成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放眼诸界,也就只有神魔两界是灵气聚化而成,真正意义上的没有父母。 “我娘死了,我爹要把我卖给别人,所以我算没有父母。”她没了刚开始的羞涩,回话也流畅起来。 反正晚上横竖也没什么事,灼华只当跟她闲谈是解闷了,就彻底放下了戒心。 “那不是挺好的?无父无母最是自在了。” 刚坐下还拘谨着的小姑娘,诧然抬头,她可从没听过这个说法,无父无母不该是世间最惨的事情吗?听她不解反问,灼华理所当然地回答:“无父无母的人多了去了,我们也都好好活着呢。” 敏感的小姑娘找到了共同点,眼神都亮了,她前探身体诚挚地问:“姐姐,你也跟我一样?” 灼华点头,转头有些浮夸地长叹。 “何止,你现在流落荒野虽然条件艰苦,但还算是自在,可我生来就有一个宿敌,后来又来一个,两个整日叫嚷着要杀了我,我只能屈居一隅,万分小心。” 隐去她们的神格身份,隐去一隅其实是万万顷疆域,隐去万分小心是指天庭众人整日提心吊胆,灼华觉得自己概括的也没什么大错。 藉由这“完全一致”的悲惨身世,两个人的谈话倒是顺畅很多,聊熟之后倒是小姑娘说的多,灼华只安静听着。 不知过了多久,明月高悬天际,灼华打了个哈欠,小姑娘看了便提议是该休息了。 “休息?我不需要休息,你休息吧。”彻夜长聊后,灼华自己都没发现,她语气都柔和了很多。 谁知道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指着她反驳道:“姐姐,我看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疯狂眨眼就是困了呀。” “是吗?”灼华小声念叨一声,不等再说什么,肚子就咕噜噜叫了一阵,她捂着肚子看向小姑娘,“这也是要休息?” 小姑娘连忙摇头,心中感叹这位姐姐真惨,怎么饥饱都不知道?如此想着,就从背着的小口袋里掏出两个黄澄澄的果实,低头打量片刻,才把右手的塞给灼华。 “姐姐,你只是饿了要吃东西,喏,这个可以吃。” 生性多疑的魔尊,自然有自己的考量,她掂量着手中软哄哄的果实,不假思索地说道:“我要吃你手里的那个。”看她神色犹豫,灼华就以为自己猜对了,那个更好。 小姑娘想解释什么,却被灼华抬手阻止,进行了强制一换一。这样还没完,灼华等亲眼看着她吃完后,这才用袖子擦了擦果子,有样学样咬了一口,下一秒就立马吐了好几口。 “呸呸呸,这柿子怎么这么难吃?”她抱怨道,顺手就把柿子扔进面前的潭水里。 小姑娘无奈笑着:“姐姐,其实我给你的那个是甜的,不过你居然知道这个是柿子哎!” 灼华无奈挑眉认栽,只说她在手帕上见过这东西。送手帕那人——也就是周宜,给她讲过这是柿子,凡人祈求事事如意的象征。每一世他不远万里到达魔宫,总会给她带些稀奇物件,还会给她讲物件的意义,也有给她带过糕点之类的吃食,可惜神不食五谷,她根本尝不出味道。 现在想来,若是自己有味蕾,若是周宜真给自己带这么难吃的柿子,保不齐自己又要当场大开杀戒了……灼华忍笑摇头,被小姑娘追问怎么了,她却只说没什么,随口转移了话题。 “为什么会把好的给我?” 问的是面前的小姑娘,灼华心中却浮现岔路口前的周宜,面对危险,他也把佩剑给了自己,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没有神力的凡人,不该先求自保吗?是什么驱动他们做出这种近乎蠢笨的行为呢?灼华想不明白。 “姐姐,这是关心,我关心你所以才会对你这样。”小姑娘看她仍旧费解,心中更是戚然,看来眼前的人根本没感受过温情,才连关心都不清楚,想到这里,她尽量细致地补充道:“你饿了,我把东西给你吃,你吃饱了我就开心,就这么简单。” “自己吃饱岂不是更开心?”灼华皱眉反问。 小姑娘笑着摇头:“看喜欢的人吃饱,比自己吃饱还开心,我娘就总是把好吃的给我,我觉得跟姐姐聊天很开心,我很喜欢姐姐,所以愿意把东西给你吃。” 这么一说,灼华就懂了,不止懂了柿子,还懂了周宜,他被忽悠着以为喜欢自己,也难怪会把武器送给自己。 可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 “那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初次当人的灼华,根本不知道这个话题对于并未及笄的孩童来说,是有多超标。 小姑娘为难半天,掐着下巴沉思,双手抱头沉思,抓耳挠腮沉思,最后算是想出了个让灼华忍俊不禁的回答。 “愿意把好柿子给你,就是喜欢吧?要是愿意给你一百个柿子,那就是很喜欢很喜欢了。” 直至此时,灼华才对她的孩童身份有了深刻的认知,才后知后觉自己算是在为难孩子。敷衍她快去休息,灼华自己坐在石头上,盯着远处仍旧在浮沉着的柿子发呆,等到眼睛酸涩到难以聚焦时,她也躺在早已睡熟的孩童几步开外,沉沉睡去。 在疲累与饥饿的双重加持下,灼华 直接昏睡到第二天天光大亮,还是小姑娘摇晃她,才把她唤醒的。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师祖位置,发觉他已经穿过妖族结界后,灼华畅快地起身活动着筋骨。 小姑娘跟她提议去山里采果子,还跟她说山里有颗柿子树,果子特大特甜。心情愉悦的灼华当即就答应了,她倒是要尝尝,所谓好吃,究竟是怎么个好法。 听到山路奔波,她眼神就停留在周宜那柄长剑上,重是真的重,拿起来也真不方便…… “姐姐,要不我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吧?省得拿着费劲儿。”小姑娘挠着头提议。 “算了,被他知道怕是要生气,我还是拿着吧。”灼华看得出,周宜似乎挺爱惜他这柄剑的,最后还是带着走了。 在蜿蜒山路中奔袭数里,小姑娘健步如飞,跟新身体融合只有一天的灼华可累坏了,最后还是动用了法术,这才神色泰然地走到百年柿子树下,一看小姑娘要自己爬上几丈高的树,灼华担忧地按住了她。 “答应我,这里发生的事情,不许跟任何人说。”灼华神秘兮兮地说着,小姑娘重重点头,却不解她要做什么。 下一秒,在法术加持下,两人凭空稳稳上升,就像脚下踩了平地那般稳当,看小姑娘要尖叫,灼华朝她嘘了一声,顺便放慢了一些上升速度。没一会儿,小姑娘就适应了,激动又稀奇地四周探看,等她惊喜劲儿差不多过去了,灼华问她哪里的柿子好吃,两人这才开始采摘。 得益于默契的配合,不一会儿她们就摘了十几个软柿,到底还是习惯脚踏实地的凡人,小姑娘婉拒了灼华停在空中吃东西的提议,两个人还是落了地。 堕入尘世的第二天,灼华觉得,这天在她漫长厚重的神生中,已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笔—— 鲜甜的味道在嘴里迸发开来,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瞬时充盈整个灵魂,灼华觉得自己此刻才算是活了过来,作为一个曾被她厌弃的凡人,活了过来。 喜怒不形于色的魔尊,不察之下笑出声,那抹笑意是发自肺腑的真挚—— “这柿子也太好吃了!”她少有地睁大了眼睛,眼神也不似往常那般彻骨冷冽,而是瞬间明亮起来。 身旁坐着的小姑娘跟着笑,跟着感慨:“野外能吃到这些,是真的好吃,不过要我说,最好吃的还是店里的饭。”在荒野流浪很久,她时常想着各式菜肴,哪怕是炒青菜也是好吃的,更别说一年才能吃一顿的饺子。 徜徉间小姑娘说出了心声,灼华即刻转头,认真又好奇地复述道:“饺子?”手中的柿子顿时没有什么吸引力了,她想起那盘饺子!不知那又是什么味道…… 此时此刻,她突然很想回去,想回去找周宜,让他带自己去吃饺子。 “等我的事情了结,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有人会请我们吃饺子的。”灼华面带笑意,满是期盼地说着。 小姑娘愣了一下,想明白眼前的姐姐不是一般人,一定能保护自己不被她爹抓走时,她这才释然点头,跟着呵呵傻乐。 沉醉于眼前和未来美食的灼华,却不知道,周宜在寻她的路上,已经快要找疯了。 再见面,迎接她的非但不是美食,反而是万年老好人周宜的竭力控诉…… 9. 争吵 人总是喜新厌旧的,灼华深刻意识到了这点,一整日都以柿子果腹,她傍晚就有点吃不下了,小姑娘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就在这日睡前,承诺明天带她去更荒的山里摘别的东西吃,对此灼华欣然答应了。 躺在稍稍倾斜、覆着一层细嫩绒草的土坡上,灼华抬头望着天际繁星,不曾想脚下的风景竟也如此壮丽。鉴于对小姑娘卸下了所有戒备,灼华也不再担忧什么说错话被笑话,坦荡说着自己的感触。 “或许我已经懂了,为什么短暂又充斥着疾苦的生活,仍有人会安然过着,因为总有这般宁静美好的景要去看,总有好吃的要去吃,”灼华映着月辉的眼眸闪了闪,“或许还有重要的人要见。” 落入凡尘之前,她只接触过周宜这一个凡人,安然活着也说的是周宜。 曾经每次见到周宜,她都会问他一个问题:活这一世,感觉好吗?他每次都说好。这让灼华很是费解,总觉得自己把他打傻了,人间就是一苦旅,他竟然甘愿如此…… 现在她却以小窥大明白了,切实体会的欣喜无法言表,无法说与别人听。或许现在的自己去跟魔尊灼华描述柿子的美味,曾经她仍会费解,甚至会以为自己是个疯子,也许周宜就是在诸般奇妙体会的加持下,才那么喜欢他凡人的生活吧。 懂却也不全懂的灼华,怎么也想不到,对周宜来说,让他忠于苦旅的原因只有一条…… 第二天一早,听小姑娘说那地方偏远,人迹罕至但有各式各样的果子,沿途也有不少好吃的,灼华也探查到师祖停驻在妖王山不动了,心道反正不急,妖王听闻异样也得有时间接受,就拍板去那里,两人就上路了。 有昨天赶路快要累死的前车之鉴,灼华干脆在柿子树下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长剑搁置在这里,一身轻盈地出发了。 这一天比前一天还累,但小姑娘的确没有说谎,两人一路边走边吃,酸的拐枣,甜的桑葚,苦的杜梨,辣的辣木荚……小姑娘带着她,把各式各样的味道尝了个遍,用灼华的话来形容,这一天让她受益匪浅。 可忙了一天,竟还没到所谓的野果山谷,最后实在累的不行了,两个人决定先睡在这里,明天接着赶路。灼华是铁了心要去那山谷看看,可又不愿错过沿途的百般风味,只得放弃法术,真正一步一步穿行在林间。 别说灼华累坏了,一向睡眠浅又机敏的小姑娘,忙了一天后躺下就呼呼大睡,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两个人还是呼吸平稳地睡着。也得益于灼华选的好地方,茂密的树叶把阳光遮了个彻底,透过叶片的斑驳光线,根本无法唤醒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夜间穿林寻觅着的人,衣服早就被露水打湿,寒凉浸透了潮湿,也早就侵入了心扉,周宜的心是凉了又凉。 每前行一步,他都期盼有奇迹发生,能见到熟悉的身影,可两日遍山搜寻毫无结果,就连一向积极乐观的翁楚然,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闷头拼命找人。 在翻过不知道第几道山岭后,周宜不小心踩到密实堆叠的落叶,夹杂着露水的落叶极其湿滑,一个滑移间,他赶忙勾住手边的树干,这才稳住身躯,长时间的不眠不休再加上这一遭,让他眼前一黑,只得缓缓蹲下去喘息缓气。 可就是这一蹲,才让他寻找的眼界豁然开朗,一眼就看到了晦暗密林中的那抹亮光。 四五十丈的距离,周宜觉得自己仿佛走了十年,除了盯着眼前,他再无心关注别的事情了,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奔到仅离那抹亮光百步外,周宜总算看清了,那就是灼华! 他脱力跪在地上,地上的树叶被碾得发出簌簌声,掩盖了他抽动的鼻息,周宜大梦初醒般弯腰闭眼,大口喘息着,尽量平复自己不匀的呼吸,也试图安抚自己后怕又担忧着的心。 稍加平复后,周宜湿着眼眶看向不远处的人,这才看到,她仰面躺着放置在肚子上的手中,各还紧紧攥着一枚大青枣,他摇了摇头,百感交集地笑了一声,用手背蹭去脸颊滑落的泪水,他这才扶着地站了起来。 这次的异动吵醒了小姑娘,她整个人一颤,看到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正要开口尖叫,却被周宜赶忙摆手打断了。 周宜给她举了举手中的长剑,又戳了戳自己的心口,小姑娘这才明了,这柄剑原来是他的。在周宜的示意下,她悄摸摸起身,跟他走去一边。 听她细细道来,周宜才知道灼华这两天的行程,以及她到底过得什么日子,满眼心疼地看了眼灼华,片刻后才转头轻声言谢:“贺晴,我替她谢谢你,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贺晴诚挚又懵懂地摇头:“我喜欢这个姐姐,所以不辛苦的。” 不过接下来,贺晴眼神有些无助,时不时地看向灼华,似乎有些难言之隐,自己不好意思说可偏偏倚仗的灼华还没醒…… 周宜打量着她衣衫褴褛,脸上手上都是细小的划伤,新伤叠着旧伤,一脸与年纪不符的沧桑,便察觉她或许是被迫隐于深山的,于是放缓语调,柔声问道:“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虽说自己前路如何尚未可知,但把贺晴带回去,给她谋个安稳生活还是能办到的。 终于,贺晴脸上的无助一扫而净,她立马就要跪在地上,周宜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小声嘱咐她不用感谢自己,正好翁楚灵也从后方赶到,他就叮嘱师妹先带贺晴走,自己在这里等灼华醒来。送她们翻过山岭,周宜又原路返回,守在灼华身边。 紧绷着的情绪放松后,汹涌的疲惫就席卷而来,就在他倚着树干也快要睡过去时,灼华却蓦地惊醒,与贺晴骤然惊厥不同,她是自内心深处撼动一下,整个身躯还是岿然不动的。 是了,那瓶骨血已经穿过飞升通道了! 她难掩激动地睁眼,余光却瞥见身侧出现了个陌生的身影,几乎是想都没想,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催动法术,掀起周遭的树叶朝那人飞快袭去,枯叶如刃,甚至传出嗖嗖破空声。 万千叶刀直扑面门,周宜反应已经算快了,闪身到一旁抽剑不断格挡,叶剑相撞时还发出清脆的铮鸣,周宜心下一惊,分神间看到自己原先倚靠的树干,早已被嵌满了原本脆弱的枯红树叶!叹服于她的能力,周宜也丝毫不敢懈怠,闪转腾挪地躲避。 那边的灼华也飞快翻身站起,施法的双手架在 身前,脸色凛然严阵以待,却在漫天红叶中看清了来人,就在此刻,周宜的视线也正好迎来,四目相对间,他没有错过灼华一秒柔和的眼神。 她右手往上一抬,方才裹着凌厉杀意的树叶,满天飘飞,顷刻间洋洋洒洒上飞后跌落,再无先前的攻势。 “周宜?你怎么来了。”灼华似是愉悦地挑了下眉,跟他对视一眼后,就低头在地上找着什么。 今早对她来说可真是喜事连连,锦泽就要收到消息,周宜——这个会带自己吃好吃的人也来了,灼华心情的确很好。可那两颗青枣可是自己昨天特意留的,方才施法时不得已随手扔了,不找到那哪成。 仓促搜寻的灼华,丝毫不察周宜已经快被气疯了,被她的问话一激,那更是气上加气。 他快走几步冲到灼华身边,直接拉住她的胳膊,强迫弯着腰的人望着自己,看着诧然不解的灼华,他几乎是咬着牙回答她的问题。 “我怕你出事,你知道我担心了你多久吗?” 愤然怨怼的语气,却向灼华传达错了意思,被她理解为周宜就是小看她的能力,这是灼华怎么都无法忍受的。 灼华好笑地皱眉,更是疑惑。 “担心我?你不知道我的本事?”用力挣脱却没挣开他的手,灼华心中顿时火大,语气也不客气了起来,“就刚才的一幕,我不收手,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周宜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路的辛苦搜寻不被理解,全然的怒气夹杂着无力上涌,他顿时头昏脑胀的,再加上看她不断挣扎着要远离自己,诸多加持下,一向理智克制的人,说话也开始不择言。 “你要是真有通天的本事,又怎么会落入凡尘,为什么又会受伤!”他向上举了下灼华的手,推搡间她衣袖滑落到肘弯,露出了白皙小臂上的斑驳伤痕,那都是林间穿行时划伤的,直到他说,灼华才发觉自己真的受了伤。 看她清澈惊讶的眼神,周宜的满腔怒意却突然熄火了,想起贺晴跟他说的那些,周宜知道很多事情她都不清楚,强横无敌的魔尊外表下,却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心性。 罢了,自己不该跟她置气的。 周宜眼神复杂地放开了手,灼华活动着手腕,后撤一大步,冷哼一声呵道:“归根结底还是小看我,来来来,我们不如打一架。” 默念一遍静心咒,周宜才摇头婉拒。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他黯淡如死水的眼眸低垂,叹气一声才望着不远处又道:“贺晴跟楚灵在那个山顶等你,我们走吧。” 稍加思索,灼华才想明白,原来小姑娘叫贺晴。 谁知灼华却只让他先走,周宜再无心神去辩驳此举缘由,可谓是心灰意冷地离开,灼华在原地搜寻,等找到两枚青枣后,这才嘴角携着笑踏上归程。 虽说周宜回去什么都没说,但翁楚灵和贺晴都看得清楚,知道两人或许争吵了些什么。贺晴虽然小,但见过周宜望向灼华那满含情愫的眼神,再加上清楚灼华近乎空白的交际手段,心道自己总得做些什么。 于是,在看到灼华身影时,贺晴就迎了上去,拉她去一旁说话。 10. 天神窥伺 翁楚灵看到眼前的格局,恍然发现,最是珍视灼华的周宜居然跟她保持着距离,而且脸色难看的很,再望着远处的那两人,才算是心知肚明。她忍笑拍了拍周宜的后背,收获一个警告般的眼神后也不怕,只循着师兄飘远的眼神望去。 原来,又在看灼华。 “快说谢谢我。”翁楚灵清了清嗓子,肩颈紧绷着,姿态突然端得很是高傲。 周宜不悦瞥了她一眼,自己这个师妹时不时会发疯,这他是知道的,原本看在她帮忙找人忙了两天的份上,他不准备说什么抨击她的言论的,为了不驳她的面子,耐着性子问了声:“什么?” 本来跟他并肩的翁楚灵,快速往前走了两步,转身神秘兮兮地回答他:“你会感谢我的。” 察觉到什么的周宜突然慌了,他上前要拉住翁楚灵,奈何她跟脱了缰的野马一样,直朝灼华那边狂奔,周宜望而却步,只能怔在原地叹息。 罢了,罢了…… 他走去一旁,在半人高的石头上抱臂坐下,思绪远不及外表那般平静,他就怕翁楚灵跟灼华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可也不好追过去,只得任其发展了。 听到脚步声的灼华抬头,正好看到飞奔而来的翁楚灵,视线越过她落在独自倚坐的周宜身上。贺晴喊着翁姐姐,问她怎么突然过来了,翁楚灵只说没什么,察觉到灼华远眺的目光,这才尽力修缮自己师兄的形象。 “那什么,师兄就这样,平时孤傲惯了,经常一个人独坐沉思呢。” 灼华有些不信,挑了下眉,才轻声开口:“是吗?我怎么感觉他像是在跟谁置气?” 贺晴和翁楚灵对视了一眼,显然都在为这话吃惊,不是因为她的猜测,而是因为她的错而不自知…… 与灼华相处两天的贺晴,知道灼华在人情世故上很无知,说不准伤害了谁也没反应过来,显然眼前的周宜,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而翁楚灵的判断更为简单:自己师兄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寻她,找到人了非但不高兴,脸色还差到了极点,那肯定就是跟灼华闹矛盾了嘛。 “姐姐,你刚刚跟他说了什么?”贺晴到底跟灼华更熟一些,先一步开口,翁楚灵也好奇地等她回答。 灼华对人世不熟,但对局势的判断还是异常毒辣的,瞬间捕捉到话中的另一层含义:是自己惹周宜生气的。 她疑惑沉思两秒,斩钉截铁地回答两人。 “绝不可能。” 可见她们两人都一言难尽的表情,灼华决定放下固执,姑且信任别人一次,便把方才的经过全部讲明,任她们二人评判。 刚一说完贺晴就要说什么,翁楚灵却抬手按住她肩膀,说道:“让我先来跟她说些事情吧。” 相处的时间不多,但翁楚灵却看得明白,眼前这位绝世高手有着匹配实力的傲气,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单纯,她已经知道了别扭的原委,但在如何给灼华讲明,又不让她反感上,还是花了些心思的。 “毫不夸张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按道理我们的确不该担心你,可世事无常总有意外发生,你两天没回去我们自然会担心你,我这个只见一面的人担心你,更别说与你称得上是老相识的周宜师兄了。这两日他不吃不喝也不休息,发了疯一样找你,找到你后有些口不择言,还请你多担待。” 本来说到这里已经够了,翁楚灵看她若有所思地望向周宜,便又加了一句:“贺晴没见过周宜,可灼华你看不出来吗?他憔悴了很多。”这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她担心灼华无法察觉,索性干脆挑明。 很会看眼力的贺晴也跟着点头:“姐姐,我比你早醒一些,他为了让你多睡一会儿还不让我打扰你,他对你真的很好,绝不会看不起你什么的。” 原本她们以为,天性倨傲的灼华会再辩驳些什么,到时候她们给灼华个台阶下,劝好灼华,周宜就更不是问题了,那一切就皆大欢喜了。 可现状却出乎她们的意料—— 灼华沉默片刻,她虽然无法为那些话语中的诚挚打动,但却找到了个奇异的角度量化痛苦:两天不吃饭,只为了找自己,那他的确很重视了,归根结底还是自己误会了他。 “我知道了,此事是我错了。” 坦荡认错,让翁楚灵和贺晴都惊呆了,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灼华也没为她们的呆滞讶异,只朝她们点了点头,讲道:“先送你们回去,我会去跟他道歉的。”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她挥手就送走了两人,直接送回周宜的家。 对消失两人毫不察觉的周宜,故作镇定地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等来人近在身边时才转头,却不曾想来人竟然是灼华,他惊讶地眨了眨眼,眼神躲开她朝一旁飘忽时,却发现那两人不见了。 “她们两个——”周宜噌地起身,紧张地四处张望,手甚至都按上了剑柄,俨然一副随时要出手的模样。 “我送她们回去了。”灼华说着,转头望向西北方。只有她知道,那是妖界的方位,也是锦泽来的方向。 是的,锦泽已经来了。 这也是灼华要尽快送走她们的原因,已成凡人的自己对峙锦泽已经要全身心戒备,她们留在这里只会平添祸患,说不准会被锦泽施加什么法术或禁锢,刚被锦泽摆了一道,她绝不许这种事情再发生。 其实不止翁楚然和贺晴,眼前的周宜也得走。 比起旁人,周宜耐心多了,他只疑惑地看着灼华,并未开口问什么,就那么等着她自己往下说。 “周宜,刚才是我误会你了。” 不知何年何月,她游荡人间时,看到过两国言和的情形,两方都互赠礼物以示诚意,她想自己道歉也需要送些什么,聊表诚意,可自己身无长物…… “这两枚青枣送你,算作赔偿。” 她低头看到手中的物什,再不舍也得送出去,眼下哄走周宜最为关键。虽然不清楚天界要怎么对付自己,但灼华总觉得,不让锦泽见周宜为好。若是被天界赶了先,唤醒周宜,那自己就成了任人鱼肉的存在……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一直愣怔的周宜,在手中被塞了两颗青枣后才清醒了过来,他按住灼华的手,顺势翻转又把枣放回她手里:“我不要你的东西,我也不需要赔偿,你跟我回去就好。” 灼华拧着眉,不容拒绝地推回他的手,顺带把青枣塞给他,看着他犹豫不解的表情,这才无奈承诺他道:“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虽说她还跟平时那般平静,但周宜总觉得她眼神中平添一丝急切,看来,眼下不是个深究的好契机。 “好,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攥紧手里的赔偿,周宜又沉声说:“一个时辰,你不回来我就来找你。” < p>感应到危险近在咫尺,灼华连连点头,挥手送他离开,根本来不及想,所谓的一个时辰,到底是什么意思……传送法阵消失的下一瞬间,已经有个身影立在了她身后。 “师尊,近来可好?” 锦泽悠长缓慢的声调传来,灼华转身,只见他面容舒展,穿着与自己相同料子颜色的衣服负手而立。 微风恰时吹过,拂动灼华的衣角与发丝,和煦日光明亮温暖,虽然锦泽感觉不到,但仍为见到想见之人而心旌动摇,只觉现下,什么都是美好的。 回应他的,是灼华的一声冷呵。 虽然失去了魔尊本领,但她万年来深藏不露且疏离的眼神,在锦泽看来与曾经别无二致,可今日他却心头烦躁,只因见过她别样的眼神—— 自打穿过妖族飞升通道下凡,他就一直在监视这边,她与凡人的交谈言语,锦泽一清二楚,最让他心生妒恨的,还是周宜。明明周宜才是她万万年的宿敌,她为何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甚至还送他东西?想到两人交叠的手,锦泽的目光又沉了沉。 锦泽想不明白,但清楚眼下不能跟她生气。其实,自己向来不愿惹她生气的。 “师尊唤我来,是不是……” 锦泽话说一半,灼华不耐烦,抬手打断了他。 “本座不曾唤你,你也不要再叫本座师尊,若说先前还有些微情分,那么在万晨殿的一遭,已经让其荡然无存了。”灼华眼神更为凌厉,“更何况,本座际遇如何,你不是清清楚楚吗?” 被当着面斥责,锦泽也不恼,只抿唇点头。他清楚,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被呵责也是应该的,也就是灼华现在实力不济,否则还会跟自己多费这些口舌?必不会的。 若仍是孩童样貌,那他原地罚站的姿态,或许会让灼华心生怜惜,但看着眼前这欣长身形,表情深沉的锦泽,灼华不能有半分懈怠,只觉得危机四伏。 “那我效仿师尊,也给您道个歉。”锦泽清楚这话意味着什么,灼华上句斥责自己窥伺她,那自己就认下了,可有些话总归要说明白:“到了妖界我才探查这边的,师尊布下的天罗地网还是厉害的,我平日根本无法做什么。” 不曾想,灼华不仅不为恭维所动,还干脆挑明了一个锦泽未曾言明的事实—— “堂堂天帝,本座可不信你没那个本事,之所以从妖界屈尊下凡,或许是想避人耳目吧?”灼华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 锦泽愣了下才叹笑道:“所以这还不够表露我的诚意吗?师尊。” 妖界是锦泽的下辖之地,他经由妖界来此,不会被天界察觉。也就是说,他是瞒着满天诸神,专程来见灼华的。 打破了他似是而非的遮掩,灼华利落回答:“远远不够。” 诚意一文不值,至少对她来说毫无用处。 “那么,请师尊指点一二。” 看灼华不似方才那么生气了,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锦泽背在身后的手,摩挲着方才从树干上取出的一片红叶,途径灼华与周宜对决的地界,他便随手拿走了一片,留作纪念。 灼华却不作答,转身就要走。 锦泽赶忙开口叫住她,无奈却也不得不承认,在与她的对峙中,自己从未占据上风过……哪怕是想听她求一下自己也不能,尽管已经沦为凡人,她总能维持原先的孤傲。 11. 重操旧业 其实两人都清楚,灼华知道他为何而来,锦泽婉转一番,也只是饱含私心任性了一把,可惜她并不买账。 锦泽轻叹一声,认了输。 先前在无关痛痒的事情上,她会由着自己,可自己前不久才背刺了她,她这样也不奇怪。 “师尊,天界正在筹谋——制服你的计策。当然,他们已经成功一半了,剩下的……”看了眼灼华,发觉她不再似方才那般防着自己,锦泽这才缓步朝她走去,“剩下最关键的,就是找到唤回周宜仙君的法子,再通过他,对付你。” 虽说这是周宜最后一世,可唤回天界成仙却不那么简单,每次周宜死去后的轮回,都是经由灼华之手的,这次灼华陨落,谁也不好说如何唤回周宜,都怕万一周宜先死了,却仍旧被凡人灼华扣留,那就麻烦了…… 把全部的计划和盘托出,锦泽也差不多走到她身边,如同往常在天界那般的距离,之前灼华不回话,他就会动手拉她的衣摆晃晃。锦泽清楚,那得益于他当时的孩童样貌,更得益于灼华再无敌手的好心情,现在哪怕只有一步之遥,他却也不敢那么做。 只能耐心等着,等她说些什么。 灼华轻笑一声,转身迎向风,这样就不会被吹乱头发。 “不是他们,是你们,先前你的所作所为,当本座忘了不成?”灼华语态严肃,但面色平静地说着,凝目看锦泽释然地长出一口气,她不悦地“啧”了一声。 锦泽的确一直等她提这事,跟在灼华身后万年,也让他对灼华行为做派了解的透彻:能这般平静说出此事,那就证明此事在她这里算是翻篇了,哪怕是暂时的,他也认了。 “不要放松警惕,本座早晚会报复回去的。”看向远处的灼华目光幽深,锦泽从来都弄不懂她在想什么,只叹道:“师尊向来都是如此坦荡,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不在乎灼华在看什么,假装自己不知道那是周宜他们离开的方向,只专心看着灼华。 听到他的话,灼华转头,说不清是不悦还是不解,反正蹙了下眉,沉吟片刻才开口:“你真是我见过最复杂的神。” 忠于自己吗?不,他才帮着诸神重创自己;可他忠于天界吗?也不是。 饶是心性足够机敏的灼华,也看不懂他到底要做什么,不过无所谓,她无意深究他的心绪。此程相见的目的,其实在他赴约的那一刻,就达成了,至于窥得天界计划,则是意外之喜。 “是吗?”锦泽脸色明亮起来,清浅笑着追问:“比周宜仙君如何?” 灼华摇头:“在这一点,他是万万比不过你的。” 不说现在凡人周宜,哪怕是曾经的战神周宜,他的心性也是单纯的很,好懂极了。万万年以来,灼华就没少骗他,抛去势均力敌的打斗,只要用上心眼,那灼华就未尝一败。 想到这里,灼华顿时福至心灵,她想,自己或许找到了跟周宜相处的万金油——骗就完了。虽说回归神位后,他在凡间的记忆都会恢复,但那时自己已然找回躯体,已经不怵跟他决斗了,大不了到时让他几招就是。 心神愉悦的灼华抬眼,发觉锦泽的表情也和煦极了,他这种非和周宜比的事情没少出现,她只当锦泽把周宜当做榜样,每次都会感叹,天界还是有慧眼识珠的人的。 “本座的躯体在哪?” 这是灼华第一次对他发问,却一如既往让他为难,既想随心直接告诉她,但锦泽又不得不多方考虑。 半晌,他终于想好了。 “我不清楚。”他答道。 灼华若有所思地点头,锦泽本以为她信了的,没成想她说出的话,却让他除了沉默,无可辩驳。 “锦泽,你也很不擅长撒谎——”说罢,她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胳膊,可被手中实打实的触感惊到话语骤停,表情顷刻严肃起来:“你为什么用真身下凡?”她先前只当眼前人是幻化的身形,而非真身。 天界有严苛的规定,绝不许诸神用真身下凡,否则有可能扰乱人间,以至于引来杀身之祸,就像当初被天雷惩罚的始神和魔尊一样。灼华第一次知道这条规时,又气又好笑,谁成想不察之下居然成了反面榜样?还被万神以此为戒……可一想始神跟自己一样遭此一难,也就平衡了。 锦泽却对此很是无所谓,他低头看着搭在自己腕际的手,心中暗暗窃喜,也尽量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这是我对师尊最大的诚意,怕你怎么也不肯原谅我时用的,”说到这里,锦泽眼波流转抬眼看向她,右手覆上她的手,掌心细腻的触感顷刻充盈心扉,见灼华没有躲开,他更是开心,“师尊还是疼我的,先一步原谅我了。”锦泽眼神微动,瞥了眼平坦山巅边,笑意更甚。 殊不知,灼华安然不动,是因为正在透过他的手,感应自己的躯体在何处。 从锦泽先前的拙劣谎言,她弄懂自己的躯体一定离他不远,现在摒弃所有法术窥探,她只凭借触摸去追索,探得那股魔尊伴生的魔气时,灼华发自肺腑地笑了,她已经确定了躯体的所在。 这抹笑意落在锦泽眼中,诚挚动人,落在周宜眼中却变得异常刺眼。 原来匆忙支走自己,就是为了见这个人吗?这个跟她情意相通之人?周宜顿悟,那个在天界与她相伴的,或许就是眼前的俊秀男子吧…… 一路奔袭而来都未产生的疲惫,都在此刻尽数倾轧而来,喘不上来气倒方便了周宜屏气凝息,他静静转身离开。殊不知灼华为了接触锦泽敛去了所有法术,对周围根本没有丝毫警觉,他哪怕不收声,灼华也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 锦泽却对他的到来一清二楚,虽说灼华随后就撤走了手,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是喜欢灼华的,不管周宜落凡与否,也不管周宜与灼华打斗得多凶,锦泽都当他是自己的仇敌,在仇敌面前有这种亲昵表现,锦泽很是畅快。 “行了,你快些回去吧。” 灼华认真催促他,毕竟若是被其他神仙抓住锦泽真身下凡,治他个罪,从他手里带走自己的躯体怎么办?比起别个,灼华还是更看重自己这个“叛徒徒弟”一点,况且,她也没忘之前答应了周宜,得早些回去的。 “师尊,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锦泽认真起来,他想,只要灼华说,那自己一定会去竭力办的。却见灼华摇头,只说要他快些回去,再无拖延的借口,锦泽只好转身离开,仍旧按来时路回去。 到底是法力充沛的天神,数千年大妖要奔波两天的路途,锦泽不出半柱香就完成了。施加法术的双眼,看到了顷刻紫红一片的天边,灼华就知道锦泽回天界了。 至此,她才步履轻松地下山。 之所以没用法术遁走,只是因为她想起那棵柿子树,不知回去还能不能吃到柿子,干脆采些回去。不曾想,竟在柿子树下遇到了周宜。 “哎?我不是记得把你送回家了吗?”灼华唤停百步外的人,边上前边疑惑地问。 周宜在归途上 越走情绪越坏,突然被灼华发现,他下意识就是想快步遁走,却不想,脚力再快也快不过她的法术,下一瞬,就跟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灼华撞了个满怀。等他想停住时已经晚了,下意识侧头不想撞到她,却眼睁睁见怀中人化作白烟,即刻消散。 微凉的烟云掠过面颊、指缝,微薄的寒意倒让周宜顿时清醒了。 “你怎么了?”灼华抱臂站在一旁,相当不解。 “没事,迟迟等不到你回去,这才回来找你的。”周宜庆幸,自己算是缓过神来,否则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定要被她察觉些什么的,“既然你都回来了,那咱们就走吧。” 看他心不在焉的,灼华就不再直白拆穿他拙劣的谎言——哪有找自己却见到自己要跑的?她让周宜在一旁休息,等她摘些柿子再走,等提着十几个柿子落地,周宜却仍旧沉思着什么,丝毫没注意她的动静。 灼华放下袋子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枚黄澄澄的大柿子,迎上他惊讶的眼神,她笑叹:“算作报酬,待会儿你要请我去吃饺子的。” 用法术幻化钱币什么的不是难事,但她也得看了钱币到底长什么模样才行,尘世中很多事情也是这样,她得需要有个人给她打个样,无疑,周宜就是她最好的人选。 方才面对锦泽时,她已经想明白了,要想尽快适应人间,最好的办法就是骗周宜。先前她也没少骗,至于在感情上的蒙骗,那面对轮回百世的周宜,她也是信手拈来的。如今,也就是重操旧业而已。 如此想着,她更是大胆了起来。 “你知道贺晴跟我说了什么吗?”灼华卖着关子。 周宜很是配合地说不知道,但其实看到她落在柿子上的视线,他就知道灼华要说什么了—— 两个时辰前,刚回到茅屋院中的周宜,就被翁楚灵和贺晴围住,翁楚灵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她们三人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贺晴眼更尖一点,一下就看到了他手中攥着的青枣,才吃惊感叹,说这是灼华最喜欢的东西,竟然给他了。自然,也把用柿子解释喜欢的事情告诉了他。 其实周宜和翁楚灵都听得出来,小姑娘这是在安慰他,周宜心意微动却也不敢奢想什么。 思绪回笼,眼前的灼华也开了口。 “她说给人一百个柿子就是很喜欢的意思,所以……”话语未尽,但灼华示意般地看了看周宜手中的柿子。 当真听到奢望都不敢奢望的话语,周宜反倒是宠溺又无奈地笑了,他觉得灼华还不是太清楚情爱之事,这般言语也只是不谙世事的瞎说,故意曲解道:“就对我只有这么一点喜欢?要不把所有的柿子都给我吧。”说着,就要去拿她脚边的细麻袋子。 灼华眼疾手快地推回他的手,登时不悦,皱起眉头婉拒说:“那还没到这个程度,”推拒完才意识到不妙,便立马补充道:“不过你是这世上,唯二能让我送东西的人了。” 本来只是一句找补的话,灼华以为他会悄然揭过的,没想到周宜却认了真,他似喃喃自语般复述道:“唯二?”心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他在猜另一个人,是不是山巅那位矜贵男子。 灼华早已起身,还提着袋子走远一步,这才揭开谜底:“嗯,另一个是贺晴,她对我那可是很好的。” 周宜这才开心笑着,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言说两人早些回去,他带灼华去吃饺子。归途中,灼华多次婉拒他帮忙的提议,执意独自提着袋子回去,周宜无可奈何,只得随她去了。 12. 活神仙 原本两人是打算直接去饺子店的,可奈何灼华前两日在献祭台出尽了风头,在村民中的名声也如越酿越纯的美酒,俨然成了大家口中的活神仙,两人刚一出现在村口,就被人嚷嚷着围了上来,从一开始聚集十几人,眨眼间就成了几十人,困得两人寸步难行。 周宜虽说伸手虚拥着她,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总会有人攀扯到灼华。 灼华哪见过这个阵仗?漫长神生中,也没多少人敢围攻魔尊的,虽说她现在法力了结这些人是轻轻松松的,可灼华也清楚,这些人对自己也没太大的恶意,实在不好发作。 “各位!”她从一位小孩手里夺回衣袖,耐着性子高喊了一声,周遭嘈杂声很快止住,她按下周宜横在自己身前的手,顺势把麻袋递给他。 周宜紧张坏了,他生怕村民惹恼了灼华,现下她又腾开手,难不成是要大开杀戒了?灼华发觉他警觉的眼神,这才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多想。 “各位来找我,想必都有事情要求我,”随着,就是一声叠加一声的应和,灼华点头摆手,等周遭静下来后才又道:“实话说与诸位,我专为诛邪除妖而来,所以寻常人家不被我找上,还算是好事。” 听到这里,不管旁人怎么想,周宜才算是长出了一口气,不是动手,他就放心了。 “哎呀,神仙您这是说——”一个白须老者登时瞪大了眼睛,喘了好大一口气才说:“除了妖邪您不管别的事情?” 灼华从这话中品出一丝说自己无能的意思,这她怎么肯干?当即回复自然不是。眼看身边围着的人又要热闹拉着自己许愿,灼华紧急后退,这一退倒是退到了周宜怀里。 “不过诸位要想清楚,到底是除妖还你们太平日子重要,还是帮你们做些小事重要。” 对于务实的村民来说,没什么比太平日子更重要的了,先前虽然有黄神仙罩着,可年年也需要献祭几个人去祭祀的,围着的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由那位老人来问:“活神仙,那我们还需要每年出人祭祀您吗?” 没太懂他的意思,灼华看向周宜,这才发觉两人离的很近,而且他表情很不自然,灼华往外走了一步,周宜这才找回理智回答他们。 “乡亲们,黄神仙是妖所以要吃人,但灼……她不是,不需要献祭也不需要供奉,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 听他说完,灼华也懂了所谓的祭祀,就是送人给妖怪吃,想到那种血淋淋的画面,她嫌弃地皱了下眉,正好周宜话音刚落,她就又补充一句:“各位要是知道哪里还有这种祭祀的事情,尽管告诉我就是。” 她不是扮演正道人士上瘾了,而是在筹谋一个无伤通过妖族结界的主意:经过追击鳝鱼师祖的行程,她发现穿过妖族结界需要以修为为代价,穿过结界要丧失千年修为,也就是说,她可以制服一个千年大妖,用法术嵌合穿过结界,那时损的是大妖的修为,而她只需要付出一部分法力嵌合肉身与妖兽就好。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到时要用法术轰碎妖界结界薄弱处的,上次布下天罗地网时,她顺势探查了妖族结界,哪怕最脆弱的部分,也得用去她一半法术……。布下天罗地网,已经让她的法术丧失快半数了,现在有途径节省消耗,她求之不得。 村民们连连点头,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周宜拨开人群带她离开,走前还不忘叮嘱他们,要是有什么线索就去他家。经过这么一遭,两人也只得放弃去饺子店,先回了家。 当晚,灼华还是吃上了心心念念的饺子,是周宜让翁楚灵出去买的。 与柿子的清甜不同,饺子沁入心脾的鲜香,让灼华隐匿在昏黄烛火下的眼神顿时明亮,比起单独在贺晴面前有什么说什么的坦然,她此刻却克制地不表露什么,毕竟一桌子的人,她不想大惊小怪被人笑话。 贺晴可自在多了,她大快朵颐地吃着,边吃边感叹,还得是饭好吃。翁楚灵心疼地不停给她多拨饺子,生怕她吃不饱。灼华不紧不慢地吃着,也时刻观察着局势,看翁楚灵三番两次这么说,她也跟着往前一推陶碟,有样学样地提议道:“我也吃不完,给你分一点吧。” 可周宜看得出,她很喜欢吃,此举也只是在下意识模仿翁楚灵,就不由分说地推回她的盘子,把自己没动的饺子送给贺晴,语气柔和地宽慰灼华:“你吃你的,她够吃的。” 灼华突然想起,周宜似乎两天没吃饭了,现在又把饭给贺晴,他真当自己还是吸仙气就不死的神仙吗?便一声不吭地夹起一枚饺子,递到了周宜面前。 他可不能饿死,死了的话自己倚仗谁去? 别说周宜愣住了,剩下的四位也都长大了嘴巴,贺晴被呛到,一溜烟跑出屋咳嗽去了,翁楚灵借故去看她也跑出了屋,剩下的王龙王凤兄妹二人聪明一些,也都端着盘子逃也似的离开,灼华疑惑看着那些人离开,回头却又往前送了送筷子。 可周宜仔细一想,她根本不懂人情世故,哪会知道这种动作是亲昵的意思呢?先前还用柿子衡量跟自己的感情,可感情之事是能那么丈量的吗?当然不是。 周宜想,她初到人间,做出这些啼笑皆非的事情似乎也不奇怪,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打击她勇敢迈出的第一步。如此想来,就凑近衔走了饺子,眼神故作放松地盯着灼华,似乎她做得事情没有一分不妥。 殊不知,此举为日后的他,埋下了多大的惊喜。 “我不饿,你快吃你的吧。”周宜立马催促灼华,后者看他吃了些东西,应该也饿不死了,这才放心开吃。等她吃完和周宜结伴出门,夺门而出的四个人才匆匆回屋,贺晴和翁楚灵这才继续吃她们的饭。 灼华不知道可周宜清楚,晚饭吃多了不是那么容易睡着的,就喊她去外面逛逛,走着走着就到了那日初见的地方。 日暮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天际,也不知是不是毗邻魔界的原因,潭水边的温度降得很快,就连对外界感觉迟钝的灼华,都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周宜本想提议回去,可看她丝毫没有这个意思,甚至越走越兴奋,也不好开口。 自从见了灼华,他就有满腹疑惑,一直没有机会问,现在终于有机会了,他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该问她怎么受伤,还是该问山巅的人是谁;该问她日后有何打 算,还是该问自己以后能不能跟着她……最后,周宜只是沉默。 灼华向来喜静,甚至可以用少言寡语形容,再加上现在正在沉思制服大妖的事情,不察两人行进半晌却一句话都没说过,等她差不多敲定计划后,才发觉四周静得可怕,就连周宜,也不知道板着脸在想什么。 “既然你有所谓的通关手册,那你应该知道前几辈子,你都在做什么吧?”灼华主动开口,这也是她第一次对凡人周宜曾经的过往产生兴趣。这种事情对魔尊来说,太过无足轻重,但对现在的灼华来说,听听也无妨。 听到问话,周宜后知后觉轻笑一声,朝远处的石堆扬了下下巴,边往那边走,边回答她。 “我的人生差不多都是那样,平平安安长大,外出闯荡一遭,然后做些什么等一辈子走到尽头。” 两人相对而坐,只不过灼华落座的石头要比周宜的高一些,所以他看灼华,得微微仰起头。 此刻他看着灼华,心中暗暗期盼,期盼她问些什么。 “所谓闯一遭,就是去找我吗?”灼华语气平淡,但总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心中有些滞塞,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只当是晚饭吃多了,有些卡嗓子,却并未多想。 周宜郑重点了点头。 其实每一辈子他都是慢慢觉醒的,慢慢意识到自己似乎非要去哪个地方,一步一步接近目的地时,他又会在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上一世的自己,留给下一世自己的东西——上面没有记录别的事情,密密麻麻写的全是灼华。 翻阅先前好多本手册,得到好多世代的经验,周宜扪心自问,这辈子的他算是幸运的,没有去闯九死一生的魔界,就见到了灼华。 可近几日的事情,特别是山巅上的所见所闻,让他心中怅惘起来,不由得反思审视起自己的感情:见到她心中怦怦狂跳,那是喜欢无疑了,可这份喜欢从何而来呢?到底是这辈子自己的喜欢,还是被通关手册中的绝笔所感染而承继先辈的意志呢? 他想不明白。 灼华却弄懂了一个问题,她知道自己的呼吸不畅究竟是为什么了——那其实是一种惋惜。在她看来,除去闭关休眠的始神,周宜和她都是诞世之神,哪怕堕入凡间,他也该有除了情爱外的成就的,可转念一想,他现在这样不还是因为自己? 不对! 灼华突然意识到,前四十四世的确是她去找周宜杀他的,可自己收手后,他却又花了十二世跑到魔界找到自己,那十二世她甚至都没见过周宜,再见面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找自己。后来换了法子折磨周宜,她才把那种执着说为喜欢,可那份执念到底是什么呢? 真相未明,但她清楚,周宜的这份执着跟她的诡计没有半分关系。 难不成是跟自己敌对有执念,堕为凡人还想着跟自己较量?灼华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别说凡人周宜,就是曾经的仙君,他也未曾主动挑起过一次较量,都是自己先发难,他迫不得已才出手的…… 她也想不明白。 皎皎月光下,相对而坐的两人各有各的沉默,都困顿于各自的终极难题。 13. 孤灯鱼囊 “所以你在这里,岂不是又要去找我?”最后先放下的还是灼华,想破头都想不明白的问题,她就不再执着了,等日后周宜身归神位,自己稍用计谋诓骗他,会得到结果的。 “是,可未曾想天随人愿,居然让我在这里遇见你了。”周宜表情放松,发自内心地感慨着。 灼华无奈嗤笑一声,心道何来天随人愿,漫天诸神不都站在你的身后?可没必要跟沦为凡人的他置气,她很快平复好了情绪,语气却夹杂了一丝凉意:“以往我们见面后就分开了,这点,你的书中应该有记载吧?” 这话听得周宜心凉,不安地觉得,灼华可能要走,但还是老实点头。 “这次你也见到了,我遭受重创流落凡间,所以如果可以的话,你我同行吧。” 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周宜,听到这番话,自然是开心的快要跳起来,回答的也是干脆利落:“当然可以!反正我的前世都是见你之后再无别的事情,然后寂寥而终的。” 灼华浅浅的笑意突然消失,转化成个肉眼可见的无措,她原本以为,周宜拜别自己后,都是回去娶妻生子了的,可怎会如此?毕竟尘世凡人最看重婚配嫁娶,他怎么不按惯例行事? “为何不跟常人一样娶妻生子,了却余生呢?” 或许是跟周宜熟了起来,也或许是知道周宜不会有什么心机手段,灼华干脆开门见山地问他。 “心中只放一人就够了。”他再认真不过地看着灼华,“书中记着,见到你之前我总也不信什么宿世缘分,更不信有你这么一个人存在,可当真见到的那一天,曾经虚无的感情终于有了依托,再也无法忽略消散了。” 看灼华复杂的神情,周宜只当她已心有所属但不知道怎么婉拒自己,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这才找补道:“放心,我不求你给我什么承诺的,也不会要求你做什么,喜欢我也好,喜欢那人也罢,都是你的自由……” 与详细记录流传下来的,还有一小行的遗憾感叹,是上辈子的自己留下的,哀叹没有亲口诉说过喜欢。周宜现在可以心安理得地说,这一世,他办到了。 “等等!”灼华抬手打断他,不解反问:“我喜欢那人,那人是谁?” 周宜此时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但为时已晚,对上灼华警觉且绝不松懈的眼神,他只得坦诚相告,说了山巅之上的所见所闻。 谁知灼华听了却释然一笑,摇着头表示他大错特错了。 “喜欢他?他可是重创我的共犯,我怎么会喜欢他。”灼华想起自己被血迹浸透的心口和那场酣畅淋漓的背叛,心道自己倒也没有那么大度,能在被背叛之后喜欢上锦泽。 “那你——怎么给他牵你的手?他还亲昵地喊你师尊什么的……” 话问出口,周宜才懊悔不已,自己现在这番追问到底的架势,实在是太小气了。可没一会儿他又说服了自己,不抓住这个机会发问,这将是自己心中永存的死结。 这话更让灼华感觉好笑了,可又碍于不能透露牵手背后自己的真正目的,她干脆决定用行动回答,直接朝周宜伸出了手:“牵手是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吗?你想牵的话,手给你。” 看着肤白如雪的纤纤玉手,周宜攥了攥放在膝头的手,不知道该不该握上去,更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何种举动在凡间算亲密举动,比如喂饭……比如牵手…… 犹豫间,行动当先的灼华就拉起了他的手,鉴于手掌没有周宜大,所以只能牵着他的手指,拇指指腹还在他手背上按了两下,剩余的四指与周宜微曲的手指扣在一起,气氛旖旎间,周宜的身体比他先做出了反应,缓缓握住了那微凉细腻的指尖。 灼华却相当不解风情地追问:“你看,牵手又不是什么大事。” 周宜嘴角上扬着笑,附和她说的对,仿佛刚才质问此事的人不是他一样。那话他忘了,灼华可没忘。 “再说,他叫我师尊,也只是叫叫而已,你想叫尽管叫就是。”灼华也看明白了,比起追根溯源的解释,似乎直接行动,也能让周宜安心,牵个手而已,一个称谓而已,随他去就是。 其实,此事要是解释,还真有些解释不清,灼华是真的教过锦泽,可碍于两个人对立的身份,这件事情灼华从不承认,锦泽也从不明说,本来相安无事着的,可不知哪天起锦泽的筋就搭错了,竟敢在天界唤自己师尊……,现在想来,灼华还是有些头痛。 周宜的表情顿时微妙起来,不知何时变换手势,已经把灼华的手攥在了自己掌心,他揉了揉她虎口的位置,沉默半晌才说道:“可我已经有师父了。” 看灼华无奈耸肩,不用听他就知道,灼华下一句话一定是那她就没办法了,于是周宜抢了先。 “你有师尊吗?” 灼华愣了一下,下一瞬,立即冷着脸抽回自己的手。 虽然被捂着手暖暖的很舒服,但她是真没想到周宜竟然如此胆大,还想让自己认他做师尊吗?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晚,灼华再没跟周宜说过一句话,当然,那句斥他做梦除外。 风餐露宿了两日,灼华早就接受了最差的人间开局,以至于真睡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之上,舒服之余反而辗转反侧到睡不着,心头烦闷,灼华干脆起来走走。 整座小院有三个茅屋,最大的正屋住着所有女眷,周宜和王龙去了院子左侧的茅屋,右侧的茅屋里是灶台饭盆等杂物,灼华左看右看,那都不该去,干脆就推开门出了院子,伴着月光又往潭边走去。 晚间跟周宜来这里,看着平静幽深的水面时,她就想到了关乎捉妖计划的关键一物——孤灯鱼囊。 制服大妖不是什么难题,可要想法术嵌合,必须得保证到达妖族结界前,大妖是活着的,除了用法术禁锢妖灵外,孤灯鱼囊是最好的盛器。 魔界外的这万顷水域,其中情况极其复杂,生存着各式各样的妖魔,凡人自然对此无可奈何,更别说研究这些妖魔了,但灼华清楚,不同妖魔有不同的本领,其中有些甚至能在助自己一臂之力。 孤灯鱼,就是这片水域中一种头前悬挂一盏昏暗明灯的凶残鱼种,满嘴獠牙,身形恐怕有周宜整个院子那么大,张嘴别说吃个人,就是二十个捆在一起,也是它一嘴的事。孤灯鱼囊,说的就是它头前悬挂的明灯外面包裹着的一层透明组织。此鱼囊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最主要的是,鱼囊可以困住万年妖灵而不被妖物毁坏,是制服大妖后,最好的收容物。 身为魔界之主,她之所以对这种小事心知肚明,那是因为魔界风靡过一段时间的孤灯鱼囊,玩法更是简单,捉妖物缩小后放进鱼囊中看它们相互搏杀,由于其透明的质地,可以提供清晰的厮杀过程,相当契合酷爱杀戮的魔界传统,只不过由于魔界妖物难得,所以这种玩法只供少数能力高强者消遣,灼华跟着近身手下看 了不少场,比起观看搏杀,她倒是更好奇那鱼囊。 此事流传出去,不说年年,天天都有给她上供孤灯鱼囊的,后来过了新鲜劲儿,灼华就勒令手下不许再送这些没用的,可那时她魔宫仓房中的鱼囊,怕是存了有上万张…… “啧。”灼华看着寂寥水面,心道孤灯鱼不会被自己手下赶尽杀绝了吧?当初嗤之以鼻的玩意儿,现在居然要自己亲自去摘,想到这里,她又重重叹了口气。 这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她不能驱使周宜去,水中妖魔猖獗,灼华有源自魔尊的法力护体,妖魔自然要避开她走,可一旦凡人落入水中,对水中妖魔来说,就是一顿开胃小菜,必不能活的。 灼华眼睛一眯,当即下定决心,趁着周宜不知道,她现在去取了鱼囊就是,不然又要跟他纠缠不清,反倒麻烦。 催动法术施了个避水术,她想都没想就纵身跳入水中,看似漆黑幽深的水面,却在入水后霎时透亮,最起码在月光的映照下,清澈极了,就像一块泛着莹莹蓝光的宝石。 可此时不是欣赏奇景的时候,灼华直奔水底而去,孤灯鱼最喜潜底畅游,再加上它那枚人头大的明灯,其实并不难找。灼华往下游了十几丈,早就到了月光无法企及之处,她施法让眼能在黑暗中视物,也正因此才发觉,周遭巴掌大的獠牙小鱼,都在略过她向上游去。 有法术加持的双眼即刻锁定了一抹光亮—— 一片黑暗中的点点绿光透着诡异,可灼华立马反应过来,那不就是翁楚灵的寻妖石! 来不及多想她怎么跟来了,灼华赶快朝那处奔去,法术快她一步到达,先化出结界护住了水中的那位,等着灼华赶到时,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那人被团团鱼群环绕着围了起来。 到底是魔尊,她随手挥动面前的水流,那些鳞片反着冷冽光辉的鱼就如同通了人性一般,按照灼华挥动的方向结群离去,末了,她算是看清了来人。 “我说,你怎么跟我来这里了?”她语气很是不悦。 上了岸后,法术散去,灼华衣襟全然未湿,周宜却从头到尾湿透了,他抬手拂去脸上的水,比灼华的不悦还要不悦。 “说好了一路同行,你怎么抛下我跑了,你刚刚是要去哪里?” 灼华被倒打一耙,气得冷笑一声:“独自行动是怕你跟去受伤,怎么成抛下你了?” 关心的本心周宜相信,但他更相信她有很多事情瞒着自己,因此情绪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那你好歹也要告诉我一声,突然消失会让我担心。” 灼华忍了又忍,还是忍下了那句自己实力超群,不需要他关心的事实,先前为此吵过一次了,她不想再因为这个起争执。她依稀觉得,在有些事情上,或许不能跟周宜对着干,不然好脾气的他也会顷刻变脸。 “好,下次我一定告诉你,现在我要去找一个东西,那很危险,所以你还是在这里等着我为好。”她难得好声好气地说话。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 周宜想都不想就拒绝,这可把灼华气到了,她威慑力十足地眯了眯眼,盛敛着怒火的眼眸死死盯住周宜:“去去就回,你怕什么?”近乎不耐烦的语气,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了。 周宜却突然泄了气,方才咄咄气势顷刻消失,说话声都几乎听不真切,但灼华听得很是清楚—— “我怕你扔下我跑了。” 14. 杀意 她无奈叹了口气,心中的气也顷刻消散,再也发作不起来了。看着浑身湿透的周宜,就那么无奈又倔犟地盯着自己,灼华开诚布公地叹了一口气,罢了,也怪自己没有跟他讲明状况,自己怎么会弃他而走呢? “周宜,我……” 灼华刚要开口,却见周宜无可奈何地低了下头,用手又抹了抹脸颊,朝她走来。 “或许你忘了,但没所谓,我记得很是清楚——”周宜用幽怨的眼神盯着灼华,灼华从未见过他这般冷冽的表情,哪怕是堕凡之前,仙君周宜眉目间总是有一丝温润的,这话让灼华心中无措,不知周宜要说什么,只见他扯着嘴角嗤笑一声,才又说道:“每世我去找你,最后都是你催促我离开的。” 灼华疑惑地歪了下头,眼神兀自凝重,口中喃喃道:“……是吗?” 这种小事,她还真有些记不清了,可走到面前的周宜却主动回复她。 “是的,所以分别的情形一世又一世地折磨着我,直到死亡来临的那天,但是这辈子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了,无论你用什么借口、什么手段,我再不会跟你分开的。” 这辈子是他最幸运的一世,周宜自从认清此事后,行为决策就大胆了很多,因为在他看来,这世就是天赐的良机,让自己能和灼华在一起,若是这辈子都把握不住,那他就要烧毁所有的过往记录,下辈子为妖为魔,再不涉足红尘了。 此番深情剖白,让灼华听了心情复杂,想开口替自己辩解并不是要抛下他,带他下水除了多消耗自己的法力,再没别的用处,可满是理智的话到嘴边还是变了—— “……罢了,那你就跟我去吧。” 横竖也浪费不了多少法力,哪怕浪费,也算是给自己的报应,灼华妥协了。 周宜这才释然笑了一下,朝她伸出手,迟缓地察觉自己手上全是水,想要收回手,灼华却主动牵上了他就要退却的手,与先前那次牵手相仿,却又不同。 这次温热的成了灼华的手,周宜的手浸透了寒气,相触刹那让灼华眉头微蹙,周宜想要松开她的手,却被灼华冷静的声音打断—— “别动,结界成了你在水下才会安全。” 施法结束后灼华松开了他的手,周宜跟着她走到水边,两人就要踏入水中时,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唤。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周宜诧然转头,才发觉来人是翁楚然,而她身后,还跟着那位乞丐样貌的王龙。两人匆匆跑到她们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灼华眼神从翁楚然身上转移到王龙身上,自然看到了他手中拿着的柴刀,平静地问:“我猜你也要去?” 王龙连连点头,灼华深吸一口气,拉着周宜就往一旁走去。 不用灼华说,周宜就知道这有点过分了,正准备说他去劝她们,只见灼华转头望了眼天边,不容拒绝地说道:“她们不许去,你也别去了。”一看他立马要反驳什么,灼华这才承诺他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只要你提,我会实现你一个愿望。” 这承诺看似分量很重,但灼华再清楚不过,周宜不是那种得寸进尺且贪得无厌的人,他能提出的要求,大概不会危及自己的性命,只要不涉及生死,灼华就都能接受。 “此话当真?”周宜当即追问。 眼看就要天亮了,孤灯鱼只在夜晚出没,灼华不想再拖,便有些不耐烦地点头:“你慢慢想,等我回来告诉我就行……” “不,我已经想好了。”拉住要走的灼华,周宜话音刚落,灼华就转头看着他,狐疑地挑了下眉:“愿闻其详。” 周宜几乎按捺不住上扬的嘴角,晚间还在酝酿的小心思,没成想这么快就迎来了契机,他很难不为此开心,知道灼华耐心不多,他也就不卖关子了。 “我要做你的师尊,唯一的师尊。”他笃定地说,似乎坚决到不接受任何别的反驳。 出乎意料的灼华愣了一下,咬着嘴唇嗤笑一声,就要抽走被他拉住的胳膊,期间还甚是不解地拧眉望着他,不懂为什么他对师尊这个身份如此执着……可问题是,她自诞生就身份极其尊贵,何曾屈居人下?只是个称谓也不行! 挣开他的手后,灼华后退一步冷嗤道:“那你就跟我下水吧。” 她抬手潇洒一挥,周宜周身浮动的微光即刻消散,接着她看着周宜,身体直直向后倒去,砸在水面的身体却未掀起半点波澜,就如同穿过薄雾一般潜入水中,周宜匆忙追去,只见水中的飘逸身影直奔深渊前去。周宜想都不想,跟着纵身潜入水中,左手掐着避水诀,朝灼华消失的方向赶去。 翁楚然和王龙一见这情况,也都想都不想就要往里面跳,可王龙毕竟不是练家子,翁楚然就拦了他一下,她背上有两把小臂长的剑,她拔出一把递给王龙,叮嘱他察觉情形不对就立马回来,安置好后,她也才掐着手诀跳入水中。 可情况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岸边有魔尊催动法术的迹象,水域中的妖魔都朝圣似地奔袭而来,这其中的鱼类不管大小,一概都是满嘴獠牙的猛兽,有些灵智稍开的就环伺在灼华身边,似讨好般游来游去,另外低能一些的就在这片水域四处游荡,遇到凡人只身跳入水中,那些低等猛兽就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悬停在十丈外的灼华就那么看着,她眼神中杀意尽显,凝神望着突然热闹的岸边,这一刻她是真的起了杀心,坠入凡尘的落魄打击她忍了,现在不知道周宜撞了什么邪,为什么要试图折辱自己?真真是找死。 兽群翻动间,一汪刺眼的红晕开,在月光的映照下,那片原本莹蓝的湖水成了浅红色,异动中央的那抹红还在翻滚着往外弥散,场面诡异极了。灼华周遭环绕着的猛兽也有些躁动,都欢腾地游着,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那血不是周宜的。 灼华 不满意地摇了摇头,没想到周宜功夫还是可以的,他和翁楚然以凌厉的劈砍对抗着已然疯狂的兽群袭击,可又能抵抗到什么时候呢? 她随手拂动身边一头妖兽,滑腻的触感在掌心擦过,得了命令的妖兽顷刻直奔兽群而去。其实不止那一条,她身边的妖兽即刻出动,全都加入了那一场搏杀。 大批出动的妖兽扰动水势,犹如一阵大风自背后袭来,灼华的衣摆、长发全都往前浮动,随波跃动间,就如同一朵活了的玉兰花,周宜从兽群缝隙看到这一幕,心中如是感慨道。 他不恨灼华,哪怕亲眼看到她正在置自己于死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呢?周宜轻笑一声,不敢懈怠片刻继续投身搏杀。 可有了高智妖兽的加入,方才对峙的僵局很快被打破,它们夹杂在群起攻势中偷袭,还会声东击西,虽然周宜和翁楚然互相为对方守着后背,但仍旧抵挡不了越发接近的兽群,一个恍惚间,周宜就被一个蛇形妖兽在左手腕咬了一口,身后的翁楚然也被小妖啃出几道伤口,他一气呵成地把她推上水面,总不能两个人都死在这里。 翁楚然本不想走,却被周宜重重打了一掌,无奈只能飞快游去岸上,跪趴在岸边咳了好几口,她才找回一些神志,立马转头回望,水面血水翻涌着犹如沸腾一样,妖兽跳出水又跌落在水面的啪嗒声不绝于耳,腥气扑面而来。她惊得捂住嘴巴,一旁早早上岸的王龙更是跟傻了一样跌坐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被魔尊选中的那条妖兽,摆动着腰肢游回灼华身边,行至距她一臂远处紧闭着的嘴巴缓缓张开,吐出一口血水,血气弥散开来又即刻消失,可灼华看清楚了,那就是周宜的血。 心绪浮动间,她余光扫到了脚下的一抹光亮,转头看到深渊中亮着几盏微弱的光——那不就是孤灯鱼。 她从不面临抉择,也没什么能难倒她的,灼华当即奔着孤灯鱼潜行。 就要无力拼杀的周宜,身上伤势越来越重,可就在长剑脱手前一瞬,周身再度现出一层华光,一股力量沁入心扉,刹那间温热略过全身,周宜后知后觉,自己湿透的衣服居然也都干透了,伤口还是痛的,但那些妖兽再伤不到他了,不止如此,有了灼华的法术护佑,妖兽四散而逃,眨眼间周宜身侧再无一物。 被翁楚然和王龙拖上岸,周宜虽然疼得呲牙咧嘴,但却由衷笑了一声。 翁楚然惊讶地瞪大眼睛:“师兄,你是不是疯了?伤这么重还笑?” 周宜随手扔了长剑,捂住左腕的伤口,这才反驳道:“心愿达成我能不开心吗?” 另两个人疑惑极了,周宜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跟她们说了自己的计划,准确来说,是坑灼华的想法。 没过多久,灼华从水面跃出安稳落在地面,她满意地看着手中提着的六个鱼囊,刚要抬脚回去,就看到了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的三个人…… 15. 生病 灼华走近发现周宜他们几个都呼吸均匀且有力,不像是昏倒了那般气息微弱,伤势最重的是周宜,衣服都被撕破好几处,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看起来不会危及生命,就用法术先送几个人回去,她自己则是踱步往回走。 原因无它,她想要趁着这段独处的时间,想明白方才自己为何会心生不忍,她向来不愿骗自己,看到周宜涉险快要死的时候,那一刹那她并未考量神魔斗争之事,她只是……不想看着周宜去死。 这让灼华心中警铃大作,生来杀伐果决的她,从未有过这种失控的感觉,可直到走近院门,她也没想明白那般心绪到底为何,只能潦草把其归咎为凡人的古怪思维。 由于直接把他们三人送去了各自床榻,在回去后把鱼囊放在灶台上,灼华先去查看了翁楚然的情况,她大致看了一眼,那些伤都是皮外伤,对于习武之人来说不算什么,于是三两下晃醒了翁楚然。其实也是翁楚然实在装不下去了,就趁势醒了过来。 “醒了就好,我现在给你治伤。”灼华语气低沉地说着,外面热闹了一夜,贺晴可是在屋中安稳睡了一夜,灼华不想吵醒她,就刻意压低了声音。 用法术疗伤对灼华来说再熟悉不过,她非得等翁楚然醒,是不清楚直接强加法术给普通人,会不会对她们造成什么伤害,本来拿周宜试的,可他的伤势有多重,灼华也清楚。王龙伤势最轻可他体格也最弱,精瘦的模样感觉承担不了一点测试,灼华怕自己还没怎么动手,就把他送走…… 最后,只能用翁楚然来试。 法术对翁楚然来说还是太稀奇了,身为普通人她也看不到流转着的法术,只能看到随灼华手略过的伤痕消失了,她小声惊呼着,抬头却发现灼华眉头仍旧紧皱。 察觉到她的视线,灼华便开口问:“这里还痛吗?”伸手按上翁楚然胳膊上的伤口。 翁楚然满脸笑意地摇头:“这不,已经好了。”还抬手在那里搓了搓,指尖干干净净并无血迹。 可灼华的表情依然紧绷,在她眼中那伤痕还在,当她亲自抬手摸一下时,血迹就那么明晃晃地出现,翁楚然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灼华轻吹一口气,血淋淋的伤口再度显现,只不过真的不痛了。 “这是怎么回事?”翁楚然很是诧异。 灼华从木凳上起身,沉默着踱了两步才确切地说:“法术治不了实打实的伤口,顶多能消减痛意,所以,还是找别人来给你们治病吧。” 正好外面天光大亮,灼华就跟翁楚然一同出了门,去找当地的大夫,路上,翁楚然还小心翼翼地问了她几个问题,比如她为什么去水中,为什么她没有受伤,以及她和周宜的关系到底是怎样…… 暂时完成了孤灯鱼囊的这个小目标,灼华的心中也的确放松了些,面对曾经最讨厌的盘问,也真假混杂地回答了她。 “我背负着使命来的,去水里是要取些东西,法术护体自然不会受伤,”灼华转头看向身边人,翁楚然和她身量相仿,但她到底是从小训起的练家子,比灼华结实了一圈,不过翁楚然的那份诚挚,倒让灼华幻视周宜了,她顿了顿才又说道:“至于我和周宜的关系,你不是还见过我的画像吗?他就没跟你细说什么。” 关于初见时她提到的那个画像,灼华一直都很想问一问,现在时机正好。 翁楚然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看了看四周空空荡荡的土路,这才坦诚交代。那画像其实也是通关手册的一部分,而且也不是周宜给她看的,而是同行时他特宝贝那几本书,她好奇就偷来一本看,里面就夹着那张画像。 “几本?”灼华捕捉到了重点,她记得当时周宜只拿出了一本给她看,她当时还觉得他挺坦率的,没成想这家伙居然还藏了几手吗? “嗯,大概得有个十几本吧。”翁楚然本就心性洒脱,细微的情绪变化她根本就察觉不到,更何况是面对灼华这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主儿,只自顾自地往下说:“当时他也就是生气,但没告诉我他跟书中详细记录的人是什么关系,还搪塞我说到这海角镇就能找到你,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灼华跟着她笑了笑:“那依你看,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翁楚然抬手敲了敲眼前的木门,一脸深沉地思考灼华的问题,还没等里面的大夫开门,她就回答了灼华。 “师兄很喜欢你,这是绝对没错的,可你好像跟他有些隔阂……,但我看得出来,你还是关心他的。”听到院里传来的脚步声,她又加快语速说:“不然怎么会拿我试手,而给他找大夫呢?”说罢,还俏皮地挑了挑眉。 突然被起了底,灼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刚想急切开口说些什么,木门就从里打开,一位头发花白还拄着拐杖的圆脸老太太站在门后,她耳朵不好所以说话声音很高,一开口就打断了灼华。 “哎!这不是活神仙和翁姑娘嘛,进来坐,进来坐!”说着就让开身位,要请她们进屋。 灼华被吼得耳朵嗡鸣,杵在原地愣了愣,还是翁楚然先反应了过来,她先前跟这位蜀婆婆打过交道,所以早有准备,当然,是准备了一副好嗓门。 “婆婆!我们一行人受伤了,请你去治治病!”说着,翁楚然还掀开衣袖给蜀婆婆看,老太一看便懂了,转头回院里收拾东西,拿上一个藤编小篮就咚咚往里扔些瓶瓶罐罐,没一会儿就一手提着提篮,一手拄着拐杖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灼华还是找机会开了口。 “我找你试,是因为你强过王龙,又没有周宜伤的那么重,没有别的意思。” 对周宜越发深入的接触,让灼华懂了一个跟凡人交流的关键点:有问题那就要赶快解释,不然哪怕是一句话的矛盾,也终有积少成多爆发的那天,她现在不是藐视所有忠诚与背叛的魔尊了,步步行事都要小心,所以,她得给翁楚然解释。 谁成想,翁楚然压根没把那话当回事儿。 “我跟你开玩笑的,算是把你当做朋友调侃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灼华对此似懂非懂,可也不再深问,所有有关做人的复杂问题,她信不过任何人,除了周宜。所以,当即决定等他醒了去问他。 蜀婆婆虽然行动不是太快,还一直佝偻着腰,但干起活来却是一气呵成利落的很,边处理伤口 边跟她们讲闲话,说伤口一看就是掉潭水里被妖魔袭击行程的,还说这伤都是带毒的,时而会痛,时而会痒,有人就是忍不住能把伤口抓烂露出白骨,但忍两天不碰再加上按时换药就能好了。 翁楚然转头跟灼华对视一眼,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法术倒是消除了她们的这份煎熬。灼华小幅度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可当翁楚然转回去看向周宜时,两人的表情都立马变得严肃。 原本说好了是装病,可翁楚然现在却发现,周宜似乎是真的晕过去了,不过好在大夫已经找来了,她只希望师兄快点好,她实在不想骗一无所知的灼华,虽然表面看起来灼华实力超群,但翁楚然总觉得她周遭散发着孤独的气质,就好像这世上她是无所凭依的、寂寥的存在,实在让她不忍心骗下去了…… 可师兄在她面前有多卑微,这翁楚然也是看在眼里的,良心和情分在打架,暂未分出胜负,她只能祈祷周宜早些醒来,到时她只负责离得远远的就好。 灼华不是为了眼前的境况不自在,而是察觉喉头泛甜,自己的身体似乎有些不对…… 其实自从知道法术无法治病的那刻,她的心就揪了起来,从夜宿荒野开始,她就时不时察觉到身体有些异样,或是一阵针刺般的疼痛,或是一阵头晕目眩,可她直接用法术压下所有不适的感觉,她先前以为这就是好了,可现在看来,病其实一直都在的,或许反而因为强压的行径,还会遭到反噬。 蜀婆婆给他们三人处理好伤口,叮嘱她们好好休息,点了名让灼华去门外送她。虽然不解其意,但灼华还是提上提篮跟了出去,翁楚然也想守着周宜把他快些弄醒,也就没有跟出去。 等两人并肩走出百步,蜀婆婆扔下拐杖直接跪在了地上,灼华被吓得后撤一步,问她这是要干什么。 “活神仙,我知道您的本事,我想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顷刻间的声泪俱下,让灼华有些手足无措,她过去捡起拐杖递给蜀婆婆,咳了两声,压下口中的腥甜,这才回答道:“不是我不帮,病灶我无法解决,顶多是缓解一些痛苦而已。” 没成想,听了这话蜀婆婆却连连点头,直说这些她都知道。 原来她的女儿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浑身瘦的皮包骨头不说,每节骨头还都不停地痛着,把人折磨个半死,可她又不忍心真的看孩子去死,现在就是想求灼华去消减病痛,最起码让她不那么痛苦。 灼华神色凝重地点头,同意了她的请求,算作对她救助周宜的回报。施法救完蜀婆婆的女儿,灼华走在空无一人的归程荒郊,忍不住弯腰吐出一口血,利落地用手擦去嘴边的血迹,她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抬头看着天,感叹道:“果真是天道不仁,最平庸的尘世竟然有这么多苦痛。” 这也是她曾经为何不愿来人世的原因,百苦千难周而复始,又生生不息……,着实没劲。 恍惚间她又想起,在周宜诞生前,天地只有她和始神时那派春和景明的模样,嘴角的嗤笑转化为满意,灼华想,再重来一回她想始神和自己都不会后悔那么做,虽然惩罚很重,可至少那种惬意美好真的存在过。 16. 村长 直起腰杆往前走没几步,灼华就看到了一位健硕的中年人朝她走来,那人身穿麻布衣服,但看得出来应该还是特意换的干净衣服,沧桑的脸上满是严峻,甚至有些视死如归的决绝…… 灼华定睛眯了眯眼,总觉得这人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活神仙,您停停脚!”之间那位壮汉黝黑朴实的脸上挤出局促的笑容,还朝灼华摆了摆手。 是了,当时献祭台上斗法,这男人就站在第一排正中来着,灼华终于想了起来。看着那人快步走到自己面前,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灼华也就耐心等着。 “活神仙,我是这海角村的村长,您早些时候不是说别村有情况的话,让我们通知你一声吗?” 听到这里,灼华才算是彻底来了兴趣,她点了点头:“已经有情况了?” 邹兴旺连连答是,措辞一晚上的话语,虽然有些磕绊,但好歹还算是完整说了出来。 原来,得了令的村民早想去找她,可奈何被灼华说的那句“不被她找上算好事儿”给唬住了,纷纷不敢去,最后只得去找村长邹兴旺,邹兴旺知道事情原委后,也从村民口中了解了很多情况,这才来找她汇报的。 邹兴旺说的时候很是忐忑,毕竟哪个神仙不想信徒供奉,他担心这忌惮的行为引起神仙不满,殊不知此事正中灼华下怀。在她看来,受万人敬仰和朝拜不如为万人忌惮,威名有了,还乐得清静,多好。 “好,那你跟我详细说说,别的村到底是什么情况。”话音刚落,灼华就偏头咳嗽了几声,虽然不懂医术但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就要发病。 罢了,撑过一时是一时吧。 邹兴旺歪头看她,神仙似乎身体微恙,他挠了挠头才斗胆提议:“要不我跟您一起回去,回去再说?” 灼华点头应允,一路上不再开口说话,两人一路沉默,直至回到茅屋小院。院中人算是忙做一团——王龙和王凤在灶台做饭,贺晴趴在院中的磨盘上翻动着什么,翁楚灵则是进进出出周宜的小屋,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还是贺晴先看到了灼华,笑意刚未晕开,就被那陌生的面孔给吓得愣住了。 “你……你不是何老三家里的娃娃吗?”邹兴旺惊讶开口,闻言的贺晴跑去磨盘后,怯生生地看着灼华,像是在无声求救。 灼华拧眉发问:“你认识他?” “是啊,她不就是……”邹兴旺正要说,却被灼华冷眼打断。 “我问的是她。”灼华朝贺晴走去,问她到底怎么了。院中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翁楚灵端着碗从屋里探出头,看到灼华的一瞬间,就赶忙缩回了头,王龙王凤则是跑了出来,王凤站在贺晴身边,也神色担忧地看着她,柔声安慰她有什么说什么就是。 贺晴的手还是死死扒着磨盘边沿,眼睛狠狠地瞪着邹兴旺,可等转眼看向灼华,又是一脸无助,泫然欲泣。灼华不懂她为什么不说,神色越发凛然,一旁的王凤却懂怎么回事,就上前跟灼华商量:“要不就让村长在外面等等,咱们去屋里说?” 灼华转头看了眼抓耳挠腮的邹兴旺,很是确定他就是在心虚什么,就点了点头。 一旁的王龙很有眼力,拐着村长就让他先坐下等等,自己也坐下跟他聊些有的没的。王凤这才环着贺晴的肩膀带她回屋,灼华走前还扫了眼邹兴旺,什么也没说,却仍旧让他满头大汗,眼看灼华转身进屋,他这才抻着衣袖擦了擦头上的汗,一切都被王龙尽收眼底。 三人没有回正屋,而是去了周宜住的那间,三人刚一进屋翁楚灵也匆忙凑了上来,问她们发生了什么。看向翁楚灵时,灼华的目光无可避免地扫到了周宜,床头放着一副碗筷,周宜仍旧安然地闭目躺着。 察觉到她在看什么,翁楚灵顾不得那么多,直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灼华的胳膊,可奈何,堵不住她幽幽说出的话。 “你们已经开始吃饭了?” 灼华此时正看着翁楚灵,全然未注意床上的周宜,呼吸都停了一刹…… “啊……,不是我们,是我自己……,我饿了,就先吃了,她们都等着你回来再吃呢。”翁楚灵打着磕巴回答她,为了防止她再度发问,这才转移话题道:“你怎么跟村长在一起?贺晴你就是这个村的人是吗?”说着,转头看向贺晴。 灼华视线也跟着转动,此时的贺晴正抱着王凤的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灼华左手被翁楚灵挽着,只能抬起右手捂住嘴咳了两声,贺晴以为这是催促她快说,就抽动鼻子立马开口,在所有人不察的床榻之上,周宜悄然掀起眼帘,支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姐姐,我爹就是要把我卖去他们家,给他痴傻的儿子做媳妇……,先前我跑过一次,然后他就带着人去把我爹的腿打折了,这次再跑——”贺晴抹了抹脸上的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把我爹打死了,不过死了也是他该的,可是姐姐,你千万不能让他把我带走,算我求你了!” 说着,就松开环着王凤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凤和翁楚灵赶忙弯腰去扶她,灼华面色凝重地拉过她揪着自己衣角的手,就要把人拉起来,余光却瞥到床上的周宜,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眸光转动刹那,她就又看向贺晴,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放心吧,谁也不能从我身边带走你,就这点事值得哭?合该在外面就说的。”灼华说着,抬手帮她擦去脸颊的泪水。 得了灼华的保证,贺晴才算吃了颗定心丸,一旁的王凤这才替仍旧在抽噎的贺晴解释。 “她还是个孩子,怕也是正常的,不过现在好了,不用再担心了。” 灼华抬了下下巴,让她们先出去,临出门前贺晴还有些踌躇,被灼华鼓励般拍了拍肩膀,又有王凤牵着手,这才鼓足勇气走出门外。比她还要犹豫的,是翁楚灵,她朝门口走了两步才匆忙返回,嘴里念叨着把碗拿走,拿了碗才赶忙出去。 走到床前,灼华目光落在周宜的左手腕,虽然厚敷一层草药,可依稀能见那两个血洞,比起叹惋,她只轻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却在安静的茅屋中清晰可闻,灼华确保他绝对听见了,虽然从外表看不出周宜有任何变化,但她还是开了口。 “收拾 完外面的事情,我再回来收拾你。”说罢,转身离开。 茅屋重归寂静后,周宜攥紧了双手,吞了下口水才缓缓睁开眼睛,为此话后怕,为此话担忧,但也为此扯起了嘴角——此乃天赐良机,他要借由这场大病拉进和灼华的距离,用哄骗也好,用欺诈也罢,反正得达成自己所愿。 小院中的气氛因为灼华的出现而格外紧张,当然,紧张的只有邹兴旺一人。在灼华落座后,方桌边的两个人都默契起身,王龙后退一步,跟王凤她们站在一起,邹兴旺一人尴尬地左手扣着右手,不敢抬头看灼华。 对于眼前这种施压场合,灼华再适应不过,她在天界天天都是如此,如何摆高架,她算是驾轻就熟了。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灼华跟着冷哼一声,邹兴旺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神仙,先前是我糊涂,还求您开开恩,千万不要惩治我!”说罢还双手合十在胸前,满脸祈求地看着灼华,也不忘求她身后站着的几个人为他说话,可翁楚灵她们几个环手于胸前,都懒得搭他的腔。 就在她们期待灼华好好收拾他一顿时,灼华却冷静地让他起来,还宽慰道有什么时候坐下再说。别说翁楚灵她们困惑了,就连邹兴旺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缓缓起身坐下。 在场的可能只有屋中的周宜清楚,灼华不会放过此人,像这般不表露什么,也只是因为这人还有利用价值罢了。周宜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稀薄的窗户纸挡不住视线,可灼华身后排排站着的人却把周宜的视线挡了个彻底……,周宜心中叹了一口气,继续回床上挺尸去了。 不等邹兴旺为自己辩解什么,灼华就先开口,甚至还是在为他开脱—— “罪归祸首是她的爹,跟村长你关系不大,你倒也不必如此谨慎。”灼华嘴角微扬笑了一下,又道:“不过那荒唐的婚事得就此作罢,你可愿意?” 邹兴旺当即同意,灼华又再度开口。 “对了,你得负责让她爹来找我,用哄用骗你都得让他来,否则这一切过错都要归咎到你身上了。”临了她还意有所指地扬了下眉头,摆明了就是威胁。 邹兴旺哪敢说不?便连连点头应允。 “不是说要跟我谈别的村的异样吗?现在可以开始说了。” 灼华话音刚落,屋中的周宜就抿着嘴摇头,心道一切跟自己猜的一样,这才是灼华忍这人的原因。 “当然当然!我们这里每几个村落汇聚成一组,附近大概有四组村落,都有各自的保护神,但各神之间互不相容,要是被发现供奉两个守护神,那可是要天降罪罚的。其实说起来,我们村就有个这事的典型,您可能没见蜀婆婆所以不清楚,她女儿据说就是供奉两个神,所以才被反噬,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见灼华低眸沉思,邹兴旺就噤了声,院中除了清浅的呼吸声,就只有猎猎风声穿堂而过。 灼华见过那位,要说现在的皮包骨头的样貌的确骇人,原因肯定是被妖物迫害,灼华彻底起了兴致,看来还要去蜀婆婆家里一趟,迫害她女儿的妖物,就当是自己在人间练手的第一仗吧。 17. 阴谋未遂 示意邹兴旺继续说,灼华转头让身后的人去休息,王龙王凤带着贺晴去做饭,贺晴深深看了一眼灼华后才离开,灼华看得出来,她那是既不解但又选择相信自己的表情,灼华朝她轻微颔首,算是给了个无声的承诺,翁楚灵自然不会走,她大摇大摆坐在桌边,强势旁听这场交谈。 稳定心神后,邹兴旺这才讲起自己知道的全部传闻,附近的四大村落都有各自的守护神,谁也不敢把它们放在一起对比看谁厉害,各自村落一直都信奉着各自的神明,可也不是全身心地信任,毕竟每个村落都要按年给神仙上供活人,总是要死人的,所以众人对神仙的态度更多是不得不信。 当然,他还是对本村的黄神仙最了解,就着重说了几次黄神仙保佑他们风调雨顺的事情,别村的传闻几乎是大差不差,都有过几场彰显神仙神力的事件,可拥有众多信徒后,神仙们的架子就大了起来,对村民要求的多,却满足的少,长此以往,总有不同的声音传出来。 “要说起来,蜀婆婆的女儿算是一位能人,年纪轻轻就在医术上大有作为不说,还格外热心肠,经常四处行医救人,在方圆百里也算是颇受敬仰,可正是见多感触多了,才让她产生了别的心思,竟跑去别的村落的祭典上……”邹兴旺拍着膝盖摇头哀叹,“这不,好不容易被找回来,却成了这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 再具体的情况,他也就不知道了。 翁楚灵听得入迷,眼神恍惚地想着那位年轻有为的神医近况到底如何,怎么她们找蜀婆婆治了两三回病,完全没见过她女儿?灼华情况了解的差不多了,正准备说话却喉头一紧,沉寂片刻后才开口让他先回去,自己会去了解情况的,临了,不忘叮嘱他快些找回贺晴的爹。 邹兴旺哪敢拒绝,将功折罪也得赶忙应承下来,虽说那人被自己驱逐出村,但想找他不还简单,附近村落中最不成器的流浪汉停脚处逛一圈,准保能找到他。 送走邹兴旺,灼华本想起身去找周宜,却闻到了灶房传来的滋啦噼啪声,紧接着扑面而来一股热辣鲜香的味道,她转过身朝灶房走去,身后的翁楚灵重重叹了一口气,心道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午饭牵绊住了灼华收拾周宜的脚步,王凤的手艺很好,这事儿没人跟灼华说,是她自己尝出来的,原本她都不甚在意王龙王凤的样貌为人什么的,可经过中午这一顿饭,让她对这两兄妹有了深刻的认知——是不错的同行伙伴。 她们虽说是兄妹,可两人穿着差异极大,王龙整日穿着补丁叠补丁的衣服,俨然一副乞丐样貌,当然他面黄肌瘦的外貌也更是契合乞丐身份,非要挑一些不同出来,那或许就是他比乞丐多了一丝从容。至于王凤,长着一张喜庆圆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脸颊还有两枚酒窝,穿着不说多富贵,但最起码比寒碜的王龙好多了。 伴着翁楚灵的解释,灼华算是彻底记住了这两个人,可还有些事情她不太理解,比如什么是乞丐。 “啧,乞丐就是在大街上拿个碗一蹲,朝来往过路人要饭的人。”翁楚灵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么个解释,不能说得太刻薄,王龙王凤以前真的是乞丐,她怕不小心伤了两人的心,这才尽量婉转。 灼华似懂非懂地看向贺晴,后者停下大快朵颐的筷子,无辜地眨了眨眼,问她怎么了。灼华摇头才道:“只是想起前两天我们吃野果睡野外的日子了,这些乞丐为什么不去野外?也算是乐得自在。” 谁成想除了贺晴,桌上的人全都在笑,灼华不解地夹了口菜,她能感觉到这些人的笑意没有恶意,这才按下骨子中涌动的怒意,只静静等着有人给她解答。 屋中躺着的周宜跟着苦笑一声,心中百感交集,从遇见灼华后他就小心翼翼的,所有解释给灼华听的事情他都慎之又慎,就是怕高高在上惯了的她突然跌入尘埃,再被一些小事情刺激的受不了,流落荒野这事儿他完全没敢提,那其实算是人间顶顶苦的日子了,可是她什么都不懂,又怎会知一路走来她都在吃苦? 如此想来,周宜在心中盘算,等这一遭过去,自己得保证让灼华过些好日子,虽然她不以苦为苦,可看得他心疼。 外面笑了半晌,最后还是温柔惯了的王凤出来给灼华解释。 “其实流落野外,应该是最难的事情了,比做乞丐还要难。” 灼华看向贺晴,看她认同地点了点头,心中惊骇极了,不是为了自己曾经的境况惊叹,而是为了眼前这个被迫走上世间最难之路的小孩叹惋,她筷中的肉丝夹给贺晴,深沉的眸底闪过一丝杀意——凡间报应来的太慢,那就让自己去终结因果。 “还好,你以后不用过那种日子了。”灼华笃定说道,其实也算是宽慰贺晴,贺晴也笑着点头,她全然相信灼华的承诺。 等灼华彻底吃饱,她才狐疑地看向又盛了一碗饭出来的翁楚灵,挑了下眉尾感慨道:“真真是好胃口,一顿能吃三碗饭啊。” “什么三碗……,啊对,我今天实在是饿狠了。”刚想反驳的翁楚灵立马反应过来,饭前那碗喂给师兄的饭,也得算在自己头上,这才赶忙转移话锋,认下了此事。 灼华似信非信地缓缓点头,对面端着碗的王龙才按照约定好的话术开口。 “那什么,周公子还饿着呢,咱们要不要抽出一个人去招呼他吃饭?” 桌上众人面面相觑,最后眼光都落在已经吃完饭的灼华身上,一旁的贺晴不想她为难,放下饭碗说她去,灼华摆手让她坐下,转头看向左侧茅屋。 “照顾人的事情我不熟练,还是你们吃完去吧。”说罢,灼华起身离开。 说好了要去收拾周宜,她可还记得呢,于是抬脚就朝周宜走去。 落座在床榻外沿,灼华盯着似乎睡得像模像样的周宜,不说话也不采取什么行动,这让处于全盲的周宜心中越发忐忑,恨不得长出天眼来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不一会儿,他察觉指尖有凉凉的触感,似乎,是灼华勾起了他的指节—— 只听一声清浅笑意,灼华那微凉的指腹擦拭从指节行进至他的手背,看到周宜咬紧牙关后她才不紧不慢地开 口。 “都起来在屋中走了一圈了,还有必要这么躺着骗人吗?” 眼见周宜喉结翻滚一遭,可竟然还在装昏迷,灼华干脆抬手按在他手腕上的伤处,为了使痛意最大化,先前笼罩着他的法术也被灼华撤去,浑身的痛意倾轧而至,周宜当即坐起身按住了左手的伤口,嘶嘶抽气。 单论反应灼华还是稍逊周宜一筹的,所以被他按住的不是他的伤口,而是灼华的手。灼华本想撤走自己的手,却又不想拉扯之下再伤了他,此情此景她很确认周宜似乎想要讹自己,那就更不能送他借口了。 “……什么走一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灼华不懂牵手的意思,周宜却不能不懂,他也不敢仗着灼华不懂人情世故而做些逾矩的行为,毕竟她总有懂的那一天,于是,他赶忙放开了手,可就在目光落在手上时,他才知道灼华刚才在摸什么,也懂了她为何笃定自己已经醒了。 原来是手腕的药汁顺着手背滑落,被她擦去大半绿色的浆液,依稀辩驳得出流到了食指指尖,他眼神微动,这才看到屋中土地上滴落的痕迹,可不就是走到窗台又回来吗?没成想这么快暴露,周宜突然捂住嘴咳嗽,灼华正稀奇他怎么了,翁楚灵就端着饭碗跑进了屋。 前因后果,很难不让灼华怀疑什么,就在她来回打量周宜和翁楚灵时,后者勉强笑着开口:“师兄你醒了,来来来,正好到饭点了,先吃些饭吧。” 周宜应声抬头,看到饭差不多送到眼前时,干脆往旁边一推,几乎就把饭推到了灼华面前,铿锵回绝:“我不吃。” 灼华低头看看饭,抬头看看翁楚灵,刚要开口问什么却被她抢了先。 “那什么,要不你试试喂师兄?”翁楚灵敢对天发誓,她此时此刻真的怕极了,就怕灼华一个气恼收拾自己……可想起师兄的恳切相求,也只好答应他的请求。 灼华似是懵懂地接过饭碗,这才看向周宜。 “我喂你就吃吗?”灼华指腹摩挲一下碗沿,语气听不出悲喜。 周宜虽然一百个愿意,但能回答的也只有沉默,他太清楚灼华的为人了,自己欣然答应无疑是直接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阴谋。 沉默,此刻唯有沉默! 一旁的翁楚灵也心提到了嗓子眼,所谓成败在此一举,无意识下,她的指甲都把手中的木筷掐出了痕迹,翁楚灵只紧张看着眼前的情况。 看见灼华弯起眉眼,周宜就知道一切全完了——她笑得很是开心,有别于嘲讽和讥笑,这笑意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噢,那就别吃了。”说着,起身拿走翁楚灵手中的筷子,扬长而去。 周宜往后一躺重重砸在床上,挤压到背后的伤口又让他趁势哀叹两声,心中也安慰自己道,没事的,最开始也没想到会那么容易成功,反正接下来还有机会呢。 第二天,依然没机会。 第三天,周宜倒是有了跟灼华相处的机会,却彻底丧失了吃饭的机会,是的,连私下偷吃的机会也没了…… 18. 名分 由于灼华直接搬去了偏侧茅屋,整日与周宜待在一起,翁楚灵算是彻底没了给师兄送饭的契机,平日里灼华吃饭也不出门了,就坐在周宜身边吃。眼看周宜伤势好了些,经常在床榻之上坐着,于是灼华吃饭时就让周宜帮她端着菜盘…… 翁楚灵扳着手指算日子,今日已经是师兄不吃不喝的第三天了,私下相处的时间虽然不多,但翁楚灵不问也知道,她师兄且高兴着呢,虽说脸色越来越苍白,但每次看着心上人的笑意却一日灿烂过一日。 为了不让师兄真真灿烂到饿死,翁楚灵今日起了个大早,准备做些什么。计划最重要的一环有两条,一是给王龙王凤钱,让她们去买菜做饭,今天要做最好吃的饭,第二条也是重中之重,那就是要拜托贺晴,作为唯一能跟灼华自由来往的人,翁楚灵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 当初周宜的计划自然是背着灼华和贺晴的,现在万不得已,翁楚灵只好跟贺晴摊牌,不过是带她走去水边,只有单独两人时她才说的。 “我懂了,所以你是想让我叫走姐姐,然后给你送饭争取些时间对吗?”贺晴总结出她话中的意思,立马点头应承:“好的好的,我看他不吃饭也有些担心的,那我这就去叫姐姐。” “等等,你要用什么办法叫她出来?” 贺晴眼睛滴溜转了一圈就想出了个好办法,就说她不舒服要去找蜀婆婆,让灼华陪着她就是,翁楚灵一想这办法好,两人立马这就回去行动。 王龙王凤今天做饭开始的很早,临近中午,贺晴就去敲了敲仍旧紧闭着的房门,半晌没人过来开门,只有周宜让她推门就是的一句小声应答,贺晴在门口给自己打了打气才推门而入。 只见周宜单手指着头侧躺在床上,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对面,贺晴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才看到榻上的灼华,她盘腿坐着,双手掐诀置于膝头,还未扎束的头发就散在脸边,伏在身后,透过窗纸穿堂而入的光线照亮屋中境况,灼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这边。 贺晴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错觉,甚至还抬手揉了揉眼,再一定睛就发现灼华笑着走来,问她怎么了。 “姐姐,我刚刚好像看到你的眼睛是红色的,火红火红的那种。”贺晴盯着灼华的面容,很是稀奇地说道,可现在明明能看到她的眼睛是剔透晶莹的深棕…… 灼华浅浅笑着,只说她看错了。 那边的周宜也坐起了身,伸手拿起床头挂着的一条鸦青长布,那是给灼华绑头发用的,却把周宜看晃了神,他想起某一世的书中记着,魔尊灼华的眼眸的奇绝之处——会随着功法调用而变色,平静时是漆黑的瞳孔围着深棕,可一旦催动功法,就变成了赤焰般的火红。 周宜甩了甩头脑,试图把一双眼睛的图像忘记,他不知是自己的幻想还是怎地,总能在脑中浮现一双携着盛怒带眼睛,那眼睛也是赤红的,在炽烈光影的映照下,如同两盏跳动的火焰,现在想来那一定是灼华的眼睛,可是所谓的前世记忆还是自己臆想的呢?周宜想不明白。 回过神来时灼华已经背着他坐在榻边了,这几日都是周宜帮她绑的头发,倒也简单,随手拢起长发束在一起就是,也是周宜先提议帮她的,灼华平日手下也不少人服侍,对周宜主动侍奉的举动没有过多怀疑,更不知道此举在人间意味着何等的亲密。 两个人各取所需,算是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周宜用手轻柔地理顺头发,绑扎好后还不忘沉声提醒她:“好了。” 一旁的贺晴找准时机开口:“姐姐,这几日蜀婆婆没来,我嗓子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病?”说着,她还咳了两声,算是示意自己的“病情”。 灼华并不排斥去外面走,这几日虽然在跟周宜较真,但她心中也有把握,暂时停脚就是等他好的差不多了再启程,否则他只能是累赘,怎么为她分忧解难?眼看周宜好的差不多了,这几日也饿得他脸色苍白,灼华想这场较量该结束了,总不能真的看着周宜被饿死吧? 她点了点头,心道正好,她之前就说要去找蜀婆婆她女儿了解情况,可这两日忙着休息也忙着跟周宜较量,愣是没有找出时间去蜀婆婆那里,顺便给周宜一个偷吃的机会,算是他一个台阶。 灼华和贺晴一前一后离开小院,翁楚灵看她们走远,就赶紧招呼王龙王凤端着饭出来,没成想周宜倒是自己出了屋,被耀眼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他扶着门框愣了一会儿才适应了如此光亮,自然也看清了她们三人端着的热气腾腾的饭菜。 周宜走到院中桌边,翁楚灵她们咣当咣当把饭菜放下,也都跟着坐下。 “师兄,天赐良机,你快吃点东西吧。”翁楚灵手端着脸很是担忧地说着,一旁的王凤也跟着点头:“是啊是啊,周公子,你嘴唇都发白了。” 王龙怎么也不放心,就干脆起身往门口走,边走边说:“你先吃着,我去望风。” 周宜看着桌上有荤有素的五六个菜,却只轻轻笑了一声,但就是不动筷子,眼神依依不舍地从饭菜上移开后,他才语气柔和但坚定地说着:“我不吃,这些还是留着你们中午吃吧。” 翁楚灵和王凤面面相觑,正走着的王龙都停住了脚,不可思议地回望,又回到了桌边。 “不是,这是为什么啊,你还真准备绝食到底吗?”翁楚灵原本递给他筷子,被她攥在手里重重敲在桌子上,她困惑极了:“师兄,秀色可餐但这玩意儿可不饱腹啊……” 周宜又摇头一笑,讲道:“我今早想明白一个事情,既然已经到这里了,我又何必只求她跟我亲近?总得志向远大些,多图谋一些事情。” 另外三人仍是不解,都默契看着周宜,看他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水,小酌一口才复又回答。 “比如——”翁楚灵等不及追问。 “比如图她身边独一无二的名分。”周宜笃定说着,此话可把三位听得肃然起敬,都悄然往后一仰,三人对视一眼直接端起饭菜回了灶房,周宜不管她们信不信,都坚定了要这么做。 对院中发生什么皆不知情的灼华两人,在蜀婆婆的院门口敲了很久的门,才等到有人开门,显然比起上次见面时,蜀婆婆的表情放松了很多,其实灼华不止缓解了她女儿的病痛,就连蜀婆婆经年的耳背顽疾,也被灼华一并治好了。 “婆婆,我嗓子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给我看看!”贺晴指着嗓子大声 嚷道,蜀婆婆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声音也不似往常那般高亢,只说不用那么大声,她听得到。 不用问,贺晴就转头看向灼华,灼华什么都没说,只悄然点了下头,贺晴一切都明白了。 看病其实很快,蜀婆婆也说她只是上火而已,给包了两包凉茶就算完事儿了,就在贺晴越发眉目紧皱,想要找借口拖延回去的时间时,灼华主动开口,跟蜀婆婆聊了起来,只不过聊的东西,让贺晴有些费解。 “她最近怎么样了?” 蜀婆婆抿着嘴点头,年老浑浊的眼神中骤然湿润,满是感恩地看着灼华:“恩人,她好多了,说起这事儿,我给您磕一百个头都不嫌多……”说着就要起身给灼华跪下。 不用灼华说,贺晴就赶忙过去搀起蜀婆婆,缓过神来看向灼华,才看到她看向自己的赞许目光,比任何嘉奖都管用,贺晴心中高兴极了,还不等她扶蜀婆婆再度坐下,屋中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嗓音,如山间叮咚作响的清泉一般沁人心脾,让贺晴不禁想看那人的样貌。 “娘,要跪恩人也该我来跪,您老就不用替我代劳了。” 灼华寻声望去,上次来在暗黑无光的茅屋中见了她一眼,但她盖着两床被子总也看不真切,只算是匆匆一瞥,今日既然听她这么说,或许就是要走出屋了,灼华觉得挺新鲜的,就那么盯着正屋门口。 蜀婆婆未卜先知般拉住了小丫头的手,两人跟灼华一同望向那处。 只听吱呀一声,常年闭着的木门向里打开,先迈出门槛的那层裙衫泛着黄绿光泽,一看就是名贵布料,落在常年俯瞰整个世间的灼华眼中,让她想起了春回大地时,遍布野花的山野境况,让人感觉到勃勃的生机。 可只她迈出屋的第一步,其实已经有些异样了,灼华平时淡然惯了,表情自然没什么变化,贺晴什么都不动地期盼着,那光华流转的衣料让她很想上前摸摸,自是对要出来的人更为好奇,只有蜀婆婆满脸不忍,疯狂眨着越发湿润的眼睛…… 那片生机骤然扩大,等她整个人站在屋外时,贺晴突然圆瞪眼睛,想尖叫却又不敢叫出声,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蜀婆婆也无奈闭上眼睛,忍了好久的眼泪终究滑落,在座最平静的人莫过于灼华,别说这皮包骷髅的样貌她不奇怪,就是更为吊诡的魔界众生,她不也是天天看着吗? 第一步的怪异彻底暴露在她们眼前,华美衣袖衣摆下的四肢细到离谱,看着像是衣服自己飘了出来的,而露出衣外的双手和面部,全都瘦得贴着骨头,再加上皮肤上遍布着各种黑色斑块,乍一看的确有够吓人的。 蜀雨兰费力眨了眨那双大到骇人的眼睛,张嘴要说什么却先猛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咳不要紧,整个身体都剧烈晃动起来,这般弱不禁风的样子看的人心疼,蜀婆婆顾不得安抚贺晴,赶忙过去扶住自己女儿。 “姐姐……,我能不能先回去?”贺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灼华身边,怯生生地跟她提议。 灼华拍了拍她搭载自己肩膀的手,示意她别怕。 “这位你该听说过的吧,蜀雨兰,是你们这里的好心神医呢。”灼华话音刚落,贺晴就木讷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19. 同行 那边蜀雨兰有些手足无措,本想抬手安慰眼前的小孩,又怕伸出手吓到她,想挤出一抹微笑也怕适得其反,只能由着自己母亲搀着自己往那边走,看灼华与贺晴一同望过来,蜀雨兰正准备跪下谢恩时,却被灼华抬手拒绝了。 “省去这些繁杂礼节吧,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情。” 灼华就那么毫无异样地看着蜀雨兰,反倒看得蜀雨兰不好意思了,她枯槁的头发被妥帖绑在身后,随着她弯腰坐下的姿势滑落至身前,蜀雨兰握着辫子左手叠着右手,把身体尽量包裹起来,她低垂着眉眼,声音却仍旧相当好听:“恩人您请问。” 转头看贺晴平静了很多,灼华这才打量着眼前人问道:“传闻是真的吗?你真是去了隔壁村落的庆典才成这个样子的?” 两侧凹陷的脸颊微微鼓起,长叹一口气,良久后蜀雨兰才点头。 “去年我只是去那里给人治病,听说一个柴夫摔折了腿给他治伤去的,可偏偏厢匣中少了一味草药,我就想去不远的山里采些回来,没成想误入了所谓的庆典……”渐入佳境的蜀雨兰也不再躲避眼神对视,整个人好了很多。 “等等,你是说那个村落的庆典在山里?”灼华眉头微蹙,打断她的话,看蜀雨兰重重点了点头,这才感叹道:“真是稀奇,然后呢?” 蜀雨兰接着说,当时她不知道自己闯入的一片云雾就是庆典,只知道在大雾弥漫的山野中走了好久,后来不知去到哪个村落,里面的人都有各种疾病,但都不是很严重,她本着医者仁心就为他们挨家挨户诊治,草药不够就进山采,不停忙着,她记得清楚,治好几十个病人,那里的太阳都还没落山,可她困得不行晕倒了,再醒来就是躺在荒野之中,浑身刺痛。 哪还有什么村落?她指缝间全是一种赤色泥土,闻着还有一种腥臭气,等跌跌撞撞出山后才知道,她已经消失了三个月了,而且那时她已经消瘦的不成样子了,自那以后,疾病就缠上了她。 “也就是自那时开始,我时不时会做去那个村子行医的事情,每次梦到那个村子,醒来我的状态都会更差一点。”蜀雨兰越说越痛苦,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惊惧。 对面的贺晴咽了下口水,斗胆提议道:“那……,那你干脆就别再给他们治病了。” 灼华眼眸转动看了一眼贺晴,想说事情没那么简单,话到嘴边却并未开口,还是等蜀雨兰自己说吧。 果然,蜀雨兰摇着头叹惋:“我当然试过,可不给他们治病,那些人就会在梦里把我生吞活剥了……,那种痛就跟真的一样……”说着,她左右环抱住胳膊,尽可能地缩小身躯,让一旁的蜀婆婆看着心疼坏了。 “我清楚了,你这是被魇兽给拿住了。”灼华不喜欢多说话,更别说这几日身体微恙,可面前的一双母女又着实可怜,她就多说了两句:“魇兽会吐露瘴气做表,实则设下了一方梦阵,误入其中的人会根据心中念头产生幻象,在梦中有所成就的时候也正是魇兽得手之时,要不了多久就会死于心力尽失。” 灼华也看得出,蜀雨兰是真心向善之人,陷入梦阵竟然还是在治病救人。 一旁的蜀婆婆却很是奇怪地发文:“恩人,雨兰这事儿都过去快一年了,你说她没有死,会不会是不会再因此丧命了呢?”如果可以,蜀婆婆甚至甘愿一命换一命,现在她不愿意放弃任何一点希望。 蜀雨兰想要宽慰自己母亲,却也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就无奈地看向灼华,就连旁边一直似懂非懂的贺晴也提起了心,她也不想神医死,却见灼华摇了摇头,在她们都垂头丧气时,灼华才开口解释。 “她之所以留了一条命,我想应该是得益于几位大妖的互相牵制,留她在世上,有利于巩固它们不许村落间相互勾结的铁律,也算是给别人一个警告。” 亲眼看着蜀婆婆的表情明亮起来又骤然灰暗,灼华不问也知道她的心路历程,若真是因为多方掣肘致使她女儿不能死,那前两天黄神仙已经被自己灭了,她当然会为此忧心。 可所谓的黄神仙不是这里的老大,那位师祖才是,虽然灼华没有对师祖动手,但她能感受到,撤回天界的锦泽,顺带把那位师祖和他的徒子徒孙全给收拾了……也就是说,四方互治的僵局被打破了,那么蜀雨兰的生死其实也就在一念之间。 先前定下捉妖的目标,灼华也不着急,现在看来必须要尽快动身了,虽说她能用法力一起收拾了剩下三位大妖,但近几天她试图打坐调息,也弄明白了身体的异样——肉体凡胎承受不了魔尊的法力,虽说这只是九牛一毛的碎散法力,但还是给这具身体带来了超负荷的压力,可以说每次调用法术,都会给她带来一份伤害。 因此,三位大妖只能一个接一个的突破,而且她能不动手、能少动手才好,不到万不得已,法术最好不要动用。早些时候贺晴看到她眸光的变化,那就是灼华试图化用萦绕结界边的魔气,妄图补充法力,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如此想来,灼华朝蜀雨兰伸出了手,蜀雨兰犹豫了半晌还是把干枯的手递了过去,她倒是没想到灼华柔软白皙的手居然那么凉,自卑让她只轻轻触着灼华掌心,两者映衬下更显她的手骇人,蜀雨兰越发低下头,灼华直接牵起她的手,甚至攥紧了她的骨节。 蜀雨兰被那甚为亲昵的动作惊到,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奇迹般地,自己棕褐的皮肤颜色越发浅淡,一股充盈感从指尖弥散开来,皮下骨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来,一旁的蜀婆婆和贺晴都瞪大了眼,就连蜀雨兰自己都惊讶到想要惊呼,却只能下意识咬紧嘴唇。 唇间的触感柔软充盈,蜀雨兰摸上自己的脸,之前覆盖的那层枯皱皮囊已经不在,现在掌中都是富有弹性的皮肤,灼华缓缓松开右手,蜀雨兰来回翻看自己的双手,蜀婆婆也凑上来看,贺晴更是直接绕过灼华,跑过去动手捏了捏她新长出来的皮肉,惊呼这也太神奇了。 在她们注意力全都被吸引走时,灼华左手握拳微不可查地咳了一声,经此一事,她更确定了——施法真的会让她身体变差。 用幻术还她一个正常皮囊和暂时从魇兽手中护住她的命,对于灼华来说,耗用的法术不多,可能让她在身体异样时这么做,也有她自己的考量:蜀婆婆毕竟年纪大了不能跋涉,灼华需要一个能治病的人跟着她,这幅身体保不齐何时会发病,到时候法术无用,她总不能躺着等死… … 此时收用蜀雨兰,是最合适不过的。 看她们母女感动的就要痛哭流涕,灼华立马摆手示意她们先坐下。 “这只是暂时之用,要想救她还是得从魇兽下手。”灼华说着,蜀婆婆和蜀雨兰都跟着点头,认真聆听她接下来的话,“我会尽早启程,只不过路途遥远且人生地不熟,所以得需要你跟我同行。”说着,灼华看向蜀雨兰。 彻底恢复常人身躯的蜀雨兰,行动便捷多了,直接直接起身跪在地上,字字铿锵地说着:“恩人从苦痛中解脱了我,这又救了我,我愿意为恩人肝脑涂地,一心一意跟着恩人!” 蜀婆婆也老泪纵横地跟着点头,蜀雨兰生病这一年她是把眼泪都流干了,能许的愿望也许了,只要孩子能活着,她就什么都能接受,更别说现在更是恢复了健康,她也扶着桌子跪在地上:“恩人,此后就让我闺女跟着你,她会报答你一辈子的。” 灼华对凡人时不时下跪还是有些无措,她学着贺晴的动作,弯腰拉起蜀雨兰,自然而然地劝慰她们:“别动不动就跪下,我要是真喜欢你们这样,救人前就让你们先跪下了,快起来,快起来!”好不容易扶起铁了心跪在地上的蜀雨兰,灼华又语气轻松地感叹:“再说不要跟我谈一辈子,我活不了多久的。” 这轻吟的话一说出口,另外三人都呆若木鸡般看着灼华,灼华讷然眨了眨眼,暗道不好,怎么把真心话说出来了?不过突然福至心灵,想起前不久翁楚灵跟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我跟你们开玩笑呢。”看所有人都释然大喘气,灼华才又解释道:“我不需要你为我所用一辈子,等我除妖任务完成,你就可以回来了。” “恩人说是就是,我愿意跟着您走。” 婉拒蜀家母女的不舍相送,灼华和贺晴这才迎着烈日往回赶,快到茅屋时,贺晴问了她憋了半天的问题。 “姐姐,你别跟周公子置气了,他受了伤得吃饭才能恢复的快,再说,你真忍心看他饿死吗?” 灼华停住脚思索半天,这才回答,不过贺晴没听太懂。 “忍心,但不能那么做。” 回去后,灼华破天荒地留在院里吃饭,吃完异常丰盛的中饭后,灼华手肘支在桌面上,朝翁楚灵伸出了手,翁楚灵疑惑半秒立马意识到了什么,喜上眉梢地跑去灶房盛饭。 坐在床上翻看手册的周宜,看到来人,只当她又要馋自己,让自己帮她端着菜供她吃,理所当然地放下书,眼神有些蔫蔫地看着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米饭上裹住一筷子的米饭,直直朝自己伸了过来。 周宜瞪大了眼睛,愣怔两秒,心中却如天人交战——吃,还是不吃?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了头,拒绝的依依不舍:“……我不吃。” “你要跟我谈别的条件,对吧?”灼华声音听不出悲喜,就那么冷静地说着。 周宜点了点头,这才转过头看着她。 “那就吃了这口饭,这是我的条件。”灼华稍加不悦地抬了下眉头,近乎胁迫,周宜抿着嘴要说什么,却见灼华又往前伸了伸筷子,自知机不可失且自己拗不过灼华,他只好凑近吃了那口饭。 20. 妥协 随后,灼华就把饭碗塞进他的手中,见周宜不解地望着自己,她才理所当然地让他继续吃。 在灼华看来,她能主动迈出这一步,已经是能做的让步了,难不成真准备让她喂一整碗饭?如此想来,她的语气也没有好到那里去…… “要不,事情说完我再吃?”周宜半是提议,半是商量地说着,灼华却蹙起了眉头:“不行,你吃一口说一口,不然我一句都不听了。” 可以让步,但不能次次让步,灼华的耐心已经快要告罄了。 周宜看得出来,就又吃了一口饭,等咽下饭菜后才认真看着灼华,看堂堂魔尊就那么冷脸看着自己吃饭,心中突然泛起一股受宠若惊与坦然受之交织在一起的暖意,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一笑更让灼华心生疑惑,眼神中平添一股不悦。 他放下饭碗清了清嗓子,这才沉声提议:“还是河边的那个事情,我要你拜我为师。” 灼华深吸一口气,转头猝然呵出,以一副相当不解的表情盯着——准确说是瞪着周宜,似乎想要把眼前的人看穿,却又不能。 而面容平静的周宜,心中则泛起惊涛骇浪,不是惊惧,而是喜悦。比起上次灼华一秒愤怒而去,这次她的反应平淡多了,周宜认为,这就是有可能成功的信号——虽然不那么明显,但总归还是向好发展的。 “呵!”她冷嗤一声,神色更是凌厉冰冷,“拜你为师?你区区一届凡人,有什么能教我的吗?嗯?” 只见灼华蓦地站起,那副只存在于记录中面无表情却威压迫人的魔尊气场稍显端倪,傲然地抬了抬下巴,先前那些少的可怜的柔和荡然无存。周宜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被她冷漠至极的眼神震撼到,转手放下手中的碗筷,他心中也下定了决心,说些灼华想听的。 这几天,他不是在床上无所事事地躺着的,而是把遇到灼华后的事情想了又想,包括她有时候无知懵懂,甚至称得上有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比如从山里回来用柿子跟自己论喜欢……,无数遍回想中,还真给他发现了一些端倪,她的所言所行,似乎都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目的,那就是要把人留在身边,再往深究,似乎对她有用的人才能被她留下。 若说她对自己态度缓和是为了留住自己,周宜觉得自己这么想有点太自恋了,可换个人来思考,就很容易得出答案了,这人就是贺晴。 灼华对她的态度截然不同,诚然是因为荒郊相识让她们情谊更为深厚,可周宜大胆地揣测了一把:就是因为贺晴曾经对她有用,日后也有可能有用,她才会格外照顾贺晴的。毕竟,灼华还不了解人间情谊,她骨子里仍是倨傲的魔尊,各种行为做派的出发点就只有一个:能否有利于她。 “正因为我是凡人,所以才能更好的教你为人,否则神仙来,也教不了你,不是吗?”没错,周宜话中就是在说她的那位神仙徒弟,那人装的与灼华亲密,可还是背刺了她,甚至在她落魄时未曾帮过她,这些,都是自己远远优于他的地方。看灼华神色缓和一刹,周宜又再度承诺她:“我永远不会背叛你的。” 可这话一出,不知戳到灼华的哪根思绪,她轻笑一声,饱含深意地耸了耸肩膀。万万年的死对头,现在堂而皇之说不会背叛自己,灼华觉得自己笑一笑完全没有问题,若是他说在违抗自己这件事儿上,不会背叛自己,那还有几分可信。 见灼华不信,周宜又说起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可以给你发誓的,而且我是凡人,有我护着你,保证你在凡间的百年光阴不会受苦的。” 这算是说到灼华心坎里了,她也正是秉承这个信念,才许周宜留在自己身边的,没想到他如此有觉悟,竟主动提出此事,不过,得寸进尺是她最会做的事情。 “苦吗?我觉得来这里这些日子,我自己也能过得不错。或许,除了你还能倚仗别人。”说罢,她双手抱臂就要走,装作对这个谈判没有兴趣。 情急之下周宜跳下了床,连鞋都没来及的穿,匆忙上前拉住了她,双手箍住她的肩头,强迫她不得不看着自己,周宜真是有点急了,不然手上不会那么没分寸。 “不不不,别人跟我不一样,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了。”他急切地望着灼华,生怕她看不出自己的情真意切,这才顾不得任何博弈,捧出自己曾经未言说的赤诚心迹。 “当听到你说宿于野外是自由时,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很多苦你并不知道那是苦,可自那一刻我就下定决心不让你再受苦,哪怕是你不知道的苦也不行,所以别抛下我,让我在你身边保护你,好吗?”说着,他指腹在灼华肩头轻柔摩挲着,一脸祈愿地看着她。 “心痛?能有多痛。” 灼华眸色凝重,看似是不解在对周宜发问,其实只是分神去想万晨殿中的那场背叛,当时她心口就被灭魔杵扎了个血肉模糊的大洞,魔尊躯体本不死不伤的,那算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彻骨之痛,是真的很痛…… 不察之下,一股无名火已经充斥心扉,当灼华有所警觉时,体内的法术已经有失控暴走的趋势了。 “就像……,就像有把钝刀割开了我的心,攥着仍旧温热的心,一把把它捏碎那样痛。”周宜发觉面前的人越发躁动,只当是她不想多听什么,就有些慌不择言地说着,谁知她倏然抬头盯着自己,不知想从自己的表情中解读出什么,两人就这么沉默望着彼此。 有那么一瞬,灼华是真想一掌打飞他,或者掐着他的脖颈,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质问他为何那么描述,是不是已经知道天界发生的事情了,是不是已经联合诸神要抗衡自己了…… 可看着那一惯赤诚的眼神,携着从未见过的无措与潮湿,几近祈求地盯着自己时,灼华放弃了那些念头,心绪纷飞间,她察觉可能是法力暴走让她思绪混乱的,不想也不能催动法术,她只能靠挣扎脱离周宜的双手,可周宜固执地不放开。 末了,她无奈地抬头看着周宜,决定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既然说要保护我,那似乎没必要非要我拜你为师,你唤我师尊不也是一样?” 周宜以为她开始讲理,那就是松动以往做派的征兆,也被即将达成目标而冲昏了头脑,对灼华越发恍惚的神色并未察觉 。 “不,不一样!”他激烈反驳,只差临门一脚,周宜也不打算再掩藏什么了,干脆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你若是只有我一个徒弟,那便罢了,可你还有别的徒弟!” 不止喉间发紧,灼华这会儿也有些头晕目眩的,不过好在理智还在,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你是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身份?”看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灼华扯起嘴角一笑,索性气他一气:“那我还没有徒孙,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说罢,还朝他挑了下眉。 刹那间,气绝的周宜就松开了双手,还愤然后退几步,灼华本想低头笑一笑的,没成想这一弯腰又吐出一口血,接着整个人脱力向前栽倒,再没了意识。 神从不休息,更不用谈做梦了。对于这几日奔波劳累的灼华来说,她躺下便睡了,从未做过什么梦,可这一次晕厥却补上了先前一直不足的睡眠,以致于从未体验过的梦境,梦中她遇到一个盘绕在千年古树枝干上的奇异藤类,上面还结了个头大的黄果,她刚要去摘就被咬住了手,也正好被咬住左手。 用力挣扎间,她从梦中惊醒,突然睁开眼睛,转头望向自己的手腕才发觉,原来是周宜拉住了自己的手,屋中漆黑一片,周宜头抵在自己床边,看来是睡着了。 整个屋子都是草药味,灼华想,应该是蜀家母女给自己治好了身体,她试着催动法术,再没有先前的困乏,畅快的笑容还挂在嘴角,她的眼神中却一秒变得凌厉——有一堆人围住了茅屋。 稍微活动活动手腕,周宜就被惊醒了,看着灼华撑着床坐起身,他更是心安地长出一口气。 “我怎么记得昏倒前,我们的协商还没谈出个结果来?”灼华收回法术,她大概已经探明院外是何人了,计谋涌上心头,她有一招驱虎吞狼的想法。 “嗨,你现在养伤最重要,那事情以后再提……”周宜在她出状况后彻底慌了,直到听蜀雨兰再三保证她只是疲累加感染风寒病倒了,才算是不得不冷静下来,现在终于等到人醒,他自然不想再让她忧心什么的,可灼华却不领情,干脆按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想明白了,即日起拜你为师,反正有求于人总要有所付出,你说呢?” 其实夜晚也不算那么黑,最起码皎洁的月光穿过窗纸,让周宜把灼华诚挚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甚至怀疑自己花了眼,怎么看灼华面庞还泛着暖光,难不成这是自己的梦境?如此想着,周宜毫不留情地掐了一下大腿,痛到他咬牙切齿才发觉这不是梦! “你怎么——就突然答应了?”他不可思议地问。 灼华看着火光跃动的影子映照进来,打在周宜半张脸上,但他似乎好像毫无察觉,就那么直直盯着自己,她为计谋得逞忍住笑意,刻意咳了两声,才甚是脆弱地回答道:“师尊,你可得保护好我啊。” 不等周宜为这个独一无二的称谓心神荡漾,随着灼华的话音落下,外面传来一阵呼呵叫杀的嘶吼,周宜一秒警觉向外看去,自然错过了灼华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 一个称谓,换有人帮自己抵挡至少两场搏杀,灼华觉得倒也不亏。 21. 流匪 “里面的人听着,快些滚出来,否则别怪老子一把火烧了你们这破屋!” “快出来!” 外面人声嘈杂地嚷着,周宜立马起身去窗边看,灼华拢了拢身前的被子,又不大不小地咳嗽两声,这次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很不舒服,浑身泛痛不说,片刻间就头昏眼花的,但还是强撑着问周宜外面怎么了。 周宜走回床边,神色故作轻松地宽慰她道:“没什么,估计是流匪,你先躺着休息休息,我出去看看。”扶灼华躺下后,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带上了长剑,跟警惕着的王龙一同出了门。 正屋中的翁楚灵和王凤也正好打开了门,望着满院子手拿长刀短匕,又举着火把的凶悍蛮匪,周宜跟翁楚灵无声互换了个眼神,都清楚他俩收拾这些人算是绰绰有余,不用多慌张。 不过乱战总会有意外,周宜和翁楚灵都不是惹是生非之人,况且这里能打的只有他们两个,万一伤到其他伙伴,那就不好了,因此不能轻举妄动。 “诸位,来我们这里是有事情吗?”周宜礼貌发问,丝毫不怕的样子让那些匪人看的生气,不等老大开口,一位贼眉鼠眼的干瘦中年人,转头就支起点头哈腰的腰杆,厉声威胁道:“这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土皇帝,赶紧把屋里的人都叫出来,兴许大爷高兴还能留你们其它人一命。” 周宜此刻也不是那么有耐心,屋里的灼华可是他的底线,现在怎么能叫弱不禁风的她出来?他冷脸正要反驳,却听身后传来吱呀一声,灼华披着件黑绒披风,三步两咳嗽地走来,看着那道脆弱瘦削到快要走不稳的身形,周宜赶忙上前两步扶住她,满是心疼地帮她拢了拢披风:“你怎么出来了?” “咳咳,我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话未说出口,灼华就先咳嗽,不过这下不是因病咳嗽,而是满园一二十个火把燃出的熊熊黑烟给熏的,她转头看着院中的人,不解开口:“这些人是……” “爹!” 贺晴突然的叫喊呵止了灼华的话,院中的人全都看向正屋门口新钻出的一个孩子。 那个点头哈腰的狗腿子,毫不意外地笑了两声,才朝贺晴招手:“真是爹的好女儿,不是你爹也打不了着翻身仗呢!” 跟见邹兴旺时的惊惧不同,这次的贺晴愤怒极了,怒目圆瞪地骂道:“你带这些人是又要把我给卖了?牛垦山,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她气得浑身都在抖,灼华本想过去,可周宜却紧了紧环住她肩头的手,在与她四目相对时,皱眉轻微摇了摇头,灼华只得放弃妄动。 见着翁楚灵上前揽住贺晴肩膀,灼华这才彻底放心,便静静看接下来如何发展。 牛垦山刚要说些什么,为首的彪形大汉一下给了他推个踉跄,话语却不客气极了:“你个小丫头值得爷亲自出动?还有你少他娘的在这里假威风说废话,你们这些人,识相的快些把那个活神仙交出来,否则别怪爷的利斧不长眼!” 说着,还挥弄两下肩头扛着的双刃斧,看起来怕是有一二十斤重,挥舞起来呼呼生风的,说着,他的吊梢眼还不住打量着在场的这些人,见没人说话,他才冷哈一声。 “不说爷也能看出来,活神仙是个女的,据说有手眼通天的本事,”说着,他瞥了一眼院中的唯四个的女子,牛垦山的女儿太小肯定不是,那个圆脸的面善女子一看也不是什么狠角色,最后滴溜溜的眼神在灼华和翁楚灵身上来回打量,“这家伙是个病秧子,怕是大风都能吹倒喽,来来来,你一定就是活神仙!请您老跟我走一趟吧。”只见他指着翁楚灵,语气比先前和善了那么一丢丢。 病秧子本人听了这个判定拧了拧眉,可配上格外苍白的面容,凛然蹙眉也再无平时的威迫感,更像是被病痛折磨的不堪重负了。翁楚灵跟周宜对视一眼,无声达成了共识——耍耍他们又何妨。 “这么说,我跟你们走,你就会放了这些人?”翁楚灵拍了下贺晴的肩膀,又道:“我是说,包括她。” “当然不……”牛垦山话还没说完,就被匪首扇了一巴掌,“别听这死人胡说,只要你跟我们走,庇佑我们山头年年丰收,别说放了这些人,这东西我也交给他们,随他们千刀万剐。”说着,他恶狠狠地掐住牛垦山的后脖颈,用力下压让牛垦山满脸痛苦地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姐姐,你别——”贺晴不想让翁楚灵跟这群人走,虽然知道翁楚灵也有武功,可面对几十号人,贺晴还是下意识担心她,可却被翁楚灵嘘声打断,转头翁楚灵就换上一副冷冽表情,清了清嗓子才震声说道:“为表诚意,你们跪下给姑奶奶磕三个响头,我就考虑跟你们走。” 这下匪众可炸了锅,都窃窃私语地商议,有说磕了就能获取神仙庇佑,别说三个,三十个也得磕,也有说不得试试她功法如何,万一是个骗子怎么说?众口难调,最后还是匪首出来一锤定音:“够了!老子好言好语亲自下山来接你,你他娘的还不识抬举,兄弟们都给我拿好家伙事儿,咱们把人抢走就是!” 恼羞成怒后动手,是周宜和翁楚灵都想到的事情,周宜赶忙让灼华回屋,贺晴本想去找灼华,可又想到自己老爹一向阴狠,万一乱战中找机会奔着自己来,那岂不是会害了灼华,就还是跟王凤一起跑去了正屋。 听着外面兵刃相接的撞击与叫喊声,灼华就近挥开披风,在周宜榻上盘腿打坐,缓缓闭上眼睛,用法术探视外面的混战。其实不止混战,她还在窥伺一波在路上的人,那才是她真正束手无策的一群人,也是她不得不认周宜为师,寻求庇佑的真正原因—— 那是群修士,虽说一星半点的法术不足以制服她,可要命的是他们一路赶来居然靠的是追踪自己,自己只要动用法术那群人的定位就更准确一些,若真被这些人发现她的踪迹,那普天之下的修士怕都要奔自己而来……到时,形势就会像那日的鳝鱼大阵一样,难缠且极其耗费法力,这是灼华最不愿意看到的。 在不清楚天下修士的真正实力前,她绝对不能轻举妄动,所以才要利用周宜,到时她只能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周宜将会是她唯一的庇佑。而灼华并不为眼前的困局烦心,她只觉得有意思,况且,这何尝不是看周宜真心的契机呢? 今夜察觉到这些人时,灼华知道再采取任何举动都迟了,只是不再催动法术,尽量延迟一些被他们找到这里的时机,今晚收敛至此都没有出手,可现 在,等不得了。 灼华倏然掀起眼帘,黑暗中闪烁的赤瞳杀意尽显,牛垦山趁混战逃跑了。在荒野时,灼华有听贺晴念叨过,如果有可能她要亲手杀了牛垦山给她娘报仇,每次说这话还都擦拭着腰间别着的一柄小弯刀,现在,机会来了。 一个大活人凭空出现在正屋,王凤差点要叫出声,还是贺晴反应的快捂住了她的嘴,贺晴压低声音问灼华怎么来了。 只见她脸色依旧很是苍白,但更显那抹笑意的真挚,灼华勾起嘴角回答道:“复仇的机会来了,要去吗?”说罢,还挑了挑眉,贺晴丝毫不带犹豫地点头,重重“嗯”了一声。 按照往常的作风,接下来灼华会直接带贺晴消失,可这几日她着实喜欢王凤的厨艺,就多跟她交代了一句:“放心,我们就去靠近魔界的水边,外面搞定后,你们去找我们就是。”这才带着贺晴离开。 在漆黑荒野狂奔的牛垦山完全没想到,本来坚实的平地怎地下一脚就踩空了……,摔在地上往前滚了几圈,慌乱中拉住一丛杂草才停了下来,可掌心的割伤却让他痛得龇牙咧嘴的,狼狈坐在地上才发觉手都被勒烂了,他正要朝伤口吹气,面前几丈处却凭空掀起一阵大风,刮得他赶忙用胳膊挡住脸。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凭空出现,让眯眼探看的牛垦山以为是黑白无常,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手痛了,匍匐在地上求饶,直嚷嚷自己没活够,希望能高抬贵手让他再活几年。 “谁说要你死了?你会长命百岁地活着的。”一道慵懒且冷冽的声音传来,牛垦山叩头的动作突然停下,他缓缓抬头看向来人,这不就是刚才的病秧子吗! “怎么是你!”目呲欲裂地盯着眼前人,想活命的念头让他顷刻充满了力气,起身就准备跑,可再快又怎么快得过法术?灼华抬手打出五道禁锢,分别箍住牛垦山的四肢和脖子,当即把他死死钉在地上。 等两人走近,灼华才翻手让地上动弹不得的人翻了个面,牛垦山呸呸吐着嘴里刚吃进去的土,眼神看向自己的女儿,疯了似的朝她求救,却未曾发现贺晴的表情有着不符合年纪的深沉,甚至比另一边的灼华还要凶狠。 “是了,当初我娘也是这么求你的,”提起娘亲,贺晴酸了鼻子,可深呼吸着缓和情绪时,她抹向腰际弯刀的动作可一点没有迟钝,眼神在牛垦山的胸膛上打量,找当初他刺杀娘亲时的位置。 听她这么说,牛垦山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便恶狠狠地咒骂道:“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只恨当初没把你一起给杀了,让你陪你老娘一起去死!” 对贺晴来说,这些咒骂她听都习惯了,早就麻木了,左右手裹紧披风的灼华却觉得甚是聒噪,一脚踩上他血肉模糊的掌心,语气放松地反驳他道:“都说了你不会死,何谈变成鬼?待会儿把你丢进这深潭中,死去的魂魄被囚在魔界,本座保你受尽折磨,怎么不叫了?” 在牛垦山木讷的片刻,贺晴直接对准他的左肺扎了下去,鲜血不断涌出,牛垦山尖声哀嚎后张大嘴嗬嗬抽着气,下一刀直直戳进心脏,拔出刀后的贺晴跌坐在一旁草地上,沉默半晌才终于哭出了声:“娘,我真的为你报仇了!” 22. 师尊救我 看着扑跪在地上的贺晴,灼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抬脚在牛垦山脸侧踢了一脚,等他痴傻看向自己时,才俯身欣然笑着,那笑意既纯粹又残忍,看的牛垦山挣扎着想要后退,可他哪还有后路可退。 “以为你会死?远远不止。” 灼华冷哼一声,自顾自地走到水边,而牛垦山也跟被什么拖拽住了肩膀一样,跟着灼华往那边移动,疼痛让他无法咒骂什么,只能长吁短叹地喘着气,哀嚎着。 作为海角村土生土长的人,牛垦山自然知道水中有什么,离水边不过一丈时,他就又死命挣扎起来,先前他还以为灼华那么说只是在吓自己,谁成想现在这话很有可能成真,他终于生出了害怕。 “神仙,求你!求您放过我!” 一直双手拢紧披风的灼华,也不得不于寒风中伸出手,施法召唤银指鱼,等常年平静的湖面开始躁动不按时,灼华施法让牛垦山悬在空中,从两丈高的水面上空慢慢往下降,灼华今晚心情很好,便大慈大悲地给他介绍起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看到这些闪着银光的小鱼了吗?大约也就手指粗细,一口细密的獠牙不说,生性极为凶狠,最爱吃人肉。” 灼华眼含笑意说着,还不急不忙地在岸边踱步,牛垦山胸口的血每每滴落在水面,都会掀起一阵狂潮,这让他怎么不怕?哀嚎声越发大了起来,听得灼华烦了,就停住脚封上他的嘴。 “不过你这身板,下去马上就会被啃光,可我不会让你死的那么容易。这群阴阳银指鱼,可是修习几十年的妖兽,阴鱼多暴虐,那阳鱼就有多慈悲。”说到这里,灼华惬意地啧了一声。 一旁早已整理好情绪的贺晴也跟了上来,仰着头问她那是什么意思。不说灼华本就和贺晴亲密,就今天她果断利落报仇的发挥,就让灼华更高看她一分,现今看着她双眼仍旧红红的,灼华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很多。 “其实就是一半的鱼去撕咬他皮肉的时候,另一半的鱼会帮他修补伤处,不会让他死,但会让他无尽痛苦。” 贺晴盯着远处若有所思地点头,灼华拍了拍她的肩头,算是无声安慰。 那边的牛垦山已经入水了,无数的银甲小鱼扑了上来,发疯一般撕咬着他腿上的肉,令贺晴没想到的是,这群鱼就像有计划一般,先咬得他一只脚露出森森白骨,才扑向另一只脚开咬,而另一群外貌相同的银鱼冲去森森白骨,吐出白色凝胶一样的东西,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过任凭银鱼如何撕咬,牛垦山除了猛烈挣扎着,却也嚎不出一声。 随夜风扑面而来的腥气掠过岸边,看贺晴转过头捂住口鼻,灼华只当她见不得这种残忍行径,就向下招手,银指鱼裹挟着牛垦山往深水中游去,水面重归寂静后,贺晴朝水面呸了一声,就要把手中的弯刀也扔进去,却被灼华拦住了。 “姐姐,这是我为了复仇专门准备的,现在大仇得报,留着它也没用了。” 灼华却不赞成地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先收着,目光转向身后,凝视着孤寂夜色半晌,才缓缓开口:“时间尚早,咱们在这里停停脚,这几日全都跟他们在一起,我也没机会跟你聊一聊,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这话一出,正蹲在水边洗手上血迹的贺晴噌地起身,眼巴巴地看着灼华:“姐姐,以后你去哪我去哪,反正我娘也死了,这仇人也死了,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灼华无奈一笑,身为魔尊时,她从不把所谓的性命放在眼里,万万没想到,竟有被人付诸性命报答的时候,曾经视如草芥的东西,却在此刻奏出几乎响彻天地的回响,就在这方寸寂寥的水域边,灼华却懂了这句话、这个承诺的分量—— 对于贺晴来说,性命是她唯一有的宝贵物什,而她现在愿意把性命全然交给自己,看着眼前的贺晴,灼华却想起了不远处的周宜,想到身为凡人的他一代又一代为自己浪费着生命,她久违地叹了口气。 贺晴的情谊沉重,周宜的又何尝不是呢?虽说弄不懂他那么坚持的缘由如何,但灼华总也还是穿过累世恩怨,体会到了那份情谊的深重,眼下报答了贺晴,灼华想,是时候想想如何酬谢周宜了。 大不了,事成之后,自己就用这条凡人之命赔给他,虽说周宜为自己死了很多世,可自己命贵,能赔他一条命已经够他赚的了。这么想来,灼华轻笑一声,才发觉贺晴还在紧张兮兮地盯着自己。 “这事我告诉你,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灼华一开口,贺晴当即快速点头,还要抬手发誓,灼华好笑地按下她的手,“天界那些老东西可管不了我的事儿,所以你不要发誓了。” “我接下来无论去哪都会带着你,不管有多凶险都会,可最终去处却不是你们该去的,世间有种说法我喜欢,就是所谓的缘分,分别时刻那就是缘分尽了,那是你还是要找个去处的。”灼华语气一如往常般平淡,可只有她清楚,这轻描淡写背后藏着多少腥风血雨。 最后重回九重天,屠戮神明时,别说不能带着她,就是被凡人窥得一眼,估计那人就得被震得魂飞魄散。其实,不仅不能带贺晴,翁楚灵、王龙王凤、甚至是周宜,灼华都不准备带,他归位后天界又要有一战之力了,那太麻烦了。 贺晴有些愣住了,她细细思量着每句话的含义,灼华跟自己最亲昵这是没错的,她这么说也不是要抛弃自己……,沉默半晌,她才抽动鼻子,眨眼忍泪问她:“姐姐,那时候你是要死了吗?” 灼华小吸一口凉气,拧眉点了点头,那时候,这个自己其实算是死了的。可看贺晴眼泪当即夺眶而出,灼华立马察觉不能这么说,此死非彼死,其中的意味不同。 “别哭别哭,我一身本领你觉得我会真的死吗?到时候只是更厉害,去别处了,不是真的死了的。” “那就是成神了?”贺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问,灼华才回道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这时贺晴才彻底放心,突然笑着说:“那太好了!反正我娘亲已经不在了,我怎么都能活,姐姐你到时就不用操心我了。”说罢,她还灿然笑着。 不知是不是岸边伫立太久,灼华眼中突然泛酸,一些湿润充斥眼眶,她眨了眨眼才压下异样,却觉得心中怎么都很堵的慌,罢了,等今晚风波过去,还要请蜀玉兰来给自己看看病了。 娘亲对贺晴最重要,这事儿灼华记下了, 虽说人死灯灭,但总归不是没有办法,可飘渺的事情灼华不愿先说,察觉时机差不多了,她就提议该回去了。 临走前她右手抓着披风边沿,伴着转身挥动半圈披风,一股肉眼看不到的波动扰乱水中妖魔之气,令其由湖底冲天而出,自然遮掩了她魔尊施过法的气息,这才能跟着贺晴一路赶回去。 不等走到小院,繁茂草丛中就冲出几个人,手持长剑环住了她们两人,贺晴下意识抱住了灼华的腰,可机灵如她自然也把另一只手按在了自己腰际的短刀上,灼华借着月光看清那八个人,都精瘦精瘦的,身穿浅蓝长袍,不像是先前见的那群粗鲁的人,倒是有点像——灼华想了一会儿才想来,像凡间的读书人。 “诸位有什么事情吗?”说罢,灼华还捂嘴咳了两声,手也不忘护住身侧的贺晴,众人一看这一大一小,俨然是两位弱女子,就在众人要放下长剑时,其中一个人冷目呵斥道:“糊涂!她万一要是魔该当如何!都给我警惕点。” 灼华被这呵斥吓得浑身一颤,连带着把贺晴也吓了一跳,灼华这倒不是装的,先前有功法护体神魂也都稳如磐石,可现在她法术百不存一,自然很容易被这种一惊一乍吓到。 她转头看向那人,一脸惊慌无措的模样,看得魏成志抿了下嘴唇,说话也有些磕绊:“那……什么,你们两个是何人,为什么深夜在这荒郊野外?” 贺晴深知何时该说话,何时该闭嘴,反正她小,就那么明晃晃地抬头看着灼华,灼华这才柔声解释:“师尊察觉那边有异样,所以派我出来看看。”张嘴就是胡扯,灼华也不怕露馅,反正见了面周宜会替自己圆谎。 魏成志左侧一位身量稍低的修士,不悦“啧”了一声,感慨道:“嗬!师兄,本以为咱师傅让咱日夜奔袭就够不地道了,这还有更泯灭人性的主儿,让一个弱女子和个小屁孩出来勘探情况!” 弱女子和小屁孩互相对视一眼,都看清了对方眼底的嗤笑,却都不作声,一阵恰得其时的寒风吹过,灼华又咳嗽起来,不得不提议,让这些人跟自己回去,见到她师尊一切就都明白了。 修士们却不敢半分松懈,路上还是以包围圈环住她俩,只不过收缩了范围,离她们只有一丈距离,一行人就这么走回茅屋,离茅屋只剩百步,灼华看到了正好急匆匆出门的周宜,他身后跟着翁楚灵与王龙王凤,全员手中都拿着武器,一看就是要去找她们。 灼华两手抓起身侧的披风朝周宜跑去,贺晴也跟着撒丫子狂奔,修士们没想到她俩跑的那么快,举着剑就追,老远看着这阵仗,周宜一行人只当她们被追杀,就赶忙朝她们跑。 等看到人就在眼前,周宜赶忙停下脚步,却不曾想灼华没减缓速度不说,边回头边跑倒让她就要直接撞进王龙怀里,王龙和周宜一个躲一个冲上去,灼华这才冲进周宜怀中,贺晴也跟翁楚灵装了个满怀,那群修士也跟到这里,都气喘吁吁地叉腰瞪着她们。 周宜着急看灼华情况,低头看向怀中人,正好迎上她泫然欲泣的眼神,就在周宜心跳停跳一拍时,灼华可怜兮兮的求救在众人中霎时炸开,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师尊救我。” 23. 诛魔 周宜身旁的人,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为首的自然是翁楚灵,嘴巴也讶异地张大,他俩也算是天天在她们的视线中,可自己师兄怎么就混成了灼华的师尊?两人什么时候又变得这么亲昵! 想不通,翁楚灵想不通,王龙王凤更是想不通,她们都在想,明明是灼华本领更高超一些,怎地就拜周宜为师了呢?自己人中,最不意外甚至还在偷笑的,只有贺晴,她已经清楚灼华能力超群而且以后还会成神,只当眼前的局面是灼华在逗周宜,反正平常也总是如此。 要说心情最复杂的,那肯定还是周宜,虽说跟灼华牵过两次手,可他从不敢奢望其他别的,就连今天她同意拜自己为师,周宜都把大腿掐青了,方才在里面跟恶人缠斗时他还觉得是梦,真真被利斧在胳膊砍了一刀后,他才算彻底清醒过来——绝对不是梦! 谁成想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灼华竟然钻进自己怀中,还这般柔弱地跟自己求助! 与前半生听到的那些情深义重的师父不同,师尊这个称呼更为郑重,让从来都追随着灼华的周宜突然有些心旌神摇,这种在梦里都未曾设想过的画面就那么出现,惹的周宜头脑一热,除了爆棚的保护欲,再想不得其他的了。 再不舍得移开环在她背后的手,此刻也得移开,不过在撤走前,周宜轻拍两下她的腰背,发觉她瘦的腰肢几乎盈盈一握时,他心中更是心疼坏了,疼惜从眼神与话语中全然溢出:“有我保护你,看谁敢动你。” 把灼华护在身后,周宜的眼神即刻变得狠戾,就那么很是不善地盯着面前的几人。 对面追来的修士们也是摸不着头脑,有些甚至放下长剑挠了挠头,面面相觑着回想,他们似乎也没恐吓这位弱女子吧?更为眼前师徒二人的亲昵动作倒吸一口凉气,虽说俊男靓女很是般配,可那身份……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方才那位吐槽周宜泯灭人性的修士施康乐赶忙把剑背于身后,正要说话却被大师兄魏成志抢了先。 “你这女子真是诡诈,我等怎威吓你了,被你这般污蔑!”被她这样一闹,搞的他蒙羞,魏成志不仅出身名门正派,更是名誉大过天的固执之辈,当然不肯被污蔑。 虽说没用剑指着,可他反手握着剑柄直指周宜,挑衅意味不言自明,可今日不巧被他遇到兴致大发的灼华,她先前不仅功法奇绝,口头功夫也不输任何人的,反驳这话几乎不需要思考。 灼华从周宜身边露头,自然地攀着周宜胳膊,闪烁的眼神看起来似乎很怕一样,轻声反驳道:“深更半夜你们拿武器围着我们,还说我是魔,这怎么不是威吓?” 一旁的贺晴也从翁楚灵怀中转身,愤慨地指着她们附和灼华:“对呀对呀,还对我们盘问来盘问去的,要我说你们才不是好人呢!” 反击一招后,灼华立马躲回周宜身后,低垂眉眼跟贺晴对视上,才无声勾了勾唇角。 “诸位真是太过分了!怎能这般欺负她们两位弱女子!”周宜方才厮杀的血性还在,更别说被眼前灼华的境况一激,更是满腔怒火,看对面也像是正规修士,怎么能做出这种为人所不齿的事情!又怒斥道:“你们真是有辱师门,更为修士派系抹黑。” 魏成志平日里受人尊崇惯了,今夜不仅平白无故被泼脏水,现又被厉声呵斥师门,再冷静也挂不住了,直接反唇相讥道:“呵!比不得阁下光风霁月,怎地还跟徒弟拉拉扯扯抱在一起?”用鼻子冷哼一声后,又反转长剑执剑向前:“莫不如让我今日替天行道,诛了你这个人面兽心之辈!” 他背后的师弟们也都唰唰抬高长剑,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唯有施康乐慢了一步,他只拧眉盯着周宜,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人,而且还是在很庄重很盛大的典礼上见过…… 周宜满不在乎地挑了下眉,这种讥讽与他而言什么都不是,他和灼华的关系不是任何人可以置喙的,自己好不容易求来的一层亲密关系,就要被人间的教条戒律把他与灼华分开吗?绝不可能。 再说管他们什么派系,只要欺负了灼华,那就该死!最让周宜为之心惊的,是这些人居然判定灼华是魔,除妖大队自古就有,可除魔却是世间罕有的事情,因为魔在人世几乎没有,他们怎么会这么说?难不成灼华的行迹暴露了?不管是出于为灼华出气,还是为灼华灭口,周宜想今夜这些人是不能走了。 其实不止周宜,翁楚灵和王龙都在院里厮杀了一阵,这会儿不说杀红了眼,也都热血难平,都紧攥着手里的武器,就等周宜开口冲上去了。 唯独灼华,看着自己刚攀扯过周宜胳膊的掌心,沾着一股黏腻的血迹,无声叹气。不是为了周宜的伤势,只是可惜今夜的对战再无法进行了,因为,有人来了。 可出乎灼华意料的是,不等那人来,这场对峙就被打破了—— “等等各位!我想起来了!”本就犹豫举起长剑的施康乐,咣当扔了剑不说,还喜上眉梢地去按下大师兄的手,“误会都是误会,大师兄你忘了?这不就是崇天派九师叔门下的首徒周宜周师兄嘛!” 不顾魏成志的疑惑模样,施康乐又转头笑着看向周宜,自我介绍道:“师兄不认识我们也正常,两年前的庆派盛典上,我们九重宗门派还去道喜,只不过我们修士跟你们五师伯同属一脉,所以联系亲密了些,跟你也只是有一面之缘。” 道明身份后,双方这才恍然大悟,可除了施康乐和他的师弟,魏成志和周宜的表情却都不见缓和。魏成志本来铆足了劲要报复,这下得知门派后,就再不能动手了,当然郁闷。周宜亦是如此,门派规矩有规定,不许对其他派系的弟子大开杀戒,省得引发宗门矛盾,为灼华报仇的心,只得暂且按下。 “那我请教诸位,你们九重宗远在千里之外,为何跑到这里来?”翁楚灵朗声开口。 这几日的相处也让她看明白了,灼华绝非凡人,虽说自己翻看过周宜的手册,可那本并未记载她究竟是何身份,但所见所闻加上些许猜测,她想灼华或许是妖,亦或许是魔,甚至是神也说不准。 当听到灼华被这些修士质问是魔时,翁楚灵的心也跟着揪起来了,不管灼华到底是 什么,可翁楚灵看的明白,这几日她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现在世风不好,名门正派都秉承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教条,要真怀疑到灼华头上,那她真就是难逃一死了。 早早把侠义教条写进心中的翁楚灵,早就把灼华当成自己的朋友了,朋友现在身陷囹圄,她不能不管不顾,师兄不好开口过问的话,那就自己帮他问。 魏成志收起武器,面色缓和一些但仍旧十分冷咧,有那么一些不情愿地回答:“我等秉承师父教令来此诛魔,贵派不也有诛妖诛魔的任务,这就不必多过问了吧。” 周宜眸光一暗,扫视面前的八个人,心知此次诛魔绝不会只动用这八个人,可与那人唇枪舌战在前,又不便开口刺探此次行动的规模到底有多大,一旁的翁楚灵也深色凝重,思虑怎么开口,就在此时,躲在周宜背后的灼华才走了出来,脆弱地小咳两声,在众人都看向她时,这才饱含深意地开口。 “师尊,这个所谓的九重宗,一定是实力冠绝天下了吧?”说着,抬头看向身边的周宜,虽然不清楚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周宜还是柔声接过她的话,为她递去垫话:“此话怎讲?” “竟能想到来魔族结界前灭魔,岂不奔着荡平魔界来的?就是不知道眼前诸位,有何本事突破结界去大开杀戒,到时可一定要通知我等凡夫俗子,让我们尽快回避才是。”灼华诚挚地看向那群修士,似是尊崇的语气,却挟满了讥讽。 不用问她也想的明白,为何这里妖物敢肆虐,那就是因为世间众人忌惮魔界,这些妖怪也就在魔界庇佑下存活,这么说,就是为了激起对面的不满,果然,十分奏效。 眼见为首的魏成志气红了脸,一旁跟着的也都抿着嘴脸色难看地瞪着她们,一旁和稀泥惯了的施康乐这才出来缓和局面:“姑娘莫要取笑我们几个了,若不是后面跟着的五百多位同伴,我们岂敢踏足此处?对了周师兄,此次联合行动还有你们门派的五师伯呢,说不准明日就赶到这里了。” 看似是识大体的言语,其实也是在向周宜他们施压,言下之意就是说他们人数众多,且有周宜的师伯在。这话一出,不论周宜想不想,都得给他们面子。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灼华,她挑眉点头,她想窥得的消息已经了然了,见好就收才是正道。一旁的周宜和翁楚灵,神色却更加凝重,深知她是魔的周宜怕局面对她不利,猜测她不是人的翁楚灵也是这么想的,两个人互看一眼,就知道了彼此的心思——走,要赶快走。 “对了,师尊,刚才是不是你觉察水边有动静,才让我去那边探查情况的?”深谙局势的灼华再度开口,一声声师尊算是对周宜尊重极了,更喊得他无需酒水就心醉愣怔了,不止脑筋转的慢了,就连答话都慢了几拍:“……是,本不想让你去的,但突遇歹人袭击,不想你看到血腥局面才支你出去的。” 灼华满意点头,就知道周宜会为自己圆谎的,收起眼底的狡黠,复又看向魏成志,开口言明:“诸位现在信了吧?真是师尊派我去的,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魔,只是普通人而已。” 24. 坦诚的徒弟 看几位修士似是而非的表情,周宜却窥得了真相,他轻笑一声才问道:“各位怕不是不敢前去魔界潭水,才随便找了个借口返回的吧。”说罢,看向灼华,看她跟着恍然大悟,也跟着她笑了一声。 翁楚灵忍住了笑,宽慰对面的人道:“嗨呀,在外出任务都不容易,我们都理解的。可太不巧了,你们偏偏找上了我师兄的人,他这些气极的话,还望诸位莫怪莫怪,待会儿等师伯他们来了,我们一定替你们美言几句。” 方才要挟周宜他们的话,反过来又被拿来威胁魏成志他们,魏成志咬着牙睨了一眼施康乐,但又不好发作,这下彻底被人捏住了把柄,他也只得认栽。按说听到灼华说湖边有异样,不管如何他们都要去看看的,可他们都怂了,找借口回来这事儿真真切切的,一旦捅到师傅那里,再修饰过的美言都会被师父察觉。 魏成志默默收起长剑,剩下的几位也懂了意思,周宜和翁楚灵也知道现在攻守异势了,灼华还不理解对面怎么就能妥协了,就被周宜伸手一揽,环在了怀里,就那么带着灼华转身,翁楚灵也默契地转过身体,给几位修士让了一条路。 “九重宗的滕武腾师伯一向暴躁,恐怕光靠我们说,是无法说服他的,不过我有一计能保你们平安。”周宜意有所指地扬了下头,魏成志只好咽下嗓子中梗着的一口气,不得不服地虚心请教:“请周师兄指教。” 就这样,周宜先行带着灼华回屋,翁楚灵和贺晴,以及王龙王凤忙着给灼华煎药,忙前忙后地打下手,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被几位修士抬出了院子,就扔在门外边,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刻意沾了些血污,而且都默契地放慢抬尸体的速度,却也都不敢停下手中的活,为的就是在师父来时看到他们在忙此事。 有王龙王凤各自守着门窗,周宜、翁楚灵和贺晴围坐在床边,灼华老老实实喝完汤药后,苦皱着眉头,接过周宜递来的蜜饯吃了后,神色这才缓和了很多,旋即却又疑惑地看着房中的人,问他们都这般苦大仇深的做什么。 “我要带你走,尽快,要多快就多快。”周宜凝重地压低声音说着,翁楚灵随即应声,贺晴也如灼华般奇怪看着他俩,问道:“我们为什么要走?” 灼华跟着点了点头,咂摸两下嘴才反问周宜:“你怕我被他们抓走?” 周宜无可奈何地叹气点头:“五百修士赶赴这里,虽然不知道他们根据什么追到这里的,但要是被他们发现你有法力这事儿,千百种折磨等着你呢,所以我们要尽快走。楚灵,待会儿我们出去把那几个人敲晕,王龙王凤你们待会儿赶紧收拾包袱,我们尽快就快走。” 说着,周宜就要起身,翁楚灵也准备跟着起身,灼华却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一旁本来听得着急的贺晴也拽住了翁楚灵,这俩师兄妹一齐看向灼华。 “走还真的不能走。”灼华先说了结论,看着周宜费解但又不得不沉住气地坐下,灼华这才给他剖析起因果来。 “活神仙的名号已经在这里传扬出去了,要是来的只是旁门左道也就罢了,可他们不是说你师伯也要来?到时候他们随便一打听,事情还是要归咎在你头上,到时候本来漫无目的搜寻的几百人,万一以为我就是目标,那岂不是要去追你?到时候我们还跑得掉吗?” 正是出于此种考量,灼华才觉得不能离开,她可不想过被四五百人追杀的日子,接下来降服大妖的路很是凶险,她不想被内忧外患夹击。与其现在抱头鼠窜,倒不如直面危机,打消这些人的顾虑。 看着面前的人都神色沉重,灼华忍不住笑了一声,在众人的眼神中,第一次申明自己的身份—— “怎么?大家都以为我是魔,是妖?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她目光扫视过在场的所有人,震惊、困惑、妥协……还有好多她看不懂的表情,灼华无奈耸了耸肩,心道这只能怪天界的那些神明无用,合该天衣无缝地把自己封印成普通人的,可惜有人暗含私心未尽全力,这才让自己有了些法术留存。 灼华眯眼一凛,想到了锦泽,既然他能从天帝手中带走自己的躯体,也就证明他也洞悉了那个秘密——未尽全力的人就是天帝。如此看来,自己这个徒弟还算聪慧,最起码找到了辖制天帝的法子,那自己的归途就更多了一份保证。 对灼华而言,她从不信任何忠心,魔界万众臣服于她也只是仰赖其实力,只要实力在,那仰赖就在。而锦泽背刺她的事情更是证明了这一点,任何一个都不值得她信任,可她之所以笃定锦泽会为她的归途保驾护航,则是源于对其私念的洞悉,锦泽从未提起过,但灼华对此却看得清楚:他有求于自己。 那是一件除了魔尊,谁也办不到的事情。 现在不清楚修士追踪的方式,灼华不能动用法术,自然对天罗地网失去了控制,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被天界窥伺而不自知,灼华心中就甚为不快。 其实她的顾虑早已被证实,锦泽不仅注视着她,方才还看了一场大戏——从头到尾看到了她是如何跟周宜寻求庇佑的,那几句“师尊”已成了锦泽的心疾,扰得他在接下来的修习中频频法力紊乱,险些出了大事…… 还在抿唇沉思的周宜,没有错过灼华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知道凡间的事情不会让灼华露出这幅表情,她一定是在想仙魔两界的事,到时不免又要想起那个人。 一想起灼华那个徒弟,周宜难免心头泛酸,那人万万年都陪着她,灼华才来这里几天,属于自己的时间少的可怜,哪许她再想起他……,如此想来,他直接搭上灼华的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强势打断了她的沉默。 “可你的法术怎么说?到时师叔他们随便派人去打听,势必会知道那天的场面,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周宜的担心很是有理,在场的其它人都跟着点头,对周宜和翁楚灵这两位比较见过世面的人来说,那天的斗法已经够奇绝了,要让王龙王凤说,那简直是神迹降临了,总之就是想不通,除了她是神之外就再想不到别的解释了。 灼华咬牙小声吸了一口气,有些懊悔地又叹了出去,那天她只是想以法服众,才特意把法术施用的有些浮夸的,现在看来果然不能招摇,这不,还是给自己惹出了麻烦…… 屋中陷入一片寂静,包括贺晴都在皱眉想办法,一直守在窗边的王凤抬手挠了挠眉毛,柔声 开口道:“能不能这样,就说你是游方术人,那是你变的戏法。” “戏法?”灼华呢喃复述一遍,却不解其中真意,周宜愣怔后笑着在她手上轻拍,叹道:“好好好,就这么说!王凤,你这下可立了大功了!” 一旁的翁楚灵也一拍脑门,感慨说她早该想到的:“五师伯不就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药粉咒符,用的时候跟变戏法差不多,到时候这么说也能糊弄过去。再说师兄,师伯可太器重你了,有你保你的好徒儿,他不会说什么的。” 这话让灼华乍一听没缓过来,可在意识到自己真认了周宜做师尊,也就收回了困惑的眼神,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周宜对她还没用完就想丢的作风很是不满,看来打心眼里没把认自己做师尊的事情放心里……,碍于榻边还守着这么多人,就开口让大家先回避一下,他有事情跟灼华单独讲。 不情不愿走的几个人,最后故意不给他们关门,周宜只得起身去关门,再转过身时,只见灼华一改先前在众人面前的亲和柔善,毫不遮掩眼中的狡黠,意味不明地抬了下下巴。 周宜循着她看的方向望去,才知道她应该是要自己给她送水,提着水壶拿着水碗走过去,周宜不似刚才那般亲昵地坐在床边,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看灼华小口酌饮着温水,周宜一直在找开口的契机。 谁料灼华却先一步开了口—— “这是要作为师尊跟我讲道理了吗?”反客为主,是她最会的事情。 周宜一下被戳中心事,有些局促地眨了眨眼,但构想好的事情还是得说,他也想明白了,灼华不懂的事情自己就一点一点去启发她,往常藏在无言中的真心,自己得利落地摆在眼前给她看,说不准哪天,她就知晓自己的心意了。 况且不争不抢的,她被别人抢跑了怎么办?想到这里,周宜就匆匆开了口。 “我发现你的这几句师尊可太金贵了,险些让我为此跟人厮杀两场。”可微扬着的嘴角,却昭示着他似乎并不为话中的困境苦恼,反而……有些乐在其中。 灼华只顾着喝水没细究他的表情,听他说完,想也不想就搭话:“那真是可惜。” “嗯?”周宜本来是接过茶碗给她倒水的,听她这般意犹未尽,握住茶盏的手都悬在了空中,不免困惑反问:“你难不成真想我跟人厮杀两场?” 灼华映着烛火的眼眸眨了眨,再诚挚不过地望着周宜:“师尊说笑了不是,这两拨人一起上也不是你的对手吧。” 能从她的金口玉言中听到恭维,真是难如登天的事情,以至于周宜为此徜徉了半宿,临近天亮时听到外面传来的呵斥,才惊觉,她这不还是想让自己跟人打两架吗? 唉……,自己这位徒弟,倒是坦诚。 不过周宜一想,自己也不算是一点收获也没有,最起码得到了几声呼唤和独有的关系,至于这段关系究竟是福是祸,现在的他却无法定义,虽说很有可能每次被她呼唤都要被坑。 但转念一想,周宜却也知足了,最起码达成了自己的愿望——跟她有了独一无二的关系,每次呼唤都是对此的反复确认。 够了,足够了。 25. 兔崽子 周宜只是想跟她强调两人的关系,被灼华又唤了声师尊,让他确信她对此是心中有数的,便不再多加赘述,不过不仅他有事情跟灼华说,灼华其实也想留他一留。 “你相信我是个平凡人吗?”方才跟众人说的话又翻了出来,灼华这次说的格外认真,周宜沉吟片刻才慎重回答她:“本来不信的,可现在信了。” “哦?”她短促地疑惑了一下。 而周宜给她的理由也无可辩驳,说服力极强—— “若非走投无路,你会屈尊认我这个凡人做师尊吗?”周宜此话毫无讥讽之意,反而看向她的眼神中满是不忍,他完全不敢构想灼华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他的记载中,灼华个唯我独尊且实力冠绝天下的绝对权势拥有者,她永远都是那么自在安然,又高高在上,可这一世却颠覆了他曾经的全部记载,灼华看似依旧倨傲,可她竟开始审时度势,甚至甘愿屈居人下,看似法术超群,却并不跟书中记载的那样用法术倾轧一切,反而开始用策略了…… 种种的种种,都给周宜指向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解答——灼华似乎真的到了穷途末路。 被揭露最核心的事实,灼华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局促不安,只不过一贯苍白的脸让周宜更是心生怜惜,哪怕她并未露出半分脆弱神色。 “这正是我想要跟你说的。”灼华坦然地说着,本来跟贺晴聊完,她总也想着跟周宜商议一下的,此时正是好契机,可与贺晴的坦言让灼华毫无负担,但对昔日的宿敌坦明计划,还是让她有些不自在,但话赶话到了这里,灼华宽慰自己,只当顺水推舟便罢。 “不知道你将来的打算如何,要去何处,可否与我同行?” 灼华抬眼看着周宜,眼神中流露出连她本人都不曾察觉的真诚,看的周宜晃了神,灼华只当他要思考这项提议,就自顾自地点头说了下去。 “诚如你所想,我的确陷入一些困境,所以无论你是否与我同行,我都要去解决这个问题,终点就在妖界。” 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对灼华来说是一场豪赌,其实没有任何赌注,只是她向来独来独往,不适应如此做而已,虽说不止一次被周宜的情谊所惊讶,但灼华还是慎之又慎地假设他不跟自己同行。 在魔尊的认知中,这世上没有理所应当的事情,哪怕被感情驱使的人,也会考量利弊。 于是,她便把所有的利害都摆在眼前,供周宜细细思量。 “其实同行与否,到了妖族结界你们都不能去那里,所以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太长,但在那之前,我还是想麻烦你一……” “为什么不?”周宜紧紧皱起眉头,很是突然地打断她的话,看她有些困惑,就又耐着性子再问一遍:“为什么我不能去妖族。我不止要跟你同行,你要去的地方我也要去。”像是怕她回绝,周宜一股脑说了自己的想法。 这次的灼华略过了更深层次的原因,只说了言简意赅的表象原因:凡人压根无法穿过结界,触碰到就有可能会死。 可她毕竟还在头脑昏沉的病中,根本没想到被周宜杀了个措手不及—— “你现在也是凡人,为什么你就能确保自己穿过妖族结界?”他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灼华,“既然你可以,我也可以。” 话中的漏洞被揪住,灼华顿觉口干舌燥,朝周宜伸手想要茶碗,却要来一只温热的手,周宜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顺势坐在床边,神色很是落寞地说着:“不算这辈子,我不知道先前为你折送了多少次性命,可这次无论如何我也要跟你走,折上命就折上了,你不带我,那我就去死在那里。” 他不知道的答案,灼华却清楚,这是百世轮回的最后一世,先前他死过九十九次,归根究底的确是因自己才经历这些死亡的,水边还觉得自己命贵可以一命抵所有的灼华,这时却有些呼吸不畅,轻飘飘的话语却让她莫名心慌,那些恩怨似乎在刹那间增重万斤,就那么积压在她心头…… 临了,灼华只能劝慰自己,罢了,也不怕再欠他一条命。 带他进妖界不算什么难事,万一到时自己顾不得他,让他惨死在那里,那自己也没办法,大不了等各自归位后,再清算恩怨就是。 “……好吧,那到时我就带着你,可你得安置好你的师妹和王龙王凤,对了,我刚才想说把贺晴拜托给你,让你保她后半辈子平稳度过的。”想到这里,灼华不自觉神色凝重,周宜跟自己走了,谁能保证贺晴一定能安稳度日呢? 周宜看她并未排斥与自己接触,不管是先前的牵手,还是现在由着自己按住她的手,他就更胆大了一些,牵着灼华的手轻轻揉捏起来,半晌也没收到沉默着的她的半点反应,他就故意手上用了点劲儿,彻底叫回灼华的注意力后,这才有些小脾气地抱怨:“你何时待我能像关切贺晴那样,我死也甘愿了,话说,你的手怎么捂不热,总是冰冰的。”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沟通方式,其实连灼华都不清楚,是历代周宜记载的,跟灼华交流的最好用的方式:一句话谈两件事情,一句真心,一句扯开话题。若是灼华兴致不错,她就不会错过前一句,可要是她不想回答,还有后半句话供她转移话题。 周宜心中怅然地想,代代的自己真是爱惨了她。 “或许是因为从魔尊沦落为凡人,一时间无法适应这虚弱的身体吧。”灼华说着自己的猜测,却不解周宜为何肉眼可见地落寞下去,她歪着头看了看周宜,又道:“既然决定与我同行,那我就不会让你随便就死的,再说你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我像对贺晴那样对待你吗?” 后半句话她说的很是勉强,因为实话就在嘴边,灼华却不太愿意说,其实在她看来与贺晴的相处中,明明是贺晴照顾自己比较多……,就是她想那么“照顾”周宜,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没成想这似是而非的回答,倒让周宜顿时活了过来,灼华不知是何缘由,只是觉得手被他攥得生疼,这才抽回了自己的手,妥协道:“很多事情我不清楚,你若是想的话,教我我会学的。” 这本就是周宜打算潜移默化做的事情,被她 直接说出来,别提让他多开心了,心思活泛起来就笑着调侃她:“叫我师尊还是很值当吧?我以后会竭尽所能教你的,教你为人处事,教你待人接物,教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让灼华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挑着眉轻声发问:“然后?” 周宜却只摇头,搪塞说没什么,心中却想自己会教她什么是爱,不求她给予自己同等的回应,能读懂自己的情谊就是。 屋中情愫暗起的微妙氛围还未酝酿,便被外面的一声呵斥打断,两人一同看向外面,细细聆听外面的动静,周宜还在想会不会是五师伯到了,正要起身出门的时候,灼华开口喊住了他。 “再被别人逼出去也太难看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出去吧。”话是这么说,灼华其实只是不想坐以待毙而已。 周宜起身拿来披风,给她穿戴妥帖后,才小声叮嘱她:“出去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怕,有我在没人敢伤害你,先假装楚灵是活神仙,我们看看情势再说。”灼华听话地点头,看得周宜心中一片柔软,又替她拢了拢衣领,这才先行一步去开门。 踏出屋门后,灼华才看到正屋的几个人也探出了头,在周宜的挥手示意下,几个人才利落开门跟了出来,走出小院木门,他们才看清了来人,除了乌泱泱几十位与先前修士穿着相同的人外,正中间高声讲着话,身材魁梧且盛气凌人的一位中年人,正在背着手在门外呵斥那几个修士。 “你们几个说,这是借口,还是真在这里搏杀歹人才误了追击魔踪的正事!” 字字声如洪钟,吼的就算站在他身后的周宜众人,也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站在周宜身后的灼华眼眸即刻锁定在那男人身上,看来他就是负责追寻踪迹的人,接下来,只要弄懂他们究竟怎么做到的就好。 “敢问,您是否就是九重宗的腾师伯?”周宜朗声开口,恭敬中又不失庄重。 之间那位紫袍男人缓缓转过身,四方脸上满是威仪,眯着眼扫视着周宜,施康乐赶紧开口给师傅提醒:“师父,这位就是崇天派九师叔座下首徒。” 滕武神色这才缓和了些,但声音依旧不小:“原来是友人之徒啊,”只这一句寒暄,他就又侧头呵斥自己的弟子:“你们这些无用之才,九师弟武功天下无双,他的徒弟需要你们多余出手相救?” 施康乐抿着嘴看向周宜,就是在跟他救助,周宜了然于胸便开口:“师伯,听闻我五师伯也下山了,他何时能来呢?” 原意是想扯开话题的,没想到滕武听了这话更是一个暴怒,凛然扫了周宜一眼,转身质问那几个修士:“你们这些兔崽子,这明明是我们门派的行动,谁让你们攀扯别人了!” 灼华心中冷嗤一声,这男人也太心急了,谁说那个五师伯是来参加行动的,他这不就是不打自招了吗?与转头的周宜四目相对,看到他眼底那抹狡黠,灼华才清楚周宜是故意那么问的,便朝他点了点头,毫不遮掩对他的赞许。 灼华想来,夸贺晴都是当面夸的,以同样的方式对周宜,大概就是如此吧。 26. 颠覆认知 若说灼华对人性并不是十分了解,不一定能从眼前的局面得知一些潜在信息,可对周宜和翁楚灵来说,这几乎就是摆在明面上的暗喻了——滕武在说谎。 先前,魏成志和施康乐是在情急之下说出的行动规划,那时他们没机会说假话,脱口而出的一定是实情,而滕武现如今的高声厉斥,更像是气急败坏。 周宜不懂,五师伯为何要隐匿踪迹,是有别的什么打算吗?还是说,只是为了瞒住自己和师妹? 不论出于何种考量,周宜心中都泛起隐隐不安,一切再清楚不过,师伯也好,滕武也罢,他们都是奔着灼华来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让她遭受伤害…… 想到这里,周宜心绪复杂地看了眼灼华,她正在专注地盯着滕武他们,清澈无知的眼神再无此前魔尊的狠戾与深沉,俨然一副涉世未深的单纯模样。惹得周宜暗中会心一笑,心道自己早该意识到的,她的演技早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先前扑入自己怀中的样子,看得自己都信以为真了,现下的伪装更是无可挑剔。 “师伯,切莫再怪他们,是我们这些人双拳难敌四手,才唤他们支援的,却不想误了你们的大事,真是抱歉。”周宜体面开口,直接揽下所有责任。 再度转过身的滕武,扫视着周宜身后的所有人,相当毒辣的眼光自然能分辨得出谁是名门正派的徒弟,谁是野路子,还有谁是一无是处的普通人,察觉这群人只有周宜和他师妹能打,其他都堪称拖后腿的存在后,滕武难免皱起了眉。 “你和你师妹来这里就罢了,带这么些毫无助力的人,岂不是自寻苦恼?”滕武为人向来如此,与别的修身修性的修士不同,他主打一个直率暴躁,脾气上来谁都敢驳斥一番,眼下呵斥两句他人徒弟,也是信手拈来的事情。 周宜稍加不悦,呼吸都重了两分,刚要开口驳斥他的功利说法,却被灼华的咳嗽声打断,她以手掩面轻咳两声,抬眼撞见神色紧张盯着自己的周宜,用虚弱无力的语调轻声提议:“莫不如我们这些无用之人先退下吧,别妨碍你们的宏图大业。” 言辞将尽,她还转头看了滕武一眼,似是敬畏般不敢多看,实则是漠然嘲讽,不愿多看一刻。 这群乌合之众能有什么宏图大业?不说荡平魔界,就是临魔水域中蹿出任何一个魔物,他们都无法面不改色的应对,灼华本来提议出门,是想看看所谓五百修士到底如何,谁成想只来了这么几十个人,而且看为首之人的遮掩态度,怕是根本不敢承认所谓的联合行动,眼见没什么斩获,灼华懒得在这里陪他们演戏了。 滕武这才发现自己竟被气昏了头,是该去办正事的,怎么会被这几个犯蠢的徒弟绊住了脚?他丝毫不察灼华的嘲讽,只了然般点头,低头看了眼手心,这才朝周宜他们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就回去歇息去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做,了事后再来找你们。” 回院后,所有人的神色依旧紧张,毕竟危险只是暂缓,而不是化解了。既然睡不着,全员都坐在院中发呆,院中厮杀过的血腥之气早已散去,皎洁月光也削弱了院中血污的骇人程度,不细看甚至都分别不出那些深色斑迹是血。 周宜在宁静中重重叹了一口气,到现在他也拿不准要不要立刻就走,若是五师伯在,但凡有些小变故尚且还有周旋余地,那他就不会想走,可五师伯这不肯露面,他着实担心灼华被滕武抓住什么把柄……回过神来,才发现灼华早已不在他身边,而是走向院中的磨盘,绕着它不知在看什么。 等她绕着磨盘转过身,才察觉周宜在看着自己,而且神情异常凝重。灼华毫不意外地挑了下眉,朝众人走去。 “既然你的五师伯有寻妖石这种东西,那这世上会不会有一种探测魔气的物件?”灼华沉声发问,见周宜和翁楚灵都凝眉摇头,似乎是完全不清楚。坐在周宜身边后,她才又开口道:“滕武走前你们注意到了什么吗?” “姐姐,他说他还会回来的。”贺晴眨巴着眼认真回答,这番真挚言论缓和了桌上的肃杀氛围,众人都笑了起来,也让灼华忍笑失败,低头浅笑两声才点头应允:“嗯,除了这点其他的呢?” 在座人的动作各有不同,有的单手托腮,有的抬手挠头,也有的用指尖在额头敲啊敲的,但全都紧锁眉头沉思着,唯有周宜盯着身边人失了神,灼华那抹清浅的笑意却深深印在他的脑海,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似乎灼华真成了有喜怒哀乐的凡人…… 再一想她跟自己说的话,难不成,她其实没有说谎,真的变成了个凡人? 周宜彻彻底底震惊了,一是震惊于她很有可能跟自己说了实话,二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或许正在陪伴和见证她作为凡人重活一世,不是先前那般冷冽倨傲,而是真正作为有血有肉的人活着——也就是说,自己想教会她体会爱,并不是个飘渺的事情,甚至可能变成现实! 如此想来,前不久她的那句“教她她就学”,也变得无比真实,周宜先前只当那是一句宽慰自己的话,却不曾想自己险些错过她话语背后的重量,这不是学着信任自己又是什么! 周宜心中满是感动,慨叹自己一世又一世的付出,终于有机会得到些回馈了吗? 就在此时,周宜看到了她臂弯上紧攥着披风的手,在漆黑锦面的衬托得皮肤越发苍白,颠覆认知后的心动混杂着心疼,周宜温热的掌心轻覆上她的手背,敛藏着深情缓声开口:“手冷是不是?” 灼华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周宜,诧然间听错了他的话,很是欣慰地认可道:“对,滕武走之前看了看他的手,我怀疑他手里拿了什么东西。”灼华从周宜手心抽出自己的手,反而朝他摊开,周宜愣怔着不知道她跟自己要什么,还是翁楚灵从腰际抽出了一样物件,送到灼华手中,这才替师兄解了围。 “是寻妖石对不对?”翁楚灵起身送了东西要再坐下时,“无意间”给自己师兄一个肘击,周宜沉闷咳了两声才彻底回过神来。 灼华揉捻着那指节大小的不规则石块,现如今没有妖物在旁,所以寻妖石并未发光,只展露原本米黄的外貌,坐在对面的王龙小声抽气,这才开口:“这么说我好像的确看到了,他的手是这么卷着的……”说着,就想给众人比一下,灼华抬手把寻 妖石递给他。 王龙把寻妖石放在左手手心,手以虚握拳头的样子张合四指,还学着滕武的模样低头看了看,并且动作间也没让寻妖石从掌心滑落,灼华立马肯定地表示,滕武就是这个样子的。 “行啊哥,你这手艺还没生疏。”王凤在一旁笑着感慨,当跟自己哥哥说话时,她整个人更自然了一些,王龙有些羞恼,立马把寻妖石还给翁楚灵,这才小声呵斥她不要乱说话。 “什么手艺啊?”贺晴有些稀奇地问,算是替灼华问出了她也好奇的问题,桌上除了好奇二人组,王凤、周宜和翁楚灵都忍笑看着王龙,摆明了她们都是知情者。 看王龙无可奈何却实在不想开口,灼华就转头看向周宜,后者立马知晓她的心意,这才唤了声王龙,得到他的点头认可后才开口解释:“以前为了维持生计,王龙会靠偷点东西过活,所以说的是他偷梁换柱的手艺。” 过苦日子的时候,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但现在跟着周宜和翁楚灵过上三餐稳定的日子后,王龙早就知道曾经的做法不对了,这才扭捏不想承认曾经的劣迹,王凤也赶忙站出来,解释说当时也是迫不得已,现在她们早就一心向善,改邪归正了,未明之意就是不想灼华和贺晴讨厌她们。 殊不知,在贺晴和灼华看来,这都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也过过讨饭的日子,有次鼓足勇气去摊贩偷了个包子,差点没被打死,所以你们那时候肯定也是没办法,好在现在都好了嘛。”贺晴的过往听得人心酸,王龙王凤看向她的眼神也是充满了怜惜,其中或许掺杂了对曾经的自己的悲悯…… 灼华跟着缓缓点头,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遭遇,才感叹道:“人世疾苦,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番闲谈,倒是莫名拉近了灼华与贺晴跟王龙王凤的关系,周宜看着甚是欣慰,可灼华的猜测暂时无法验证,眼看天就要亮了,周宜催促众人——其实最主要是灼华回去休息,分别前收到了翁楚灵的眼神暗示,等安顿灼华睡下后,周宜这才蹑手蹑脚出了门。 翁楚灵双手抱臂环于胸前,一脸严肃地盯着周宜,看得他有些不自在,虽说自己是她师兄,但在有些事情上,自己这个师妹是丝毫不给自己留面子的,这点周宜很是清楚。 “师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院外对面而立着的两个人,都被猎猎寒风吹透了,周宜装傻,反问她到底在说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我什么?我以为这么久你总该跟她说清楚,咱们凡人的接触范围,怎么看你现在都像仗着她不知情在非礼人家啊!”翁楚灵眉头紧皱,很是嫌弃地咬牙追问:“你自己说,像不像吧。” 周宜尴尬咳了两声,不得不面对这个潜在已久且有利于他的问题—— “倒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吧……”他试图驳回一点脸面。 “怎么没有?很有,很有!”翁楚灵气势咄咄逼人,毫不退让。 毕竟在她侠义至上的观念中,这时她往往就要出手救助无知女子了,可这是自己的师兄,打也是真的打不过,她只能先进行一番警告。 27. 将要启程 可以说,灼华第一次牵他的手时,周宜是受宠若惊的,可他也清楚,灼华并不清楚这行为背后的意义,而自己之所以一直没有挑明此事,就是贪恋那一点点的亲昵…… 现在被师妹点破,迫使他不得不面临一项抉择:是履行人世师尊的诺言,事无巨细地教导她,还是暗含些私心有所偏移呢?周宜沉默很久,久到翁楚灵都有点等不住了,在打了第四个哈欠后,她干脆抬手在周宜肩头来了一拳,强制唤回他的神志。 没用全力,但也并不是毫无力度,算是暗含了翁楚灵一些“惩恶扬善”的私心,可周宜却不跟平时一样岿然不动,不察之下被偷袭,让他往后一个踉跄,翁楚灵也失控往前冲了两步,好在都是练家子,很快都扎稳了步伐。 不过这下一搞,两人都彻底清醒了。 “我想通了,也知道该怎么做了,”周宜神色凛然地说着,对上翁楚灵眯着眼的审视,这才道明心中所想:“但教导她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切还得慢慢来,但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胡作非为了。” 翁楚灵挑了下眉,嘟囔着这还差不多,正要回去却刹那间福至心灵,转身用手指着他,逼问道:“那她要是做出亲密举动,你会不会趁人之危欺负她!” 本在祈求师妹不会想到这层,可周宜不得不承认,在外几个月的历练,让她经验老道多了,真的很难再被自己糊弄了……,周宜抿着嘴唇点头,这是他最是慎重的标志动作,没等翁楚灵彻底放下心,却听到周宜低声商议道:“可我要是果断拒绝她,会不会让她难过啊?” 翁楚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重重叹了一口气,才抨击他道:“师兄,别活在梦中了,灼华虽然少言寡语的,但我可看懂了,她能力且强着呢,关键是心性极稳,为这么点小小的事情难过?你也太小看她了。” 周宜慨然点头,既同意翁楚灵夸赞灼华的地方,也感慨师妹真是修行到家了,眼光竟然毒辣至此!再说他那句话只是托辞,想给自己坦然接受灼华示好一个理由而已。 目送师妹回屋,周宜在冷风中轻笑一声,心道自己也真是敢想,灼华的示好可遇不可求,还需要找理由接受吗?出现的时候,怕是自己不会犹豫就全盘接收了,反正,也只是牵个手而已。 若是再亲密一些的话,那自己还有定力拒绝吗? 周宜用力晃了晃脑子,把这些更虚无缥缈的想法甩出思绪,咬着嘴唇快步回屋,天边已经泛起微弱的光芒,留给他休息的时间不多了,第二天绝对是场硬仗,周宜想,要在暴风雨来临前养足精神,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灼华。 可该被保护的人,却是翌日第一个起床的。 灼华平时步履动作都携着股泰然自若的轻缓,因此不需要刻意放轻动作,就没有吵醒同住一室的周宜。 前些日子她刚接触这具身躯,最不满意的就是一睡觉就彻底没了知觉,还总也睡不醒,这简直就是在挑战她与生俱来的忧患意识,今日起了个大早,灼华认为是她适应这具身躯的征兆,反正自醒来就舒心了很多。 平时都是周宜或者贺晴把洗脸水送去榻边,今天的灼华自己从水缸舀了水,洗过脸后就出门去找蜀雨兰,是时候通知她一声该启程了。 虽然不清楚滕武他们今日要怎么折腾,但在灼华的构想中,先耐心随他们折腾一日,能弄明白他们如何追踪魔气最好,弄不懂明天也该启程了。到时候去下一个村落降妖,难免要动用法术,若是仍然被滕武他们追上,那就无需深究其他了,灼华眸色一暗,真到那个地步,那法术将成为她最有力也是最无力的武器…… 转头看向小院,她突然计上心头,调用法术施了个小咒法,心道这算是一个小测试,或许不用等到下次降妖,就能试出结果来了。安置妥帖后,她才踏着湿哒哒的青草去找蜀雨兰,暂别将要掀起风波的地域,去找神医诊病去了。 鉴于蜀雨兰被神惩罚的传言太过可怕,蜀婆婆家其实离村落中的人家很远,当然,村民们也都有意避开她们一家,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找蜀婆婆看病的,以至于蜀雨兰已经好了的消息愣是半点没有散出去,去往她们家的路上还是空无一人。 不过她们母女两个起得很早,自从灼华说了要她跟自己去外面闯荡,蜀婆婆就有意多备些药材供她们带上,这几日可把她们母女两个忙坏了,灼华也就是到了篱笆墙外,才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差不多了娘,准备太多也不好背,实在不行我到时候会去山里采的。”蜀雨兰声音都泛着笑,哪怕不看,灼华也能猜到她的表情,蜀婆婆却连连回绝:“不不不,孩子,还是多带一些让我放心,再说山深林密的,总有数不尽的危险啊……” “原来你们这几日都在忙这事儿啊。”灼华缓声开口,院中两人一转身,就看到了篱笆外的恩人,都面带笑意地出来迎,灼华仍旧不是太适应跟人拉拉扯扯,好在蜀家母女都是极有分寸的人,没有上来攀扯她。 三人一同回院,各式各样的草药香味扑面而来,就连身侧的蜀家母女身上都带着香,灼华嗅了嗅才感叹她们这两天肯定没少忙这个。 “恩人快坐,这都是我们干了一辈子的营生,你不觉得这味道难闻就好。”蜀雨兰穿着浅黄的麻布衣服,头发也利落地全都挽上去,还用几个发带全都盘束起来,虽然没有具体造型,但胜在利落。 灼华接过茶盏摇了摇头:“很独特的味道,一点也不难闻。”这种寒暄也是跟周宜他们学的,灼华向来都是直奔主题的人,可她发现常人似乎更喜欢聊些有的没的,再迂回说些正事儿,好在她不反感这对母女,才能聊两句,“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通知你,我们要启程了。” 桌边的蜀婆婆有些怅惘地点这头,蜀雨兰则是满脸笑意,生了这么久的病,现在终于有机会出去转一转,还能把病给根治了,她心情自然好,只不过看向自己母亲时,也难免跟着失落,却也坚强地柔声劝慰她。 “娘,我又不是去了不回来,你放心吧,再回来一定平平安安的,那时候就是咱娘俩好好过日子的时候。” 灼华一直在观察着两人,常人的情绪太多式多样,她并不能完全分辨其名称,但能准确捕捉背后蕴含的情感,比如现 在,很明显是蜀婆婆担心她的女儿有危险,这点,她还是可以保证的。 “蜀婆婆,你大可以放心,有我在,她一定不会有危险的。”灼华这话讲得坦诚,毕竟蜀雨兰是要给她诊病的,谁出事灼华也要保她平安的。 这话在蜀婆婆听来,算是吃了定心丸,这才郑重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心底彻底没了顾忌。等蜀雨兰又为灼华把了把脉,断定她身体基本养好了后,灼华估摸着时间也快差不多了,就准备回去看戏去了。 门口拜别这对母女,灼华走出两步却骤然回头,有些为难地拧眉,好歹也出来这么久了,她想回去时拐去市上买点东西吃,可自己不爱带钱袋子,本来也能用法术变钱的,可现在用了法术被追踪怎么办?犹豫片刻后还是开了口。 “你们可以给我一些钱吗?不需要很多,能买几个包子就行。” 母女俩忍笑点头,搜罗了钱袋找出二两五分钱,灼华见过贺晴买东西,只需要铜板就够了,那两枚大一些的碎银她就没有收,掂量着手中的五块铜板,背身朝蜀家母女摆了摆手,这才离开。 到了市上,灼华不止顺利买到了包子,还得到了热心村民“禀报”的消息—— “外乡人来打探活神仙您的事情了,就刚刚走。” “对对,就朝周公子,也就是你们家去了。” 早市人不算多,再加上灼华有言在先,众人崇敬但也不敢真去接近她,远处围观的人灼华也懒得管,听包子铺老板和老板娘说完后,她点头言谢,接过老板递来的提笼,这才把手中的钱付给老板,谁成想她们死活不收,非说这是上供神仙的…… “今天我能收你上供的包子,明天就要收旁人的性命做贡品了,所以你们还是做你们的生意就好,我无需供奉。”灼华故意吓一吓她们,这才顺利付了钱,不过最后还是挡不住老板又送三个包子,她也只能接受了。 归程路上灼华也不着急,边吃包子边赶路,生怕走得快了先被滕武他们逮住,她是要赶回去看戏,不是要让别人看她出事的。 不知是察觉到了即将到达的意外,还是梦中的事情太过危机,反正周宜今天是突然惊醒的,他抬手擦去冷汗,安慰自己灼华还并不通晓人情,怎么会呵斥自己是登徒子呢?可就像以往那样转头看向灼华时,却如遭雷击般愣住了,人怎么不见了! 昨晚和衣而卧,所以他一个翻身就下了床,来不及穿鞋子就想去门外看灼华是否在,人都跑到门边了,才后知后觉路过的桌上似乎躺着一张纸,返回拿起细细端详,确认这的确是灼华给他留的。 【神医诊病,静候勿寻——灼华】 周宜这才长出一口气,甚至有闲心欣赏起着寥寥数字来,都说字如其人,灼华的字笔锋凌厉,整体透出一股肃杀之气,倒是符合她杀伐果决的魔尊身份。周宜把纸小心折叠,妥帖收起时还暗叹一声:“真真是无所不能的吗?怎么连字都这么好看。” 不等他如往常那般再翻看两眼手册,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他赶忙把信夹进手册中,收好手册,这才穿上鞋出门。 28. 全然奉陪 等他出了门,就看到翁楚灵她们已经在院中站着了,一行人着急地看着周宜,贺晴更是四处张望,找不见灼华就要开口问,周宜拍拍她肩膀宽慰说没事,她出门一会儿就回来了。再说滕武他们已经全员围在门外了,看来是没有找见灼华,如此这般,周宜就放心了些。 “师伯,你们任务已经完成了吗?”周宜不慌不忙地出门打招呼,只要灼华不出事,他就什么都能应付。 滕武显然没什么好脾气,似笑非笑地冷哼一声才开口言语:“昨夜你怎么没跟我们说,所谓的活神仙就在你这里呢?” 看得出他一句寒暄的话都不想多说,周宜毕竟是后辈,且崇天派为天下第一大宗,待人接物的修养还是要有的,于是仍旧是好声好气地回答。 “师伯这话可是让人糊涂了,昨晚你们风风火火的来,又急急忙忙地走,也没跟我们说你们所为何事啊?” 冠冕堂皇地把人气冒烟,也是周宜的本事,他在门派中便是听话但也不全听的典范,要论功夫造诣,他自是徒弟中的第一人,可要论谁平时挨骂最多,也就只有周宜,各个师父对他是又爱又恨的。 翁楚灵看对面被气得吸气耸肩,便勾起嘴角暗中嗤笑,心道这些人仗着五师伯不出山,就想欺负她们,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别说师兄不依,她也不会答应的。 魏成志气红了脸,正准备出来说什么,却被滕武伸手挡住了,周宜他们这才看清,一切跟灼华昨晚分析的一模一样——滕武左手握拳,果然攥着什么东西! “那好,我现在告诉你,我们怀疑所谓的活神仙是魔,为黎明百姓也得抓她走,所以你们快些把她叫出来。”滕武毫不客气地说着,胁迫般瞪着的眼睛格外骇人,看得贺晴手心直冒汗,好在她一直跟王凤牵着手,察觉到她的异样,王凤攥了攥她的手,安慰她不要怕。 周宜和翁楚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坚决,两人都无奈于先前骗流匪的那套戏码全没用了,却也坚定地认为不可能把灼华交出去。 眼看周宜一行人不回答,魏成志再也忍不住了,干脆开了口。 “师父,你就别指望他交人了,昨天那女子口口声声叫他师尊,他还百般护着她,我看还是把那人抓了验验,她要真的是魔,那咱们顺便帮崇天派清理门户了!” 原本因为昨夜的协定,魏成志和周宜他们有着脆弱的合作关系,可这跟着师父走了不久,三两句呵斥就让魏成志漏了底……,反正事情都搞砸了,他现在就一口咬定灼华是魔,万一成真了,还能挽回一些自己不敢去临魔水域的面子。 周宜对他反咬一口很是不悦,再加上他呵斥灼华是魔更让他气不顺,伸手就要拔剑出鞘,魏成志等一行人也做好了搏杀的准备,院门口剑拔弩张的氛围,却被层层围住的外层惊叹打断。 “是她,就是她!” “没错,她就是活神仙!” “师父师父,活神仙回来了!” 灼华提着一个竹编小提篮,上面还盖着一块儿白布,热腾腾的烟气自布下散发出来,那些身着统一服装的修士自觉给她让出一条路,身为魔尊她什么场面没见过,就顶着几十人的小声非议面不改色地走到人前,路过滕武时还漠然扫了他一眼,径直朝周宜走去。 “这是怎么了?”她佯装不知问周宜,顺手把提篮递给贺晴,“刚出笼的包子,还热着呢,快去吃饭。” 周宜看她安然无恙,本想放松却又不敢懈怠,按在剑柄上的手也并未撤回,语气倒是温柔了很多:“师伯听说了活神仙的见闻,非要说你是魔,要抓你走。”寥寥几句便道明了现状,虽然不清楚灼华有何打算,但周宜下意识觉得要把现状告诉她,供她思索出路。 灼华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转眼看向滕武:“各位有什么试探手段尽管试,我全然奉陪,只不过能否让我们先吃了饭?毕竟,人——不吃饭会被饿死的。” 无声对峙中得不到回话,灼华状似无意地看了眼周宜,周宜自有办法逼他们开口。 “师伯,你们近百人把小院能围三圈,还怕我们这些人跑了不成?” 这招以退为进,让滕武无论是想不想答应,都得松口了,不然实在是不要脸面了,只得咬牙让她们回去吃饭,滕武眼神示意众人围住小院,既然如此那就等,横竖她们是插翅难逃的。 不止等,手下的弟子们都拿出了施过咒术的法器,个个严阵以待都不敢松懈。 回了院的众人,在灼华的眼神示意下关了院门,王龙王凤和贺晴去张罗着拿碗和先前剩的咸菜,剩下三人就先在院中落座。院中的篱笆墙勉强能阻隔视线,可但凡有点动静都漏了个彻底,周宜担心灼华不知道,还悄然给她使眼色。 灼华无声点头,周宜眼中的担忧才消减些许,但仍旧无法彻底放心:“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你不该答应被他们试探的,那些戏法是忽悠人的,详细说来师伯会懂的。”他故意扯高了声调说给外面的人听,方才他就想直接拒绝,就是怕灼华在不察之下中计。 人世险恶,周宜想灼华肯定不知道这个道理,昨夜说要教导她的事情,看来要提上日程了。 “是啊,别看他们人多你就怕他们,咱们占理不亏的。”翁楚灵也跟着开口,顺带还不悦地瞥了院外一眼,恃强凌弱的事情她最看不惯,更别说还欺负到自己人头上了!她是绝不能忍的。 几日相处下来,翁楚灵越发喜欢灼华,一来她真的够强,翁楚灵向来都对强者高看一眼的,在这一点上就足够她崇拜灼华了。而且灼华与其他让她仰望的强者还不同,她同时还有显而易见的脆弱与无知,任谁看了都得产生想要保护她的心思,更别说是要仗剑行江湖、锄强扶弱的翁楚灵了。 多重作用下,翁楚灵自然而然把她归为自己人,甚至是关键时刻需要自己去庇佑的自己人。 比起思虑他们师兄妹的话里有话,灼华只期盼地看着灶房出来的人,在她看来,什么都比不过吃饭,虽说回来的路上她已经吃了一个包子,但这次的包子好像格外好吃,灼华甚至都想,是不是因为是自己亲力亲为买回来的,才会更香呢?不过她也有在分神听两人说话,听他们说完,这才稳声接过话。 “这群人兴师动众的,想试就让他们去试吧,何必跟他们起冲突?还是留 存实力降妖比较关键。” 灼华话中的意思,周宜和翁楚灵可是全盘接收到了,降妖的确更为重要。而对灼华更了解的周宜,眼神认真地打量着她,更加确定了昨天自己的猜测,灼华能这般冷静自持,甚至接受了所谓的测试,最直白的解释就是她真的成了凡人! 会是吗?他现在也有些期待所谓的测试了。 灶房的三人终于端着早饭出来,灼华也无心再聊什么,一行人就先吃了饭。灼华总是如此,没吃几口就饱了,放下筷子后,心思才开始活泛起来。 “贺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山里中什么跑的最快?”灼华突然没头没尾地说着,神态还很兴致盎然,看的桌上的人都一头雾水。 “兔子吧,我在野外见过,野兔要是看到人一刹那就蹿远了,快着呢。”贺晴没有成年人弯弯绕的脑回路,灼华问什么,她知道就会立马说了。 灼华点了点头,发觉剩余人都很困惑地看着自己,她才笑着解释:“今早出门听人说山里跑得快的动物,肉会很好吃,我只是想尝尝,周……师尊,饭后让王龙王凤去买两只兔子吧,今天怕是要被折腾一遭得好好补补。” 周宜失笑应下,翁楚灵和王龙王凤也都跟着笑了,本以为是什么计谋,没成想她只是馋了。 桌上的贺晴最开心,她嗓音都大了些,眉眼弯弯地感慨:“好哎,我也想吃肉了,不过凤姐姐,你能不能让人杀了再带回来?自己杀兔子看着还是很残忍的。” 一旁的周宜抿嘴不说话,只在心中感叹,昨夜还好灼华先带贺晴出去了,不然看到院中血肉横飞的屠戮,岂不是要对他们这些人产生阴影了?殊不知,灼华带贺晴不是去避险去了,反而,贺晴当晚也杀了一个人。 昨夜,除了传闻中嗜血暴虐的魔尊灼华没有直接动手外,桌上其余的所有人都终结了一些人的生命,就连一直藏在屋中的王凤,也靠补刀刺死了两个流匪。 “不不不,还是带活的回来吧。”灼华首次拒绝了贺晴的提议,贺晴一向听她的,点头也不反驳,反而是这句话,让周宜打量起了灼华,原本他以为灼华只是馋嘴要吃肉,可现在看似乎并不是那样。 等所有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除了灼华,其余人都帮忙收拾碗筷,等周宜从灶房出来,见灼华已经要朝院门走去,他快步跟了上去,走到她身边时才压低声音,不容拒绝地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今日的灼华似乎心情很好,眼角衔着浅浅笑意点了点头,语调都轻快了很多:“嗯,走吧。” 灼华已经想明白了,今天不仅要向修士们宣布她的凡人身份,更要借着这个机会证明给周宜看。 虽说他对自己的照顾不少,可接下来的行程更加凶险,法术能用但不能时时都用,再加上自己已经同意带他入妖界,早些让他知道自己的窘迫境地,也好多仰赖他一些,少动用些法术。 经过这两日相处,灼华发现自己和周宜还是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的,既然周宜在法术修习上无望突破了,那灼华就只能学着跟他联合,用凡人的方式解决麻烦。 而与他联合的第一步,就是坦诚。 29. 太过分了 鉴于不清楚周宜的通关手册中记录了什么,灼华也不想再深究自己坑骗周宜的过往,便决定从现在开始,试着跟周宜坦诚。 毫不察觉灼华心事的周宜,只当她是有点怕了,不然怎么会乖乖允许自己陪同?还不忘宽慰她,有自己在,别人别想伤害她。 灼华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暗道自己是想让周宜知道自己没那么强了,但也不至于弱到走路都需要搀扶的地步……,就往右一步躲开了周宜想要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快步出了门。 翁楚灵正好看到这一幕,自然没错过师兄悬在空中、看似想要环住灼华的手,她皱眉快步冲过去,要不是周宜躲得快,翁楚灵这一巴掌下去一定会把他手背打肿。 “没完了是吧?”翁楚灵恨得牙痒痒地说。 周宜哀叹一声才解释道:“真是冤枉,我只是想鼓励性地拍一拍,真的!” “你最好是这样。”翁楚灵冷哼一声扬长而去,留周宜一个人在原地无奈摇头,随后也赶忙跟了出去。 灼华一出门,守在外面的人都严阵以待起来,各式法器都格挡在身前,顿时哗啦咣当一片,灼华打量了一圈,险些没直接笑出声来,修士们就拿着这些奇形怪状的斧钺钩叉灭魔吗?实在有点太好笑了。目送王龙王凤带着贺晴离开,她目光最后锁定在滕武身上,灼华平静地朝他挑了挑眉。 “你是他们的师父是吧?有什么手段可以开始试了。” “哼,无礼!”滕武先是斥责,左手攥拳横放腹前,这才上前一步又道:“你喊周宜师尊,怎么也得尊称我一声师伯或者师伯祖,连个称呼他都没教过你吗?” 灼华转头看了眼身边的周宜,眼神中乍现一抹怨怼,她们两人好歹也是诞世之神,现在自己的辈分也得跟着他一降再降……,周宜能忍她可不能,认周宜做师尊已经是底线了,凡夫俗子还想来压自己一头?真是找死。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回怼,却被周宜抢了先。 “此言差矣,严格来说你我并无关系,是我尊称你一句师伯,你先前也并未尊重我,现如今又想用辈分施压可不太好。再者说,难不成叫了你师伯祖,你就能打道回府不再测试了?”周宜神色凛然,一改先前礼让尊重的模样,寸步不让地争辩。 灼华却对这说法并不十分满意,想让自己叫他师伯祖?真是痴心妄想,好在,滕武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罢了,可实话告诉你们,早些时候我们四处寻魔,却发现魔踪就出现在你们这里,稍加打听就知道了前些天的斗法事件,这世间能催动那种法术杀妖的,真就是普通的戏法吗?我看除了魔没别的解释了?所以你识相就快些认了,省得我们多费力气对付你。” 这话显然是对着灼华说的,在场无数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就连周宜和翁楚灵也都紧张兮兮地盯着她,这两人担心的是滕武话中说的出现在这里的秘密魔踪,只见灼华蹙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说不是你们又不信,尽管试就是,废话那么多做什么。”简直比天界的那群伪君子还要啰嗦,灼华最看不得他们这种做派。 可话音刚落,那边的滕武就倏然抬起左手,以极快的速度朝灼华扔出手中的东西,眼神还死死盯住这边,不止他戒备起来,他身后的那些徒弟们,也都攥紧了法器,似乎下一瞬间灼华就要现原形了。 几步的距离很近,那东西到灼华面前也就是眨眼的事,她从滕武抬手前就注意到了异样,躲过去不是什么难事,想要抑制住下意识调用法术,才是灼华需要耗费心神的事,她下意识皱眉转过脸,用胳膊挡在身前,却仍旧怔怔站在原地。 在滕武他们看来,这就是被吓傻了的表现,都屏气凝神地盯着这边。 周宜和翁楚灵可都不是吃素的,周宜冲过去捞走灼华,翁楚灵在腰侧随手一抽,摸了个东西便打了出去,直直朝滕武扔出的东西撞去,沉闷的撞击声炸开两团烟雾,一团青雾,一团红雾,尖利的碎屑伴着嗖嗖破空声朝四处弹开,离得近一些的人都用衣袖遮住了脸,碎片虽然锋利但打不穿衣服,撞在衣料上也只是发出砰砰轻响。 周宜背对着炸裂侥幸逃过一劫,可怀中的灼华正好越过他肩头探看情况,不察之下被流石划伤了脸颊。 先是一小道伤痕显现,接着周宜眼睁睁看着鲜血从她眼下两指处止不住地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他从未觉得血色有那么扎眼,简直看的他头晕目眩,霎时便慌了神,赶忙抬手要给她按住伤口。 灼华只觉得脸侧泛着些微温热,摸一把才知道居然是流血了,接着抬眼便撞见周宜方寸大乱的表情,她一手按住脸侧伤口,一手按住周宜伸过来的手,低声跟他沟通:“不碍事的,别担心。” 翁楚灵赶忙从怀里拿出止血散倒在手帕上,帮着灼华按住伤口,期间还不忘打量两眼周宜,看他紧绷着脸怒气翻涌的样子,既理解又担心,理解他现在的心情,担心他一个暴怒跟滕武叫起板来,万一坏了灼华的计划可怎么办? 处理伤口期间,灼华一直都没松开按住周宜的手,临了她眼神平静地看着周宜,看到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后,这才松开了手,灼华歪头从周宜和翁楚灵中间看向滕武,果然看到了他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难道那团红雾,就是你们探寻魔踪的物什吗?” 灼华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就拿下了沾着血的手帕,伤口的确不流血了,她正准备朝滕武走去,去核实她先前的猜想,却被周宜一手按住了肩膀,就在她困惑抬眼时,周宜抬手替她拭去脸颊残余的血迹,动作轻柔至极,而后放开了灼华,任由她前去对峙。 一直在警觉师兄言行的翁楚灵,此刻却也了没斥责他这亲昵动作是否有别的心思了,因为她看到了周宜的表情,满是担忧与心疼,没有半分旖旎情愫,这是翁楚灵第一次看到万事游刃有余的师兄,第一次流露出这种难过的表情……,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拍了拍他的胳膊,算作安慰。 被质问的滕武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魏成志又伸出了手,魏成志从怀中摸出一个吊坠放在他手心,滕武提着那枚红色吊坠给灼华看,这才开了口。 “没错,这就是寻魔石,一旦有魔物踪迹,它就会闪出金光,方才那位丫头扔出来的,就是崇天派的寻妖石吧。”提着吊坠向前走来,滕武歪头看向翁楚灵,看到她点头后,这才抿着嘴点了点头,站定在离灼华三步左右的距离,抬手把吊坠扔给了她。 虽说用这具身体搏斗不太行,但接个东西还是轻而易举的,灼华伸手一捞就接过所谓的寻魔石,捻着吊坠展示给滕武看:“方才那团烟雾没变色,就已经证明了我不是魔,你何苦再试我一遭。”说着,就抬手把石头扔了回去。 可滕武一行人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寻魔石可以探测魔踪,但并不是唯一的方法,其他法子也得试一试。滕武刚正气凛然地说要试别的法子,一旁的周宜再也忍不住了。 “你太过分了!明明可以好好测试,但非要偷袭,弄得她已经受伤了,现在还没完了?”说着就伸手把灼华挡在身后,翁楚灵也走到前面附和师兄:“腾师伯,我们尊称你一声师伯,但并不代表我们要一退再退,你听风就是雨地为难我们的人,这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魏成志看着他们两个人冲上来保护灼华,就也上前护着自己师父,冷嘲热讽地开口:“也真是个新鲜事,区区一个徒弟用得着你们两个这么护着吗?再说我师父手中自然有分寸,难不成还能要了她的命不成?” 只听灼华轻笑一声,心道这天下还没有能取她性命的人,天界那些人把自己送下界,自然得把命格安排妥帖,若自己真有点风吹草动就死了,那她现在早就杀上天了。 看着护在自己身前的两人,灼华也歇了想跟滕武唇枪舌战的心思,想起先前跟周宜他们编过一套说辞,便准备稳妥一些,至少不能再让眼前这两位如惊弓之鸟般紧绷着了。 “你师父当然有分寸,可他下手时就假定我是魔,能躲开攻击。”灼华冷目盯着滕武,语气虽不狠厉但却听得滕武心下一惊:“滕武,若是因你的偏见害死了我这个凡人,那你就等着遗臭万年吧。”她施压般眯了眯眼。 被审视的滕武深吸一口气,虽然眼神中充满了怨怼,但竟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没有反驳。其实,灼华早已拿住了他的死穴—— 外出除魔还兴师动众的,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任务艰巨需要人手,二是贪图脸面要带人撑场面。 虽说滕武本人看起来冲动暴躁,似乎不像是贪恋名声的伪君子,可灼华早就发现,跟着滕武的这些徒弟多是徒有其表的人,打眼一看就给她看到好几个拿着法器手都哆嗦的人……,摆明了就是被滕武带着撑场面的。 若真是误杀一个凡人,或许还能遮掩过去,可灼华那么说,就是提醒他自己并不是普通人,崇天派最器重后辈的周宜的爱徒,光这个身份,就足够滕武好好掂量掂量的了。 滕武看了看怒目瞪着自己的周宜,不忌惮他也得忌惮崇天派,最关键的问题是寻魔石居然对灼华没反应……,饶是滕武本人也对灼华是魔产生了一些摇摆,态度自然不可能跟先前那般强横了。 “你们慌什么,方才算我失礼,接下来是药粉符咒的测试,不会这么乱来了。”就连认错,滕武都是中气十足的。 能让他当众承认错误,已经算是大有收获了,周宜和翁楚灵转头看向灼华,他们两人神色放松了一些,却不曾想灼华甚为俏皮地朝他们挑了下眉。 毕竟,在灼华看来,无论接下来再怎么测试,都不会改变滕武已经输了的事实了,况且,她已经得到了最想得知的线索——寻魔石了。 30. 跳坑 接下来,滕武带着魏成志和施康乐,带着两匣子瓶瓶罐罐进了院,滕武本人端坐在灼华对面,魏成志和施康乐一左一右坐在两侧,听从滕武的命令,把秘药一瓶接一瓶,一罐接一罐地拿出来,招呼灼华掀开衣袖,就要给她试药。 翁楚灵抱臂站在一旁,就知道某人该等不住了,果然不等灼华掀开衣袖,周宜就冲过去按住了她的手。 “不行!你们两个不能试。”他厉声拒绝。 魏成志气极,把手中的药罐砸在桌子上,反唇相讥道:“在你眼中她是个弱女子,可在我们眼中她可是罪行累累的妖魔,你还怕我们占她便宜不成?” 灼华大概懂了周宜在争执什么,虽然她不懂让谁抹药有什么区别,但看他反应这么大,就只当是人间的规矩,便欣然接受了。 “那你们交代,让我师尊帮忙就是了。” 灼华思路简单,外人不许,自己人总该可以了吧?谁成想,周宜看着面前的三个人突然沉默了。 对面的滕武什么没见过,清了清嗓子便幽幽开口:“名门弟子,为人师尊,总不该以权谋私吧?” 这话说的暧昧,在场除了灼华全都听懂了,周宜又恼却又没办法反驳,现在开口教导灼华似乎也太迟了……,而且一想她知道这些规矩戒律后,总会反思先前的行为,到时被她发现自己真就在满足自己的小心思,这可怎么办?一旁的翁楚灵也急得团团转,现在似乎怎么开口辩解都不太好。 看出了局势的微妙和周宜的窘迫,灼华登时不悦,向来都是她诘责别人,何时轮到别人来质问她的人了?当即开口扭转了话锋。 “你们不也是名门?方才进行偷袭,似乎也并不符合名派作为吧。”反客为主后,灼华盯着脸色突然难看的三人,再度出击:“我自幼天生地养江湖飘荡,不懂什么礼仪规矩,除了生死,在我这里没有别的大事了。师尊已经足够悉心教导我了,最起码不想你对徒弟那般喝来呼去的,所以你没资格说他。” 忍耐都是有限度的,若不是忌惮所谓的联合行动,这些人灼华动动手就全杀了,可她忍到现在已经够久了,装够了柔弱顺从,从话语落下的那一刹那,她的眼神突然肃杀起来。 饶是青天白日,也看得滕武有些瘆得慌,魏成志仍旧憋着那口气,但又觉得她话中嘲讽师父的话有那么几分道理,也就不再开口驳斥灼华。 其实最看得清局势的人,是施康乐,在门派中他就是看师父师兄眼色行事的,因此对局势的把握格外准确,此种局势让蛮横了一辈子的师父师兄出来低头吗?必不可能的,施康乐这才咂摸着嘴开了口。 “原来我们竟还有相似之处呢,我也自小无父无母,所以理解你说的话,这样吧,为了让周宜师兄放心,还是请这位师姐来抹药吧。” 说着,施康乐起身让开了位置,供翁楚灵坐下,这下算是让周宜满意了,滕武只黑着脸看向灼华,见她不再嘲讽自己,这也算是翻了篇。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中,灼华没少被折腾,什么红的、绿的、黑的药膏,都被滕武交代着往胳膊的穴位上涂,涂了抹掉,抹掉再涂。后来则是拿出朱砂绘制的各种符咒,又是让灼华拿着,又是让她跟着默念法诀……,好一顿折腾,直到掏光了箱匣里的东西,灼华都右手托脸打了个哈欠。 “师伯,该试的全都试了,她近来身体本就不好,这胳膊都凉透了,这场闹剧能结束了吗?”翁楚灵也是彻底没脾气了,拉下衣袖给灼华盖上左小臂,遮住那被擦拭出的红痕,别说站在一旁的周宜看着心疼,她都有点不忍心看了。 滕武是越试越没底气,以至于被翁楚灵反问时,下意识呢喃道:“……可早上的时候,明明寻魔石就是在这个方向亮的啊。” 作为“召唤”他们来的始作俑者,灼华低头掩面咳嗽,顺势敛去眼底的一丝嘲弄,再抬头时已然换上一副无辜的模样:“所以我的嫌疑排除了吧?” 沉默半晌,滕武只得点头。 周宜也上前一步就准备去扶灼华,却被她拉住了衣袖,看着灼华诚挚的表情,周宜就知道她还有打算。果不其然,她很有气度地开口倡议。 “这个方位或许没错,只不过不一定是我,或许是这院子背后的山里有魔物呢,是你们先入为主冤枉我了,不过我看你们这个寻魔石挺好用,要不送我一块吧,日后我们降妖路上说不准用得上。” “是啊师伯,除妖灭魔本就是我们的职责,要不就借我们一块寻魔石吧。”周宜也开了口,他对灼华要这东西的意图心知肚明,知道这肯定对灼华躲避修士追捕有用,无论如何也得弄来一块儿。 滕武怎么肯接受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提议,再说寻魔石本就是贵重且稀少的东西,实在不是随手就能送出一块儿的物什。但又不好亲自驳了周宜的面子,就抬眼给魏成志使了个眼色,红脸总得有人来唱。 “周师兄理应知道,寻妖石寻魔石都是世间罕有的宝物,我们倒也没有富裕到随手赠予的程度。”魏成志难得好脾气地说着,灼华并未表露不悦,只是很识趣地开口,言说那就算了。 周宜正要不客气地请他们离开,滕武当即起身,转身要离开前,却站住了脚,凌厉的眼神打量着周宜和灼华,看得周宜心中甚为不安,随即便开口发问。 “怪哉!你这徒弟身体娇弱不堪,你昨夜怎敢派她独自去临魔水域的?”说罢,就考究地盯着周宜,誓要找出什么破绽来。 身后的魏成志和施康乐也都疑惑起来,跟着师父看向对面的三人。 这种问题对灼华来说太容易反驳了,可她却并不做声,只转头打量着身边两人,她也想看看,周宜到底聪慧与否。 翁楚灵为人耿直惯了,特别不擅长说谎,这下被杀了个回马枪一下表情就有些忍不住了,双眉紧紧皱在一起,昨晚她们杀完人才发觉灼华不见了,出门时她还和师兄在聊,不知道灼华去那里做什么……,转头看向周宜,他的表情却只停滞一秒,旋即恢复正常。 “正因如此,我才派她出去,否则昨夜的屠戮,不伤到也会惊吓到她,”周宜低头看了眼灼华,发现她很是从容,才想到这竟是一场借势考验自己,甚为无奈地叹了声气:“临魔水域的确危险万分,我以为这边能速战速决去追回她的,没成想这边鏖战拖沓,这才让她走了那么远。” 这个回答算是圆满,滕武再无脾气发作,只得沉默点头,灼华其 实也跟着点头,算是认可了周宜的危机处理能力。 收到她的无声赞许,周宜也开心了不少,不说滕武他们折腾一番收获了多少,周宜倒是趁势确定了灼华的身份,更进一步拉近了跟她的关系,算是收获颇丰。 滕武转头打量了两眼身边的徒弟,魏成志仍旧是满脸愤恨,无功而返就意味着他要受罚了,他很难高兴得起来……,施康乐则是专注打量着周宜他们三人,那眼神说不上戒备,表象的漠然中,似乎还让滕武琢磨出些微的怅惘,滕武眼神一凛,计上心头。 “这样吧,我派康乐跟着你们,他带着寻魔石,有情况也可以给你们搭把手,毕竟只有两人堪用的团队,行走江湖还是太吃力了不是?” 这几乎是把私心摆在明面上了,滕武就是想要自己徒弟来监视她们。 周宜和翁楚灵都霎时警惕起来,灼华眼眸沉了沉,旋即抬眼盯着施康乐,看他也相当无措地看向自己,她才意识到这是滕武一时兴起的念头。 接受就代表要被人一直监视,这点让灼华有些不快,可她又着实想得到寻魔石,仅见过的两三面,无法让灼华判定施康乐是什么人,但他比魏成志圆滑多了这是可以肯定的,那也就是更有心机。 现如今的周宜、翁楚灵、王龙王凤都是灼华信得过的人,贺晴就更不用说了,她是灼华成为凡人以来第一个信任的人,可现如今要再加一个明显带着反意的施康乐吗?此情此景让她想起了锦泽,原先她也知道锦泽为人的复杂之处的,可之所以由他在自己身边,那归功于自己倾轧一切的实力,可现在,不得不处处小心。 “师伯,我们下山历练要到处游历,归期不定,万一他跟我们走,一定会落下你们门派的修行,怕是不好吧。”周宜想,灼华并未第一时间应允,那就是在犹豫,所以就先开口回绝。 翁楚灵也跟着应和:“是啊是啊,九重宗不是最重日常功法修行的吗?所以跟着我们很是不妥啊。” 似乎是看透了他们的心思,滕武转过身,嘴角扯出笑意坦荡回答道:“这怕什么,我这两位徒儿都是日常修习的佼佼者,别说跟你们耽误一段时间,就是去个三年五载,旁人也追不上他俩的,要不,让我这大徒弟跟你们来?” 魏成志怎么能看出师父话中的胁迫之意,只当他真的动心思让自己留下,忙要开口婉拒,却被滕武一个眼神呵闭心思,又施压般看向一旁的施康乐:“我这徒弟当初就差一点就拜入你们崇天派了,跟着你学些功法,也算是了却了当初的遗憾啊。” “师父……”施康乐向来妥帖的表情突然慌了神,有些无助地要解释,却被滕武抬手打断。 灼华扶着桌子站起身,引得众人都看向她,她看着周宜,竟相当识大体地帮着滕武他们劝说。 “要不就留下他吧。” 周宜翁楚灵诧然,施康乐也突然愣住了,魏成志则是长喘一口气,滕武都不由得扬了扬眉尾,心道这徒弟终于识趣了,却不曾想灼华怎会让他舒心? “他跟着这师父怕是也学不到什么好东西,不如跟着我们恣意畅快些。”灼华挑衅般看了气得脸红的滕武,这显而易见的坑她跳了,但也不能让滕武过的太自在。 31. 暗中交易 滕武和魏成志是携着怒气走的,当然,走前也不忘唤施康乐出门交代些什么,就趁着这空档,周宜才有机会问灼华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总不能咱们真的杀人取物吧?”翁楚灵掐着下巴小声跟问。 灼华被她这想法惊到微微睁眼,在周宜的不安眼神中,如是感慨:“这倒是个好主意……” 周宜深吸一口气,咬着嘴唇思考怎么教导灼华,草菅人命是万万不可以的,翁楚灵后知后觉自己说错话了,赶忙闭上了嘴,有些后怕地回避着周宜的视线。 情况急迫,周宜再无奈还是得开口,谁让他是所谓的师尊呢? “其实在人间,人命是……” 谁成想灼华直接笑了,还拍了拍翁楚灵的肩头,只说自己是开玩笑的,接着才说了她的真正打算。 同意留下施康乐,不仅仅是奔着所谓的寻魔石,眼下最紧要的事情是支走滕武他们,否则哪怕婉拒了施康乐,也无法避免暗中仍会有修士跟踪她们,说不准还不止一人。 “可现在同意带上他,也不能保证别人不跟着我们吧?”周宜问着,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异样的怨怼。 翁楚灵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宜,总觉得他不想施康乐跟上来,是有别的私心……,但眼下讨论正事要紧,就先搁置了心中的疑惑。 灼华转头看了眼篱墙外,见滕武他们也在商议着什么,这才放心继续说:“待会儿我有办法引走他们,明天我们就启程,到时候滕武他们被引走,自然不会折返回来追我这个毫无嫌疑的人。” 看周宜和翁楚灵都愣了一下,灼华这才发觉,自己并没有把行动计划告诉她们,计划是今早确定的,她先去通知了蜀雨兰,回来却也没有机会告知她们。 好在,现在说也不晚。 “你们有别的事情要做吗?我是说,明天可以启程吗?”灼华长话短说,询问面前的两人。 翁楚灵本想立马点头,可也清楚师兄跟灼华相处时步步为营的状态,鉴于说多错多,就直接看向师兄,只说她全听师兄的安排。 灼华倒是没想到,周宜竟然会犹豫,毕竟他说过哪怕死也要跟着自己的,现在不吭声又意味着什么呢?难不成又在构想怎么跟自己谈判?或许正是如此。她一副了然于胸地等着周宜回答。 周宜怎么会不同意,他想哪怕自己说不走,灼华自己也要启程的,他来这里本就是要找灼华,现在找到她自然要跟着的,他只是在思考,灼华先前跟自己坦白的事情,此时的启程难不成是直奔妖界? 如果真是这样,他得想法安置好随行的这些人,灼华无法顾及的事情,他得替她顾虑周全,再者,即将加入的施康乐岂不更是一个心头大患? 他看了看翁楚灵,既然没有外人在场,便直接开了口:“你说的启程,是不是要去妖界?那施康乐就更不能留了。” 翁楚灵瞪大眼,满脸疑惑地在两人之间左看看右看看,就差问这是什么事情,她怎么不知道了。周宜知道师妹的性子,摆手让她别急,说慢慢会告诉她的。灼华对此不置可否,反正翁楚灵和王龙王凤早晚都要知道的。 “不是,先启程既是要摆脱跟踪,也是要为进妖界做准备,暂且瞒过施康乐还是没问题的,等施康乐过来,你们就拖住他,偷来寻魔石,我只需要片刻就好。” 万事万物都有个界限,诸如寻妖石这种探测之物也是如此,灼华要寻魔石,就是想试界限在哪,只要能动用些微法力,她就有办法引开凭此追踪的人,最起码,能争得一段安稳日子。 最先等来的,是王龙王凤和贺晴,看贺晴一手一个提着两只兔子,灼华很是稀奇地凑过去看兔子,翁楚灵这才有机会问周宜妖界的事情,而同样极低声音的交谈,也正发生于院外。 “师父,为什么非要师弟跟着他们呢?这不是摆明了给他们欺负的吗?”魏成志倒不是多担心施康乐被欺负,只是担心有辱门派,毕竟施康乐在他心里,就是什么时候都已大局为重,丝毫没有脾气的软包子。 迎来滕武凛目一瞪,魏成志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你向来都是沉不住气!”正准备如平时那般呵斥,却想起方才灼华一次又一次讥讽自己的话,滕武稳了稳心神,才语气平和地接着说:“以后沉稳些,目光要放得长远。康乐,你觉得这事如何?” 施康乐还能有什么说的,话语自然得顺着师父,顺带也要宽慰一下师兄。 “师父,我一定不辜负您的安排,也还请师兄放心,此次行动一定不给门派丢脸,况且他们一行人也不是蛮横无礼的人,所以我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困难。” 听他这么说,滕武的脸上却并未展露半分放松,反而越发皱紧了眉。 “切莫小瞧了这群人,尤其是那个女徒弟。” “一个病秧子,肩不能挑背不能扛的,我看翻不出什么浪来……”魏成志想起昨晚被她反咬一口,还是气得胸口疼,一开口就是贬低她,这次直接被师父呵斥了一遭,施康乐苦旅在前,也没了替师兄开脱的心思,任由师父把师兄骂了个彻底。 “不说武功如何,你们就看看她的机敏心性和临危不乱的作风,那能是一般人吗?”滕武发火归发火,教导他们的事情还是尽心的,“她说自己是江湖飘零的孤苦人,我看未必,她那气质倒像一贯养尊处优的人。” 最明显的就是她皙白娇嫩的手,哪像是遭过一点罪的模样?滕武想起方才在她胳膊上试药,细棉手巾已经是寻常人家少有的好东西了,擦拭几番居然还把她胳膊擦红了!更别说她还不谙世事,简直跟有些不知人间疾苦的王宫贵族如出一辙…… 反正,不像是她言谈中过得那般凄凉。 经过滕武的提点,施康乐也不得不提高戒备,暗中联络的手段也商议好后,施康乐这才敲门回去,当然,寻魔石也被他揣的好好的。周宜出于礼节,还是带着翁楚灵出门送了送滕武一行人。 “姐姐,这群人可算是走了啊。”贺晴抚着光滑的兔子毛发,开心地感慨道。 灼华也跟着笑了笑,语气也如闲谈那般悠闲:“他们不会就这么走的,真正的离开,得到晚上了。” 周宜刚才也制定好了牵制施康乐的法子,刚加入他们,施康乐一定是万分戒备的,唯一稳妥的办法就是灌醉他,而即将启程就是一个再好用不过的借口。送走滕武,周宜直接带着施康乐和翁楚灵去市上买酒,三个人一人抱了两坛,他想是够够的了。 回到小院,灼华 和贺晴正满院子跑着抓兔子,看到这一幕,周宜心中生出百般熨帖。确定灼华真的成为凡人后,他心中暗自滋生的幸福倏然不再缥缈无依了,反而成了极为踏实的存在,一丝一缕都真的不能再真,每每想起都让周宜感慨万千。 “来来来,让我帮你们俩。”翁楚灵把怀中的酒坛放上磨盘,过去帮忙,常年习武的身躯到底好过灼华和贺晴的,直接抓住了她们围追堵截半天的一只白兔,“喏,要杀了吗,我在行的很呢。”提着兔子送到她们两个面前,翁楚灵殷切提议着。 灼华摇头,看着贺晴接过兔子,安稳送到竹笼里,这才转回观察翁楚灵,她怎么出去一趟,好像变得更为热情了? “中午的菜王凤已经安排好了,兔子还是先别杀了,收拾收拾等吃饭吧。”灼华朝周宜投去目光,难免看到他身边的施康乐,她点了下头算作招呼。 周宜刚想转头为施康乐指点一番,却看到他也正朝灼华回以相同的致意,一来一回怎么自己被晾在一边了?他深吸一口气,吐出去后感觉还是气不顺,重重把酒坛放在方桌上,看到灼华走来,心情还没放松片刻,就见她舍近求远走向了施康乐…… “这是什么,你们怎么买了这么多回来?”灼华开口,鉴于是朝着施康乐问的,周宜就是再着急,也不能插嘴。 翁楚灵为防止自己师兄直接被气死,就叫他去屋里,说是要谈一些事情,灼华对他们的离开视若无睹,就耐心听着施康乐讲什么是酒。 听到关门声后,周宜才忿忿地咬着牙,一手握拳撞向另一只手的掌心,很是懊悔地呢喃:“我就说不能留他,当时真该强硬一点的。” 翁楚灵绕过他,站在他面前,表情比周宜还要急切懊恼,眼看师兄在那儿庸人自扰,她觉得自己的事情比周宜忧心的重要多了,这才抓着周宜左右胳膊晃了晃,很是无奈地朝他求助:“师兄,你快给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灼华也带我去妖界,献殷勤有点不好使啊!” 听了灼华接下来的大致计划,翁楚灵脑子中只有一个念头:她也要跟着去。妖界对普通人来说,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她想要去看看,哪怕真就为此殒命,也值了。 周宜“啧”了一声,在直白拒绝和婉转拒绝中忖度半天,最后才回答她。 “你别想了,她能同意带上我,那是我多少辈子修来的福气,你是没指望了。对了,你快点帮我想想,以后怎么能让施康乐少和她接触啊?” 上一秒拒绝自己,下一秒就想让自己帮忙?翁楚灵心道,师兄还是觉得自己太大度了啊。 “指望你的福气再度发力吧。”翁楚灵翻了个白眼就要走。 周宜眉心突突跳着,这才多问一嘴她要去干嘛。 “干什么?我去撮合她和施康乐好去,你以后也别指望什么了。” 互掐死穴这方面,翁楚灵还是赢了,周宜最后只得妥协,他帮翁楚灵想办法去妖界,翁楚灵也要帮他分忧,承担引走施康乐的重担。 对屋中发生了什么浑然不觉的灼华和施康乐,正接过贺晴拿来的陶碗,就要倒酒畅饮了,周宜和翁楚灵一出门就看到两人端起茶碗,周宜再顾不得妥不妥当,赶忙喊住了她们两个。 “哎!不行!” 32. 放兔归山 从出声到灼华转头看向自己,周宜觉得这短短片刻长如万年,他内心挣扎好久,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解释还是掩饰,似乎都不太妥…… “怎么了吗?”灼华疑惑歪头,等不到回答这才开口问话。 翁楚灵边笑边上前,心道师兄该庆幸跟自己达成了互惠计划,不然现在自己高低得整得他下不来台:“啊,师兄的意思是说,你们怎么不等我们人到齐了再喝,是吧?” 有了台阶,周宜自然要马上下去,急忙敛去脸上的慌乱,“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正好王龙从灶房探出头,说饭好了,翁楚灵这才趁势推周宜去灶房,贺晴也欢欢喜喜地跑去端菜,施康乐也要起身去端饭,却被灼华叫住了。 “坐这儿等着就好,灶房站不下那么多人的。” 浅聊几句,灼华大慨也弄懂了施康乐为人是有多谨慎,她亲近施康乐的原因也简单,想要蒙骗他,至少要让他降低戒备心,况且王龙王凤在灶房忙着做饭,贺晴只是个小孩子,那对师兄妹又忙着嘀嘀咕咕,能做这项事情的,也只有自己了。 “哈……,你师父人真好啊。” 施康乐有些坐立不安地挠头,灼华俨然不似硬刚自己师父时的那般强硬,待人接物甚至称得上春风拂面般和煦,可施康乐不敢放松半分,他越想越觉得师父分析得对,她的确很习惯别人照顾她,自己先前还以为她跟自己一样孤苦,真是大意了…… 刚走出灶房的周宜正好听到这话,方才调整好的淡定心态轰然崩塌,又开始紧张起来。先前灼华一声声唤自己师尊,现在想来是迫于形势,可现在外界胁迫随着滕武的大批徒弟去了,她还会认账吗? 灼华正好看到往前踏步都顿了一下的周宜,这才盯着周宜缓缓点头:“当然,不然我也不会认他做师尊。” 这的确是她百分百的实话。 周宜悬着的心放下一半,放下手中端着的菜后,这才找回往常的从容:“在聊什么?”还顺势坐在灼华身边,往常灼华总是自己一个人坐镇方桌一侧,现在多了个施康乐,周宜正好借口人多跟她合坐。 “是我在感慨,我师父可不会给我们端饭端菜,有你这样的师父可真是人生幸事。”施康乐看得出这团队的轴心是周宜,对他的态度那是百般客气。 看在他刚才帮自己确认师尊关系的份上,周宜放下了对他的戒备,有些矜贵地点头,不再言语什么。这下反倒是让灼华意外了,她转头看着周宜,仗着施康乐看不到皱了皱眉,周宜被盯得有些遭不住,只得按照灼华未言明的计划去做——开始跟施康乐闲谈,降低他的戒备。 等饭菜上齐后,周宜还跟灼华换了位置,方便劝酒,那边的王龙也跟施康乐坐在一起,两人左右开弓,不等灼华这个吃饭最快的人吃饱,就把施康乐灌了个八分醉,看的翁楚灵直咂摸嘴,等施康乐彻底醉的不省人事时,才放声感慨:“怕不是携私报复,你这下手也太狠了。” 灼华试图从这两师兄妹眼神往来中读出什么,可翁楚灵被周宜瞥了一眼就只顾着埋头吃饭,再不说什么,灼华只得作罢,跟着周宜和王龙把人扶去床榻上,灼华这才接过周宜搜出来的寻魔石,正式开始她的计划。 对于曾经动辄就催动万千法术的灼华来说,一分一毫调用法术真让她不习惯,盯着左手手心安然躺着的寻魔石,她右手掐诀,缓缓催动法术,周宜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眼睛也一瞬不眨地盯着那块红石。 不消片刻,晶石的颜色开始流动,凭空冒出无数个小漩涡,各不相干地卷着那抹亮红旋转,可不知从何处开始,漩涡中心开始泛起些微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周宜担心灼华失了分寸,就在金光快要彻底占据整块晶石前,他当即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急切又后怕地提醒她:“不能再试了。” 灼华嗯了一声,收回法术,一切再度恢复如常,两人去送回寻魔石后,一行人这才凑到一起,商议接下来的事情。重中之重,还是那两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她让王龙带来兔子,施加法术后就让他带出去放了,就放回山林。 众人都很疑惑,只有周宜有点懂,但也并不全懂。 “为何用这两个兔子就能引开滕武他们?你施加的法术也不够唤起寻魔石的吧?” 灼华点了点头。 “那算是一道法咒,可以吞噬周遭魔气而壮大自身修为,不需要多久,它们的魔气就能牵动寻魔石了。” 其实,灼华初入凡间就试着用过这个法术,当时她妄图吞噬的是整个临魔水域的魔气,可是毫无反应,现在又能成功施加在兔子身上,那就只能说明这具身体封死了她恢复法力的这条路。幸也不幸,好在能用在旁物身上。 事已至此,翁楚灵也不再遮掩什么,当着众位的面,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灼华,你究竟是何来头?” 闻言,除周宜外的所有人都看着灼华,只不过眼神不是直勾勾的,都稍加遮掩,生怕惊扰她似的。贺晴表情很是彷徨,她其实有个猜测,那晚灼华对临魔水域和魔界很是了解,她猜灼华一定是魔,所以这两日只要滕武一来她就很是不安,好在灼华通过了所谓的测试。 周宜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很是担忧地看着灼华,不知道她会作何回答。 灼华料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而对将要同行的伙伴,她也没有多少遮掩心思,其实,她往昔除了坑骗过周宜外,向来都是坦坦荡荡的。 “我真身为魔,被封印下凡成了凡人,如你们所见,现在除了仅存的法力,与你们没什么不同。” 这份坦诚,让周宜都甚为吃惊,他先前准备配合灼华说谎的百般说辞,突然没了用,他彻彻底底愣住了。翁楚灵、王龙王凤就更不用说了,全都慌乱了心神,不过倒是没人怕灼华,到底相处了一些日子知道她的为人,反应过来后,众人只剩惊讶了。 “这么说,魔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嗜血暴虐啊?”翁楚灵如是感慨道,周宜被师妹这直白的话气得眉心突突跳着痛,他揉捏着眉心,用眼神悄然提示翁楚灵,可惜后者转头去看灼华了,并没看到他的提醒。 “怪不得你很多事情都不懂,原来是这样。”王凤也小声感慨,这件事情她不止一次好奇过,看样子灼华大道理懂的很多,可就是有关做人方面,她是真真 一窍不通,这下全部都说通了,一旁的王龙点了点头,跟着感慨道:“没所谓的,反正现在都是凡人,再说有周公子在,你跟着我们不会受委屈的。” 灼华轻声笑着,转头看向周宜,见他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不由得在心中喟叹:“不会受委屈吗?认他做师尊已经是亏大了……” “这是真的,我一定竭尽所能保护你。”周宜以为那她眼神是试探,便立马再度表明自己的心迹,眼看灼华携着笑要说什么,却被一惊一乍的翁楚灵打断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去妖界啊?” 现如今的灼华并无法得知天界是否有人在窥探,再说复仇计划哪能这么轻易交代出去?只得先糊弄她了。 “我需要地方修行,妖界灵气充沛是个好地方,再合适不过。”殊不知她找的这个借口,正中翁楚灵心事,周宜再想叫停,已经来不及了。 “既然你和师兄都去了,你能不能考虑带上我,我其实也很能打的,再说我也对修行很感兴趣呀。”翁楚灵也看清楚了,就师兄在灼华面前百般小心的样子,指望他在灼华面前提点自己,怕是要等到天荒地老了,不如自己开口争取。 灼华有些无奈地看了眼周宜,接收到她的求助,周宜自然义无反顾地站了出来,用日后再议终结了这场讨论,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明天一早就要启程,至于行进方向,则是要等明日的蜀雨兰来确定。 当天傍晚,贺晴叫灼华出去散步,其实她不来灼华也要去找她的,自从灼华坦白是魔后,贺晴就未再说过一句话,灼华只当是自己的身份吓到她了,就想找个时间跟她聊聊。 可巧,迎来了这个机会。 “一下午不说话,是怕我吗?”灼华看着天边稍纵即逝的晚霞,内心竟然如同以往俯视众生时的平静,这让她自己都很是惊讶。一直以来,她都以为稳健的心态得益于自己傲视万物的实力,可现在实力不再,自己居然也能心如止水,倒是一件稀奇事。 贺晴摇了摇头,发觉灼华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后,才轻声回答不是,心底的纠结一直没个结果,现在索性说出来。 “姐姐,若是我跟我爹那样死了,能魂归魔界吗?” 灼华倏然愣住,转头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问,却还是开口宽慰她:“那是无边的折磨,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不会那么死的。” “这世上我把你当做唯一的亲人,若是能用这种方法陪在你身边,我愿意去的。” 灼华长叹一声,虽然不能保证自己的理解与贺晴一致,但这份赴死的决心,真的震撼到她了,原本不打算坦明的事情,灼华也不得不提前告诉贺晴。 “不要那么想,我向你保证,在我离去前会安顿好你,最起码比跟着我要好百倍。” 贺晴只固执地摇头,咬着嘴唇不再说一句话,泫然欲泣的眼神几乎昭明,她怕灼华抛弃她。 “可要是你娘回来陪着你呢?”看贺晴瞪大了眼睛,灼华这才坚定地又说道:“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等时机合适,我会带你娘回来,到那时候,我也就可以安然离去了。” 贺晴擦着夺眶而出的眼泪,重重点头。 33. 收错心意 赶上周宜带着一大一小披风过来,贺晴穿上披风就先回去了,给这两个人留够了单独相处的时机,回去的路上,贺晴雀跃到几乎就要叫出声,虽说娘亲归期未定,但灼华的许诺她无条件相信。 “什么魔,姐姐对我来说简直就是神!”贺晴小声感叹着,快步跑了回去。 耳力极好的周宜听到了这句呢喃,有些讶异地看向灼华,而她正在盯着水面出神,任由周宜给她披上披风,这才转头看向他。 那眼神充满了困惑,看得周宜有些不知所措,帮她绑上领口的系带时,他轻声问她怎么了。 灼华想问,他每一世都去找自己,知不知道会因此殒命……,话到嘴边却忍了回去,因为无论周宜回答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他的多世深情终究是黄粱一梦,是自己亲自设立的虚无而已,没有任何深究的必要。 “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灼华低眸摇了摇头,转身就要离开,周宜却向右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什么,我想送你一些东西。”不是揭穿她显而易见的遮掩,周宜只是小心翼翼地捧出自己的真心。 灼华疑惑片刻,就朝他伸出手,周宜笑着打了下她的掌心,察觉行为不妥后才捂嘴咳了两声,灼华却并未察觉他的局促,只困惑他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来。 “东西在家里,回去我拿给你。” 说罢,便跟灼华并肩往回走。 甫一到院中,周宜就匆忙跑去屋里,而守在正屋的翁楚灵一干人也没闲着,趁着灼华要在院中落座的空档,让贺晴把她喊了进来。 望着齐唰唰站着的诸位,灼华困惑极了,任由贺晴拉她坐下,灼华眼神最后落在了看似最急迫的翁楚灵身上,她只当翁楚灵又要劝说带她进妖界,便也不着急发问,只静静等着。 “灼华,我师兄是不是说要送你东西?” 没想到是这个话题,灼华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你可千万要接受他的心意啊,否则他估计得气死。” “怎么说?”灼华不解。 翁楚灵坐直身体观望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发觉周宜没有出去后,这才长话短说地解释,原来那些东西都是周宜亲手做的,有些还不是这一世准备的,满满的心意,被驳斥就太不好了。 清楚师兄的为人,想他必不会把物什由来讲给灼华听,翁楚灵一直都提防着此事呢,就怕师兄再为此暗中受伤,总得做些什么。 灼华哑然眨了眨眼,轻叹一声气后才表示会接受的,刚好周宜也从侧屋出来,翁楚灵一行人就手忙脚乱地送灼华出门,月光晦暗不明,可灼华偏偏看清了周宜眼中盛满了欢喜…… 看他一左一右提着两个包袱,灼华顿觉步履沉重,但也只能面不改色地走去桌前。 “其实原本要去魔界,我是想只带几件礼物过去的,这不正好你在这里,索性都送给你。”周宜克制地说着,与灼华各自落座在方桌一侧,他开始解开一个包袱。 里面是几套叠放妥帖的衣服,在朦胧月色和跃动烛火的映照下,灼华都有点分不清那些衣服的颜色了,只能看出从最上面的白色往下,依次颜色渐重,直到最后一件是沉闷的黑。 她抬手抚上雪白的衣料,触感滑腻,衣料的确不错,只不过抬眼看向周宜时,眼神中生出几分考究,她只是想起了翁楚灵的话,却想不出周宜是怎么做出这些衣服的……,不过衣服是必要的,她就坦然接受了。 “衣服不错,那我就收下了。” 周宜被烛火映亮的脸上越发开心,又着手去拿另一个包袱,这次却掏出一个又一个,大小不一的盒子,大的可能有头那么大,小的却只有巴掌大小,按照从大到小摆放完成后,他才依次打开了盒子:“还有这些。” 木盒中都用红布打底,里面盛放着各式各样的首饰,有玉的、银的、金的……,各式各样的手镯、钗簪、项链,最大的盒子中是一套金首饰,虽然灯光昏暗却还是金灿灿的闪眼,制式复杂却相得益彰,看得出制作的时候,工匠的确用了心的。 这可难倒了灼华,做魔尊时她也是恣意惯了,顶多束个头冠就是了,再说有法术束缚,即使披散着头发也不怕发丝乱飞,都安顺地趴服着,再说众神都拜服于她的实力,谁又敢拿欣赏的眼光忖度她?她根本不需要这种用于观赏的配饰,现如今琳琅满目的东西摆在眼前,灼华面临最大的难题不是选哪件,而是如何全盘拒绝了。 抬眼深深看了眼周宜,灼华不想煞他的兴致,但着实演够了坦然受之的戏码。 “只收你的衣服就好,这些东西我觉得没必要。” 若是灼华说实话,那五六身衣服,或许她只会穿黑白两色,其余的大概率不会再动的……,但想到一次不能给他太多打击,灼华还是婉转了些。 眼睁睁看着那期待的笑意越变越勉强,终至无以为继,灼华就平静等着,等周宜缓过神来。 “……不是,这些不是全给你的,你要不选一样……”周宜扯着言不由衷的谎,试图再挣扎一番。 问题是在灼华看来,接受衣服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这些首饰收了又不能不戴,可戴着除了碍手碍脚,再没别的用处,便果断拒绝了。 “周宜,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些衣服已经够了,至于这些随你怎么处置吧。” 堪称决绝的话,轰碎了周宜最后残存的一点希冀,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嗯”了一声,低垂的眼眸敛藏起难过,等调整好心情再抬头时,灼华已经带着衣服回正屋了,院中只剩他独自一人。 想到今夜同住也结束了,周宜轻叹了一声气,想来是自己太心急了,灼华哪件事情不是从她的意愿出发的?现在自己突然送她这些物件,在她看来一定是百无一用的吧……,更不用说接受这些礼物了。 刚把这些盒子盖上,翁楚灵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师兄,怎么礼物送出去了还不高兴——怎么还有这么多?” 她惊讶地坐下,随手拿过一个小盒子,打开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个款式最简单的银镯,这种镯子是一根细长银条直接打制成形的,两端互相环绕着锁紧,一般都是银匠最初学艺时,先会学的打制样式。 周宜歪头看了眼那镯子,才满是感概地说:“这可都是我自己做的,这银镯就是我那一世的第一件成品。” 这一说翁楚灵就懂了,一看就是首饰没送出去,她就宽慰师兄想开些,最起码收了那么些衣服不是?谁知这话却引得 周宜更是叹气。 “自己做的被留下了,买别人的反倒被她收了,这究竟是何道理呢?实在开心不起来。” 翁楚灵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自己千防万防还是失算了?她挠了挠头,沉默半晌才说包在她身上,高低也得让灼华收了这些礼物。周宜却不报什么希望,只是看着一堆漆盒叹气。 辗转难眠了一夜,最终还是没睡着,等灼华敲门喊他时,熬穿了的周宜愣了两秒,才起身去开门。 “你……你怎么这么憔悴?”灼华很是疑惑。 周宜摆手表示没什么,就要迈出门槛跟她出门,可灼华却没那个意思,甚至上前一步往屋里看,两相凑近间,灼华几乎撞上了他的胸口,可她却并未察觉什么,只顾着侧头往屋里看。周宜却彻底清醒了,生怕自己的心跳声被她听到,连忙有些慌乱地后退一步。 “施康乐醒了吗?从昨天中午睡到现在,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 从昨天的谈话中,灼华发现施康乐这个人并不是对她毫无用处的,恰恰相反的是,这人知道不少有关世间修士的消息,这是她最关心的。此时关注他的安危,在灼华想来无可厚非,谁知却惹了周宜的不满,他直接双手张开上前一步,这下干脆挡住了灼华的视线。 迎上她迷茫的眼神,步步紧逼地走出了门,灼华只得默默后退,算是被周宜“请”了出来。 “今日时机不错,身为师尊我的确该教你些事情,这第一条,就是要跟生人保持距离,无论男女。”就在周宜思考最后一句强调得是不是多余时,却见灼华负手后退,离他远了一步。 “这样?”她挑了下眉。 周宜大早上就被噎得气不顺,鼻息重了两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没错”,刚要上前把自己从需要远离的目标中摘出来,可正好撞上翁楚灵伸着懒腰出门,她好奇多问一嘴,灼华就把现状给交代了。 心道师兄总算干了件正事儿,翁楚灵也跟着附和:“我也说早该教你了,得离这些男人远一些。” 灼华若有所思仰了下头,眼神正好落在周宜身上,后者捂着嘴咳嗽,转身就要离开,翁楚灵自然发现了其中异样,也立马反应过来某人在心虚什么,当着灼华白了师兄一眼,才拍着胸脯跟灼华保证:“听我说的,别听他的,这家伙不会坑你,但也不会亏了他自己。” 一早上,周宜再没机会突破师妹的保护,跟灼华搭上一句话,而灼华早上的担心还是成了真,施康乐真的还没醒,这时众人才意识到,他不是睡的久,而是昏迷了……,好在蜀雨兰正好带着药箱到了,几根银针下去,施康乐这才悠悠转醒。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蜀雨兰面带微笑,轻声细语地问他。 施康乐盯着面前淡雅温柔的女子,愣住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赶忙转移视线,胳膊撑着床就要起来,蜀雨兰眼疾手快地把他按回床榻,急忙开口:“等等!银针还没取呢,你先不要乱动。” “……灼华在哪?我要见她……”说着,施康乐就又要起来,蜀雨兰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好自己出去帮他叫人。 院中方桌围坐的众人,听到施康乐要找灼华,都默默打量着周宜,而周宜只看着起身离去的灼华,脸色难看极了。 34. 锚点 “师兄,你想开些,人家的任务就是监视灼华,醒来先找她也正常。”翁楚灵用极小的声音宽慰周宜,这话起了点作用,但不多,下一秒周宜还是噌噌跟了上去。 翁楚灵朝剩下的人招了招手,贺晴与王龙王凤都凑近了些,她这才低声交代两句,王龙王凤心领神会,贺晴却似懂非懂,她问王凤什么叫“见机行事”,却被王凤笑着拿她是小孩子不用懂搪塞过去了。 也罢,找机会问灼华就是了,她一定会知道的。如此想着,贺晴也快步跟上,一同去了屋里。 原来,施康乐只是不善饮酒,加上第一次就喝那么多,实在扛不住就有了中毒的迹象,蜀雨兰表示她待会儿就去熬一碗药,喝完就会好了。 站在床头的灼华,正好能看清施康乐与蜀雨兰的脸,她默不作声就打量着,自打进屋她就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情,施康乐的表情很奇怪,其实他先前一直表现的很是得体,甚至称得上有些虚伪了,灼华唯二见过他流露出异样神态,一次是滕武要他留下来,一次就是现在。 这次不同先前,滕武那次他是肉眼可见的慌了,这次倒是有些—— 得益于贫瘠的常识,灼华形容不出来,只觉得这表情她很眼熟,有些像是羞赧不愿意看,但又忍不住想看。施康乐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蜀雨兰?而蜀雨兰似乎对此并未察觉,慌乱的好像只有施康乐一人。 灼华只觉得有意思,就盯着他看,一旁持续观察着灼华动向的周宜,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就扯了扯她的衣袖,说找她有事,灼华刚要跟他走,却被施康乐叫住了,听了他的话,周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能不能在这里陪陪我?”施康乐有些恳切地对灼华说。 灼华来回打量了一下,还是想留在这里观察施康乐和蜀雨兰之间的暗流涌动,就先开口让周宜他们先出去,最后翁楚灵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师兄从屋里扯了出来,临出门前最后一眼,还给他看到灼华就那么坐在了床前…… “你是有事情要问我?”灼华单刀直入,没有给施康乐半分迂回的契机,他沉默点了点头,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那人是谁啊?” 灼华毫不惊讶地挑了下眉,一向心细如发的施康乐也顾不得她的异样,只抿唇坐着看向灼华,时不时还转头看向关上的门,一副着急后怕的样子。 “她是我们的同伴,这里的神医,叫蜀雨兰。”细细打量着他表情的灼华,看到他低声复述着蜀雨兰的名字,这才又多问了一句:“你认识她?” 施康乐迟钝地摇头,叹笑一声才回答:“我常年在门派中修习,不曾出远门,自然不会认识她。” 那就更是稀奇了,灼华如是想到。 其实,刚才她已经想起他这副怔怔的模样自己在哪见过了——分明就是自己在临魔水域初见周宜时,当时周宜的表情。灼华把那副表情归咎于故人重逢,可施康乐并不认识蜀雨兰,又为何那样看着她呢? 施康乐用力拍了拍额头,等脑子恢复清明后,才意识到自己留住灼华的行为有多不妥,可与此同时,也让他发现了一个异样的地方,周宜好像对她有点关心过头了。 “抱歉,我只跟你熟一点,所以才留你在这里,没有别的意思,不过看你师尊挺紧张你的,你留下为难的话……” “不为难,需要我的话叫我就是。”灼华利落回答,她刚看出些人际交往的门道,现在就是想赶她出去,她也得想法留下来。 这种平和交谈的氛围,在蜀雨兰端着药回来后就转移了,谈话的人成了灼华和蜀雨兰,施康乐只沉默着不说话,大部分时间在看着灼华,其余时间都在偷看蜀雨兰。 这一切,都被灼华尽收眼底。 还没过午,施康乐就恢复得差不多了,一行人也都收拾好了包袱,背上行囊一同朝着东北方前行。 新来的灼华、施康乐,以及本就在外流浪的贺晴都没有行李,就连灼华昨日收的几件衣服,也被周宜帮忙收着,她们三人算是轻装上阵,可偏偏走得还没周宜他们快,贺晴有时还会快走两步跟上队伍,可灼华和施康乐就不紧不慢地跟在最后面。 周宜走走停停,每次往后看都气不顺,翁楚灵只觉得好笑,师兄知道看了生气,居然还非要看……,前面的几人又一次停脚歇息,都转头看着百步外的两人,蜀雨兰不清楚周宜跟灼华的纠葛,今日方入队,她只说着自己的见闻。 “这位修士跟恩人很谈得来啊,方才在屋里喝药,他就一直盯着恩人。” 翁楚灵瞥了一眼周宜,看他表情一黑到底,险些笑出声。 在她看来这根本就是师兄想多了,灼华现在根本不懂普通人的感情,可以说她的每个决定都是功利的,说不准现在跟施康乐走得近,也只是想套消息,可师兄偏偏担心她喜欢上别人,这压根就不可能。 “你是不知道昨天,灼华损了他师父,暗中算是给他出了一口气,后来两人就熟络了起来。”翁楚灵敬佩任何有本事的人,对蜀雨兰更是如此,得知她的诡谲经历,只让翁楚灵更佩服她,一路上也没少跟她聊,两人已然熟络了很多。 蜀雨兰面带笑意地点头:“原来如此,融入一个小团体时,的确要有个锚点的。” 对谁来说都是这样,无疑,施康乐与蜀玉兰的锚点都是灼华,虽然灼华也只是新加入周宜团队的。 一旁的周宜心生困惑,按理说自己该是灼华的锚点,可她怎么就没像施康乐这样依赖自己呢?翁楚灵一眼就看出周宜在纠结什么,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才喟叹道:“人家独立极了,以至于能引着你走,你就别指望她依赖你了昂。” 周宜恼羞成怒地哼了一声,快步朝回走,也不顾什么合适不合适了,他就是看不顺施康乐黏着灼华,那就去终结这个场面。 站在原地的人看着他健步如飞的身形,蜀雨兰看向翁楚灵,有些困惑地问:“我怎么觉得周公子不太喜欢施康乐啊?” 翁楚灵终于笑出了声,抬手搭在蜀雨兰肩头,摇头感叹道:“他不是不喜欢施康乐, 是太喜欢灼华了。”一旁的王龙王凤也深以为然地点头,只有贺晴仰着脸左看右看,最后目光落在远处三人身上,她怎么没看出谁喜欢谁? 对于灼华来说,与施康乐不到半天的同行,让她收获了很多,本以为要费些心机的刺探,却在施康乐心思都往前飞的契机中一路高歌猛进,她不仅摸清了九重宗的大致实力,还跟着窥探到一些天下格局,唯一让灼华意外的是,所有修士中,最厉害的竟然就是周宜的五师伯那一支。 也就是说,她最需要提防的人,其实不是滕武,而是一直隐而不出的那位五师伯。 那日滕武辩驳的单独行动,把五师伯摘出去了,可在灼华这里,这不仅没有洗清他的嫌疑,反而更加重了她的戒备。 施康乐背着长剑,正好看到路旁有一丛野花,便交代灼华停停脚,他要去采花。其实在门派修行时,他也很喜欢摆弄花花草草,时常去山野中摘花摆在屋中观赏,为此没少被人在暗地里嘲笑,可他都一笑了之了,现如今没了诸多眼色,也不再顾忌什么。 本以为灼华会追问什么,可没成想她什么也没说,施康乐就更自在了一些。 其实灼华是在心中整理所有的事情,此行除妖倒没有让灼华心生戒备,可对于势力遍布天下的修士群体来说,她不得不防。 “你喜欢花?”周宜站定在灼华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施康乐,看他正在一丛一丛采着黄色的野花。 灼华稍显讶异地转头,她只顾着沉思,竟没注意身边何时站了个人,听他语调似乎有点奇怪,灼华只当他这是赶路累的,便如实回答。 “是他喜欢,我在这里等他而已。” “我……我们也在前面等你们,不要在路上再耽搁了,否则就得露宿荒野了。”后两句话,周宜是对着赶回来的施康乐说的,施康乐自然连连答是,本想分半数花给灼华,可迎着周宜警惕又疏离的眼神,施康乐还是忍住了。 “露宿荒野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周宜就知道灼华会这么说,每每想到她堕入凡尘后,就先有了最苦的遭遇,都让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唯一的好处,就是有了天崩开局,灼华可太好养活了,似乎什么她都能接受。 算了,一点一点矫正吧,周宜宁愿她挑剔骄横一点,也不能再习惯苦旅中作乐了。 “当然不行,上次你不还是病倒了?所以还是要找到客栈歇脚。”周宜语气算是温和,但由于心情实在算不得好,所以听起来有些不容拒绝的严厉,灼华对此毫无察觉,心性机敏的施康乐却察觉到了异样,连忙认下了罪。 “是啊,都怪我路上走走停停,接下来不会了,咱们快些赶路吧。” 带着她们两人汇入大部队后,行进速度就快了很多,日暮将近,众人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石台镇。找好客栈分好房间,灼华刚坐下歇脚,就听到了一阵敲门声,翁楚灵去开门,才发现是周宜。 “你们出去吃饭吧,我找灼华有点事,你们就不用等我们了。 35. 哄人大师——灼华是也 再躲也不能躲得过一桌吃饭,恰巧座位都安排好了,施康乐下楼就发现,自己只能坐在临近蜀雨兰位置,方桌的另外两边,一边坐着王龙王凤两位兄妹,另一边坐着翁楚灵和贺晴,只有他和蜀雨兰一人坐镇一方……,转身就走太小气,他只能束手束脚地走近落座。 “那什么,师兄交代了,咱们先吃别等她们了,人齐了咱们就吃饭吧。”翁楚灵招呼众人吃饭,周宜不在,掌控全局的人就只有她了,其余人也不再说什么,纷纷动筷子开吃了。 灼华双手放在桌面上,等了半晌周宜也不说话,便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看他还在犹豫什么,便直接了口。 “正好我有事情要跟你说,那就我先说吧。”看到周宜沉默点头,灼华这才继续说:“你的五师伯,有没有跟你们交代什么暗中联络的方式,或者说,除了寻妖石,他还送给你们什么东西了吗?” 听到这话,周宜暂时搁置了心中的感情计较,认真又困惑地看着她。 “你怕我师伯跟踪我们?” 灼华神情严肃地点头。 “从下午施康乐的话中我才知道,原来整个世间的修士都以你的师伯马首是瞻的,况且那日滕武几乎是欲盖弥彰的话语,你应该也能听出来吧?” 原本该心平气和的谈话,却因为突然出现的那个名字,惹得周宜很是烦躁,向来稳重自持的心力,一旦被撬动,就如决堤洪水般势不可挡了。灼华的话落在周宜耳中,就像在他和施康乐之间,选择去相信施康乐,积攒了一天的情绪霎时涌出,出口便是一声呵笑。 灼华闻声看向他,那眼神说不上不悦,只是有些奇怪。事已至此,周宜便一鼓作气说了他的想法。 “到底还是我跟你更熟悉一些,你居然信不过我去信他吗?知道你们今天聊的很好,但没想到已经到这个程度了,说到底还是我不值得你相信,对吗?” 他说完话就冷着脸,灼华从未见过周宜这么冷漠,哪怕是原先的仙君周宜,他最多的表情就是无悲无喜的漠然,不跟现在这样,全是感情…… 灼华皱了皱眉,也不跟着他的语气走,就那么心平气和地说着:“你似乎误会了,我相信你跟你师伯有什么关系?难道信你,就要无条件信他吗?” “……” 被这话一哽,周宜心中的火已消失大半,怎么感觉她说的有些道理?可先前滔天醋意顶着,他不愿轻飘飘翻过这个话题,不把施康乐的事情掰扯清楚,自己以后有受不完的气,这也是周宜来的真正原因。 可一时想不出应对话语,周宜只能强装生气,却不言语。 有时候,不行动就是最好的行动,就在周宜内心盘算灼华会不会采取行动时,她果然开了口。 “只说怕是你也不会信,那不如你讲,如何才能证明我相信你。” 这事也让灼华有点头疼,要她亲口承认周宜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倚仗,自己数万年的倨傲又岂是白来的?她绝对说不出这种话的。 此时灼华突然很想让周宜恢复全部的记忆,那么他从自己邀请他同行就会知道,这是她能做出最大的表示了,现在还想自己怎么做呢?灼华是真的有点没脾气了,这才交出了主动权。 有备而来的周宜,并没有过多思考,而是直接拿出了一个眼熟的东西,摆在了灼华面前。只一眼,灼华就知道了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昨晚上她见过。 “收下这个镯子,就能证明我相信你?” 周宜有些惊讶,没想到没打开她都记得,此时主动性在自己这里,他不想搞砸了计划,就依然维持着高冷的表情,还令人捉摸不透地摇了摇头:“与那无关,这是我亲手做的,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而已。” “可收下那些衣服时,我已经知道你的心意了。” “不,那是我来找你前买的,不是我自己亲手所做。”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外加翁楚灵的开解,周宜才决定有话直说,无论灼华谋略再精通,也改变不了她不通人情的事实,秘而不宣的心意很难被她察觉,若是为她不懂暗涌心意的话,那不仅是在折磨自己,也是在为难灼华。 灼华此时明白过来,他今天为何情绪低落,于情于理都不该再拒绝他,反正只是一个配饰而已,这才拿过深红描金的漆盒,打开盒子拿出银镯,可圈口尺寸紧俏,一个人戴不上,周宜便默不作声接过银镯,给她戴上。 当看到银镯静静躺在她左手腕时,周宜嘴角微微上扬,心心念念要送的礼物,总算是送出去了,灼华看出他为此高兴,就试着说一些他可能愿意听的话。 “还挺好看的。” 闻言,周宜更是不再拘束笑意,眼神跟着她的手腕左右回转,低声感叹:“旁的首饰你不觉得也很好看吗?这个算是最简单的了。” 长着七窍玲珑心的灼华,自然想得到,能让周宜被拒绝后仍旧坚持带着的首饰,必不会只是平平无奇而已,样貌一般,那或许背后的意义就不一般。 “是吗?我还挺喜欢这个的。” 这下,周宜看着灼华的眼神都明亮起来,完全忽略了她正处于初次为人的懵懂阶段,哪理解何为好看,何为喜欢呢?反正这两句话立竿见影,哄的周宜几乎忘了他是带着幽恨妒意来的。 还好,灼华提醒了他。 “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吗?要跟我说什么。”扯下宽大衣袖盖住手腕,灼华这才回归正题,周宜脸上的笑意这才消解了很多,是了是了,自己是来找她“算账”的。 虽说面临相同的困难,可片刻之间,周宜心态变化了很多,最起码直接放弃了先前设定好的咄咄逼人那套,更心平气和地跟她坦言。 “我不喜欢你跟施康乐走得太近,”看灼华没有半分厌弃之意,他才又接着说道:“最起码不该超过你和我的关系吧。” 这话却把灼华听笑了,没有任何嘲弄,她只是觉得周宜太妄自菲薄了,且不说两人都身为诞世之神,无论是斗争也好厮杀也罢,万万年以来都算是始终陪着彼此的,就拿他沦为凡人后的世世遭遇,那与自己的关系也是千丝万缕联系着的,又岂是旁人能比的? 周宜心中有些没底,不清楚她是不是在笑自己高看了两人的关系,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她的确是发自肺腑地笑着,只得耐心又忐忑地等她解释。 “你知道凡人都有一颗 命星的吗?在天界的万晨殿中,记载了人一生的轨迹路线,而你我的命星是挨在一起的。”准确来说,是天界诸神故意那么设计的,但这话灼华按下没说,天界的消息不适合告诉周宜太多,她觉得透露这么些,应该够了。 果然,周宜深吸一口气,恍然大悟地感叹:“你肯定是跟天神们对抗受伤的,而我们的命星又在一起,那岂不是天意把你送到我身边的!” ……似乎对,也似乎不对。 灼华总觉得这说法有点问题,但一时还真说不上来缘由,转念一想顺着他说,倒也方便了很多,便不再反驳什么。 “所以你还用担心我不信任你吗?天命既定,不要担心那些不可能的事情。” 话题收束在灼华想终结的地方,看周宜郑重其事地点头,灼华就知道有天命作保,周宜这份顾虑一定会被打消的,而她今日结结实实走了半天,是真的累的浑身乏痛,正好看周宜心情不错,就提议他去外面把饭带回来,在房里吃。 出门拿饭的周宜还专门拐了个弯,去“探查”其他友人的用餐。 翁楚灵大老远就看到他喜上眉梢的模样,就知道这家伙是来炫耀的,难得看师兄心情好,她也就不再跟他唱反调了,只是在心中替施康乐哀叹,师兄可是跟贺晴这个小孩子都想争争宠的,施康乐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怎么可能争得过师兄呢? “师兄,坐下吃饭吧。”哀叹归哀叹,翁楚灵还是不忘给师兄递去“显摆”的台阶。 周宜面带笑容地摇头摆手:“不了不了,我和她在屋里吃,你们吃你们的吧。” 众人抬头看着他,施康乐自然也不例外,周宜可没错过他眼底的那抹怅然,心中却是惬意极了,他正要离开,就看到贺晴夹了几筷子菌菇炒肉,周宜赶忙按住要起身的贺晴。 “我要去跟姐姐一块儿吃饭。”贺晴有些急迫地说着,施康乐也动起了筷子,眼神还正好越过周宜落到房间方向,周宜心中警铃大作,手上用了点劲按住贺晴:“你们还是吃你们的吧,我自己陪她就好。” 为防节外生枝,周宜也不再多嘚瑟了,立马跑去账台点饭,翁楚灵伙同王龙王凤劝好贺晴,期间也不忘悄然打量施康乐,看他兴致不高想要处于关心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蜀雨兰只是安静吃饭,又一次看到施康乐望向自己身后的房间时,才主动开口跟他搭话:“有周公子照顾她,你放心吧,反倒是你身体刚好,还是安心吃饭比较好。” “嗯,你说的是。”施康乐连连点头,这下跟先前的左顾右盼的确不同了,脸都快要埋饭碗里了,一旁的贺晴小声笑着,等施康乐循着声音看向她时,贺晴这才开口说道:“我之前很饿很饿的时候也是这么吃的,哥哥小心被噎到。” 桌上的大人都尽力忍笑,施康乐也被这诚恳的提议逗笑,缓解了一些紧张的心情,点头应允,放满了吃饭速度。 殊不知情势此消彼长,端着饭菜回屋的周宜,本来还很放松的,等店小二走了他过去关门,落门的瞬间听到了灼华的话,让他突然紧张起来。 “你怎么出去那么久?难不成又去跟施康乐较劲去了?” 36. 抱槐石台 “怎么会!”周宜不自觉拔高一点声音,迈回房的脚步都有些僵硬,好在灼华注意力全在眼前的饭菜上,并未深究这事儿,只是语气平缓地应答:“那就好,他平时处境也不容易,除了我的身份不能告诉他外,平时还真得把他当成自己人。” 不等周宜感慨灼华终于有人情味了,才听到她又说,要不就套不出更多消息了,这才无奈叹了声气,果然灼华还是灼华,人性觉醒之路还道阻且长呢。 灼华吃完后也没跟平时那般起身溜达,只是坐着,可在察觉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周宜就感觉有些不对了,而她开口,只两个字就坐实了他的不安—— “师尊,”她故意拖长尾音,等到周宜咬着筷子看向她,这才挑眉接着说:“先前我怀疑你的师伯,你说我信施康乐不信你,那你来质问我,是不是证明你也不信我,而相信你的师伯呢?” 在她稍稍眯眼的威压下,周宜只能竭尽全力不流露出半分崩溃,自己怎么没想到这点……,完了完了,这下被她拿到把柄,自己该要怎么辩解呢? 纷乱思绪中,周宜却明确了一点:她一旦开口叫自己师尊,那就真的没好事要发生啊! 周宜闭眼,低头,叹气一气呵成,放下碗筷沉默半晌后,才终于鼓足勇气看向灼华,正迎上她颇具玩味的眼神,周宜感觉自己在被戏耍,如鲠在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灼华却怅然摆了摆手,有些勉强地开口:“罢了,你我的情谊,怎么比得过你们师徒情深。” 说着,她起身就要离开,周宜慌乱之下只得拉住她的手,正好圈住冰凉的银镯,短短的这一刹那却让周宜彻底想通了,当初下山历练前,他就已经想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了灼华,他会毫不犹豫放弃所谓的师门,更何况,只是一个并无师徒之实的师伯而已。 “我错了,我是该信任你的。” 灼华不忙抽走自己的手,优哉游哉地坐下,又反问道:“怎么证明?” 合着前不久自己问她的话,都被她原封不动奉还回来了,周宜心中凄然,不由得再为她的思维敏捷折服。既然攻守异势了,那自己是不是也能用她的回答呢? “你看,我们的命星都在一起了……” “少来这一套。”灼华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话,周宜无奈只得妥协,再度借用她先前的话:“那你说,我要怎么办?” 这才是灼华反击的最终目的,并不是要跟周宜争个高下,而是为了隔绝周宜和跟他五师伯的来往。对于现在的灼华来说,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一切有可能阻碍她回天界的隐患都要排除。 “我要你和楚灵扔了所有他送的东西,再不跟他联络。” 灼华说的不假思索,近乎明示也让周宜明白了,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不解其意,但周宜选择相信灼华,点头应允后,灼华欣然起身,眼看就要去外面闲逛,周宜不再吃饭,而是喊住了她,说去哪他都陪着。 当夜,除了贺晴、王龙王凤留守客栈,其余的人都在蜀雨兰的带领下前去整个镇子的定镇地点——抱槐石台。 此地位于深山之中,众人跋涉近一个时辰,周宜、翁楚灵与施康乐这些习武之人自然不觉得什么,就连久病初愈的蜀雨兰,原本也习惯穿行于山林间,虽然呼吸有些急促,但并没有觉得多累。其中,最不适应的就是灼华。 这里的山比当初跟贺晴走的还要险,更何况有施康乐在场还不能用法术,而且这里枝叶茂密到能穿透密林投射下来的月光都少的可怜,人迹罕至的地上积攒了几乎及膝的落叶,稍有不慎,下脚就陷落进去。前两天这里下了雨,枯叶间相当湿滑,再加上陡峭的山势,脚下不稳就打滑。 对深一脚浅一脚还没彻底接受的灼华,下一瞬就踩到湿叶,一个滑移险些冲下山坡,好在周宜早就一手扶着她胳膊,一手环在她腰后虚护着她,遭逢突变,也只需要收紧手臂把她拥进怀中就能紧急避险。 现下,正是如此。 从周宜怀中转过头,灼华呼吸都有些错乱了,盯着黑漆漆的山脚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迎上前面几位欲言又止的目光,灼华才察觉到有哪里不妥,方才情急之下自己揽住了周宜的腰,她站稳脚后,才慢慢松开了手,周宜却仍揽着她的腰。 “就这么走吧,好歹安全些。” 能让眼前的困境好过些,灼华怎么着都认了,只得点头同意。 周宜招呼前面几人继续走,他和灼华保持着不足百步的距离跟着,期间周宜心中还释然感叹,原来不是施康乐拖慢了白天的行进速度,罪魁祸首另有其人啊。 偷看一眼自己怀中全神贯注走着路的“罪魁祸首”,周宜忍住了内心就要溢出的笑意,暗暗享受起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亲昵,可下一瞬间,却撞上了灼华清明的眼神。 她并未察觉什么不妥,只是平静地提醒道:“我们到了。” 跟着她的目光,周宜看向远处,那一棵硕大、发着诡异光芒的槐树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就连灼华也都有些失了神,她微微蹙眉,轻声唤前面几人不要靠近。 这里的地面平坦且没有落叶,灼华快步向前走去,周宜心中跟着怀抱空荡一瞬,才赶忙跟了过去。 众人离泛着白光的槐树不过二百余步,蜀雨兰的表情专注又痛苦,转头看向灼华时,才很是肯定地说:“就是这里,我当初就是在这里出事的。” 施康乐并不知道前因后果,只觉得从蜀雨兰的表情就能看出当初事态有多严重,他不再顾忌什么,拿出了那枚寻魔石,往前伸了伸,并没有半分反应。灼华眼神示意周宜,周宜便开了口。 “师弟,这里盘踞的是妖,你的寻魔石或许就不太好使了。”说着,从怀中拿出寻妖石,果然亮着几乎刺眼的绿光。 “那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等,我们三个去前面探查一下。”施康乐说的是灼华和蜀雨兰,肉眼可见蜀雨兰状态不对,灼华虽然没有表现的那么明显,但一路走来施康乐怎会看不出,她就是个柔弱至极的普通人而已。 翁楚灵如临大敌并未出声,只是看向灼华和周宜。她和师兄没少降服妖怪,可降妖第一条就是知 根知底,现如今什么都不知道,面对着估计十人都难以环抱过来的诡异槐树,可想而知其背后的妖有多强大,贸然上前只能是送死。 本以为掌控分寸的周宜会回绝这一提议,没成想他倒是利落答应了。 “走。” 甚至没有跟灼华交代半句话,翁楚灵察觉到很是不对,可面对师兄锐利的眼神,也只得点头。灼华拉着蜀雨兰先所有人一步,往前走了走,施康乐紧张地看着她们两人,下一秒他就被周宜一个手刀敲晕了。 很难说这一下没有暗含个人感情。翁楚灵看得清楚,周宜见施康乐眼神跟着她俩走时,眼神中真真切切闪过一丝狠厉……,多大仇啊,翁楚灵替施康乐哀叹一声。 不过周宜也是眼疾手快,没让施康乐脱力跌倒在地上,跟翁楚灵一左一右架着他移去旁边的树边,灼华蹲下撩开他的衣领,并指在他喉结下五寸按了一下,一道法术即刻生效,地上躺着的人彻底没了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蜀雨兰见那人没了呼吸,就有些惊慌地看向灼华。 “这里就是魇兽的道场,进到这里的活物都逃不过跌入幻境,他这只是假死而已,只有这样才不会被魇兽下手。”灼华朝蜀雨兰招了招手,蜀雨兰上前,灼华抬着她下巴往上扬了扬,这次的施法位置却跟施康乐不同,而是在脖颈最上方,“你这个不会影响行动,只是屏住了呼吸。” 一旁的翁楚灵抬手去探蜀雨兰鼻息,证实为真后才惊讶地“喔”了一声,很是希冀地看向灼华:“我呢,我和师兄也需要吧。”周宜也从施康乐身边站了起来,看向灼华。 “我们三个没必要,总得有人跟魇兽打交道,才能引它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以身入局,进入幻境。”灼华沉声说着。 可周宜却没错过她眼底的一丝闪烁,她似乎隐藏了什么消息,考虑到灼华计划周密,他就只能暂且按下不表,唯一可以确认的是,灼华认定了他们做她的同伴,就应该不会对他们下死手。 剩下三人跟着灼华看向那棵巨大槐树,隔着浓重的白雾让人看不真切,众人看了半天,才发觉那笼罩整个树冠的微弱白光,并不是树干本身发出来的,而枝干上高低起伏着的无数树瘤泛起的光,顺带照亮了树冠附近的水雾,才让人产生树在发光的错觉。 “真奇怪,树瘤怎么会发光?难不成里面有什么东西。”周宜低声发问。 灼华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树干,平静却又掷地有声反驳道:“不是树瘤,那枝干上耸立着的都是一个个的人。” 众人骇然吸气,凝神远望,在灼华的点拨下,全都看清了,那树干上密密麻麻躺着的的确是人,有些仰躺着、有些侧卧着、还有些爬在枝干上四肢下垂,手脚都清晰可见……,蜀雨兰看到一个人被枝桠卡着脖颈,就那么脱力吊在树上,紧紧捂住嘴这才没叫出声。 三人纷纷脊背发凉,不敢想这一树到底有多少冤魂,面面相觑间,视线都落在了灼华身上,她表情依旧如往常般冷冽,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俨然已成为这几人的心中支柱了。 37. 今天下三分(不是 虽说灼华对凡人没什么同理心,但看到这一幕还是觉得诡谲,不可思议。 对于凭炼化魔气修习的魔尊来说,她早就有所耳闻,妖界的正修艰苦卓绝,由此诞生了以献祭虢夺旁物性命为主的邪修,至于邪修有多狠恶毒辣,她今天算是得一一窥。 很难想象,这满树的人都是一只妖兽为了修行杀害的,灼华眼神阴晦,想起始神、周宜与自己一同设立四界结界的事,看来当初始神这个决定还是明智的,只可惜当初她们三人并未定死结界,至于少部分的异族流落在不同结界中的情况,她们也没有深究。 当初周宜是提议泾渭分流,严格分离四届的,可始神向来遵循天道,只觉得少部分意外是宿命,不必刻意去约束,灼华能来帮她们设立结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向来对这种干涉不感兴趣,阴差阳错之下跟始神统一了意见,都觉得没必要,至此,周宜也不再坚持。 灼华转头看了眼万分戒备的周宜,心中翻涌起难以言说的心情,当初做出那个决定时,无论是始神还是自己,都并未把凡间性命当回事,毕竟对神来说,一切都是因果际会,天道循环自有逻辑,谁都不曾感知到其中细微的,真正的悲苦。 现如今真真成了凡人,灼华才会对此种场景,产生发自内心的震撼。再一想树上那些人都是跟周宜、贺晴一模一样的人……,灼华幻视枝桠上哪个身影像贺晴,瞳孔紧缩的一刹那,她突然低头捂住了心口。 周宜反应最快,赶忙扶住她,问她怎么了。 灼华大口喘息几下,呼吸平稳后理智才慢慢回归,贺晴没有跟来这里,有自己在她又怎么会死?可方才自己胸腔中的刺痛又是怎么回事? 凡人所谓的心痛吗? 不对!一定是魇兽的手段! 神是不会做梦的,虽说自己现在本体不在,可有法术护体让自己有别于会做光怪陆离的梦的凡人,这魇兽就是靠入侵人的梦境,在梦境中窥得一个人最深处、最真诚的愿望,再设立独特的幻境去困住那人,直至耗尽其心力。 灼华已经弄明白了,刚才是自己想起了周宜和贺晴,眼前的境况便立马幻化成型,想来是一次试探罢了。她回望关切着她的几人,稳声宽慰他们。 “没事,估计是沿途奔波太累了,我们还是走近去看看吧。” 蜀雨兰和翁楚灵走在前面,周宜跟灼华并排稍后一步,周宜还是很担心她,一路上走两步就要转头关注她的状态,直到几人到了树下,灼华再没任何异样,周宜这才算彻底放了心。 看前面两人停下,灼华周宜也快步走上前,这才看到了所谓的抱槐石台,原来是这大槐树根部,居然包裹着一个将近及腰高,大约两丈宽的大石盘,就像磨盘一样规整极了,石料看起来没什么特殊的,就是普通的青石,可几乎浑然天成的形状让人一看就会起疑,没有半分雕凿的痕迹,难不成这东西天生就这样吗? 灼华上前摸了摸,周宜神色紧张地警戒着,生怕下一秒就出事,蜀雨兰和翁楚灵看她并未表示什么,也才跟上去凑近看了看。 “嘿,这东西居然是热的!”翁楚灵先一步摸上石台,又好奇地摸了摸上面横亘着几乎大腿粗的树根:“树根却是凉的。” 蜀雨兰眉头更加紧皱,她感受着手中比人手还要热一些的石台,刹那间便收回了手,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你们摸着都是热的吗?” 闻言,周宜也伸出了手。 “的确是热的。” 他话音刚落,蜀雨兰就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灼华,周宜以为灼华正在沉思,就要拍她肩头提醒她,可刚抬起手,灼华就收回了支在石台上的手,很是稀奇地开口。 “热的?分明是凉的。” 周宜的手最后还是落了下去,但却是畅然笑着:“你最近跟谁学坏了,怎么老是骗我们玩呢?”翁楚灵也跟着师兄笑了,可当看到灼华认真的表情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灼华转头看向蜀雨兰,后者眼神恍惚眨个不停,这才解释为什么那么问。 “这个村镇献祭就在这里,听说以前临近村落每年都要聚集在这里一次,到时挨个触摸石台,若是摸到温热的石台,就证明被神选中了,是要带去献祭的,我本来以为这是个假的,可第一次来这里时,我明明摸到这是凉的,可现在……”蜀雨兰又把手放了上去,依旧是温热的触感,这才快速撤回了自己的手。 翁楚灵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问道:“那摸到的人要是不说呢,装个一时半会就能保命,没几个会诚实交代的吧?” “若是这温度高到跟火炭一样,直接留下印记,那的确可以分辨出来,但这种温度又如何筛选呢?”周宜也很困惑。 蜀雨兰也有些奇怪地挠了挠头:“我之前听说,被神选中的人会落下炮烙的伤痕,手收得慢一些,手掌熟了都是有可能的……,可现在好像确实没有传闻中热啊,不知道是不是我听到的传闻有错误。” 沉默良久的灼华低头看看石盘,总觉得哪里有些眼熟,可数万年的记忆中她见过太多的事情了,一时半会怕是也想不起来,再仰头一看,她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些树瘤尸体的光芒好像弱了一点点,而掌中的冷冽,也好像更甚了一些。 “或许是因为它在休眠,所以热度才上不去的。”灼华特意隐去主体,只说它。 “恩人,你说的或许有道理,这里好像好久没人祭拜了,破落也正常吧。”再详细的事情蜀雨兰也不清楚了,灼华也无意在这里深究当地传闻,就提议一同上树上看看。 虽说槐树树干异常粗壮,但好在攀附上面的藤蔓也很多,攀爬上去不是什么难事,身手最不灵敏的灼华却回绝了众人帮忙的提议,等她们都爬上两三丈高的树干后,直接用法术闪移到众人身边。 蜀雨兰第一次看这种场景,惊讶得长大了嘴巴,翁楚灵好歹已经见识过两次了,对此还算接受良好,不过还是跟着担心:“灼华,你现在动用法术会不会出事啊?” “不会,这种法术一闪而过,方圆数里没人拿寻魔石对着我,就不会有事。” 灼华说着,还用手背碰了下周宜的心口,周宜伸手放下吊坠,红彤彤的晶石,不是寻魔石又是什么。翁楚灵这才彻底放心,身旁的蜀雨兰一头雾水,却也知道此时不是深究的 好时机,就暂且按下疑惑。 环顾四周后,灼华交代蜀雨兰留守在主枝干这里,其余三人各自沿着三个分支散开,找到空位就席地休息,打坐睡觉都行,为的就是引出魇兽。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了蜀雨兰,看到谁状态不对,就要去立马唤醒那人。 翁楚灵得了令就转身行动去了,周宜看着灼华,眼神中满是担忧。想到上次分别后找不到她,周宜现在还是有些心慌,比起上次的无言,灼华还是开口宽慰了他两句。 “放心,形势不对我会动用法术的。” 送走周宜,灼华才把寻魔石递给蜀雨兰,交代她等吊坠变金,就要唤醒自己。 “恩人,你们一定不会有事的,对吧?”蜀雨兰信任灼华,但面对曾经遭遇过的困境,她还是害怕。 灼华笃定地点头:“绝对不会有事。” 看着三个人或近或远都避开树瘤找到了位置,各自坐镇一方,蜀雨兰紧紧攥住掌心的晶石,往常她紧张的时候会摸着自己的脉搏,全然去感受那种激烈的搏动,紧张的情绪很快就会缓解,可这次一下摸不到脉搏,让蜀雨兰心情越发紧张了。 其实灼华本不该来的,反正调用法术护神,魇兽根本奈何不了她,她只是突然想起一些咒法,那是在周宜诞生之前,自己和始神于修行中感召天道而习得的咒术,无关施咒者身份,也无关法术深浅,是只能靠灵窍激发的。 而这世上,能使用先天咒术的,也就只有始神和她。 可自己现在这副身躯,也不知道灵窍如何……,灼华只能尽力一试,不说能动用全部咒术,只要能有一两条能驱动,那她就能极大改善现在的被动局面了。 行与不行,且等一试。 这先天咒术上百项,各条作用不同,灼华从最重要的各式杀招开始试,无一能行……,接着是各种治愈之法,依旧统统没用……,最后只剩零散几条,灼华都不太记得请到底是作何用的了,但既然试了就索性做到底,正了正坐姿,这就开始试最后三条。 漆黑的脑中突然亮起一抹豆大光芒,灼华屏气凝神想要维系现状,可就在下一瞬,那抹亮光炸开,映照得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再度睁眼时,面前的境况却突然清晰了—— 周宜?! 灼华坐倚在床榻之上,眼睁睁看着周宜在自己屈起的膝头落下一吻,随着他抬头,这才看到他狠戾无情的眼神,那是周宜从未有过的神态,灼华正奇怪时,却见自己扬手就要扇他,可从左侧视线外,伸来一只手率先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制止了这一巴掌。 跟着视线向身后望,灼华居然又看到一个周宜! “你疯了。” 灼华听见自己说,话语冰冷如常,可她本人却听得出其中的颤抖,这也是她在幻境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于现实中倏然睁开眼,灼华不可思议地拧紧双眉,脑海中还残留着周宜抬眼盯着自己的疯狂眼神…… 一定是趁自己驱动咒术时,被魇兽钻了空子。 利落起身,灼华在心里下定了决心,抓住魇兽一定要好好收拾它一顿,敢给自己编织这种乱七八糟的幻境,真真是活够了! 38. 你怕什么 抬头与蜀雨兰眼神相接,灼华看向她手中紧攥的吊坠,蜀雨兰得到暗示,举起吊坠点了点头,示意她自己在关注着寻魔石的变化,灼华这才转头望向一左一右的周宜和翁楚灵,盘腿而坐的两人都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可能看得出两人眉宇间满是戒备,看来魇兽并未到来。 至此,灼华才放眼朝四周望去,静待时机来临。 怪不得方才在树下周宜他们说树上的是树瘤,灼华面前的一个尸骨遗骸,几乎辨别不出人形,而且皮肤上还覆盖了一层像树皮那样的褶皱外壳,颜色颇深,但细细辨认还是跟真正的树皮不同的,而那微弱的光,正是从外壳里透出来的。 灼华蹲下凑近些打量,却仍旧是看不真切,用力掰下指甲大的一块,可就在脱离主体后,那东西竟然化作烟云散开了,就像有指引般,那抹云雾直奔一个方向涌去。 原来,这层壳只是魇兽障眼法,灼华眼神跟着云雾奔袭的方向望去,才看到成百上千缕相同的白雾朝周宜扑去,就翻涌着缭绕在他身边。 蜀雨兰还眼神关切地望向自己,似乎并无察觉眼前的异样,再看那边的翁楚灵,身边并未缭绕怪雾,灼华心道魇兽终于按耐不住了,她再度席地打坐,借用与云雾同宗同源的障眼法,进入周宜的梦境。 魇兽摄人心魄的手段,一般是先摸清此人心中所想,再用那人最渴望的东西引诱他跌入一层又一层、无法醒来的“美梦”中,就像被粘在蛛网上的猎物,等到挣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蜘蛛才会上前大快朵颐,魇兽也正是如此,只有到达最深梦境,它才会露面,否则,很难在万千幻境中找到它的真身。 强行寻踪不是不行,可需要消耗大量法力,这对于眼前不想也不能动用大量法术的灼华来说,是万不可取的。 灼华在树下就隐瞒了这一点,她早早知道要用周宜和翁楚灵做诱饵,去引出魇兽,但事先并未告诉任何人。她想,反正自己能护他们周全就是了。 怪哉,梦境怎么在周宜的院子中?灼华很是困惑。 就在此时,院中传来一阵交谈声。灼华本就只是神识入梦,没有凭依的本体,若说有也只是一捧青烟而已,也不担心自己被梦中的周宜看到,就如一股清风般无声穿过篱墙,直达庭院。 甫一看到院中的情形,灼华也为之震撼——且不说旁人去哪里了,自己怎么还坐在了周宜怀里?细想他梦到自己或许也不奇怪,灼华虽然不适应,但也只能双手抱臂环于胸前,耐着性子往下看。 侧坐在周宜怀中的“自己”,正泫然欲泣般依偎在他肩头,轻声细语地抱怨着。 “我们能不能就在这里过活,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别外出历险了。” 周宜很是为难地长叹一声,一边收紧手臂把怀抱又紧了紧,一边用脸颊贴上“自己”的额头,似乎做了个很难的抉择。 “也罢,有你陪着,我甘愿放弃仗剑天涯的志向。” 他低头看着“自己”,而“自己”欣喜到甚至有些谄媚地点了点头,还抬起手勾住了周宜的脖子。 灼华眼睁睁看着“自己”越凑越近,周宜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喉结都上下翻滚一遭……,灼华歪头继续看,想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再往前凑不久撞上周宜的头了吗?他梦中的自己就这么笨?灼华对此大为不悦。 果然,两人额头还是紧紧抵在了一起,不过没有灼华预料之中的“砰”地一声,而是以一种温柔缱绻的方式轻轻抵住彼此。 明明进无可进了,灼华却见“自己”还为停下前进的意思,与周宜四目相对后,稍稍偏转了头,周宜也跟着朝相反的方向偏头。 灼华往右移了一步,才看到他们两个嘴都要碰在一起了,肉眼可见周宜的呼吸都急促了些,灼华盯着那个自己,察觉到了一丝法术波动,显然,很有可能是下层幻境要开启了。 灼华放下抱臂的手,暗中警戒起来,时刻准备跟着进入下层幻境。 可就在波动越发扩大,整个空间都快要为之震荡时,周宜却把着肩膀推远了“自己”,口中还念叨着不妥不妥,甚为不妥。 周遭本已模糊的幻境再度清晰可见,那点灼华期盼的异样也消失无痕了。 …… 眼见“自己”化烟散去,周宜大梦初醒般大口喘气,还感叹道:“果然是梦,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灼华再察觉不到半分魇兽踪迹,这才施法现了身。那副凛然不悦的模样,倒让惊讶愣住的周宜心生熟络,心道这才是自己熟悉的灼华啊。 “你……,你怎么来了?”周宜脸上稍纵即逝的喜悦立马被惶恐取代,灼华无意深究他的局促,只是皱眉困惑地发问:“你为何不随了它的愿,这样或许就能引出魇兽了。” 这下倒是坐实了周宜的担忧,他本就在怕灼华看到了不该看的,现在看来她不仅看到了,居然还在埋怨自己……,可一想她不懂人事礼仪,也着实怨不得她。再想之前自己下定决心教导她的,周宜心一横,觉得择日不如撞日。 “那种举动很亲密,不是无所谓就能做的。” 灼华困惑地朝他走去,仍旧坐在木凳上的周宜有些坐立不安,甚至不敢看着灼华,因为眼神不知怎地就会盯住她的双唇,这让周宜方寸大乱,所谓的教导也说的云山雾罩,似是而非。 在她看来这只是可有可无的说法,毕竟寻妖才是重中之重,什么不能做,只要能引出魇兽怎么都行,轻飘飘的一句话,不能说服自己。 “又不会有什么损害,你怕什么。”灼华冷冷说着,正好停步在周宜身边,对上缓缓抬起头的周宜,她弯下腰凑近了些,锐利精明的眼神紧紧盯住周宜,似乎能看穿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一样,可除了克制与彷徨,她并未看到其他异样。 原来他是在害怕。 “有我在,魇兽伤不了你分毫的,它离你再亲近也无需害怕。” 本以为说服了他,可周宜还是神色犹豫地回绝了她再进一步的提议。 灼华耐心告罄,眨眼间便满目不快,心道难不成是他不适于所谓的亲密动作?如此想来,直接揪住了周宜的衣肩,往自己这边扳了一点,学着记忆中的动作,毫不犹豫地偏头亲了上去。 一触即分的轻吻,行云流水的动作,让灼华 已经松手撤开后,周宜还仍旧瞪大眼睛愣怔着,他似乎变成了一个木头人,只有眼珠在缓缓移动着,看向灼华,她却仍是平常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可没等到周宜回话,他就在灼华眼前化烟消失了,灼华想,应该是蜀雨兰叫醒了他,看着周遭幻境迅速坍塌,灼华也当即离去。 缓缓睁开眼睛,灼华就看到蜀雨兰正在摇晃周宜,而周宜也正在朝她看来,目光相接片刻,他立马低下了头,这异样引得蜀雨兰跟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觉灼华也已经醒了,并起身朝这边走来。 “恩人,我看周公子不对劲,就先来叫醒了他。”蜀雨兰小声跟灼华说话,灼华无声点头后,目光缓缓看向周宜,他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就连眼神也闪烁着不看灼华,察觉到灼华考究的眼神,蜀雨兰这才又道:“周公子当时突然攥紧了双手,是不是幻境中出事了?” 灼华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周宜。 周宜从未如此难捱过,明明被非礼的是自己,怎么自己却这么抹不开面子呢?如此想来,周宜才强装硬气看向灼华,只消片刻,就匆匆转头:“一些小意外,没什么大事,楚灵那边怎么样?” 灼华其实早就看过了,翁楚灵身边正常的很,而且她呼吸平稳,俨然已经进入静心打坐的阶段了,至于她为什么没被魇兽找上,这点灼华也不清楚,只知道她是安全的。但比起告诉他们两人,灼华还是选择了闭口不言。 三人回到主干位置,蜀雨兰小心翼翼越过两人环抱不住的主干,踩着仅容一人通过的树干通道朝翁楚灵走去,跟在她身后的灼华不想跋涉,就背倚主干,给周宜让出一些位置,供他过去。 可没想到周宜也没有跟上去的意思,反而是停驻在灼华面前,就那么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周宜在想,梦中的两个灼华会不会都是假的?第一个假的板上钉钉,第二个他却说不准,那的确像是灼华本尊能做出来的事情…… 但她能主动亲自己?怕还是自己做的梦吧。 就在周宜心中天人交战时,灼华却用最平淡的语气一锤定音,挥散了缭绕周宜的全部阴霾—— “你还在怕?”她颇为不可置信地问。 周宜诧然盯着她,心脏却停跳一拍,事实就摆在眼前,那事情的确发生了! 就在飘然心绪直冲九天时,周宜脑中灵光乍现,梦中何谈是真?还得亲自确认一番。 “……怕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两个人面面相觑,灼华更是瞪大了眼睛,她眼中那抹诚挚的无辜,看的周宜心中暗骂自己似乎有点不是东西了……,就在下一瞬,灼华如法炮制拉住了他的衣襟,周宜顺势而为弯下了腰,亲眼看着自己越发接近灼华。 灼华认真看着周宜,试图找出他跟梦中一样的局促,但在岌岌可危的试探中,并未找到半分相似之状……,眼看两个人都要鼻尖碰鼻尖了,她只得作罢,就要松开手,可周宜却适时按住她的手,突然歪头凑上前,亲了灼华一下。 看到他盛着笑意的眼眸,灼华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39. 就扯平了? 灼华心中暗道,这是第一次,自己居然被周宜给骗了?果然凡间还是太复杂了,居然能让周宜都开始耍心机了! 那等日后回到神界,他岂不是又会比之前更难斗一点?罢了,到时自己势要屠戮天界,谁来都挡不住。 似乎是因为察觉到了她眼底的狠意,周宜赶忙开口先发制人。 “梦里你那突然的举动算是非礼我,这样一来一回,我们算是扯平了。” 本来他还准备了一箩筐的堂皇之词,就是为了侃晕灼华,让她察觉不到自己的私心,没成想都用不上了,灼华只释然点了点头。 “那就扯平吧。”说罢,就一改先前的不情愿,抬脚去找翁楚灵和蜀雨兰了。 动作间带着就连灼华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仓促,周宜看了个清楚,他低头浅笑几声后,这才快步跟上。 蜀雨兰三两句就给翁楚灵交代了方才的事情,翁楚灵闻声看向冷冽如初的灼华与神清气爽的师兄,总觉得暗中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蜀雨兰似乎对此毫无察觉……,看来得靠自己探索了。 “我这边完全没有异样,你们那边呢?”翁楚灵看向她们里两个,灼华自然是摇头,周宜还沉浸在美梦成真的喜悦中,被翁楚灵连唤两声才回过神来,却是闭口不谈梦境,只说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灼华本是转头看周宜的,可目光却被他身后的闪烁吸引走了,原本他坐着的那截树干,常亮着的树瘤一个接一个微弱闪烁着,就像时明时暗的萤火虫一样,接着一个带动一个,眨眼间那种闪烁就覆盖了整颗树。 众人都为此惊住了,蜀雨兰有些害怕地灼华挪了一步,周宜和翁楚灵都戒备起来,手都按上了各自腰间的武器,只有灼华左右转头环顾四周,凌乱的光不知何时开始彼此协调起来,直到整颗树同时发亮,同时熄灭,最后,如燃尽般沉寂下来,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林间白雾更是不知何时变成浓重的黑气,就连甚为皎洁的月亮也被遮挡住了。 “魇兽走了,咱们也早些回去吧。”灼华开口,收回望着远处的眼神,落到不远处平底上躺着的施康乐身上,“他也快醒了。” 灼华本就没把这次降妖想简单,可却也不曾想,第一晚竟真的无功而返,因此情绪难免有一丝颓然,语气都冷了一些,这让周宜他们以为有危险降临,都如临大敌地下树,一刻都没有多停留,灼华自然还是要用法术下去,所以就在树上留到了最后。 可就在往下望着那三人时,她却眉头一皱,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先前看到树下的石台时,她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现在这问题终于有了定论,石台上方虽然被树根遮了个七七八八,但总归还是有露出来的部分,灼华看到了那上面的部分图腾。 说是图腾,那歪歪扭扭的走势,乍一看更像是岁月剥蚀过的痕迹,一般人或许还真看不出门道来。 自己绝对见过这东西,可只有石台上方露出来的寥寥几个图腾,她又着实想不起来…… 周宜和翁楚灵左右架起施康乐,蜀雨兰这才发现灼华还没下来,就走近喊她。 饶是先前见过一次,可这次蜀雨兰还是被突然出现在身边的灼华吓了一跳,她惊弓之鸟般往旁边撤退半步,让仍旧沉着脸色的灼华哭笑不得。 鉴于施康乐没醒,灼华直接动用法术带众人回去,直接回到房中。 石台镇晚上还是很热闹的,他们落脚的客栈又是整个镇子地段最好、条件最好的,即使是晚上也热闹非凡,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突然出现在房中的几人。 周宜和王龙送施康乐去休息,蜀雨兰也跟去帮着料理安置,这个房中,只剩翁楚灵、王凤和贺晴,以及回来后就沉默不言的灼华。 “姐姐,你到底怎么了?那边是不是太危险了啊。”贺晴到底还是亲近灼华,干脆拖着圆凳坐在灼华身边,歪着头问她。 灼华看着贺晴,才发现她的嘴唇有一条笔直的血痕,便直转话锋,问她这是怎么了。 “那是我带她出去玩,不小心给磕的。”王凤说得愧疚,其实当时是自己跟贺晴追着玩,才让她划破的,原本她是想如实说的,可贺晴却宽慰她没事,还教她怎么简短地讲给灼华听。 贺晴有自己的考量,她觉得灼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些可有可无的事情没必要讲与她听。 “是啊姐姐,也只是我不小心,被手里的东西擦到了,没事这不都结痂了。” 尚未全懂人事的灼华对异样丝毫不差,她抬手就要去摸那伤口,却被贺晴往后一撤给躲了,灼华有些诧异,贺晴却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旁倚着柱子抱臂站着的翁楚灵却困惑叹道:“摔倒怎么磕到嘴唇?你手里当时拿了什么呢。”说着,也过来坐到桌边,王凤依然小心翼翼地看着众人,她还不忘宽慰王凤:“都是自家人,不用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灼华和贺晴都不会介意的。” 反而是听到自己名字的灼华愣了一下,贺晴反应更快一些,她连连点头还不忘笑着接过话:“是啊姐姐,我都说了没事的,你看是不是该信我说的话?” “当然没人介意,意外总会发生的。”灼华如是说道,看王凤释怀很多后,她这才看向贺晴的伤口,可这次伸出的手又被贺晴抓住阻止,看着灼华疑惑不解,贺晴正纠结怎么解释,为人爽利的翁楚灵,便直接替她开了口。 “灼华,你可能不太懂,但摸人嘴唇是很亲密的行为,关系很好也不能随便动手的,否则那可就是非礼别人呢。”翁楚灵是以玩笑话的语气说的,说完还笑了笑,贺晴也跟着有些难为情地点头。 亲密、非礼,这两个周宜说过的词再度出现,灼华知道机不可失,这就是自己了解人事的最好契机。 “比如什么呢?”她皱眉困惑。 翁楚灵正发愁于怎么拉进跟灼华的关系,眼下得了机会,自然得好好表现一番,她只期望跟灼华熟络以后,她能带着自己去妖界,这就事无巨细地给她解释着,世俗的各种亲密行为,和究竟什么是非礼。 “比如牵手、拥抱,这些都是彰显亲密的行为,更细分的话,甚至手这样越过后背搭在你肩上都是所谓的亲密,”翁楚灵一边说着,一边给灼华演示着,每句话都等灼华点头后再往下说,“这些行为很熟的人也不行,非得互相喜欢的人才能这样做,还有一些行为……”说到这里,翁楚灵思虑了一下,灼华身边有师兄事无巨细地保护着,别人很难趁虚而入,再说,自己师兄应该没贼胆做更过分的事情,言简意赅概括一下算了,就当是敲个警钟吧。 “有些行为更是过分,比如趁其不备亲你一口,这是绝对绝对不可以的,要真遇到这事儿,一定要反击,这就是所谓的非礼。当然,先前牵手什么的,要是你不喜欢,那就也是非礼,不必客气直接打回去就是。” 灼华求知若渴的眼神顷刻转化成若有所思,看来周宜没骗自己,自己真的非礼了他?可他为什么不还击?嗯,应该是清楚打不过自己。 知道灼华心性聪慧,翁楚灵就等着她理解掌握,再看贺晴和王凤也都在认真听着,翁楚灵就低声又跟她们交代几句,无非是遇到这种事情要告诉自己,自己帮她们出气,等这边讨论告一段落,灼华才开口。 可话一说出口,差点没把堪堪端起教导众人架势、正正襟危坐着喝水的翁楚灵给呛死,简直成了语不惊人死不休。 “那我要是非礼了别人,别人再如法炮制还回来,岂不就是扯平了?” 翁楚灵弯腰在旁咳嗽半天,气息没转顺,思路却已经清晰了,灼华怎么会突然问这种问题,恐怕是已经被人坑了……,这嫌疑最大的就是自己师兄了。翁楚灵想起当初信誓旦旦跟自己保证的师兄,简直快要气晕了,但不能直接冲出去找师兄算账,教导灼华是先下的第一位。 可等她再直起腰,竟然见王凤和贺晴向灼华投去了赞同的目光,还连连附和。 “是啊,我哥也说一报还一报,报复回去的话,应该就是扯平了。”王凤还自己肯定自己地点了点头,贺晴也咂摸着嘴点头:“这不就像是我要是偷了人家一个包子,后来再去把钱还给店家?姐姐,你说的太好了!” 灼华有些暗暗得意地挑了下眉。 看得翁楚灵捂住心口,嗓子哽了一口气,她突然觉得这三人都缺乏一些是非观,王凤有但不多,贺晴完全是个小孩子,绝大部分不懂,灼华就更不用说了,在做人方面一窍不通…… 看来,在这方面自己得多多尽心尽力了。 “错了错了,你们说的可是大错特错了。”翁楚灵先利落干脆地发表言论,接着在如何简明解释上面沉默片刻,决定用举例子的办法明白说清楚:“打比方来说,要是周宜亲了一下你的脸颊,你控诉他逾矩非礼,他用这套胡诌的扯平言论再让你亲他一口,那对于懵懂无知的你来说,就让他占了两次便宜,对于这种人,不要手软,揍就是了。” 一想师兄可能已经对灼华做了什么,翁楚灵就气得不想叫他师兄,说到揍人时,也是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 灼华难得露出无知的表情,眨了眨眼睛,还是困惑。贺晴跟王凤也似懂非懂,都端着下巴沉默着不言语。 “那要是我亲了他,他还回来怎么说?”实在颠倒不过来逻辑,灼华干脆把问题抛给翁楚灵,看到她突然瞪大眼睛,灼华面不改色地找补道:“我是说假如。” 翁楚灵捂在心口的手攥了攥,失笑间说出了心里话:“怎么可能?这事儿只能发生在我师兄梦里吧?” 40. 旧交故人 不止得发生在梦里,还得发生在周宜的美梦中。 翁楚灵现在彻底有点混乱了,她想快些纠正灼华的想法,然后杀去找师兄问个明白,可再一想眼前的境况,她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究竟该不该扯平是个问题。 翁楚灵知道灼华每个决断都是有目的性的,那主动去亲吻周宜更会暗藏私心,但自己师兄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借机亲近她,自然也是包含了万般情愫,那又怎么评判两种私心孰轻孰重呢?一时间竟分辨不出结果。 “这个问题太难了,虽然我分不清谁是谁非,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没有扯平这回事儿,而且你要记得,千万,千万不要再让这种事情发生。”翁楚灵说罢,看到灼华点头应允后,才放心一些。 一番七上八下的谈论后,翁楚灵现在只想冲出去找师兄,竟忘了自己先前的问题,正想找机会开溜,却听到灼华代她问出了那个问题。 “所以你的嘴到底是怎么弄成这样子的。”灼华看向贺晴,那笔直的伤口太过怪异,就像是用利器划出来的一样。 贺晴有些为难,倒不是不想说,只是当时情况太过混乱,等她反应过来时,血已经流下来了,于是她看向王凤。 目睹一切的王凤这才开口讲述,那时她和贺晴你追我赶的在闹市中跑,结果贺晴没看路直接扑到一个人怀中,就被那人腰际挂着的配饰划伤了。 翁楚灵按住了想走的心思,不解追问:“这伤口像是利器划伤,谁会在腰间挂这种配饰?” 王凤无奈摇了摇头,她当时只顾着给贺晴收拾伤口,完全没注意到是什么伤到了贺晴,贺晴却笑意盈盈地说她看到了。 “那是一个鸡蛋大小的簪花,黄灿灿的,又复杂又好看,当时大概就是这样擦过了我的嘴。”说着,还用手贴着嘴划向左脸颊,生动形象地比划了一下。 灼华看她都受伤了还在笑,也跟着无可奈何地笑了下,翁楚灵妥帖宽慰,只说以后多加小心就是,这种小伤口很快就会好的,王凤看她们没有责备之意,这才郑重其事地点头,应承说以后会小心的。 接着,贺晴又聊起那位被自己误撞的小姐,说她又好看又温柔,王凤也夸那人为人很好,翁楚灵这才更是肯定,就是一个碰巧的意外而已,后面又对两人婉拒人家的赔偿大加赞赏。 “我和师兄都有些钱,够我们花的,无需再要她们的钱,像她那么心善的人,也会用那些钱去救济别人的。” 这三人热火朝天地聊着,灼华却单手托脸神游天外,她不止在想贺晴的伤,还在想那神秘的图腾,以及踪迹隐匿很好的魇兽,还有看似偃旗息鼓但仍旧危机四伏的修士……,至于跌落凡尘最先设下的天罗地网,算是暂且隔绝了时时刻刻被天界窥伺的可能,短时间的窥视,那她现在也只能接受。 纵使有人关注着自己,那人只能是锦泽。 凭借灼华对锦泽的了解,这人有着不符合神族的阴狠执拗,仅凭这一点,监视自己的任务,别人都争不过他,毕竟自己的真身都被他争取到保管了,其余不更是手到擒来? 天界暂且不用自己担忧,灼华现在只想专注于眼前的事情,擒拿两个大妖,然后再帮贺晴唤回她的母亲,接着就是周宜和自己共奔妖界,开启复仇计划。 统览全局后,灼华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还是被凡人心性侵蚀了,自己一贯的行事作风是不说任何废话,不做无干之事,而抽身去帮贺晴,则是完全脱离了复仇的计划,行事途中难免消耗法力与涉险,可灼华决意如此,为的就是报答自己初入人间时的第一位良师。 想到这里,灼华看向贺晴,看她正欢欢喜喜地跟王凤和翁楚灵讨论着街市上的小吃,这才欣慰地眨了眨眼。 恰在此时,周宜他们敲门进来,除了王龙和蜀雨兰外,周宜身边还跟了一个陌生的男子,那人身量与周宜相仿,但比周宜更瘦削一点,温文儒雅且衣着华贵,一看就是富家公子。 围坐在桌边的几人,除了翁楚灵第一时间站起来笑脸相迎,其余三位都是不知礼仪的随心之人,王凤和贺晴在翁楚灵的眼神示意下起身,至于灼华,谁也不能奈何的了她,众人都起身后,她就那么泰然坐着。 其实灼华不是不懂礼仪,只不过在她漫长神生中,无论是论实力还是论资历,她都是地位卓绝的绝对上位者,讲礼仪也是别人尊重她,何谈她去迎别人? 周宜自然清楚眼前的情况,就赶忙开口介绍,打破了目前的僵局。 “各位,这个是曾经去过崇天派朝圣的吉正天吉公子,师妹,你应该眼熟吧?”周宜说着,翁楚灵确实跟着想了起来,这才跟吉正天打起了招呼:“原来是吉公子,我就说似曾相识。” “幸会,幸会。”吉正天双手抱拳,朝翁楚灵行了个礼。 接着周宜简易介绍了一下临近的王凤,贺晴,吉正天跟她们挨个问好,最后目光停在正对面端坐着的女子身上。 “周兄,这位是……”吉正天得体又礼貌地发问。 周宜有些如芒在背,虽说施康乐没醒,但为了圆先前的谎言,自然得说她是自己徒弟,可气场如此之大的徒弟,且不说说出去吉正天信不信,灼华能不能依都是一回事。 不过再一想,灼华还是很以大局为重的,顶多也是在无人时反击自己罢了,周宜这才放下了心。 “这位是我的徒弟灼华,她身体不好,所以礼仪不到之处,还请公子见谅。”周宜从心底佩服自己,自从遇见灼华,他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特长——特会替灼华圆谎。 吉正天连连摆手宽慰:“这是哪里的话,希望她身体早日康复。”客套后朝灼华点头示意,复又转向周宜:“对了周兄,既然来了这石台镇,莫不如直接去我家暂住吧,饮酒畅谈共话往事,岂不快哉?” 听了这话,周宜忖度起来,吉家在石台镇的确是家大业大,去他们家落脚自然 条件会好很多,可唯一不方便的,就是他们此行是为了捉妖的,旧友恐会牵绊办事进程,对于灼华这个目的明确且迫切的人来说,是她万不能忍的。 趁打量众人表情时,周宜看了看灼华,看她认真盯着吉正天,周宜心中的决策当即明了,一切有可能危及自己地位的倾向都需要被狠狠扼杀,绝对不能去! “先谢过吉兄好意,我们几个只是暂留此地,就不多叨扰了。” 听周宜这么说,吉正天立马转身想要再劝劝,急切之下便抬手拉住了周宜的胳膊。 这一抬手,给灼华看到了他一直蜷在衣袖中的左手,瘦长骨节上戴着一个栩栩如生的莲花戒指,每片花瓣都造型各异,灿黄耀眼,最关键的是,叶尾处都锋利极了,当即让灼华想起划破贺晴嘴的那个簪花。 她突然掩面咳了两声,贺晴赶忙跑过来问她怎么了,周宜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接也快众人一步赶了过来,果不其然,灼华给周宜递了个眼色,周宜立马弯腰扶她起来。 “今天咱们已经在这里安住,就不要再折腾了。”灼华说着,周宜心中刚熨贴不到半刻,就见她转头望着自己,那脆弱娇柔的眼神中,闪过旁人看不到的一丝狡黠。 坏了!这是周宜最直接的想法,而事实也证明他想的没错。 “不如明日我们商议一番,可以的话就再去通知公子,可好?”她轻声细语地问着,看似尊崇周宜,实则是在通知周宜她的决定。 吉正天也眉眼舒展地跟着附和:“还是这位小姐想的周到,周兄,我觉得此事甚为妥当,你说呢?” 惯于对她各种行为全盘接受的周宜,自然提不出别的异议,总不能真的仅凭灼华多看了吉正天两眼,自己就激烈拒绝吧?那也太小气了。如此这般,便点头答应了。 吉正天看已是深夜,就不便多留,周宜就嘱咐师妹出门送送。 见那两人走后,王龙很有眼力见地关上了门,灼华也从周宜手中抽走了自己的胳膊,她可没忘记翁楚灵的话,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休息,周宜收回霎时空旷的手,沉声问灼华这是何意。 “吉公子虽然和善慈悲,但我们在他家宅中进进出出恐有不便,依我看还是不要去的好。”周宜净捡上得了台面的话说,内里暗藏的心思却也只有翁楚灵能看懂,好在,她此时没在。 圆桌边落座的蜀雨兰也闻声点头:“是啊,在他们府中不比住在客店来去自由,咱们去的地方做的事情,被人知道了那可就不好了。” 灼华拍了拍贺晴肩膀,让她帮自己拿纸笔来,落座后朝周宜伸出了手,周宜虽然困惑,但还是把右手递给了她。 灼华翻转他的手掌,果然在手掌外侧看到了几道细微的血痕。 “或许是上下攀着藤蔓的时候擦伤的吧。” 周宜满不在乎地说着,灼华却摇头。 “不是那时候伤的,是被吉正天故意划破的。” 41. 若能好事成双…… 路人:燥候吃喜宴 刚巧送人回来的翁楚灵看到这一幕,也听到这句话,她状似无意地站在灼华和周宜中间,还是以大局为重地凑上去看了看,这才绕过周宜身后落座,啧啧称奇。 “我看吉公子手上戴的那枚戒指的确锋利无比,兴许是不小心划伤的,灼华你不知道,他跟我师兄的关系可好了,没道理伤害他的。” 灼华有些惊讶地抬了下眉,又问:“所以他知道我们来这里?” 周宜如实讲了方才的初遇:“刚才我们安顿好施康乐要来找你,结果门外有人敲门,一开门我才发现是吉公子,他也有些惊讶,但旧友重逢,我这才想带着过来跟你们介绍一番,看样子他应该是不知道我们来的。” 贺晴对笔墨纸砚这种东西认识,但完全不会用,既然灼华交代了,她就一股脑地都给抱了过来,哗啦啦往桌上一放,灼华一边整理手头的东西,一边听周宜说话,周宜也没闲着,直接拿起砚台帮忙磨墨。 “那他当时敲门是去找谁的?”灼华倏然抬眸,冷清锐利的眼神彻底叫醒了周宜,他顿时怔住,低声喃喃道:“对啊,那他……” 灼华不再言语,只是拿起笔在纸上勾画,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个盛情绽放的莲花图样。 方才听翁楚灵注意到了吉正天的戒指,灼华就先把画作递给翁楚灵,问她吉正天戴的戒指是不是这样子的。得到肯定答复后,才把画收回,放在一直紧盯着画的贺晴面前。 “划伤你的那东西,是不是就大概长这个样子?” 闻言,王凤也走过来查看,贺晴盯着看了一小会儿才肯定说着:“差不多,不过那个簪子比这个花样多多了。” “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那位女子的确跟吉公子眉宇间有点相似之处的,对的,眉眼几乎是一模一样。”王凤越说越是肯定,王龙也站出来为妹妹作证:“你们可能不知道,凤儿自小到大认人都是一绝,她绝对不会认错的。” 灼华颇为欣慰地点头,原先她只是很喜欢王凤的做饭手艺,没成想现在或许还有别的收获,心情更是愉悦,当即朝她们两个招手,示意她们也坐下。 周宜和翁楚灵互相对视一眼,确认对方都有同样的疑惑后,翁楚灵做出了妥协,把问题问出了口。 “你是想说师兄被划伤手,和贺晴被划伤有共通之处?这是不是有点太小心谨慎了。” 灼华向来不爱卖关子,正好趁势把推测全说了。 “她们两个人的确有共通之处,那就是都接触了魇兽。先前不是说那里祭祀停了很久吗?可看树上的祭品,有些存放上去的时间并不长,因此所谓的祭祀甚至根本没停,只是换了种形式而已,比如,有人代替魇兽暗中挑选祭祀品。若是这么说的话,今夜跟魇兽唯二接触过的人,被准确找到也就说得通了。” 这下桌边的人全都一头雾水了,周宜他们都惊讶地看着贺晴,明明贺晴没跟着去抱槐石台那里,她又怎么可能接触魇兽呢? 对于这个问题,灼华再清楚不过。 “初到那里时,是我没有功法护体,心思被扰动想到了贺晴,可能就在那时被魇兽窥得她的存在,用法术锁定她的确切位置,不是难事。”灼华再度看向周宜,后者有些心虚,灼华也草草言说他陷入过梦境,魇兽肯定在那时认定了他。 “我觉得这个推测还是不妥,吉家往上数几代可是朝廷战功赫赫的名将世家,后来才举家隐退至此,甚至有说是他们击退了妖兽,护佑一方平安,名声向来很好,怎么会跟妖怪勾结?” 周宜难得跟灼华意见不同,但既然是认真谈话,那就该摒弃儿女情长,在这一点上,翁楚灵觉得师兄做的对。 灼华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甚至还顺从地点了点头。 “的确,所以我才提议入住吉家,查出个因果来。” 兜兜转转,话题还是被灼华牢牢掌握着,周宜再次叹服,也只得同意灼华的提议,眼看时间不早了,他就带着王龙离开了,折腾了整整一天,所有人都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第二日接近中午,一行人才陆陆续续起床,周宜和翁楚灵得益于常年修习,早上就起来了,剩下几人也在中午前转醒,只有灼华,丝毫没有睡醒的意思。 跋涉到石台镇,又马不停蹄地去山里走了一遭,算是把她累坏了,众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就没有叫醒她。不过周宜也没有让众人都干等着,吃完饭就让她们各自出去转去了,他则是留守客栈,等灼华醒来。 临走前,翁楚灵还不忘叮嘱他,凡事得注重分寸,周宜隐隐觉得她知道了什么,本着拖字诀,三言两语搪塞走了她。 可甫一进屋,本想走去床榻边守着的周宜,想起了师妹的衷心劝慰,很是慎重地坐在了屋子正中间的圆桌边,隔着云灰纱幔看不真切,当然,他也不敢直勾勾盯着那边看。 结果是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一壶又一壶,等他蹑手蹑脚提着第三壶茶水进门时,才听到了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宜?”灼华坐起,声音还有些低沉。 “嗯,你终于醒了。” 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周宜背过身就要走,却被灼华叫住了。 “楚灵她们几个都不在是吗?”要是她们在,灼华想不会轮到周宜守在这里的,果然透过纱幔看到他点了点头,她别无他法,只得让他停停脚,“昨晚我拿了套衣服要换,可是你给准备的衣服太复杂了,你得教我怎么穿。” 背过身的周宜张大了眼睛,这种事情自己怎么能答应?先前趁势偷一个吻已经让他寝食难安了,这……,不等他心中的天人交战有个结果,灼华就声量高了一些,唤回他的神志。 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灼华清楚他一定是误会什么了,这才把话说的更明白些。 “我的意思是,你把衣服按照顺序给我摆放整齐,然后你出去就行,我能自己穿。” “……哦哦,好的。” 周宜出门背过身守在门口,不出一炷香的时间,灼华已经穿好衣服拉开了门,月白色的长袍样式简洁,但细腻润滑的料子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佳品,灼华清楚周宜为自己准备的东西都是用了心的,处于各种考量,还是夸了夸他。 “这衣服很是合身,我很喜欢。” 连带着先前的夸奖,周宜这次总 算腾出些平常心对待,却也因此发现了端倪:她似乎在照顾自己的情绪,虽说是以一种几乎微不可查的方式。 想到这里,周宜嘴角控制不住上扬,嘴上感叹她喜欢就好,心中却在暗暗盘算,如何让她多照顾自己一些。 灼华由周宜陪着吃饭时,其它人三两成群地回来了,周宜叮嘱她们去收拾行囊。不一会儿,昨夜有过一面之缘的吉正天再度到此,比昨天更春风满面地跟坐在大厅的周宜与灼华打着招呼,而周宜却在吉正天靠近时,暗暗把灼华护在身后。 “我们这一大帮子人,还真是打扰吉兄了。”周宜说着客套话,灼华只是默不作声地继续吃饭。 “太客气了周兄,既然大家都收拾好了,那咱们就走吧。”吉正天看着背好行囊的众人,客气邀请着。 谁知周宜却让众人跟他先去,只说他和灼华还有点事情要做,吉正天知道不可急于一时,就连连点头,带着以翁楚灵为首的这些人先走了。见人走后,周宜才再度坐下,摩挲着手中的茶盏问灼华,她们两个何时启程。 “越晚越好,不过得赶在吃晚饭前。” 其实灼华倒也没有别的打算,只想在石台镇转一转,顺带脱离声势浩荡的众人,减少不察之下被吉正天刺探情况的几率,她的判断已经对众人和盘托出,可众人选择信或不信,那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事情了。当然,若她还是以前的魔尊,本着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一贯习性,她早就杀进吉家逼问真相了,可惜…… “可惜什么?”周宜剥开一个新鲜出炉的烤栗子,一边递给灼华,一边不解跟问。 灼华也惊讶于自己不察之下居然说漏了嘴,接过栗子,面不改色地开口搪塞周宜道:“我是在可惜施康乐不能为我们所用,每次外出都得弄晕他,事后还要编造谎言去告知他,恐怕早晚有一天会露馅……,唔!这个怎么这么好吃?” 果然处心积虑比不过灵机一动,灼华由衷感叹的话,让周宜凛然神色尽数消散,他只慨然笑着:“好吃的东西多着呢,跟着我,包你尝遍天下美食。” 灼华被烫到捂着嘴低头,周宜自然错过了她脸上的那一抹可惜,天下美食吗?怕是她没有机会一一尝尽了。 “哎,咱们镇上估计又有喜事要张罗了,我听说吉少爷又接进府一大堆人,男的女的都有,怕是择日又要成婚了吧……” “哈哈哈,这多好啊,吉家到时候又宴请八方来宾,咱们不又跟着吃顿好的?” “是啊是啊,若是能好事成双,少爷小姐一块儿结亲,说不准再摆个流水宴,咱们岂不是还能吃三天?” 背后的路人结伴走过,言谈声音激动高亢且字字清晰,灼华与周宜面面相觑,周宜更是如临大敌般拧紧了眉头。 “也就是这些人不懂瞎说,别管他们。”他信心不足地说着,灼华只眼巴巴看着他手中的板栗,周宜走出两步却停住了脚,举着一颗剥好的栗子,认真地叮嘱灼华:“进府之后你离吉正天远一点,行吗?” 直到栗子递给灼华,他才得到了答复。 “到时候,看情况吧。”说罢,灼华拿着栗子扬长而去。 42. 的确郎才女貌 虽说对凡间风土人情不了解,但不代表灼华没见过世面,反而在见闻方面有着超脱凡尘的广远,毕竟无论是美轮美奂的天界楼阁,还是她肃杀壮丽的魔域宫殿,哪个都不是凡间能见到的,到了石台镇最富有的吉家,穿过层层回廊,她也没有很意外。 周宜暗中没少观察她,发觉她比自己想的还要沉稳冷静时,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叹,看来虽然她现在不是实力的鼎盛期,但除了在人情世故方面,似乎再没别的短处了。看来自己要抓住这方面,尽力拉近与她的关系了。 吉正天是按照最妥帖的方式安顿她们的,一行人都被安排进了同一进院落,灼华和周宜跟着管家进院,正看到众人在院中石桌边坐着闲谈。 施康乐也融入了些,至少能跟众人坐在一起了,不过转头看到灼华她们来时,还是第一个起身迎了过来,仍旧是那副终于解脱了的表情,灼华眼眸微动,看到了坐在施康乐身边的蜀雨兰,就什么都懂了。 “哎呀,你们可算来了,吉公子也说就等着你们回来吃饭呢。”翁楚灵敏锐发觉周宜跟灼华站的太近了,便快步过去隔开两人,准确来说,是暗中推远周宜。还没来得及找师兄对峙,翁楚灵一点都放松不下来。 对此毫无察觉的灼华,正好转头跟施康乐说话,不过,其中试探只有灼华自己清楚。 “你的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再让蜀神医给你看看?”听灼华这么说,蜀雨兰也在一旁点了点头,可施康乐却如临大敌般果断拒绝了:“不了不了,我现在好得很。” 看施康乐一秒慌了神,灼华很有深意地点头,这可把周宜给气坏了,怎么自己师妹成了施康乐的帮手?推开自己给她们两个谈话创造空间吗?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正酝酿着的怒意,却被突然出现的吉正天给打断了。 “哎呀,人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宴吧。”跟在吉正天身边的,除了几位丫鬟,还有一位一看就身份非凡的贵女,穿戴都奢华极了,珠钗佩环,样样齐全,吉正天也不忘给众人介绍:“各位,这位是我妹妹吉婉,今晚跟咱们一起夜宴没问题吧?” 吉婉眉眼弯弯地笑着,朝众人颔首示意,通达礼数又矜贵自持,周宜他们怎么能有拒绝的借口,再加上周宜本就被方才的一出气的不轻,当即便答应下来。 毕竟跟吉正天认识,周宜与翁楚灵自然要上去客套一番,趁着吉正天与她们畅聊时,贺晴悄悄靠近,扯了扯灼华的衣袖,王凤也走到灼华身边,她们两个人都很是确认,当时在街上撞到贺晴的,就是吉婉。 灼华心思微动,悄然点头后,抬眼便看到吉婉朝这边走来。 “天下竟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原来是你们啊。”吉婉不开口时很显高冷,甫一开口,那灵动悠扬的嗓音似乎为整个身躯注入了活力,就连一向不懂情绪的灼华,都察觉到她大变样了,可灼华总觉得怪怪的……,也不知是不是前后差别太大,让自己产生了割裂感,灼华觉得她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可巧,这可真是巧了,我们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王凤笑着回答,吉婉熟络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不忘弯腰看了看贺晴的伤势。 贺晴到底还是小孩子,而且又对灼华深信不疑,所以对吉婉难免有些戒备,下意识往灼华身后躲了躲,察觉不妥后又赶忙往外挪了一步,这来来回回的举动倒是把吉婉看笑了,她支起身体,看向灼华。 “看来她跟你很亲啊,那我还要跟你说声抱歉,那天不是故意伤她的。” 灼华目光从贺晴转到吉婉,自然没错过吉婉挂着香囊玉佩的腰际,可那所谓的复杂簪花,却并没有。 “没事,现在伤都好的差不多了。”灼华淡淡开口,正好紧急回撤的翁楚灵到了,就通知她们可以入席吃饭了,翁楚灵本想横插一脚直接隔绝开吉婉跟灼华,可奈何吉婉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反正就是快了她一步,亲昵地挽上了灼华的手肘,翁楚灵被这情况惊得脚下一滞,彻底失去了隔绝两人的契机。 对于顶多被贺晴扯扯衣袖,被周宜拍拍肩膀的灼华来说,挽胳膊这种举动她先前根本不知道,更别说如何预防了,虽然不喜欢这样,但眼下为了摸清情况还得忍字当头,反正灼华本就在打算让谁去跟吉婉熟络起来探听消息,自己来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刹那间想明白后,灼华也就耐着性子,随吉婉拉着她了。 不说翁楚灵被灼华的不作为惊呆了,时刻关注着这里的周宜也在心中暗自称奇,怎地人人都能接近灼华,就自己不行? 吉正天没错过周宜的眼神,他只微微笑着,自以为知道了周宜的心意——那不就是在看自己妹妹吗? 入席落座时,吉正天自然而然要落主座,吉婉本该坐在吉正天身边,可她挽着灼华选好座位,就那么让灼华坐在了她和自己哥哥中间,周宜无奈心中叹了一口气,现在坐在哪里都没区别了,只得老实坐在吉正天左手边。 剩下的几人依次落座,翁楚灵挨着周宜,接着是王龙王凤、贺晴、蜀雨兰,施康乐则是坐在了吉婉身边,而且,他又跟蜀雨兰坐在了一起。 “这第一杯酒敬诸位,也敬我的故交,相见不易,这次可要一醉方休啊!”说罢,端着酒杯跟周宜碰了碰杯。 众人也都跟着举起了酒杯,其中,也包括灼华。 周宜眉头紧了紧,上次灌醉施康乐时,他就没让灼华沾一滴酒,这次她怎么就那么听话端起酒杯了?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劝说时,另一位行动派出手了—— “干杯。”吉正天诚挚笑着,转头跟灼华碰了碰杯。 “我替灼华喝吧,她身体不好不能喝。” 翁楚灵利落开口,虽然灼华未必不能喝,但作为把控整个团队的首魁,翁楚灵怎么想都觉得她还是保持清醒比较好,更何况这么说,还能缓解师兄的燃眉之急,翁楚灵早就看到了师兄桌下紧攥着的手……,一举两得的事情,她没道理不做。 “啊,是这样啊,”吉正天有些愣住了,这才按下灼华的手,“那不喝就是,先前是我忘了,抱歉。” 机会转瞬即逝,这次的翁楚灵没有在犹豫中错过。 “要不我跟她换换位置吧,我们今晚一醉方休。” 周宜转头看向翁楚灵,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自己师妹这次对自己算是仁至义尽了,他感动的几乎眼眶湿润。 灼华察觉到暗流涌动 ,虽然她更想跟吉婉坐在一起,但也不是没看到落座后周宜就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罢了,拉近与吉婉的关系,也不急于一时,还是先劝慰好周宜后,再采取行动吧。她就要起身,却被吉婉按住了肩膀。 “我看不如我们两个换位置,也方便你照顾她,或者我替她喝都行。” 吉婉抛出两条路,虽然都不是周宜和翁楚灵想选的,但再驳斥主家的面子,可就不好了,翁楚灵只得硬着头皮选择跟吉婉换换,到底坐在灼华身边,能照顾她一点。 各种山珍野味尽数摆着,菜肴成色要比客栈里的好多了,翁楚灵学着师兄日常的样子,不时给灼华夹菜,灼华哭笑不得,自己又不是没手,倒也不用照顾到这个程度,但想起这对师兄妹都说过自己身体不好,于是也只能装出恹恹的模样,默不作声地吃着。 “这个鸡汤煨过的山笋滑嫩鲜香,你试试看。”吉正天不请自来地加入投喂,用羹匙盛了一片青笋,勺中还有少部分鸡汤,他还贴心地用手拢在勺下给灼华递了过来。 翁楚灵简直不敢看自己师兄,就怕他一个气极给桌子掀了,克制克制再克制,还是瞥了周宜一眼,果不其然,他抿着唇面色相当难看,翁楚灵想,指不定自己师兄要把后槽牙给咬碎了…… 灼华本想凑近吃了这一口,可正好看到周宜怨怼的眼神,这才抬手接过羹匙:“多谢。” 本该按照人情世故客套一番的,但灼华看到周宜那生无可恋的表情,明智地选择不说什么,还算是随了周宜的心愿,小小的风波化解后,还是翁楚灵先反应过来,放下投喂灼华的手,转而开始一个劲儿地给吉正天敬酒,周宜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也开始一杯接一杯地跟吉正天碰杯,几乎没给他留转头关注灼华的契机。 吉婉怎么看不出来这两师兄妹的盛情难却,就也开始与他们一同畅饮,周宜时不时跟她碰杯,翁楚灵则是紧紧关注着吉正天,灼华这才得了空,看向另外几个伙伴。 王龙王凤不愧是互相扶持着过活的,都自然又亲昵地给对方夹菜,还言笑晏晏地闲谈着什么,贺晴则是被蜀雨兰与王凤左右照顾,吃得那叫一个满意,察觉到灼华的视线,还笑着朝她眨了眨眼,再看施康乐,他临近蜀雨兰的半侧身体好像都僵住了,又引得灼华暗中喟叹,难不成施康乐喜欢蜀雨兰? 可她又信不过自己的直觉,还是改日问问周宜、翁楚灵他们确认一下比较好。 酒过三巡,专盯着酒的几个人已经有些醉了,吉正天坐着都有些左右晃荡了,更别说维系平时的崇礼体面了,他朝灼华歪了歪身体,像是说悄悄话那般窃笑着问她:“你说,周兄跟我妹妹,是不是郎才女貌很是般配啊?” 彼时,周宜正在为吉婉斟酒,喝懵了的脑子跟被纱帐裹住了一样,再也转不动了,听清了这句话,但好像不解其中意一般毫无反应,翁楚灵更是头脑昏沉,单手支着头,下意识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忘记了,只是愣怔着看向灼华和吉正天。 再清醒不过的灼华,想起了街上听到的话,看来路人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她很是好奇吉正天接下来究竟要怎么做,就顺着他说了下去:“嗯,的确郎才女貌,般配极了。” 43. 天上人间,独一无二 就在这一瞬间,周宜的酒彻底醒了,他转头看着离得颇近的两人,放下了手中的酒壶,冷静到近乎骇人地开口:“时候不早了,还是尽早吃完休息吧。” 吉正天扶着桌子坐正,重重点了一下头,饮尽面前的一杯酒,就起身由仆人扶着离开了,周宜一行人起来送他,吉婉走之前还跟翁楚灵和灼华打了招呼,说是明日回来找她们玩,鉴于翁楚灵已经喝懵了,灼华就代她应承了下来。 送走两位主家,院中一阵冷风吹过,灼华转身就要回屋,却被周宜抓住了手腕,就要带她离开。施康乐总觉得他们师徒间气氛有点微妙,现在周宜脸色很不好看,他担心两人闹矛盾,就喊住他们说有事情找灼华。 本就窝着火的周宜,又碰上了让他一直看不顺的施康乐,当即就气势汹汹地朝施康乐冲去,灼华察觉不对就在前面挡住了他,可由于被他紧紧拉住了手,无法用背抵住周宜,电光火石间,她想也不想就钻进周宜怀中抱住了他,周宜当即就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见灼华皱着眉朝他摇了摇头。看他没有继续冲出去的意思,灼华这才转头安顿别人。 “王凤,雨兰,你带着楚灵先回去休息吧,贺晴也跟上,我待会儿就回去。王龙你们两个也去吧,时候不早了。” 等人都走了,灼华才后撤一步,从亲密无间的距离中解脱出来,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或悲或喜的情绪,只是看着周宜:“外面太冷了,还是进屋聊吧。” 周宜正在忖度要不要放开手,刚松了些力度,却被灼华攥紧拉着他进了屋,两人就近落座宴席圆桌,周宜还坐在她原来的位置,灼华则是坐在了吉正天的位置上,各自坐下后,灼华就收走了自己的手,拿过周宜与自己的酒杯,各自倒了一杯酒。 可迟迟等不到他的问话,灼华就眼神示意周宜,见他端起酒杯,她也才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这里只有我们两人,有什么问题不妨明说,我希望是开门见山的交谈,太复杂的事情我弄不懂,可要是你现在脑筋不清醒,我们明日再谈。”说着,灼华直勾勾看着周宜,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味道在口中炸开,灼华强忍住没有咳嗽,却仍旧眉头紧紧皱起,周宜心情复杂地缓缓饮尽这杯,见灼华又要斟上,似乎是想用酒打开自己的话匣子吗?那倒不必了。 “你有一丝喜欢我吗?”他哑着嗓子开口,落寞又希冀地看着灼华,她果然放下了酒壶,神色如往常那般凛然,但其中也裹挟了些困惑,不是作秀,而是真真切切的不解。 “我不懂什么是喜欢。”清楚这个回答不会让周宜满意,而事实也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周宜整个人在一瞬间昏暗了下去,似乎有未显形的妖魔爬伏在他身上,刹那间抽去他十年阳寿般迅速枯萎了,灼华又坦诚说道:“但你于我而言是独特的。” 其实她懂,但那只是一知半解的懂。在她看来,施康乐对蜀雨兰的逃避是喜欢,周宜的世世冒死奔赴是喜欢,贺晴忍饥让给自己柿子也是喜欢,诸如种种,她无法分辨其中的不同,只清楚意识到此事复杂,以及周宜的喜欢最让她触目惊心…… 作为残暴不仁的魔尊,灼华万万没想到自己有这么一天,竟会觉得发生在死敌身上的事情——触目惊心,在承认周宜是特殊的这一刻,灼华想自己彻底败给了所谓的人性,无论她多么想要刻意忽视,都难以幸免。 开心、惋惜、悲伤……,同行这段日子,一样又一样的情绪渐渐按捺不住地跑出来,虽然自己仍在竭力维系着以往那般无知无感,可只有灼华自己清楚,她再也做不到了。 看来,天界的计划还是成功了,不止削弱了自己的实力,竟还让自己多愁善感起来。曾经,灼华对各种情绪都嗤之以鼻,她不需要这些,可现如今真真切切觉醒了各种感知,她却觉得情况似乎没那么糟糕,至少她接触到的以周宜为首的这些人,对她都有着无尽的善意。 更不要说各种亲身所感的诸多体验,想来,凡间走一遭或许也不是坏事,灼华在这一刹那确定了这个念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周宜,灼华心绪复杂,说到底惹他不安的事情全都源于自己,她心底还是生出悲悯,对于将来的搭档,自己或许该多宽慰他一些,或许对两人都有好处。 “天上人间,于我而言你都是独一无二的,”见周宜诧然抬头,但情绪好歹不似之前那般颓然了,灼华才缓了缓语气接着说:“我不清楚你这两天为什么郁闷,也不知你是出于何种心思让我跟施康乐、吉正天保持距离,若是你觉得他们危及到你的位置的话,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绝对没有,也绝不会有。” 被堪称字字千金的承诺砸昏了头,周宜呼吸都停滞了片刻,从没想到能从灼华口中听到这种话,深呼吸安抚好心绪后,他才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灼华很是严肃地摇头,虽说堕凡之初,自己的确想过用哄骗收服周宜,可长出曾经自己极度看不起的悲喜后,灼华知道她再也做不到那样玩弄他的真心,那就暂且先抛开万万年的敌对身份,这一世,她只想坦荡对待周宜。 这话是灼华可以动法起誓的真话,绝非哄骗。 这世间于她而言,除了始神与周宜特殊,其余的人神妖魔她通通不放在眼里的。这其中始神与周宜还全然不同,始神毕竟是诞世首神,功法资历都要高于灼华,饶是她再不想承认,那也是不可冒犯的长辈,但对于小于自己的周宜来说,她本该不在乎的,可奈何这他生来就是为了克制自己而存在的,灼华自然得对他另眼相看。 重重掐了自己大腿,疼痛辅佐周宜找回了一些理智,他才没有错过这万年难遇的良机,坦明自己的心事。 “感情之事总是如此,正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所以才看不得别人靠近你,恨不得在你身边的只有我一个,我争来争 去也只是想争到你身边一个独一无二的地位而已,不然怎会不自量力地非要你做我徒弟?哪怕你说和那位徒弟反目成仇,我还是无法彻底放心,就像现在这样,只要看到你靠近别人,我还是会慌。” 说的口干舌燥,周宜又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才又继续说:“其实我知道这种想法有点执拗,可当我看到一代又一代的自己与你见一面后就寂寥而终,那种恐慌始终笼罩着我,世世爱而不得的情愫在记载中传承下来,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而这一世简直是老天有眼,所以我不能错过,绝不能。” 灼华的心为之一沉,曾经的代代纠葛更是诛心之事,她不愿多想那会给周宜带来什么,或许仙君周宜恢复记忆后化悲愤为复仇源泉,可对于眼前的凡人周宜来说,那是一笔充满苦痛的过往,除了让他无可奈何外,再没别的用处。 她只能寡淡地“嗯”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安慰周宜,却仍旧在为之努力着。 “以后你尽量学着放心吧,在我这里没人比得过你,什么徒弟都不行。”承诺太过无力,灼华此时才对此深有体会,她想安慰周宜,话说出口后才觉得收效甚微。问题的症结很是明显:他还是在担心自己不喜欢他。 看着周宜放在膝盖上紧攥着的手都在发抖,灼华想也不想就拉过他的手,望着他湿润的眼神,做出了最后的让步—— “我会学着喜欢你,如果你肯教的话。” 周宜无措地张大眼睛,紧紧盯着灼华试图分辨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另一个美梦,却见灼华释然一笑,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数十本手册中也从未记载过的表情,其中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不是醉的昏昏沉沉的周宜能辩驳得清的。 灼华自己却知道,她现在既平静坦然,又哀莫大于心死。 见过周宜代代为情所困的悲惨模样,灼华曾经为自己设下一条铁律,那就是绝不动情。现在自己违背了曾经设立绝不可违背的条规,可事态发展到这里,也是自己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或许就是报应吧,终于轮到自己了,灼华无可奈何地想着。 再回过神来,对上周宜燃满希冀的眼神,灼华艰难挤出一抹笑意,不用问她就知道周宜要问什么。 “一言既出,决不食言。”她笃定允诺。 周宜双手攥住她的手,眼含热泪地点头。 好不容易等他平复好心情,灼华想送他去休息,可周宜死活不肯,弄得灼华都有点窝火了,却被他一句“怕梦醒了什么都没了”给哽住了,她只能耐着性子陪着他,去外面赏月,等太阳出来一同验证真假。 其实,最后灼华还是倚在周宜怀中睡着了,而周宜就那么等着,等来了回应累世求索的曙光,在暖意微薄的朝阳映照下,他低头在灼华额头落下一吻,随后才心满意足地抱她回房。 真了,一切真的不能再真了,周宜对此很是肯定。 44. 拥抱 面对师妹的呼唤,周宜即使再不愿意,还得从床边抽身去应付她一下,从昨晚他就决定要让灼华醒来第一眼就看到自己,现下只得速去速回了。 “有什么事情吗?”周宜轻轻关上身后的门,语气有些急迫,可这在翁楚灵听来,简直就是不耐烦,嘿,他不耐烦?明明该自己不耐烦才对哎! “这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你在抱槐石台那里对灼华做什么了。”翁楚灵语气更冲,扯着衣袖把周宜拖去一边,用眼神默默拷打着他。 周宜掩面咳了两声,心中不解她怎么知道这事儿?想来只有灼华毫无心机被师妹察觉到了什么吧。 “……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这点底气,周宜还是有的。 翁楚灵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说道:“无论你是不是,面对灼华,我敢肯定你把持不住自己。” 周宜会心一笑,算是默认了这句话。 翁楚灵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不可置信地朝周宜凑了凑,才小声问道:“所以真的是灼华亲了你?”见他点头,便又追问道:“结果你还得寸进尺地还回去了!” 周宜脸色骤变,很是不悦地驳斥道:“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哎,前者是在梦境中发生的,后面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再说,我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又怎么舍得坑她呢?” 得知了全部的真相,翁楚灵无可奈何地揉了揉脸,重新找回理智后,才严肃地提醒周宜:“师兄,我知道你喜欢她,可先前许诺过我教习她的事情你也不能落下啊,孰是孰非得让她可以自行判断出来,日后你们情投意合在一起怎么都行,但现在她无知懵懂,你就不能有半分逾矩,你知道了吗?” 这事也正说到了周宜心坎里,他也是这么想的,更何况昨晚已经跟灼华商议好了,自己慢慢教她,她也会学着喜欢自己,一切都水到渠成之时,才是真正的圆满,他当即答应翁楚灵,此后再不会轻举妄动了,得了许诺,翁楚灵这才安心离开,周宜也接着回去守在床边。 本想把灼华伸出被子的手送回去,可轻微的动作还是弄醒了她,睡眼惺忪的她愣了愣,才辨清了眼前的形势,忍了又忍,才没有直接抽走被周宜握住的手。 “我们不是在院里吗?”想起昨天的事情,灼华就气不打一处来,大半夜非要拉着自己在台阶上坐着等太阳,直到现在,她看向周宜的眼神还裹挟着一些怨怼,哪怕察觉到被暗暗埋怨,周宜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他温声细语地给灼华解释,两人是怎么回来休息的。 说着,就见灼华坐了起来,周宜本想灼华会抽出自己的手,没成想,她左手盖上自己的手背,等自己讲完沉默时,她才开口:“你刚刚出去了?手怎么这么凉。” 这下,反倒是周宜不好意思地抽走了自己的手,“我只是想把你的手放进被子里,没察觉到我的手很凉,抱歉。” 看他这份惊诧无措的样子,灼华则是生出几分熟络,想当初无数次跟周宜的对峙中,只要自己略加言语攻势,他总会露出这幅为难的模样,她轻笑一声,只说无所谓。 “对了,昨晚一直想跟你说,但你一直不给我机会,现在你清醒了,总可以听听我的想法了吧?”灼华向来不喜欢忆往昔,更遑论是跟死对头的曾经,便开口转移了话题。 周宜乖顺点头,毕竟昨晚自己不听她说话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他现在半句都不敢反驳,只安静听着。 “昨夜吉正天那么夸你,我想是会采取些什么行动的,接下来你就配合一些,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灼华面色凝重地说着,既然吉正天敢把众人接到府中,那就是说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灼华还是无法放下对吉正天的怀疑,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顺势而为,以不变应万变。 果不其然,周宜的眼神很是犹豫,似乎还夹杂了一些后怕。 “你真觉得他们是冲我来的?” 他这话一出,远超灼华预料,她甚为新奇地反问:“不然还能是谁?” 可除了周宜幽深的眼神,灼华再没收到别的回复,对视片刻,她才弄懂周宜的意思。 “你是说他是冲我来的?”灼华皱起眉头,不可置信地说着,却见周宜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她这才认真思考起来:“无论是冲谁,你能不能听我的提议,配合他们,直到弄明白我之前的猜测正确与否。” 周宜脸上的担忧丝毫不减,忖度半晌他还是问出了口:“那要是我们听到的街边传闻成真,吉正天要八抬大轿娶你,吉婉又要嫁给我,这又要怎么办?况且,你昨天许我的承诺……”闪烁的眼神无声替他发问。 灼华清楚,他对自己的承诺还是无法全然相信,也不怪他,如梦似幻的事情他不敢信也正常。 “不如这样,除了跟他们逢场作戏,我时时刻刻跟你在一起,到时就你可以事无巨细地教我,怎么待你好,怎么表达喜欢你,这样可以吗?” 周宜盯着灼华,心中想,不管她自己认不认,在自己看来,她真的改变了很多,更让他感到慰藉的是,她在为自己妥协,周宜没道理不答应,更不能拒绝她殷殷期盼的眼神,就立马答应了。 而这一整天,灼华就跟她承诺的那样,除了吉家兄妹来造访时跟周宜分开一段时间后,余下都跟周宜形影不离,更难得的是,她比先前的任何一次沟通都要坦诚,暗中跟周宜交了底,她在老槐树上留了一息寻踪法,能探测到魇兽降临老槐树的时机,如此这般,几人也不至于再跋涉过去扑了个空。 就是在怎么合理收编施康乐的事情上,两人犯了难,先前灼华说过,不能尽量利用施康乐是个遗憾,周宜也是这么认为的,好歹也有一战之力的修士,次次带着不能发挥作用,且不说目前对抗魇兽,就说接下来的远行,那几乎跟累赘没区别了,着实让人心烦。 吃过晚饭后,两人又脱离众人,并肩在吉家府后的山边闲逛,灼华想如何收编施康乐,让他为自己所用,周宜的想法倒与她不同,他在想要是能打发走施康乐,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是的,饶是得了灼华的层层保证,周宜还是不能彻底放心。 对周宜心思毫无察觉的灼华,苦寻无果,则是想起自己要问周宜的事情,关于 施康乐到底是不是喜欢蜀雨兰,她实在拿捏不准。 “对了,这段时间你不是挺关注施康乐的吗?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似乎对蜀雨兰很不一样。”说到这里,灼华目光正好落在不远处的一丛黄花上,这让她想起采花时的施康乐,那时他脸上的笑容很是真诚,灼华记得清楚,看来无论是再八面玲珑的人,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时,也会卸下所有防备。 听了这话,周宜开始回想,他一直关注施康乐不假,可那都是在防备他接近灼华,在此之前,他甚至没把施康乐跟蜀雨兰联系在一起过……,眼下再费力回想,也想不出个什么一二三来。 灼华正想弄懂各种表情的含义,再加上跟周宜也算是挑明了心事,就利落干脆地问他:“你在心虚?” 任谁来说这话,都像是嘲讽,可偏偏周宜看见她一副求知若渴的真诚模样,只能打消了那些不好的揣测,片刻后才意识到,她可能只是单纯想要学习分辨表情,便点头回答了她:“我只顾着看他黏着你了,其余别的都没注意到,回去我好好注意一下。” 无意纠结于蝇头小事,灼华才又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是有点喜欢雨兰的,他第一次见到雨兰的那个眼神,很不一般。” 周宜讶异地挑了挑眉,前面她还在学习辨认表情,更对情事一窍不通,怎么就能看出人家的眼神不一样呢?听这个问题,灼华深深看了他一眼,才回答:“因为我见过。” 为防周宜再胡思乱想攀扯到别人,灼华干脆把话讲了个清楚—— “那天在临魔水域边,你初次见我就是那副神情。” 或许周宜要比施康乐当时更心绪复杂,可是灼华分辨不出更多了,只觉得两者相似。 周宜满是感慨地眨了眨眼,又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代代相传的寂寥心事终于有可能迎来回应,最起码她已经在试着读懂自己了,这无法不让他感动。感触良多,让他不再小心翼翼询问灼华的意见,而是上前一步把人拥入怀中,他倒像是受了很大委屈一样埋头在灼华肩膀,声音低微却坚定地说着:“以后我再不会怀疑你了。” 什么徒弟、什么施康乐、更别说什么吉正天……,周宜可以确定,这些人都是自己自找烦恼,能得到灼华让步许诺的就只有自己,自己既然那么喜欢她,就该相信她说的话。 灼华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收获很满意,这就代表着以后自己的行动可以更自由些,跟谁搭档也再不用顾忌周宜愿不愿意了。可真等到了第二天,周宜仿佛失忆了一般,听到吉正天邀请灼华跟他出门,第一个站出来阻止了这个提议。 面对以灼华为首的质疑凝视,周宜绞尽脑汁才找了个稍微像样的借口圆上—— “我的意思是说,出去玩怎么不带上我们?一同游玩多好,师妹,你说是吧?” 翁楚灵憋笑差点没憋出内伤,知道师兄报复心极重,为保命遂立马应和道:“是呀是呀,大家伙都想出去玩呢,吉兄可别太小气了啊!” 如此这般,一行人才浩浩荡荡的出门,当然,吉婉也跟了上来,也一直陪在周宜身旁。 45. 婚嫁红装 没有年末的热闹集市,整个小镇其实并没有什么好逛的,至少对于灼华这样心有大业且不喜享乐的人来说,肯定会觉得无聊,至少出发前周宜是这么想的。 但没成想吉正天整日纵情玩乐还是有本事的,就那么伴着灼华,从成镇旧事讲到临街某个店主家的密辛,净捡好玩有趣的给她讲,灼华听得津津有味,一路上光盯着吉正天看了…… 虽说昨天才下定决心不再眼红这些事情,但总归还是让周宜看不顺,不过跟他一路同行的吉婉可谓妥帖极了,不仅大方掏钱分给众人,还劝着周宜放众人各自去玩,周宜毫无心思关心翁楚灵她们要去哪里,随声应和两句,正值此时,灼华倏然回头,平静淡然的一瞥,却让周宜彻底清醒了。 “对了,师弟啊,”周宜叫住施康乐,众人都停步回头看着他,施康乐眉心突突跳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最无助时,他抿着嘴唇看向灼华,似乎像是求救,灼华往回走两步,站定在周宜身边才开口。 “师尊有什么直说就是,你吓他做什么。” 被灼华点破小心思,周宜也不生气,只笑着点头道:“嗯,我其实是想说,蜀姑娘大病初愈,得仰赖师弟你多多照顾她一下了,就这点事。” 眼见施康乐要拒绝,灼华却先一步用话堵住了施康乐的嘴:“不管你们今天去哪里玩,我可把她交给你了,你可得保护好她呀。” 一旁的翁楚灵见不得勉强别人,看施康乐实在不想答应,就准备站出来揽下这个职责,却被周宜用眼神呵退了,罢了罢了,谁知道周宜和灼华葫芦里在卖什么药,翁楚灵揽着贺晴快步离开,贺晴走之前还朝灼华摆了摆手,灼华也回以点头,王龙王凤打过招呼后也结伴离开了,施康乐彻底被架住了。 “不用麻烦他了,我就到处闲逛一会儿,不用别人护着的。”蜀雨兰可不想因为自己闹得不愉快。 可灼华不单单是出于想试探施康乐才让他跟着她的,作为曾经被魇兽选做反例的特殊之人,灼华总是觉得灾难会在蜀雨兰身上卷土重来,让施康乐跟着她,也有这层考量。万一两人真的被魇兽掳走,那救出她们两人后,施康乐于情于理都不该再针对自己,攻心,才是万谋之首。 上前跟蜀雨兰耳语几句,灼华轻而易举劝服了蜀雨兰,至于施康乐,早就在蜀雨兰婉拒的那刹那拿定了主意——自己怎么能让她一介弱女子独自涉险? 伫立在原地的四人,看着其它人纷纷离开,吉婉刻意清了清嗓子,吉正天才赶忙在被灼华周宜发现前,收起一副惊诧模样,换上平时毫无破绽的温和笑容。 “前面有个茶馆,我们去那里歇歇脚吧。”吉正天看着灼华提议,吉婉也言笑晏晏地看着周宜,正要开口倡议,却被周宜先行一锤定音:“好啊,正好走累了,一起去吧。” 想支开自己跟灼华独处?门都没有,周宜咬紧牙关如此想到。 作为整个镇子有头有脸的大善人,吉家兄妹到哪都为人所敬仰,四人甫一进入茶馆,老板就赶忙来迎,点头哈腰地请四人去楼上雅间,看他们落座,这才客客气气地问,是不是还跟往常一样。 吉正天当即摆手:“这两位是我的友人,茶水就上最好的,至于甜点小食各样都上些,尝尝味道就是了。” 吉婉突然“哎呀”一声,还有些懊悔地皱了皱眉:“看我总是忘记,楼下有间铺子卖的蜜饯很好吃,我去买些来。”正好跟着老板一起下楼,吉正天满目笑意看着灼华,温柔发问:“觉得我们这个镇子怎么样?” 灼华低眸沉思片刻,心想怎么搪塞才能既不驳人面子,又能不让他再度发问呢? 思考间,周宜就开口替她解了围。 “我这徒弟涉世未深,看任何事情都新奇无比,非要让她说,那肯定就是哪哪都好。”灼华跟着点了点头,对着说法还算是满意。 吉正天畅然笑了两声,才打趣周宜道:“周兄颇有为人师表的模样啊,看得出来,对你这徒弟护的很呢。” 对于这话,周宜认得利落,他就是对灼华好,更不在乎别人说些什么,看似揶揄的话语,在周宜听来就是别样的赞扬。又与吉正天聊了几番,期间吉正天不止一次试图跟灼华攀谈,灼华除了“嗯”了几句,旁的全被周宜给防住了,不一会儿,吉婉提着小提篮回来。 各种红黄绿的蜜饯依次被摆在灼华面前,吉婉坐在灼华身边,借由介绍蜜饯,吉婉和灼华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周宜只对吉正天严防死守,便任由她们两个聊去了,可和自己的老熟人,总归要聊些什么的,当然,吉正天也是这么想的。 “周兄,不知你这徒儿是哪里人氏,年方几许啊?” 终于,话题还是避无可避地回到了灼华身上。 灼华抬头看了眼吉正天,又望了眼周宜,在吉正天看来,她这只是意味着要周宜替她回答,可周宜却清楚,她那眼神分明在暗示自己照她说过的来,仍旧是那套孤寂独立、飘零江湖的说辞,周宜也没觉得不妥,就讲了那套说辞。 可没成想骗过滕武的谎言,这次却不好使了。 “周兄切莫说笑了,就看她的芊芊玉手和对凡事的懵懂心性,就不是一般富贵家族能供养出来的,难不成是哪位王公贵族的女眷?”吉正天之所以抛弃以往的看破不说破,选择了单刀直入,是有他自己的心思。 谎言被揭穿,无论是周宜还是灼华,都心中一紧,周宜担心吉正天刨根问底,总要问出个因果来,灼华的担心则更深远:这话既然糊弄不了吉正天,又何谈唬住滕武?难不成他们只是假撤退?若真是如此,那问题就严重了…… 但好歹在世俗中历练多年,周宜很快便稳定了心神,反而倒打了吉正天一耙:“哎……,吉兄怎不知我遮掩的含义?她确实是跑出来的,不过氏族身份,都是已然抛却的事情了,再不必多说,就当她是个普通人罢。” 殊不知,吉正天等的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这样我就放心了,本以为你若是身份显赫,那我还配不上你呢。” 吉正天看着灼华笑得开心,灼华也颇感微妙地挑了下眉,心意微动间,她看向了周宜。 只见周宜坐姿已然僵硬,却用尽全力维持住还算礼貌的表情,就在灼华想在心底感叹他得了许诺有长进时,下一秒,周宜却直接开了口,四人各自坐在方桌一侧,灼华就是想暗中阻止他,也已经来不及了。 “竟没看出来,你有这个心思。” 一向和善的语气不复存在,周宜压根没想遮掩他的情绪,话中还夹杂一些讥讽,似乎纯属在表达不悦,并非真的没看出来。见惯了各种明争暗斗,吉正天又怎么会看不懂周宜的反常,他不可思议地扬了下下巴,又倾身往前凑了些。 “周兄玩笑了不是?这两日我觉得自己已经表现的足够明显了吧,但总觉得不该太心急,才等到今日才说的,”说着眼神在灼华和周宜间来回转动,见两个人都有些沉默,这才慢慢认真起来:“不是,你们真的没看出来?” 原先灼华是没看出来的,可是经过周宜先前含沙射影的点拨,她倒是看出那么一些意思,只不过她更能看出来周宜现在的不快,光是顾虑周宜,她也不可能如实回答的。当然,也不能指望周宜回答吉正天了。 “总归现在是知道了,”灼华含糊应声,眉目舒展地看了眼周宜,才惋惜开口:“我涉世未深,对感情之事甚是糊涂,只怕会让公子失望了。” 吉正天心中暗道,正因为她涉世未深,自己才好直接坦明的,这又怎么会是缺点呢? 可世家公子的矜贵还是要有的,于是便朝吉婉递了个眼神,吉婉这才适时开口。 “依我说这样也好,我哥哥也不是什么腌臜小人,你们这几日可以相处试试,说不准能有什么进展,若真是没有,那权当交个朋友就是。”临了,她才看了眼周宜,笑着倡议道:“周公子作为师尊,也一定很希望看你全然独立的。” 一番滴水不漏的话说得体面,不止给自己哥哥铺好了路,还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周宜给架起来了,灼华跟着连连点头,她倒不是为话中的道理所折服,而是惊讶于这几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吉婉,似乎比她预料中的更会处理事情。 若说先前的魔尊唯我独尊,根本无需钻研谋略之事,那成为凡人这些日子,灼华最受益匪浅的,就是隐匿在周宜身后谋事,这样既不用承担首当其冲的风险,又能于暗中统揽全局,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为此损失的一点点薄面,灼华根本不当回事。 现在看来,吉婉似乎也是这种人。 如此想着,灼华就开始在暗地里加倍关注吉婉,为了探听这兄妹俩暗伤贺晴和周宜的真相,灼华不介意多关注一个人。 先前灼华那么说,就是为了引出这兄妹俩主动提议多多相处,现在目的达到,她没道理不同意,言说那样就好。 至于周宜,他自然不会反驳灼华,要表达不满,也只能在四下无人时了。 “我不同意你的说法。”趁着吉家兄妹出去,周宜立马开了口。 灼华对此丝毫不意外,她甚至忍着笑意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下次他跟你单独相处,再下一次,说不准你们两个就要身着婚嫁红装举办婚宴了,到时候,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得颓然,还幽怨地看着灼华,摆明了就想灼华安慰他,最好能找吉正天收回那个承诺,可却出乎意料地,看到灼华整个人拧眉愣住了。 “你是说,两人穿着红袍礼服,是在举办婚宴?”灼华很是不解地追问,得到周宜的肯定回答后,神色不仅没有半分放松,还越发严峻…… 她想起来了——那日在槐树上运功时的诡异幻境中,自己和周宜不就穿着样式繁杂又扎眼的红服吗? 可恶的魇兽,竟敢给自己编织这种幻境,落到自己手中,必得让它受尽折磨!灼华满心愤愤,如是想到。 46. 蜀雨兰被劫持了 “你怎么了?”周宜迟迟等不到回答,就有些担心地小声问她。 灼华倏然回过神来,摇头表示没什么,见周宜又要劝自己远离吉正天,灼华就先他一步开口。 “可你不也被吉婉的师尊论给架住了吗?放心吧,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再说,你忘了我的许诺不成?” 前半句话,还让周宜有想反驳的意思,但后半句话,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在心底复述两遍要全然相信她后,周宜这才不情不愿地点头,侧耳没听到门外有靠近的脚步声,他才又附加了一句。 “那你尽早探查出什么,万万不能跟他真成了婚。”要成婚,也不能跟吉正天啊,临了,他小声嘟囔着。 “恰巧”又让灼华听到了这两句话,先前的诡谲幻境历历在目,那个周宜几乎如魔般痴嗔疯狂,灼华下意识想要避免那个场景,就想也不想地拒绝了周宜。 “我才不会涉足凡人的婚事,绝不可能。” 周宜的心活了又死,看着灼华那么决绝,他很想再问一句:那我呢?可他没有胆量追问,毕竟他们刚起步的关系还是那么脆弱…… 将来,一定会有可以问的出口的那一天,他想。 去而复返的吉家兄妹,又带回两碟配餐小食,四人又在这里逗留几刻,就打道回府了,可不等灼华后脚迈入吉府门槛,施康乐就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想要拉灼华未遂,慌乱中直接拉住了挡在灼华身前的周宜。 “师兄,快快快,蜀姑娘被人劫走了。” 施康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灼华也立刻从周宜身后走了出来,不可思议地追问。 “你说什么?” 虽然不是没想过魇兽会再度对蜀雨兰下手,但灼华绝没想到会这么快,快到连她都几乎无法反应过来,更不用说周宜了。 周宜当即决定要跟施康乐一起去找人,灼华也表示她也要去,吉婉则是站在比较“客观”的角度提议,还是留灼华在府中比较好。 “是啊,山路崎岖难行,依我看还是把灼华留在府中吧,我和妹妹会照顾好她的。”吉正天也跟着开口。 周宜为难地看向灼华,对他来说拿定主意并不难,那必定是带着灼华一同前往,但那毕竟包含了自己的私心。虽然形势急迫,他还是想尊重灼华的想法,四目相对,他已然知晓了灼华的想法。 此时的周宜也来不及细细思量,短短片刻,灼华怎地就变了卦。 “那你就先留在府中吧,师妹她们回来,你记得叮嘱师妹去找我们,对了,蜀姑娘是在哪消失的?”话说一半,周宜才想起尚且不知出事地点,就转头问施康乐。 恰在此时,灼华转身朝吉正天走去,正正好没有错过,这两兄妹微妙的表情。 “是在镇边的山外,看脚印那些人是进山了。” 施康乐跟周宜边走边说,但最后的回答也让站定在府门前的三人听的清楚,灼华状似无意地扫过吉家兄妹,更加确定之前的猜测,明显吉婉更有临危不乱的城府,至于吉正天,他整个人已经有些慌神了,还是吉婉拍了拍他,才叫回他的三魂六魄。 目前的状况很是明显,在施康乐说事发地之前,吉正天竟然能说出山路崎岖这话,不就是言明了,这事儿就是他们做的吗? “到底是生来便顺遂的公子啊,这点意外就把公子惊吓至此?” 锐利的揶揄,似乎是灼华生来便会的,那个似是而非的程度她也把控的极好,总能让心虚的人心中更是没底,比如在吉正天看来,她脸上的一抹笑意极不真诚,甚至有嘲讽他的意味。 最终,还是吉婉出来打了圆场。 “姑娘说笑了,兄长他天性良善,你们都是他的朋友,所以他为此忧心也是常事,倒是姑娘此时竟能气定神闲,真真是颇有定力呀。”温婉柔和的语气,却送出借力打力的机锋,可惜,灼华不是会自乱阵脚的庸人。 灼华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两声才遗憾回话。 “我就是想急也急不得,可恨这身体孱弱,操之过急就会呼吸不畅,几次都险些为此丧命,咳咳……,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借机,吉正天正好扶着灼华回房,吉婉则是在进门后就跟她们两人分开了,离了主心骨,灼华见吉正天越发焦躁,就忍不住想笑。虽说先前是吉正天提议两人多多相处的,现在这种情形,她必不能放他离开。 最终,吉正天还是开了口,托辞不想打扰灼华休息,但灼华清楚,他一定是要去找吉婉商议事情,至于是什么事,她不想妄下定论。 “青天白日的我也睡不着,不如我送你回去吧,突然想起来我要找吉婉商量些事情,正好顺路。”灼华想,是时候去牵制住吉婉了。 吉正天昏如浆糊的脑子,自然也想不出什么阻止灼华的话语,他可没忘记吉婉叮嘱过他,说多错多,也就只能顺着灼华的意思,带她去见吉婉。 也幸得一路上走得快,堪堪赶上吉婉还在房中,吉正天沉不住气快走几步,上前将显而易见的现状告知于她。 “灼华有事情想跟你说,我就带她过来了。” 仗着背对着灼华,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吉正天的脸上可谓是死气沉沉,吉婉却平静如初,看向灼华时,还面带笑意地点头。 “行,我知道了,正好爹要找你,你快去见爹吧。” 信息传递完毕,吉正天这才找回几分自若,妥帖跟灼华道别后,他就赶紧走出吉婉的庭院,接着便是一路狂奔,消失在了如画般淡雅幽深的庭院小径尽头。 灼华跟着吉婉进屋,目光时时刻刻都依附在吉婉身上,依次落座后,吉婉浅挑眉头,边斟茶边稀奇地感叹。 “任谁来了我这琳琅满目的房间,都会感叹一声大开眼界,可唯独你没有,果然是出身不凡的贵人啊。” 无意分辨话中的恭维有几分真心,反正灼华坦然受之了,低头看了眼茶水,才抿唇笑道:“身外之物何须挂怀,既然那么多人赞叹过,也就不差我这一份,不过,小姐不该问我为何而来吗?” “嗯,愿闻其详。” 吉婉想,以不变应万变才是目前最好的对策,虽然周宜一行人全都在外,可只留下的这看似软弱的一人,绝非善茬。 而事实也确如吉婉所料,灼华开口便让她彻底惊住,向来体面的表情,也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p>“前两日我在客栈有听到风言风语,说是吉小姐有一青梅竹马,却并未与之成婚,而是招赘了近十位旁的夫婿,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呢?” 怎么会有正好听说的事情? 这是灼华和周宜入府前特意打探的,吉家名气大,也就意味着任何风吹草动都为人所知,更别说吉家兄妹都迎娶过数十人的惊天喜事了。 灼华本以为她们受邀造访,与婚事并无关系,可现在已经尘埃落定,这兄妹二人还真准备各自拿下自己和周宜,那么,是时候将此事开诚布公了。 吉婉的神态暗了又明,转化只在片刻之间,她只是没想到灼华这么快就知道这事儿,应付的言论也是早早备下了,反正,对付前些位夫君时,都是那么说的罢。 “这确实是个好聊的话题,不过说来也简单,青梅竹马是假,人心叵测是真,所以终究走不到一起,”吉婉语气更不在乎了一点:“至于其余招赘来的夫婿,就没一个好东西。” 灼华用手转了转青瓷茶盏,有些顿悟地接着问。 “那你兄长也跟你情况差不多吧?”见吉婉点头,灼华才又嗤笑一声感叹道:“如此看来我根本没必要跟你兄长再接触了,对了,你也不用再寄希望于周宜了,我们都不适合你们。” 前些次姻缘,都是在兄妹俩展露财力后,对方就前赴后继地扑了上来,像这种拒绝她们的,灼华是第二个,至于那第一位,就是……,吉婉摇了摇头,把旧人甩出脑袋,心中怨怼自己怎么又想起他了? “非也非也,在我看来,周公子是个好人,而且兄长对你一见倾心,我看还是有必要再相处相处的,难不成是周公子跟你说了什么,他不满意我吗?” 注意力稍稍惰怠一点,吉婉就露出了一丝咄咄逼人的气势,灼华全当没看见,摇头否认。 “只是你们的情史太过跌宕,让我有些望而却步了,至于周……师尊,我不太清楚他的想法。” 见吉婉面带笑意一脸放松,灼华这才又低喃了两句。 “其实我是怕,这次蜀姑娘出了事,下次指不定轮到谁呢,等他们回来,我得劝他们早日动身,不能在石台镇多待了。” 这几乎就是催人动手的死令,吉婉听到这话以后,表情的确都不自然了。 灼华是故意这么说的,显然比起直接被掳走的蜀雨兰,吉家企图徐徐图之的自己和周宜,再加上也被“无意”划伤的贺晴,她们三人应该才是真正的目标。 至于为何牵涉自己,灼华暂且想不明白,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只要逼一把吉家人,那蜀雨兰很快就会被放回来,毕竟要牵绊她们这些真正的目标,各种手段就都该用上了——其中就一定包括利用蜀雨兰。 现在想来,应该就是在茶馆,吉家兄妹外出的那段时间安排人绑走了蜀雨兰,灼华心想还是自己和周宜放松警惕了,也怪那时自己被幻境引走了心神,这才没有当即识别出危机。 “你放心吧,在我们家绝不会让你和同伴们受委屈的,我这就派人出去找,你先回去休息吧。” 吉婉主动这么说,更是坐实了灼华的想法——吉家,绝不简单。 47. 假山 周宜一行人在山里循着脚印找寻,却在落叶重重中失了踪迹,跟施康乐与随后而来的翁楚灵各守一方向外找去,却一无所获。 留守吉府的几人,也都为蜀雨兰的遭遇捏了把汗,王龙和王凤根本坐不到椅子上,焦急地在院里院外来回踱步,贺晴两天没有跟灼华好好说话了,虽然不合时宜,但还是在回来的瞬间跑去灼华面前,给她递过去一包山楂糖。 红艳艳的山楂外裹着晶莹剔透的糖浆,再加上阳光从屋外倾洒进屋,照得颗颗山楂都熠熠闪光,一看就好吃极了。 灼华直接拿起一颗咬了一口,被酸的五官都皱在一起,又紧急补了两小口外面的糖皮,才缓过劲儿来。 贺晴双手按在腿间的圆凳上,笑嘻嘻地仰头看着灼华,笑一半才发现现在似乎不该笑,毕竟蜀姐姐丢了,突然愧疚让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灼华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还轮不到你这个小孩子苦大仇深,不要想那么多,她会没事的。” 门外晃荡的兄妹二人赶紧走了进来,王凤先坐下开口。 “雨兰真能没事吗?也不知道是谁盯上她了,会不会是……魇兽啊?”顿了顿,她用手拢在嘴边,小声地又问。 王龙也紧锁眉头,咬了很久的嘴才跟着附和道:“依我看也是,她先前身份特殊,这次来到妖怪的地盘,妖怪怎么会不知道?她一定是被报复了。” 这话突然点醒了灼华,她突然转头盯着王龙,沉默着思考他的话。 按理说一行人已经到石台镇几天了,可为什么偏偏今天蜀雨兰出了事?难不成在此之前魇兽不知道蜀雨兰来了? 想到这里,灼华恍然大悟,今天的确是周宜当着兄妹两人的面,叫出了蜀雨兰的姓氏,当初在客店见面,周宜其实有挨个给吉正天连名带姓地介绍她们,可那时吉正天怎么就没有反应,现在怎么一个“蜀”字,就让蜀雨兰身陷囹圄了呢? 区别是这次有吉婉在场! 灼华神色突然冷峻起来,若是吉婉果真聪慧如此,那恐怕已经布局好了逐个击破众人的计划了。 “以后在府上行事要格外小心,蜀雨兰我们一定会救她的,这你们大可放心。 听灼华说罢,王龙压低声音追问,她是不是要用法术去找周宜他们,灼华却摇头否认了。 她出手救出蜀雨兰不是问题,可最大的隐患就是施康乐,在他面前展露法术,很有可能引来天下修士的围剿,这是灼华最不愿看到的。 王凤也小声埋怨自己哥哥,怎么忘了这一点,王龙挠了挠头表示他这属于关心则乱了。 一直观察着众人的贺晴,头转来转去跟拨浪鼓一样,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王凤被她这行为逗笑了,抬手按住她的头顶,制止了她脑瓜的转动。 这小插曲打破了僵持依旧的局面,王凤跟王龙开始跟贺晴聊山楂糖,灼华独自沉默。 对于她来说,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停滞的点——如何收服施康乐。 若是原先的灼华,她会毫不犹豫放任蜀雨兰去受苦受难,作为唯一牵绊施康乐的筹码,只要狠的下心,不愁拿不下施康乐。 可现在的灼华却深知不能那么做,凡人真的太脆弱了,蜀雨兰的命脆,自己的命若没有蜀雨兰的保护,也会很脆…… 于情于理,灼华都有些按捺不住出手的心了。 ……罢了,且等众人回来,先看看施康乐的反应再说。 得益于先前为蜀雨兰施下的法术,灼华唯一能得知的就是法术仍旧在维系,也就是说蜀雨兰并没有死,可这个范围太空、太大,遍体鳞伤但留了一口气也是没死……,她决定不把这个似有若无的消息告知任何人。 恰在此时,周宜他们几个人回来了,不出所料地,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若非要找出些不同,那大概是周宜看向灼华时,表情中总带了些欲言又止。 三人立马各寻位置坐在桌边,更为稀奇的是,周宜竟没抢过施康乐,眼睁睁看着他坐在了灼华身边。 施康乐很急,他再不顾什么关系亲疏,事无巨细地跟灼华讲述起从下午分开,到蜀雨兰遇险的整个过程。 原来,下午两个人是沿着一条专门倒卖山货药材的小巷直走,一直走到了镇边接壤山林的位置,在那里蜀雨兰才惊觉,这就是当年她进山的那条路,也就是在那时,她给施康乐讲了她先前的遭遇。 说到这里,施康乐看向灼华的眼中盛满疼惜,对此全收眼底的周宜再也不会因此而闷闷不乐,因为他清楚,施康乐是在想蜀雨兰。 一下午施康乐不知疲倦的搜寻,也让周宜确定了他的确是喜欢蜀雨兰,对于灼华的关注,似乎更多是对师父下达的任务的顺从,先前是自己一直弄错了。 时间紧迫到施康乐来不及沉湎于惋惜,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才又交代了剩下的事情:亲耳听到蜀雨兰感叹不远处的一丛花好看,施康乐当即提议去采一把送她,也就是离开她的这段时间,让一个蒙面人敲晕了蜀雨兰,背着她逃遁了。 施康乐匆忙跟了过去,可还是跟丢了,最后只得回来搬救兵。 “都怪我,我临走前明明想着保护好她的,一时不察竟然让那一个人钻了空子!” 说着,施康乐握拳在自己大腿狠狠锤了一拳,这让一桌人都吸气劝阻,周宜更是开口宽慰他。 “不要那么想,劫匪一定是有备而来,说不准有数十个蒙面人在旁边等着呢,那时即使你反应过来跟他们动手,怕是也是困兽之斗,挽回不了局面。至少,被掳走时她没有被兵刃所伤。” 翁楚灵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心道自己师兄这劝人怎么跟没劝一样,但凡拿出平时对待灼华十分之一的用心,也能想出比最后一句话更好的安慰之言吧…… 但施康乐的颓然并没有丝毫缓解,直到灼华沉声开口—— “一定有办法找回她的。” 灼华转头看向施康乐,自然也看到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希冀,并且随着灼华的沉默,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周宜心头一紧,担心灼华就此交了底,万一被施康乐摆一道可怎么办?深知灼华不明人间险恶,周宜正苦心于怎么开口阻止,那边的灼华就讲出了她的办法。 “我们这些人还是不够多,待会儿我和周宜就去找吉公子借人,哪怕是把整个石台镇翻过来,也得找到到蜀姑娘。” 施康乐眼神顿时黯淡下去,方才因期待而挺直的腰背也顷刻塌陷,他无措地眨着眼睛,用嘴巴重重地喘着气。 虽然已经得到了想要的试探结果,但灼华还是觉得不够,她不是要施康乐的失望,而是要他的主动——至少,要主动求她去救人。 在没有见到十足的诚意前,灼华绝不会轻举妄动。 “你们先休息,我们两个去找吉公子,争取立马派人去寻找蜀姑娘。”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周宜还是立马站了起来,跟着灼华朝门外走去,走在前面的灼华步履匆匆,就是为了躲避施康乐的呼唤,好在他正忙着沮丧沉默,并未叫停她们。 月光被浓重的烟云包围,清洒下来的月光既不皎洁,也不透亮,甚至连路都有些照不清,可就是这样阴晦的夜晚,却是周宜见到灼华后,第一次由衷地感觉到舒心,因为他终于能清晰确认:她和自己的关系,的确变近了。 路过一亭边不远,两人就停在了重峦叠嶂的假山附近,准确来说,是灼华拉着周宜把他拖去昏暗逼仄的通道之中。 颂赞山水奇景是文人风骨,更有人钟情于“初极狭,才通人”之后的豁然开朗,吉家祖上虽为武将,但代代传承下来的,并非浑厚的功法,而是名位豢养出来纵情风雅的书生之气,这群石堆叠的假山便是如此,纵穿群石的通道极为狭窄,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灼华和周宜站在通道入口处,但也并不富裕,两人相对而立,中间相隔的距离不足两掌。 “我觉得蜀姑娘失踪绝对跟吉婉有关。” 看着周宜凝重的表情,灼华只当他是为话中的意思困惑,就自顾自地解释了下去。 “没错,真正有头脑的应该不是吉正天,而是吉婉,也很有可能是你白天提起蜀姑娘的名字,才让吉婉察觉到了异样。” 一番言语后,却见周宜还是那副样子盯着自己,灼华不悦“啧”了一声,抬手拍了他胳膊一巴掌,才堪堪让周宜回过神来。 面对灼华的追问,周宜只搪塞说没什么,万不敢把心中所想如实告诉她。 其实,刚才在黑暗中看到她明亮闪烁的眼睛,周宜走神想起手册中记载,魔尊本体的眼眸其实是红色的,如同两束永远跃动燃烧着的火焰,那一刻,他突然很想亲眼看看那所谓摄人心魄的火红,这才走了神。 要是被她知道自己在这紧要关头想这种事情,自己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周宜想起往常的灼华,她走完神也会这么说,便利落开口:“你说,我听着呢。” 灼华没好气地冷哼一声:“那你都听到了什么?” 只见周宜心虚地眨了眨眼睛,才小声询问说:“我猜……” 只听了两个字,灼华气绝地深吸一口气,转头就走了,他猜自己还没空听呢! 灼华可还记得神医还在别人手里,她得去找吉家施压,多拖一刻就多一份危险,虽然要用蜀雨兰暗中给施康乐施压,但不代表她真就不救了。 拜托完吉正天,两人原路返回。 一路上周宜都默不作声地跟着灼华,等到了那座假山,这次是周宜先手,带灼华来了一遭—— 故地重游。 48. 表露忠诚 这次倒没有复刻上次的无功而返,灼华说的事情周宜也都听了进去,还忍不住小声感慨,怪不得在府门口灼华先说要去,后来又不去了,原来是要留在府中看住吉家兄妹。 “按照你的意思,其实带走蜀姑娘的不是魇兽,而是吉家?”周宜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发问,灼华点了点头,却又有些犹豫地摇头:“依我看这事儿还是跟魇兽有关,你想想看,是不是跟魇兽有关的人才出了事?” 贺晴与周宜被莫名划伤,蜀雨兰直接被带走,同行的翁楚灵、王龙、王凤、施康乐没有出现任何异样,这么一想,周宜看向灼华的眼神越发担忧,“那你呢?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异样?” “一点都没有。”这点也让灼华奇怪,若是自己没有被盯上,那吉正天为什么想娶自己? 看出她的顾虑,周宜倒是立马有了个猜测,于是就酸溜溜地说:“吉正天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爽朗豁达的人了,而是娶了十几位新娘的好色之徒,估计是贪图你的美色,哼,这个登徒子!” 相处这么久,灼华也能听出他话中的隐隐不悦,但她还是不会宽慰人,不过摆出事实就能打消周宜的顾虑,这又怎么不是安慰呢? “所以你更想他图谋我的性命?”灼华挑了下眉,见周宜突然张大眼睛,摇着头要反驳,就按下他在狭窄空间挥舞的手,才道:“这不就行了,总比要我的命要好的多。” 周宜深以为然地点头,在心中暗暗分辨,她这种先倒打一耙再用怀柔政策的劝慰方式算什么呢?思虑半天未果,他也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反正都当在哄自己就是了。 两人谁都没想到,众人都还未去休息,都钉在屋中等她们两人回来,虽然施康乐仍旧一言不发,但总归跟灼华离开时不一样了,他面色凝重地看着她。 灼华给周宜使了个眼色,周宜这才宽慰众人先去休息,养精蓄锐要在明天全员出动了,众人纷纷离开,走在最后的施康乐路过门口的两人时,停住了脚。 “我能跟你聊两句吗?”他看着灼华。 看他这副颓然模样,周宜张了张嘴却没说任何话,转身离开了。方才在假山,他已经在如何面对施康乐上提醒过灼华,而她也表示心中有考量,周宜这才能让放心离开。 堂屋中只剩她们两人,灼华听着外面的风声,就提议在屋里谈就是,至于暗地守在外面的周宜,他身强体壮的,冷风吹吹应该没什么事。 她很是确定,哪怕周宜转头就走的身影再潇洒,也不可能真的离开,而是猫在哪里偷听。 在院中踱步走远的周宜,又蹑手蹑脚地去而复返,他不觉得这是不放心,反正回去也睡不着,就权当来卖卖呆儿呗。 “看来我想的没错,你果真是喜欢蜀姑娘,不过正如我方才说的,我已经请吉家出手去找了,总会有结果的,你不要太烦扰了。”最后,灼华先开了口,施康乐还是那般欲哭无泪的模样,听了灼华的话也不知该作何回答,好在,灼华还有事情要问他。 “其实我很好奇,你怎么突然那么喜欢蜀姑娘了?所谓的一见钟情真这么……厉害?”灼华忖度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词,去描述现在施康乐万念俱灰的状态。 门外的周宜暗自叹气,心道她的确还不知,真正的爱慕是可以让人为之殒命的,不过这个问题他也好奇,施康乐怎么就喜欢到这个程度了?所谓的一见钟情绝对有内幕! 至此,施康乐才展露一丝笑意,坦然回答。 “是我骗了你,其实我认识她,但她不认识我。” 灼华惊讶但并未开口打断,施康乐就继续说:“还记得我师父曾说过我本要拜去崇天派的事情吗?那时我正要去赶赴考核大会,可在山林中受了伤,就在那时遇到了山中采药的她。” 那时两人都十四五的年纪,按理说都是孩童心性,可从小跟着母亲行医,让蜀雨兰处理血淋淋的伤口熟练极了,想着救人救到底,蜀雨兰就把他搀扶去了林间小屋暂住,那时的施康乐眼看就要赶不上崇天派的考核,就想着直接离开,却被蜀雨兰呵斥了一顿,也就是那时,两人好一番争辩。 想到这里,施康乐轻笑出声,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愤怒却又受益匪浅的下午。 “她问我命不重要吗?我说没有拜师重要,那毕竟是支撑我活过十几年的支柱,我无法看十年一次的考核大会就那么错过,那时的我还不确定能不能再活十年,结果她说我能不能活着到那里都是个问题,更何况拜师之后呢?又说活着才有别的出路……”施康乐叹了口气,“固执的我又怎么听得进去?后来她留下两天的药就走了。” 无视他脸上的落寞,灼华分辨出,其中夹杂着些微的感激,“也就是说,你还是留下了,对吗?” 施康乐满是感慨地点头。 “那两日我用茅屋中的锅煎药,吃着她留在门外的馕饼,果真在第三日好了个彻底,那天她回来看我,可我好面子躲了起来,也就是那时,我看到了她面对药渣时的欣慰笑容,心想那就是所谓的医者仁心,我再也忘不掉那诚挚的笑意。于是从那时起,我就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竟真没想到还能再见恩人。” 屋内屋外认真聆听着的两个人默契地同时点头,灼华心下明了,这也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只不过是多年前的一面让施康乐喜欢上了蜀雨兰,再加上那可是救命之恩,他心动的确很正常。 至于周宜,心中悄然升腾起一股羞愧,自己先前不该厌弃师弟的,只是自己一叶障目没看清全貌罢了。 “我懂了,那你为之着急的确没错,可再见为什么不跟她坦明身份呢?” 来了一趟凡尘,灼华有个很费解的问题,那就是为什么坦荡利落能讲明白的事情,总有很多人不说,而原因也五花八门,诸如时机未到、暗中心知肚明、该懂的时候就会懂……,要么就是妄加猜测,觉得别人不想听……,每听一次这种话,她心中总有一团火嚓地燃起数丈,简直想掐着那人脖子逼他说清楚。 “对治病救人的医者来说,我对她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说不准她救助了成百上千我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记得我?” 听到自己最不喜欢的话,灼华暗自攥紧拳头,察觉自己又险些被情绪冲昏了头脑,深呼吸几口才调整好了心态,“……我累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同你一起出门找。”多说无益,灼华不想跟他聊了。 但施康乐留下可不是为了话往事的。 见灼华下了逐客令,他也就不再迂回什么了,直截了当地跪在地上,灼华冷眉凝神,问他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你一定有别的本事,要不然师父不会让我牢牢跟着你,可现在我真的不敢再多等一刻,所以就当我求求你,你想要我怎么保证都成,救回她后,哪怕你让我离开你们,我也能做到,真的……” 年少时发誓无论如何都要苟活于世后,施康乐再没有这么无奈过,苍天有眼给了他救回恩人的机会,他绝对不会错过。 听到预想中的求助,灼华却眸光一沉,情感催促着她当即应下此事,立马去救蜀雨兰,可对狡诈人性的敬畏,让灼华仍旧心有不安。 按照惯例,要想取得她的信任,那势必要付出极为深刻的代价,空口白牙的许诺,毫无说服力。 屋中片刻的死寂也牵动着周宜的心,他担心灼华就那么答应了施康乐,当即出手保住了蜀雨兰的性命,那她自己的安危又有人能顾及吗?赌一个外来者的良心,他不敢赌,也不想让灼华赌。 灼华如临大敌般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后,很是为难。 “这件事情,我真的是爱莫能助,你真的太看得起我了。”临了,她还是决定谨慎一点,再谨慎一点。 门外的周宜也跟着缓了口气。 施康乐手都在不可自控地抖,他摸向怀中掏出了那块寻魔石,捧着送给灼华。 “你若是忌惮这个东西,我就把它送你,还有,我会立马修书告诉师父他的顾虑是错的,你完全没有任何嫌疑。” 灼华的目光锁定在那块晶石上,那认真的模样施康乐看的清楚,眼看有了点她感兴趣的事物,他正绞尽脑汁想再怎么求求灼华,却听身后哐当一声,门从外面被人大力推开了。 “所以,你跟滕武真的暗中保持着联系!”周宜忍无可忍地进来,当即质问起他来。 “我……,师兄,对不起……”无可辩驳,施康乐只能认错。 灼华皱起了眉,明明自己已经足够关注他了,他是什么时候传递的消息呢? 一股异样波动涌上心头,灼华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事的时候了,蜀雨兰那边出现了问题! 她上前一步,拿走施康乐手心的寻魔石,绕过他背后走到周宜面前,还示意施康乐先站起来。 “回去带上你们的武器,我们立马出发去救蜀姑娘。” 这两人拿着长剑回来后,灼华调用法术前叮嘱两人。 “那里不管有多少人,你们都要尽数杀光,一个不留。”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决意给恶人一个深刻的教训。 49. 别样的杀戮 三人在房中如烟般消散,下一秒,三人站定在一个荒山半坡上,眼前俯瞰着的,是一个群山环抱着的四四方方的茅草小院,院外院中都有数十人举着火把守卫。 到底算是对瞬移有经验了,周宜脚下站的很稳,但施康乐却被此番遭遇惊得险些忘了正事,堪堪愣在原地,被周宜拍胳膊提醒,才回过神来。 “正屋中困着的就是蜀姑娘,你们负责屋外,我去屋内。”灼华眼睛紧紧盯着远处,轻声说道。 “可你……” 施康乐刚想说她不会拳脚功夫要不留在这里,可话刚一出口身边的人就霎时不见了。 周宜暗叹一声气,心道灼华一定是动用法术去救人的,既然如此只能速战速决了,当即带着施康乐朝院落赶去。 虽然对人情世故不熟悉,但灼华还是能认出各种折磨人的酷刑的,她于屋中现身的同时,就见一个黑衣蒙面人拿着烧红的烙铁想要去烫蜀雨兰。 猛地发觉屋中多了个人,旁边守着的人立刻挥刀砍了过来,灼华本想省些法力跟这些人过过招的,可看到那边浑身血迹斑驳的蜀雨兰,她再没了徐徐图之的心思,一挥手便定住了屋中的七人,稳步从角落的黑暗中出来。 “恩……恩人!” 被绑在支柱上的蜀雨兰气若游丝,却因为见到灼华凭空生出一些力气,可依旧声量低微。 施法给她解了禁锢,灼华赶忙揽腰扶住她,让她歪头倚在自己颈间。 “放心,没事了。” 安抚两句蜀雨兰,灼华就听到外面兵刃相接的打斗声,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匪人,再感受着掌心温热的黏腻血液,灼华彻底动了杀心,当即握住那人仍旧攥在手中的烙铁。 亲眼见灼华的手碰上炽红的铁块,蜀雨兰整个人都吓得一抖。 可令人骨血阴冷的滋滋声并未传出,反而那铁杆开始以一种扭曲旋转的姿态向后蔓延,若说铁器的扭曲发出的哔啵声还算正常,可当旋转传递到那人手上时,那种更为沉闷的滞涩咯吱便称得上诡异了。 蜀雨兰听得牙关紧咬,紧紧盯着那人的手,接下来,她做梦都梦不到的情形在眼前上演,当她惊惧万分闭眼时,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先是皮肤寸寸扭曲碎裂,接着是血肉,最后是森森白骨,那人的整个手臂连带着手中的烙铁,都在眨眼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碎,破落的血肉没有掉在地上,而是轻如鸿毛般荡在空中,下一瞬便被凭空出现的青红火焰燎烤燃尽,而后怪异的扭曲席卷全身,匪徒整个人原地化作由万千星火汇聚而成的一团青红火焰,最后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一旦撕开杀戮的口子,灼华按捺许久的嗜杀本性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久违的杀伐畅意重新回归,她轻笑一声,操纵法术席卷屋中众人,火光映照得屋中如同白昼,她揽着蜀雨兰推门而出,“刚好”遇到院中的两人仍在苦苦鏖战,正和灼华心意,她便如法炮制处理了院中剩余的人。 与屋中不同的是,这次她并未封住这些人的嘴巴,凄厉的哀嚎直冲九霄,任谁来听都会觉得眼前的境况,简直就是炼狱。 施康乐惊吓的后退几步,跟周宜站在一起,窝在灼华颈间的蜀雨兰更是眼都不敢睁,整个人都在小幅度地颤抖,唯有周宜没有被周遭情况吓倒,而是抿着唇看向灼华,越过那些凭空出现的奇异火焰,紧紧盯着她。 那不是错觉,她的眼睛的确变红了,周宜对此看得真切。 可真看到了幻想过无数次的事情,一股彻寒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如兜头冷水一般让他凉彻心扉。 为什么会这样,周宜自己也说不清楚,难不成是她狠戾疯狂的眼中再无半点情愫让自己惊惧?周宜想不明白。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灼华仰头一望,冷冽的眼神似乎在盯着天上的谁,周宜不问也能猜到,应该是她那个徒弟吧…… 对于早就习惯这般漠然眼神的锦泽来说,他不仅没感觉到骇然,还轻声笑了一下。 锦泽在心中感叹,也是来的巧,所以没错过师尊的动法现场。 他一如既往地喜欢看灼华施法,充满血腥与暴虐的屠戮本该是让人畏惧的存在,可很早锦泽就发现,她在这方面简直是首屈一指的天才,每次出手的招式都有一种超出想象的奇妙美感,他对此喜欢的不得了。 知道她察觉到了自己的窥伺,为了不彻底惹怒自己孺慕的师尊,锦泽见焰火散尽,也收了法术离开了。 院中重新恢复孤寂,对于刚刚才在这里跟数十个人搏杀过的周宜和施康乐来说,整个院子甚至有些空旷了…… 周宜不再等待,抬脚便快步朝灼华赶去,施康乐也赶忙跟上。 蜀雨兰满身是血的情形本该让人触目惊心,可鉴于他们两个刚见过诡谲至极的功法,现在倒是很能稳定心神。 施康乐提议自己来扶蜀雨兰,灼华这才松了自己的手,下一秒,周宜就从下往上托住了她的手肘,以灼华搀扶蜀雨兰差不多的姿势扶住了灼华,就差把她拥在怀里了。 灼华抬眼看向周宜,于周宜漆黑幽深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赤瞳倏然熄灭。 她本想挣开周宜的手,可一股控制不住的慌乱萦绕心头,接着喉间泛起阵阵腥甜,她不可自控地俯身吐了一口血,事实证明,周宜来扶是对的。 简单用袖子抿去嘴角的血,灼华才撑着周宜的胳膊直起了身。 “多谢。”她看着周宜说道。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去。” 周宜忧心忡忡地说,他担心现状,更担心灼华,过度的动用法力对她的身体伤害太大,此时他才想起,自己方才心都凉了,就是怕她承受不住反噬出事…… 施康乐小心翼翼地扶着蜀雨兰,犹疑开口:“我们走回去,还是用那个——”言语未尽,他看向灼华。 周宜斩钉截铁地说走回去,可灼华却不赞成地摇头,最后周宜还是拗不过灼华,用法术把几人传送到镇边,四人一步一步朝吉府走去。 回到府中后,周宜和施康乐刚各自把人安顿躺下,吉正天就带着吉婉不请自来,周宜甚至都没问这大半夜的他们为何而来,他们有太多借口敷衍过去了,问也是白问。 “劳烦吉兄请两位郎中,得先给她们治疗一下。” 周宜面如死灰,让吉家兄妹 都不知该怎么开口刺探消息,收到妹妹的眼色,吉正天立马应承下来,先一步出去找人了,吉婉则是留了下来。 伤都在蜀雨兰身上,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一看就是冲着折磨她去的,郎中花了好久才处理好伤口,期间,给灼华诊病的郎中火速完事儿,还过去给另一位帮忙,站在灼华床边的吉婉轻声宽慰周宜。 “你也不要太担心了,郎中都说她是身体孱弱才会如此,虽然血迹斑驳,但那也都不是她的血,没有受什么重伤,不过身体孱弱怎么会弱到吐血?” 平时还能应付两句试探,现在周宜是没有半点这个心思,正要不耐烦回话,躺着的灼华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面无血色的脸上为难一笑,才哑着嗓音开口。 “都怪那群匪人,偷袭打了我一掌,再加上旧有顽疾,才吐血的。”说罢,还像模像样的握拳抵唇咳了两声。 吉婉连连点头,说去催煎药的人就走了,周宜一脸紧张地观察着灼华,问她怎么样,还想转头叫郎中,被灼华抓着衣领给扯了回来,她得意地挑了下眉头,感叹道:“连你也被我骗了?看来我演技见长啊。” 她心情很好,特别是在刚进行一场肆意杀戮后,语气都轻快了起来,不知道灼华自己察觉没有,反正周宜是听出来了。 见她要撑着床坐起来,周宜赶忙抱来一床被子抵在她背后,带着旁若无人的亲昵,小声埋怨着她。 “我的魔尊大人,你下次能不能注意点自己的身体,收拾那些人放着我们来就行,怎么就跟突然失控了一样不管不顾了呢?” 灼华本在转头看向屋中另一侧的蜀雨兰,听到他这话就缓缓转过头,细细打量着周宜。 这称谓她倒是万万年都没听死对头叫过,再加上凡人那些复杂又深奥的表情,竟让她一时不知道周宜想要表达什么意思,担心自己的身体?可表情中为何还有后怕…… “怎么,被本座的实力吓到了?” 思来想去,灼华觉得她找到了一个最有可能正确的答案。 周宜被她奇妙想法折服,看着眼前认真的她气极反笑,重重叹了一口气,才回答已然端起架子的魔尊大人。 “是是是,在下彻底折服了,只是希望大人你以后少在我等凡人面前展露神迹,好吗?”说着,他还帮灼华往上扯了扯被子。 万分崇敬的话语,却配上随意平常的动作,让灼华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她很快就不再纠结于这一点,而是转念去想,以后重回天界,定要威吓众人都叫自己魔尊大人,不为别的,只是觉得听起来不错。 带着侍女回来的吉婉,一边示意侍女把托盘递给周宜,一边言笑晏晏地跟灼华聊天。 “前几天我爹不在,明日他就回来了,他听说来了几位朋友,就交代下去设宴要款待你们,周兄,灼华姑娘,你们会赏脸的吧。” 被提到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灼华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由衷感叹道:“那可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吉婉曾经设想过无数个回答,却被她这番真诚的回话激的心中一紧,总觉得灼华这是话中有话,就连脸上体面的笑意,也都僵了僵…… 50. 偶得修习功法 等郎中彻底把蜀雨兰的伤处理好,周宜便出门送众人离开,灼华本想再跟他共谋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可身体抱恙让她实在扛不住困顿,没等周宜回来就睡着了。 当夜,周宜和施康乐都守在床边没睡,周宜主要是为了看住施康乐,绝不许他做出通风报信的行为,不过鉴于灼华与蜀雨兰都沉沉睡去,他也就没再盘问施康乐。 翌日,灼华睁开眼睛就看到双眼通红、守在床边的周宜,她想起身却感觉浑身关节都在泛痛,痛的吸气才发觉嗓子也发涩干疼,周宜赶忙按住她,让她不要动,自己去屋外拿翁楚灵煎好的汤药。 可这毕竟是灼华,等周宜回来时,她不止起来了,还下地走到了蜀雨兰床边。 过于专注让施康乐没有注意到来人,直到灼华开口问蜀姑娘怎么样了,他才惊觉身边站了个人。 “药都敷上了,就等醒之后喝药了,这些皮肉之伤估计要修养几天,对了,你怎么样?” “还好……”灼华点了点头,余光敏锐看到一位来人,周宜有些气恼地开口,但为了顾及蜀雨兰,声音还是很低的:“一点都不好,你快过来把药喝了。” 灼华没有反驳他,而是接过问起来就苦涩无比的汤药一饮而尽,无论是周宜还是施康乐,都为之一叹,真真是个狠人啊! 当然,灼华也被苦的五官紧皱在一起,可这种小挫磨根本比不过大事,她不做丝毫停缓,打手势示意施康乐跟自己出去。 周宜安顿王龙王凤去守着蜀雨兰,翁楚灵和贺晴坐在院中临时支起的小火炉边,既能听到灼华她们三个在聊的话,也能顾着炉火上熬着的药,早上周宜已经跟翁楚灵大致说过昨晚发生的事情了,但细枝末节未能顾全,所以翁楚灵此刻听的极为认真。 “昨天事出紧急,所以我没有细问,你所说的回禀师父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背着我们跟滕武还有暗中的联系?” 灼华问罢就看着施康乐,周宜也严阵以待地盯着他,却见施康乐摇了摇头。 “我的确有法子跟师父联络,但不是时时保持着的,师兄应该清楚,我们九重宗还是修习一些法术的,其中有一招就是千里传信,不过要用特殊的纸张,配以法术才能达到传信的目的,经昨夜来看,不说我,哪怕是我们整个门派,怕是也没有比灼华功法更厉害的人了。” 周宜看了眼灼华,见她若有所思就代她开口,让施康乐把那种纸拿来看看。 都到这个时候了,施康乐自然不可能再隐瞒别的事情,回房直接拿起整个包袱,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别的秘密了。 等施康乐回来间,周宜本想开口问灼华在想什么,可又不想打断她的思路,就耐心等着,不一会儿,灼华就开了口。 “你知不知道,九重宗在整个凡间的地位如何?” “当然,先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一点,我们崇天派注重实打实的功夫,但也有位——也就是五师伯,他就是钻研法术的,别看师伯没有自立门派,但他以及其手下的弟子,大概是功法造诣最高的,接下来就是九重宗了,其余只剩散修,成不了多大气候。” 介绍完这些,周宜才顿觉她怕是在估算凡间修士的战力,考虑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你不是计划去妖界吗?跟这些修士打不上交道吧?” 听到了关键的地方,翁楚灵扇着炭火的手都轻柔了很多,她可太想听听自己师兄和灼华的计划了,知晓前因后果后,说不准还能对症下药让她们也带自己去。 灼华不可思议地看着周宜,不答反问。 “你是觉得我现在闲着无聊,所以才想拿那些修士开刀吗?” 若不是修士追击自己,那自己就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每每想起此事,灼华就气不打一处来,昨晚上的片刻失控也是如此,她一想到忍让至此就不想再忍了。 若真哪天逼急了她,直接屠了满天下的修士也不是不可以,想到这里,灼华的心情更是糟糕,面对周宜的表情也充满了肃杀与戒备。 “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宜试图辩解,可灼华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嗤鼻冷笑,而后一针见血地下了判定。 “周宜你太不擅长说谎了,最起码你的犹疑已经出卖了你,你还要作何解释?” 冷厉的话语仿佛能冻结时空,一股死寂在两人中间漾开,几步外的翁楚灵骤然加快手中的扇子,呼呼扇着泥炉膛中的炭火,试图用声音与火红的热碳缓解那僵持的两人。 时至此时,灼华才发现自己也够了解周宜的,这人心绪纷乱时总会垂眸,眼神左右来回游荡,总之,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懂。 可当理智回笼后,灼华却诧然心惊——自己不该生气的。 曾经以旁人读不懂自己而引以为傲,现在怎么因为周宜误解自己而大发脾气呢? 灼华的心为之一沉,多愁善感且极易情绪化的凡人心性,竟让她变得不像自己了……,想到这里,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妄图平复自己濒临绝望的心绪。 可在周宜看来,她这分明就是气得不想再看到自己了…… “对不起,我不该……” “罢了,这事没什么——好争辩的。” 两人竟相当默契地同时开口,周宜先行沉默,灼华这才干脆把话说完,眼见施康乐提着包袱从远处的房中出来,灼华这才趁着他来之前,又多说了两句。 “我查探修士只是为了自保,祸弄天下的事情我暂且没心思去做,”见周宜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她心中暗叹一声才又许他一个承诺:“这点你大可以放心。” 其实周宜不是不信她的话,而是后知后觉地惊讶于她竟然能主动服软,末了,还不忘宽慰自己! 用力眨了眨眼睛,确认这不是自己的美梦后,周宜才重重点头,接着就看她转头望向施康乐,周宜却只看着她,心绪晕开一圈圈涟漪。 檐下回廊有增设座椅,所以灼华和施康乐就近落座,周宜则是站在对面廊上,因为这样能更好地看着她。 施康乐开始在摊开的包袱中往外拿东西,首先就是一个锦帛包裹着的四四方方的物件,打开以后,里面躺着的就是那传信纸,纸质惨白细腻,四四方方的纸面上一尘不染,除了颜色外,别的倒没有旁的新奇了。 “这写成字后,怎么确保对方可以看到呢?” 周宜抱臂不解,施康乐这才解释,他书写完毕后施法送呈师父,那边看完会烧掉信纸,而他手中的这一份也会即刻消失,如此便能传递消息了。 “这段时间他联系过你吗?”灼华问。 施康乐摇了摇头,又继续给她们展示自己带着的所有行李,几瓶特制药剂、两根火折子、一个钱袋子,还有两本褐色封皮的书籍。灼华放下手中的信纸,伸手拿过那两本书,装裱还算精良的书册,可书封却并未题写半个字。 “这是什么?” 灼华没有翻开书,而是看向了施康乐,周宜心中虽有猜测,但也并未言语,只是跟着灼华看向他。 “这是我们门派的修习功法,我带在身上以备日常修炼的。” 施康乐小心翼翼地抬手想要打开书籍,却在手伸到灼华手边后悻悻收回,一来男女授受不亲,二来周宜师兄实在过于目光如炬了……,他摆了个“请”的手势,才又说道:“尽管翻开看就是。” 周宜上前两步也要看两眼,站定于灼华身边想要附下身时,又问:“听说你们门派的功法为天下机密,你就这么揣在包里背着,难不成是用了什么旁人看不懂的文字?” 此话只是出于好奇,没成想却让灼华轻笑一声,她抬头问周宜。 “还担心我不识字吗?别说全天下的字,就是你们没见过的,我也未必不……” 话语戛然而止,而她的思绪却茅塞顿开,灼华突然想明白了,自己为何在抱槐石台总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了—— 那石台侧方与上方的斑驳痕迹根本不是什么岁月剥痕,分明是一种存世不久又彻底消失了的文字! 至于石台上文字对应的意义,以及记载的具体内容,灼华想还得等下一次去才能尝试解读。 “你怎么了?”久久等不到灼华诉说下文,周宜面色凝重地追问。 灼华向来不做无把握之事、不说无凭依的揣测,现下自然摇头搪塞说没什么,也不过多解释,直接翻看起字样平平无奇的功法书卷。 打眼看了几章,灼华不自觉地点了点头,一个应运而生的计划现于脑中—— “不介意的话,这本书借我看些日子吧。”她合上书籍,利落开口。 一旁的周宜不用问,也知道灼华要干什么:定是要着手学习功法。 他只是惊讶于,她面对挫折的调整经能如此之快,跌落云端后的步步为营暂且不说,现在竟然也能放下身段,去研习凡人的术法! 对此慢半拍,或者说满心满眼都想着取得灼华与周宜谅解的施康乐来说,别说是两本书,哪怕是要他的命,那也是得无偿奉上的,毕竟灼华遵守承诺救了蜀雨兰,自己也该付出些什么,区区两本书,他立马就答应了。 包里旁的东西无甚稀奇,再赶上屋里的蜀雨兰醒了,灼华就拿着书先进了屋。周宜与施康乐对视一眼,后者心知肚明地把信纸全交给周宜,就要开口立誓保证些什么。 周宜失笑摇头,很是不解地问他:“她醒了你怎么不赶紧进去看看她?” 明明蜀雨兰昏迷时着急的要命,怎地人醒了他反倒是不急了?周宜对此很是困惑。 施康乐望了望屋门的方向,眼中的希冀与后怕轮番登场,最后重归孤寂。 “师兄,你能不能答应我,不把前尘往事告诉她?” 听到这话,周宜心中彻底了然,可作为生生世世都拼尽全力追逐心上人的他来说,这种踌躇不前没有半分必要,甚至该被狠狠摒弃。 想到这里,周宜福至心灵地小吸一口凉气,才叹道:“哎呀,我知道了便罢,可灼华不知情呀,她要是……” 施康乐大梦方醒,拔腿就往屋里跑去,周宜阴谋得逞笑了笑,这才跟了上去。 51. 暗中(并非)牵手 屋中,灼华只静静站在床边,看王凤和翁楚灵扶起蜀雨兰,恰巧看到了气喘吁吁站定在自己身边的施康乐,以及紧随其后忍着笑的周宜,她想其中一定有阴谋,可现在却不是深究到底为何的时候。 众人刚安顿好蜀雨兰,王龙就带着大夫以及吉家兄妹匆匆来来。 服过药后,又是一番望闻问切的诊断,得到了大夫的确切定夺后,众人这才算是放下了心。 可不等施康乐与灼华借机详谈,就被更为主动的吉正天抢占了先机。 在施康乐正为自身境遇长叹惋惜时,转头却看见眼神比自己更为幽怨的周宜…… 想起以前装作不知的事情,施康乐再也忍不住了,再加上不想待在屋中,他就索性叫上周宜,一同出去交谈了。 “师兄——姑且让我还尊称你为师兄吧,如果你介意,我……” 施康乐神色复杂地说着,周宜却已听得心累,便直接开口打断了他,也彻底打消了他的全部顾虑。 “放心,只要你不帮着你师父坑害灼华,我、我们大家都不会厌弃你的,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就是。” 殊不知,一秒后,周宜就后悔方才的利落大方了—— 吃了定心丸,施康乐这才继续说道:“师兄,我是想问你,与灼华的关系是否非同一般。”见周宜肃然沉默,施康乐误将他的沉思当成了费解,便把话说明白了些:“我的意思是,师兄莫不是对徒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施康乐几乎微不可查的声音,却如惊雷般打进了周宜心中,懊悔与苦不堪言复杂交织,最后凝为一阵无奈叹息。 “唉——,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施康乐正要为自己的胡乱猜测证伪而彻底放心时,周宜却说出了少而极具内涵的一句话: “我和她是先有的情感纠葛,才有师徒名分的,你不要想歪了。” 自以为解释清楚了,再加上周宜正好注意到院门口去而复返的灼华和吉正天,他拍了拍施康乐的胳膊,就朝那二人走去。 此时此刻的他却怎么也想不到,施康乐与他预料中的反应却着实大相径庭…… 远远看向庭中三人,施康乐紧皱着眉头,一脸讳莫如深,他想又不敢深想,只在心中暗叹一声:“罢了罢了,世间万人万态,或许师徒相称只是他们二人的特殊乐趣罢了……”对此二人有些无言以对,稍作权衡,施康乐还是选择返回屋中,照看蜀雨兰比较好。 庭院中,看着步伐匆匆迎来的周宜,灼华担心周宜被吉正天刺激再心生妒意而言语不当,便先一步开了口。 “吉公子说他亲手做了这些糕点,想我们尝尝。” 寥寥数语,竟能抛去自己的全部心意,吉正天一边在心中感慨,一边“很识时务”地说: “其实是专门为她做的,她却心系师尊与朋友,非要我带来与诸位一同品尝的。有这种徒儿,周兄可真是好福气呀!” 这本该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调侃,可周宜总觉得刺耳,而无法真正发自内心笑出来。 吉正天与施康乐的话不断在耳边萦绕,以至于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周宜也拿不准了主意,他想,让灼华认自己为师是不是真的不对? 虽说没那么通达人情,但凭借着对周宜的了解,灼华总觉得他的笑意有些勉强,便开口催促吉正天进屋。 吉正天点头应允,与灼华并肩而行,两人就要越过周宜时,仗着身后无人,灼华趁势拉起了周宜的手,以微弱却不容拒绝的力度扯回心不在焉的周宜。 他怔住片刻,察觉发生了什么后,用尽全力控制住上扬的嘴角,却任由心中的雀跃肆虐,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任由她牵着自己往回走。 其实,三人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得知蜀雨兰醒来后的吉婉,正好绕过正门后的影壁,又正正好把两人暗中牵手看在眼里,她当即转身隐于墙后,眸光越发深沉。 特意停留片刻,吉婉才朝屋中走去,彼时众人正围坐在蜀雨兰床前,分食糕点,气氛正恰。 “我这兄长很是偏心,最是拿手的糖糕竟是背着我送来的,是生怕我吃一口,对吧?”人虽声至,众人都转头循声望去。 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赶巧,反正周宜与灼华视线相接,无需片刻言语,灼华就知道了此人幽深的眼光中,暗含的深意——怕是万不许自己夸吉公子心灵手巧的。 微蹙眉头,算是对他诉求的回应,灼华不再看他如何黯然,只转眼看相吉婉:“这样吧,我这块给你——” 虽说先前驳斥了周宜,但她也算是为此一试了。 刚要伸出手,却被吉正天眼疾手快地按下。 “不可不可,这就是专程送给你的,你不吃怎么行,这里还有呢。”说着,酒吧手中精致的竹编提篮递给吉婉,吉婉这才笑着作罢。 真就是躲也躲不过,灼华最后还是夸了吉正天,而且是发自肺腑的真诚之言,无他,所谓的拿手糕点的确很是美味。 在吉家兄妹走之前,她还应了吉正天的请求,专程出门送了送他们。 自然,周宜也跟了过去,哪怕吉婉并未开口请他。 拜别两人,转过身的吉婉面色即刻阴沉下去,方才还妥帖笑着的谦谦公子,此时也跟着紧张起来,吉正天低声询问怎么了,收到了预料之中的白眼后,也得到了回答。 “先前我的猜测不错,什么师徒,灼华与周宜分明是关系暧昧,怪不得圣人点名这次要拿下灼华,我看她才是这行人中城府最深的人!还有,此次重担在你,你要是搞砸了,我可救不了你,别指望我天天给你收拾烂摊子,知道了吗?” 咬牙切齿,最后几近威吓,吉正天哪敢说一个不字,他只庆幸此刻灼华和周宜就在身后,这样他才能不至于跟每次受训一样弯腰驼背,毫无尊严可说…… 唉,谁让自己不如妹妹机敏聪慧呢?吉正天如千百次一样,如此想着。 站在院门前的两人,都目光沉沉地盯着远行的吉家兄妹,可心思却大相径庭,周宜满腔敌意,简直越看吉正天越不顺眼,灼华则是心有筹谋,她从觉得 方才的吉婉似乎与之前的均有不同。 “你发现吉婉有什么变化吗?我是说在对你的这方面。” 见周宜不解摇头,灼华只得干脆说出心中所想。 “先前,我总觉得吉家兄妹就像是完全相同的一个人,吉正天对我热情,相应的吉婉也会如此对你,可今天一切好像不一样了,你没发现吉婉有没有那么热情了吗?” 只见周宜淡然一笑,相当自在地反问:“这样还不好?我巴不得这样呢。” 如此自己再不用虚与委蛇,可以专心—— “可以专心盯着吉正天和我了,是吧?”灼华当即说出他心中所想,在周宜面露惊讶,想要感叹些什么时,灼华却先他一步开口:“可你是否想过,那样就证明他们两个要联合起来对我了。” 见周宜方大梦初醒,灼华也不愿一味对他施压,可却不察,自己以为的恩威并施,在周宜看来,却只是拉近关系的真情流露,反正,更让他心生怜爱就是了。 “我也不是责备你,只是想你不要对吉正天那么戒备,我也承诺过你不会对他动心,感情之事你大可放心,你最好能竭尽全力接近吉婉,跟我一起查探清楚她们究竟意欲何为。” 最讨厌重复的灼华,却一遍又一遍地跟周宜重申心绪,在灼华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细枝末节中,她其实越来越像一位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了。 为了分担灼华的重担,也为了不让她孤身涉险,周宜重重点头答应,一定会尽全力帮助她,至于是否放松对吉正天的警觉,他却并未许诺半分。 该提防还是要提防的,周宜心想。 趁着独处,周宜也不忘跟灼华传达,施康乐央求他们保密的事情。 方一听完,就见灼华微扬眉头,接着又费解地蹙起,感叹道:“凡人寿命本就不长,还耗费这么多在秘而不宣上,真是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此时,周宜看着灼华,深以为然地一笑。 他发现,偶尔回归魔尊本性的灼华,会流露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感悟,简短言语中却尽是极为深刻与通彻的道理,每每此时,他都觉得自己见到了一位无悲无喜的神明,在静静诉说着天道的本质。 一个问题涌上心头,周宜不想在秘而不宣上浪费时间,便不再犹豫直接问了灼华—— “我看凭心性与觉悟,你肯定已经比肩神明了,又怎么分为了魔尊呢?难不成是因为太钟情于杀伐?” 谨小慎微如周宜,不会不知道这种话在灼华看来无异于挑衅,但他还是问了,因为在他看来,成为凡人的这些日子虽然不至于动摇肃杀的魔尊本心,但她也跟曾经暴虐的魔尊彻底不一样了。 这是一场铤而走险的试探,也是周宜真真发自内心的困惑。 坦荡和巧舌如簧,是灼华面对任何问题都能快速回应的根本,能如实以告的她会毫不犹豫,不能的,则是用诡辩弥补上去,可这是她第一次听到问题后沉默了,而且沉默了很久。 她的表情深沉、缄默,反正周宜一看便知,她是在回忆往昔—— 52. 那不是姻缘 其实这个问题灼华也曾想过,而且也不难回答,她的确是神。 神最早只用来形容诞世三神,也就是始神、她、还有周宜,而仙也用来形容周宜一人,可后来始神沉寂,众神联合起来整顿天下,再加上灼华与周宜对名头这事儿并不在意,这才被夺走了各自的称谓,灼华再不是神,周宜再不是仙。 令灼华缄口不言的,其实是她也很费解,始神是怎么在诞生之初,就知道自己是她的死敌的? 与之相似却绝对不相同的,是周宜降生——始神当即认定他是她的心腹。 想到这里,灼华抬眼扫了眼周宜,言简意赅地开口。 “天上的人暗藏私心使然,再说身份于我而言不值一提,只有实力,才是立命之本。” 这的确是她心中所想,灼华早早意识到,始神也好,周宜也罢,都是站在同一方,想要自己去死的。 而她呢?除了生身之顾有的滔天本领,身后再也无半个知心之人了…… 后来,她倒是有了万万个忠心追随的魔界子民,可这些还需要她来庇佑,又何谈能与自己共同抗衡终会来临的灭顶劫难呢? 更何况,当初也只是她不忍心看到与自己相似的魔族被天界众神无端赶尽杀绝,才主动站出庇护它们的。 可以说,成为魔界之主,灼华为的从来不是回报,只为能护一时便护一时。 可魔尊的心绪从不需要告知于天下,面对眼前的周宜,自然也不会例外。 灼华正等着他说一些反驳自己的大义之言,譬如不可污蔑天神等,而不曾想,他开口竟然选择了跟自己站在一起—— “那在我看来,你比任何神仙都要厉害,不求什么供奉,且只依赖自己,这般心性,才能塑造出你这种强者吧。” 灼华讶然挑了下眉,颔了颔首才不禁感叹:“你倒是比先前的自己,更开窍了些。” 先前,失言时,灼华总能意识到什么,可这次话音落地,她也并未有任何表示。 依照周宜对灼华的了解,像这般言谈中透露出很多未尽之意的言论,对她来说绝对是失言。 可周宜沉默片刻,见她没有丝毫掩饰之意,这才开口追问:“你说的先前的我,是哪一辈子的事情?” 话是这么问,可周宜太清楚了,卷卷书页中详细记录了自己的每一世,他们之间从未涉及过任何深刻的话题,灼华更是对自己的前世讳莫如深,从不多言。 少的可怜的对话记录中,聊的大部分都是无足轻重的事情,而此刻她话中的自己,周宜敢肯定,绝对不是自己记载过的自己—— 难不成,自己和她还有更深的羁绊? 这想法让周宜大为吃惊。他想,今天适合的话,那自己一定要问她更远的前尘往事,哪怕问出一点点也好。 故意提及此事的灼华,自然会料到他的问题,她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为了等日后周宜神窍回归,想起此事时恼怒一番。当然,诸如此类余韵悠长的话语,她可是没少说。 至于给出一个发人深思的回答,那更是易如反掌的了—— “遥远往事,我恐怕也记不真切了,”看着他眼神越发黯淡,灼华吊足了胃口才又接着说道:“或许,比你以为的还要早得多。” 凭借对灼华的了解,周宜把她的回答当成了确切语气,虽说她神色犹疑,可那携着玩味的眼神却坦明了一切:她没有骗自己。 “那你知道,我们的姻缘纠葛是因何而起吗?”周宜想,这不比具体时间好记多了? 可就是这短短一句话,倒让灼华一改前态,认真起来。 “那不是姻缘,是——”开口至此,灼华突然想到自己尚且还需依赖他,忖度片刻才选了个较为合适的孽缘同义词:“缘分,一种包罗万象的宿命统称。” 本想等她继续往下说,可见灼华纠正了自己后再不开口,周宜等不及问她,然后呢? “我不知道。” 灼华坦诚以告,露出鲜少现于旁人的诚挚眼神,只见周宜轻叹一口气,言说那便罢了。 灼华本想等他追问时再解释一二的,毕竟她可真不清楚缘何而起。再看他如此“通情达理”,灼华也歇了解释的心思。 正巧,贺晴从屋中探出半截身子朝这边打手势,灼华眼神示意周宜后,就离开了。 两人就这么一个装作对其信以为真,一个真的已然如实相告,阴差阳错下达成了表面的一致,也暗中为刚走上明晰的关系平添了些许裂痕。 原来贺晴只是想约灼华出去走走,虽然已经把众人当做亲人,但她心中还是要跟灼华更亲一些,可自打进了吉府,灼华就忙忙碌碌的,贺晴很少有机会跟灼华在一起。 听她言明心事,灼华自然当即就应了下来,这几日她还真要外出几趟,带上贺晴也没什么的。 傍晚时分,经过一天的调理休整,蜀雨兰精神了很多,一直妥帖守着她的施康乐,自然没找到机会去央求灼华保密前尘往事,甚至他本人都已经忘了这事儿,而灼华可还记得清楚呢。 简要打听了蜀雨兰被掳走的详情后,灼华就以她要休息为由,支走了除贺晴外的所有人。 临出门前,她给周宜递了眼色,周宜当然知晓该怎么做,于是在出门后就成了守门人,严禁任何人——准确来说是施康乐,别人也要象征性地一并拦住——靠近这房间。 而周宜本人,其实也听不真切屋中的言谈,但大致清楚灼华要做什么,无非是把施康乐隐瞒的事情抖落个底儿掉。 屋中,两道声音同时感叹,一声充满童稚,一声微弱乏力—— “原来是这样!” “原来真的是他……”蜀雨兰似是喃喃,但灼华却没错过她话语中的深意:“所以你认出他来了?” 见她点头,灼华还在心中暗叹,看来自己这次是多此一举了,哪怕没有自己,她们也终究会相认的吧…… 不等她心中的感慨过去,灼华就听到了贺晴难掩雀跃的言语。 “那是不是说,只要蜀姐姐也喜欢她,他们就能成婚了啊!那到时候我岂不是能跟着吃好吃的,而且还能看到大红婚服,那一定很漂亮的!”想到这里,她畅然笑着。 灼华的笑意却有些勉强,每每听到什么红袍婚服,她就想起那异样的片段,在她狂妄且 顺遂的神生中,极少出现异样,那次的一瞥,几乎成了扎入她心扉的一根细刺,时不时就隐隐作痛。 下一秒,蜀雨兰却连忙捂住了贺晴的嘴。 那伶俐的动作都快把灼华看呆了,宁愿冒着牵动满身的伤口,也要做此动作,她想蜀雨兰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贺晴本以为她是在跟自己玩闹,想要用力挣脱时却想起蜀姐姐浑身伤痕,只得用笑得弯弯的眼睛去看她,没成想却看到了她越发沉重的脸色…… “你怎么了?”灼华意识到不对,开口问她。 “恩人,您出身不凡或许不懂,缘分讲究个适得其时,该成的怎么都会成,不该成的却万不该有半分非分之想。且不说他是否只有报恩于我的心思,哪怕真有别的念头,我也是万不能耽误他的。”深深看了一眼贺晴,蜀雨兰才又黯然开口:“恩人自是清楚,我这副身体全仰仗恩人妙手回春,但实际情况有多骇人……,你知我知。” 见着贺晴满脸困惑地左右打量,蜀雨兰也面如死灰地点了点头,灼华眸光一沉,只得应她所求,扯去了那障眼法。 蜀雨兰一见手上的皮肤干皱枯槁,就万分惊恐地看向贺晴,还匆忙用手挡住了样貌可怖的脸。 贺晴当然被吓到了,她瞪大眼睛,又紧紧捂住了嘴这才没有惊叫出声,度过了几秒的震惊期后,她眼神中满是心疼,甚至还缓缓抬手,去摸蜀雨兰的手。 “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晴终究还是扯不下蜀雨兰掩着面庞的手,直到法术重新恢复,蜀雨兰感受到了身体又充满了力气,才双眼蓄满泪地递出自己的手,贺晴这才如愿牵上她的手。 “我只是想告诉你,连贺晴一个一个小孩子都不会因为样貌而远离你,你觉得这个问题会吓退施康乐以及我们吗?” 能让灼华为之说情的人不多,而她此番也不为施康乐,只是想让蜀雨兰重新找回面对尘世的勇气,她是救济伤患的神医,也该有人医治她心中的创伤。 言尽于此,灼华就又郑重加了一句:“放心,我也绝对会拿下魇兽为你报仇,现下此举,只是想先治愈你的心疾。” 早一日治愈心疾,那蜀雨兰就少被折磨一天,眼下捉妖的计划快不得,灼华就想从其他方面有所收获。 蜀雨兰这才明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感叹:“我还以为是施康乐晓之以理打动了你,你才会做他的说客,来劝说我的,所以方才言辞激烈了些,请恩人见谅。” 灼华也不甚在意地喟叹一声,笑道:“我早有此意,只是拿他做个由头,你日后若是好了,可也要归功于我,与他毫无半分关系呀。” 处世几日,灼华终也学会了打趣别人,而且看蜀雨兰由衷地笑着,灼华就知道自己已功法大成,很好地没有弄巧成拙。 最后,蜀雨兰总算收回了想让灼华帮她隐瞒认识施康乐的想法,但却也没有敲定与施康乐坦言的时日,灼华知道此事急不得,便就随她去了。 晚些时候,灼华带着贺晴找到周宜,一句话就把周宜问懵了: “要是真心喜欢一人,会因为心上人的样貌变了,就变心吗?” 53. 魔尊大人的杀人计划 在蜀雨兰那里她算是先斩后奏,彼时的她还不清楚施康乐是否会因皮相而变了心性。 倘若蜀雨兰跨过了那道坎,甚至愿意让施康乐见她尚未恢复的样貌,那才是真医好了心病,可若是施康乐胆敢嫌弃蜀雨兰,那灼华不介意按照计划杀了他。 对的,自从上次救蜀雨兰大开杀戒后,灼华就暗自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一个人不杀是不可能的,但偶尔杀几个恶人练练手,还是可以计划计划的。 周宜只当这是在敲打自己,虽然不清楚她怎么会生此疑问,但还是立马表明心迹,当然也如法炮制了灼华的隐喻。 “真心喜欢那就该表里如一,只贪图外表,那不是真心喜欢,按理该遭五雷轰顶。” 灼华深以为然地点头,神色都自在了许多,“那倒不必了,我亲自出手就是。” 周宜骇然瞪大了眼睛,心道到底是谁惹她了?自己天天哄着她,怎么会…… 难不成是何时不察之下惹她不快了?可自己也不是那种只看外表的肤浅之人呀……,权衡利弊之下,他还是决定先开口摆脱“嫌疑”。 “我绝不会那么对你的,倘若真有这么一日,你大可以直接杀了我。” “……” 灼华此时才知,他这是误会了,便立即摇头解释。 “你当然不会,我说的是施康乐。” 若是真想杀周宜,灼华想自己无需任何借口托辞,那不是想杀就能杀? 发觉自己误会了的周宜有些羞愧,就在尴尬点头之际,却听到了两声掷地有声的轻笑,贺晴在一旁正笑的开心,他皱着鼻子冷哼一声,才没话找话。 “带她来做什么?这么晚该让她去睡了吧,而且我发现,贺晴今天怎么突然跟你黏在一起了?” 方觉自己被针对,贺晴脑瓜也转得飞快,立马反唇辩驳道:“师尊也该和施公子学一学,喜欢一个人也要给人留一些跟别人相处的机会嘛,我看施公子也不是时时刻刻守在蜀姐姐床前的嘛。”说罢,还挑衅般地扬了扬眉头。 被一个小姑娘说到哑口无言,周宜摆手大度表示,自己不跟小孩子计较,转头想和灼华说些什么,却见她二人已然亲昵地牵起了手,准确来说,是贺晴拉起灼华要走。 “哎,好歹再多待一待吧……” 挽留的话只尽于此,周宜一时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来…… 灼华似是宽慰地笑了一笑,站正身子才回言:“且由我跟小孩子计较计较吧。” 见周宜满脸无奈,她才忍笑道明原委,今晚她要趁夜出府,打探一些事情,来找周宜是想知会他一声给做个掩护。 知道正事要紧,周宜也打消了要求跟她同行的意愿,可再一看她与贺晴紧握着的手,周宜张大了眼睛。 “怎么她能跟你一起去?” 隐忍到现在,周宜真真是有点忍不住了,怎么一个一个的都要跟自己抢灼华,偏偏她们还都能成功……,每每想起,都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贺晴见他面色难看,就生了退却执意,刚想把手抽出,却被灼华牢牢攥住,拿捏周宜,她有一手的。 “今夜只是去街市探查情况,去去就回,所以带着贺晴只当是逛逛。也是为了过几日情形复杂时,让你与我同行,你要是觉得不妥,那就——” 灼华故意拉长尾音,果然等到了周宜的反驳。 “不不不,很是稳妥,那你们还是快去快回吧。”生怕灼华反悔似的,周宜还敢忙从怀中掏出钱袋,塞给忍着笑意的贺晴,“出去时机灵些,照顾好你姐姐。” 灼华无奈摇了摇头,调用法术,即刻消失在周宜面前。 脚下再度踩稳时,却传来咔吱咔吱的几声脆响,原来是踩碎了干枯的树叶。 贺晴没来过这里,自然认不出这就是抱槐石台,但荒山野岭,她倒是能肯定这儿绝非街市。 “姐姐,咱们这是在哪里?”四周一片漆黑,再加上携着一股不知名恶臭的冷风从周遭吹过,贺晴暗暗打了个寒战,不自觉握紧了灼华的手。 施加了法术夜能视物的眼睛早已看明白了一切,前两天还光亮诡谲的石台附近,却已成了杂乱荒地,落叶堆满地面,叶面上还铺陈这很多尘土,看着似乎是荒芜了很久。 而先前那生机勃勃的槐树,也枯槁老死,树上的树瘤也全都不见了,反倒是树下、石台四周,有些不明物堆积成山,不用说,那就是原本堆积在树上的尸体。 灼华轻笑一声,回答贺晴。 “街是要去的,不过我想先来看看一个物什,不赶巧被挡了个严实,咱们还是去街上吧。” 灼华相信,那些尸体上布置的低级法术,就是为了威吓自己,因为那种法术一旦惊扰就会发出讯号,彼时魇兽一定能察觉到什么。 她此行也只是想看石台上的字,见此一番,也清楚是魇兽故意而为之,便决定顺势而为,且容它再安逸几天吧。 而后,她才带贺晴去了街市。 其实在贺晴看来,她和姐姐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到处闲逛,吃吃玩玩,累了就去街边茶摊休息,期间,姐姐也的确跟几个过路人聊了聊。 最后的最后,两人走到一个巷中布置的四方桌前,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再无它物。 桌后坐着位书生样貌的男子,见人来了也不抬头,自顾自地放下书卷,拿起毛笔左右摆着手腕蘸墨,哑着嗓音问道: “写信给何人,要写什么,请说便是。” 这时,贺晴才知道这人是代写书信的。 灼华落座于书生面前的长凳,示意贺晴在一侧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就写给吉家小姐,”见那人不可自抑地突然抬起头,灼华依旧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接着说:“吉婉。” 修书郎无措地吞了下口水,又赶忙低下头,试图掩盖那再明显不过的慌乱,还用力攥了攥手中的毛笔,这才让她继续往下说。 看着吉婉曾经的情郎如今这般不自在,灼华轻笑一声,引得修书郎抬头不甚其解地看了她一眼,灼华回敬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挑眉,又道:“措辞我是不会的,麻烦封郎给润色一番,就写——” “你、你怎么知道我叫封郎!” 封淮如惊弓之鸟一般,险些直接扔了手中的毛笔,旁边的贺晴连忙一躲,这才没让飞扬的墨汁沾上,她幽怨地瞪着眼前一惊一乍的男人,心中暗自不爽。 灼华心中喟叹,要事世间凡人都像他这样好懂该多好 啊! 可惜,这种蠢直之人不多。 “别说这条街,就是整个石台镇,这么晚还支着摊子代人修书的,也就只你一人吧?我沿途打听着过来的,很奇怪吗?” 言语过招,灼华从不输任何人,更何况是眼前彻底彻底乱了阵脚的封淮了。 只见他连连颔首道歉,还敢忙让灼华言明信中所写之事,且这次修书就不要她的钱了。 灼华也不过多推辞。 “这样也好,下一封再算钱便是,这封给吉婉的,你就写我很同意她兄长的提亲,至于婚事的各项事宜,还要劳烦她们兄妹二人多多费心。” 此话一出,围坐桌前的三人,除了灼华自己,另两人都大吃一惊。 贺晴满脸不可思议,她是知道周宜如何心系灼华的,听到这话,她的第一想法就是周宜该怎么办?第二个念头则是明了,怪不得姐姐此次不带他来,不然,还不得立马掀了这摊子? 再多困惑,贺晴也只能暂且忍下,万不能坏了姐姐的事儿。 封淮也是愣怔住了,沉默片刻,他还是落了笔。 不一会儿数百字的书信便写好了,将信递给灼华前,他欲言又止,最后却还是忍住了。 无妨,本座自己有办法逼你开口,灼华如是想到。 “那就劳烦再写一封,就写回我的老家,让亲友派人来参加婚宴,越多越好,彼时还可一同接受圣人庇佑,方得全家圆满。” “够了!” 封淮极其愤怒地一把将笔拍在纸上,墨汁四溅,幸亏灼华先一步错过了脸,这才没让墨汁直接溅进眼中,不过还是有几滴沾上了衣襟,更不用说离得更近一些的贺晴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一次两次的,怎么会如此大惊小怪呀?” 方才忍下困惑,本就让贺晴心中窝着火,这次姐姐和自己又都被他的疯魔行径波及到,贺晴终于忍无可忍了。 灼华端坐的稳当,只是低头看了看袖上的污点,心道,可惜了这衣服,浅青色的衣料她还是挺喜欢的,罢了,改日让周宜再买就是了。 “封郎,你这鲁莽的做派,一天得赔进去多少钱呢?” 被斥责与揶揄的封淮面色阴沉,转头看了眼远处的巷口,那边似乎突然热闹了起来,贺晴与灼华也循声望去,但是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楚什么,不过不妨碍灼华使诈。 “贺晴,我好像看到了吉小姐,走,我们干脆先把这封信——” 只见封淮眼疾手快,直接把原先写好的信嚓嚓撕碎,还不由分说地拉起灼华往身后的小巷跑,贺晴正想开口骂他,却见灼华朝自己无声嘘了一下,也只得忍住困惑跟了上去。 走街串巷直到一座荒野小院前,封淮才彻底停住脚,身后的灼华与贺晴都气喘吁吁地缓了好半天的气,封淮确认灼华能站稳后,才连忙避嫌似的松开了手。 “我说,刚才那是什么阵仗,你跑什么呢?”灼华明知故问。 封淮看着她的眼神夹杂了很多不忍,心中却嘀咕,这人什么都不懂,怎敢嫁入吉家的? 是了,他们吉家也就欺负外地人不懂其中行当罢了,不,懂得背后利害的人太少了……,越是这么想着,封淮心中越发悲凉。 54. 无可救药(呃啊啊 “每晚吉府的钱铺关门,吉家主事——也就是公子和小姐归家,路上都会给困苦的流民发善款,所以,才会那么热闹的。”封淮一边推开院门,一边回答灼华的问题。 “姐姐,吉家可真是大善之家呀。”贺晴感慨道。 灼华注意到封淮开门的动作顿了一顿,才似是无意的说:“真是善人,只不过这名声传扬出去,来求施舍的人岂不是越来越多?可怎么也没见石台镇有很多流亡人口。” 封淮进了院,转身打量起灼华,他眸色在夜幕衬托下晦暗难辨,最后只浅声回她。 “或许,是他们手中有了钱财,就去别处谋生了吧。” 灼华想,封淮的确太喜欢吉婉了,时至今日,还不忘帮她捏造谎言:那些收了钱财的流民分明全都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今晚她遇到一位老太,才听闻老太的孙子正是误拿了那些钱财而消失的,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难不成她年仅七岁的孙子也去别处谋生了吗?必不可能的。 最有可能的去处,就是这些人全被抓走献祭去了。 今晚的多次探查,还让灼华有了别的收获,比如,得知了吉家频频举办婚宴的怪事,而且神奇的是,无论是吉正天还是吉婉,所娶所嫁之人皆非本地人氏,喜结连理后,那些新郎和新娘也都再未出现……,以及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让灼华得知了吉婉与青梅竹马的无果往事,更是追寻踪迹找到了他本人。 听说,数年前两人情投意合,只差提亲迎亲便能终身圆满了,而那时的吉家还没有今日这般富足,所以两人还算是门当户对。可中途不知生了什么变故,两人分崩离析,但封淮每日都会去找吉婉,讨要一个说法。此事也算是弄的人尽皆知。 可不知过了多久,已成痴情代表的封淮却突然放弃了,他支起摊子为人代写书信,每日出摊至深夜,也只是为了能看吉婉一眼。每次路过,吉婉总会亲手在他桌案上放一枚铜钱…… 这也是灼华来试探封淮的原因,她不信村民说的两人恩断义绝,反而坚信每日的坚守与一文钱的回应,就是尚且有情的最佳凭证。 她只是想探查清楚,封淮改变是不是因为得知了什么隐情,才将往昔公之于众的情愫尽数掩藏。 听自己要嫁入吉家,他反应这么大,灼华想,这一行她已经算是收获颇丰了,至少知道了婚嫁背后一定有猫腻。 “那你为何要带我来这里?我与吉小姐颇熟,况且日后也会是一家人,没由头躲着她。” 为了得到更多消息,灼华干脆在他理智溃败之处又加了把柴,再度煽风点火。 “不,你不能跟吉正天成婚!” 近乎咆哮的出声,让他尽失儒雅之姿,不过鉴于话说得在理,贺晴也跟着点了点头。 灼华忍笑按住贺晴的肩膀,反问他为什么? 封淮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他失神地走到院中桌边坐下,整理了很久情绪,最后才无可奈何地开口。 “你要是想活命,以及想让你的家人活下去,最好记清我的话。” “可我凭什么相信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吉家家大业大,那可是有目共睹的,我还听说她们可是受此地圣人保护的。” 所谓圣人,在当地人口中传的神乎其技,可在灼华看来,那应该就是魇兽;所谓庇护吉家,也很有可能是吉家成了魇兽的手下,为它夺取普通人性命而获得的庇佑罢了。 “什么圣人,那东西不知是人是鬼!你嫁过去,又怎么能保证它一定会庇护你,而不是……,而不是吃了你。” 听出话中几乎触手可及的真相,灼华甚为满意地轻笑一声,得意洋洋着又道:“因为吉公子爱我,没人会比吉公子更喜欢我,他甚至承诺愿意为我付出性命!” 封淮气极反笑,攥紧拳头追问一句:“你就没问问,他是要付出谁的性命?” 这下灼华凝神愣住了,封淮也再不言语,只等她自己反应。 半晌,灼华,或者说扮演痴情的灼华反应过来,她咬牙狠狠反击。 “你一个修书郎懂什么?情爱之事怕是你根本不懂,不要妄自揣测吉公子了。” 只叹眼前的女子着实没救,但为了弥补自己先前一次一次失手的缺憾,封淮决定把话说清楚,争取能从吉家的魔窟中救出一些人,这次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他都要坚持到底。 “好啊,既然你那么了解吉家兄妹,那我问你,兄妹二人比起来,谁更重情义一些?”封淮缓和了些语气,灼华也才不再站定原地,而是走过去落座,“那还用说,自然是吉小姐了。” 封淮点了点头,“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与吉婉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你总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 眼看真相就在面前,灼华按下即将到手的喜悦,冷嗤一声。 “别开玩笑了,吉小姐招过几任赘,何曾有你一次?少做白日梦了。” 封淮气得重重吐了口气,很想证明什么似的,迫不及待开口: “正是因为我和她两心相悦,她为了不取我性命,才与我撇清关系的。”见灼华神色有些动摇,他才接着循循善诱:“不然你想,吉家兄妹二人娶了那么多人,怎么会一个出来露面的都没有?” 这事实的确让人无法反驳,灼华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与警觉,封淮只能继续讲下去,尽量取得她的信任。 “事到如今,我就全告诉你了吧,吉家的繁荣与他们背靠的后台——也就是你说的圣人,有很大很大的关系。像今晚这样的散财布施,从吉家受益的这些人,最后都难逃被献祭给圣人的宿命。” 此时,面色深沉的灼华褪去了方才固执求爱的无知,城府尽显。 只不过沉溺于讲述往昔事情的封淮,还对此毫不察觉,见他并无心思观察自己,灼华就暗中把控了谈话的方向。 “那依你这么说,献祭那些人就足够了吧,吉家娶妻也不一定都是要拿去献祭的。”仍然是耽于情爱的言辞。 可但凡封淮抬头看看,就能从她冷静的外表中看出,这只是一句戏言。 可他没有,反而是低头长叹,因为当初他也是那么想的,也正是因此抱着侥幸心理想要与吉婉成婚。也就是那时,吉婉与他坦白了真相,他才知道这婚娶计划后藏着的巨大秘密—— “她们供奉的东西,原本也是石台镇一直供奉的,就是每年都会抽人去献祭的大槐树。毕竟选出几个人牺牲,就可以保证一整年的风调雨顺,绝大部分 人是愿意的,少部分不愿的,也兴起不了什么大浪。可奇怪的是,有几年,哪怕是贡献了人,这里也依旧天灾不断,后来槐树那里就断了香火,直到现在。” 封淮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 灼华心想,他应该是要讲到吉婉的故事了,而事实正如她所料—— “吉家起势也就是在那几年,他们家简直顺风顺水到了极致,做什么都能大赚特赚,看我这穷破小院,你应该想象不到,曾经我们两家是门当户对吧?”他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灼华则是心生惊奇,“可我听说吉家祖上是将军,归田隐退后到这里的,条件怎也不会至此吧?” 言语直白,听得封淮无奈默叹:吉正天最喜爱的不是对他言听计从的女子吗?怎么此次倒请了个直来直往祖宗? 不过细想倒也合理,对吉正天百依百顺的那些人,又有谁会听自己的肺腑之言呢?自己最有希望拯救的,恐怕就是眼前这位了。 “你说的不错,不过我祖上也是富庶人家,只不过败落至此而已。”封淮只得耐着性子解释。 灼华了然,让他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怀疑吉家老爷子似乎搭上了一些不可言明的东西,反正他就跟突然变了个人一样,从谦逊和善变得咄咄逼人,在他的操控下,原本知书达理的吉家兄妹也越来越怪。” 在此停顿了很久,封淮才痛心疾首地说,也似在倾诉苦水: “你能想象得到吗?自小与我两情相悦的温婉才女,变成了一次又一次成亲的招赘狂人,而和我曾经大谈礼仪仁厚的兄弟,也变成了娶妻十数次且满手鲜血的屠夫。” 这种对比鲜明的话语,让灼华也跟着深吸一口气,一旁的贺晴本来听不懂那么多,可最后的话既直白,冲击力又十分之大,连她一个小孩子也为之震撼了。 “姐姐,所以你千万不要嫁给吉公子啊!”贺晴毕竟是个小孩子,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 “是啊,她一个小孩子都懂的事情,你还要犹豫什么呢?”封淮认真开口,也想借着贺晴的话劝她。 放在平时,灼华一定会当即应下,可现在还有最关键的人在场,再加上从封淮这里还没有获得确切线索,灼华自然不能立马交了底。 再者说,封淮方才只是大倒苦水,根本没拿出什么证据,“他想”“他怀疑”,这些于灼华而言通通无用。 “封郎,你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吗?我是说,除了揣测以外的证据。”灼华就是为此来的,所以问出这话后,便听得格外认真。 见她称得上是冥顽不灵了,封淮气极地闭上了眼睛。 也罢,如此想来,她倒还算是残存了些理智,还知道询问证据。 可真要将自己从吉婉那里得到的秘密告知外人,封淮却迟疑了。 一直在用激将法的灼华,不介意给优柔寡断的人再加一剂猛药—— “既然你说不出来,那我们就告辞了。” 她当即起身,朝着一直凌乱懵懂着的贺晴递了个眼色,两人就要离开,封淮一直沉默着,直到灼华就要踏出门槛,他才再度开口。 “你要去哪儿?” 灼华用鼻息轻笑一声,回得坦荡:“自然是吉府。” 55. 本座怎会生气? “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没错,可那后来都得到了吉婉的证实!” 说罢,他挺直的脊背迅速塌陷下去,连扭过头的动作都慢了又慢,灼华转身看得清楚,这位面容俊秀的书生,血色尽无,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和她们一家都成了那怪物的刽子手,帮它夺取人命,而所谓的迎亲婚宴,就是曾经祭祀的翻版罢了。” 得到了想要的证据,灼华这才去而复返,看着大口喘息的封淮,困惑发问:“看得出你很厌弃这种行为,可你为什么恨得不彻底?” 他表现出来的恨非常清晰,但与此同时,表露出来的难过也确有其事。 接下来,封淮的回话令灼华困惑了很久—— “是啊,这种借由妖邪进行的迫害不该存在,所以,我想妖邪和它的刽子手一同下地狱。” “也包括吉婉?”灼华皱眉问道。 封淮点头,“是的,包括她。” 就在灼华想要感叹,恨终究战胜了爱时,却听到他笑着补了一句:“到时,我会与她一同赴死。” 灼华与贺晴齐刷刷地盯着他,都不理解他这算什么?有法术傍身的灼华听到了远处的脚步声,就为此次造访妥帖收尾: “你的提议我会考虑,在此先谢过了。至于我的到来,你能否暂且保密?” 封淮本想如实相告,他这远僻小院没人会来,他又常年不与人来往,又何谈透露她的行踪?可又看到她认真的表情,只得先应允下来。 临了也不忘叮嘱她,好好考虑清楚,切莫做一条冤魂。 若非时机不允许,灼华一定想问问他,今后作何打算?难道凭一己之力就这么霍霍吉家选定的目标吗?那显然一点用也没有。至于他为何恨还要给吉婉陪葬,灼华更想深入了解呢。 可惜,今天是没机会了。 “就此别过,我们来日再见吧。”朝他点头示意后,灼华带着贺晴出了门。 沉醉于悲伤之中,让封淮都忘记送她们一盏灯笼,等他回过神追出门时,门外早已不见了人影。 “唉,不知我又呆坐了多久……”感叹着,封淮就那么伸开手去够左右两侧木门。 不是特别明亮的月光打在纯白锦缎上,映照出柔和的光,也映进封淮眼底。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眯了眯眼才发现远处走来的正是吉婉。 显然那人也看到了他,在不足二十步的距离外,就上扬着嘴角,笑得开心。 “今晚你怎么早些回来了?我路过时就没看到你人呢。” 也只有面对封淮时,吉婉才能毫不不设防,一如当初的天真模样。 “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早些回来了。” 刚才做了违背她的事情,封淮眼神有些闪烁。自小一起长大的吉婉,又怎么看不出来?她笑得仍旧灿烂,却已然在表情中平添了一丝疲累: “我以为我们总是无话不谈的。” 平时想寒暄一句都难,封淮又怎么可能会跟她置气?可现在面对这不重的指责,封淮却顿时生出一阵脾气,开口呛了她。 “那都是数年前的事情了,吉小姐,你不是最不愿回忆往昔的吗?” 吉婉有些讶异,但也不敢真把所得实情说出来,否则跟他免不了要吵一顿的。让他知道自己派人盯着他,按照他的脾气,肯定是忍不了的。 “今天怎么脾气如此之大?不如我们一同去饮酒。”她迂回提议。 往日压下的气愤翻涌上来,封淮干脆利落地拉起她,就要往街市上走,“好啊,那我们就去酒楼一醉方休。” 吉婉用了好大力气才抽回自己的手,稍带埋怨的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不能亲近,今日说什么疯话呢?” 封淮被这一贯的做派气得头痛,干脆回过身制住她的双臂,微微低头看着她,想要从那熟悉的面庞中找出半分曾经的吉婉,可是他失败了。 放手后,他后撤两步站定,泄气一笑。 “我时常怀疑是我看错了,当初醉酒后跟我哭诉真相,不愿助纣为虐,想要一死了之的人,是你吗?” 他之所以仍旧等在原地,不是在等荣耀加身的吉大小姐,而是在等良心未泯的吉婉,那时他愿与之一同赴死。 可近几年,他熟悉的吉婉越来越模糊,直至现在竟找不到一丝从前的影子了,看着吉婉,他满是不解与困惑。 “……我,我身不由己,你是知道的,可我对你的心意你该明白……” “我当然明白!”这是封淮今夜第二次发火,忍到极点,他也不想再忍了,“你的心意就是派人来跟着我,你的心意就是来只为了试探我,你的心意——就是任由父兄残害我的家人,而默不作声,是吗?” 他们之间从没红过脸,更不曾提起这段两人都缄口不言的往事。 吉婉沉默了,她不止为眼前的争吵怔愣,更为这句句为真的质问而哑口无言,再张口时,她的眼眶已经湿润了。 “对不起,当年的事,我……” 近年来,风光无限的吉家小姐何曾如此踌躇过?封淮也是真不愿意为难他,毕竟当年的家仇,她唯一的过错就是在知道内情的情况下,没有通知自己,元凶主谋另有其人,他不想迁怒吉婉。 “罢了,我只想告诉你,吉婉,你我之间用不着虚与委蛇,派人跟踪、亲自打探什么的都停一停吧,想问什么,你尽管来问我就是了,哪里还用得上那一套心机?” 话既然都说开了,吉婉了然点头。 “那与你一同归来的一位女子和孩童,究竟是谁?” 也是被先前的质问乱了心神,吉婉此刻也顾不得别的许多了,竟真直白问出了此行前来的真正目的。 谁承想,封淮却笑了,无奈且气极,“原来你真的派人跟踪我!” “你……”吉婉彻底说不出话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冷着脸追问:“所以那人究竟是谁?” 封淮到此才彻底释怀了,是了,自己认识的吉婉彻底回不来了,眼前只是一副填满了荣华富贵的空虚皮囊罢了。 “我不会告诉你,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我的心意,”封淮的眼神狠了狠,“从此你我再无瓜葛。” 最后,吉婉走了,带着她本以为能轻松探得的困惑,失魂落魄地走了。 至于封淮,则在家门口站了一夜,心中的波涛汹涌,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这夜,返回的灼华与周宜交代了大致情况,一番合计下两人顿感危机四伏,但鉴于夜已深,她们并未惊动任何人,只是对坐思虑良策,期间,灼华没头没尾的冒出一句感叹:“可惜了。” “什么可惜?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周宜立马紧张起来,不停地打量着她。 “不是,我是说没留在那里看两人谈什么而可惜,当时怕施了法术,被吉婉背后的妖邪察觉,才早走了一步。” 听了这话, 周宜才一个大喘气。 “我当是什么呢?没事,下次见封淮,总能问出一二的。眼下咱们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以最简单的方法拿下魇兽吧。” 若真按部就班与吉家兄妹各自成婚,周宜担心,灼华那边她一定能对付,可自己万一深陷梦境无法突破,彼时还得靠她来救自己,那只会更麻烦灼华,他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毕竟动用法术就意味着她要遭受反噬,复杂的情况越少越好,最好不需要灼华亲自动手。 灼华对此深以为然,因此,最好的状况是只成一对婚事,她方能全力监视一方,可该促成自己和吉正天,还是周宜与吉婉呢?心思纷乱之际,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那只要确保吉家只举办了一场婚事就好,也就是说涉险的人不能太多。” 灼华说着,却把周宜听得心中越发不安,他担心过于独立的灼华会选择亲身涉险,又亲自与魇兽在幻境中斡旋,那到时他只能在外面等着干着急。 “那让我来,你隐于后方观望,适时出手就好,反正我是不能看你首当其冲的。”周宜坚定地说着。 灼华不赞成的摇头,转瞬又讳莫如深说道:“非你,也非我,今晚我倒是物色了个绝佳人选。” 周宜几乎立刻便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封淮?” 见灼华点头,他才凛神细细思量,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果说非要有谁能出面横插一脚,截胡吉家兄妹拟定好的嫁娶计划的话,恐怕也只有与几吉婉情真意切的封淮能做得到了。 可此事真能那么顺利办到吗?周宜感觉很不乐观。 “可你我都清楚,为了保护封淮的命,吉婉甚至与他断了前情,她又怎么会同意现在嫁给他,那不是摆明了要封淮死?” 这的确很是矛盾,但灼华早已想好了对策。 “吉婉为的是保他一命,可要是封淮以死相逼呢?” 她言语掷地有声,毒辣计策更让周宜神色凝重,此番计划时就能用封淮性命做筹码,日后于献祭仪式中遭遇凶险,那封淮还有救吗?或者说,灼华会全力救他吗? 周宜陷入了困难的抉择,他不想灼华多动用法术,不想看她每次被反噬受伤,可封淮又何其无辜,真要是因此丧了命,又该怎么办? “也就是说,这个计划中封淮是必须死吗?”最后他还是于心不忍地问道。 不须须臾,灼华就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曾经不屑于做出任何解释的魔尊,此刻心静如水,一字一言讲明。 “先前,大致给你讲了与封淮见面的收获,期间他还说恨邪兽及其爪牙,宁愿以吉婉在内的所有刽子手全部下地狱,当然,他说自己也会追随吉婉去死,”看到已然目瞪口呆的周宜,灼华顿了顿才又说道:“我以为无论出于何种用意,他死志已明,那么且不论我能否在魇兽祭典上救下他,哪怕他真因婚宴而死,那怎么不算是圆了他的一个梦呢?” 周宜跟着点头,这才对一切明了,也难免对自己方才产生的猜想而感到羞愧,“对不起,我不该先入为主,那么想你的。” 灼华的反应避开了周宜的全部预料,她只毫不在意地嗤笑一声,“狠毒是世人所摒弃的,可在魔界那可算是一等一的夸奖。” 话是这么说,可灼华心中却做不到言谈中的大度,心中暗暗泛起一股异样,她只当是自己奔走忙碌累了,也不再给周宜多说什么的机会,开口赶他离开了。 56. 越快越好 是夜,她睡得并不安稳,而是被各种光怪陆离的梦搅扰,早上醒来便哈欠连天。 周宜一如往常,早上起来就先来看灼华,自然也一眼看出,今日的她与往日的神清气爽相去甚远,甚至像没睡醒般昏沉,想到现下位于魇兽地盘,他担心灼华身体出了什么异样,就关切问她怎么了。 灼华自己都说不上来缘由,今天见到周宜比往日都要不耐烦,甚至连搪塞都不想搪塞他…… “姐姐,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呀?” 贺晴也早早来找灼华,显然她比克己复礼的周宜更自如,直接坐在床榻上不说,还伸出手在灼华面前晃了晃,灼华看向贺晴,神色缓和了很多,这才有了兴致开口。 “是啊,昨晚确实没睡好,兴许是昨天累的吧。” 不一会儿,她就支两人出去,自己又在床上躺了会儿。 出了门的贺晴可没闲着,拉着周宜就去找翁楚灵和王凤,正好王龙给照顾蜀雨兰的施康乐送完煎好的中药,现也回来,正赶上群策群力环节—— “是累的?我觉得不像,怎么见我时眉眼舒展,见你时就面色沉重了呢?”贺晴到底是心直口快,就这么把伤人的事实说了出来,周宜喉间一哽,却也只能认命叹息:“那你们几位,倒是给我指点指点。” 如实告知众人,昨晚灼华归来以及贺晴离开后的谈话,中间又为讲吉婉与封淮的故事耗了不少时间,在翁楚灵她们都在为这波折情势感叹时,只有贺晴一心关心灼华,时刻不忘催促着快往下说,得知了全部经过后,几人七嘴八舌的讨论,最后,还是更为细心的王凤提出了一个想法。 “我觉得灼华心性迟钝,但既然成了凡人,自然该有喜怒哀乐,只不过她自己毫无察觉罢了。”见众人都若有所思的点头,她才继续说,“就拿昨晚来说,被那般误解,生气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但她仍旧按以前的习惯去忽视,那心中必定窝着火呀。” 一旁的翁楚灵双手一拍,大为赞同:“可是说呢,晚上心中有气,的确会睡不好,再加上早上又看到你这个罪魁祸首,难免有无名火喽。” 剖析的不错,但就是那幸灾乐祸,看的周宜气极,不过也只能耐着性子、好声好气的询问眼前三人:“那要不我直接去跟她道歉?可昨天她对我的道歉,压根没听进去呀。” 王龙在屋中踱步,倒是提出了比较有远见的想法,“我觉得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得有人教她常人的七情六欲,不然我们也不可能次次都能猜这么准吧?若不是贺晴发觉不对,咱们肯定以为她现在在屋里睡大觉呢,怎知却是在怄气。” 周宜哭笑不得,只觉得这般形容灼华给她平添了几分可爱,当然,这话是万万不敢讲给灼华听的,不然,此命休矣。 “我知道了,这事儿还得我亲自去办。”交给谁他都不放心,总归还是亲自上阵吧。 理清思路后,周宜再度去找灼华,不曾想进了门却发现她真的又睡着了!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临走前还轻手轻脚地为她关上了门。 殊不知,真正的灼华早已身出吉府,定立在封淮家门前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凭空出现的人,封淮还以为自己独守一晚看花了眼,揉了揉眼才发觉并不是幻觉,一边颤抖着后退,一边抬手抽出篱笆墙中的竹杖,攥于手中指着灼华,时刻戒备着。 灼华无声轻叹一口气,心道,果然心绪杂乱时容易出错,可自己又如何能想到,这人大早上就在门口站桩?归根结底还是怪封淮罢。 “先别管我是谁,你愿意付出一些代价跟吉婉成婚吗?” 早些时候,灼华左思右想,还是为昨夜梦中那段诡谲的成婚经历气恼,这几乎快成了她的心障,也让她看周宜越发不顺眼。 灼华心一横,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便长驱直入,直接来找封淮了,她要抓到魇兽,越快越好。 “哈!你果然是妖邪,我可告诉你,我是绝不会跟你同流合污的!” 声音越发大,灼华却看得出他越来越没底气了,长袍下摆也在颤巍巍的摆动,原来他没有在见到自己时就撒腿逃跑,看来只是因为腿软了。 “拿妖邪来说我,也太玷污本尊清誉了。”灼华不耐烦啧了一声,剩下的未言之意,就由封淮自由猜想了。 “你……,难不成你是神?”封淮声音小了很多,最起码不拔高声调给自己壮胆了。 再定睛一看,眼前之人身形欣长负手而立,素白长袍更显孤洁清冷,再加上灼华本就气质卓然,倒也真镇住了封淮。 她自顾自抬步进院,定在原地的封淮大喘几口气,赶忙也跟了上去, 行至院中,灼华才背对着他开口:“可知海角村妖邪被铲除之事?”听闻那人轻声应和,她才在转身时同时,又说:“那人就是我。” 果然见到他惊讶地怔住,灼华静等他反应过来,没成想被他弄了个措手不及,只见封淮直接给她跪下了,虽是院中地面,但泥石相间的凹凸不平,还是让他在猝然下跪后闷哼了一声。 “神仙,求求你救救吉婉!”顾不上喊痛,他还是赶忙说出了心中所想, “比起救人,我的职责更该是铲除邪祟。况且你也该知道,助纣为虐本就是一种罪吧。” 历世万万年,这点道理灼华还是懂的,凡世中的报应自有定数,她不会也不愿违逆天道保下吉婉,这点,她决定先跟封淮说清楚。 封淮连连点头,言说这他都知道,而且也不是求她保下吉婉的性命,只希望结束她正在遭受的痛苦。 “虽说,昨晚我对她说了离心离德的话,但没人比我更清楚她内心有多痛苦,当初是为了父兄,她才不得不踏上这条助纣为虐之路的,哪怕她现在执迷不悟,我也觉得是被妖邪操控了心智,真正的她不会那么做的。”他很是肯定地说着。 见眼前人用情至此,灼华悄然点头,只想这对计划很有利。 “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想与她成婚吗?第二,你敢直面她真正的本心吗?哪怕她已不是你所说的那样了。第三,你愿意为此用性命去赌吗?”灼华边说,边绕着跪在地上的人踱步,最后一句话说完,她又驻足在封淮面前。 封淮释然一笑,坦荡仰起头,回答得毫不拖泥带水:“我愿意为她而死,也算是不负年少时的誓言了。” 对各种前事灼华充耳不闻,她只冷静且运筹帷幄的说着:“既然如此,那 你按我说的做便是。”封淮郑重其事地点头,只说全听灼华吩咐。 回吉府的时间正正好,当灼华站定在榻前,挥散床上的假身时,门外正好传来叩门声—— “你醒了吗?我们一同去吃饭吧。”周宜声线温柔的说着,不大不小,很是妥帖。 没成想,下一秒就见灼华拉开了门,早已是穿戴整齐了,而且还换上了一身素白衣衫,周宜暗叹自己眼光还是不错的,常年着黑袍广袖的魔界之主,穿清简袍服,则是一改肃杀风格,近乎谪仙般的清冽气质,让人移不开眼。 此时的他,哪还有心思去辨别,这是不是所谓的情人眼中出西施呢?只觉得她漂亮得让自己近乎本能地看直了眼。 唯一可惜的,就是她长发绑缚太过简单,哪怕配着根样式最简单的银簪也会更好的。 察觉他正在把自己从头到尾打量个遍,灼华眸光有些阴鸷,当即没头没尾地开口:“跟谁同吃?” “啊……,就跟楚灵、贺晴她们,怎么了?”回过神来,周宜连忙回答了她的问题。 眸珠转动,灼华转身却回了屋,周宜自然是不请自来地跟了上去。 “不是说吉家老爷想见我们,这几日怎么没消息了?” 周宜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暂且不知其中暗含何意,只能猜测她是不是吃腻了府中的餐食,才提议要不自己带她出去吃。 但灼华今日可要留在府中看戏,半分没有想出去的意思,“还是算了,我只是想起才这么一问的,今天你可要时时跟我在一起。”早上的行动,灼华无意全盘托出,她嫌累,只此一言,算是提醒周宜。 周宜也是立即理解了她话中的意思,“你是说今天有大事发生?”立即就得到了灼华的点头确认。 周宜一边为将要到来的事情激动,一边又为她主动开口留自己而感到心生熨贴,更是一整个上午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魔尊也是有随身侍女和护卫的,所以才养成了灼华随手扔东西的坏习惯,自下凡以来,她也改得差不多了,可今日周宜堪称细致入微的陪伴,譬如她刚一抬手,茶水就送到手边了,再一抬手就又送走了茶盏,隐隐又让旧习有了反扑的眉头,察觉到这一点,灼华就跟周宜言明,凡事还是要她亲力亲为的好。 旁人少被使唤,那都是要乐出声来,可唯独周宜愁眉不展,对此颇有微词,但仍旧是按下情绪答应了她。虽说得到几次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承诺,但周宜就是改不了患得患失的顽疾。 周宜甚至阴暗地想,他不愿灼华太过独立,独行侠不需要同伴,而她本尊便是无需仰赖任何人、自成一派的存在,现在阴差阳错才需要跟自己待在一起,那当她真正能自给自足的那一天,她身旁还会有自己的位置吗?怕是很不乐观了…… 于是过午之后,周宜一改上午的细致做派,化作更润物细无声的照顾,其中暗含了他的诸多情愫,一心等着异变突生的灼华,自然没有发觉出什么。 最终,先等来的是吉家老爷的邀请,说是请众人大吃一顿。当然,周宜与灼华则被请去了吉府正堂,其余人则是留在所住的丛院中就餐,临行前,灼华和周宜安顿好众人,再三叮嘱她们别出院门后,才放心离去。 57. 缘分所起之处—— 没走出几步,就碰上前来迎接的吉正天与吉婉,两人衣着亮丽款款而来,很是配得上富贵人家的名头。其中,吉婉的头发被样式繁杂的盘制妥帖,再缀以合适的珠钗固定,华丽配饰相得益彰,于晚阳余晖下闪着熠熠光彩,很是好看。 “周宜。”仗着与吉家兄妹相隔尚远,灼华边走边开口,被唤之人闻声转头,“嗯,怎么了?” “你欠我一只簪子。”灼华笃定地说道,周宜稍稍不解,何谓“欠”?他印象中,自己也没拿过她的簪子吧?难不成上次送他打制的饰品时没送簪子? 也不对,里面有好几只簪子呢。 难道说…… 眼看吉家兄妹近在咫尺,但周宜可没耐心揣着天大的猜测,忍到晚饭结束,这就迫不及待追问:“那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灼华放松一笑,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心机与防备:“我只是突然想起,那时我送了你一只发簪,你我缘分也正因此而起。” 她想自己所言非虚,两人纠葛确实是从自己送他那枝桠发簪开始的,也就是那时,始神才知晓他能净化魔气缭绕的万事万物,也就是那时,自己成了她们二人非除不可的异类。 心中的猜想得到验证,周宜惊喜得甚至停下了脚步,他终于从灼华这里,听到了两人确切的前尘往事! “那你放心,我以后一定还你,不过你得跟我说说那簪子什么样?越详细越好。” 他一定倾尽全力亲手做出来。 可灼华却兜头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那我倒是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很喜欢那个簪子。”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于天雷降临前的奇绝山河中,专程采下的一支枝桠。那棵不知名的树,正是她自诞生之初第一眼见到的,于她而言意义非凡,以至于后来天道降罚,她和始神都遭受痛苦万分的雷刑时,她还把枝桠护在怀中。此后天地尽毁,万方一片焦黑,她暗自藏下的一支,则成了天地间仅有的一抹绿色。后来,梢头细小的绿叶终是枯败,她就干脆把本就光滑的枝桠用来盘束头发。 至于后来为何送给小仙周宜,她只能说,少时的周宜太烦了,而且奇怪的是,他偏偏喜欢来找自己,时常让灼华深感无奈,因此,能用任何方法把他打发走,灼华都会做的。 殊不知,希望全部落空的周宜却来不及伤感,他惊觉自己得知了一个多么让人震撼的消息——灼华竟然能把喜欢的东西送给自己!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和她的关系了! 各怀心思时,吉家兄妹已到跟前,吉正天很是好奇的开口。 “你们师徒两位聊什么趣闻呢?大老远就看到你们频频交谈,还在这里驻足不前。” 周宜虽无心力应承回话,但还是开口搪塞了一番,四人这才一同赴宴,吉婉亲昵地挽着灼华的胳膊,带她走在前面,落后两步的周宜与吉正天则,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不一会儿,就进了一座更为气派的庭院,穿过长廊,左转右回,终到正堂。 堂中器物繁多,座椅都被各种奇珍异宝环伺,可以说,除了堂上两主座,左右侧椅的位置,旁的地方都陈列满了博古架,架上珍品琳琅满目,让初入此处的灼华下意识蹙紧了眉头。 作为承奉天意,顺势而为的魔界尊主,灼华更欣赏天地造物,也很是讨厌这种繁杂不堪的陈列,只一眼就让她心气不顺。本来,她觉得这里像魔宫中存放宝物的仓房,但很快便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的仓房还谨遵移步换景,分门别类呢,这种几乎无处下脚的地方,哪里比得上? “贵客来了,两位请坐。”一声洪亮的话语,自主座后的玉石屏风传来,很快,一位须发半白的男人露了面。 此人微闭双眼,面带疏离笑意,自顾自的坐下时,还不忘打量着周宜与灼华二人。令周宜看了总觉得有些瘆得慌,可当他再一看对面的灼华,却发现她已经点头示意后安然落座了,周宜顿感哭笑不得,也随着吉正天落了座。 “想必,我这两位孩儿都跟你们坦明心迹了吧?感情之事,讲究一个缘字,我是看你们挺般配的,不知周公子、灼华姑娘意下如何?” 吉成军态度还算得上和善,就是曾经在战事中磋磨出的威仪,还存在感极重,总给人一种很有压迫感的意思。 周宜心系灼华,自然也控制不住时不时地望向她,得见灼华眼色,才开口回了话。 “吉老爷费心了,无论是在我看来,还是在我徒儿看来,您的孩子都格外优秀,自是良人无疑,只不过行事匆切,再加上我与徒儿此行也是以历练为主,所谓婚事,莫不如再缓一缓,容我们彼此接触一二。” 吉婉眼明心亮,自是没有错过,周宜说“我们”时,手势对的却是灼华。 她内心喟然轻笑,暗道这家伙真是毫不避人了,生怕在座的看不出来他的心之所向吗? 再一看,自己哥哥还一脸赞许的看着周宜,吉婉趁转头看向父亲之际,翻了自家哥哥一个悄无声息的白眼。 “父亲,周公子此话也有道理,女儿早就跟您说急不得,您还偏不信,再等等也好,让灼华她们在家里多留几日,我们相处成姐妹,那岂不是更好?”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灼华面对转头看着自己的吉婉,微扬嘴角,算是一笑。不用周宜代为传话,她亲自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此言甚是,他日若能促成双喜临门,那岂不更是世间罕有的好事一桩?” 特意强调了“世间罕有”四字,的确是灼华故意的,毕竟,婚嫁喜事在吉府倒也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其间,她又状似无意地扫过吉家父子三人:两位小辈到底道行不深,脸色都为之一愣,吉老爷则是更为自然地把愣神化为开口前奏,顺势起了身:“好了,我们移步去吃饭吧。” 按照规制,客人落座了才能上菜,这种大户人家,设宴就是图个气派与新鲜。 一见到大寻常几圈的圆桌,灼华眼都亮了,心道这 次晚宴一定很丰盛,再加上自己左手边坐着吉正天,右手边坐着周宜,她简直想不出吃不好的任何原因,当然,除了一条—— “不好了,不好了!”一位婢女急匆匆赶过来,边跑边嚷。 端坐厅中的几人都转头盯着她,唯独灼华甚是惋惜的再留恋一眼桌上样式各异、看起来就十分可口的菜品,心道,果然还是吃不到了。 “无礼,这正宴请客人呢,你大呼小叫些什么?”吉成军冷脸开口,吓得本想直奔吉婉而去的婢女愣在原地,正正好就站在灼华身后。 吉婉深知这是与她一起长大的丫头,往常最会看眼色,现如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才让她如此慌不择言的。如此想着,她就赶忙起身,“爹,想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先吃,我……” “哎,说不准以后咱们都是自家人,何须移步去别处呢?”灼华惯会用一句话架得别人下不来台,周宜再次为之叹服。 吉婉也只得同意,示意婢女直接讲,那婢女深知人命关天,也不再忖度别事,直接开了口。 “小姐,封淮公子,他……,他去沉湖了!” “什么!”吉婉和吉正天异口同声,吉婉一把抓住了婢女手腕,吉正天则是直接唰地站了起来,灼华与周宜也紧随其后,仍旧不动如山的吉成军,面色即刻变得难看,厉声发问:“你从哪儿听说的?如若虚言,我剥了你的皮。” 小婢女都快急哭了,连连摇头保证,是暗中跟踪封淮的人来禀报的,绝对真实。 周宜面色凝重之际,还不忘看向灼华,不得不承认,她可是装糊涂的一把好手,紧拧眉头似乎很是不解话中意思,可周宜很是清楚,此事绝对是灼华一手操办的。 吉正天站在婢女身边,不可思议地看向吉婉:“既然派人跟着他,怎么不多交代一声,至少护住他的性命?”虽说他现已与封淮形同陌路,但毕竟是曾经的兄弟,吉正天还是不愿意看着他就这么死去的。 吉婉面色铁青,“想来,是昨天那番恩断义绝的说辞被跟踪之人听到,那群人不敢救他罢了。”说完转身就往屋外跑,婢女左看右看,最后求助般的看向了吉正天,吉正天怎么想不明白要做什么?转身就看向了既尊且畏的父亲:“爹,别怪婉儿此次鲁莽,实在是事出紧急啊。” 望着四道齐唰唰投来的视线,吉成军长叹一口气,摆了摆手,“去吧,最好能把他救回来。”至于救回来的,是人,还是尸体,吉成军不想再过多思量。 一向不扛事的吉正天,失去了妹妹的庇佑,竟也能保持临危不乱了,他轻拍灼华肩头,简短叮嘱她和周宜留在家中。 可周宜明白,灼华一手促成此事,一定是想去看热闹的,便以事急从速为由,婉拒了吉正天的说辞。灼华也点头称是,表示还是一同尽快去救人吧。 “去吧,去吧,你们几个人一起去。”吉成军最后下了定夺,几人才在婢女的引路下,赶去镇上唯一可以行船的湖。 58. 师尊他教诲未遂 等几人赶到时,吉婉早已乘船去往湖心,岸边也聚了十几人,虽说都是村民装扮,但周宜一眼便看出,这些人都身材匀硕、四肢发达,一定都是身怀武艺的练家子,绝非普通人。 “要不,我们也乘船去帮忙吧,那里不是还有一条船吗?”灼华说着就要朝湖边走,却被吉正天拉住了,“妹妹已经派家丁在找了,不时便会有结果,我们还是在岸上等着就是。” 吉正天其实另有计较,他心知吉婉已经彻底乱了方寸,在拿下灼华计划功败垂成之际,他们不能再露任何破绽了,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尽量牵制住灼华和周宜,为吉婉那边争取时间。 远处依稀可见十几盏灯笼悬于漆黑水面,却仍无法照亮整个偌大湖心,点点亮光,牵动着岸上所有人的心。 周宜有了昨晚的前车之鉴,根本不愿先入为主地去想,要是封淮因此死了可怎么办?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要相信灼华,相信她的计划。 至于灼华呢? 她看起来比岸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着急,时而踱步至十几步开外的湖边,时而又折返回周宜与吉正天身边,可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其实,灼华只是在传播焦虑。 她作为指点封淮的人,自然对他的处境一清二楚,这么走来走去,只是为了让吉正天更慌乱心神罢了。 收效也很是明显,就连一旁的周宜都站不住了,在她再次徘徊到湖边时跟了上去。心中愁云密布,只想静静的吉正天自然不会跟上去,如此,她们两人才有了在大庭广众下的独处空间。 “难得,你总算看清我的暗示了。”转头看了一眼周宜,灼华毫不讶异地说着。 周宜内心惊讶,但也在须臾之间想明白了,她原来是暗示过自己跟来湖边,反正已被她说破,自己又何故贬低自己,非说自己没看明白暗示呢?索性就应承下来。 “嗯,先前是怕吉正天跟来不好交代罢了,你怎么看接下来的事情?” 灼华眼睛始终盯着正前方,湖心的点点烛火映在她的眼眸,令转头看她的周宜,当即晃了心神。 “无需怎么看,等着便是,无非就是终于找到了人,但人命悬一线,费尽心机也保不住性命,只得满足他最后的心愿——” 说到这里,灼华转头看向周宜,自然撞见他看自己看得异常认真,但又不像是把话听进了心里,她颇为困惑地眯了眯眼,周宜赶忙干咳两声回过神来。 “那……真实情况呢,封淮还是会死,对不对?” 原本的困惑一扫而光,灼华几乎要笑出声来,她本以为上次两人已经达成共识了,他怎么会还问自己这个问题呢? 没了耐心,魔尊大人干脆把话讲明,以绝后患。 “是,哪怕他在此次溺亡中不死,日后拿下魇兽时,魇兽势必抵死反抗,两相争斗下,最先倾覆的必然是吉家这些爪牙,到那时,封淮依旧会随吉婉而去。你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自从入了凡尘,灼华很少毫不留情地说话,这是一次。 周宜自然听得出她的不快,但也固执地摇了摇头,颇为罕见地未附和灼华。 “有区别,两者当然有区别。” 见灼华愣了一下,他才耐心解释。 “溺水而亡,那凶手就是你,若他殉情而死,那便跟你毫无关系,我……不想你手上沾有过多人命,或者说,常人该对生命有所敬畏,你既已是凡人,就该清楚为人的底线。” 见灼华凛神沉思,周宜忖度半晌,还是说出了计划已久的规劝。 “无论神魔天规如何,我们人间讲究一个行善积德,日后才会事事顺利,反正往后日子颇多,为了以后想,你也该慢慢摒弃毫不顾及别人性命的做派呀。” 无疑,跟堂堂魔尊谈生杀之道很可笑,但这却是周宜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他不想灼华杀伐过重,在偶尔需要拼运气的凡间,他希望她是幸运的。 果不其然,灼华嗤笑一声,很是不赞成地摇了摇头。 “真是笑话,天道未明的人间居然有这一套歪理邪说,杀伐之人,难不成都诸事不顺?本座先前可是杀虐成瘾,不照样辖制天神,无所不能?这套说辞,都是你们凡人庸人自扰罢了。” 周宜最先从话中听出的,就是她疏远了与自己的关系。 无疑,每次她自称本座时,两人之间相隔的不仅仅是心与心的屏障,更是神与人无法逾越的鸿沟。 接着他才恍觉,灼华竟说她曾辖制天神! 难不成,她现如今的境遇都是拜天界所赐?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灼华跟自己讲过,她那位丰神俊朗的徒儿,正是背刺她的元凶首恶。也就是说,那位徒儿是天界的神明!原本他只当那人是魔界之人,可没想到…… 但那人又为何敢于山中现身见她,难不成幡然悔悟,又为她背叛了天界吗? 一时间周宜心乱如麻,最后,还是把心思全放在了眼前人身上。 无法,想起她那位心机深沉的徒弟,周宜总会没由来生出一阵慌乱,而他也早为自己开出了一剂良方—— “你既然已经承认我是你师尊了,这就是我对你的规劝。”本该越发严厉强势的话语,却在见到灼华讷然挑眉后,气势虚弱了不少,“反正……,反正你就好好思虑思虑吧。” 灼华认真思考片刻,当即答话:“我想过了,很难从命。” 周宜无奈叹了一口气,又想辩驳什么,却听吉正天边嚷边冲来水边。 “回来了,人都回来了!” 远处十几艘船都朝岸边驶来,最大最奢华的那一艘先一步靠岸,不等船上的人下来,吉正天就一马当先先跳上了船。 周宜与灼华紧随其后,几人这才在船室中见到了吉婉与封淮,她们旁边,还放着一个两侧可抽绳的锦袋,里面还在往外渗水…… “灼华,你快来给他看看,还有没有救。” 一见来人,吉婉就赶忙从床边起身赶了过来,显然,她已经是慌不择路了。 进了船室的吉正天赶忙上前拦住吉婉,周宜也先一步伸手,将灼华挡在身后。 “妹妹,你不要心急乱投医!” “是啊,我徒儿不太熟悉医术,更别说为人诊病了,我看还是请……” 周宜话音未落,就察觉胳膊一沉,原来是灼华按下了他横亘在前的阻挡,还说:“ 我略懂一二,还是让我去看看吧。” …… 周宜无法,只能由她去了。 知道这次她是真的是生自己气了,但周宜也来不及多想,赶忙跟了上去,生怕灼华一个不高兴,就在这里动手残害封淮——这人已经气息微弱地躺在床上,俨然就快不行了。 这边,走上前的灼华侧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封淮脸色,干脆掀开被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扯开了封淮的衣襟,指尖顺着湿漉漉的颈间下滑,停在了他胸口正中某处,接着并指外量六寸,当即握拳捶了下去。 力道看起来不大,却让榻上之人似梦醒般惊觉,整个人为之一颤醒了过来,而后赶忙俯身趴在床边吐出湖水。 灼华深藏功与名地起身后撤,吉婉哪还顾得上给恩人道谢,当即坐在封淮身边轻拍他的后背。 另外两人,吉正天看得是目瞪口呆,他从未见过这种施救之术,自然为之惊讶。 至于周宜,则是满脸不快,他心道,不止方才自己给她的提议没被她采取,先前自己的谆谆教诲更是付水东流了,虽也知道她此举也是为了救人,可周宜就是看那甚为亲密的动作气不顺…… “没成想姑娘还有这种手段,正天真是佩服极了。” 吉正天发誓,他从来没有如此急中生智过,先前吉婉其实已经暴露了他们,毕竟他们是在圣人指点下才知道灼华身份不凡的,而吉婉病急乱投医,竟然敢让灼华帮忙救人,那真是漏了天大的破绽,现下,他只能尽力想法弥补。 吉正天本以为,周宜还会如往常一般严防死守,谁成想,这人竟跟自己站在了同一阵线—— “是啊,真是厉害极了。”周宜满是情绪地跟着感慨。 灼华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一人虚与委蛇,一人真情流露,她心道难得,周宜这万年老好人,竟然也会有闹脾气的一天,她看着很是顺眼,不妨让他再多顺眼一些。 “吉公子说笑了,咱们日后互相了解的日子,且多着呢。” 果然,周宜的脸色更为难看了。 那边的封淮大吐几口后,就缓过神来,在吉婉的搀扶下坐正了身子,抬头看到房中众人,眼睛尽量一视同仁地扫过灼华,却也并未能彻底藏起异样。 周宜,对那点遮掩全然洞悉。 “何故救我,就该让我去死。”对待吉婉,封淮终也狠不下心说重话,再决绝的话语,出口都染上几番缱绻。 吉婉俨然还未从方才的混乱中缓过神来,轻叹几口气定下心神,才近乎力竭地哑声回复:“这么些年都过来了,又怎么突然要寻死呢?” 吉正天担心妹妹心急之下言多必失,就赶忙上前站定在榻边,好心规劝,既是劝封淮,也是劝吉婉—— “好兄弟,怎么说我们也有十数年的交情,让我和妹妹怎么能见死不救?再说,你有困难大可以告诉我们,何需至此呢?”说着,也不忘对现状盖棺定论,“还好有姑娘妙手回春,他这几日精心调养一下,就应该没问题了吧?” 灼华正负手而立,看见凭空投来的四道目光,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摇了摇头。 “阴寒侵入五脏六腑,我看,他活不了多久了。” 59. 言多必失啊魔尊大人 “不,这不可能。”吉婉几乎要从床边跳起来。 与之一同神色紧张的,便是吉正天。他上前半步,站定在灼华身边,也跟着反驳。 “这怎么可能呢?我听说,呛水的人缓过这口气来就好多了,应该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危吧?” 几人中,神色最凝重的便是周宜。 他清楚灼华接下来的计划,但心中也无不骇然。一想到,封淮殒命有可能是她的手笔,周宜就有些喘不上气来。 “信不信由你们去。看他眼窝凹陷,眉间且有郁色,想来平日里便已经是气血不顺,再加上这一遭,就如同破败不堪的老房子又遭逢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即使当即没有被压断屋脊,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情罢了。” 灼华信口胡诌着,那副自持的定然,看得人不由得不信。 再加上吉家兄妹又知道她来头不小,因此也不由得信了这话。两人目光相接,也不再辩驳什么。 吉正天当即表示,他去请别的大夫再来诊断一番,临行前又不放心让灼华与自己的妹妹独处,便提议灼华、周宜和自己先行离开。 周宜拿不准是去是留,便看向灼华。 她倒是突然间好说话极了,转身便要走,不小心还踢到了床榻边的那个湿袋子,被绊了一个踉跄,好在有吉正天眼疾手快,这才扶住了她。 “这里面是什么?怎么这么重?”灼华由着吉正天扶着自己,转头询问,且当没看到周宜越发难看的脸色。 “这……”吉婉心神越发凌乱,便下意识地看向封淮。 这人刚开口便咳了几声,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才答话:“只是一些铜板罢了。” 灼华愕然挑眉,似是无意地忍笑调侃他。 “不曾想公子还是位痴迷钱财的主儿,怎么,上路还不忘带够盘缠啊?” 一旁的周宜无奈别过了脸,心中讷讷感慨,幸亏自己忍得住,不然在这时笑出来可太不好了。 且等封淮话一出,吉婉便已经愣了心神。 谁都可以以为那只是普通的钱,但吉婉不能。她只是震惊地看着封淮,这些钱是自己一文一文、一日一日送给他的。 原来今日,他决定带着这些钱赴死吗? 百般心绪萦绕心头,但吉婉也寻回几分平常的冷静,须臾间便知道现下该说什么。 “还惊扰你们两个来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现在天色也晚了,莫不如两位先回去吧。” 终于寻回正题,吉正天跟着点了点头。 灼华自然,点头应允,先一步出了船舱。 吉正天紧随其后。 周宜则在转身离去前,深深看了封淮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但那复杂的神情,似乎又什么都说了。 封淮只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算作应答。 只剩他们两人时,吉婉这才牵起了封淮的手。 后者没有拒绝,但对此也没有任何回应,冰凉的指尖直直僵着,丝毫没有回握的意思。 开口前,吉婉便已经湿了眼眶。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寻死?” 很久很久,封淮都没有听过她这般无奈的语气了。心中稍有松动时,却想起了自己最终的目的,只得狠下心肠,冷漠盯着她。 “素日当你是我的知己,你应该清楚,我尚且苟活至今,为的是什么?” 见吉婉并不回答,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又接着说。 “与你难成良缘,那我活着也没有意思,何惧一死呢?” 不知是气急了,还是怎么,吉婉低下头,连连叹气。 “先前我同你说过,跟我在一起,你就是个死。为了保住你的命,我才不愿害你的,可是你现在不是逼我杀了你吗?” 作为一个聪明人,吉婉很少把话说得如此明白,封淮也知道她这是着实没办法了。 所幸自己能推她一把。 “事到如今,你还不懂我的心意吗?既然都是个死,那你为何不答应让我娶你?” 见吉婉很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封淮这才捧着她的手,抵在了自己的心口。 “刚才那位姑娘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你还犹豫什么呢?” 吉婉很想反驳他,说自己会找到好的大夫为他诊病、为他续命,可话到嘴边却张不了口。 圣人教诲她们的话,萦绕在她的耳边——圣人说过,灼华绝非等闲之辈,甚至连圣人也惹她不得。 那灼华断言的事情会有假吗?吉婉虽万般不愿,却也不得不相信她的话。 时至此时,她才不得不重新审视封淮的话,难道真的只有最后一条死路可走了吗? 虽说吉家依仗着圣人,可吉婉却十分清楚,作为圣人的仆人,她们一家没有人能够从圣人那里央求任何庇佑。更何况,为的还是封淮这个外人。 再一想起,当初自己是如何起誓保证,才在圣人那里保住封淮这条命,吉婉心中更觉悲凉。 圣人从来不是她的倚仗。 不过现在,要先确认封淮到底是不是性命垂危,若真已是穷途末路……,吉婉不敢深想,但心中早已有了定夺。 “别说那些事情了,还是先等着,让别的大夫来给你看看吧。” 护送灼华、周宜两人回了府,吉正天又匆匆忙忙地唤人去找大夫,镇中稍有名气的全被搜罗过去,吉正天又不放心,便亲自带人又出了府。 灼华与周宜去而复返,自然惊动了同行的伙伴。 蜀雨兰虽然身体不好,但仍旧支起身子探视着外面。翁楚灵知道劝说无用,便开口让她安心,说自己去把周宜她们两人叫来,且问个详细。 谁知,出行的两人却彻底调换了平日做派—— 周宜神色凛然一言不发,灼华眉梢间都带着一股惬意,堪堪踏进屋门,便笑侃倚靠在榻上的人。 “看来身体已无大碍了吧?依我看,定能与故人重逢了。赶明儿借吉家这个风水宝地,说不准又能促成一桩美妙姻缘。” 此般打趣,绝不是灼华平时的惯例。有些赧然的蜀雨兰和忍着笑的翁楚灵都清楚,她现在心情真真是好。 可翁楚灵再转眼一看,师兄却愁眉不展,心中便越发困惑起来,这才问起两人去赴宴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冗长且无趣的赘述,自然不是灼华这个贵人该做的事情。不用怎么授意,周宜便对此心领神会。 主动开口讲给她们两人,弄清来龙去脉后,翁楚灵和蜀雨兰都在困惑:只是一个突然的意外,又哪里能让平日不食人间烟火的灼华,突然心情愉悦成这样? 其实在两人默不作声,听周宜言谈时,灼华也听得津津有味,就仿佛 这些事件发生时她不在场一样。 只有灼华知道,她只是在用旁观者的身份,去梳理这事件的发展。作为促成封淮行动的幕后推手,她需要知道这些安排,在旁观者眼中,能否彻底排除自己的身影。 察觉滴水不漏后,她这才有心思观察身边的几人。 也发现了翁楚灵和蜀雨兰在盯着自己,稍加思虑,她也想明白了这两人心思何在,心中早已认定她们是自己的同伴,再加上灼华素来爽利,也不多做欺瞒: “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魇兽之事,现如今,它最可能露面的契机已经出现,我又怎么不高兴呢?” 先前还觉得自己行事谨慎的灼华,不慎之下就露出了破绽—— 与封淮的交往,让她知道了,吉正天他们与魇兽勾结的确切证据,可这些周宜方才并没有说。 在翁楚灵和蜀雨兰看来,现在只是吉婉的心上人濒临一死,两人却怎么也想不通,这与魇兽有何干系?她们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 一旁的周宜有些哭笑不得。 灼华先前还得意洋洋,刹那间却因为失言愣住了,这等戛然而止的生动表情,消解了他一路上看灼华亲近吉正天的不快。 再不多想,便要开口替她辩解什么,可怎奈心有余而力不足,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往回圆。 “啊……,我不是一直觉得吉家和魇兽有勾结吗?现如今她心上人命悬一线,这镇子上的走方大夫我看都是无力回天的材料,届时只要你这个神医不出手,我料想,她也只有那一条路可走了。” 灼华当即便有了说辞,甚至连周宜听了都觉得有道理。 “也是,一般病重时,也只能祈求神明保佑了。” 翁楚灵笑着称是,看了看被灼华盛赞的神医本人,被夸的蜀雨兰羞愧一笑,翁楚灵这才又说: “不过那个时候,我们是不是就要行动了?看来接下来这几日,我得加紧锻炼,争取在那时大展身手。” 一来,斩妖除魔确实是她的职责,二来,她可没忘要在灼华面前展露实力,以期她能带自己进妖界。 周宜也很严肃地跟着点头,这话正说进他心坎里。虽然清楚,到时降服魇兽,极有可能是灼华与之对决,但他也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到时,能尽一分力便是一分吧。 面前三人,两人严阵以待,一人忧心忡忡。 灼华实在不想,用一句他们配不上烦恼这个,而扫了他们的兴致,干脆就由他们去罢,现下便只无声默许,再不多说什么。 翌日早于鸡鸣两刻,周宜和翁楚灵就在院中耍练起来,当然,这兄妹二人也没放过施康乐。一行人中武力最强盛的三人,丝毫不敢懈怠,比日常练功还要勤奋数倍。 这倒是把一早醒来的王凤给看愣了,给蜀雨兰送药的途中,正好遇到灼华推开房门,熟络起来的王凤就笑着感慨,这几人不知怎么突然刻苦起来。 灼华轻笑摇了摇头:“他们习武之人,许是哪根筋搭错了吧。” 闻言,王凤嘻然一笑,两人正准备并肩去看蜀雨兰时,门外却火急火燎,跑来一人。 王龙见那三人劈砍正酣,便紧急调转脚步,先穿过回廊来找灼华她们。 “不好了,不好了!我刚在外面听到小厮说,吉家老爷提着剑,说要去外面杀了谁!” 60. 火线看戏 还能是谁?当然是封淮。 向来运筹帷幄的灼华,脑中突然嗡然空白,她想不明白吉老爷为什么要去杀了封淮。因平时习惯,她凛神沉思时,脸色顿时阴沉起来。 看似忠于功夫的周宜,心早就在灼华出门的那一刻,暗暗锁定了她。见她突然神色异样,当即收了长剑跑了过来,另外两个自然也跟了上去。 “我要出去看看。” 不等王龙把事情复述给周宜他们听,灼华便当机立断地说着,且抬脚就走。 周宜自然要跟去,多年默契,让他一个抬眼便跟翁楚灵交代清楚了意图,得了师妹的点头肯定后,他这才放心离开。 可令周宜出乎意料的是,灼华带着他并未直接奔向封淮家,而是截然相反地去了另一个方向。 临近镇边有一个规制不大的庙,或许今日是上香朝拜的日子,所以庙中人众颇多。在人头攒动的掩护下,两人一抹身,甩掉了一直跟在身后的小尾巴。 “跟着我们的人走了,不过我们现在到这里干什么?”周宜很是困惑。 藏匿踪迹,对灼华来说,是个动动手指便能做到的事情。 可之所以费颇费心机的走到这间禅房,再施法术,是因为她这次动用的,是比平时更为低级的隐身之法。与常理相悖的是,越低级的法术,越不容易被妖祟察觉。 今日施加的法术类似于灵魂出窍,原本的躯体是要隐匿在某个安全之处的,而藏身之处也有讲究,必须根据要去的地方,有方位的限制。一番测算下,灼华才选中了这里。 “回去之时,只说我们来这里游历祭拜,为同伴祈福,其他什么也不要说。” 灼华一向如此,对周宜说话,基本是简而又简,幸而周宜能很快理解她。 只不过眼下,周宜还是有些困惑。 “可我们不是要去救封淮吗?” 灼华无声点头,毫无前兆地朝周宜伸出了手。 周宜很是困惑,但仍旧把手递给她。 “与其说是去救封淮,不如说去看戏。难道你真的相信,有吉婉和吉正天在场,他们会让吉老爷杀了封淮吗?”她冷声说着。 说起这个,周宜仍不懂吉老爷为何杀去那里,难不成是昨夜请人诊病,他们已经知道封淮没救了?但那也不是提剑杀了封淮的理由呀。 灼华暂时也没有想明白这点,只说一同去看看便知道了。 接下来,周宜觉得自灼华手中传来一阵清凉,紧接着席卷全身。 下一刹那,他就看到了两人正立在原地的身躯,刚想惊讶说些什么,却见灼华摇了摇头。她扬手一挥,两人的神魂霎时朝外飞去,不消片刻便到了封淮家外。 近乎萧瑟的门外驻守着十几个家丁,不用说,吉家父女三人一定在房中。 而他们两人施了法术,这些人自然对其视而不见。 灼华径直朝院中走去,就在周宜眼皮子底下像一阵雾般穿过了栅栏。 周宜心中称奇,也想跟着她走时,心生一计——直直穿过了一位家丁。 回头望时,发现那人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战,还左顾右盼的嘟囔。 “怎么突然吹出一股寒风,弄得我浑身发紧。” 一旁的兄弟嗤笑回复他:“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寒风?你这刁奴是想休息,在这里找借口是吧?”说着抬手就要朝他肩头打去,两个人推推搡搡的,不过声音也不敢惊动了屋内的人。 周宜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头就走了。 等走到灼华身旁,站定在紧闭的门前时,她才很是不解地看着快走几步的周宜。 周宜心虚眨了眨眼,心中祈求她方才并未关注自己的所作所为,灼华这时才悠悠开口,击碎了他的一切希冀—— “没成想,你玩心倒是挺重。”说罢,还忍俊不禁地挑了下眉。 周宜有些哑然,幸得屋中传出几声争吵,引走了灼华的注意力。 “所以呢,你们一句不同意就想把我打发了?” 封淮依旧面色惨白的坐在榻上,气得几乎浑身发抖。看到面前父女三人中央那人还提着长剑,他不屑笑了一声: “也好,那就干脆杀了我就是,死在同一个仇人刀下,或许还方便我与父母团圆。” 这话对吉成军来说,无异于是当头棒喝。 他顿时怒目圆睁,上前一步,身旁的吉婉心中惊愕,赶忙跟了一步,见爹没有抽剑出鞘,这才暗叹一口气。 “你不要胡说,你爹娘分明是自缢身亡,又与我何干。”吉成军反驳,也是辩解道。 “……是啊,封淮,我知道你在气头上,可有些话不能瞎说。”在旁沉默良久的吉正天,跟着自己父亲开口。 结果话却引得榻上之人一阵嗤笑,残破的身体又怎容许他这般恣意?接着就是几声几乎咳出肺来的重咳。 吉婉忧心上前扶起趴在床边的人,不可避免地与正抬头的封淮四目相对,气极到几乎猩红的眼神中,还是流露出几分难以察觉的触动——她并未替父兄辩解。 感动归感动,他面对仇人的讥讽,却依旧锋利。 “呵,真是可笑,你们当年用了什么下作手段,逼我爹娘走投无路,只得寻死,只有你们自己清楚,现在用这种借口为自己开脱,吉成军,你不会良心不安吗?你不怕死后坠入无间地狱吗?” 说到最后,言辞激烈的话几乎变成了诅咒,带着封淮最深的恨,尽数而至。 “你没有证据,就不要在这里信口胡诌!再者,今天我是来警告你,不许娶我女儿的,你听到了吗?”吉成军也越发气急败坏。 “证据?证据在你们心里。”封淮又回了一句。 吉成军眼神有些狐疑地颤了颤,当年的事情天衣无缝,怎么会让封淮得知什么真相?如此想来,他转头看了看吉正天,难不成是他?毕竟当时吉婉还小,根本没有跟在自己身边掌事,何谈…… “爹,是我告诉封淮的。”吉婉起身,堂堂正正地承认道。 吉成军怒极,却登时想起现在绝非良机,转念一想,便理好了心神。 “怪不得你只与我为仇,还要娶婉儿,原来如此。”吉成军满是情绪地看了看面前这对有情人。 吉婉知道,爹什么也没说,但也什么都说了。 隐匿行踪的灼华,专程歪了歪头,去看吉成军的表情。 不解,遂看向周宜,只见他也摇了摇头。 周宜只能看出,吉家父女之间有心照不宣的密辛,其他的也看不出来了。 死寂的氛围终究需要有人打破,夹在中间最为难,却也与任何一方都不能割舍的人还是站了出来—— “封淮,天下那么大,我一定能为你找到神医,能保住你的性命……” 吉婉本来还要往下说,可闪烁的眼神把那心如死灰的模样尽收眼底,她叹着气沉默了。 封淮不看旁人,当然他也看不见屋中还站着另外两个,他只仰头望着吉婉:“所以,还是不行吗?” 那人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至此,封淮心中彻底有了答案。 他释然一笑,才明白当时灼华为什么告诉他,只有这条路能走,而且弄不好还会是死路……,没成想自己以命相逼,还是求不来这段姻缘。 笑声逐渐苦涩,渐渐变成了嘲弄,他只是在笑自己。 “是我自作多情了,那诸位就请回吧,别让我的死脏了你们的眼。” 封淮边咳边往后挪,势要跟吉婉拉开距离,看得她更是心如刀绞,转头看向吉成军的双眼,早已泪眼婆娑,一如早上她求着要嫁给封淮时那样,令人心碎。 条条戒规下,她没有选择坦白的权力,只能无声央求着父亲。 吉成军心一横,眼放寒光:“早该老死不相往来,否则何故又闹今天这遭!” 见父亲攥紧手中的剑柄,一旁的吉正天都紧张得额头冒汗,生怕他真要了封淮的命,只能在内心无声呐喊,希望父亲快些离开,不然真的要酿成封家的灭门惨案了…… 可惜,儿子还是低估了老子的恶毒。 “你若是狠不下心来去死,我就帮帮你,也能早日让你一家人在那边团聚。”说着狠话的吉成军神色阴沉,可却让灼华狐疑地眯了下眼,其中分明有些异样的情绪,但她很难辨明。 此话一出,屋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盯着他。 吉婉痛心中夹杂着不可思议,连她都被这无情的话给惊到,以至于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吉正天周遭泛起一阵恶寒,紧紧皱起了眉头,他毫不怀疑这番话的真假,再惨无人道的事情,他爹都做得出来……,甚至,还要骗一个将死之人! 本该最愤怒的封淮,却是最冷静的人,他冷眼一扫,无所谓地点着头,连话语都轻声呢喃,似乎只是在跟自己言语。 “爹娘,我就能去见你们了,你们可要等等我……” 吉婉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劝着封淮不要那么说,可那人却跟失了智般不再理她,两人推拉间,根本没人注意到吉成军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 周宜再也忍不住了,神情焦急地开口提醒灼华。 灼华看似一直在盯着吉成军,但其实她的视线是越过吉成军,盯着他身后的吉正天。 听到周宜的提示,她这才抓住周宜手腕,拉他往左走了两步。 “喏,好戏就要上演了。” 61. 圣人现身 在察觉到他看到了蠢蠢欲动的吉正天后,灼华才转过头:“你的这位旧友,怕是还有些残存的良知。” 往常灼华夸任何人,周宜都得暗中吃味儿一番,今天这话,还真不用。 周宜仍有些紧张地抿住嘴唇,点了下头,旋即也跟着灼华的视线,看向了吉正天。 吉正天神情肃穆,与其说是在看着亲爹,倒不如说是在警惕着什么暴民,浑身紧绷到后槽牙都咬紧了。 暴民本人更不是什么善茬,吉成军一边向前一边要抽剑出鞘,俨然是真要杀了封淮。 可就在吉婉听到异响转头的刹那,吉正天从后方夺走武器,又推了一把亲爹的肩膀,把那老头子推得往后一个踉跄,一套行云流水,且动作极快,就连吉成军,也是在站定脚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真是放肆!”吉成军愤怒极了。 前不久,看着一向聪慧得力的女儿变得优柔寡断,现在自己唯命是从的儿子也不再听话,吉成军急火攻心,哪还能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只是凭借着一贯的直觉去揣测—— “你竟然挡着老子杀了他?” 近乎咆哮的怒吼,让吉正天愣了下神,接着便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嗤笑。 吉婉乱麻一般的思绪,根本处理不明白现在的状况,她困惑地看着那两人,直到手上传来一股力气——那是封淮在推开她的手。 “你们都给我走!”封淮对所有人下了逐客令。 不等吉婉说些什么,忍够了的吉正天抢在所有人前面开口。 “够了!”到底是身强体壮,他吼了一声,整个屋子的人都安静了,“爹,你先前不是这么跟我们说的,为什么要骗他一个决意赴死的人呢?” 吉成军转怒为惧,甚至有些恼羞成怒地指着他,就要阻止他继续往下说,可为时已晚。 再加上灼华施的小小法咒,情况危急中,谁也未能注意到吉成军说不出话来。 吉正天转头,看向封淮,看向自己年少时的挚友,残存不多的良心让他道出了真相。 “封淮,就算你现在死了,也不会见到你父母的。” 此话无异于打破了封淮最后一点希冀,他瞪大了眼,半张着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吉正天同样喉间滞塞,愧疚、懊悔……种种情绪倾轧而来,但他知道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所以还是一鼓作气说了下去。 “被我们加害过的人,会永囚神圣地狱,再不入轮回,所以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说罢,吉正天才看向讷然沉默着的父亲。 “爹,今日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跟他坦白这点的吗?你不想封家最后的孩子也因此而死,可为什么又要骗他?” 灼华眸光微动,差不多拼凑出了真相:吉家协助魇兽献祭的那些人,躯体要留在槐树上凝成法阵,而灵魂也会永远被囚禁,那所谓的神圣地狱,应该就是魇兽的梦阵。 她倒是没想到这魇兽竟有如此本领,违逆天道轮回的事情也敢做,这不,报应就要来了。 封淮震惊地扫视吉家三人,哪怕再不愿意也要承认——他们都知道这个事情,包括吉婉。 可他也清楚,在杀害自己父母的这件事情上,吉婉何其无辜,说到底,他还是不忍心迁怒她。 抬手示意吉婉不要说话,封淮只恶狠狠地瞪着吉成军,言辞更是愤怒无比。 “所以,你本想当个良心未泯的悔悟之人,却连说出真相的勇气都没有,真是可恶至极!既然我父母因此而死,那你以为你会落得个好下场吗?上天会惩罚你的,你该不得好死!”说着,他浑身都在不住颤抖。 对凡人的忍耐程度不清楚,但对任何攻击招式都了如指掌的灼华,自然清楚——封淮这是起了杀心。而她不吝啬于助其一臂之力。 此时此刻,吉府中看守着寻魔石的贺晴,突然发现晶石迸发出异样的光芒。 周宜虽然不清楚灼华正在暗自运功,可他心中突然一阵不安,让他觉得总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剑拔弩张的言语都没让灼华有任何异动,可就在周宜看向他时,却发现她突然张大了眼睛。 循着灼华的视线望去,周宜才发现她正在盯着吉成军——吉成军正以一股极度自负的模样笑着,一扫先前愤怒的神态。 “不得好死?那倒是要让你失望了。”他优哉游哉地说着。 只有灼华清楚,自己施加在吉成军身上的禁锢法咒被冲破了。 那法术虽小,却不是普通修为的人可以破坏的,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魇兽操纵了现在的他。 除了灼华,屋中本该再无人知晓此种变动。可吉婉和吉正天突然转过头来,他们对那种轻蔑不屑的口吻,再熟悉不过,仿佛只需一眼,她们就知道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两人几乎是不假思索,立马跪倒在地,口中说着恭迎圣人。 封淮和周宜都为此前的情景惊呆了,灼华只冷冷看着。 “你们的老爹竟敢瞒我这件事情,此罪我们容后再算。” 显然,这两句话是对吉婉和吉正天说的,这两人头也不敢抬,只紧盯地面。 封淮又是何等聪慧,他当即就知道了,这就该是害死自己父母的幕后真凶。 方才想要杀了吉成军时,他清楚感觉到,身体涌现一股势不可挡的狠劲儿,就在他以为此刻应该愤怒翻倍时,那股气力却骤然消失了。 伤病拖垮的身体,别说撑得住他过去持剑报仇,就连侧坐在榻上的身形都堪堪维持不住…… 其实,他本就如此,只是灼华撤回了她暗中输送的法力。 与魇兽这种级别的怪物较量,哪怕只是一个妖兽分身,灼华就是输送再多的法力,也毫无胜算。 若真如此,最有可能发生的,不是先把魇兽打倒,而是封淮因无力承受过多的负荷而当场暴毙。 “至于你,我倒是能一次满足你的两个心愿,一来,你可以与吉婉成婚,二来,虽不入轮回,但我能圆你与父母团聚的念想,世间也只有我能办到此事了。” 谁也没有想到,罪大恶极的恶魔一开口,竟能承诺这种事情。 吉家兄妹二人不敢说话,她们太清楚圣人许诺的一分一毫都是需要代价的,而唯一的代价就是人的灵魂。她们俩内心祈求着封淮能想明白这点,然后拒绝屈服于圣人。 可对于今天一天遭受了太多冲击的封淮来说,这甚至算得上一个顶顶好的消息— — “好,那就一言为定。” 封淮甚至没有问代价如何,这笔交易就已经敲定了。 吉婉怎么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她不顾往常的禁忌,直接追问圣人。 “请圣人明示,先前我们说要先收拾周宜和灼华,可一旦我与封淮婚事确定,那周宜怎么办?” 吉婉在赌,赌在圣人心中,周宜与灼华比区区一个封淮更重要,吉正天又怎么会不明白妹妹的心思,也立马跟着说了下去。 “是啊,圣人,不如等我加快步伐拿下灼华为好,毕竟她才是重中之重,不是吗?” 被提及的灼华和周宜相顾一视,对兄妹二人的这番祸水东引各怀心思。 周宜能理解她们病急乱投医的心思,可也实在忧心,万一圣人真调转矛头直指灼华,那灼华可就真的危险了。 至于灼华,她太清楚局势中将说未说的深意,倘若魇兽真有能力与自己抗衡,那魇兽此刻降临,就该是斥责这其家父子三人,不该坏了大计划,可事实截然相反,魇兽选择的,仿佛是先避开自己的锋芒。 不过,鉴于自己身为魔尊时一贯的倨傲自负,灼华当下什么都没有说,她担心自己因为此前的心性而对现下有误判,此时自己的功法一分一毫都是有可能在未来大有用处的,半分浪费不得。 如此慎之又慎,让恣意惯了的灼华心生不悦,眼光越发寒气凛然。 周宜以为,灼华是因为被推出去挡刀而不满,殊不知,这在灼华眼中根本就算不上问题。 “放肆!本仙的做法,岂容你们干预!还是说你们以为能瞒过本仙,竟然敢跟本仙讨价还价。” 原本偃旗息鼓、准备抽身离去的魇兽,突然暴怒,吓得跪在地上的兄妹二人,赶忙前额触地,趴服不语。 此情此景看呆了封淮,他万万没想到,风光一时的吉家,竟然在所谓的圣人面前如此卑微。 “我既说已经同意,你又何故苛责她们?她们不也是为了你的目标着想吗?”封淮还是开口替她们说了话。 吉成军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封淮的说法,但也不忘再次训诫地上的两人。 “大婚之事要尽快,此次一切从简便是,可该有的东西一点都不能少。” 话语刚落,吉成军整个人便换了一副神态,刚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不复存在,他只是怔怔立在原地。 看到两个孩子跪在地上,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吉成军也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前不忘叫走吉正天,还算是贴心,给吉婉和封淮留了单独处的时间,就在他们父子二人要迈出门槛时,他稍微偏了偏头,侧目看向屋中,视线恰巧落在隐了身的两人身上。 “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可那时我未曾想,竟会害得你父母落到如此境地,今天来之前的确是要跟你坦白一切,可最后还是决定瞒你是因为良心难安,不过你放心,我这种人绝对会不得善终的。” 随后,吉成军扬长而去。 至于这番坦白,对封淮来说有没有意义,那就只有封淮自己知道了。 灼华与周宜也不多呆,两人也随即离去,不过她们没有立马回吉府,而是直奔抱槐石台。 62.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不用那么苦哈哈地赶路,这趟行程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 虽然现在不是晚上,但看着与第一晚见到的别无二致的抱槐石台时,灼华微微勾起了嘴角。 青天白日的,那石台尚有余温,树上的树瘤依旧散发着微微的光泽。 确定好一切后,灼华心中差不多有了计较,见周宜虽然困惑,但仍旧一言不发地陪着自己,灼华这才将上次自己与贺晴来过这里的事情告知了他。 “你是说,上次这里突然变得破败不堪,为的就是不让你看清这上面的字?”周宜不可思议地说着,转头望向自己手中扶着的石台,“不过这沟沟壑壑的,你确认这上面真的有字?” 此番反问,也只是因为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毕竟,他从来不怀疑灼华。 灼华点了点头。 “就刚刚我们绕着它走的两圈,已经让我看了个大概,上面记载的都是一些咒语,而这块石台其实是远古的献祭台,不知道这妖兽从哪里得知的消息,竟用上古的献祭台来为自己助长修为,算它会取巧。” 听灼华说到这里,周宜的眼神突然亮了,他知道自己能想到的事情,灼华也一定能想到,但她总是某算更深,出于种种目的并不说明,他干脆问个清楚。 “那有没有可能,你用这咒法恢复你的法力呢?” 其中缘由,解释起来长篇大论,哪怕是没有堕入凡尘的魔尊灼华,也不能从这中间得到任何功法。 简单来说,就是献祭台练出的功法与灼华法术的本源毫不相同,硬要吸收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这等低劣的法术对她来说用处不大。 现如今堕入凡尘后,她倒是想化用这些法术,可天界众神施加的禁锢让她无法吸收半分法术,那么这个献祭台对她来说,便是毫无作用。 当然,这些事情她并没有跟周宜细讲,只简短地回复了他。 “不能。” 周宜对此深表遗憾,但也不忘宽慰她,种种证据表明,魇兽还是会来这里的。 这话倒是说进了灼华心坎里,她跟着点头。 “此行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知道了这里就是魇兽运功起势的据点,而且日后要是举办祭祀,也一定会在这里。” 周宜追问,难不成马上就要进行的大婚就会在这里举办?却被灼华否定了。 “大婚的地点不一定定在这里,但最终进行献祭仪式,一定会在此处。”她说。 这番断言,倒是令两人都想起了一件事情:往日,吉家大婚的时候,会宴请镇上的所有人到场参与婚宴。 也就是说,镇子上没有人会在那时跑到抱槐石台这里,到时,魇兽稍加法术,便可在拜完堂的各种仪式后,转移所有需要献祭的人到这里,施加咒术进行献祭。 再加上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守护神,外地的人也未必会走到这里,所以这项事情才一直没有被人撞破。 至此,两个人才弄懂了吉家次次大婚献祭的流程。 有了法术的加持,下一瞬间两人就回了真身所在的小庙,两人一个想着不能白来,另一个则想着该为此行留些踪迹,便一同在庙里上了上香,还求了几道平安符,这才打道回府。 不出所料的,回去便看到了吉婉和吉正天,就在灼华她们落脚的别院。 “哎呀,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吉公子和吉小姐在这里等了有一阵子了。” 翁楚灵赶忙起身迎来,还不忘仗着背对着吉家兄妹,对周宜和灼华挤眉弄眼。 当然,落在灼华眼中是挤眉弄眼,可在周宜看来,师妹基本上把该说的都暗示自己了——无非就是,这两人是来试探、盘问她们到哪去了,这对于周宜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两位这是去了哪里,要是出府去玩,大可以带位仆从,这样也方便一些。”吉婉体面地说着,毫不掩藏话中的探测意味。 饶是见多识广的灼华,也为她惊人的调理速度讶异,不过仍是维系着面子上该有的平静。 “先前,听说吉老爷和你们都去那位公子家了,我们也忧心那边的事,但也不好叨扰,思来想去便在镇上找了个寺庙,为几位祈求平安。” 周宜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请来的护身符,一式几样,开光的师傅还贴心的写上了每个人的名字,他找了找,把属于吉婉、吉正天、封淮的三个护身符递给了她们。 兄妹俩一看便了然,这两位名义上是去了寺庙,可究竟去了何处,他们也无从探访,只得应承下来。 “那位公子怎么样了?”灼华开口问道。 吉正天生怕吉婉想到不好的事情,便赶忙接过了话茬。 “姑娘真是有大本领在身,别的大夫与你说的一致,他怕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吉正天此刻流露出的惋惜不像是假的,对事实了如指掌周宜也跟着轻叹一口气,话题无可避免地转移到婚仪上,这次不等灼华她们问,吉正天便先答了话。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理由能不圆他的一个梦呢?所以我妹妹会尽快与他举办婚礼,到时也请诸位赏脸参加。” 显然,这对兄妹只是来套取灼华她们去哪的事情,问出个结果来,又寒暄两句后,她们便先一步离开了。 接下来,灼华一行人便开始了筹谋接下来的诸多事宜。 好在别院院门一锁,吉府中的热闹嘈杂,便再与这方天地无关。 白天的见闻,让灼华清楚了一件事情——魇兽之所以没有先拿自己和周宜下手,很大可能是不敌自己,所以才要铤而走险,在抗衡自己之前,再补强一波势力。 但这也就意味着,此次的献祭仪式,灼华并不能参加,可她要想通过献祭仪式中的梦阵,找到野兽的藏身之处,就必须要密切观察着此次献祭仪式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吉婉与封淮。 就在灼华下定决心,要给这两人施加追踪术之前,却遭到了周宜的反对,他觉得吉婉作为魇兽的爪牙,不大可能被魇兽抽走魂魄,所以应该重点盯着的是封淮,届时在魇兽将要取他魂魄之时,灼华再闻风而动才是。 按理说,这种事情是宁可多抓,不要放过的,但周宜的出发点只是想为灼华省点法力,仅仅是为了她好而已。 灼华无意深究他的出发点,只是给周宜解释了另一种情况—— “魇兽的邪恶你算是只得其一,不得其二。今日,它也说了吉成军的隐瞒行为,他会秋后算账,那么今天试图说服他改变计划的吉婉和 吉正天,你觉得她们会有好日子过吗?” 听完这话后,周宜沉默了,果然在世事的阴暗面前,自己这个做了二十余载的人,终究还是比不过灼华。 接下来的几日,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众人更是闲的不能再闲,就连灼华都耐不住无聊,专程为每个人送去了各自的护身符。 眨眼间,便到了吉家仓促定好的良辰吉日。 周宜一行人都知道,此次婚俗并非什么真正喜庆热闹的场合,所以白日的迎亲他们都并未参加,只等着晚上一同赴宴,喝杯喜酒,然后才是重中之重的捉妖计划。 虽说是一切从简,但看得出吉家上上下下都是用了心的,府中到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的乐器也吹奏了一整日,直到夜幕降临,周宜他们才出了小院,在酒席上见到了新郎新娘。 哪怕现在的封淮被伤病摧残过,吉婉也因忧心而面色憔悴,但单凭样貌便看得出,她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本该是风流倜傥与温婉聪慧的绝配璧人,谁曾想,今日却落得个都不得善终呢? 或许正是因此,两个人面上的笑意都带着那么一些苦涩,等两人赶来给灼华她们敬酒,封淮脸上的神态才自然了那么一点。 虽然不能亲口叫她一声恩人,但封淮还是满怀敬意地端起了酒杯,毕恭毕敬地跟灼华碰了一杯。 吉婉自小就聪慧过人,再加上圣人提点过灼华绝非俗类,今日再一看封淮的所作所为,她心中也就差不多都明白了,也跟着封淮与灼华碰了杯,到底是执掌吉家这么多年的掌事人,她倒是有说得出口的致谢之词。 “相逢便是缘分,若不是你那日救了封淮,也不会有我们的今日,所以这杯酒我们两个敬恩人一杯。” 有了借口,封淮这才跟着言语。 “请恩人受了这杯酒,封某在此谢过了。” 之前跟周宜犟的时候,灼华喝过酒,这东西不好喝。可看着眼前情真意切的两人,再一想过了今晚,她们或许性命不保的将来,灼华没说什么,还是喝了这杯。 吉家此次本就没有邀请多少亲朋好友,因此新郎新娘也没过重的负担,敬了酒之后,便在这酒席落座,跟众人寒暄着,寒暄着就到了夜深。 在周遭宾客都散的差不多的时候,周宜心中冒出了一个感想,这还真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或许今天最舍不得宴席散去的便是新郎和新娘吧?接下来的跌宕起伏,恐怕不是这两人能想象出来的。 “时辰差不多了,诸位也请回吧。”最后的最后,吉婉再不忍心,也不能忽视时辰将至。 作为对献祭流程再熟悉不过的吉正天,也跟着起身送别众人,周宜和灼华走在人群的最后,等与吉家的人拉开一定距离后,灼华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在府中看好众人,待在别院里,不要出来。” 此前两人因此争论过一番,周宜自然不想放灼华一人去涉险,可他也深知,自己到场也只是多为灼华添了个把柄,最后也不得不妥协。 刚关上别院大门,伫立在周宜旁边的身影便猝然消失,他清楚,灼华直奔献祭台去了。 而她之所以一个招呼都不打,很有可能是仪式已经开始了…… 63. 你小子好大的胆子! 灼华察觉到了吉婉和封淮身上的法术扰动,便跟着去了献祭台。 而情况果然如她所料,那棵大槐树哪还能看得见踪迹,云雾缭绕间天地难辨。 灼华想也不想就进入梦阵,此刻她不需借灵出体,毕竟,是时候跟魇兽来一场正面较量了。 可梦境中的情况比预料当中的还要复杂,准确说是灼华不愿多耗费法力,便在每次破阵上用了一些时间,不然她大可以用法术直接冲碎诸多幻阵,直达两人身旁。 灼华时刻关注着吉婉与封淮的动向,虽说这两个人是用来吸引魇兽的诱饵,但灼华早已暗暗下定决心,能救,便救她们一命。 或许也是由于先前周宜的一再忧虑,让灼华无法狠下心来割舍这两人的性命。这种悄然转变,连灼华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凭直觉那么做了,殊不知自己早已渐生善念。 虽说灼华现在功力大不如前,可她破阵的效率却非常之高,而且那两人的状态也一直趋于稳定,但问题就在于她们不断在梦境中越陷越深,这种反常让灼华心中警铃大作。 越深的梦境就意味着越渺茫的生机,可这两人现在的境地,倒像是在吸引自己深陷其中…… 想通这一点的灼华,不再犹豫,直接暴力破阵杀到了两人身边,此时距离梦阵开始,许是已过了一个时辰。 此层幻境中,新婚夫妇二人携手于郊外闲逛,体会他们曾经畅想过但无法实现的誓言,可好在两人并没有丧失理智,灼华到时两人一眼便认出了她,这让灼华更是心中一沉。 “恩人,你怎么来这梦境之中了?”封淮问。 “是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快些离开。”吉婉也跟着说。 灼华紧蹙眉头脑中一阵嗡鸣,这两人竟能清醒地意识到身处梦阵,难不成…… 坏了,怕是留守吉府的人遭殃了! 临行前,灼华给别院设了结界,但不想惊动天下术士,所以结界并不牢固,若是魇兽决意破阵,那也抵挡不了多久,再加上自己身处梦阵之中,无法探测外面的情况,灼华料想周宜一行人应该已经遭了毒手。 简短与这两人说明现状,灼华便决定采取手段逼出魇兽。 本该越陷越深,最后丧命于此的两位有情人,也被她带在了身边。 这两人看着光怪陆离的各种境况,在眼前犹如裂帛般被灼华用法术一层层破开,都惊得险些站不稳脚跟,片刻之后,一团浓重的黑气翻涌而至,灼华猜得出来,吉婉曾有耳闻——那就是魇兽。 不过只是一个化身,其真身在何处,没人知晓。 “虽不知你是何方人氏,但多少有些本领,如今敢到我的地盘撒野,你就应该要想好后果。” 低沉粗粝的嗓音缓缓道来。 灼华不耐烦的冷哼一声,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里。 “藏匿于幻境之中,修炼邪术,自称为神为仙,真是可笑至极。” 教训这些妖魔小辈,灼华简直是手到拈来。 只听那声音再度响起: “少来评判我,有这心思,不如想想怎么救你的朋友,真正的困境,这才开始。希望你深入几层梦阵后,还有能力与我对抗吧,否则,就是你被本仙炼化之时。” 灼华却笑了一声,只说: “要真有靠炼化我而飞升的那天,那也绝对是你殒命之日。” 只当她在说狠话的魇兽自然不信,还设下限制,要灼华尽快救人,否则梦阵会拖死其中的活物。 虽然那团翻涌的云雾,看不清头尾,但说完这句话后,三人都觉得野兽的视线转变了,死死盯着灼华身后两人。 “先前造的梦阵,算是看你家为我鞍前马后这么多年,给你们的小小恩惠,现在你们只能自求多福了。” 说罢就当即消散。 魇兽的说法也证明了灼华的猜想,先前吉婉和封淮经历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一层厉害过一层的梦阵。 现在想来,跟自己同行的朋友才是被囚困在了不同的梦阵中。 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万分紧迫且困难重重。 就在此时,封淮突然下跪,祈求灼华能把吉婉送出幻境,自己甘愿死在这里,而吉婉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两个人互相为对方着想。 本就心烦意乱的灼华更是怒火中烧,言辞都冷冽了很多: “送你们两个出去的能力我都有,可问题是,出去魇兽就会放过你们吗?倒不如跟着我,杀了魇兽破除阵法后我们一同出去。” 形势急迫,但冷静下来的灼华立马询问吉婉,这几日都跟魇兽禀报了什么有关她们的事情。 在得知魇兽最关注的,是众人与自己的关系亲疏时,灼华基本理清了现状—— 七个人,七层梦阵,一定是按照关系由远及近安置的。 最后一层,也是最深的梦阵,里面困的一定是自己最在意的人。 虽然灼华的盘算并没有言明,但吉婉也能猜了个大概,为之分忧说道,最后一层一定是周公子。 灼华突然转头,有些出乎意料的追问一句:“是吗?” 她以为众人都看的出,自己最在乎的人是贺晴。 可眼下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灼华现在急需费尽心力想出破局的办法。 封淮提议要不就先顺着梦阵走下去,能救几个是几个。 恰在此时,吉婉又补上了一条更为致命的线索—— 原来梦阵并不是只侵吞普通人,有些单打独斗的修士到石台镇,也会被献祭于此,吉婉有听父亲说过,梦阵中消耗的法术都会被圣人尽数吸纳,也就是说,灼华破阵用的功法,全都补给了魇兽。 这种必输的局面,是绝对不能按照对手的预设走的,灼华对此心知肚明。 沉默片刻,灼华便想出了对策。 循规蹈矩地带着两人进了第一层法阵,没成想见到的竟然是贺晴! 在她的梦阵中,只有她和她的母亲,或许身处其中的贺晴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梦,只是在抱着母亲感叹痛哭。 这倒是了了灼华的一桩心愿,她最担心的事情便是贺晴体力太弱,对峙耗费时间太久的话,有可能最先殒命,现在倒好,可以把她救出来了。 破除梦阵有两种方法:一种便是以充沛的法力击破一切幻想,另一种便是寻找阵眼,攻击阵眼便能破阵。 可令灼华头大的是,贺晴这层梦阵的阵眼就在她母亲的胸膛,也就意味着,她要在贺晴的面前再杀一次她的母亲。 事急从权,灼华想只要快速击破阵法,幻境一破,贺晴也就该清醒了。 长痛不如短痛。 于是不再顾虑其他,凝结法力幻化出一柄寒气四射的长剑,提剑直冲阵眼而去。 速度之快,让身后的吉婉和封淮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她已经到了百步开外。 正中阵眼,可那幻境中的母亲并没有立刻消散。 两相抗 衡之中,反而释放出一阵冲击,让后面的两人看得清楚,这方寸天地都因那冲击荡了几荡。 灼华担心有异变发生,便搭上贺晴的肩膀,试图将她拉开,可下一秒便看到贺晴一手拉住自己的手腕,一手抽刀朝她划来。 贺晴的表情,一如那天鼓足勇气要杀了她的父亲一样。 虽然已经紧急撤退,但还是晚了一步,灼华的左臂被划出一道伤口。 错开距离后,灼华低头看了一眼不断淌血的伤口,心中愈发烦闷,却又见贺晴面露凶光,异常敏捷的朝自己冲来,就像入了魔一样。 灼华万万没有想到,身处结界中的人竟会被赋予如此强的攻击力,看来是自己掉以轻心了。 闪转腾挪的躲避之间,她不忘思考对策,动手伤贺晴肯定是不行的。 可问题是,破阵之法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一旁的吉婉也没有闲着,跟封淮两人快步走到那跪立在地一直吐血,却并没倒地身亡的人身边,吉婉仔细观察,总觉得漏了什么东西。 自己应该意识到什么的,可偏偏这时间又想不起来。 吉婉心中越发焦急。 封淮想要动手扯出那长剑去助灼华一臂之力,可魔尊幻化之物,又岂是常人能驱使的? 哪怕握住寒气刺骨的剑柄,他也根本拔不动,动作之间只能拉扯得跪地之人前后摇晃。 贺晴如同脑后长了眼睛一样暴怒回望,当即就要放弃追逐灼华,朝那两人奔去。 灼华动用法术召回长剑,那柄纹丝不动的武器登时穿膛而过,鲜血溅了封淮一身,可飞快驰骋的武器却光洁如新,没有沾染半分血污,须臾间便重回灼华手中。 随着武器回归的,是贺晴猩红着的视线。 显然,她锁定了仇人,咬牙切齿的咯咯声听得人毛骨悚然,愣了一瞬,便朝灼华扑来。 “你们两个让开。”灼华短促的发号施令。 吉婉和风华刚走不久,只见灼华抬手一推,掌前的空气蓦地生出一团青红业火,直朝阵眼轰去: 另一手中的长剑朝贺晴扔去,刚硬无比的利刃突然柔软,化作一段金色长绳,那绳子如同有了生命一样,自顾自地把贺晴捆在原地。 当啷一声,她手中握着的短匕掉在地上。 虽说灼华克制着法力,但作为魔尊独有的赤练业火威力巨大,万事万物只要沾上,就只能被烧成灰烬才可方休。 众目睽睽之下,那火焰越燎越旺,火舌跃动间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况,唯有灼华紧皱眉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在被结界一点一点吸收。 而业火对虚妄之物,并不奏效。 “灼华,不能是你来破阵,得让贺晴来!” 吉婉被那当啷声唤醒,她立刻想明白了,梦境本就是用来囚困人的,想要打破梦境,那就只能被困之人行动,灼华是属于闯入者,她去破阵自然没用。 对此顷刻了然的灼华,走向挣扎着的贺晴身前,她颔首望着那愤怒的双瞳,不怒自威的眯了眯眼。 贺晴的瞳孔不可自控的外扩一圈,立刻停下了躁动。 操控人心对灼华来说还是太简单了。 不用言语,解脱了束缚的贺晴便拿起地上的短匕,兀自过去破了阵法。 周围的一切迅速坍塌,雾化,最终如一阵大风掠过,顷刻消散不见。 灼华轻笑一声,引得三人侧目。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64. 怎么会有机会冒犯自己? 依照先天之法,妖族本就低魔一等,即使沿用学习的法术也是如此。 观察片刻,便让灼华明白了眼熟阵法中的逻辑,简言之,她已经学会了这套法术。 那么接下来,灼华便没有必要再一一攻破法阵,还平白给魇兽输送法术。 破解之法已经出现—— “你们两个先照顾好她,我去外面破阵。” 吉婉和封淮都清楚灼华独来独往的做派,虽然对她的话感到困惑,但也不多加追问,只是点头应答。 外面,什么外面? 两人面面相觑的对视一眼,都没有答案。 但两人清楚,灼华绝对是说到做到的人,不会把她们抛弃在这里,哪怕抛弃她们,也不会抛弃她的朋友。 跳出法阵的灼华其实有一瞬间在想,自己虽然无法从任何地方攫取法术,可妖魔之法本就不同,自己能否化用妖术呢? 起心动念之始,也是布置法术之时。 此种法阵妖术,本就是在相同的基础上用法术加持,越厉害的法术则法阵越厉害。 虽然对面是千年大妖,可于灼华而言,造个相似的梦阵困住魇兽,也不是什么难事。 虽说魇兽的梦阵中可幻化万千世界,但它终究离不开抱槐石台。 在灼华眼中,那个法阵是属于小而精。 如今她着手塑造的阵法更为庞大,虽然不及当初堕凡时布置的那个包罗人界的天罗地网, 可囚困整个石台镇,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须臾间便设好阵法,灼华凭空悬于漆黑夜空中,志在必得的脸上闪过一丝惋惜。 可惜,妖法还是不能任自己化用。 但好在这层更大的阵法无时无刻不在吸取魇兽的法术,比起魇兽可以将法术化而用之的独具匠心,灼华设立的阵法只能说是纯属浪费,她只要确保魇兽在不停流失法术即可。 对魇兽而言,维系梦阵所需的法术不能停顿片刻,而只要在法术运行期间,那灼华的剥夺便无处不在。 当然,把魇兽逼急了,它也有可能选择鱼死网破,比如杀死阵法中的所有人。 不过灼华完全不担心这点,平凡百姓还有贪生怕死之辈,更别说是苦心修炼千年的大妖了。 能勤勉修炼至此的,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 片刻后,某处传来异动。 是吉府。 灼华此刻才想到,迎亲送亲的队伍数量庞大,且都在吉府候着。 按照她先前知道的流程,献祭了新郎或新娘后,才能开启真正的仪式,届时吞没的便是更多人的性命。 看来魇兽是按捺不住,想要跑去吉府补强法术了。 吉府中,不止要被献祭的人,整个吉府上上下下,丫鬟仆人全都失去意识,看来此次魇兽是准备毕其功于一役了。 灼华准时降临,于正堂中茕然独立。 微扬嘴角的同时,背于身后的手骤然一缩,围困石台镇的法术骤然缩减,收紧缩小直到堪堪包围整个吉府。 被结界困住,相当于失去了抱槐石台,这个献祭灵魂就能获得法力的地方。 野兽顿时暴怒,遍布吉府的黑雾缓缓聚集,于正堂庭院前幻成人形。 身影瘦削,面庞姣好,映着月色的惨白肤色让人看着有些不适, 特别是在灼华注意到他的横长眼瞳时,甚为惊奇地挑了下眉。 “你到底是何来头,为何偏偏要我作对!”清傲的声音响起,魇兽目露凶光的说着。 灼华为之一笑。 “真想知道吗?我想用一用你这条命。”说得直白且残忍。 饶是修身养性的千年大妖也得怒火中烧,不再言语,抬手起势冲了过来。 近身搏斗中几乎招招凶恶,凌厉迅捷的动作有法术加持,更是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眼前的凡人之躯竟一一躲闪开来,甚至并不出手回击。 那游刃有余的表情,不像是在决斗,更像是高高在上的人,欣赏着猎物的愤怒崩溃。 越发恼怒间,魇兽便开始动用法术,意图囚困绞杀灼华, 可方才搏斗间还能近身的距离,却在他化用法术未出手时,便被灼华拉开, 准确来说,魇兽被其一掌击飞,往后踉跄了数十步。 飘飘然落地的灼华蔑视得意,她歪了下头,羞辱意味不言自明。 被人崇敬了几百年的妖物怎么能忍下这口气? 他再也不顾用出手的法术会被结界掠夺,开始了彻底的反抗。 不再只是防守,灼华也开始反击,躲过野兽的攻击,再对其不断重创,整个过程轻松写意到让人难以置信,几轮交手下来,魇兽便知道两人相差太多,自己绝不是她的对手。 亏自己之前还妄图吞噬灼华。 现在想来,哪怕她循规蹈矩的破了七层阵法,自己恐怕也没有与其一战之力。 这有点太可怕了。 不过这不证明他没有胜算。 眼见灼华专注斗争而疏忽了维护结界,在某个临界点时,魇兽突然转身发动攻击,干脆利落的打破了结界,收回了抱槐石台边维系法阵的全部功力,接下来,才该是真正的对决。 他自以为意的狞笑:“接下来,我们不妨再较量。” 可灼华却露出一个冷静自持,却又看起来让人后脊发凉的微笑,淡淡说道:“当然。” 庞大且充沛的法力并没有回归自身,魇兽低头看着自己的左右手,对凭空消失的法力感到极度困惑。 一旁的灼华,很乐意为其答疑解惑。 “以为打破了我的阵法吗?实则不然呐。” 直到此时,魇兽才发觉,笼罩在石台镇的阵法并未消失。 那么先前自己察觉到收缩在吉府的结界,竟是这人不声不响中塑造出来的! 要知道,对于所有妖魔来说,创立结界是一个复杂且极为耗时耗力的过程。 魇兽从没有见到,有人能在不察之下便设立结界, 除非是神族。 可眼前之人,又并非正气凛然之辈。 若非要说,那她身上的邪佞之气更甚,难不成她是魔族的人? 修为至此的屈指可数,魇兽心中有了计较,或许她就是前不久才出了事的魔尊本尊。 思绪飞转间,魇兽又想起,先前自己放狠话要借炼化眼前之人成仙, 那时她说,要真有那么一天,那一定是自己的死期。 是了, 妖界一直流传着天帝与魔尊的一段秘闻,据说两人关系非同小可。 先前魇兽只以为这是一段空穴来风的轶事,没成想今日得窥,其中似乎真有说法…… 无论如何,他都清楚,自己招惹了不该惹的人。 于是便不再出手,而是束手就擒。 可对于争斗正酣的灼华来说,此人突然放弃抵抗,简直是暗藏祸心,意图不轨! 于是并未停下手中的攻势,直至几个锢魂钉把它牢牢钉死在墙上。 那人修为消散的速度之快,让灼华有些咋舌,她为的就是这大妖的修为啊。 见那人没了反手之力,便撤去了萦绕在整个镇子的结界,一步一步走上近前。 拿出荷包大小的咕咚鱼囊,灼华正准备将其收入囊中,但又想起了至关重要的事情。 “你捏造梦境的根源是什么,是人性中的贪婪与欲望吗?” “是,所以没有强烈欲望的人,是无法被梦症困扰的,但那种人几乎没有。” 彻底从心理上开始溃败的魇兽开始知无不言,但仍不愿意放弃最后的希望: “尊者,是为铲除妖兽而来的吗?” 灼华凛神摇头。 “那可否请尊者留我一条性命,我愿生生世世为仆为奴侍奉尊者。” 作为拥有整个魔界和可以宰割天庭众神的魔尊,灼华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这种奴隶, 但她也理解这人的求生心切,抬手召走锢魂钉,那人颓然跌跪在地,灼华窥得了他的修为存余。 大概还有一千五百余年,足够用了。 “可以,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你且跟我说清楚,为何能在我梦阵中捏造出虚无缥缈的事情。” 魇兽太过清楚,这种位高权重的人,她们的承诺向来是一诺千金, 特别是为妖为魔的人,毕竟要是不想,她们甚至都懒得装。 彻底放了心的野兽,却在下句话间突然愣住,他对话中的诘责毫不知情。 “尊者明察,当夜我确实有意图入侵您的神识,可彻头彻尾的失败了,除了您刚到抱槐石台的一个念头被我捕捉,其他的我无力窥见。” 魇兽皱了皱眉又说:“再说尊者法力无边,我只有设法骗你入阵的能力,根本无法编织容纳您全部功法的梦阵,再加上无力窥见神识,所以是绝不可能造次的。” 见他说的言辞凿凿,灼华倒也不怀疑话是它编出来诓骗自己的。 看来那晚,周宜中招和后来贺晴被试探,都源自于自己的些微念头,可自己的幻境又从何而来呢? 跪在地上的魇兽彻底对其忠心耿耿,他仰着头眨了眨眼睛,斗胆问道:“可否问尊者那晚做了什么?” “只试了些失传已久的咒术而已。”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魇兽接下来的一句话倒是彻底点醒了灼华。 “我听说上古咒术都厉害无比,能失传的咒术怕是也只有触及天道机密的事了吧?” 见灼华来了兴致,魇兽也不再兜圈子:“难不成是得窥天机的一些咒术?” 灼华脑中闪过一道惊雷——难不成真的自己窥到了将来? 不,自己怎么会与周宜成婚? 况且他这种为仙为人都要被自己所辖制的人,怎么会有机会冒犯自己? 好在她还记得那个咒术,想也不想,就用在了眼前魇兽的身上。 这次,她看到了自己施法将魇兽与翁楚灵融合,助其通过妖族结界。 那的确跟自己计划的未来很像,可自己又怎么会带着翁楚灵进妖界呢? 灼华万万没想到,梦境中与周宜的事情还没弄明白,又平添一件谜团…… 从梦阵中逃脱的众人快马加鞭赶回吉府,周宜冲在最前面,正正好赶上听到府中两人的对话—— 被收进孤灯鱼囊前,魇兽斗胆多问了一句,问如若不是为今这个解法,那她又该怎么面对类似法阵。 灼华的回答及其简单:暴力破阵,像冲破气泡一样撑破法阵,前提是有绝对的实力。 周宜秉承着一贯的做法,很多事情他可能当下不理解,但他记下了。 保不齐未来会有大用处。 65. 坏人灼华(失眠版 众人一同赶到时,院子中哪还有魇兽的踪迹,只有灼华一人负手独立,周宜赶忙朝她走了过去。 月色皎洁,他一眼就看到了灼华胳膊上的伤口。 “你怎么样,伤口得赶快包扎一下。”周宜急的不行。 翁楚灵搀着蜀雨兰也快步走近,周宜赶忙转头看向蜀雨兰。 后者虽然站都很难站稳,但立马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伤口仍旧血流不止,还是得先止血。” 蜀雨兰刚要转身去别院,施康乐就赶忙拦住了她,表示自己跑一趟就行,便匆匆离去。 灼华无声点头,正好看到贺晴双眼噙着泪,灼华只当她是在仍旧沉湎在再次失去母亲的痛苦中,便开口解释: “你们先前各自经历的事都是幻境,所以喜悦也好,恐惧也罢,其实都是假的。”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了一下周宜,一想自己看到的与众人正相反,很有可能是将来要发生的事实,灼华心中五味杂陈。 “对不起姐姐,我知道是我伤害了你。” 贺晴知道灼华是在安慰她,这才鼓足勇气承认了错误。 一旁的周宜瞪大了眼睛。 方才赶回来的路上,吉婉和封淮基本上跟他们说了大概,可吉婉悄然瞒下了灼华曾破一层阵法的事情。 在她看来,这种事情说不好,就会在她们的这个小团体中引发波动。 当然,吉婉也可以把话解释的更清楚,她就是担心相当钟情灼华的周宜心中难过,毕竟她没有去救他。 权衡之间,吉婉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说。 气氛微妙的时候,吉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宜,果然看到了他为之一惊的模样。 接着她看向灼华,心中暗道,不知道她会怎么处理此事, 是安抚,还是干脆置之不理呢? “没事,也是我对这阵法了解的不够清楚,跟你关系不大。” 逐渐通晓人情世故的灼华,扫过神态犹豫的吉婉,就意识到哪里有问题,这才又说: “当时形势急迫,我破了第一层阵法,只是为了弄清背后的法阵,所以后面就没有一一救人。” 翁楚灵她们赶忙摇头摆手,只说没人会计较这种事情,让她不要多想。 可不出吉婉意料,周宜在沉默,而且脸色越发阴沉。 她想,灼华怕还要花大功夫哄周宜呢,自己也不便插手。 众人去堂中落座歇息,蜀雨兰利落地为灼华处理着伤口,刚一包扎完,吉婉和封淮就双双扑跪在地上。 “恩人对我两人简直就是再造之恩,而民女知道罪孽深重,甘愿浮诛, 只不过封郎无辜,希望恩人能放他一命。” 吉婉妥帖地说着,还拦了拦要抢话的封淮。 “不,我不可能苟活于世,恩人再度救了封某,封某在此谢过了, 如若报应循环到这里,那我还是那个说辞,愿意陪吉婉一起去死。” 一直站在灼华身旁的周宜面露不忍,可他清楚自己没办法说些什么, 毕竟吉家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哪怕就是全家当晚暴毙,也算是天道报应了, 他只是动容,为真挚的感情动容。 想到这里,他悄悄看了灼华一眼。 灼华稍加不解的皱了皱眉,虽说她是无可置疑的神明,但并不代表着要掌管繁杂的因果报应,而且她也没有心思那么做。 不过旋即她就想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这么说。 可能是因为如果自己没有出手相救,她们就会死在结界中了吧。 身为神明时,她们的确不能过多干扰凡人的事情,若是曾经的灼华,她也不会多事救吉婉和封淮两人, 可现如今自己遭贼人暗算成了区区凡人,灼华只是看心情做事而已。 哪怕真因此扰乱了因果报应,灼华更是开心了,能给那群人添堵,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从封印中救出你们,并不代表能逃脱天道的惩戒,所以我不会要了你的命, 只不过你们家逆天而行这么久,我想你们在一起的日子也不会长久了,随便你们怎么样吧。” 吉婉当即明了,哪怕只能再多活一两日,也都是先前自己不敢奢望的了, 跟封淮在地上叩了几叩,临了才想起家中上昏睡的众人,还有她的父亲和哥哥。 果不其然,灼华也是相同的态度,她不出手,等着天道惩戒就是。 至于暂时昏厥的众人,则会在明天陆陆续续醒来。 奔袭了半宿的众人也都累坏了,于是结伴回去休息,走在人群后面的依然是灼华和周宜。 进了别院,灼华就站在庭中不再前行,周宜也是。 见众人都回了屋,灼华才悠悠开口。 “你难不成还是在生气,我没有去救你的事情吗?” 方才的那通解释,灼华其实是说给周宜一个人听的,毕竟整个团队中的小心眼也就这一个。 周宜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幽怨,甚至可以说是愁眉不展的看着灼华, 听到她的话后,眉间又平添了几分怨怼。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他有些生气了。 灼华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让周宜更是心中烦闷,重重叹了口气。 “我是在担心你,本以为你什么事情都有把握,可你说你竟然不知道梦阵的详情,还在里面受了伤,这怎么能让我不担心呢?” 这话倒是让灼华愣住了。 往前倒半个月,灼华恐怕又要跟他吵一架,毕竟在她看来,这几乎等同于周宜在轻视自己的实力, 可现在的灼华明白了,担心就是担心,自己实力再高,也不影响周宜担心自己,这是一种很纯粹的感情。 只可惜,灼华还是觉得有些没必要。 “可你也看到了我站在你面前呀,所以不要过多的担心, 万一日后你听到别人诉说我的事情,而我不在场的话,到时候你再担心也不晚。” 周宜简直是打心眼里佩服,这人怎么能把自己说的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气愤的呢? 或许是出于魔尊极度的自信? 周宜发现,她总是不知道在话上避讳一些。 想来也是,金口玉言的魔尊怎么担心一语成谶? 她有把每句话都变成真正修罗地狱的实力,谈何避谶? “不要说这些话,我宁愿永远没有这个时候。” 见周宜说的认真,灼华也点了点头,近来她不怎么固执了, 至少在周宜面前不怎么固执了。 “话说你在梦阵之中,见到了什么呢?”灼华很是好奇。 另一个突然僵硬地咳嗽两声, 当即感慨夜深风寒,月明星稀,提议各自早些回去休息吧。 灼华也不再强求,转身就离开了,周宜亦步亦趋地特意送她到门口,还贴心的要为她关上门,

就在门缝将合时,灼华转身回望,用饶有兴致的眼神看着周宜。 周宜心想,他就知道, 灼华提出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她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善罢甘休? 本可以选择落荒而逃的,但周宜没有。 他反倒是停下了关上门的动作,等她对自己发难。 灼华嘴角小幅度的扬了扬,似乎对现状很是满意。 “你的幻境中有我。”她相当笃定。 周宜太喜欢她势在必得的样子,于是很是宠溺的点了点头: “嗯。” 见她了然于胸的挑了下眉,本以为此事已经完结了,没成想灼华又回了一句: “巧了,我的幻境中也有你。” 说罢,她便动手关上了门。 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意深深烙在了周宜心中, 他错愕,他惊讶, 好久才反应过来灼华在说什么。 她的幻境中有自己! 那就意味着她心里也有自己,这个结论让周宜乐了半宿睡不着觉。 他不知道的是,灼华也因此失了眠, 她想不明白的事情便会反复想,灼华清楚自己今晚一定会纠结于这件事, 于是使了个坏,把这事儿也告诉周宜,反正自己也睡不着,不如多害一个是一个。 第二日,众人都起了个大早,可唯独这两位日上三竿都还没起。 翁楚灵坐在院中石凳上左看看,右看看,蜀雨兰无奈笑了一下,王凤则是更大胆的开口调侃。 “好了好了,你一早上头要扭个八百遍了,她们累就睡嘛,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翁楚灵捏着下巴,意味深长的摇头: “这两人昨晚背着我们做什么了,一定做了什么!” 语气是越发笃定。 蜀雨兰忍笑失败,长叹一声,反问道:“你师兄,真有胆量对灼华做点什么吗?” “……也是。” 她想了想师兄对待灼华的态度,真真是揣到心尖去宠的,怕是不允许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冒犯灼华, 只要师兄还是个正人君子,那翁楚灵就一切都可以接受。 翻过这一章,她又开始忧愁起来,怎么能找个借口让灼华带自己去妖界呢? 她很想去,她真的太想去了,以至于昨夜的结界中,她的幻境就是光怪陆离的妖界。 翁楚灵在里面杀了个痛快,可惜现实中此事一点进展都没有。 众人言说间,灼华已经出了门,翁楚灵殷勤的起身跟她打招呼, 这让灼华想起了自己昨夜窥见的事情,开始默不作声的关注翁楚灵, 自己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借口能说服自己带她去妖界。 如果没有找到理由,那就足能证明那根本是不是什么窥探将来的法咒, 想到这里,灼华心中舒畅了很多。 是的,哪怕费尽心机,她也要证明,自己见到的那只是幻境,绝对不会是事实。 “坏了坏了,原来昨晚师傅传信给我,说发现了魔族迹象,他们有可能已经派人来了。” 早上,翁楚灵把施康乐的东西还给了他。前不久施康乐为了躲蜀雨兰才回了屋,看到信纸上的内容后,他匆匆忙忙跑了出来。 正好灼华还未落座,就伸手接过了那张纸。 “无妨,我们也就准备离开了。”灼华直截了当地说。 66. 小机灵鬼贺晴 早早醒来的吉成军和吉正天也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自然知道自己的靠山已倒,心中又是悲愤又是释然。 听到吉婉转述灼华的话中,最让两人毛骨悚然的,便是让他们等报应这句话。 终究不得善终这件事,是他们做那么多坏事后自己也心知肚明的,再不情愿也得接受。 这家人一同登门致歉,却得知灼华一行人要上路了。 吉婉想再留她们几日,吉成军还是不愿放弃寻求一点点生计的希望: “不知姑娘还有没有其他教诲,我们以后必当言听计从。” 灼华没有听出话中的暗示意味,只说的确还有一件事情。 那就是如果有人来石台镇打听她们的话,千万不要把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吉婉知道这两个人话中有误会,但也实在不想跟自己亲爹再垂死挣扎,便先一步应承下来,还贴心给她们准备了盘缠,晚上举办丰盛的宴席践行后,第二日众人便上路了。 路上,周宜跟灼华闲聊—— 他不理解,灼华为什么要让施康乐,把她们真正要去的地方告诉他师傅? 而翁楚灵也不懂,吉家的老爷子狠戾奸诈,怎么能真信他不会出卖她们? “那晚的决斗,的确瞒不过滕武的寻魔装置,只不过斗争结束后,所有踪迹都在我干预下朝西北而去。 我们接下来要向东走,再加上有施康乐这个内应遮掩,应该不会被大部队缠上。” 说到这个,灼华就想起了下一个妖兽。 魇兽告知她,比起它这种单打独斗的妖兽,下一个可谓是自成一国了,其徒子徒孙非常多。 饶是灼华,也不得不提高警惕。 就在此时,外面有轰隆隆的声音响起,灼华才回答翁楚灵的问题。 “改邪归正的人的确不一定会保守秘密,可死人一定会。” 众人惊骇之际,灼华这才又解释,之所以不怎么休整就直接上路,一是因为行程急迫,二则是因为她预感到天罚将至,留在那里难免会被波及。 “罪孽越深重,那么日后遭的报应就越大,所以到时候哪怕施康乐的师兄弟赶过去,有的也只有些微妖族迹象和魔气踪迹,以及天雷轰击留下的遗迹,谁又能保证,那个魔头不是死在了那场天罚之中呢?” 可灼华也清楚,这种说辞,只能延续到自己下次再度出手前。 不过,能拖一阵且算一阵。 经过几日的跋涉,众人越走越荒凉,穿过林密不可见日的一片树林,这才发现一个村落。 整个村子大概只有十几户人家,村中妇女老幼都乐得其所,众人虽然站在远处,但依稀能听到谈笑的欢快声音,完全打破了他们以为的越靠近妖族,过得越苦的假想。 “你们在这里等等,我和……” 周宜转头看了看众人,准确来说,是看了看灼华,见她兴致不高,周宜不多勉强,这才接着说: “我和师妹去前面问问,能不能找到人家借宿。” 其余的人就近找了些石头树木倚靠着休息,灼华则是往后面的山上走了走,登高远眺,看向了某个方向。 贺晴到底是小孩子,精力还是充沛了一点,再加上这几天跟众人熟络了,性格也逐渐活泼起来,刚刚她在跟蜀雨兰、王凤聊天,一转头看到灼华独自一人站在后面,便跑了过去。 “姐姐,你在看什么?” 众人听到这话,也转头看向她们,神色都有些慎重,生怕有异变突生。 灼华勾了勾嘴角,朝她摇了摇头:“没什么,随便看看而已。” 她不想引起她们的恐慌,众人舟车劳顿这么久,还是以休息为先。 这么想着,灼华就瞒下了前方妖气冲天的事实。 小村落的村民都心地善良,于是没一会儿,周宜和翁楚灵就找好了借宿的人家,回去通知大家的路上,两人就闲聊了起来—— “师兄,先前我告诉你的话,你可别忘了。”翁楚灵面色凝重地说着。 周宜只当她又说,要自己与灼华保持距离,不能逾矩的事情,连连敷衍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不是奸险小人,你不要以为我整天都在想着怎么对她图谋不轨呀。” 翁楚灵倏然转头:“谁跟你说这个了?我是说,你劝劝灼华带我去妖界的事情。” 周宜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两咳,尴尬之余又不忘赶忙转移话题: “我只能说,你未免太高看你师兄在她心里的地位了,不过,我会尽力帮忙的。” 听出来自己师兄是想得到些恭维,翁楚灵内心不屑嗤笑一声,随即照办。 “哎,师兄,你怎么能妄自菲薄呢? 在我看来,灼华肯定认为你是最重要的人,再说近来你们两个相处的不是挺好吗?去哪里都出双入对的,简直不要太般配。” 为了达成目的,翁楚灵也是豁出去了,要知道平时这个时候,她都是不遗余力抨击师兄的。 恭维的话让周宜心中很是舒爽,脸上的笑意都要掩藏不住了,两人说着笑着回到了同伴身旁。 彼时,站在最高处的灼华和贺晴,正在低头看向灼华的手臂。 周宜心中一紧,那分明就是灼华前两日受伤的地方,他就匆忙赶了过去。 “怎么了,难不成是伤口又裂开了?” 突然出现的人,把灼华两人吓了一跳,作为小机灵鬼的贺晴,自然知道该怎么回话。 “我前两天不是误伤了姐姐嘛,结果刚刚我们看到,她镯子上被砍了一个划痕呢,姐姐可喜欢这个镯子了,刚刚她是在可惜这件事呢。” 灼华有些诧异的看着贺晴,后者古灵精怪的吐了吐舌头,转身跑走了,留下一个眉目温柔的周宜,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灼华。 怪不得贺晴要抢在自己前面说话,原来是要颠倒黑白,灼华对此后知后觉。 她刚刚只是在可惜,这一刀砍的不够狠,如果干脆能把银镯砍断,那她也不用在这麻烦的饰物了。 没成想被贺晴这么一搅,倒是彻底称了周宜的心意…… 见周宜深受感动,灼华只能认了,罢了罢了,何必扫他的兴呢? 不知是不是看惯了眉开眼笑的周宜,灼华近来是越发讨厌看到他苦大仇深的模样,为了自己的喜恶,她也决定不戳破这个谎言。 “你要是真喜欢,过两日我再给 你重新做一个。” 周宜自然没想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灼华竟然这么喜欢这个镯子,于是想也不想就给出承诺。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促成如今这个局面的真正原因,竟然是贺晴很是大胆,敢“诬陷”灼华。 “不必了不必了,这个就挺好。”灼华不愿看他一错再错,便赶忙制止。 翁楚灵也跟剩下的几位交代好了情况,正看到周宜和灼华往这边看,就给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赶快跟上。 等到村中分配院落的时候,周宜还是没有竞争过师妹,翁楚灵特别积极的表示要跟灼华住在一起。贺晴更是不遑多让,也是一门心思要贴着灼华。 最后三人算是住进了同一户农家,贺晴跟翁楚灵一个厢房,灼华独自住在另一间,蜀雨兰和王凤住在一起,剩下的三位男子则是住进同一院落。 一日三餐,众人也不好聚在一起,只好按照居住的地方分开吃饭。 这一来,倒是给了翁楚灵赢得了很多跟灼华接触的机会,与其开心的情绪恰恰相反的是周宜,仗着村子不大,他一天能来这个院子串五六次门…… “接下来我们在这里休整几天,然后再采取行动吗?话说我们具体要去哪里呀。” 翁楚灵问着,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不看也知道,来者一定是周宜。 “得先找机会探明情况,毕竟要真如魇兽所说,对方人多势众的话,我们就绝不能轻举妄动。” 灼华放下茶碗,面色稍显凝重。 正好,周宜推门而入,不知他听到了这番谈话几分,便立马出言赞同: “是的,所以不如让我和师妹先去探查一下情况,不过问题就是,得先知道那些妖兽在哪里。” 听出自己师兄想提携自己的意思,翁楚灵赶忙跟着点头,说自己很擅长做这种探听的事情,却见灼华摇了摇头。 “妖族禁地,我看你还是不要去了。” 灼华话说一半,翁楚灵霎时一脸沮丧,刚刚落座的周宜本想劝师妹听灼华的话,可下一秒就听到灼华又说: “不止是她,你也不要去了。” “不是,我怎么也不能去呢?”真轮到自己,周宜也不再当忍人了。 “是啊是啊,要不你就带着我们去吧,我们真的不会拖后腿的。”翁楚灵还是心有不甘。 灼华也不反驳他们,只是跟她们分析现状: 首先是王龙王凤,蜀雨兰和贺晴她们,身体不支持在妖族禁地中闯荡,那是一定要留守在村里的; 留在村子里的人也得有人保护,施康乐虽然有些本领,但只留他一人在这里,恐怕难护这些人的周全; 而他们师兄妹二人,与其带一个留一个,倒不如都留在这里。 “去探听情况,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甚至可能有某些危急的情况,所以我觉得你们还是不要去了,不然一旦出现异动,我还要分心去救你们,不是吗?” 话说到这个程度,周宜和翁楚灵也都不是胡搅蛮缠的人,立即接受了现状,特别是周宜,率先同意了原地留守。 只不过当灼华趁着夜色要行动时,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了身后有动静。 67. 相亲相碍师兄妹 “不是说让你留守此地吗?”灼华转身问道。 夜色掩映下,周宜自一棵粗树后现了身。 “不成不成,中午小憩的时候我做了噩梦,梦到你此行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就来了。” 格外勉强的理由,让灼华轻笑一声,她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 等周宜走上前,与她并肩同行时,她才调笑道:“所以你白日阴了你师妹一手吗?” 周宜赧然一笑:“那什么,我回去会跟她解释的。” 谁曾想,灼华却停住了脚步,颇为轻松地长出一口气。 却把周宜看得有些紧张,往日种种,让他很是熟悉,一般灼华露出这种表情,那就证明她已经使过坏了…… “哪儿还用得着回去?喏,你先去跟她解释吧。” 灼华扬了下下巴,周宜顺势往前望去—— 远处树林中,一个清瘦身影倚靠着槁木,怀中抱着一柄长剑,那身影不是自己师妹又是谁。 灼华停驻不前,周宜只能上前跟师妹来个“友善沟通”。 灼华无意听他们两个交谈了什么,只能看到两人的身影在互相推搡,较量半天,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至此,她才开始朝那边走去。 本来按照她的计划,稍稍动用法术,便能直达妖族禁地。 可一想这师兄妹二人,个顶个的都是阳奉阴违的脾性,不用说灼华也清楚,自己走了,他们一定会想法儿追去。 到时候山高林密,他们两人万一再误闯一些陷阱,还得自己去救他们…… 无法,灼华只能选择带上他们。 “吵够闹够,我们就走吧。”灼华说。 周宜和翁楚灵立马点头,本想问她朝哪里走,却见灼华挥了下手,三人当即如雾消散,眼前再度清明时,便是立在了某个山巅之上。 奇怪的是眼前的境况,深山密林之中竟有一条浅黄色的光亮之处,蜿蜿蜒蜒的,像是山沟中有一条街。 “这难不成就是妖族聚集的地方?” 翁楚灵饶是眼力好,也不由自主的眯起眼睛,试图把那里看得更清楚一些。 “山坳处当老巢吗?感觉这里的风水会不会不太好呀。”周宜如是感慨道。 灼华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今晚的心情还真不错,这时候还有空开玩笑。 “前面是妖市,里面鱼龙混杂的,很有可能获得有用的消息,所以我们今天就进去看看。” “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吧。”翁楚灵说着就要走。 周宜知道灼华从来不做多余的闲事儿,既然没有直接进妖市,那就证明其中另有隐情。 果然,在他出手拉住翁楚灵后,灼华这才道明原委。 原来,妖市中每只妖都有独特的妖气,而这个东西无凭无据的很难幻化出来,陌生的妖气很可能会被拒之门外,所以她们要在此地蹲守,杀几只妖取其妖气,有了身份才能进妖市。 这种小打小闹,灼华肯定是不会插手的,所以全权交给了师兄妹二人。 两人立马下山,走到半山腰时,师兄妹两人才恍然大悟,难不成灼华早就想好了,让他们两人来做这事儿的吗? 回看山顶上的清寂人影,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发出感慨: “果真是未雨绸缪啊~” “看来他还是需要我的啊~” 鉴于要事为先,翁楚灵便没有再吐槽师兄的想法。 不过翁楚灵倒是对一件事情很是好奇,灼华没怎么回应,师兄就已经情深至此,那倘若哪天灼华真积极回应了他,那师兄又该当如何呢? 她又深深看了一眼周宜,嗯,那时候他一定会疯的。 本以为这个任务轻轻松松,可师兄妹两人在路边蹲守了一段时间,就发现大错特错了。 路过的的确是些小喽啰,其中有些化作了人形,有些甚至连人形都没化,只是生出类人的四肢却仍旧长着野狼的头部,步伐体态与常人无异,就是向上一看,那兽首会有点惊悚。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它们都三三两两的有伙伴同行,而且整条小路上的妖络绎不绝,想找到两三个落单的下手还真是困难。 约莫有半炷香的时间,两人终于蹲到了远离群妖的四个小妖,其中三个仍是野兽的头部,只有一个化形成了跟贺晴年纪差不多大的孩童。 可也就是这个孩童样貌的妖兽,让周宜和翁楚灵放松了警惕,被他给逃了。 翁楚灵本想追去,却被周宜阻止,毕竟最关键的事情是去妖市探查,一个小妖,跑了就跑了,为了不让灼华过多忧心,他们两人还决定不把这事告诉灼华。 好在他们临行前,灼华交代过要带活口,两人这才忍住杀心,将妖物押送回山顶。 灼华盘问了两句有关他们妖族的事情,见几个小妖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完整,也不再为难他们。 借用他们的妖气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取一些鲜血,再调用咒法化形隐踪就可以了。 一切做好后,三个小妖跪地祈求几位放了他们。 周宜与翁楚灵看向灼华,她浅浅一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但在几位小妖眼中,这人表情诡异,又让他们平添了很多生死未卜的恐慌…… “妖兽卑劣,倒不如今日给你们升升格如何?” 灼华语气轻松到似乎在说什么笑话,几个小妖面面相觑地思考,可与灼华同行已久的周宜和翁楚灵则知道,灼华哪是什么善茬,她怎么可能做这种善事呢? 背后一定有诈。 她不在等妖兽商量出决策,直接上前,张开右手拢在中间那位的头顶,其决绝邪佞的眼神,看得另外两个赶忙转过了头,紧紧盯着自己的同伴—— 中间那个在众目睽睽之下,身影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直到化成原形——狼。 周宜和翁楚灵只看到了外貌上的变化,可身旁那两位妖却实打实地感受到了,他们的同伴不是化为原形,而是变成了魔物! 妖物修炼到一定程度时,都会凝聚出属于自己的妖丹,可他的妖丹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萦绕在丹田中的紫雾。 灼华翻转手掌,如同变戏法一样,掌心就多了一颗红彤彤的丹丸。 周宜和翁楚灵正想问这是什么,虽然他们之前见过妖丹,但隔空取物的这种手法他们当然没见过,于是一时间没想到这可能是妖丹。 可不能两人开口,跪地的两位小妖便立马磕地求饶,只是说不想变成那个样子,不想变成魔祟。 “魔祟?为魔真的那么可怕吗?”灼华极为平静的反问。 两位小妖结结巴巴的,想要解释什么,却不知道当灼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们的死期就已经定下了。 这两位很快也被取出内丹,化成了半大的狼崽,蹲在地上静静看着灼华。 “去吧。” 听到命令后,他们以极快的速度飞奔出去,交错着跑向远方,很快就隐匿在了密林之中。 灼华转身要走,却发现那两师兄妹,还在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怔怔发愣。 “所以,你们要在这儿赏一晚上的月亮吗?”她问。 周宜和翁楚灵赶忙回过神来跟她下山。 路上,周宜耐不住好奇就问灼华,取那几个的内丹做什么。 翁楚灵猜,难不成这东西有利于灼华修行?却被灼华摇头否定。 她不想透露接下来的计划,便找了个好听的理由搪塞他们。 “没什么,我喜欢收藏内丹罢了。” 两人暗中啧舌,妖丹再怎么说也是稀缺之物,可在灼华眼中竟然只是个玩意儿! 不过,谁也没敢把这感慨说给灼华听。 虽说三人在彼此的眼中模样没变,但障眼法已经起效,三位就那么大摇大摆的进了妖市。 盘问小妖时,几个人已经明白了,妖市中要想打探消息,就得去一个叫宝阁的地方。 而这称得上是妖市的地方,甚至没有石台镇的街市繁华…… 基本都是席地摆摊的小贩,哪怕两侧有房屋,也都是几乎破落不堪的茅草屋, 总之完全出乎周宜和翁楚灵的期待,灼华则是在山巅的时候就看到了下面的景况,所以也并没有过多吃惊。 三人很快找到了最显眼,也是妖兽聚集最多的地方—— 这栋像客栈一样的木楼倒还算完整,甚至有三层。 只不过,从门外百步远的距离开始便汇集了大量的妖兽,大家几乎都是肩靠着肩挤着前行,灼华没一会儿就被挤丢了。 后知后觉的周宜很是懊悔,自己该趁着这个时机牵住灼华的手的! 他和翁楚灵也顾不上先进宝阁了,赶忙分头行动找灼华。 其实灼华不是被挤丢的,而是被一个人不由分说给扯走的,准确说,那是一个衣着破烂的小孩。 “快走,快跟我跑,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这里,真是不要命了吗?” 等带着灼华出了妖市,那人才气喘吁吁的说着话,他一边说,还一边越过灼华盯着她身后,似乎怕别人追上来。 灼华眉头一皱,便知道周宜肯定瞒了自己什么事情,显然这人是认识自己的,或者说,是认识自己化形的这个小妖。 “好啊。” 灼华一边冷冷回应,一边伸手扣住了那妖的肩膀。 可他竟跟脑后长了眼睛一样,顺势低头转圈,摆脱了灼华的禁锢。 再看向灼华时,双眼目露凶光,哪还有孩童的纯真之意? “快把我的同伴交出来!” 只见他身量越变越高,越变越高,人脸也越来越模糊,脸皮之上黑黄相间的毛发渐显,直到一颗狰狞的狼头呲着牙吼了一声,才算彻底完成了现形。 灼华看出他的修为不高,兴许有个百十来年,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再加上他知道自己并非妖族,那就必须除了他。 正想动用法术,却见那狼妖哼呵一笑: “好啊,非我同类的功法绝对能惊扰整个集市的妖族,到时候,我看你们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屠戮这些小妖,对灼华来说是小事一件,她只担心会惊动狼王。 一旦走漏风声,那局面便不可挽回了,投鼠忌器,她只能歇了动手的心思。 68. 妖界最贵的八卦 “哦,那你想怎么样?” 灼华负手背于身后,没有丝毫慌乱。 她倒是挺想眼前之人道声谢,若不是他提醒,自己还真忘了这件事。 妖兽对异样的动静十分敏感,若真在这么近的距离使用法术,轻则惊动整个集市的人,重则相当于通知方圆百里的妖……那可真就是马失前蹄了。 这等淡然看的小妖怒火中烧:“你先把我的同伴放了!” “我怎么没放了她们?我只是化形成他们的模样而已。”灼华不紧不慢的说着。 那小妖愣了一下,便立刻反驳:“不可能,他们要是走了的话,我为何感应不到他们。” 灼华朝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走近些: “或许是你的寻踪法术太过低级,不如让我来教你一招。” 面对那妖狐疑的眼神,灼华也不心急,凭空捏造了个身份,说自己是一位修为千年的大妖。 “你们跟着狼王循规蹈矩的修炼,修为的确是一年涨过一年,但进步太慢了,不是吗?” 妖邪修炼也是有固定流程的,灼华此言,正正戳中了此类流程的痛点。 “你的三位伙伴拜入我的门下,已经沿用我的修炼之法了,不出半个月,他们的修为便能翻两番。” “这怎么可能呢?大王说了,修炼就要按部就班的。” 小妖喃喃自语,可犹豫的眼神出卖了他真正的想法。 灼华则是为其添了一剂猛药。 “是吗?可我怎么听闻,你们狼妖族近些年日渐式微,不断被其他妖兽侵占地盘呢?你们的大王都做了什么。” 这是整个狼妖族的痛。 原本,他们的地盘不是这么小的,而狼王也并非像如今这般不理朝事…… “不许你污蔑我们大王!更何况你一个游方妖族,有什么身份说这些?” “凭什么?凭我是从妖界来的。” 能从妖界出来的妖兽,绝非凡类。 这一句话直接镇住了那只小妖,他沉默着,瞪大了眼睛。 自从拿走了施康乐的修炼书籍,灼华其实有在研读这些功法,虽说不能匹敌她自身的法术,但用来与小妖搏斗一番还是有九成胜算的。 再加上实打实的功夫她也有耳濡目染的学,灼华就想着借此机会实战一番。 就在她认为距离合适,正想起手发难时,偏偏周宜和翁楚灵赶到了。 “大胆妖兽,赶快束手就缚!” 周宜担心灼华受伤,便人未至声先到。 灼华和妖兽纷纷转头回看的时候,只见周宜和翁楚灵以极快的速度飞奔而来,手中的武器也已出鞘。 寒光映着月色,闪得灼华眼睛疼,其实是脑子疼。 灼华也不再等待,当即使出所学的修士功法,可毕竟不够熟练,一记罡风不偏不倚的打歪了…… 妖兽到底灵活,左右腾挪的避开灼华接连不断的发难,感其招式才发现这人哪是什么妖族,她用的分明是修士的功法! 再见那两个奔袭而来的人更是武功卓绝,小妖想也不想就立刻化出原型逃走。 过于熟悉地形,让小妖不出半炷香,就彻彻底底将周宜和翁楚灵甩在身后,灼华因为不能动用法术,干脆就没有去追。 她伫立在原地,反思自己的功法,为何没能如期施展? 这让从未怀疑过自己实力的灼华,第一次产生了困惑—— 凡人的修习不应该更简单吗?自己竟然没有手到拈来! 其实灼华不知道的是,这些修习功法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难免有错误损毁的部分,这也就导致了凡人的修习格外困难,而她也是被某些错误误导了。 师兄妹二人垂头丧气的回来,见灼华面色阴沉,两人心中都很是忐忑。 “抓捕妖兽的时候,你们瞒了我什么。” 几乎平静到极致的问话,却让周宜和翁楚灵都有些喘不过气来,这种压迫感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的,这让两人对她身为魔尊时的威仪得以一窥。 “当时四个妖兽逃了他一个,我不想你因为这些细枝末节操心,所以就没告诉你,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 周宜站出来承认错误,灼华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还是先去办正事吧。” 没有抉择,没有质问,却让周宜心中更加惴惴不安。 三人同行回妖市的路上,周宜小心翼翼的表示,下次不会出现这种事情了。 “没有下次了。”灼华当即回复。 肉眼可见,周宜和翁楚灵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突然蔫了。 灼华更不再说什么,她想起来了,自己本就不该是什么善解人意的主儿。 刚才放跑妖兽,的确不怪他们兄妹二人,哪怕他们没来,自己一知半解的凡人法术也未必能拿下妖兽…… 可令灼华不悦的是,他们自以为是的瞒了自己。 这点小小的纰漏,就有可能葬送自己接下来的所有计划。 于是,三人各怀心思沉默着,一同走进了今夜的目的地——宝阁。 只见屋中摆满了小方桌,四方都摆了一条小板凳,基本上座无虚席,都嘈嘈杂杂的聊着些什么。 她们清楚,每个方桌都有一个主人,坐在桌子东方,其他三方则是供客人落座的,不同的主人会贩卖不同的消息。 当然,楼越高,那么里面流通的消息就越机密,灼华带着他们直奔三楼。 果然,这里的妖兽少了很多,也不如楼下吵嚷,更不同的是来了一个小婢女,询问她们想要问些什么。 先前犯了错的周宜和翁楚灵自然一言不发,不约而同的看向灼华。 “这里最机密的消息是什么。”灼华想也不想便开口问。 按照她的预想,妖族地界,最机密的肯定是有关狼王的故事。 “噢!那一定是有关天界和魔族斗争的故事了,当然,还有妖界流传甚广的,天帝与魔尊的风流韵事了,请问阁下是要了解这些吗?” 小丫头笑得开心,心想,今天终于来了大买卖,可不曾想,眼前三人的表情竟各有各的迥异。 灼华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她怎么知道这些妖兽竟如此无趣,净关注些凭空捏造的事情!早知道,干脆言明要问有关狼王的事就好…… 翁楚灵则是满脸好奇,此时的她还不知道,灼华就是魔尊,自然没把这些事情往灼华身上联想; 周宜则是如遭雷击般愣在当场,费了好大力气,才反复确定了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再结合自己之前的所见所闻,他心中升腾起无数个不安的想法,可眼前不是思考那些的时候,他皱眉晃了晃头,把纷乱的思绪暂时搁置,神情复杂的看向灼华。 “……就没有关于狼王的事情吗?”栽过跟头的灼华,选择直接开门见山。 “啊有的有的,请您跟我来。” 几人左拐右拐,停在了某张桌子前,桌边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胖老太。 见到来人,她便伸手请几位落座,目光相接间,众人才看到她闪着精明的眼睛,根本没有老年人该有的神态。 “不知几位要问什么,尽管开口就是。”喑哑的嗓音,倒是有几分苍老的痕迹。 “我想听一些关于狼王的事情。”灼华回答道。 “可以可以,不过就得看你们愿意付多少的报酬了,那个到位了,我一定知无不言。” 周宜皱了皱眉。 这一路走来,她们哪见过什么妖族的钱币? 方才一进宝阁,他心中就有点没底,转头却见灼华神色如常,伸手摸向她腰际的一个荷包,那还是今日白天王凤送她的,里面装着灼华收到的三粒妖丹。 对了,妖丹! 只见灼华解下荷包,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倒了一桌子的红色丹丸。 清脆的声音在屋中格外显眼,离得近的都忍不住转头回望,这种富贵程度还是很少见的。 那老妇眼睛立马瞪大了,连忙笑叹道:“哪用这么多呀!”还赶忙用手拢住快要掉下桌子的妖丹。 一旁的周宜和翁楚灵也赶忙手忙脚乱的挡住妖丹,灼华则是不在意这些,这都是用法术假造出来,要多少有多少的东西,根本不必耗费心力去捡。 临了,老妇收了一半的丹丸,大概有七八十粒,接着便滔滔不绝的讲起故事。 三人离开妖市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不过没有一人有半分困意。 鉴于不愿惊动妖兽,灼华她们还是走远一些,才能动用法术回村落,并肩走远的时候,自然要聊些什么。 “听那老妇说的话,那妖王还是个痴情种喽?” 翁楚灵感慨万千,不过旋即便咂摸起嘴来:“不过也是个糊涂蛋,竟然因为媳妇被抓走,就自暴自弃,不管他的徒子徒孙了?” 周宜也跟着开了口:“如果我是他的话,那不更该更奋力修炼,争取能有实力与恶人抗衡,才好抢回王妃啊。” 对情情爱爱没有兴趣的灼华,自然没有参与这个话题。 她只是在想,还好狼王现在心性颓然,才更有利于她出手收服,只要有利于她计划的进行,那其他所有的都随便了。 于是,她就沉默的走在两人中间,潜心思考自己的计划。 灼华没有注意,周宜时不时用看向翁楚灵的由头,偷瞄她。 引路丫头的话直直刺进周宜心坎里,他发了疯似的想知道那些传闻到底是什么。 于是,在灼华第二次要出去探查情况的时候,周宜一反常态的没有要求跟去,灼华只当他对上次的事情心中有愧,乐得如此。 甚至不等她拒绝翁楚灵,周宜出手都把师妹也给劝好了。 独自离去的灼华,自然想不到,这两人背着她又去了一次妖市,就在她离开不久后。 69. 天帝与魔尊的风流韵事 昨天妖丹散落桌面的时候,周宜小心翼翼昧下了一些,今日跟师妹坦白,才发现她也昧下了一些。 两人归置归置,发现手中有三十九枚妖丹,虽然不知道这些够不够买最贵的消息,但周宜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再问到消息价格时,两人却大吃一惊: 原来最机密的消息,也只需要二十枚妖丹! 昨天的老妇纯属心黑,豪挣一大笔之后,今夜就不再来这里了…… 周宜和翁楚灵都对此感到生气,可也没什么办法。 哪怕这次回去,也不能告诉灼华,否则,不就暴露他们又来了一次妖市的事情吗? 不过,好在他们昧下的妖丹够用。 先交付了妖丹,那干瘦的老头才立马点头:“两位想问些什么呢?” 其实翁楚灵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问题,能让周宜放弃跟着灼华,甚至背着她跑到这里来呢? “我想知道,你们所说有关天帝与魔尊的所有事情。” 翁楚灵见他没有犹豫便说出问题,就知道师兄一定是蓄谋已久了。 可至于他为什么关心这两个的事情,翁楚灵暂时还不得而知…… 不对! 翁楚灵突然冒出一个很大胆的想法,自己师兄有也只有对灼华那么上心,再加上灼华与自己坦白她真身为魔,难不成她就是魔尊?! 一旦有了想法,脑中便会疯狂找寻过往的事情,去印证这个想法—— 修养谈吐不凡,养尊处优的做派一看就知道她地位极高,再加上为人孤高倨傲,以及让人叹为观止的实力,还有那普通人闻所未闻的广阔见识,说她是魔尊,倒也很是合理呀! 只不过,怎么突然又冒出了个天帝? 翁楚灵只知道,自己师兄与灼华缘分匪浅,再加上师兄这个上心程度,让她一直觉得两人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怎么又冒出一个其他男人? 心中冒出很多猜测,但眼下,翁楚灵还得老老实实听那老头讲故事。 “啊,这个嘛,客官算是问对人了,放眼整个天下,已经没有人比我更知道这些事情了。” 老头用手拢在嘴边,低声又说:“要知道我可是从妖界回来的,对这门儿清啊。” 听着又是长篇大论的那套吹嘘,周宜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让他捡重点说。 那人立马连连点头。 “是是,其实也不是老朽想吹嘘旁的,只不过是因为客官都付了这么多报酬,再加上这个故事也不长,所以我担心客官反悔……” 为数不多的耐心被消耗殆尽,周宜几乎是冷着脸打断了他的话。 “只说你知道的就是,我不会让你退钱的。” 得了保证,老头才彻底放心,这才讲起标价最贵的传闻—— “不知两位知不知晓,天界现如今有两位天帝,一老一新,共同掌权。只不过我们妖族只认一个,那就是新天帝,咱们日后修炼飞升这些事情,那都全得仰赖新天帝的赦令点化。 传闻,这位天帝曾有缘得到魔尊教化,不顾天庭众神的反对拜其为师,被别的神知道以后,自然得弹劾天帝嘛,因此在那近千年岁月中,妖界再没一个飞升成神的大能出现了。 再说那位魔尊,更是奇人一个,据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心狠手辣,她是无恶不作呀!可也不知是不是她看出天帝资质非凡,就跟他走得很近,甚至为了他还移居去了天庭常住呢。 一神一魔本来就是互相对立的,可如今她们现在关系这么亲近,除了看上对方,还能有什么解释吗?必不可能有的呀!” 一番长篇大论下来,那老头连喝两杯茶水,咂摸着嘴等桌边的两人回过神来。 可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两人吱声,他就斗胆咳了两咳。 翁楚灵先回过神来,她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犹疑的瞥了一眼师兄,此时此刻,她倒不希望灼华是魔尊了…… 再看师兄的脸色,分外难看!阴郁的脸色几乎凝固住了,他双眼无神的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这么多了?”翁楚灵开口打破僵局。 只见那位老头释然笑了笑:“看两位如此招呼老夫生意,那我就再附赠你们一条。” “前些日子啊,天帝还从妖界下凡了呢,谁不知道魔族动荡魔尊已死啊!可我看未必,能让天帝纡尊降贵下凡与之见面的,那不就只有魔尊一个人吗?我估摸着十成十是来见魔尊的。” 周宜倏然起身,一拍桌子,转头就走。 这突然的动静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翁楚灵来不及说些体面的离场话,就赶忙去追脸色阴郁的师兄。 那老头看情况不对,也赶忙跟了上去。 其实他的要价还是有点贵了,如果那两人真因此不满意,他再退一些就是了。 三个人鱼贯而出,周宜脚力之快,让翁楚灵追到远离妖市的僻静地方才追上他。 气极的周宜,慌乱的翁楚灵,此刻都没有意识到身后多出来了个人。 “师兄,你倒是等等我呀,这么着急回去吗?” 在叫喊声中,周宜放慢了脚步,可背影都充斥着颓然的人,此刻没有半分回答问题的心情。 他心乱如麻,又如坠冰窟…… 虽然不停宽慰自己,传言不一定就是真相,但仅凭这一个苍白的说法,周宜实在难以被自己说服。 哪怕自己记载了几十代的前情,可比起她们那些动辄就是陪伴彼此千千万万年的神魔来说,自己那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周宜蓦地想起,灼华初见自己时的防备,那些曾经忽略却又无法忘记的往事,滔天巨浪般一起涌来,几乎将他溺死。 她与自己好像从未亲近过,不是男欢女爱的亲近,只是有别于他人的对待,就像传闻中魔尊为天帝做的那样,那种属于寻常之中的例外。 周宜曾无数次说服自己,现在的情况已经慢慢转好了,她现如今跟自己亲近多了,可真当这传闻中的事情赤裸裸的摆在自己眼前时,他就再也无法骗过自己。 是了,她还是有冷酷之外的特例的,只不过那个人不是自己。 他突然苦笑一声,让周遭阴冷的夜色几乎冻结。 本以为自己对灼华掏心掏肺,那么总有一天会得到她的回应,周宜想,自己甚至已经得到了她的回应…… 可一切的一切,都在今夜轰然倒塌了。 比起高高在上的天帝能给她的一切,自己又能给她什么呢?给了灼华就一定能看得上吗? 自己竟然忘了她可是不可一世的魔尊,区区凡人的真心很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虽说,灼华讲过她被徒弟背叛,而且绝不会对他心动。 周宜曾对此深信不疑,但现在他犹豫了。 因为那时,他从来不知道灼华竟然那么区别对待那位徒弟 ,恐怕先前说的这番话,也只是为了哄自己吧…… 人都是这样,一旦心里有了见地,就会自顾自的以为这就是真相,偏偏周宜又是固执到极致的人。 翁楚灵见他背影越发弯折,甚至最后干脆抱膝蹲在地上,她除了默默陪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位两位,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们突然这么走了,让老夫我很是不安呢!” 老头太洞悉形势了,再不趁着这个档口出来,待会儿被抓到,那就更是解释不清了。 翁楚灵心中一骇,心道自己竟然没注意后面跟了个人,还好刚才和师兄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你跟来做什么,报酬我们不是都付给你了吗?” 本想从怀中掏出妖丹,归还他们几粒的,可听她这么说,老头立马改变了想法。 “啊~是这样,宝阁的规矩就是买卖成了后,你们还能提好几个问题呢,你们这不是没问就走了,所以我来问问,有没有什么还想知道的。” 翁楚灵摆手赶走了他,见那人走远才放下了心。 一转头,却见周宜已经站直了身子,她就前挪几步观看他的神态。 依旧是一脸的死寂…… 知道此刻苍白的劝说,对师兄没有半点用处,翁楚灵也不挣扎,只是提议天不早该回去了。 周宜点了下头,两人披着月色往回走。 百步外的树林深处,灼华转身于树干后露了面。 打量一眼离去的师兄妹二人,复又转头看向那个老头离去的方向。 她今晚打探的行程,是跟着昨夜给出的妖丹定的,审了那个老妇后,竟发现还有妖丹踪迹在外,灼华便跟了过来。 没成想,竟然见到了周宜和翁楚灵。 听方才几人的话,她也能猜出他们在宝阁做了一些交易。 灼华想知道那是什么,于是抬脚便要去追那个买卖人。 不等行动,眼前却突然一亮,蓦地出现了一人。 身姿挺拔,衣带飘然,周遭甚至还泛着微微的光芒。 不是锦泽又是谁? “师尊日夜奔袭,就连这种小事也要管吗?”他嘴角微扬,语气更泛着股亲昵的惬意。 灼华凛然抬目,望着来人。 “怎么,你要献身保护你的信徒吗?” 锦泽莞尔一笑,摇头否定: “蝼蚁何须我挂怀,我是担心师尊罢了。”锦泽一贯的示好。 “既然如此,那你把真相告诉我就是,免得我再费工夫了。”灼华一贯的无情。 “我说了师尊也未必会信,倒不如回去直接问周宜,师尊现在对他不是很是信任吗?” 锦泽再度现身,却只为了阻止自己去追那个小妖,这理由灼华着实不信,便不再多说,而是要越过他追去,锦泽只得当即表明来意。 “师尊杀了老妇已是打草惊蛇,再追这人恐怕要牵连更广,到时影响后续的计划可就不好了。” 灼华眸色一沉,知道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可这叛徒真会平白无故帮助自己吗? 灼华对锦泽脾性再清楚不过,他与普度众生的神不同,这人做什么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若不是因此,灼华又怎么会指点他修炼。 “本座凭什么相信你?”灼华的言辞依旧锋利如刃。 “凭我,是整个天下,最想师尊回来的人。”锦泽坦然说道。 70. 战力三人组成立 可被他背叛过一次的灼华,又怎么能轻信于他? 她只冷笑了一声。 “若真是如此,你该想尽办法助本座一臂之力,而非整日在天上只是看着。” 锦泽哭笑不得,连忙辩解道: “师尊可真是误会我了,近来我新修的一门功法,日日忙着修炼,何曾窥探凡间之事?也就是今日得闲,眼看师尊要行程踏错,这不立马来了吗?” 无论锦泽说的话是真是假,她都提醒了一下灼华,灼华知道这是事实。 方才杀那老妇时,灼华的确动用了法术,也确实惊动了一些附近的妖物,灼华本就想这两日安生几天,再做打算。 至于那老头,她也没有非跟他较量的必要。 想通这些事情,她就准备回去了。 可锦泽造访一趟,能让他白来吗? 见眼前人,眼神狡黠一闪,锦泽就知道,师尊这是盘算上了自己, 好在,他乐得被其利用。 “不如请好徒儿为本座占上一卦,接下来的行程,是凶是吉。”灼华浅挑眉头。 对于神明来说,为凡人排忧解难还行,可对于灼华周宜这种身份非凡的人流落凡间,其命格也不是一般人能推演的,锦泽也不行,灼华当然清楚这一点。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笃定锦泽知道自己接下来的降妖计划。她想知道的是,自己的功法能否支撑自己杀回天界。 而这并未言明的话中之意,灼华想,他一定会懂。 锦泽沉吟片刻,便有了回复。 “那徒儿便为师傅卜上一卦,下卦为兑,兑为泽,上卦为坎,坎为水,此挂为水泽节卦,节者,有限而止也,有斩将封神之象。” 水泽节卦,斩将封神。 只需这八个字,灼华便什么都懂了,这一路恐怕没有什么能阻碍她的了。 只要能重回天庭夺回本体,那不就意味着封神么?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 锦泽又问,需不需要他亲自把灼华送回去。 灼华万不愿锦泽见周宜,这两人要是暗中有勾结,那自己的宏图大业还怎么办?于是果断拒绝了。 而锦泽在看到灼华真正离开后,才散了分身法术,神归天庭。 灼华回去时已是夜深人静,她就直接回去休息了。 反正接下来要安生几日,倒不必今夜就要找周宜问个明白。 可周宜却不是那么想的。 他自回来以后,就专门把王龙和施康乐叫醒,云里雾里的跟他们畅聊了一整夜。 临了,两人也没弄明白,周宜到底想问的是什么…… 只不过,周宜却一知半解的明白了—— 他觉得自己之所以难受,是因为自己的爱太自私了,那是一种据为己有、不愿示人的爱,可真正的大爱该像是神爱世人那样,不以占据为目的的感情。 虽然暂且无法说服自己完全忘记此事,但周宜也不想因此表现得小肚鸡肠、过度猜忌,那很有可能会让灼华远离自己,更何况自己还有一位虎视眈眈的情敌,自己怎么能亲手把灼华推到他的怀中呢? 这么想着,周宜很快调理好了自己。 可此时的周宜却无法弄明白,难道所有的神明,都会那么大爱无私吗? 答案是否定的。 锦泽的爱慕饱含私心,甚至连日后重归神位的周宜,也无法免俗,只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第二天,灼华一见周宜,就问了他昨晚问了那老头什么。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又去了妖市?”周宜有些惊讶。 翁楚灵本来想推门出去的,可开门前听到了灼华的问题,立马大气都不敢喘的捂住贺晴的嘴,打手势,让她现在先不要出门。 所有的战火且先对着师兄开吧,她就先在屋里避难了。 灼华把幻化妖丹的事情说了出来,周宜这才洞悉了前因后果。 事实证明,人面对危机时是会激发无尽潜力的,昨天嫉妒发狂的周周宜,本以为自己能心平气和装不在意,见灼华已经够厉害了,却没想到又出这么一茬事儿,电光火石间,他脑中已经有了回答。 “是这样的,师妹不是一直想去妖界吗?我们就花了一些报酬去听那些妖界的故事,我本意是想威吓她一下,让她不要跟去的,可没成想这家伙越听越来劲,倒是适得其反了。” 这个回答,既拔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暗暗告诉灼华,翁楚灵想要去妖界的决心。 周宜心中感慨自己真是聪慧,便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这番言辞合理的说法,灼华也没怎么怀疑,至少,听到周宜有在试着为自己分忧解难,她的心情下意识的就放松了些,语气也比往常更和善了一点。 “不过也没必要为此涉险,此时最好还是以大局为重。” 这话落在周宜耳中,没有半分灼华对大局的重视,只让他听到灼华在关心自己,他除了满是感慨的点头,哪还有心思想别的呢? “那你今晚还要出去打探吗,要不今晚带我一起去吧。” 周宜乘胜追击,决定自此开始,不错过任何一次跟灼华亲近的机会。 毕竟自己可是区区凡人,只有短暂的一生,要是在此期间还患得患失的,哪还能争得过对手呢? 想明白这点,周宜简直恨不得步步不离她。 “噢,接下来几日都不出去了,这几日累了,得好好休息休息。” 前半句话看周宜还有些颓然,可说完后,灼华却发现他又喜上眉梢了…… 果然是阴晴不定的凡人呢,她想。 不过灼华所谓的休息,也不是真正的闲下来。 鉴于前一次法术失手的境况,她特意跟施康乐一同切磋,对此颇有微词的周宜自然是寸步不离,在一次给灼华倒水时低声抱怨,说他也会武功,也能教导灼华。 这话倒是点醒了灼华,拳脚功夫也是可以学一学。至此,周宜彻底如愿,整日跟灼华去村外练习剑术。 而灼华的进步也是令人咋舌,在又一次对决中被灼华挑飞武器后,周宜下意识的鼓了鼓掌,这几日他这个师尊当的可真是尽心尽力,没有少灼华一次的夸奖。 “你这真能说得上是武学奇才了,有些招式我怎么都没有见过呢?” 比自己教的还要狠厉,还要出其不意,周宜真的很意外。 灼华则是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些困惑。 “难不成,你以为我 先前与人抗争,都是用法术碾压的吗?刀剑较量也是常有的事情呀。” 周宜愣了一下,旋即追问道:“竟有人能与你抗衡几招吗?” 在他看来,必须得过了灼华起手就是杀招的法术后,才有资格跟她近身较量吧。 这个推断倒是没有错,灼华深深看了周宜一眼,轻“嗯”一声。 “的确有,不过后来就没了。” 这个人自然是周宜。 自他被贬下凡,灼华在天庭可谓是生杀予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还有能与她分庭抗礼的人呢? 可灼华不会把这些告诉周宜。 殊不知,这话又让周宜心中的猜测加深,他以为灼华话中之人是天帝。 先有后无,也是因为她们两个人关系日渐深厚,便不再与对方抗争…… 总之,他现在心中很不痛快。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擒拿狼王的行动呢?”他满身愤恨无处发泄,只得寄希望于杀妖除怪。 饶是见多识广的灼华,也被他这突转的话语弄得有些困惑,不过看周宜满脸愤愤,她也没再追问其中缘由。 “前几日我行动时惊动了一些小妖,所以得等风波平复后再行动,否则恐有大难。 不过这两日风平浪静,我想应无大碍,择日……” “下次行动你一定要带上我。”周宜不容拒绝的说道。 一听灼华行动时出了岔子,他的心中就七上八下的,与其自己在后方担惊受怕,倒不如下定决心跟她一起面临困难。 “好。” “唉?” 周宜没想到灼华答应的这么快,而灼华也被他惊讶的模样逗笑了。 “还记得我上次取走的三枚妖丹吗?” 见周宜点头,灼华才继续说: “真正的妖丹,我并没有交出去,那是接下来行动时要用的。先前进入妖市的那种障眼法,不适合接下来真正进入狼窟时的行动,所以我们必须要有真正的妖丹护体。” 周宜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我们?” 不用提醒他也清楚,一共有三枚妖丹。 若说灼华决定带上自己,周宜已经是喜出望外了,他又怎么敢奢望让灼华也带上师妹呢? “你们师兄妹二人,不一向以斩妖除邪为己任吗?应该不会拒绝与我同往吧。”灼华不再卖关子。 其实她之所以要带兄妹二人去,出于两层考量: 一是,探查狼窟内部,自己虽然细心,但很难面面俱到,多一个人便多一份视角,有事半功倍的作用; 二是,灼华至今仍不清楚这对师兄妹的实力,如能借此机会探听清楚,那么日后再遇到棘手的情况,自己也可以放心的将众人交付给这对兄妹手中,孤身去抗衡更难缠的妖邪。 “当然当然,我们肯定是很乐意去的。” 回去,周宜就跟翁楚灵说了这个消息,师兄妹二人连高兴了两天,期间也不忘精进武功,以期能在下一次行动时有大展拳脚的机会。 翁楚灵是想在灼华面前展露实力,周宜则是想去杀个痛快,目的不同,不影响师兄妹二人的积极性。 在第三日傍晚,灼华便通知他们二人,可以行动了。 71. 叮!师兄妹收到了礼物! 之前灼华的思路没错,像那个老妇那种贩卖信息的买卖人,一定定居在整个狼妖族最繁华的地方,前几日她也是跟着踪迹,寻到了狼窟——也就是群狼聚集的地方。 最核心的山洞中,就是狼王的宫殿,也是灼华最终要去的地方。 不过灼华提前跟周宜和翁楚灵讲清楚,此次探查只是探路,狼王的宫殿守卫森严,她们不可能一次行动便直捣黄龙,应该把核心放在,寻找一条通往宫殿最容易的道路上。 最好能再探得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如何才能轻易进入宫殿。 师兄妹二人连连点头。 先前杀妖的事情,他们倒是有做过,可伪扮成妖,在危险伺机的妖群中摸索,这倒还是头一遭,两个人难免又谨慎又激动。 其中,周宜的眼中,更是流露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灼华捕捉到了那点异样,于是开口提醒道: “最重要的一条,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可动手杀妖。” 翁楚灵拍着胸脯保证不会乱来,周宜则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不由得让灼华多看了他两眼。 罢了,且随他们去吧。 真不惹出点祸端来,自己又怎么看得出他们的本领呢? 这两人没想到,抵达魔窟边缘时,灼华竟主动提出跟她们分开行动,这让师兄妹二人有点手足无措。 毕竟在与灼华相识后,她几乎承担了所有需要做出决策的事情,悄然且无疑地成了众人的主心骨。 这种潜移默化,让他们两人都忘了,他们先前可是执剑走江湖的侠客,又何须仰赖他人呢? “妖窟里的形势复杂,我们是不是共同行事比较好一点呢?” 周宜如此说道,翁楚灵也跟着点了点头:“是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呢。” 灼华却轻声一笑,摇头拒绝了。 “三线并行才能探听到更多的消息,而且有妖丹护体,再加上妖窟里其实都是幻化成人形的妖兽,你们不会有什么破绽的。对了,倒是可以带上这个。” 说着,她凭空在手中幻化出两枚制式简朴的盘龙玉佩,龙口衔着根绑缚妥帖的红绳,玉色沁润透亮,月色映照下闪出温润如水的光泽,一看就绝非凡品。 “这是我法力凝聚所成,若是你们遇到危险,我就能感知到。” 周宜却还是愁眉不展:“那要是你遇到危险了,我们该怎么得知呢?” 灼华拧眉沉思一阵,在此做出妥协: “这也好说,若是玉佩碎裂,那必是我身陷囹圄之时,那到时候你们随着法术消散的方向追去,便能找到我。” 双向都有了保证,三人这才各奔其所。 灼华也不急于立马去暗中跟踪两人,毕竟刚开始探查时,两人肯定谨遵规矩,若说出事,怕也是后半夜的事情了,于是她专注眼前,直奔狼窟核心的王宫而去。 找到进入王宫的办法才是重中之重,又十分凶险,所以灼华不愿让他们两人跟着自己,好在已经支开了他们。 分开后的周宜有些幽怨,本想今晚来杀个痛快的,可不曾想又被条条规矩束缚住。 对他来说,今晚唯一的好事,便是得了灼华给的这个宝物。 如此想着,他就看了看手中的玉佩,正想把东西揣进怀里,却被街巷中冲出来的家伙突然撞了个踉跄,失手就把玉佩抛了出去—— 清脆落地声响起的一刹那,周宜整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转头回望,见那青佩完好无损的躺在地上。 也是给自己急晕了,怎么就忘了这东西绝非凡品,又怎么会磕磕碰碰就碎了呢? 而那撞人的女子,也赶忙捡起东西还给了周宜。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见到这女子泫然若泣,周宜接过东西朝她摆了摆手,没有出言责怪就让她走了。 旋即就见那人一溜烟就跑进了街巷,周宜困惑极了,跑这么快,这是要逃命吗? 不等他走出十步远,就被一群喊打喊杀的壮汉围住了。 为首的那个光着上身穿着坎肩,壮硕的身形一览无余,不过他身上的道道伤疤也着实吓人,连周宜看了都小吸一口凉气。 “是不是就是你跟我小妹有私情的!”那壮汉喊道。 不等周宜开口反驳,旁边人就有附和的,说什么看到了两人互换信物,说什么肯定是他,不过也有一些异样的声音。 “大哥,我们同类之妖都是守规矩的,他也是狼妖,怎么可能会做违背祖规的事情呢?说不定其中另有隐情呀。” “对呀,能拐骗小妹的肯定是异族之妖,未必是他呢。” 周宜哭笑不得。 什么有私情、什么互换信物,自己手中之物分明是灼华给自己的,跟刚刚那个过路的又有什么关系? “各位不要血口喷人呢,方才只是那位女子把我的东西撞掉了,捡起来而已,我真的不认识她。” 周宜见眼前这群人虽然愤怒,但好歹还是有条有据的在分析,便跟他们讲明缘由。 在那位大哥皱着眉伸出手时,周宜也只能把玉佩展示给他们看,那人左右翻看一番,抬眼看向周宜。 “的确不是我妹妹的那块儿,不过这种破石头不是只被凡人吹捧吗,你弄这个做什么?” 周宜一时语塞,却又突然想起那天灼华搪塞他们的话,遂如法炮制: “我看得上眼,所以收藏这些东西来玩儿的。” 那大哥不赞成的“哼”一声,东西还给他后又说:“咱们妖族还是修炼为要,你还是不要太玩物丧志了。” 周宜可是没想到,从门派下山后,竟然还有听到教诲的那一天,而且还是从妖兽嘴中听说的! 那群人七嘴八舌的便离开了,周宜正准备走,却听到他们在谈论要追查他妹妹的定情信物,也就是一块玛瑙的出处。 其手下不知哪一个说,附近有个村子就专门开采玛瑙石的,挨个盘问村们,总会有些收获。 周宜精神突然紧绷,他们落脚的那个村子,就是以倒卖玛瑙石谋生的,要真被这几个妖兽查到那里,留守村子中的人岂不就是危险了? “等等!”他立马叫住那些人。 在众人狐疑的眼神中,周宜赶忙解释,说他对这些玩意儿颇有研究,不如先让他看看那个定情信物,省得他们万一去闯凡人的村落白跑一趟。 好在这些妖兽也算讲理,那 大哥为人也算爽利,直接把那枚玛瑙递给了周宜。 整块玛瑙基本没有雕工,只是特别的圆润,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才根据侧棱的两道浅浅的痕迹,琢磨出这到底是个什么—— 这分明是一个鸡蛋大小的红豆,当然,在凡间也可以叫相思豆。 若真是谁送给那位女子的礼物,说是定情倒也没错。 听了周宜的说法,众人的确相信他对这些东西有研究了,便想等他继续分析些什么,周宜却反客为主,问他们此行要去干什么。 “大哥你是要找回你妹妹呢,还是要找送他东西的人呢?” “我妹妹今晚是要拿着这个东西去跟那人私奔的,所以你问的问题其实是一个,找到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成。” 看得出这位外表虽然粗犷的大哥,还是很担心她的妹妹的,言辞都仓促的很。 周宜心说,这两个问题在他看来可大不相同,还是要引导他们去找妹妹为先,否则总不能祸水东引害了村子中的伙伴。 “还好方才我看到了她是朝哪个方向跑的,左右我今天无事,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众人也是没想到,随便一碰,便碰上了如此古道热肠的人,连忙点头同意了周宜的说法。 周宜也不敢停脚,再耽误一阵,恐怕那女子真的走远了,忙带着几人追过去。 狼窟中的地势逼仄,再加上房屋又格外的密集,所以街巷又窄又多,就跟迷宫一样,加上此时正值群狼活动的时候,所以前进速度就被一再耽搁。 周宜是越走心里越没底,走出两三条街后,他彻底不知道该往哪走了,心里正在纠结着怎么解释,却听见那位大哥喊道:“就在那边!” 视线穿过熙攘人群,周宜果然看到了刚才那个女子,身量相近但她在头上蒙了一个灰色的麻布,要不是与她朝夕相处的人,还真认不出来。 有了目标,几个人就撒丫子开追。 虽说身旁的都是修为百年的妖兽,但周宜毕竟有功夫傍身,追的甚至比其他的人都要快一截儿。 仓促追逐间,就连周宜也没有注意到,他们早已跑出了狼窟,往荒郊野岭的方向跑去。 等周宜意识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他很快就在心中衡量完毕,探得消息的确是此行的目的,可不让这些妖兽有借口入村,也是很关键的事情,于是便不再犹豫继续追了上去。 那位方才撞到自己还柔柔弱弱的女子,无论后面喊什么,都不停脚的往前跑,直到跑到了绝境——悬崖边。 周宜随后而至,剩下的人还在后面,见那女子在崖边犹犹豫豫,他便忙中偷闲喘了两口气。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帮他们追我。”那女子咬牙质问。 其中恩怨又不能与她明说,周宜只能忽略这个话题:“前面危险,你不要再退了。” 话音未落,剩下几人便已赶到,那大哥又气又恼的朝她叫道: “妹子,你不能再执迷不悟了,只是回去给老爷查个明白就行了,又何必要逃呢?” 周宜讷然转头,他本以为,这家人是要抓逃亲的新娘,怎么现在听起来,这女子倒像是畏罪潜逃的罪犯呢? 72. 你方唱罢我登场 带着这个想法再打量那个女子,周宜确实发现她有一股平静的癫狂。 只见她一边大喘着气,一边毫不在乎的笑了两声,那种释然背后似乎藏着些什么—— “我的好哥哥,你到现在还没有明白过来吗?” 她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又莫名朝天空瞟了一眼,似乎在看什么东西。 周宜循着目光望了望,漆黑的夜色中甚至连月亮都看不到。 他想,如果灼华在的话,一定立马就会意识到什么,他虽然不解其中深意,但还是小心谨慎的注意着一切。 那位大哥低声说了两句,不不,说着还要往前走,他的兄弟们也没有拦他,周宜也不好站出来说什么。 “你……你是说,你竟然是外族勾结的叛徒吗?”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兄弟们都在窃窃私语。 周宜更是心中一咯噔,自己一个外人,知道这种事情可就麻烦了。 万一这位兄长准备包庇自己的妹妹,岂不得选个杀鸡儆猴的榜样,勒令众人禁言? 到时候最趁手的,不就是自己吗? 想到这里,周宜无何奈何地浅叹一口气,可也只能强打起精神。 “是,不然我为什么被搜到这个信物就要逃? 哥哥,你还真相信官兵说的,这只是定情信物的说法啊?” 原来,负责抓人的士兵瞒了这位大哥,对自己身份心知肚明的妹妹当然要跑。 一切明了后,还是那位妹妹先开了口。 “所以哥哥,你是要放我离开,还是抓我回去受死呢?” 那位兄长长久的缄默了。 这段死寂的时间,让周宜备受折磨。 若是这位大哥选择大义灭亲,那自己还有一些转圜的余地;可要是他选择包庇妹妹,自己恐怕就有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了…… 周宜暗中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准备时刻动手反击。 “不,你回去把实情交代了,五王爷是有可能放了你的,还是跟我回去吧!” 只见那女子不耐烦的转了一下眼珠子,正要说什么时,又旋即满脸期盼的向上看去。 接着,周宜才听到几声啼鸣破空的叫声,凄厉哀怨,着实有点渗人。 不消片刻,空中盘踞着的大鸟悉数落下,就在几人眼前,化成五位穿着黑袍的瘦高男子。 正中间那个,与那女子对视一眼,两人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周宜这才看明白,所谓的外族,似乎是一种类似老鹰的妖兽,不知是修炼缘故还是怎的,反正个个的妖兽真身都特别大。 “到你表露真心的时候了。”中间那位男子哑着嗓子开口。 那位妹妹虽然面色不忍,但也没纠结多久,目光再聚集到兄长他们那一群人时,早已不复犹豫:“全都杀了吧。” 别说那位大哥震惊到浑身发抖,就连周宜也无法接受这顿时的转变,对面可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机,在为首男子的招手示意下,其余四位立刻动手,纷纷双手持刀,以极快的速度杀了过来。 可追来的一群人中,除了周宜手中有柄长剑,其他的又哪有武器? 于是,众人很快就在对阵中落败下来,基本上死完了…… 唯有那女子的哥哥还算能打,可左支右绌的情况,让他也撑不了多久。 就在其中一个要抽刀抹了他的脖子时,周宜刚从一场缠斗中脱身,立刻抬腿踢来,危急关头救了倒在地上的大哥。 这么多年的刻苦修炼不是白练的,哪怕以一敌四,周宜也能硬撑着不落下风,而且,他很快就发现了破局的关键点—— 那几位兄弟与异族妖兽搏斗的时候,的确有伤到他们,接着周宜的出招,招招都对这些弱点打击,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跪地的大哥也缓过神来再次投入战斗,甚至还抢了其中一人的武器,与周宜背对背的共同抗衡那些异族。 没一会儿,那四人都负伤节节败退。 周宜时刻警惕着为首的那人出手,可直到这四人退去时,也没等到等到意预料中的突袭。 “呵呵,今日就先到这里,咱们的恩怨来日方长。”说罢,那人就化出真身,带着那女子飞走了。 其他四个毕竟受了伤,逃跑的动作不够快。 周宜可没忘,今天晚上他来就是想杀个痛快的,当即反应过来,冲上去与其缠斗,活活割下了其中两个的头颅。 最后,也只能目送那四个离开。 只听后面传来一声当啷,一声闷响,周宜转头才看到那位大哥倒在了地上。 看来,得先把这位大哥送回去了,反正自己总归要去妖窟的。 踏上归程的周宜怎么也想不到,分头行动的翁楚灵也遇到了麻烦。 翁楚灵比周宜的行程稍微要顺一点,但也不多。 她规规矩矩走完了去王宫半程的路,期间平安无事,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边走边记下各条街巷的行人多少,以及其构造,尽心竭力的完成着灼华交付的任务。 没曾想,竟在下一个街口听到一声惨叫。 循声望去,翁楚灵发现,比较荒凉的那条街巷尽头,好像有人在斗殴。 虽然心知这些都是妖,但翁楚灵还是没办法看着恃强凌弱的事情发生,那分明就是一群人在殴打欺负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她想也不想便冲了过去。 几招之下打出一条路,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蜷缩在地上的人身边。 地上这个分明已经被打得浑身是血了,可周遭的那些人却没有丝毫怜悯之心,似乎就是冲着把人打死去的。 “你们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她厉声斥责。 那些看外貌跟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则是无情的笑着,耐不住性子的更是对她出言嘲讽。 “你这小妖懂个屁呀,今天站出来是你不怕死,对吧!” “正好今夜只收这一枚妖丹也不够,干脆把她宰了凑凑数。” 直到听到这句话,翁楚灵心中才突然惊醒,灼华在宝阁买消息用的是法术幻化的假妖丹,因此她并没有觉得一二十枚妖丹意味着什么,可其他去做交易的,每一枚妖丹背后,其实都藏着一条妖兽的性命! 虽说她们门派是以铲除妖兽为己任,可那并不代表所有的妖都是坏的,很早的时候,翁楚灵就已经认识到了这点。 再看眼前这些想要抢夺他人妖丹的妖兽,才是真正该死的,要死的。 锄强扶弱的责任感爆发 ,翁楚灵哪还想得起,灼华说过尽量不动手的事情,当即拔出长剑与恶人缠斗。 方才那一群人只觉得她修为低贱,可不曾想她武功竟如此厉害。 几招下来,便由她砍瓜切菜般杀了他们十几个弟兄,为首的那个看情况不对,立马逃跑。 翁楚灵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跑出几步才想起回头看那个被打的人。 他正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捡起一柄刀,环视一圈四周的情况,犹豫片刻后,才起身朝翁楚灵跑来。 “前辈,让我跟着你吧,我会尽我所有报答你的。” 翁楚灵倒也没想过让他报答自己,只是电光火石间想到,自己若真的将他留在这里,那那些四散逃窜的恶人很可能再度折返要了他的命,还不如带上他。 还好,这妖兽哪怕受伤,但行动依然十分矫健,完全不拖翁楚灵追击的后腿。 为首的那个恶人跑得更快,翁楚灵拼尽全力也只能堪堪跟上。 不出半炷香的时间,前后三人便已经跑到了不知哪个洞穴的不知哪个分叉。 眼见越闯越深,翁楚灵这才停下脚步,警惕的四周观望。 那位小妖也有点犯怵。 “恩人,依山而建的洞穴之中,除了我们大王的宫殿,就是一些进去就出不来的禁地了,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山穴之中的通道错综复杂,的确会使误入其中的人迷失方向,可翁楚灵虽然停下脚步,但她是知道那个妖兽跑向何方了的,不等那小妖再说,她就拿定了主意—— “斩草必得除根,不然他们日后还会报复你的,更会欺凌那些弱小无辜之辈。” 于是,两人继续往洞穴深处追去。 在几转几进间,竟突然误入一个宏大光亮的洞厅,就连小妖都有点诧异,是不是误闯了狼王的宫殿,可转念一想宫殿四周全都有重兵把守,此地万万不是。 可这精致异常的亭台阁楼,又算是怎么回事呢? 小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假的。 翁楚灵也顿觉诡异,她想,难不成是那妖兽跑到了他们的老巢,这里就是恶人头目的居所? 可接下来的情况,彻底将这个猜测排除在外。 只见一人从临水阁楼中走出,他满脸肃杀,掐住那位头目的脖子,轻而易举地把人举过栏杆,拧断脖子扔进水中。 而那似乎也不是一般的水,扔进其中的妖兽立刻被晶莹剔透的水泡裹挟,接着就那么融化在水中…… 整池的水由清转红,又由红转清。 此情此景,看得翁楚灵和小妖头皮发麻。 “你们这些小妖真是胆大妄为,胆敢闯入禁地?看来,今日合该是你们的死期。” 那人说着,就从高台一跃而下,展开的双手突然化成两扇翅膀,朝她们飞扑而来。 翁楚灵一边推开小妖,一边自己也连忙闪躲,这才躲开那妖兽化成利爪的双脚,被那锋利的爪子一勾,怕是要直接把肩膀抓个对穿! 那位一看也明白该对谁先下死手,于是调转方向直冲翁楚灵而去。 而翁楚灵也正是这个想法,无论那个头目是不是这人的下属,毫无疑问这位也不是什么善茬,干脆拿他祭自己的剑。 73. 暗中升级了喔 可能腾飞于半空的妖兽,简直是天克翁楚灵这种擅长近身搏战的人,她试着几次反击,效果不仅不好,甚至还险些将自己置于被妖兽攻击的险境,她便突然改变了策略。 假借攻击之势,让那妖兽近身偷袭自己,彼时再发动致命一击。 如此一来,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妖就看到翁楚灵不断节节败退,逐渐不敌那妖兽的攻击,他心急如焚,恩人刚才才救了自己,自己又怎么能束手旁观? 他终于鼓足勇气,攥紧了自己的刀,准备时刻冲上去,跟恩人一同作战。 就在翁楚灵一个劈砍失误,整个人向左后方扭身时,那妖兽趁机在空中旋转一周,利爪直扑她的右肩和脖颈。 小妖不再等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出去,想要在后方砍向妖兽的脚。 而看似避之不及的翁楚灵却伶俐转身,手中的长剑也是抡圆蓄足了力,只听铁器铮鸣撞击一声,便把那妖兽的双脚砍了下来。 那铮鸣声,其实是小妖长剑断裂的声音,翁楚灵竟直接把他手中的武器都给砍断了,可想其力度之大。 天上的那位妖兽开始死命挣扎,妖血也倾洒而下,翁楚灵顾不得躲避污秽便奋力一跳,向上搏刺,直直穿透那妖兽的心脏,见他掉在地上没了呼吸,这才上前抽出自己的长剑。 翁楚灵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黏腻,这才看向刚才那位关键时刻竟想出手的小妖。 “不错,很有勇气。”侠肝义胆者,从来不吝啬对人的夸奖,对妖也不例外。 那小妖大口喘着气,踉踉跄跄朝这边走来,对着夸奖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立马转移话题。 “这并不是我们同族的妖兽,看起来倒像是个老鹰?” 翁楚灵也打量不出什么因果来,她只知道这个东西异常巨大,甚至比鹰还要大上数倍,再加上这里布置非凡,绝对不止这一个妖兽,于是当即便拿定了主意。 “管他是什么,我们要先离开这里……” “等等,等我把他的妖丹取出来,很快的。” 这小妖倒不是贪图富贵,而是有自己的考量,近些年狼妖族中有很多勾结异族的卧底,他要是能取得妖兽的妖丹,交与狼王或许能够彻查这些卧底。 翁楚灵只当他是想卖个好价钱,再加上现在确实没有什么异动,便催促他快些动手。 可就在看着他剖尸取丹时,阁楼中又窜出两只妖兽,这次他们并没有化成人样,直接现身便是鸟兽之貌,一边凄厉啼鸣,一边朝她们两人扑来。 有了先前的经验,让翁楚灵下意识认为未能化成人形的妖兽,其实是功力低微,但这次她大错特错了。 这两只的功法不仅比刚才那位高,而且这两位懂得互相配合,让翁楚灵一人有些左支右绌,最后,她不得已只得倾心竭力对付其中一只,另一只已经无暇再顾,因此也被偷袭的遍体鳞伤。 就在挥刃砍下其中一只鸟兽的头颅时,另一只挥着利爪朝翁楚灵后背劈来,那力道就是把人撕成两半也是有可能的,终于剖出妖丹的小妖来不及思量,直接纵身替她挡下了那一击,后背立刻泛起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本该竭尽心力的翁楚灵顿时暴怒,周遭生出无尽气力,再次投入与最后一只的对抗中。 那妖兽可不愿与之死战,于是转身便逃。 杀红了眼的翁楚灵又怎么会有耐心权衡利弊,提剑便追了上去,于昏暗通道中左转右转,牢牢紧跟着那位妖兽。 没有疲惫,没有困倦,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要对其除之而后快的杀意。 不知多久的奔袭后,眼前再度豁然开朗,这次不再是亭台楼阁,而是整座宏伟又森严的宫殿——这就是狼王王宫。 虽然没有那小妖的佐证,但翁楚灵对此也很是确定。 高高的城墙上、墙角下都驻守着很多身穿统一盔甲的士兵,再加上灼华说过最核心的地方是王宫,翁楚灵想不会错的。 可明明紧追到这里的目标,却突然不见了,翁楚灵离最近的士兵大概有几十丈远,她只能依稀看清远处的情况,不敢贸然行动。 环顾四周,她发现有无数的洞窟通道通向这里,自己身旁的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孔洞,看的人有些不适。 就在她转过脸,继续看向城墙时,余光中出现一抹身影,不由分说,便把她扯回后身后的通道。 “灼华,你怎么在这里!” 翁楚灵喜出望外,见了熟人,这才放下一路紧绷着的心。 灼华却拧着眉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她浑身血迹未干,再加上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割裂伤,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你那边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说着,稍稍凑近,灼华又嗅了一嗅:“这里还有别的妖兽?” 事急从权,翁楚灵也没空从头解释,便挑重点告诉灼华,自己所搏斗的那些妖,很有可能就是狼族叛徒勾结的外族,那妖朝王宫奔去,她追到这里就丢了。 灼华转头看向王宫,正要想法子追踪那人,可不曾想守卫的士兵却如沸腾了一般,大声嚷嚷起来。 离得太远,翁楚灵听不清,可灼华却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那妖引来了守关士兵,我们还是先走一步吧。” 原本靠斗志维系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没走出几步,翁楚灵就险些跌倒,灼华只得在旁搀扶住她,又听翁楚灵在小声抱歉,说自己追的太急,忘了回去的路,灼华却只摇了摇头。 “有我在,不用你带路。” 哪怕没有这异样且刺鼻的妖兽之血引路,灼华赠送的那枚玉佩也有相同的功效,在两者的共同加持下,她们很快就回到了那个恍若幻境的亭台楼阁。 地上趴着的那个小妖仍在昏厥,不过还好有一息尚存。 翁楚灵蹲下去查看那小妖的情况。 灼华则是盯着晶莹剔透的洞壁,若有所思。 自己好像见过这种材质,可又着实想不起来了。 沉思中,脑中金光一闪,她想起来了——锦泽的后殿就有一间类似的修炼居所,因其质地独特,固有不泄功法之效,也就是说,在这里施法不会被外界洞悉。对此了然的灼华,直接施法维系住那小妖的性命,这耗费不了多少法力,并且很有可能让她窥得更多的机密,属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翁楚灵见灼华出手,便知道她已有心救下这个妖兽,于是便想把他扛在肩上背回去,动作间一个东西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落地声,灼华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红到几乎发紫的妖丹。 只一眼,她便了然,这妖丹主人恐怕有五百年的修为了。 后知后觉的翁楚灵,这才解释:“这就是我先前杀的第一个妖物,取丹期间,我们才遭受了第二轮袭击。” 灼华抬手,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你现在身体已在崩溃边缘,我用法术送你们回去,回去后不要耽搁,立刻找蜀雨兰治伤,至于他你们就不用管了,等我回去就是。” 见翁楚灵满是犹疑的想要说什么,灼华了然点头,“我不会不管周宜的,我现在就出去找他。” 送走这两个,灼华便起身往外走,跟着玉佩的影踪,她就能知道周宜在哪里,好在离此处不远。 可灼华怎么也想不到,周宜竟然在某位妖兽的家里,而且还被官兵模样的人盘问着!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灼华就没有进去,只是隐匿在围观的人群中,反正在这些妖兽眼中,自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妖罢了。 这种障眼法对周宜不起效,所以他一眼望去,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灼华,他眼睛一瞬间都亮了,却见灼华缓缓摇了摇头,周宜当即懂了,只能当什么也没发生。 “你是说,悬崖边上有你们杀掉的妖兽尸体?”那小兵问。 周宜点了点头。 也得亏那大哥身强体壮,现在已经悠悠转醒,给那两位官兵补充了更多详细的情节,可再怎么大公无私,他也没办法当着左邻右舍的面,说出自己妹妹是叛徒这种事情,于是委婉的要求官兵把门外的人散一散。 这样一来,灼华也得走,周宜便趁机请求离开。 那大哥挣扎着起身,对周宜谢了又谢,官兵也见周宜说的都差不多了,就放他离开了。 早被遣散的灼华在巷子尾等他,绕过转弯,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语言两人便默契地朝狼窟外走去,直到周遭再没了别的人,周宜这才开口。 “抱歉,本该按你的计划行事的,可中途出了差错,若是不掺和进去,那群人就要找去我们落脚的村子了。” “无妨,此次行动倒真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周宜本来还在心中嘀咕,她是不是在阴阳自己,可见她面色没有半分嘲讽之意,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即使没有,灼华接下来的话,也不会让他再多想了。 “无论如何都探听到了消息,你甚至还在极短的时间内跟人相处成了兄弟,这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不只是周宜,两人回去后,灼华对翁楚灵的做法也给予了肯定。 这从天而降的褒奖,让师兄妹二人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更不知道,在灼华心中彻底把他们升了一个等级,成为了真正可依可靠的同伴。 74. 当然需要报恩 实力在灼华这里得到了肯定,是极为难得的事情,这也意味着,能有与灼华更进一步的关系。 蜀雨兰早早给翁楚灵包扎好了伤口,灼华带着周宜进屋,跟她们商量着在狼窟的所见所闻,以及接下来要筹备的各种计划。 此前,这种事情都是灼华在心中暗自盘算,从不告诉任何人的,现如今她主动放权,周宜和翁楚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欣慰这种转变。 “狼王颓于政事,这件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在我探听到的消息中,有人说狼族被异族妖兽渗透,狼王的统治岌岌可危,有两三股势力蓄势待发,妄图杀掉狼王,取而代之。 更有甚者说王宫的守卫日渐懒散,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结果—— 那场变动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周宜当即点头肯定,毕竟他可是亲眼见到异族妖兽来接应叛徒的。 听他详说悬崖上的对峙,翁楚灵也立马跟着附和,说自己见到了与师兄所见相同的妖兽。 他们两人猜测,那就是一种类似老鹰的妖类。 三人中,唯有灼华没见过那妖兽。 就在师兄妹二人想要绞尽脑汁准确形容那个妖兽的样貌时,灼华拿出了那枚妖丹。 将其悬于掌心之上,那独属于魔尊的业火凭空出现,燎烤着整个妖丹。 眨眼的功夫,火焰越燃越盛,悬于焰心的内丹,甚至有些褪色,而那火焰的颜色也随之改变,似乎也逐渐变紫了。 这让周宜和翁楚灵看直了眼。 妖丹由紫转红,再变金,就在他们二人期待会不会有别的变化时,火焰突然爆开,携着火焰的气浪竟凝成一个特定的模样,展示在几人面前。 “对,就是这副大鹏展翅的模样!”师兄妹二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灼华却拧紧了眉头,这东西似鹰非鹰,虽然长着鹰鹫的头,可身子却与一种猛禽相似,她想起来了—— “这怎么会是狮鹫呢?” 鹰头,狮身,而且还有两个健硕异常的翅膀,这种东西在妖界也是极为罕见的存在。 其实力天生卓越,极易也极度适合修炼,因此绝大部分存活的个体都会留在妖界修炼,灼华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狮鹫逃离妖界到这里作威作福。 好在自己只需要收服狼王,再取一枚千年大妖便可,否则真要与狮鹫对上,恐怕要比擒拿狼王要多费几倍的法力…… 简单给周宜他们讲了这些事情以后,两人有些如临大敌,灼华打断了他们的愁思。 “眼下还是不要考虑的那么长远,毕竟近在眼前的是狼王。” 时至此时,灼华更坚定自己不会带翁楚灵进妖界。 因为每一只妖都不是唾手可得的,魇兽也好,狼王也罢,这两个捆起来恐怕都敌不过狮鹫一只妖兽,这狮鹫的手下竟都有五百年往上的修为,灼华无法想象狮鹫本尊到底实力几何。 自己没有源源不断的法力,那就不可能铤而走险去降服更麻烦的目标,所以,翁楚灵进不了妖界。 但此事灼华没有告知他们,只是暗暗在心中拿下定夺。 接下来的话题,就回到了擒拿狼王的计划上,翁楚灵和周宜也是第一次,听到了灼华心中的顾忌。 “单打独斗,我自然可以很轻松的拿下狼王,但问题就是他久居宫闱,那一呼百应的徒子徒孙却着实烦人。” 那是灼华最不愿意看到的,狼妖与别的妖兽不同,他们对首领的忠诚无可匹敌,哪怕灼华直接灭了狼王,其子民无穷无尽的报复也不会停止。 除非,她能灭了全部的狼妖。 可那样耗费的法术就过多了,于灼华而言太不划算了。 “那为今之计就只有一条,偷偷潜入宫中,在狼王昭告臣子之前就拿下他。” 周宜提出自己的见地,翁楚灵再三思虑后跟着点头: “是啊,而且你不也说守城士兵日渐散漫,况且今日我们不是见到异族妖兽也能混迹其中,那就证明是有缺口可以溜进去的。” 灼华垂眸片刻,开口就说不妥。 “虽然你话中有几分道理,可你有没有发现,今日异变突生的时候,守城的士兵似乎行动的特别快,而且出城搜寻的人要比表面上看起来的多太多,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作为细细打量过宫门所谓的两人,灼华的话几乎是瞬间点醒了翁楚灵,这两者确实是相互矛盾了。 “那你说,我们看到的是真的,还是听到的是真的呢?”翁楚灵把这个问题抛给灼华。 于灼华而言,这问题只有一个回答,也只能有一个回答——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这样一来,所有的计划都需要重新部署,毕竟从开头潜入王宫那里就陷入了僵局。 几人在一筹莫展之际,外面有人推门而入,是贺晴。 “姐姐,你让我们看的那个人,他醒了。” 灼华三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那位小妖极有可能是突破口。 于是纷纷起身去另一个院落,查看那个人的伤势。 没了魇兽的诅咒,蜀雨兰的精气神是一天比一天好,近来甚至都不需要灼华再用障眼法为其塑造外貌,以真容示人,也只是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一些而已,已经算很不错了。 如此大恩,让她更对灼华忠心耿耿,翁楚灵的伤,她便治得极为妥帖。 只可惜那位妖族的伤,她束手无策,敷药治疗,还是灼华回来后教她的。 现下见灼华过来,蜀雨兰便赶忙从床边起身,朝她点头打招呼。 “恩人,他醒是醒了,可意识却十分模糊,而且高烧不退,情况依然十分严峻。” 灼华对此了然后,又不错眼的盯着蜀雨兰,刹那后莞尔一笑:“近来,你的身体恢复的挺好吧?” 她们二人边走边说,蜀雨兰用三言两语概括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当然,又对灼华千恩万谢。 “我不是要你谢我的意思,你身体好了便好。” 灼华说着,就走到床榻前落座,那位小妖因背后伤势严重,所以一直趴在床上。 哪怕是隔着沁红了的绷带,也能一窥其伤口的骇人程度。 魔尊嗜杀,但从来都厌恶血污腥气,所以灼华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依我看,用法力维系他的生机慢慢调理,或 许还能养回来。”施康乐在一旁说道。 灼华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摇头:“还有更好的法子。” 说罢,便翻手从掌心召出一枚妖丹,而翁楚灵和周宜的掌心也热热的,接着与他们融为一体的妖丹,也从掌心脱出,齐齐飞到灼华手中。 这是最开始灼华收取的三枚、货真价实的妖丹。 “妖丹之所以成为妖族买卖的钱币,就是因其可以增长修为,是辅助修炼的绝佳宝物,这东西用对了,自然也可以治病消灾。” 说着,灼华就用法术将三枚妖丹碾碎,粉尘翻涌纠缠间颜色也光怪陆离的变化着,最后化成一个新的内丹,悬停在那小妖的后背上。 灼华覆手下压,妖丹便隐匿进小妖的身体中,而那渗血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灼华取走内丹时,周宜和翁楚灵还互相对视了一眼,她们都在想,耗费了妖丹,那下次又要怎么去狼窟呢? 后来想也罢,实在不行再去截杀小妖就是。 榻上的小妖原本瞪着眼睛,双目无神,在灼华施法完毕后,眼珠一转,突然活了过来。 他胳膊用力一撑,跪坐在床上,左右翻覆的看着自己的身体,确认伤口竟然都已痊愈了!一阵惊骇过后,他就赶忙转头叩谢恩人。 谢灼华,也谢翁楚灵。 “两位恩人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恩人们若是愿意,我愿意为仆为奴侍奉二位。” 一边说还一边磕头。 因其动作幅度之大,灼华便在他跪坐于床上时,就站了起来,后又被其夸张的动作吸引,没注意后退的分寸,直直撞进周宜怀里。 周宜要是想躲,自然是能躲开的,但他没有,反而伸手虚掩在她身后,几乎像是要把灼华拥入怀中。 当然,最后也确实成功了。 “小心。” 在灼华转头查看情况时,周宜才理性又克制的先发制人。 这种接触,在灼华来说并没有什么,于是只点了点头,才往外走出半步。 行侠仗义的事,翁楚灵做得多了,可次次面对这种感恩戴德的感谢,她都有点不知所措,再看平时处理这种事情游刃有余的师兄,心思全都在灼华身上…… 她轻叹一声,知道师兄这次是靠不住了。 “别这么说,我们谁都不需要你报恩。” 翁楚灵上前拉住仍在磕头的人。 蜀雨兰也跟上一步去查看那伤口的情况,此种愈合方式简直是太奇妙了,她现在都没从惊讶中缓过劲儿来。 不曾想,她们两人一左一右拉住了那小妖后,灼华却利落开口:“我当然需要你报恩。”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情况时,那小妖立刻毫不犹豫的点头,说哪怕让他肝脑涂地,他都是愿意的。 灼华摆手拒绝:“我救你不是为了杀你,只是想让你帮我办一件事情。” 小妖立马表示,他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地完成委托。 灼华饱含深意的“哦”了一声,随即追问: “那先回答我这个问题,在你心中,是救命的恩情重要,还是你们狼族的狼王重要呢?” 75. 宿敌,终究和别人不一样 这话已经把还没问出口的问题几乎明示了:就是要小妖背叛狼王。 灼华也看到了预料之中的缄默,她也不急,就那么静静的等着。 周围的同伴们,却对她的做法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一路运筹帷幄过来的灼华,怎么就把挟恩求报这件事情做的这样的决绝呢? 毕竟在他们看来,灼华应该用更高的计谋去收服这位小妖,而非现如今这种更为直白的手段…… 最了解灼华的周宜,也不是很懂,他只是认为灼华或许仍旧没有习惯用一些迂回策略,这不代表她现在用的方法行不通。 几位中,也只有贺晴全身心的相信灼华,她觉得不论灼华做什么,都是有她自己的考量,只是有时候不方便把所有的标准都告诉大家而已。 灼华在听翁楚灵说了与小妖相遇时的故事后,就明白了这小妖对狼王的忠诚,已经超乎寻常人的想象了,这种人固执到冥顽不灵,他们拿定主意的事情是谁也不可能改变的。 但这种人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太有良心了。 因此,灼华放弃了其他一切的怀柔策略,选择开诚布公的赌他的良心。 若是良心大过忠心,那便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协助;若是忠心大过良心,那自己动用法术,逼其就犯就是。 只不过后者稍显麻烦,于是,灼华耐心等着答案。 “恩人,你是要我出卖我们狼族和狼王吗?”那小妖沉思良久,问出第一个问题。 灼华知道他在犹豫,众人也知道灼华为的就是生擒狼王,都忧心于灼华该怎么回复小妖,不曾想,她却另辟蹊径,给出了一个让在座知情人都有些恍惚的回答—— “我是要救你们狼族。” 周宜几人以为灼华要强词夺理,可没想到,她接下来的话竟然听起来很有道理—— “诚如你所说,你们狼族内部内奸频出,狼王这些日子又格外消极,连带着整个狼族领地都越来越小,部落内部也越来越乱,此时不该推举出一位更贤明的君主掌控大局吗?” 灼华看那人垂眸沉思,知道这人把话听进了心里,于是就开始主动帮其解决问题。 当然一切的源头,还要归功于那天她在狼窟里的探寻,其实那一路,她收获颇丰。 “而你们狼族,近些年不是公认有一位贤主吗?只不过我听说那位五王爷重情重义,绝不肯背叛在为狼王,于是这些年他也在维持稳定上下了功夫,可效果呢?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那位五王爷,是现如今狼王的兄弟,灼华一路闻风打听,就发现此人的口碑极好,也试图挽救整个凋零的王朝,但总有王爷鞭长莫及的时候,于是这些年他的努力,只能称得上是延缓了狼族的衰落,却无法根治。 听灼华这么说,周宜倒是突然想起来, 当时那位大哥劝他妹妹的时候就说了,坦白清楚的话,五王爷不会怪他们, 原来与灼华话中说的是同一个人! 灼华听他说完,也点了点头: “近些年,这位五王爷最尽心竭力的事情就是抓叛徒。”她转头看向那位小妖,“我相信你冒险取得的这枚妖丹,也是要交给五王爷的吧。” 那小妖看到灼华手中的紫丹,当即有些惊骇,只不过冷静下来后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我能问恩人一件事情吗?难道你真的有办法说服五王爷上位?” 众人见灼华抬了抬眉尾,知情人也不知道她会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但无可置疑的结果,就是狼王会被灼华抓走,而她真的有闲心去劝五王爷继位吗? 恐怕很难,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你们那些当官的,去劝没有一百回,也要有九十回了吧? 劝说是没有用的,所以我有更好的办法。” 灼华深深看了他两眼,似乎在考量什么东西,不过旋即便考虑好了: “等我擒了狼王,群狼无首时,五王爷就不得不出面了。” 周宜他们也没有很意外,只是都齐刷刷的看向那位小妖。 显然这个回答出乎了小妖的意料,他大口大口倒吸着凉气,从某一刹那开始就整个人都愣住了,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你……你要杀了我们狼王?!” 灼华看清楚了他的抵触心理,但也深知并不是完全没有拿下他的机会了,于是仍旧耐心。 “可能于你们而言,先前的狼王的确是励精图治的好君主,可自从王后出事,他便荒于政事,因此他就是昏君,清除他也可以让你们跟随贤明的君主,这有什么不好的吗?” 灼华的魔尊身份是与生俱来的,并没有伴随任何腥风血雨,天庭的天帝席位是众人推举的,也不会出现任何厮杀的情况,可灼华清楚,人间的朝代更迭是极其残酷的,往往要战斗、要死伤、要血流漂杵…… 因此,和平的君王更替,对平凡的人来说弥足珍贵,她想,对于这些小妖也是这样。 “可毕竟他是我们曾经的狼王啊,我真的没办法……” 犹豫就代表有希望,灼华为此淡然一笑。 “放心,我自然不会要了他的命,说到底,我只是想请他帮我一个忙而已。” 而事成之后,这些被自己利用的妖将会留在妖界,灼华的确不会要了他们的命,只是借他们千年修为而已。 听到这个,那小妖才算彻底下定决心: “若真能如此,那恩人需要我怎么做,我一定照办。” 从救下这小妖开始,灼华对他就只有一个企图,那就是弄明白怎么混进王宫,找到狼王。 “恩人,我从未涉足过王宫,真的不知道怎么混进去,更别说去找到狼王了。” 灼华也当然清楚,这等被欺凌的小妖,很有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这不代表他们毫无利用价值。 “先前的你肯定不知道,可接下来的你,一定会知道的。” 说着话,灼华把手中的妖丹递了出去,周宜便立刻明白了灼华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是说让他借献出妖丹,进宫去见狼王吗?”周宜见那小妖不理解,便开口提点他。 灼华淡淡开口:“对也不对。” 狼王荒于朝政,很有可能见不到他,而此行要见的,其实是五王爷。 “异族妖丹事关重大,这个借口一定能见到他,到时候我需要你探听出来的路线。” 之所以没有直取狼王所在,就是因为灼华听说五王爷时常于宫中办案,而眼下又没有好的借口去找狼王,那就先迂回行事也不错。 说不准,到时候形势一危急,五王爷就会带着这小妖去见狼王。 又因先前用妖丹为他疗伤,伤势几乎已无大碍,灼华便直接让那小妖回去办事,又不忘交代他怎么说关于被人所救的事情,只需要说那是素未谋面的侠义之士,昏迷后便不知那人去向即刻。 毕竟,探听用的三枚妖丹全都损毁,那三只她们假扮的妖已经不存在了,这借口算是死无对证。 送走小妖,翁楚灵便愁眉不展的看向灼华。 “虽然我相信这妖仗义,可万一他跟那位王爷说了我们的事情,那我们岂不是自讨苦吃?” 周宜也是这么想的,这个计划有点太冒险了,他都有点不敢相信,有这么大纰漏的计划,竟然是灼华亲自敲定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妖一开始就不配合的话,我会怎么处置他?” 周宜和翁楚灵一致觉得,这点毫无疑问,灼华一定会杀了他。 灼华收回远眺的视线,转向身边的师兄妹二人: “那你们应该也能想到,我在他身上留下的有法术,若是想要背叛我,便会横尸当场,从疗伤开始,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清楚楚。” 两人这才了然,这才是他们认识的灼华:计谋之下,全是无情与漠然。 哪怕看似有一点点的情谊,也都藏着数不尽的谋求与算计。 翁楚灵先走一步,留他们两人伫立在村外。 周宜转头打量灼华,平时的他总是百般遮掩视线,生怕被灼华发现,可今日却目光直白到近乎坦然,似乎等着她发现自己。 “你有什么事情想问我?”不久,灼华便发现了异样。 只见那人垂眸点头,沉默良久才开口:“我们之间不是那样的,对不对?”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宜并没有半分释然,他的心比先前彷徨时还要紧张,似乎……似乎在等待着某种审判。 灼华笑了笑,那表情轻松恣意,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 “我没有探听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在我看来,你们都是我的伙伴,是值得我信任的人。” 其实,她还是悄悄答非所问了,将最后的重点模糊到了“信任”两字。 如果真要刨根究底的话,那么自己对那个小妖是假意信任、实则利用,对周宜又何尝不是呢? 利用他适应凡间苦旅,利用他达成自己重回天庭的目的。 只不过,这种利用更不可察觉。 于灼华而言,从来没有心虚这件事,所以她光明正大的牵起了周宜的手,眉目温柔的安慰他。 “你与其他人更不一样,这点还需要我再跟你强调一遍吗?” 万万年的宿敌,终究和别人不一样,灼华扪心自问,觉得自己没有说谎。 不曾想,下一秒周宜就将她拥入怀中,怀抱紧的似乎要把人嵌进自己的身体。 “要的,你跟我强调千遍万遍,我都听不够。” 灼华下巴抵在周宜的肩头,轻轻笑着,也揽上他的腰背轻拍,算作回应。 虽然不理解周宜为何情绪突然波动,但她想这样做或许有所帮助。 当下的确是有,周宜感动的几乎眼眶湿润,可翌日一早,她竟又看到周一愁眉苦脸的,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76. 富贵险中求の周某人 按道理说,往常应该是灼华神情比较严肃,周宜眉眼间都携着笑意,可今天彻底颠倒过来了,周宜整个人蔫蔫儿的,好像是生病了。 “要不,你让蜀雨兰给你把把脉?怎么感觉你好像不舒服。”翁楚灵见这样的师兄也吓了一跳,当即如此提议。 却见师兄仗着灼华没注意到他,恶狠狠白了自己一眼…… “是,不行的话,今天我跟施康乐切磋就可以了,你还是去休息休息吧。” 灼华真没有试探他的意思,只是出于好意才这么提议的,可却被周宜突然拉住了手。 “不行,他的功夫哪有我厉害,你还是少不了我的。” 一旁的翁楚灵,已经弄明白了师兄全部的心思,只能内心鄙夷的气哼哼走开了, 亏自己还担心他的身体,原来,这人是想靠装病博得灼华的注意罢了。 其实,昨天晚上的周宜的确在患得患失,实在难过的不行才那么问灼华的,没想到误打误撞,却得到了别样的“奖赏”。 他可没有忘记,灼华曾经许诺过他,只要自己教,她会学着怎么喜欢自己的。 现在看来,忙中偷闲学学这个也没有什么坏处嘛。 跟前几日一样,两人切磋一阵,便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暂作休息。 周宜已经表演了半天的沮丧,灼华又怎么看不出来? 可安慰人这件事情她委实不行,便只能没话找话的说,小妖那边还没有什么动静,聊完正事总要扯些闲篇。 “我看你好像还是难受的很,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一个人应付不来,灼华只能提议回去。 她今日莫名觉得不能跟周宜单独相处,不知道为什么。 照理说,拿捏周宜应该是她最游刃有余的事情了,可今日这种从容却不存在,她的直觉告诉她有哪里不对劲。 灼华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如此想来,她起身就要往回走,刚迈出一步只听身后一声长叹。 她算是彻底泄了气,转头看向周宜。 后者无需言语,只往旁边挪了挪,灼华则是应了他无声的要求,坐在他身边。 “你到底怎么了呢?” “我……” 周宜说着,放在膝头的手动了动,又很克制的看向灼华。 后者则是比他坦然多了,直接朝他伸出了手,深知机不可失的周宜当即握住了她的手,这才缓缓开口: “我只是觉得一切很不真实,你在我身边,可我还是时时面临着抓不住你的恐慌,梦里是这样,现实中也是这样。” 灼华现在清楚,自己今天为什么一直心中不安了, 往常周宜看向了自己的眼神都是坦然,怎么也不会让自己心生负担。 可今日不一样,他眼神满是思索与犹疑,现在话说明白了,自己也才知道他竟然在担心这种事情。 偏偏是自己最不擅长的感情之事…… 见灼华神情复杂,周宜也不忍心难为她,毕竟拿人情世故去考验她,真真是为难了这个曾经无所不能的魔尊大人。 于是,他便飞快的切向了正题。 “我只是想得到一些,我们确实变得更为亲密的凭证而已。” 灼华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很是不解的追问:“难道这还不算吗?” 要是让周宜知道,就凭两人先前的恩恩怨怨,自己能容他近自己身,已经是莫大的仁慈了,更何况还能这样手牵着手! 仙君周宜肯定想不到,甚至连曾经的自己也绝对想不到! 可这些对周宜来说,远远不够。 “如果你想,我们以后可以多多牵手,多多走在一起。”迟迟等不来回复,灼华便开口提议,这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更为亲密的举动了。 没成想,却见周宜低头一笑,仿佛自己给他讲了全天下最好听的笑话一样…… 这种情形让灼华有些恼怒,她蹙眉盯着周一,想问他到底想要什么。 就在四目相接的瞬间,有了贼心、有了贼胆的周宜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现在偷偷亲一口她,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她会生气,还是惊愕?还是会立马出手收拾自己呢? 种种猜测在脑中轮番登场,须臾间让他预演着无数的结局。 灼华感觉到他攥自己的手在用力,就低头看向两人的手。虽说没有亲眼见到周宜与妖兽的搏杀,可此刻还能看到他手上的道道伤痕。 是了,上次自己光顾着给翁楚灵和那小妖治伤,根本没有关注过周宜…… 虽说伤口已经结痂,但数条红痕还是看着灼华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你——” 灼华抬眼望向周宜,本想问他伤势,可却被突然凑近的那人吓了一跳。 下意识往后撤,却又险些从石头上跌落,好在周宜眼疾手快,揽住了她的腰,没让悲剧发生的同时,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几乎是亲密无间的距离。 周宜顾不得去想,她眼神中的关切从何而来,也不再去想后果如何,就直接亲了上去。 超出理智的行为,却也不敢过分大胆,他只在触碰到那柔软的双唇后,就立马与之分开了。 那一瞬间的情形,在周宜眼中,几乎化成了漫长的永恒。 他见到,灼华的眼神从无端的关切变成了震惊,事后久久愣住,并没有自己预料之中的厌弃之意,周宜心中几乎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我说的是这样,现在你明白了吗?” 灼华怔怔眨了眨眼,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所有的事情,眼前的人片刻间容光焕发,哪里像是生病的样子?分明是设了圈套,等着自己呢。 自己为数不多被偷袭,这让灼华想来有些气绝,当下便黑了脸。 但转念一想,自己驱策此人生死同行,也确实要给些小恩小惠安抚他的,只不过这代价,略大了些…… 拧眉半晌,灼华才开了口。 “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周宜心凉了个彻底,暗暗收回环在她腰际的手,轻“嗯”一声缓缓点头。 此等鲁莽行事,以后的确不能再有了。 没成想,灼华的话竟只是说了一半。 “我不喜欢被偷袭,你若是想这样,大可以告诉我,而不是这般轻举妄动。” 为了自己图谋的大业,灼华决定不计较这些小恩小惠,况且她也实在不想看这人落寞失望的模样,太影响自己的心情了。 只是 偶尔的此种举动,似乎也没什么吧?她想。 重燃希望的周宜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没想到,鲁莽行事的后果,竟有这么大的意外收获! 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都转头回望,知道有人来了,灼华蓦地起身跟他拉开距离,可周宜却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 “那你现在,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灼华有些气结地深吸一口气,想要挣脱开他的手,却发觉他另一只手的伤口甚至正在外面渗血,许是方才切磋时导致伤口崩开了,满肚子的气在这一瞬间泄了干净,她无奈叹了口气。 虽说要满足周宜的要求,但谁也更改不了灼华一贯高高在上的姿态,她双手往下拉了拉,周宜便配合的弯腰凑近,希冀的眼神炙烤得灼华有些不快。 “闭上你的眼睛,不要在这种时候看我。”灼华倨傲地下达命令,周宜自然遵命照做。 远处的脚步声越发清晰,周宜却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直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脸颊,他的耳中顷刻万籁俱寂。 他想,不愧是灼华,妥协之际,也有她自己的坚持,不过自己也收获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呢! 再度睁开眼,周宜依旧没有看到预想中灼华的幽怨不悦,她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神情平淡,显然早已从片刻前的亲昵中走了出来。 “你伤的这么重,就没必要坚持陪我练功了,还是快些回去找蜀雨兰给你处理一下吧。” 周宜笑着点头,比有理由亲近灼华更让他欣喜的,是他发现灼华真的在关心自己! 于是,再也不避讳什么的拉着灼华往回走,正正遇见了来找她们的翁楚灵。 翁楚灵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心中也满是感慨,先前总怕师兄并非正人君子,占灼华的便宜,可一次次看到师兄表露的真心,以及对灼华的爱护,翁楚灵就知道,自己没必要再强调这些,整个世上,恐怕最不愿伤害灼华的就是自己师兄了。 如此想来,她便彻底把心放在肚子里。 “今天王龙和王凤做了好多的菜,大家都等你们回去开席了。”她满脸笑意的招呼那两人。 灼华和周宜点了点头,灼华本想抽回自己的手的,可却不知周宜已经深谙她的心意,故意用伤势更严重的手拉着她,以至于灼华根本不能用力挣扎,就那么借由她的心软,得偿所愿的牵着她回去。 自从在这小村里落脚,几人并没有真正就在一起吃过饭,就连心心念念黏着灼华的贺晴,也没有见过她几面,再加上眼看大战在即,一行人都为此有些提心吊胆,因此,周宜昨晚便安排了今日的小聚。 深山之中也没有什么珍贵菜蔬,都是些寻常的家常菜,可王凤的手艺却让这些菜变得相当好吃,众人都吃饱后,灼华才讲了接下来的计划。 等到那小妖探明前往王宫的路径后,王龙、王凤、蜀雨兰、施康乐,还有贺晴,这些人都要留守在村子中,灼华只带着周宜和翁楚灵行动,力求速战速决。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周宜和翁楚灵也摩拳擦掌,等着最终行动。 一夜好眠后,第二天天不亮,便有人敲开了灼华的房门。 77. 专捡“好听”的说 小妖如实带来了消息,他所汇报的跟灼华自己探得的几乎一致。 确定王宫布置后,灼华便差不多定好了行动路线。 若是能按计划拿下狼王,那她大可以用法术带回众人,所以她就没有制定详细的回程线路,把重点全都放在了如何潜入王宫、擒住狼王上。 天已蒙蒙亮,灼华便找来了翁楚灵和周宜,告知他们自己大致的计划。 据小妖所说,从王宫入口开始便守卫森严,不同区域有不同的巡查人员,不合规格的身份闯入不同的区域,会立即引起侍卫的注意,因此他们必须每到一个区域,便截杀几位官兵,换个身份,否则很快就会暴露。 这就意味着,行动中会充满了很多不确定性,更要命的是,灼华的法术不能过多施展,不然很容易在见到狼王前就露出马脚。 听灼华这么分析完,周宜和翁楚灵都神色严肃,丝毫没有察觉到灼华在盯着他们。 “那你帮我们融合妖物的时候,那些法力会惊动附近的官兵吗?”翁楚灵拧眉追问。 周宜也看着灼华,等着回答。 “极短时间下还好,可次数多了就容易暴露。”灼华如实相告。 起初,她本就做好了打算,带着师兄妹二人一起去,可听了小妖过来汇报的情况,她心中立刻有了抉择,这次还是自己一个人去比较稳妥。 只不过,这个决定不能自己提出,于是她就把当前的状况摆在了他们面前。 周宜两人更是清楚,自己跟去,很有可能非但帮不上忙,还直接把危险翻了两倍,这是两人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他们想要的,是去施展拳脚,而不是拖后腿。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沉重的点了点头,算是达成了一致。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去了。”最终还是周宜开了口。 灼华依旧神色凛然,没有为此开心,也没有为此没有别的想法,她只是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接下来的行动上,闭目沉思。 如果说上次被魇兽调虎离山算计,让她小有惊讶的话,那这次潜入王宫的擒妖计划,则是让她不得不格外戒备。 曾经的灼华从来不会考虑最差的结果,可跌落凡尘以来,她就不得不承认,没有实力加持时,光靠运气的话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因此也设想过最差的那个情况—— 就像当初那位鳝鱼精召唤的陷地阵,这位狼王也有一呼百应的能力,若真到时候有所差池,那自己就不得不被迫面对其万千子民的围剿。 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倒不是因为打不过这些妖族,只是因为要荡平这些妖族所用的法力,跟昭告天下修士,自己在这里也没什么差别了…… 放下诸多思绪,灼华当即准备施展法术,潜入那个隐匿踪迹的亭台洞府,不曾想被人拉住了手腕,她困惑的睁开眼睛,这才发现翁楚灵和小妖已经先行离去,周宜竟然没走。 见他满目忧愁,灼华总要说些什么。 “不必担心,此事一定能解决的。” 周宜单膝跪地,栖身在灼华面前,神色忧郁的跟她说着对不起。 “要不是我非要跟你去妖界,你也不用再擒拿一只大妖,所以你一定要平安归来,不然我真的会愧疚死的。” 灼华没想到他在思虑这些,便点了点头。 起身时,顺手拉起了周宜,眉目间的柔和,霎时转化为了独属于魔尊的张狂倨傲,“作为最了解我的人,你该清楚我的实力。” 留下这句话后,她就消失在屋中,周宜轻轻笑了一声,决定留在屋中,等她归来。 鉴于小妖的职责已经做到,于是灼华行动时并没有带上他,此刻正是不容有任何差错的关键档口,所以她暗中交代了翁楚灵要看好小妖。 只身一人的灼华行动迅速,凭借记忆很快就走出通道,又一次见到恢弘肃穆的狼王宫殿。 潜入进宫的仆从长队,然后又找机会与宫中不同区域的侍从调换身份,灼华每一步都进行得格外顺利,直到化身为内侍,将要面见狼王前,都没有出现任何差池,一切顺利的,有点太过分了。 连廊迂回,狼王所在的宫殿环境十分幽僻,这倒是合了灼华的心意,她们之间的斗争,惊扰的人越少越好。 灼华方才虢夺妖丹的这位内侍,正要进殿禀报什么,就在灼华抬脚要踏入门槛的同时,身旁飞速掠过一道身影,那人步伐极快,像一阵风般径直闯入殿中。 那身影消瘦挺拔,又衣着华贵,再加上身后的仆从乌泱泱跟了一大堆,灼华知道,这就是那位五王爷。 果不其然,殿中便传来一阵急切的问候。 “兄长,昨夜的事情,你思考的怎么样了?这种事情不能再拖了。” 只听那人言辞激切,灼华默默进殿,打量着他们兄弟两个。 直到见到了狼王,灼华才在心中感慨,比起五王爷那文弱书生的体格,狼王可真配得上他一族之主的身份。 虽说倚坐在半包围的黑檀木椅上,可那身量明显就比五王爷壮硕了不止一圈,他面容憔悴地盯着来人,看上去颓废极了。 何止不理朝政,看他这副样貌,就跟立马要驭龙宾天了,没什么两样。 甚至连眼神都无法聚焦,只盯了片刻五王爷,便打量起整个宫殿的布局,眼神飘忽无主。 “我在王妃的书房里坐着,你怎么能找到我呢?我都说了,任何事情都不要找我,你还来这里干什么!” 愣过神来的狼王,毫不留情的谴责着眼前的兄弟。 混在内侍中的灼华,站定在摆满了奇珍异宝的博古架旁,看到了五王爷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似乎心痛至极,又失望透顶。 “奸细之事万分重要,事关我们整个狼妖的前途命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知道王妃的事情你无法接受,可外敌当前,先解决眼前的困境,日后我们再起兵讨回……” “够了!你给我滚出去!” 突然的呵斥,令所有侍从无不骇然,死寂的静谧当即塞满整座书房,内侍们呼吸的声音都降到了最低。 灼华低垂眼眸凝神沉思,她原本以为狼王堕落至此,是因为王妃已逝,毕竟外面的消息都是这么说的,可听五王爷话中的意思,难不成此事还另有隐情? 若真有转圜的余地,那按照狼王如此情深义重的个性,他应该会不计代价的去救王妃才对,又怎么会弄到今天这步田地呢? 还没等灼华理清楚背后的隐情,那边的五王爷失望至极,气愤转身离去。 “你们都退下吧。”狼王对屋中其他人发号施令。 灼华一言不发,也跟着离开,得到的情报出了偏差,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这让她决定先不动手,至少要等她把这个问题弄明白再说,可偏偏事不随人愿—— “方才进来那位内侍,不是有事情要禀报本王吗?留下。” 被指名道姓的留下,灼华只当是时也命也,那就抛开隐患今日动手。 灼华一面给狼王汇报着那内侍原本要汇报的事情,一面留意着外面的人员撤离情况,察觉其他内侍走远后,灼华逐渐扬起了头,彼时狼王已从座椅上起身,背对着灼华,仰头观望着整幅华美精致的壁画。 那人的身形的确如灼华所想,宽肩阔背,身量异常高大。 等灼华汇报完毕,只听那人用鼻息轻哼一声,灼华只当他是为自己言语中的小小动乱不屑,但也没了装奴才的心思,就那么冷冷看着那人。 之所以没有选择偷袭,不是灼华高风亮节,而是她一旦先手催动法术,那一定会惊动眼前的人,自己的每一次攻击都必须在狼王出手之后,趁其法术余波未散之前,如此才能隐匿自己的踪迹。 她孤身前来捉拿擒拿狼王,却只能后手出招,让灼华有点气恼,可也没有办法,谁让整个狼妖族太上下一心了呢? “你觉得本王该出兵镇压那些动乱吗?还是说应该顺应民意,直接让老五继位。” 灼华飞速过了一遍内侍的记忆,狼王从来没有这么跟内侍说过话,他向来都是独断专横、阴晴不定的,灼华本来就是要激怒他,因此便专拣“好听”的话说。 “既然你心不在社稷,那不如干脆让了位,去找王妃不好吗?”字字都直戳他的痛处。 狼王霎时转身,漆黑幽深的眼珠盯着灼华,仿佛要将她看穿。这种冒犯的凝视让灼华心烦,左右现在也不需要再装什么谦卑,她就直接垮下了脸。 “呵,你当本王不想救回王妃吗,那狮鹫究竟有多厉害,你当然不知道!” 他突然暴怒,咬牙切齿的说着话,便朝灼华冲来。 现在确实惹恼了他,但对灼华来说还不够。 “打不过仇人就因此颓废吗?与其如此,还不如再选一位王妃。” “你——”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狼王一抬手便能折断眼前人的脖子,他突然发难,却被灼华向后一撤躲开了。 能在瞬间躲避自己的攻击,她绝非凡类。内侍几斤几两,狼王还是清楚的,于是他诧异的盯着灼华。 “你到底是谁?” “那不重要。” 近些日子,灼华的武功没有白练,她一边灵巧地躲开攻击,一边抬手朝狼王的手腕打去,没有法术,纯蛮力的动作也能让他痛得直甩胳膊,灼华对此很是满意。 “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助你解脱苦海的。” 78. 被偷家了又 狼王登时暴怒,抬手便是一记阴狠的法术攻击。 灼华等的就是现在,能调用法术后的身体更加灵活,她在极短的时间内现身至狼王身后,抬手一掌便把人拍出几丈外。 这一掌是奔着心肺去的。 若是由着灼华的意,随意使用法术的话,这一击就能直接杀了狼王,可惜她所能用的法术上限,受制于狼王,就连杀伤力也得大大减弱。 狼王跌跌撞撞向前扑,拼尽全力算没有直接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却发觉后背被人推了一把,再度抬头时,四周场景已是变了个天,洞壁四周全部晶莹剔透,烛火映照下闪得他不适地眯起了眼睛。 “你究竟是何人,这里又是哪里。” 灼华带他来亭台楼阁的洞穴,就是为了掩盖法术的踪迹,是狼王先起手动法的,所以自己的那一掌和转移的法术,应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对其十拿九稳后,灼华更游刃有余起来,她本着先礼后兵的原则,选择性的回答了狼王的问题。 “并非凡人就是了,我到此是想请你助我一臂之力,不知可否。” 事实证明,妖族都是有宁死不屈的特点的。 狼王气急,抬手起势,便朝这边攻了过来,被灼华轻松写意的躲过几招后,他更是气急败坏。 “不反击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跟本王过几招,要是打得过本王,我随你怎么处置。” 眼见这人是不会善罢甘休了,灼华便应邀点了点头,那就把他打服便罢。 比起狼王凶狠异常的近身搏杀,灼华的招式则更像是以不变应万变,她往往能用最简洁的动作,完成躲避、反击、重创狼王这三个目的,再加上有远超狼王的法术加持,这场对峙几乎变成了单方面的虐杀。 诚然,灼华也没有真下死手,她要的可是活捉,并不是尸体。 两人过了几十招后,狼王体力不支,跪趴在地上,重重吐了一口鲜血,这才愕然抬头,盯着几步开外甚至连气息都没有紊乱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功法怎会如此高超!” 灼华跟他决斗,可不是为了听他恭维的,见眼前人没了反手的能力,灼华这才道出自己的来意。 “我说了,想请你帮我个忙而已,只要你跟我走,事成之后我也不会杀了你,就像我现在也不会直取你性命一样。” 地上的人擦了擦嘴角的血,释然一笑,撑着地面又站了起来。 灼华虽然心生困惑,但也只是多警惕了一些,就只漠然的看着那人。 “好啊,那就让我们再较量一番,若是我输了,甘愿由你驱策。” 虽说现在的狼王比先前狼狈多了,可他周遭的气势不一样了。灼华也不愿意深究,他先前到底有没有竭尽全力,毕竟无论如何,自己实力都是在他之上,这是无可置疑的。 灼华的感觉没有错,狼王接下来的每次攻击,几乎都是以命相搏,这种歇斯底里的对峙让灼华越发眉头紧皱,她在想到底要不要干脆蓄力一击,只保狼王千年修为就是,否则这番缠斗下去意义也不大。 就在下一个瞬间,狼王化出狼爪朝灼华面部劈抓而来,他甚至还吸取先前的教训,为了不让灼华向后躲开,另一只手还牢牢抓住她的胳膊,灼华冷眼一凛,直接用另一只手掐住狼王的脖子。 对于狼王来说,她甚至攥不住自己的半圈脖子,那这个攻击就没什么好怕的,于是仍专注于朝劈开她的脑袋而去,不等狼爪挥落在灼华头上,狼王喉间一涩愣在当场,准确说是被钉在原地,毫无征兆的呕出一口血。 灼华自掌中凝出一节锢魂钉,将眼前之人的脖颈从前到后穿了个彻底,接着她一掌拍在那人胸口,将人向后打去。 就在刚刚,她已经下定决心摆脱缠斗了。 于是在两人拉开数十步距离,狼王仍旧脱力向后连退时,灼华的下一波攻击再度降临,数十枚锢魂钉破空而至,刹那间便将狼王钉死在晶莹剔透的石壁上。 接下来,只需要废掉狼王千年法力,再将其收进孤灯鱼囊便可以了。 灼华踱步上前,她眼神阴鸷的盯着那人喉间的血洞,鲜血喷涌间,似乎还能看到森森白骨,这让她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就在抬手要动作前,却听那人喑哑着嗓音开口,似乎由于血洞的缘故,他说话间掺杂着呵呵风声,灼华没耐心听他在说什么,催动法术的那一秒却被人打断,有人横亘在自己与狼王之间,甚至还以极快的速度朝自己出手。 灼华躲开攻势拉开距离,才看清了眼前人。 “大胆贼人,还不赶快束手就缚。” 五王爷咬着牙威吓道,而随他从洞口进来乌泱泱的护卫,几乎快要填满整个山洞,每个人都紧攥武器,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跟灼华拼命。 屠杀这些人,对灼华来说也就是刹那间的事儿,可她不明白这些人是怎么找来的,难不成,还是自己先前的法术失了手? 见灼华打量着洞中的人,狼王不问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干脆开门见山,为她解答了困惑。 “阁下是无可置疑的高人,你的法术也毫无破绽,至于这些人是如何从这水晶洞中寻找我的踪迹,那都是因为我的鲜血。 狼王一旦受伤,其手下便会循着血迹赶来护卫,这种刻在骨血里的羁绊是其他族群不知道的,我想你们魔族,更应该不知情吧。” 被点名身份的灼华没有丝毫慌乱,她有些顿悟般点了点头,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失算了。 “可你真觉得这些人救得了你吗?他们现在过来,也只是赶来送死罢了。” 放在别人口中,狼王只觉得这话是在虚张声势,可与灼华有过几次交手后,他就知道她并没有说大话,在场的所有人捆在一起,的确打不过她。 更何况,自己现在还是被钉死在墙上,五王爷忙着警惕灼华,指使手下来帮他脱困,可那漆黑的钉子却纹丝不动。 “你说的没错,他们不是来与你斗争的,而是跟你谈条件的。” 闻声而动的五王爷朝外招手,塞满整个山洞的侍卫自动让出一条路,这通道通向洞口。 灼华转头望去,就看到了被押进来的几人,为首的便是周宜与翁楚灵,后面跟着的,全都是本该留守村子的同伴…… 她终于不耐烦的拧紧眉头,眼眸转动间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跟着周宜他们进来的,不就是那天放跑的那个小妖吗! 再看周宜和翁楚灵,虽然被勒着嘴,什么也说不出,但能看出他们满脸懊悔。 事已至此,灼华算是全明白了,自从放走那个小妖开始,就注定了自己此次的偷袭是失败的,自己反被狼王套路了。 她心中的戾气越发肆虐,就连眼神都在顷刻间变得阴寒无比,令看似处于上风的狼王心中都有些惊惧。 形势渐缓,五王爷赶忙转身亲自动手,把自己兄长放了下来,架着兄长勉强让其立在原地,兄长下一秒便开了口:“我无意取他们的性命,只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灼华嗤笑一声,发自心底的不耐烦表露无遗:“你的所有子民,也都准备好了反抗到底,是吗?” 因差池导致计划提前落败,本来就让灼华生气,再加上现在竟要受制于人,这让她想也不想,就选择走极端——准备斗法,直接屠了整个狼族。 听到这番平静却让人后脊发凉的反问,狼王赶忙上前一步阻止:“不是的,我只想请你帮我了却心愿,而后我甘愿伏诛,无需你再费任何心力。” 如果说,来到人间灼华学到最深刻的一件事情是什么,那她一定会说凡事都是有代价的,而狼王承诺的束手就缚,也未必就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不必了,我就是现在要取你性命,又有何难。” 话音未落,灼华便越过人群,直冲狼王。 五王爷情急之下挡在兄长身前,还忙朝洞口挥了下手,周宜一行人应声倒地,被勒住的嘴也传出绝望的哀嚎。 下一秒,灼华便荡平了周宜他们身边的侍卫,过眼一扫,便知道他们中了毒。 法术傍身,的确能够保证灼华在人间独步天下,可只有伤病是让她束手无策的,更别说是这种妖物之毒了。 看他们几人在地上挣扎的程度,这毒应该是被狼王他们操控着的,那也就意味着自己一旦动手,那这几人几乎会当场毙命。 片刻之间,灼华便已权衡了利弊。 “你究竟有何心愿。” 听灼华松了口,狼王一个招手,其身边的护卫便懂了,当即左右分开分出一条直通灼华身前的道路,狼王由五王爷搀扶着往前走去,没走两步,便听到灼华不耐烦的开口。 “你这是谈判的态度吗?”她愈发不耐的皱紧眉头。 五王爷这才施法暂缓了几人的症状,灼华不再关注妖王,而是看着迅速起身的几位同伴,替他们解了禁锢。 灼华这才看到,几人身上大大小小的都有皮外伤,肯定是刚才被捕的时候反抗挣扎造成的,她胸腔中的怒意在不断翻涌,就在此时,周宜上前与她并肩,侧头低声跟她说话。 “也不是那位小妖出卖我们,他是被跟踪的,而且已经被这些人抓走了。”说着,他转头看向那两位狼族的王。 灼华看到周宜手上新伤叠旧伤,眸色又暗了一分。 “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 狼王一阵猛咳后,也开口说话,却被灼华无情打断。 “先放了那位刺探情报的小妖。”口吻几乎就是高高在上的命令。 这种傲慢,让五王爷心生不满,正想与她理论两句,却被狼王拉住,没办法只能放人。 79. 从未如此字斟句酌过! 周宜几人万万没有想到,只与那小妖分别片刻,他竟被虐的只有一息尚存了…… 施康乐和翁楚灵赶忙上去扶住他,可两个人身上的伤口也是密密麻麻、走路都东倒西歪的,堪堪扶住了那位小妖。 那边的狼王也不想再等,不等灼华转过头看着自己,就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要你帮我把王妃救回来,事成之后我由你处置,绝不食言。” 自己的行动失败,再加上同伴全员负伤,本就让灼华的心情差到了极点,此时此刻又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的话,她缓缓转身看着狼王,脸色不悲不喜,却让狼王和五王爷心中缓缓升腾出一些惧意。 “先把这些人的毒给解了——”灼华又开口。 “那怎么行!”五王爷想都不想,便夺过话题,“没了人质,我们怎么保证你一定跟我们合作。” 灼华双眸一转盯着五王爷,一字一句回答:“把毒下我身上就好。” “不可以!”一旁的周宜率先开口,翁楚灵和贺晴她们也都皱着眉拒绝。 灼华看了看跟自己朝夕相处一段时间的伙伴,顿时感觉眼眶有些异样,她飞速眨了眨眼睛,复又看向正前方。 眼神掠过周宜时,她几乎微不可查地朝他摇了摇头,她相信,周宜会懂她的。 果然,接下来周宜没再阻止她的提议,身后的伙伴也没有。 五王爷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嗤一声才说:“当我们是傻子吗?魔族本就是混沌化身,怎么可能中毒?” 说着,他眼神打量着灼华,此人明明跟狼王争斗半晌,可自己哥哥身负重伤,她却毫发未损,可见其实力非同一般,而且也契合了自己之前知道的信息:魔族不会受伤,更不会流血。 这其实是广泛流传的谣言,魔族有魔尊庇佑,因此没几个选择背离魔界,更别说在凡间妖界露面了,因此事关它们的传言便越发玄乎。 混沌化身这句话没错,可它们会受伤,也会流血,只不过是因为实力超群,很少负伤而已。 灼华于万晨殿中被偷袭,当时就流了很多的血。 灼华不是来给他们答疑解惑的,所以自然没有告知他们这种事情,她只一声不吭的上前,直到与他们两个只有两步远的距离。 “你用神识窥探一下,不就知道我是人是魔了?”她伸出自己的左手。 五王爷小心谨慎的上前运功,他心想,倒要看看这魔物究竟要耍什么把戏。 可片刻之后却愣住了,他手如同被烫一般赶忙缩了回去,眼睛则是盯着灼华左右打转:“你怎么可能是人?” 灼华耐心告罄,越过他直接问狼王:“想要我答应你的交易,那你就要先做到我说的事情。” 比起让同伴们时不时的遭受狼毒伤痛,灼华宁可自己承担这些,毕竟她可以化用法术抑住不适,其他人则只能硬扛。 而且灼华早有耳闻,所谓的狼毒,想来都是痛入骨髓,发病时会让人觉得每块骨头都被敲碎般疼痛,意志力稍弱的,甚至有可能活活痛死。 施加在自己身上,狼族之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不能时时刻刻诱发狼毒发作,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若是事成之后狼王他们反悔不解毒,那毒在自己身上,也不至于闹出人命。 这个要求算是一举多得。 “好,我答应你。” 狼王几乎是即刻应下了,五王爷再不愿意也只能照办。 先给灼华种下狼毒,然后才按照约定净化了剩下几人,期间灼华都只在旁冷冷看着,收手后,五王爷很是谨慎的反问她:“难不成,阁下已经学会了如何解毒?” 灼华被他这问话弄得心中不快,回复就更锋利了些:“若是你们狼族密宗真这么好学,你们还有何实力雄踞一方呢?” 五王爷被气得咬了咬牙,只得朝兄长快步走去。 狼王此时倒谦恭起来,挥退了侍卫,只留灼华一行人和自己兄弟二人留在洞中。 “事已至此,我也是无可奈何,早就听闻毗邻的领地来了位功法卓绝的尊者,我想应该就是阁下吧?” 灼华未说是,也未说不是,比起前尘往事,她更想听的是有关营救的事情。见灼华已经开始直奔主题了,狼王也识趣的点头,原原本本的交代了所有的事情。 狼王与王妃的确是恩爱眷侣,可有一天,狮鹫就跟灼华采用的手段一样,化身进了王宫劫持走了王妃,狼王不是没有反击过,只不过完全不是那人的对手。 经年蹉跎下来,他已经彻底没了心力,准备郁郁而终时,却听闻远处来了位尊者,这让他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巧的是,没等他出面谋求,灼华她们便主动上门了。 灼华周遭突然生出一股寒意,冷的她整个人颤了一颤,可转头看了一下四周,情况也并没有什么改变,正纳闷之时,就听到了五王爷悠悠开口解释: “狼毒除了受主人操控外,也会在每月的初一十五发作,这两日时不时你就会感觉到浑身泛痛,遍体生寒。” “只不过,你可不要以为,是我们在背后暗害你。” 灼华颔了颔首,无意于他斗嘴,转而又问狼王:“那狮鹫修为如何?” “其实真论起来,那狮鹫也只比我多了七百年的修为,可我几次三番与他交手,都是碾压式的败落。”说到这里,狼王捂着脖子咳出一口血,才又接着说道:“不过尊者放心,您的实力绝对在他之上。” 灼华此刻真是气极反笑了,她不曾想堂堂妖王,竟不知狮鹫的底细。 “狮鹫天生就极易修炼,往往能在同等时间获得两倍的修为,也就是说,你以为他的修为只有两千七百年,可其真实修为应该是翻了番的。” 她忍无可忍,才解释给狼王听。 狼王和五王爷听了都各有各的沉默,当然,此话也让周宜几人心生惊骇。 毕竟最开始的纰漏就是因为他们,否则灼华也不用去面对狮鹫——一个修为五千多年的大妖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狼王,他瞪大眼睛看着灼华,他不是为估错狮鹫的实力而震惊,而是无法想象灼华的功力到底有多深厚—— 还是说,自己的估算有误,连灼华也不是狮鹫的对手吗? 不,她绝对是胜过狮鹫的。 这不是狼王的期盼,而是他从与两位对决过程中,切实感受到的。 另一个问题紧随而来,凡人的身躯怎么会 如此精通魔族功法,更别说,实力还如此卓尔不群! 五王爷也慢慢反应过来,望向灼华的眼神中充满了狐疑、震惊与暗暗的钦佩。 察觉到些微异样,灼华选择先发制人:“考究我的身世,对局势没有半分帮助。” “此事我会尽力去做,也希望到时候你要信守诺言。” 此言一出,狼王就知道她一定是能救回王妃的,就赶忙保证绝对会信守承诺。 眼看灼华转身要走,狼王便请她暂留片刻。 原来,他收集了很多有关狮鹫的记录,就在灼华与他初见时的那个书房里。 本着知己知彼才能精巧取胜的原则,灼华先送走了周宜他们,孤身跟狼王兄弟回了宫。 自从五王爷估算出灼华的实力后,也彻底歇了对她的防备之心,毕竟照她的实力,想取自己的性命,那真的是太容易了,小心提防,根本没用。 回到书房后,狼王甚至心急的顾不上疗伤,虽说伤口不再流血但看着还是有些骇人的,五王爷强硬的把他按在椅子上,让他告知自己,自己去找记载,转头又叫来人为他处理伤口。 灼华就立于书案边,一页一页翻看着递到手上的残卷。 本以为能得到什么些有用的消息,可不曾想里面志怪灵异的部分远超现实,灼华打眼望去就发现夸大的部分太多,没有什么参考价值,这也让她看得飞快,那边的五王爷还在手忙脚乱的找着,她已经把手头的记载看的差不多了。 于是她走上前,也动手翻着桌上的古籍,五王爷对此事敢怒不敢言,只能由她去了。 “这就是你的王妃吗?” 灼华从书籍中翻到一张小像,尺寸略比书籍小些,画中的男子端坐在嶙峋怪石上,他怀中抱着一位貌美女子,两人一个仰头向上,一个低头向下,姿势亲昵的抱在一起拥吻。 五王爷只看一眼,便立马要把小像夺走,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撇了兄长一眼,低声抱怨:“大哥,你明知道他要来看这些,也不把这些东西好好收起来。” 狼王只关心小像不要被争抢中毁坏,对话中的诘责,充耳不闻。 虽然五王爷的动作很快,但灼华也只需一眼,便看清了画中的内容,至于此人的异样举动,让她心生困惑。 “这画很正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只见那人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我们妖族的确民风彪悍,可也懂得礼义廉耻呀,这种亲密举动怎么能让外人看到?” “再说,你们凡人不是更注重什么名节,怎么会觉得见到这种画作正常呢?” 灼华讷然挑了挑眉,稍加思索便追问道:“所以……这种行为是只有夫妻之间,才可以的吗?”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诞生万世来,说话从来没有如此字斟句酌过! “那倒不是,不过最起码也得两情相悦,互定终身后才行啊。” 后来灼华又跟他反复确认,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理解有误,她以为亲吻像牵手一样,是比较寻常的举动,可不曾想,其背后蕴含的寓意竟如此之深! 耐着性子看完剩下的书籍,灼华就匆匆离去,她有事情找周宜,相当急迫的事情…… 80. 狼毒发作后的病弱魔尊 灼华霎时消失后,殿中只剩兄弟二人,五王爷放下手中的书籍,朝兄长走去。 “你认为她到底是什么人?” 狼王伤势过重,再加上一直提起的心思骤然放松,整个人都跟累瘫倒一样,倚坐在靠背上,表情却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人?她的身份或许不是我们能窥探的,凡人之躯怎么可能有那么厉害的魔族功法。” 虽然多年不理朝政、不听外事,但狼王远超常人的敏锐度一直都在。 “近来我倒是有听说一件大事,事关魔尊……” 五王爷点到即止,恰在此时,狼王也抬手阻止他再说下去。 “这就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了,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就越是危险,倒不如想想事成之后,你要怎么治理整个狼族吧。” 说到最后,狼王扯起嘴角笑了一声,五王爷赶忙阻止,又想苦口婆心的说些什么。 “我已无心家国,你接手才是最好的状况,也是民心所向。” “好了,我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 虽说这种话,先前狼王说了不止一次,可这次五王爷心中清楚,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 他仍旧没有给自己反驳的机会…… 无法,自己只得悄然离开。 再说满腹幽怨回去的灼华,本是奔着兴师问罪去的,不曾想闯进周宜屋中,却看到翁楚灵正在给他处理伤口。 灼华向来不是心软的人,可见了此种情景,心中的火就莫名消了一半, 只不过,脸色看起来仍旧阴沉。 这让本就心有愧疚的周宜和翁楚灵更是不安,两个人有些慌乱的起身,争着抢着承认错误。 “是我的失误放走了小妖,师妹也是听我的安排的……” “我当时要是多想想就好了,对不起,灼华,真的对不起……” 灼华的眼睛飞快扫过两人,面色仍旧凝重,不过说出口的话,却让那两人大吃一惊。 “那天谁也想不到如今这个后果,况且那天放走小妖也是我托大,我不会因此迁怒你们。” 话说得让人听了心安,只不过一看灼华脸色,还是让两人骇然。 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问题,两人心照不宣的同时想着。 灼华冷脸站在屋中让他们处理伤口,处理好后的翁楚灵也没有借口再留,更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周宜留…… 周易心中暗嚷,自己师妹真不厚道! 可他内心也并没有特别害怕与灼华独处,他只是觉得,今天的灼华变得他看不懂了,因此很是困惑。 “你怎……”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些事情是只有极为亲密的人才能做?” 灼华极为不悦时才会稍稍眯起眼睛,威压意味不言自明,此时便是如此。 周宜突然哽住,感觉眼前的场景顿时有些天旋地转,好在自己是坐着的,这才没有脱力倒下…… 他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可没有想到这么快,更想不到她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事儿! 灼华一步一步朝他走来,见他愣住不回复,也没了等下去的耐心。 “满打满算,我们才相识多久,我们现在的关系有到那个地步吗?”她根本没打算从周宜那里听到回答,便毫不犹豫的给出答案:“根本没有。” 此时,就连灼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曾经的自己若是被欺瞒、被冒犯,哪还用过来讲道理盘逻辑?不当场取了那人的命就已经算是慈悲为怀了…… 现如今,她的心性做法已与之前有大大的不同了。 本来她该气愤,周宜该羞愧的。 可周宜抬头望向她的眼神中,突然盛满了委屈,这看得灼华有点莫名其妙,恍惚间甚至顿住了上前的步伐。 周宜噌地起身,一步一步,填补了灼华与他之间的距离。 “真的没有吗?”周宜低声问。 不等灼华斥责他倒打一耙,他却自嘲的笑了笑,那表情看得灼华拧紧了眉头。 他也不等灼华的回复,自顾自地继续说:“是啊,可能在你看来确实没有……” “可于我而言,世世代代的情感不断叠加,让你在我心里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他低垂眉眼,沮丧叹气:“是我不该把自己的感情强加在你身上,抱歉。” 成为凡人以来,灼华最不愿意提及的就是那些累世情缘,毕竟那都是她曾经欠下的债。 现如今听周宜这么说,她的满腔怒意被取而代之,余下的只有愧疚。 “我……” 灼华很少有哑口无言的时候,毕竟,她可是无理也要与人辩三分的脾性…… 周宜甚至不敢抬头看灼华,鼓足勇气看了她一眼,却也无力深究,她那复杂神色到底暗藏着什么寓意,他自顾自的承诺:“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 半晌沉默后,他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随后,灼华才缓缓开口。 “我最讨厌欺骗,更何况是被自己最信得过的人欺骗,这种感觉很不好受。”灼华理清思路,一字一句的跟他说着,也不忘提出自己的诉求:“你大可以跟我讲明原委,只要别再骗我就好。” 周宜睁大了眼睛,打量灼华半天,才完全弄懂了她的意思:“我以为你是讨厌我那么做,原来……” 灼华点头认同,干脆把话跟他讲明:“周宜,以后不要再骗我了。” 周宜犹如劫后余生般低头浅笑,激动之余更是抓住灼华的双手,低喃着自己的想法:“先前不告诉你,是怕你拒绝,更何况明明是你先亲我的,我先前在幻境中都不敢逾矩半分呢。” 灼华恍然大悟,不曾想兴师问罪,竟问的是自己的罪! 她有些气绝地闭上眼睛,勉强为自己挽尊:“那当时你倒是给我解释呀,就由着我胡来吗?” 四目相对间,她看到了周宜的满目柔情。 后者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你怎么对我,我都是喜欢的,所以才没有回绝,不过放心,以后我会好好教导你的。” 不知这句话哪说的不对,灼华整个人颤栗了一下,随后神色痛苦低下了头,更不自觉攥紧了周宜的手。 周宜突然吓坏了,趁势上前半步,把人拥进怀中,低头紧张的问她怎么了。 缓过这口气的灼华,旋即才明了,应该是那个狼毒发作了。 可奇怪的是,法术竟然没有任何镇痛的效果! 她痛得低声抽气,脱了力般倚在周宜怀中几乎不 能动弹。 周宜想把她抱去床上,可刚把人打横抱起,灼华就小声喊疼。 她向来有多能忍,周宜是知道的,现如今更是痛得脸色煞白,看得他心惊胆战,不敢多做动作,便只能抱着她就近坐下。 想要收紧怀抱,却又怕再弄疼她,周宜只能慎之又慎,不敢乱动。 由着灼华抵在他的肩颈,看着她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直到骨节发白,直到她连呼吸节奏都乱了…… 周宜还想过去叫蜀雨兰,可连灼华都无可奈何的病痛,蜀雨兰一个凡人又怎么会有办法呢? 他能做的就只有陪着灼华,但看她受苦,更让周宜心疼不已,只能暗自贴上灼华的额头,内心祈祷痛苦赶快过去。 大风大浪,灼华的确见的多了,可这种纯吃苦的事情,她着实是没想到过,痛到她甚至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揽下狼毒,还不如由其他人承担算了…… 不,当然不行! 灼华理智稍稍回归后,当即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自己尚且如此,那些凡人遭遇这些,恐怕是要活不成了…… “周宜。”疼痛稍稍减缓时,灼华想都不想便唤起身边人。 几乎是立刻便得到了回应:“我在,我在。” “你要谢我,替你承担了这些痛。”事后的灼华,觉得自己当时已经是痛到在说胡话了。 周宜心都要碎了,他抵住灼华额头一直在道歉,不停在说对不起。 不知为什么,那颤抖的声音听得灼华似乎更痛了…… 最后,灼华施法回到狼王殿中,周宜甫一出现,便控制不住对狼王发火。 “为什么她的情况会这么严重!你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瘫坐在椅子上的狼王缓缓起身,用法术探查了情况,才不可思议的反问周宜:“她的身体怎么比寻常人还要弱?这怎么会……” 狼王不清楚,周宜不清楚,就连灼华自己也是现在才知道的。 见她就快要不行了,狼王立即施法想解除狼毒,毕竟灼华是他寻回王妃的最后期望了,可没想到施法却失败了…… 片刻后,五王爷便杀回宫中。 见到灼华反应如此之大,他也有些惊诧,可震惊之余更是寸步不让。 “解了狼毒,谁能准保她不取你性命?这是唯一能与她抗衡的手段了。”情势急迫,五王爷也不再避讳什么,当着周宜的面就说出了自己的考量。 周宜气得牙都几乎咬得咯咯作响,可怀里抱着灼华,他又不敢妄动,只能朝他们喊:“要不我做你们的人质,你们不能就这么放任她受难下去。” 于狼王兄弟来说,他们可不知道灼华与眼前这人有什么纠葛,万一于灼华而言,他只是一颗可以随时抛弃的弃子,那损失不就大了? 两人权衡之间,有人替他们做了抉择。 “绝对不行,周宜,我不许你做别人的人质。” 灼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转眼又盯着不远处的那两人,气弱却威仪不减地又道:“敢那么做,我就屠了你们全族。” 灼华的行为比她自己的认知先意识到,她不愿周宜再受苦。 在经历了更多波折后,她才明白,这种关护就是爱。 81. 唇枪舌战( 本应该时强时弱的病发过程,在灼华这个更加不堪的身体里,实打实发作了六个时辰。 期间,周宜一直寸步不离的陪着她,从正午到月色浓重,再到彻底过了阴历十五。 等灼华再清醒过来时,已是翌日凌晨,她跟周宜和衣而卧,自己还躺在他怀中。 灼华看到周宜,哪怕睡着也在紧皱着眉头,眼下的淤青更是明显,显然自己在遭罪的时候,他也没好过到哪去…… 心意微动间,她低声叹了口气,没想到,这微不可查的声响还惊动了周宜。 他当即掀起眼帘,想要看灼华到底怎么了,不曾想,就那么直直撞进她神情复杂的眼眸中。 这一瞬间静谧而又美好,谁都不忍心将其打破。 见灼华神色逐渐恢复,周宜也彻底放下了心,可仍旧不错眼的看着她。 灼华撑着胳膊,从周宜怀中离开了些,不等周宜心中升腾起落寞,便更近一步,小臂撑在周宜胸前。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俯身吻了下周宜。 而周宜也如灼华先前训诫的那样,瞬间闭上了眼睛,因此错过了灼华眼中的那一抹惊诧。 身体先于意识的举动,让灼华浑身僵硬,可唇齿相依的感觉,她又没有很抵触,于是就由着心维系了下去。 没有等到再进一步的动作,周宜恍然发觉,灼华对亲吻的认知仍旧停留在只是接触上,他勾唇轻笑,缓缓睁开了眼睛。 果不其然,收获了一个满脸不悦的灼华。 “你笑什么?”灼华半阖眼睑盯着他。 天生的直觉让灼华意识到,他绝对是在笑自己,于是质问的口吻很不客气。 周宜笑得更是放肆了些,胸腔都上下起伏,让撑在其上的灼华,有种自己在气得发抖的错觉。 “关于这个,”说着,周宜抬手在她唇间轻轻点了一下,“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罢了罢了,本座也没那么想了解这档子事。”此话本该是灼华脱口而出的,可她不知是不是被前一日的疼痛折磨昏了脑子,竟鬼使神差的说了另一句话:“哦?愿闻其详。” 或许是昨天寸步不离的抱着灼华抱顺手了,周宜要起身时,灼华明明往一旁撤开,可不知怎的,就被他抱起放在了他的怀里。 更为诡异的是,连灼华当下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被吃干抹净后她才意识到,从一开始就错了! 比起灼华那偷袭般来得快、去得也快的亲吻,周宜可谓是耐心极了,就连凑上前去的动作都慢得不能再慢,灼华虽然不是急性子,但也着实不耐烦这种做派,于是想也不想就勾住周宜的脖子,兀自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你到底能不能行?”求知若渴的灼华,万万没有想到,这句话像个引信,暗中点燃了什么。 周宜有些不可置信的挑了下眉:“试试你就知道了。” 没等灼华追问怎么试,他便偏头吻了上去,彻底堵住了灼华的嘴。 与先前一触即分的克制截然相反,他不再掩饰自己那种迷恋到近乎痴狂的占有欲,在灼华反应过来之前,攻城略池般的侵略很是顺利。 在她意识回笼想要推开自己时,周宜两条早就如蛇般攀附在灼华腰际的胳膊自然不会让她如愿,他抬手扣紧了灼华的后颈,再度加深了这个吻。 一次又一次。 灼华的脾性就决定了她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儿,于是不知是出于报复,还是学以致用,总之后来的局势有来有回。 周宜察觉她呼吸越发紊乱,便小心翼翼地结束了这番较量,分开后关切的盯着灼华。 她的确是累极了,前一天几乎是滴水未进,现在又过度劳累,很是自然的倚靠在周宜胸口养神歇息。 周宜现在心里跟灌了蜜一样,暗中掐自己一把,想确认这不是梦境,却听怀中人一声惊呼。 “……你是不是想死,干嘛掐我?” 昨天的断骨之痛,让灼华现在还是浑身难受,正歇息养神呢,又被这人掐了一下腰,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可除了出言责备外,她也着实没心力实施打击报复了。 周宜赶忙道歉,说自己只是有些神志恍惚了,临了还再自然不过的在灼华额头落下一吻。 不一会儿,灼华就把周宜赶了出去,其实是让他出去弄饭吃。 这时,周宜才想起两人一天都没吃饭了,紧赶慢赶做了两碗面端回去,吃完后看灼华睡下,他这才又跟着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贺晴在门口等啊等,眼看都日上三竿了,这两人还没起来,她也不敢直接进门去看,翁楚灵招手把她喊了过去。 “昨天咱们都被折腾的够呛,更别说灼华先闯狼窟,回来又狼毒发作,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吧。” 贺晴立马点了点头,跟着翁楚灵转身离开时还问:“姐姐一定不会有事的,对吧?我不想要她死。” 这让翁楚灵突然想起,买情报那晚她猜测的事情,灼华要真是魔尊的话,且不说她战力卓绝,谁也要不了她的命,就算真有危及生命的那天,那位绯闻中的天帝也不许吧? 只是,自己师兄在她心中又是什么地位呢? 翁楚灵凝神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天帝在灼华心中的位置她不清楚,可她肯定与灼华共居一室的是自己师兄,孰近孰远,自不必多说。 “当然当然,她那么厉害,肯定会没事的。” 临近中午,灼华和周宜才出了门。 昨天虽然所有人都受了伤,但大多都是皮外伤,今天就不怎么影响行动了,反而是与狼王对峙中最全须全尾的灼华,今天倒是格外虚弱。 周宜一只手托着她的手肘,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两人几乎是亲密无间的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蜀雨兰率先问了灼华的伤势,期间众人都悄然打量着这两位,灼华落座时还单手撑着腰,前一秒回复蜀雨兰自己已无大碍,后一秒就痛得皱眉吸气,怎么像是没事的样子? “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呀?”蜀雨兰又问。 灼华点了点头:“腰疼的厉害。” 没成想,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看向周宜,翁楚灵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周宜的手本来还帮着灼华揉腰呢,察觉气氛不对,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他们在想什么,立马避嫌似的抽走了自己的手。 “这是昨天狼毒发作的遗留症状,她浑身都疼,只不过是腰疼的格外厉害。”解释清楚后,他又颇为无奈的扫视众人一圈,见所有人都恍然大悟,这才彻底放了心。 这种场合也不好帮灼华再揉腰,他有所避讳,可也有人不需要避讳。 贺晴绕过桌子走到灼华身边,攥着拳头帮灼华轻敲腰背 ,还侧头跟灼华商量:“姐姐,今晚我也去帮你捶腰好不好,需要的话你喊我就行。” 谁也听不到周宜内心的诉求,他在想贺晴抢了自己的活,那自己怎么办? 灼华笑着拍了拍贺晴的脸颊,拉她坐下,这才说起了正事儿。 “如果各位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要尽早动身前往狮鹫的领地,此事宜早不宜迟。” 虽说狼王并未设定期限,可于身负狼毒的灼华来说,尽早完成委托解毒为要,争取在初一发病前就顺利归来,自己也不用多受一轮折磨了。 众人也都理解她这么要求的原因,于是纷纷表示赞成,动身之日也定到了明天。 狼王提供的那些资料典籍也不是全都无用的,先前他几次上门征讨,倒是直接摸清了狮鹫栖身的地方——与此地相隔百里,那个地方荒芜偏远,而且狮鹫居住在最陡峭的悬崖断壁上。 确定了目的地,再加上灼华暂时没有被修士追踪的烦恼,她直接用法术送所有人到了最接近狮鹫老巢的村落,找到供她们落脚的小镇客栈也格外残破。 延后一天动身,就是灼华给自己留的恢复身体的时间,可不曾想,哪怕没有舟车劳顿,今日她还是没有恢复好…… 于是只能派众人先出去打探消息,她则是留守客栈,当然,周宜也留了下来陪她。 “近些日子,是不需要担心被修士跟踪了吗?” 周宜已经注意到,这几日灼华用法术毫不避讳,他为此有些担心。 灼华倚坐在床榻上,随手把茶盏递给周宜,有些病怏怏地点了点头。 “还记得我放走的那三只狼妖吗?它们与当初放走的兔子差不多,都是用来引开视线的,所以暂且不用担心那些。” “目前最关键的,还是在如何擒住狮鹫上。” 说到这里,灼华神色不由得严肃起来。 病中还要费神的模样,看得周宜心疼,他也就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既然狮鹫实力非凡,有将近六千年的修为,那与他对峙会让你很吃力吗?” 作为灼华的身边人,周宜很明显能感受到,灼华对狮鹫的戒备程度,完全不同于魇兽和狼妖,换句话说,能让她戒备至此的对手,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 话题正好问到了灼华在思量的东西,她便如实作答。 “他这个修为的妖,其实已经可以受天雷度化,不说飞升成仙,也算得上是半身成圣了。” “若是在妖界的话,大小也会被封个一官半爵,再修炼个五六万年,倒是可以期待被锦泽点化成仙了。” 周宜敏锐捕捉到一个名字,这让他整个人都有点愣住了,先前那些传闻听得他心中大乱,好不容易暂且压制住情绪,不曾想在灼华这里,竟听到了那本尊的名字。 “你说的锦泽,是什么人?”话问出口,他心中如擂鼓般忐忑。 灼华本就不擅长从细枝末节中看人脸色,再加上她现在病中虚弱,更没有心力察觉出异样,想也不想就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他:“他呀,就是我那个好徒弟,也是妖界唯一认定的天帝。” 所有曾经听到的、见到的线索汇聚在一起,刺激的周宜浑身血气翻涌,头脑嗡鸣让周宜甚至都没有听出来,灼华说的“好徒弟”,其实是直白的贬义,他只喃喃复述道:“原来他就是天帝……” 82. 来自魔尊的承诺 灼华此时也回过神来,自己怎么能把锦泽的事情告诉他呢?是生怕他们达不成同盟围剿自己吗? 不过转眼间,她已经想好了说辞。 “先别管他了,这个叛徒可是我的敌人。” 周宜抬眸盯着她:“那我呢,我是始终跟你站在一起的人吧?” 灼华能猜到他此番问话的用意,可真如数相告的话,那自己和他敌对的时间其实远超自己与锦泽…… 所以实情是万万不能跟周宜说的,或者说,应该捡些重点来说。 “那天我告诉过你,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生平也从未如此这么相信过别人。” 这话的确是发自肺腑的,只不过灼华似是而非的话,又达成了另一目的:她误导周宜,让他以为两人自相识以来,自己便相信他,其实实情是,灼华只在这一世选择相信周宜。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的周宜无比感动,他甚至还小声道歉,说自己一时间忘了那天的事。 其实,他心中是在懊悔,自己不该妄自菲薄,总为远在天边的人吃醋,又有什么意思呢? 屋中两人暂时揭过这篇,外出探访的几人也都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王龙王凤是最先回来的,两人主要是在街上闲逛了一下,通过时不时与路人对话得知,此地妖物纵横,所以能逃的人都逃的差不多了,留下来的也只是老弱病残,换句话说,就是留在这里等死。 随后回来的是翁楚灵和贺晴,两人则在街边的铺子里边吃边打探消息,得知此地本土生的妖物其实并不伤人,只不过时不时会冒出其他妖族为祸四方,所以这里的人都过得提心吊胆。 最后临近傍晚,蜀雨兰和施康乐才堪堪赶回客栈,这两人去的是比较偏远一些的农家,秉承着医者仁心的一贯做派,蜀雨兰自然尽心竭力地为那些孤寡老人治病疗伤,因此回来的晚了些。 今日在客栈又歇息了一天,灼华身体才稍有好转,正好两人回来的时候,赶上灼华下床,一行人准备吃饭。 蜀雨兰和施康乐对视一眼,默契地达成一致,决定先跟灼华说她们在探访路中的收获。 正要开口,却看到周宜摇了摇头,两人只能先落座吃饭。 周宜看着灼华一整日都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好不容易来了兴致,就想先让她吃完饭,再操心行动的事。 灼华不是没看到周宜的小动作,她默许也是因为在她的眼中,这些同伴的确能帮她探听到一些消息,但绝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就像狼王的那些典籍,绝大部分看不看都不影响什么,所以并没有着急问她们。 半个时辰后,众人都吃的大差不差了,几人才坐在一起,整理白天得到的情报,也就是这时候,灼华才听到了蜀雨兰她们得到的传言。 “那些老妇老翁无以为生,就只能冒险去山上采些珍贵药材,因此他们之中流传的消息我觉得可信度颇大。” 蜀雨兰见灼华点了点头,这才接着说: “她们说,本地的那些妖兽,其实大部分时间是不出洞的,而且这些妖兽的居所都不聚集,甚至相隔很远。” “是的,还有一位老妇说她知道妖王的洞穴在哪,只不过上次见妖王出洞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个时间,跟狼王所说王妃被挟持的时间基本吻合,在座的人都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灼华更是意外,她没想到自己竟低估了蜀雨兰她们,再加上伤病已基本痊愈,所以当下她的心情不错。 她勾起嘴角笑了笑:“这就太好了,明天我们再度拜访那位老人家,到时再定接下来的计划吧。” 算是把正事敲定后,灼华兴致颇高地打量着蜀雨兰和施康乐,周宜只看一眼就知道她要作乱,低头忍了忍笑,心下自然是选择纵容灼华。 果不其然,但凡灼华动了心思,那便是一鸣惊人的—— “依我看,仁师搭配修士,真可谓是天作之合呀。”说罢,她还意有所指地扬了扬眉。 被提及的两人惊慌抬头,极为一致的先看灼华再望对方,就连脸上的惊恐与羞恼也如出一辙,看得围坐周边的众人,脸上都挂着浅浅笑意。 “恩人万万不能这么说,这……这样不好。”蜀雨兰说着低下了头。 施康乐打量了她一眼,只当蜀雨兰是讨厌跟自己扯上关系,神情有些落寞,接着往下说:“是啊,姑娘不要拿这种事当玩笑话,玷污了蜀姑娘的清誉就不好了。” 多么妄自菲薄的一句话,灼华在心中感叹。 她本不是那种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先前两人只差捅破窗户纸就能相认了,可那时蜀雨兰有顾忌,施康乐更是如此…… 这些日子自己忙着正事,倒是把这茬给忘了个干净,连她都能看出这两人对彼此互有好感,灼华就不懂她们为什么不把话说开。 更何况自己的大业即将实现,虽说对峙狮鹫不简单,但自己终会拿下它的,因此,众人同行的时间也不会剩下太多了,灼华不想到时还看到她们两人在猜哑谜。 再加上自己此时兴致颇高,灼华觉得,自己有必要出手促成一对姻缘。 索性,来助她们一臂之力。 灼华眼尾携笑,继续说道:“此话有什么不妥吗?” “依我看,医者仁心之人就该游遍江湖,济世救人,此时有一位武艺高超的修士与之同行护卫,岂不妙哉?” 这话几乎算是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甚至包括蜀雨兰和施康乐。 前者的确想救济苍生,后者也想做一个行侠江湖的义士,只不过两人没想到更不知道,她们的志向与彼此是有多么相配,直到灼华把事情挑明。 近些日子到处奔波,让众人都几乎没有心力去想未来的事情,可让她们没想到的是,灼华这个涉世未深的人,却几乎想好了所有人的退路。 周宜更是惊讶,哪怕他足够了解灼华、也越来越接近灼华,但他总觉得灼华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这种琐事在周宜看来是不入灼华的眼的,却不曾想,她竟然还能提出这种见地。 其实,灼华只是不熟悉人世,但不代表她不懂人心。恰恰相反的是,她在识人辨物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若在人世间在修炼一年半载,她一定会是天下最出色的谋士,只不过,魔尊自然是志不在此。 一想到离别在即,灼华也就不吝啬多说几句,说些她连周宜都不曾透露过的话。 “左右闲来无事,依照我对各位的了解,给你们指一条适合自己 的前路如何?” 这是她福至心灵想到的,在座几位都与自己同行了一段时间,或多或少也都帮助过自己,灼华总觉得临走前,要给这些人谋些出路, 虽然凡人性命转瞬即逝,可相逢同行的缘分着实不浅,她希望眼前这些人余生安遂。 剩下几人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连周宜和翁楚灵都有些坐不住了。 大家都清楚,灼华不是一般人,而她所指的前路,很有可能就是将来一定会发生的事情,这很难让人不激动。 周宜有些不安,他总觉得灼华说这话就是要与众人告别,可那其中,会包括自己吗?他有些担心。 翁楚灵虽然很想知道自己将来是何去处,但她更害怕灼华真给她指明了去路,那就意味着自己再不能去妖界了……她心中也很是忐忑。 灼华目光投向贺晴时,不由得柔和几分,贺晴眼神更是充满了希冀与期待,她一直不曾忘记,灼华说过会将自己母亲带回来,因此她无比渴望知道将来的事。 “好妹妹,前些年上苍负你,接下来一定会弥补回来的。” 灼华刚一开口,就见贺晴起身朝自己扑来,饶是做好了准备,也险些被她扑倒,周宜在后面赶忙扶住她腰背,灼华这才坐稳。 她抬手帮贺晴理了理鬓间的头发,这才笃定又说:“你一辈子都会平安顺遂,与母亲相守到老的。” 贺晴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她复又埋头在灼华颈间,一个劲儿点头,过于激动,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灼华轻拍她的后背安抚,对在座众人的惊讶只当没看到。 谁都知道贺晴的母亲已经过世了,可灼华的实力又是她们有目共睹的…… 她既然能这么说,难不成真有起死回生的办法? 摇摆之间,众人都选择了相信灼华。 安抚好贺晴,灼华才转眼看向王龙、王凤两兄妹,两人都有些局促,甚至坐立不安。 “不用那么紧张,你们日后的生活都会顺遂美满,没必要担心什么,我觉得你们两个踏实肯干又心地善良,以后一定会选一居所安稳度日的,到时候,说不准再做些小生意谋生,你们觉得这样好吗?” 这样的生活,两人是想都不敢想的,王龙先看向周宜,立马表示他愿意一辈子跟着恩人,王凤也跟着点头,两兄妹小心翼翼的样子,看起来甚至像是害怕被抛弃一样。 今晚的灼华把周宜也搞糊涂了。 原先,周宜真的以为她是要占卜将来的,可现在看来,她更像是在给每个人一个承诺…… 真的是这样吗?他也想不明白。 灼华任由贺晴牵着自己的手,不得不再补充些话语,打消王龙王凤的顾虑。 “她们救了你们,这的确是天大的恩情,可她们绝不会以此为要求,将你们扣在身边一辈子,你们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只需要告诉我,那种生活你们愿意接受吗?” 听了这话,兄妹两人才缓缓点头,能过安稳日子,谁又想四处飘零呢? 灼华心中了然,允诺他们这些都会实现的。 哪怕天道不许,她决意要办的事情,还没有办不成的。 作为魔尊,她有的是手段。 83. 仙君到时可会恼羞成怒? 直到这场占卜大会散席,翁楚灵和周宜都没有听到有关他们的“预言”, 于是,两人自然而然地陪灼华坐到了最后。 最先等不及的自然是翁楚灵,她忍着把嘴唇都快咬破了,眼见得了空闲,便赶忙问灼华。 “那我呢,我会怎么样,会跟你们一起进妖界吗?” 灼华可没忘,自己在魇兽身上下咒时看到的那一幕,不过直到目前为止,她还是没有想带翁楚灵前去妖界的意愿,可她也不愿意把话说死,于是在方才就先搁置了翁楚灵的事情。 “此事还不好说,得看接下来跟狮鹫对峙的情况如何,若是在救出王妃的同时能拿下狮鹫,那我会带你去妖界。” 灼华神色稍显凝重,停顿片刻后再度提醒翁楚灵。 “但你也要想清楚,我和周宜前去妖界就是踏上了必死之路,到时我们两个都死了,那你独自在妖界怎么办?” 一旦自己借由妖界的升迁通道回归天庭,灼华当即就要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 彼时无论周宜是否神魂归位,他都无力再顾及凡间之事,因为他要么被灼华施法困在妖界,要么就是以仙君身份与灼华对抗,总之是无法抽身的。 那个时候的翁楚灵,只能任由妖族宰割……毕竟妖界的妖物行事更为野蛮,修为也都比较深厚,翁楚灵一个人绝对不是它们的对手。 沉默半晌的周宜,也很赞同灼华的说法,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着师妹。 “难得我们志趣相投,一同下山,一同闯荡江湖,我要奔赴的终点,是我的宿命,所以你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 翁楚灵有些失神地点了点头,旋即又强打起精神,强挤出一抹笑意: “不过一切尚早,留给我思考的时间还有很多呀,所以我要去慢慢想。” 话是这么说,可她走出门的背影却相当落寞,看得屋中仅剩的两个人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 灼华率先调整过来,她转头盯着周宜,自然也清楚他留到最后的用意。 “你应该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预知未来,只是我想回馈她们的一点心意吧?” “嗯。” 周宜收回望向房门的目光,却兀自垂下,“如果说我对将来有什么祈愿的话,我只想一直陪着你,直到我这一生的尽头。” 最后,他才抬眸看向灼华。 那云淡风轻的表情中,蕴含了太多情愫,灼华辨不明白,也不愿真的看清,反正总归都是自己无法回应的事情罢了…… 如果说与其他伙伴分别,会让灼华感觉到有些感伤的话,那最后与周宜各奔东西的情景,灼华自己也想象不到。 到时两人间的生离死别,会在神魂归位后即刻变成恒久的对立,而在凡间对自己情深至此的周宜,恢复了万万年的记忆后会恼羞成怒吗? 灼华觉得那实在是荒诞又可笑,因此从不愿多想。 反正,早晚会经历的。 “会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灼华肯定地说。 永远与对方较量,怎么不算是永远在一起呢?灼华觉得自己这也不算说谎。 就算周宜后面意识到自己真的骗了他,那个恭谦儒雅的仙君,真敢来找自己算账吗? 当然不会。 到时,周宜说不定一想起凡间这些荒唐事,就会羞恼得恨不得自绝于世了呢。 灼华会心一笑,已经开始期待,看到日后自己用这些往事挟持周宜时,他的窘迫表情了。 只可惜,面前的周宜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开始向错误的方向肆意推测—— 自己此生的尽头,肯定也是灼华大业已成的那天,到时会发生什么?她会重归天庭,会再次见到她的好徒弟,说不定这次那位徒弟真就为了她背叛整个天界…… 想到这里,周宜突然晃了晃脑袋,想要把这些烦人的想法丢出脑外,可万千烦恼,又怎么会是这么好舍弃的呢?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我没有求过你什么事情,对吧?”周宜拉起灼华的手,满脸诚挚。 “嗯。” “那我只拜托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做到。” 在灼华狐疑的眼神中,周宜道出自己此生唯一的委托:“在你计划成功、将要离去的时候,杀了我。” 向来游刃有余的人突然愣住了,灼华眼眸转啊转,最后有些不耐烦的回到周宜身上。 虐杀转世的周宜,的确是灼华手到擒来的事情,可这一世自己明明应决定要倾心对他的,可怎么结局似乎还是没变? “我拒绝……” “不!你必须要答应我!” 这是周宜,第一次在灼华面前如此强势,强势到周宜自己都有些惊讶了,可为了达成目的,他咬着牙也得装下去。 无声对峙片刻,灼华无奈点头,算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代价不仅仅是下一秒就被灼华赶出了房间,更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周宜都没有找到机会,单独跟灼华说过一句话。 周宜清楚,灼华是生气了。 可他却十分开心,因为这场别扭的源头,证明了她是在乎自己的。 接下来几天,众人续租着客栈里的房间,人则是整日跑到郊外,跟到山上谋生的农户打探消息。 不巧的是,要找的那位老妇上山几日还没回来,众人在别处奔波却收获不大。 就在又一天要无功而返的时候,贺晴突然发现跟自己牵着手的灼华突然立住不走了,她朝灼华看着的方向望去,发现那边的山上下来了一堆人。 “你去通知楚灵姐姐她们过来找我,我先去看看。” 贺晴点头,立马朝远处那几户人家里跑,灼华则是调转方向,跟上了那队人。 其实,此举只是想引开贺晴。 灼华视力极佳,打眼一看便知道那群人从山上抬了个死人回来,深棕麻布都遮盖不住的血迹着实吓人,贺晴再怎么说也是小孩子,还是不要看这些的好。 直到跟着的那群人到了家,灼华站在篱笆院外才听了个大概。 死的是一位老翁,据说是上山寻他儿子的,可失足从山上掉了下来,摔的是血肉模糊,他老伴儿和儿媳在院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位老年人悲愤过度,扑到尸体上叫嚷命苦,邻里一边劝一边将她拉起身,可那老妇越哭越激动,不小心就把披盖着的麻布扯了下来,惨死的尸身就那么露了出来,篱笆院外的人都 惊呼着转头闭眼,胆子小的更是尖叫着跑开了。 那死状,让灼华都拧紧了眉头。 尸体身上大大小小全是食指长的伤口,有些更长的则是深可见骨;他肚子也从肋下被剖开,腹中的内脏一部分甚至被扯了出来;最让人感到不适的就是头颅,头顶被打开,透过不规则的大洞,甚至能看到里面碎裂的脑子…… 恰好一阵风吹过,将院中的血腥之气尽数送到院外,灼华被熏得转过了头,这下倒是正好给她看到匆匆赶来的周宜,显然,贺晴是第一个通知他的。 虽然已经几日不跟周宜说话了,但灼华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退出人群就朝周宜走去。 “怎么了,那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周宜关心那里的事情,但更关心神色凛然的灼华,于是眼睛全程都盯着她。 灼华带着他一边往远处走,一边大致概括那里发生的事情。 周宜虽然没有亲眼看到情形,但他懂灼华,她这番缄默沉思,就表明了这桩命案的背后一定还藏着别的事情。 “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又问。 此时的周宜正在利用灼华,因为他发现,灼华沉默着思考事情的时候,对任何事情几乎都是有问必答的。 “是,那伤口一看就是鹰鹫之类的猛兽所为,此地又是狮鹫的地盘,那八成是它们的手笔。” 说着,灼华更是不解地歪了歪头。 “可是狮鹫没有取食脑浆的习惯,有些妖族邪修倒是会用鲜血或心脏辅助修炼,那被啄开脑壳,又意味着什么呢?” 周宜再度验证了自己的小发现,可对灼华的困惑,他也束手无策。 两个人正沉默着思索时,翁楚灵她们也过来了,灼华将贺晴留在身边,其余的人则去小院查看发生了什么。 见灼华一言不发,贺晴轻晃着她的手,说自己能为她分忧解难。 灼华被逗笑了,但也不想找借口敷衍贺晴,就把现状简化一下问她:“那好,如果你是一只小妖,你抓到了食物,但是没有吃,可还是把食物折磨死了,那是为什么呢?” 贺晴食指在下巴上点了点,几乎是立马就给出了回答:“会不会是我不饿,所以把食物玩死了呢?” 灼华眼光一亮,顿时恍然大悟,自己怎么忘了这一点! 那些伤口看大小尺寸,的确像是幼年期的狮鹫造成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狮鹫会抓凡人去给孩子练手,可这几日的走访中,为什么没有听过类似的事情呢? 巧的是,那位让她们苦等的老妇当晚就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解答了灼华这个困惑。 “你们可以理解为避讳,像这种惨死的人,我们都说是从山上摔下来的,因为那也算是山神的恩赐,否则连个全尸都不会有。”老妇说着,手上也不停,端上一碟刚做好的红花炒豆腐。 可惜白日那尸体的冲击力太强,让众人一看到那红白相间的豆腐,就想起了稀碎的脑浆……除了贺晴和那老妇,其余众人都没吃那碟菜。 吃过晚饭后,灼华更是直奔主题,向那老妇人问路。 她想要立马行动,不想再等了,距离下次狼毒发作也仅剩十日,灼华是真的没了徐徐图之的心思。 84. 灼华的底牌 那老妇为人和善,既然灼华问了,她便利落回答。 甚至还从屋中拿出了一张地图,虽说有些潦草粗略,但胜在简洁明了,让灼华一看就知道了狮鹫大王的巢穴所在。 灼华也不过多客套,给周宜递了个眼色,后者便掏出几锭银钱:“婆婆,这就算是我们买下这个图纸的钱吧。” 老妇人再三推辞,最后还是收下了那些钱。 她本想留几人在家中过夜,毕竟外面已是夜色浓重,荒郊野外的,回程路上说不准会有意外发生。 “不了,我们有几人同行倒也算安全,就不留此多打扰了。”灼华有她自己的主意。 更何况,用法术回到客栈也不算什么难事,她不想在行动前有任何差池。 甫一回客栈,众人都没有回去休息的意思,显然,大家都知道灼华要在明天开始行动,他们都想留下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灼华一路上都一言不发,此时更没注意到眼前情况,周宜开口唤了一声她,这才让她回过神来。 “今天也算是累了一天,大家还是回去休息吧。 况且明天山上情势如何,尚未可知,所以明天我先独自一人去打探吧。” 向来都是如此,她下了决定的事情,几乎没人能撼动,于是众人只能各自离去。 周宜留到最后的暗喻不言自明:他还是想跟灼华一同前去。 灼华推他走的手都伸到一半了,却在看到他可怜又落寞的神情时停住了手,默许他留了下来,灼华转过身往屋内走了几步。 关门的吱呀声传来,灼华等着留在屋中的另一人开口,可不曾想下一瞬间就被偷袭了—— 周宜自身后抱住了她,连带着灼华垂于身侧的双臂也被他揽入怀中,没有给她任何挣扎的余地。周宜将下巴抵在灼华肩头,就那么亲密无间地贴着灼华。 与强硬举动截然相反的,是他委屈到几乎颤抖的话语。 “对不起,你不要再跟我生气了好不好?” 灼华一直在脑中筹措着行动的计划,被他这么一搅和,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没有想到,周宜留下来竟然是来道歉的,于是愣了半晌。 没有等到回应的周宜越发难过,又是收紧怀抱,又是低头往灼华颈间埋了埋。 过于亲昵的动作,让灼华有些不能适应,使力挣扎未果,她才颇为无奈的开口:“周宜,你祈求的事情我也答应你了,可你怎么还能这么委屈呢?” 他想要的亲密,得到了;他想要最后死在自己手上,自己也答应了。 灼华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好沮丧的? 难不成,是自己一步步退让,让他越发得寸进尺了吗…… 想到这里,灼华的表情就有些阴翳,不过好在,周宜看不到这些。 “我……只是想你多理理我。” 这几天的冷漠疏离,让周宜越发难过,白日里稍有交集打破了他苦心维系的最后防线。 房间里,响起一声再明显不过的叹息。 灼华最后妥协了:“好吧。”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不行。” 周宜的得寸进尺失败了。 灼华料想到他是另有所图,自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而后他的沮丧,灼华也是可以预见的。 “那你拒绝了我,总要给我一些补偿吧?” 周宜把怀中的人调转方向,让她和自己面对面,自然看到了灼华泰然自若的表情。 灼华挑了下眉,明知故问道:“比如说?” 周宜偏过脸颊,又往她面前凑了凑,用意不言自明。 饶是灼华现在脾气在慢慢变好,但她也没心情,刚结束冷战就去亲这个越发得寸进尺的人……于是,抬手在他脸颊轻拍两下,一个转身就在法术运作下,逃离了周宜的怀抱。 “我要休息了,你这个以权谋私的师尊,还是快些离开吧。” 说罢,她往外挥了挥手,周宜无法只得离开。 至于周宜为什么要在今夜跟灼华服软,是因为他有预感,灼华的此次刺探行动不会太过顺利,甚至不一定会在当日返回,到时自己的担忧和折磨只会后延几天,那是他万万不能忍耐的。 而事实也正如周易所想,吃过早饭后就动身的灼华,直到第三日凌晨才回来。 灼华走后,他几乎夜不能寐,于是在隔壁房间传来异动的时候,率先冲了过去。 “真的是你,你怎么……” 不等周宜把话说完,灼华就赶忙上前捂住了周宜的嘴,拧眉朝他摇了摇头。她本意是不惊动任何人的,一个周宜跑来已经是意料之外了,她不想再吵醒其它人。 虽然屋中光线昏暗,可周宜把眼前人打量了个七七八八,见她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后,才稍稍放了心。 “此次打探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周宜压低声音又问。 灼华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拿起一小块糕点,吃了一口后才准备解释,正好此时周宜递过来一杯茶水,她便坐下先补充了一下体力。 原来,自她到了悬崖边的洞窟中,向内的探寻都无比顺利,顺利到灼华甚至没有察觉到,一路行进下来,自己竟穿过了九道结界。 那种结界很是特殊,就像是一个敞开的大门一样,进去的时候畅通无阻,可人一旦进去门就会自动锁上,若想破除结界,就只能用法力强行突破,灼华还不想惊动狮鹫的妖首,所以只能等着门外再度有妖进来时,再趁势出逃。 周宜可是没想到,灼华竟然是被困在里面,困了三天!不过眼下看她也不算气急,他就问这几天是不是探听到了重要的消息。 “若不是在里面困了几天,我或许还真想不到,那妖兽盘踞洞中纹丝不动,竟然是因为他马上就要进入渡劫期了。” 她饶有兴致地说着,眼神中闪过一丝令人后背发凉的雀跃。 周宜不知道她筹谋着什么,可他能肯定的,是灼华的想法对于那妖兽来说,就是个毁天灭地的坏消息。 虽说是普通人,但周宜好歹也是宗门弟子,而且有前辈先贤的历代秘籍,让他对妖兽渡劫之事并不陌生。 简单来说,就是修炼到一定程度后,妖兽都会面临雷劫,度过雷劫,那便能跻身半仙,可要是渡不过,轻则修为尽散,重则身陨神灭。 放在眼前的局势上,周宜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灼华借由妖兽渡天劫之际,施法将其擒拿,可天雷劫为命定之事,寻常人根本就无法打断,灼华要在那个时候插手,会不会被雷劫伤到呢? 还是说,对于灼华来说,雷劫也是她可以 抗衡的?周宜对此很是好奇。 听到他的猜测,灼华却笑了,稍稍恢复过精力后,她的表情都活泛了一些。 “雷劫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我不会牵涉其中,因此要赶在他渡劫之前将其制服,毕竟我可不想赌这家伙有命撑得过雷劫。” 万一这妖兽死在度化之中,由他铺设的结界也会在顷刻间损毁,彼时他所囚困的那些妖、那些领地也会被天雷轰击,到时那王妃一定是必死无疑。 这也解答了周宜之前的一个困惑,他不懂那些狮鹫为什么居住的地方都相隔甚远,看来是为了避免被天雷一锅端啊。 说到这里,灼华的神情有些严肃,周宜便追问,她此行竟然见到了王妃吗? “没有亲眼见到,但我知道她在哪里。” 灼华弄清楚一个事情:狮鹫捉去的俘虏分作两用,一种是供其增长修为的,另一种则是负责与他抗衡,相当于给闭门不出的妖兽找了个陪练,就像陪灼华练功的周宜和施康乐那样。 听她这么说,周宜便放了些心:“也就是说那王妃现在还安全,对吗?” 灼华“嗯”了一声,可真正的心声,却并未告知周宜。 她心中有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猜测,以王妃为首的这些俘虏,对妖兽来说,似乎还有他用,比如在天劫降临时,帮其抵挡片刻攻势。 出于这种考量,灼华才觉得必须要在渡劫前动手,否则搅进天雷之中,自己恐怕也得耗损修为。 修炼时日越长的妖,其度化时的天雷劫便越发猛烈,狮鹫的这种修为引来的雷劫倒也不算厉害,灼华本可以不把这雷劫放在眼里,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去妖界闯荡,她就更不能多浪费法术了,因此也只能谨慎行事。 距离下一次狼毒发作也只剩七天,结合目前的状况,这让周宜难免有些担心,都说欲速则不达,再加上这次面临的妖兽又不是一般货色,周宜是真担心有什么差池。 思来想去,他就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现在的修为到底如何呢?”他目光凝重的看向灼华。 虽然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比较冒昧,但周宜觉得,自己与灼华已是生死与共的同伴,所以他才直白的问了出来。 对此灼华只是稍加意外,很快就不再惊讶。 告知他自己的修为,的确是排除他杞人忧天想法的最好途径,灼华甚至在心中嘀咕,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件事情呢? 是了,自己何曾喜欢把底牌亮给别人呢? 只不过现在的周宜,对自己来说,不算别人。 “如果真要说的话,或许有个几十万年的修为吧。”灼华浅抿一口茶水,语调轻松的丢出一个让周宜瞠目结舌的回答。 在周宜的预想中,这个法术可能是三万年、五万年,却不曾想,她一张口竟是几十万年! 怪不得先前自己担心她的时候,她那么不以为意,原来真的是自己在瞎操心呀! “好,只要能稳稳拿下妖兽,那我就彻底放心了。” 灼华却没想到,自己虽然打消了周宜的顾虑,可也无意中给了他底气。 制定下下一次行动计划时,他说什么都要跟自己同行,理由也简单,带他同行,耗费不了多少法力…… 灼华后悔,自己不该跟他坦白的。 85. 刹那间涌现出的心慌 众人是第二日,才得知灼华回来了的。 一行人吃过午饭后,灼华才悠悠转醒,由周宜陪着她吃完饭后众人才跟灼华碰了面,接着,才开始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对于灼华而言,能智取,她就绝不会采取硬碰硬。 在狼窟是如此,那在狮鹫汇聚的大本营更是这样,当初她不想惊动狼子狼孙,现在的狮鹫手下众人更是不容小觑,因此最好还是跟狮鹫头目单独对抗。 这也就意味着,灼华需要再入洞窟。 “可在他的地盘上,你岂不是很容易吃亏?”翁楚灵有些担心的问。 周宜也跟着点头,看向灼华的眼神更满是忧虑。 灼华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这师兄妹两个人,翁楚灵担心自己还则罢了,周宜也同样的担心,让她就觉得有点好笑。 “是的,所以最好还是引他出洞,打他个出其不意。” 可再怎么进行下一步行动时,连灼华也犯了难。 越到关键时刻,那妖兽绝对是越警惕的,更别说先前狼窟闹的那一番人尽皆知,灼华甚至都没有奢望过,狮鹫不知道她们几人到此,相反的是,狮鹫只会更加谨慎。 苦想无果的众人,直到晚上吃饭时也都愁眉不展,周宜开口,宽慰众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出主意,这才稍稍缓和了饭桌上的局势。 饭后几人三两结伴出去闲逛,灼华这几日奔波劳累,所以就想回房休息,周宜自然要留下来陪她,灼华没有拒绝。 为了转移心思,两人就闲聊起了施康乐和蜀雨兰,聊她们之间情愫暗生,聊他们之后或可相伴一生。 周宜讷然于,灼华在他人情事上看的如此透彻,可事关自己的呢?真就是当局者迷吗? 可周宜不敢追问前程往事,也不敢探求遥远来日,这些对他来说都是虚无缥缈的,他有的只有现在。 这么想着,他就牵起灼华的手,在手背轻轻盖上一吻。 灼华本是伸手接他拨开的果仁的,不曾想来了这么一遭,不过好在隔三差五如此,她也有点习惯了,就由着周宜牵着自己的手。 “周公子,是又想到了什么悲春伤秋的事情吗?”揶揄别人,灼华现在已是炉火纯青。 周宜忍不住笑意,浅笑出声: “是啊,我在想,一直以来都是我向你表达我的心意,可阁下却不曾主动对我有半分表示唉。” 话音刚落,还颇为刻意的长叹两声。 “胡说,那晚我不是主动了吗?”灼华当即反驳。 “没有话语证明你的心意,我怎么知道你是喜欢我,还是贪图一时欢愉呢?” 在颠倒黑白方面,周宜也是有点本领的,灼华对此后知后觉。 她愤愤抽出自己的手,顺便白了周宜一眼。 “当时我身体虚弱,下意识便那么做了,你现在还要故意误解我!”气急地哼了一声,“你是成心想把我气死……” 可话音戛然而止,这让周宜顿时有些心惊。 急切凑过去,问她是不是身体不适,灼华却攥住周宜的手,满脸兴奋地说,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妖兽闭门不出,是因为他自以为修为够抗衡天雷了,可若是我设计让他修为大损,那他就不得不出来了。” 灼华眸光闪动,那种志在必得,让周宜看得更为倾心,痴痴的望着她时,还不忘回应她的话:“如何设计呢?” 只见灼华反手化出大小犹如荷包的孤灯鱼囊,往周宜面前举了举。 “有他助我,一切就都好办了。” 周宜眼神颤了颤,当即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你要利用魇兽编织幻境,把那位将要渡劫的大妖逼出来吗?” 灼华心情愉悦的点头称是。 魇兽不仅可以搅扰人的心智,这种把戏几乎对所有的生灵都有作用,无论目标的修为是否强过魇兽。 只不过也有例外,神魔两界便不会受其所困,反正用来设计狮鹫是绝对够用的。 确定了接下来的计划,无论是周宜还是灼华,心情都好了不少。一时的突破,也让灼华忘记方才跟周宜聊着的话题,她自顾自的想着应该设立什么梦魇,几番思索后,便把最终目标定在了雷劫上。 修炼期间最忌讳心有杂念,一旦邪念出现,便有可能搅乱修行,最轻也要折损修为,更严重的说不定要危及性命。 于这种身处千钧一发之际的大妖而言,雷劫无异于是他眼下最关键的事情,那就在此事上下文章。 灼华召出魇兽,他化形不及,便以真身现身,周宜这才看出那个魇兽竟然是一只鹿妖。 片刻后,那人便化为翩翩公子,毕恭毕敬的给灼华和周宜作揖行礼。 “不知尊者召我出来,所为何事。” 灼华简短的给他讲明现状,那魇兽也极度配合,当场表示会听从安排,只不过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针对大妖织罗梦阵,我确实在行,只是施法途中必得离其真身不远,到时我怕惊动了大妖,或者被其护法的侍卫发现,到时恐怕影响尊者的计划。” 这话让周宜也有些担忧,他知道灼华选择婉转行事,就是不想惊扰过多的妖族,为了不扰动计划,她几次三番不带自己同行,现在魇兽也有可能拖后腿,那她要怎么办呢? 他想帮忙,可眼下能做的就只有缄默。 灼华却没有被这话惊扰,像是早有筹谋般笃定说着:“放心,到时候我陪你一同前去。” 魇兽话中未尽之意,她一清二楚。 所谓的施法惊扰大妖,根本不存在那种问题,梦阵这种法术是不会惊扰目标的,魇兽这么说,只是怕狮鹫被扰的方寸大乱后法术紊乱,那一刹那间爆发出的杀机不是一般妖兽可以抵抗的。 简而言之,魇兽是需要有人去保住他的性命。 灼华同意跟去,也是出于两点考量,一是要保护魇兽,二就是看能不能趁势救走王妃。 如果当下就能得手的话,她不会在跟狮鹫过不去,折损他些修为就算了,这也就意味着翁楚灵再无可能去妖界;若是彼时无法得手,那灼华便不再考虑其他,一定会彻底将狮鹫拿下。 其中筹划,她不便讲给面前之人听,商议结束后就收了魇兽,与其约定明日动手。 “到时我们能做的……是不是只有安生留守原地?”周宜有些不甘心,但局势面前还是选择了善解人意。 难得周宜如此顺自己心意,灼华拍了拍他的胳膊,语调也柔和了些许:“你们不出事,就让我放了一半的心,所以留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前两次跟妖兽斗争,都是被其釜底抽薪,挟持了其余众人,这次有了防备之心的灼华,干脆在走前为整个客栈施了道结界,谁也别想来偷袭她们。灼华甚至在每个人身上都施了法术,为的就是一旦出事好追寻踪迹。 安置妥当一切后,灼华这才动身离去。 大活人消失在眼前,周宜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空中霎时空落落的手,翁楚灵也稍有失落的用肩膀撞了撞他。 “师兄,放心吧,灼华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翁楚灵本来还想在灼华面前大展拳脚的,可就连魇兽都被二次委任了,自己还是没有施展的空间,这让她难免有些沮丧,只不过她也明白大局为重,因此还是希望,灼华能以最小的代价救出王妃。 周宜点了点头,却始终搞不明白,自己刹那间涌现出的心慌是怎么回事,他只能宽慰自己,这是杞人忧天了。 灼华于悬崖顶端现身,反手召出魇兽,施加了隐身咒术后,两人这才沿着陡峭的悬壁小路,往峭壁下的大妖洞穴走去。 走着走着,魇兽就忍不住开了口。 “尊者这一路走来,难不成真是为替天行道来的?” 灼华看着脚下只有小臂宽的路,轻笑出声。 如果周宜在的话,他一定能听出,这就是赤裸裸的嘲笑。 “天道吗?在我看来,那可是再残酷不过的东西了。” 魇兽对此深以为然,心中不免对灼华的敬佩又多了几分,连忙为自己冒昧猜测道歉,还说希望灼华不要怪罪他。 灼华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只说自己完全不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她虽然极为看不上天道,可万事万物,谁又不是天道造物呢? 只是活了万万年的灼华,怎么也想不明白,天既生我又何薄于我?为何自己生来就要被孤立、被消灭? 沉思片刻,她无奈摇了摇头,从来想不明白的问题,指望转生成凡人的自己弄懂吗?她几乎要被自己气笑了。 好在转眼就到了其貌不扬的洞穴入口,这正好转移了灼华的心思。 “跟在我身后就是,需要你出手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她叮嘱魇兽。 漆黑的洞穴似乎没有尽头,饶是本就为妖的魇兽,一路前行,走的也是有些头皮发麻。 毕竟时不时就有狮鹫从头顶啼鸣着呼啸而过,那种凄厉又突然的声音在洞中不断回响,无论转头望向来时路,还是无边无际的前方,都有一种远处有恶鬼森然惨叫的错觉。 “这地方阴冷可怖,尊者还好没带那些同伴来,否则恐怕要把那些人吓破胆了。” 魇受最后忍无可忍,开口打破了死寂的宁静。 反正有法术遮掩,她们的交流与踪迹,都不会被妖兽察觉,这是灼华跟他保证过的。 灼华听到这话就笑了,她心想,这妖兽也确实没见过什么世面。 要是他踏足过魔界,就该知道世上最让人后脊发凉的,应该是万魔同泣。倒不是因为所有的魔族都天生爱哭,只是其生身导致魔族之人样貌五花八门、嗓音更是各有各的坏法…… 以至于神界流传一个说法,说是魔界天资共八斗,魔尊独占十斗,其余之众合欠两斗。这是周宜在对决中告诉灼华的,也是魔尊唯一认可宿敌的一句话。 86. 情字何解?她暂时想不明白 “可别小瞧了那群人,他们中有的人呐,胆子可是出了名的大。”灼华语调轻松地说着。 胆子最大的自然是周宜,翁楚灵应该也是胆识过人,其他的人更不必多说,都是江湖闯荡惯了的人,哪怕是看起来最柔弱的贺晴,那也是能提刀弑父的人物。 灼华不自觉地为自己的同伴开解,魇兽比她自己要先体会到这点。 “尊者所言极是,先前是我妄加猜测了。”说罢,他还颔首表达歉意。 灼华往昔地位尊贵,所到之处、所见之人都对她毕恭毕敬,她向来都泰然处之。 不过像魇兽这般谨慎小心的,看得她都有些心累:“不用那么拘谨,既已同行,那你也是我的同伴。” 魇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能得到她这般承诺,心中愈发顺服。 有了这个岿然不动的靠山,他接下来的行为处事就更自若了点。 这两人进洞,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就在魇兽都几乎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后,跟着灼华拐过一个弯,眼前的境况却突然明亮起来,金光闪得魇兽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灼华则是半合眼睑,目光直直盯着眼前古朴宏大的典祭台上。 偌大的九边石台互相堆叠,每层都有一人之高,三层祭台的顶端耸立着一个健硕的人影,那宽肩阔背却生长于极细的腰腿之上,给人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魇兽震撼于眼前的情景,整个空间内都弥漫着柔和却又耀眼的金光,每从祭台上都站着九位护法,无论是看整体还是单看每位护法,其神情都庄严肃穆,他不自觉压低声音:“那位就是狮鹫之王吗? 灼华盯着兀自立于最高点的大妖,无声点头。 就连跟她不太熟络的魇兽也看得出来,灼华似乎有些心烦。 那是因为袭击大妖最好的时机,便是在他修炼运功时,可眼下护法虽已就位,但那位大妖竟然没有在修炼…… 灼华搞不懂这妖要干什么,但也只好耐心等待。 可就在下一瞬间,大妖似乎察觉什么似的突然转身,在他翩然惊起的衣角还未落下时,他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便锁定了某处——正是灼华两人所立之处。 魇兽心底生出一阵慌张,不知所措的看向灼华,后者则是目光直视前方,伸手抓住魇兽的胳膊,兴致盎然的开口:“放心,他不会发现我们的。” 灼华施用的隐身咒,那可是上古秘术,就是用来窃听天帝与众臣的谈话,也不会被察觉。比先前在石台镇用神魂出窍的办法更好更妙,只不过要耗用更多的法术,所以那时灼华才没有采用此法。 现如今,倒也不得不用了。 果然如灼华所说,那大妖只是盯了片刻便转头看向护法,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护法阵晚些再结,我要去地牢一趟。” 大妖冷声吩咐,其下十八位护法同声答是。 只见大妖自高台跃下,展开的双臂骤化成一对翅膀,轻轻煽动两下便凌风往洞穴深处飞去,翅膀裹起的气浪在洞中掀起波澜,最后直扑灼华和魇兽的面门。 灼华不再徐徐图之,拉着野兽便朝那个方向赶去。 上次她之所以没有见到王妃,就是因为里面的结界坚固不破,此次正好可以跟着大妖进去,灼华需要亲眼看看囚困王妃的地牢究竟何样。 结界的通道一开即合,两人若是再晚半步就赶不上了。 还不等魇兽左右打量清状况,四周便传来比进洞时更为凄惨的叫嚷声,一听就知道这地牢中困了无数种妖兽,而且他们正在遭受着残酷的折磨。 就连灼华也不由得皱了皱眉,不过她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空气中浓重的血污腥臭之气。 她想不明白,抓来增长修为的妖,按照惯例都会当即炼化,或者杀妖取丹,一般都不会太过残忍,可当下的情况无不昭示着狮鹫好像在折磨这些妖…… 为的是什么呢? 但现状也不允许她多加思索,也只能先跟上狮鹫的步伐,去往地牢更深处。 进了地牢,狮鹫便收起了翅膀,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不知下了几百层后,他停在了一堵石墙前,施法推开整扇石门,他踱步走了进去。 跟在稍后一些的灼华和魇兽都清楚看到,一阵紫色的光芒自石室中映照出来,魇兽搞不明白,灼华却清楚的很,这是用邪术凝结的结界光芒。 灼华等魇兽亲眼看到了那流光溢彩的深紫结界时,才开口跟他解释。 “这是妖兽用骨血凝造出的结界,此种结界非但异常坚固,最大的作用便是在被外力扰动时立即通禀主人,一般是用来关押重要的俘虏。” 与灼华声调一同变冷的,是她阴鸷的眼神。 原本的计划中,她还想能不能试着扰动狮鹫修炼之时趁机救出王妃,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唯今之计,那就只有连狮鹫一起拿下了。 只见那狮鹫没有耗费任何法力,就那么毫无阻挡地走进了结界之中。 自漆黑幽暗的深处窜出一道身影,以极其凌厉的攻势朝狮鹫扑来。 灼华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狼妖,一定是王妃无疑了。 狮鹫维系着人形,闪身游刃有余地躲开攻击,几个回合下来,似乎是厌倦了这种你来我往,于是便在狼妖凑近的下一个招式间,化出鹰爪一爪袭击其腹部,霎时鲜血直流。 狮鹫又在狼妖落地之前,出手便是一掌,将其打出几丈开外,翻滚几圈才停住身形。 落了地的狼妖现出人形,王妃捂着左腹伏地,呕出一口鲜血。 “你的修为增长不够快,我先前教你的那些都白练了吗?”狮鹫负手定立原地,大为不悦。 “你这活该遭天谴的妖道,”王妃恶狠狠的抬头盯着他,“有本事直接杀了我,不必再这么蹉跎下去。” 灼华与魇兽身处结界之外,只能看得到王妃的表情与狮鹫的背影,光从只言片语中,灼华还没能琢磨出什么来,只能耐心听下去。 眼看魇兽想要往前凑一凑,灼华却拉住了他,无声摇了摇头。 “杀你?”狮鹫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语气戏谑极了。 “要知道留你一命,到时对我的帮助可就大了去了。” 就在灼华期待,王妃能讲出她所知道的真相时,狮鹫自顾自地 透了底,当然,他的本意自然是炫耀。 “说不准,到最后你的夫君不忍心看你被天雷轰顶,跑来再为我挡下一击也不是不可能。” “你这可恶该死的妖兽!”提及狼王,王妃当场暴怒。 可盛怒让她的身体更加虚弱,鲜血不自觉的流出嘴角,腹部流出的血也在身下汇聚成河,眼看她整个人都要不行了。 “尊者,她……” 同为妖兽,让魇兽再清楚不过,但凡有一丝法力傍身,那受伤时法力会先去疗愈伤口,像王妃这种失血速度,恐怕她已经被狮鹫废除所有法力了,眼下再不管的话,说不定她会因此丧命。 “放心,他如果真想杀了王妃,又何必等到现在?” 灼华没办法隔着结界探测王妃是否不再有任何法力,但她笃信狮鹫不会就这么杀了王妃。 果不其然,在王妃逐渐力竭的低下头颅时,狮鹫大手一挥便为她治好了全部的伤势。 他缓步上前,掐着脖子,把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仔细听着,若是你将本王传授的功法学有所成,那或许我还能留狼王一条性命,”他左手突然用力,攥得王妃脖子咔咔作响,“否则你该知道后果。” 在王妃濒临窒息前,他松开了手,狮鹫不再看她如何脱力的跌坐在地,只是转身离去。 灼华和魇兽没有当即跟上,灼华转头看了一眼不甘心用拳头不断砸地的王妃,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情字何解,为什么狼王和王妃甘愿为彼此放弃性命? 灼华眼下想不明白。 魇兽不知道她在沉思什么,原本是不想打断的,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担心两人被困在地牢之中,于是还是开了口:“尊者,我们是不是该离开了?” “嗯,走吧。”灼华轻声应答。 回去的路途没有来时那么赶,魇兽与灼华闲聊时提出困惑,表示不理解狮鹫为什么在修炼之前要专程去地牢一趟。 灼华言简意赅地为他解释。 “你可以理解为那个圣坛是妖兽恢复法力的地方,而他方才为王妃疗伤,算是消耗了十之有一的法力,先消耗再补充,也算合理吧。” 魇兽不自觉瞪大了眼睛:“疗愈伤口,竟然要消耗他十分之一的法力吗?” 灼华讶异于他的无知,不过旋即也想明白了,魇兽这种单打独斗的妖族,的确不会详知不同妖族之间的疗愈禁忌。 “简单来说,不同种族之间的法术输送,其中绝大部分的法术都是被折损了的。” 说到这里,灼华想起她曾捉过一只妖宠,那妖宠心智未开,更别说修炼了。 于是它短暂的寿命被灼华强行用法力延续,万年修为用在妖兽身上,也只能为其延续百年寿命。如此这般,那妖宠也陪了她近万年。 后来久看生厌,她才放任那妖宠自然死去。 不等灼华回想起那妖宠的面貌,一阵魇兽被惊动但却看不到的冲击传来,灼华看得清楚,那是护法阵结成时产生的余波——狮鹫的修炼开始了。 “走吧,到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灼华转头对魇兽说。 87. 能伤她的只有她自己 梦阵这种法术,奸诈就奸诈在难以被察觉,从设阵到起效几乎没有法术扰动。 因此,哪怕有护法守阵,想将狮鹫首领拉入梦阵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需要一点点外力,破除那坚不可摧的护法结界,这对灼华来说简直就是易如反掌。进洞前就在山外设立的阵眼此刻派上了用场,由外向内的强烈冲击令整个祭坛都为之一颤。 就在护法们法术松动间,魇兽送出了专属于狮鹫的梦魇。 守阵的人突然陷入恐慌,左看右看地小声商议起来,也就是从他们的话中,灼华才确定,狮鹫之辈是知道自己要来此到访的。 “这宗法源头,不就是近来大王让我们提防的人?” “正是,看来我们得谨慎提防了,绝不能由她破坏大王接下来的计划。” 几声窃窃私语后,他们就又投入到了护阵当中。 端坐高位的狮鹫面色凝重,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不过他的表情时而舒缓,时而紧张。 灼华再看,魇兽也是闭目凝神表情变幻莫测,就知道于梦境中,他们正在较量。 片刻后,魇兽便朝她颌首汇报。 “尊者,困住他了,只不过天雷劫的灾像我并不了解,所以没办法虚构出来的。” 灼华抬手搭在他的肩头,沉声回应:“无妨,我来助你。” 随着她手的霎时收紧,魇兽像跌落深渊般被拖入某层意象,眼前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不等他左右转头分辨处境,远处的一道亮光疾驰而来,歪歪扭扭地在自己眼前炸开,镇得耳朵嗡嗡作响…… 光线顷刻照亮视线,魇兽这才发现,自己置身于某个无垠旷野上,到处春和景明、花繁叶茂,可短暂的光亮中最夺人心魄的,不是处处灿然的景象,而是目力尽头处那片浓黑如墨的团云。 黑云翻滚间时不时窜出几道闪电,相隔甚远,便能看出天雷威力巨大,其下笼罩之地都在顷刻间变为焦土,那威力似乎要扫荡整个世间,而那黑云速度之快,让刚想转身逃走的魇兽,直直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甚至发不出一声惨叫,只感觉浑身烫的像是要爆开,接着感触清晰的体验到自己裂为寸寸缕缕,后来则是一道又一道的天雷之四面八方朝他奔来。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下一瞬间却回归现实。 灼华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喘息,几乎站不稳脚跟,便好心搀扶了他一把。 “就照这个意象去编造就行。”灼华开口说道。 魇兽却在心神稍加平复后,不可思议地看着灼华。 他承认自己说没见过天雷,其实是想试探一下灼华的经历,这种事情他没见过,却听说过,远没有灼华展现的那么可怖…… 前辈曾告诉过自己,所谓修成半仙的天雷劫,也就遭受十六道天雷就可以了,而且道道天雷也不过如拳头粗细,灼华幻境中化出的天雷,甚至比抱槐石台的那个石方还粗…… 所以,自己在幻境中察觉到整个天地都要被劈裂,或许不是自己夸张的错觉。 “尊者,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话说一半,魇兽又想起自己照实说,那不就暴露了先前的心思?于是赶忙委婉了些。 “我是说,天雷劫都这么可怕的吗?” 灼华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你酌情调整一下就是,方才的……幻境的确有点夸张了。” 她心中暗自懊悔,果然不能松懈分毫的—— 刚才下意识就把自己的记忆分享给魇兽了,不要说这种小妖了,就是仅次于始神和自己的周宜,也不曾见过这种场景呀…… 得了令的魇兽自然不敢再深究,更没了什么耍小心思试探她的意图,只能谨遵她的命令行事,开始为狮鹫编织出独属于他的梦魇。 梦阵已成,灼华便带着魇兽隐匿进通往地牢的通道,灼华仍不能彻底甘心,她非要试试动乱中是否能救出王妃。 魇兽告诉灼华,狮鹫挣脱逃离梦境的刹那,就是整个巢穴中最动荡的时刻。 两人定立在地牢第一层结界前,空气中充满了死寂。 “待会儿你在这里等我,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出手。”灼华那不是商量的口吻,是明确的命令。 魇兽立刻点头,暗自为接下来的事情惴惴不安,同时,他还要时刻关注着梦境中的情况。 片刻之后,他急促开口:“尊者,就是现在。” 听了这话,灼华并没有立刻动手,反而是转头回望,看着阵法碎裂的波动传来时,才踩着余波的尾巴动手。 护法阵法失效掩护着她,破了第一层结界。 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去王妃所在的石室,被囚困在结界中的王妃万分诧异,她质问灼华身份,却见来人神色凝重,似乎在等着什么。 “我是代狼王来救你的,只不过此事你要先行保密。”灼华不想再听她危言恫吓,就干脆表明身份。 可迟迟等不来狮鹫修为大乱、法术暴走,这让灼华有些心生困惑。 难不成是扰动失效了?没道理的。 “你说我就信吗?我劝你别骗我……” 不等王妃把话说完,灼华就感知到了要等的异样,抬手动法就要轰碎结界,却见王妃愕然惊呼,可惜她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 “不行!会被反噬的!” 灼华出手的刹那结界确实有所松动,传递出去的冲击可就大了去了,就连结界中的王妃也被波及到飞出老远,与此同时回敬灼华的,更是几乎与她出手势均力敌的反击。 毫无防备中,灼华被冲击镇得后退几步,再抬眼时已是满目惊讶。 “这结界竟是内丹所化。”她低声喃喃道。 灼华怎么也想不到狮鹫如此托大,竟用内丹幻出结界囚住王妃,这是属于破釜沉舟的一招—— 所有内丹的性质都是如此,在被损毁的那一刹那,会爆发出巨大的反抗力,狮鹫这就是在赌,赌来人不可能一击轰碎他的内丹,反而会被其反杀。 “快走,此时动手一定惊动了狮鹫的全部属下,他们有一种鱼死网破的打法,那就是用内丹换成结界困住你,彼时麻烦就大了。” 王妃顾不得周身剧痛,赶忙跟灼华说清缘由,就凭她方才的蓄力一击,王妃就知道这绝不是狮鹫手下的人。 灼华来不及问所谓的麻烦指的是什么,却也察觉不计其数的妖兽正朝这边奔袭而来,灼华捂着心口,重重点头,下一瞬便原地消失,于第一层结界外带走魇兽。 两人这才于悬崖顶端现身,只不过寻常妖兽仍看不到她们的踪迹。 灼华和魇兽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几乎是数以万计的狮鹫自四面八方奔来,飞快涌入洞穴之中。 狮鹫的这招借力打力,成效明显,灼华与任何妖兽搏斗时,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她神色阴郁转过身,不再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妖群聚集,发闷的胸口,让她不得不大口大口用嘴呼吸。 魇兽察觉到不对劲,便赶忙上前扶住了她,低声问她是不是受伤了。 灼华兀自摇了摇头,最讨厌被别人接触的她,此时此刻也只能任由他扶着自己:“走吧,计划进行得很成功。” 接下来,再不需要魇兽相助,于是灼华便在回了客栈后就将魇兽再度收归,洞中发生的事情,由她简而言之的告知同伴。 众人都为计划成了一半而开心,只有周宜发觉灼华比平时都要沉默,甚至连晚饭也不与大家同吃了。 周宜留下陪她,并贴心地支走了其他人。 周宜刚关上房门,转头就见灼华捂着心口,低下了头。 她那痛苦的表情,看得周宜心惊,他赶忙凑过去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是狼毒发作了,还是你在山洞里受了伤?” 周宜蹲跪在地上,灼华顺势将额头抵在周宜颈间,她此刻真是心悸到呼吸都断断续续的,周宜心乱如麻,但也不敢乱动,只能由着她倚靠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平复呼吸。 若是蜀雨兰有办法医治,灼华方才就会留她,可她既然没有,那周宜想,或许这伤不是蜀雨兰能治的。 片刻后,灼华撑着周宜的胳膊直起腰来,脸色虽然仍旧苍白,但好歹表情不那么痛苦了。 “我今天也真是得了教训,这些妖兽的卑劣招数还真多。” 灼华满眼幽怨说着,周宜打量着她的眼神仍是相当忧虑。 “别担心,只是震伤了心魂,这点小伤还不至于要了我的命。”灼华又说。 本意是想宽慰周宜的,可话一出口,却见他双眉皱得更紧,灼华为此困惑极了。 “你现在只是普通人,受伤就要疗伤,不要认为这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 周宜说教起来,倒是有了那么一些师尊的模样,灼华想。 “既然你学不会珍重自己,那接下来无论什么行动,我都要跟你一起。” 灼华睁大了眼睛,她怎么也没想到,话锋左拐右拐竟回到了这里…… “先前我们不是说好了,你留守后方,助我稳定心神的吗?” 灼华试图婉拒,却被周宜接下来反击堵得哑口无言。 “你有那么深厚的修为傍身,带上我也费不了多少法术,反而在关键时刻,我愿意为你去死的。” 他眼神坚定,令灼华一看便知道,再怎么劝说也撼动不了他的这个想法了…… 罢了罢了,暂且随他去吧。 灼华最后还是妥协了。 88. 合该我就是他的报应 “别动不动就说死不死的,说得我与你同行,像只为了要你的命一样。”灼华颇为不悦地说道。 周宜透过那些不快,立刻捕捉到:她默许自己跟她一起行动了! 于是面带笑意的检讨过错,表示以后再也不会这么说了。 “不过你的身体确定没事吗?那是不是受了什么内伤呀……”他仍旧放心不下。 说到这里,灼华才把试图营救王妃的事情告诉他,听的周宜也是紧抿双唇,半天才感慨一句:“这狮鹫真是个疯子。” 不疯也不可能把自己最珍贵的内丹拿出来制成结界,要知道,万一灼华第一次出手,就用了足以能轰碎其内丹的程度,那狮鹫几千年来的修为就全部作废了。 能想出这种计策的,也只有疯子了。 灼华对此并未全然认同:“狮鹫先前应该不清楚我的实力,我想他这么做,也有可能是过于自大,觉得被狼王委派来的人,不可能对他造成毁灭性的伤害。”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修炼失败让他功法大损,我们可以拟定接下来的计划了。” 白天那些闻风而来的妖族,其实是赶来给狮鹫护法的。 灼华站在王妃面前时便察觉到了,造成巨大法术波动的源头,正是狼王在不断消逝的修为。 从站在悬崖边顶端到离开,灼华大概能估算出狮鹫损失的功力。 损失了十之有二的修为,灼华就不信狮鹫还能按兵不动,他必须得采取一些行动了。 “这两天叮嘱大家尽量不要外出,我想狮鹫马上就要病急乱投医了。” 灼华说罢,周宜便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这些人也没有法术傍身,不会被狮鹫他们盯上吧?” 这话倒是问出了灼华的另一个顾忌,她眸光深沉地看着周宜:“还记得狮鹫幼崽杀人吗?” 周宜想起那具令人惨不忍睹的尸体,就不由得心生恶寒,最后只能拧眉点了点头。 灼华继续说道:“在悬崖边上看万妖归洞时,我发现那其中竟然有很多年幼的狮鹫,且不说妖兽之辈,就你们凡人而言,会允许小辈出现在危险的场合吗?” “当然不会。”周宜回答的干脆利落。 “所以我想,狮鹫同类之所以不停抓捕村民任由幼崽戕害,极大概率是因为他们想培养出残暴不仁的后辈。”说到这里,灼华垂眸沉思,向来笃信的口气也有些动摇了,“可为的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翁楚灵敲了敲门,过来告知灼华她们,狼窟里带走的那位狼妖今日终于清醒了。 灼华与周宜对视一眼,周宜看出她想留在房中独自思索局势,但他实在担心灼华的身体,于是想也不想就忤逆了她:“一同去看看吧,说不准跟他的交谈中还有别的收获。” 灼华只好点头。 由着周宜扶自己出门时,灼华才惊觉,自己近来妥协的次数也太多了……她幽怨地瞥了周宜一眼,后者对此毫无察觉。 本就不是诚心前来的灼华,自然不会盘问小妖什么,她只远远坐在方桌边,神游天外般转着手中的茶盏,听着众人对狼妖问七问八。 基本上都是问一些关于那天行动的事情,比如狼妖竟然没察觉有人在跟踪他,这才导致一行人全都被抓;还有就是他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以及伤养好之后,他还能不能重回狼族…… 聊着聊着,话题就更加无足轻重起来。 翁楚灵福至心灵,问出了一个最有价值的问题:“照我看,你在狼族的地位也不高,你怎么知道外族奸细什么的,难不成,这种事情对你们来说已经很常见的吗?” 面无表情的灼华也掀起眼帘,看向床榻边聚集的几人,周宜察觉了灼华的心思,特地停下为她剥果仁的动作,静悄悄地听那边的言谈。 狼妖无可奈何的点了点头:“其实不只有暗藏起来的奸细,狮鹫同族实在过分,修为不过百年的狮鹫也敢时不时入侵我们的地盘,残害我们的同类!” 灼华瞳孔骤然收缩,霎时就想明白了一切—— “你是说,狮鹫同类还不停的猎杀你们?”她缓缓起身走了过去,“你怎么确定,他们不是被抓走杀妖取丹了呢?” “当然不是!”狼妖情绪激动的反驳。 “那种冲着屠杀去的攻击,往往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甚至绝大部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之后会留下惨不忍睹的尸身,所以我敢肯定,他们绝不是被抓走的。” “其实我们还不算是被残害最严重的种群,临近狮鹫领地的妖族,那些独自修炼的小妖更是任其宰杀,我们外出时时不时会见到横死的尸体。” 情绪稍稍回落,狼妖才后知后觉,自己怎么敢吼狼王都不敢招惹的人呢?于是只能弱弱地又补充一句。 “我……反正我们都是这么以为的。” 灼华双手环抱于前,轻挑眉头:“那你给我形容形容,那些尸体的死状。” “就是、就是浑身伤痕,然后头被打开,肚子被划破,五脏六腑都流出来的那种模样。” 狼妖说着,围站在床边的几人都面色煞白,这不就跟她们那天亲眼看到的村民惨死情状一模一样!众人纷纷看向灼华。 却见她神态自若,甚至有些压抑不住的雀跃…… 众人都摸不着头脑时,灼华耐着性子再问小妖,暗暗中颇有为其答疑解惑的意思。 “那我问你,你们同类相残时的杀妖取丹,是不是也要剖腹?” “……是的。” “那些惨死的尸首,的确没有内丹了是吗?” “嗯。” “我猜,你们一定是以为那些尸身先惨死,然后被奸恶之辈偷走了内丹,对吗?” “当然——”小妖突然愣住,“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怀疑,狮鹫同类靠夺取他族的内丹,进行快速修炼?”周宜忍不住问道。 灼华也不再卖关子,几乎串联起了目前所有的情报。 首先尚且年幼的狮鹫,会在其巢穴附近以猎杀凡人练手,等技艺精湛后,便开始踏上夺丹修炼这条邪修之路。 于狮鹫而言,最好的目标自然是修为颇高的狼妖,再加上狼族有奸细内外勾结,很轻易就能误导狼族曲解目的,顺便把黑锅甩给狼族同辈。 “怪不得,近些年狮鹫势力膨胀得如 此迅速!” 小妖下意识感慨,很快又产生了新的困惑:“难不成,狮鹫他们天生就是如此修炼的?” 灼华摇头。 “靠屠杀异族助长修为,本就是邪魔歪道,于任何种族来说都是这样。” “在狮鹫的带领下,他们全族竟都采用这种急功近利的修行之法,我想最终目的只有一个——” 几乎没有任何情形能让灼华都遍体生寒,可她眼下却着实沉默了,众人虽然心急推论,但也都耐心等着,等灼华内心拿好定夺。 灼华几乎是不能理解地歪了歪头,反手召唤出魇兽。 “尊者,有什么吩咐吗?”魇兽毕恭毕敬地问道。 “地牢之中,狮鹫威胁过王妃,若是她不肯乖乖修炼,那到时候狼王会替她被天雷轰击,有这回事儿,对吧?”事关重大,灼华只能一再确认先前发生过的事情。 得到魇兽肯定答复后,她才面色凝重地讲出自己的猜测。 “就如方才你们听到的那样,狮鹫抓走王妃是为了让她帮忙抵抗天雷,我猜强制她修习某些法术也是这个原因。” “至于他那些靠邪修迅速壮大的手下,恐怕也是出于这种目的……” 听到这话的众人都是满脸惊骇,连天雷劫对他们都是稀奇事儿了,更别说竟还能抓别人来挡天劫,这对他们来说更是闻所未闻了。 其中,哪怕是见识最多的周宜和翁楚灵,亦为此惊讶不已。 “天道昭彰,这种移花接木的诡计,真能瞒过上苍吗?”周宜困惑。 “能。”灼华沉声回答,“只不过先前有投机取巧者,也只是用歪招躲避一两道天雷。但看狮鹫这架势,我怀疑他可能要用整个族群,来为他的前途铺路。” 话毕,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人难免有同理之心,所有人都在脑海中构想那场庞大且残忍的渡劫现场,不知为供一人得道升天,需要葬送多少条性命…… “姐姐,这也太不公平了!万一给他算计成功,那他岂不是要成半仙了?神仙不都是心系天下,大公无私的人吗?”贺晴满脸愤怒,对此相当困惑。 翁楚灵也下意识地跟着点头:“是啊,走歪门邪路的,不都该被天罚吗?” 毕竟,这几乎动摇了凡人自小被教导的为人之本,一旦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铁律被打破,那她们无法想象,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其中牵涉天道最机密的因果报应,不是灼华几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而且有更多的机缘是灼华也无法参透的,这个问题,她就只能似是而非的回答。 “取巧之辈也许能为祸一时,但总归会迎来他们的报应的,”灼华眼神愈发坚定,“这不,命中注定我来此地,那合该我就是他的报应。” 这话说的恣意狂妄极了。 在座除了魇兽,都对灼华的身份再清楚不过,特别是知晓了灼华真正实力的周宜,全都对此话深信不疑。 唯独魇兽神色沉重,眼神一瞬不错地盯着灼华。 修行包括修法与修心,魇兽想象不到,要修到何种程度,才能有灼华这种心性,不免对其更生敬佩之意。 89. 谈判鬼才 本来,灼华交代周宜通知大家近些日子少出去,现在时机正好,她就自己提醒诸位近来小心。 毕竟若是她的推断正确,那么近些时日,周边的妖族、凡人,恐怕都要遭殃。 虽说事情不一定那么巧,正好这些同伴被狮鹫抓走,但一路行来,灼华已经信不过自己的运气了……凡事还是要多加小心的好。 此外,灼华还要回去通知狼王戒备,顺便让他趁机清洗族中上下的叛徒。 这次不需要周宜开口,只一个眼神,灼华就懂了他的心事。 “非去不可?绝不让步?”灼华言简意赅地问。 周宜连忙点头,表情那叫一个认真。 “那走吧。” “唉?” 不等周宜惊讶今日竟如此之顺利时,两人已经到了狼王的宫殿,准确说,还是王妃的那间书房。 屋中突然出现两道身影,无论是狼王还是五王爷,都着实惊了一跳,好在很快就看清了来人,这才慢慢放下各自起招动视的手。 周宜原本挡在灼华身前,见情势稳定后想要后退半步,余光却瞥见灼华上前与自己并肩而立,言辞轻巧地“埋怨”自己。 “何须提防呢?这两位也远远不是我的对手。”灼华恩威并施地挑了下眉,令狼王兄弟都看不懂她想表达的意思。 两人阴沉着脸各自盘算,明明已经达成了合作关系,她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终,还是五王爷先沉不住气,他开口质问:“阁下来此,就是为了羞辱盟友?” 狼王本该出来制止弟弟的,可是他没有。 他也眼神锋利地盯着灼华,内心叫嚣着想要问她有关王妃的情况,可又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于是只能愤怒着沉默。 虽然知道是灼华率先招惹他们的,但是周宜也很不喜欢她被别人针锋相对,他心知灼华所言所行必有目的,于是也不唐突打扰,只是转头看向她。 灼华勾起嘴角,轻笑出声:“听听,他们居然把我们当做盟友?哪国需要在盟友身上下毒呢。” 言尽于此,灼华的脸色突然阴鸷冷漠,看得对面两兄弟都有些心虚。 周宜大概弄明白了灼华此行前来的意图,若真是通知狼王戒备,那灼华就不该拒绝小妖请命代劳的提议,想来她是要协商解除狼毒的。 毕竟可以预见,与狮鹫的抗争无法急于一时,而距狼毒下次发作也只剩六天。周宜想,灼华哪怕再手眼通天,也没有办法确定能在六天之内定好计划,拿下狮鹫。 对于灼华这种自恃自强的人来说,毒发时的束手无策一定让她无法接受…… 因此六天之内,她一定要争到结果,要么是狼王兄弟松口,要么是拿下了狮鹫。 周宜很肯定,灼华也只有这两条路能走。 对面的狼王兄弟也不傻,须臾间便听出了灼华的心思,狼王的神色有些动摇,五王爷却仍旧初心不改。 “我不同意!诚如阁下所说,我和哥哥绑在一起也敌不过你,真给你解了禁锢,那到时候你不信守承诺,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套说辞,上次灼华就听过了,而话中的困境也的确是死局,只不过此时的灼华有了破局之法。 “抛开救不救王妃这件事——” “我不同意!”这下轮到狼王着急了。 灼华皱眉朝他压了压手:“先听我说完行吗?” “让我来跟你们谈一笔新的交易,不知道在两位眼中,狼妖族全族的性命,能否换取我的自由身呢?” 此话一出,向来最理智的五王爷几乎目眦欲裂,就连沉湎情事、荒废政务的狼王也是当即愣住了。 两人下意识觉得,是灼华要灭了他们全族。 “你不能那么做,那些子民何其无辜。”狼王率先开口,总归还是有些一妖之长的担当在的。 五王爷咬着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先前那是交易,你现在这是胁迫!” 虽说当惯了恶人,但灼华也着实不喜欢被冤枉,她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是事关你们全族性命,又不是我要下手,你们不要诬陷我。” 见对面两人沉默半晌不肯回答,灼华便好心为他们剖析局势。 对他们两人来说,眼下最需要考虑的,就是是否把子民放在首位。 “一旦我选择了子民,你就不会帮我救王妃了,对吗?”狼王一副无计可施的模样,低声询问。 周宜也转头看着灼华,他觉得灼华还是会的,只不过真的让他说的话,他却讲不出这样认为的道理…… 虽说这是在狼王宫殿,对面两人才是宫殿的主人,但灼华闲庭信步地往前走,就像此地是她的魔宫那般潇洒自若:“你还是没有弄懂局势。” 接下来则是字字锋利,独属于魔尊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倾轧而来。 “你们能选的就只有保不保子民,放眼天下,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你救回王妃?不过这取决于我想不想,罢了。”她冷眼一扫,止住了想要说些什么的五王爷,“我不妨再把话说清楚些,别以为能拿狼毒来要挟我,狼毒本质不就是诅咒吗?” “我无法解毒,但不代表我不可以解决你们。”她很是不屑地轻嗤一声。 身后的周宜有些心惊,他担心灼华意气上头真杀了狼王兄弟,那毒…… 听到身后的窸窣脚步,灼华转头看向周宜,语气平静至极:“下咒者一旦死去,那诅咒也会即刻消失。” “所以,你们确定,你们还有得选吗?” 这下不止狼王兄弟,周宜也愣住了,他彻底猜不透灼华要做什么,以及是否会履行诺言。 罢了,反正自己总会选择跟她站在一起就是了,周宜不再深究其他。 长久的沉默后,狼王低垂着头开了口。 “保我们的子民。我要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灭族危机。” 一旁的五王爷神色复杂,兄长怎么选他都为其感到难过,真当抉择已定的那一瞬间,他没有半分重逢昔日贤君的喜悦,心中满是悲凉。 毕竟,兄嫂是何等举案齐眉,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我会为你解开狼毒,可你能帮我们救出王妃吗?求你。” 生平的全部倨傲尽数消散,五王爷直挺挺跪在地上,一旁的狼王也抬手掩面,始终低垂着头颅。 像周宜这样用情至深的人,见此情景,难免会被触动,他几乎是一瞬间就鼻 尖发涩,根本不敢再看狼王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沉寂的屋中再无声响,似乎是过了很久,也似乎只是转瞬之间,灼华用鼻息冷哼一声。 “狮鹫族群出了大问题,所以他们会倾巢而出杀掠周遭妖族,首当其冲的就是你们。” 灼华直奔正题,根本没有被眼前感人至深的情缘影响半分。 不知狼王兄弟怎么想,周宜心中暗自升腾起一股无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怕有朝一日,自己的真情也被她这样无视…… “不过我很高兴,至少那个心系子民的狼王回来了,对吧。”灼华这话没有半分嘲讽的意味,她是真心这么说的。 狼王强打起精神看向她,立刻得到了她的下一步指点。 “我要你和你的胞弟肃清族中叛徒,积极御敌,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杀入侵者一个片甲不留。” 扪心自问,狼王和五王爷都不得不承认,她的确算是履行承诺了,连防守反击都说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唯独在王妃之事上…… 两人不敢奢望,却也始终不甘心放下最后的希望。 “我们会按照指点行事的,请阁下放心。”狼王犹豫地看了一眼灼华,又似是祈求般看向周宜,“只是王妃的事情,我愿用任何代价去交换,只希望——” 灼华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仍旧跪在地上的五王爷:“你们兄弟二人,一个能成事却没有心思,一个有心思却不敢逾矩,不逼狼王应下此事,我真不放心你们能守住后方。” “什么……”狼王惊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五王爷眼神突然明亮起来。 就连周宜也匆匆上前两步,走到灼华身边,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还有什么意思?我既然先前已经答应你们了,那我便会信守承诺,再说方才从头至尾,我有说过不救王妃吗?” 灼华看着跟兄弟两人一同喜出望外的周宜,心中就噌地窜出一股无名火—— 周宜还说了解自己,跟着外人怀疑自己的时候,他倒是一点没落下…… 不过要事为先,她就只是扫了周宜一眼。 “我不只要你们镇守后方,还要养精蓄锐,到时候清剿狮鹫余孽,得你们出马。”这才是灼华此行前来最重要的目的。 兄弟二人连连点头,方才的波澜,让他们现在还心有余悸,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灼华也不是来跟他们唠嗑的,接着还相当仁慈地告知狼王,自己已经见到了王妃。 “恩人,您就是我的恩人!接下来我们一定照您说的做,事成之后我会跟您走的。”狼王眼含热泪跪地说着,灼华朝周宜歪了下头,周宜赶忙上前去搀扶地上的两人。 另一边的五王爷也痛改前非:“我现在就为您解去狼毒,先前是我心思狭隘,请阁下不要怪罪。” 这个,是灼华此行的另一个重要目的。 回到客房中,灼华主动与周宜闲谈。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答应救王妃吗?” 周宜摇了摇头。 “因为你。”灼华细细观赏着眼前人的惊讶,又继续说:“我想看看,人间真情是否都跟你表现的那样,舍生忘死、动人心扉。” 90. 最好的褒奖 周宜下意识朝灼华走近两步,他直直盯着灼华惯会骗人的眼睛,这次,里面满是坦然。 前不久,他还因为狼王的无奈而鼻尖发酸,当下却实打实地被感动到眼眶湿润了,以至于他疯狂眨了几下眼睛,深深呼吸几口气,才忍住了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 既然灼华都这么坦诚,那自己更应该,回以坦诚。 “其实在王宫的时候,我还在担心你也会漠视我的真情,就像狼王跪在地上卑微乞怜,而你却满心正事的那样……”周宜小心翼翼牵起灼华的手,指腹在她手背轻轻摩挲,“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灼华的视线慢慢从两人交握的双手上抬,最后停在了周宜泛红的眼眶上,她心中泛起一阵刺痛,这让她下意识攥紧了周宜的手。 异样让周宜突然紧张,灼华却不想他看出什么端倪,顺势往前一带他的双手,上前一步把自己嵌进周宜怀里,那人也后知后觉地揽住她的腰背。 她顺势抵在周宜颈间,深吸一口气才语气故作轻松地说道:“以后再也不要那么妄自菲薄了,我怎么会看不到那些深情呢?” 在周宜看不到的地方,灼华表情痛苦地闭上眼睛,紧咬的嘴唇也几乎渗出血来,环抱在周宜身后的手也在瑟瑟发抖。 “对不起。”灼华在心中道歉。 今晚,灼华本来只是想将实情坦然相告,却不曾想一个小小的举动就探得周宜的心声,先前她完全想不到,用情至深的人,会在每时每刻都如履薄冰…… 魔尊设用此计时的设想真真切切达到了,自己折磨了周宜几十代,可现如今她却无法享受这份畅快。 她很确定,拥抱前的那一刹那间,自己就是心痛,痛他爱的卑微,痛他被欺骗的真惨。 对此浑然不觉的周宜越发收紧怀抱,怀中人的细微抖动,却被周宜误以为是自己幸福的眩晕。 在得知灼华正试图从各个方面理解自己时,周宜没办法不为之感动,他忍了很久的眼泪滑过脸颊,但此刻他再也没了在灼华面前硬装冷静自持的心思,一切都该开诚布公,不是吗? 于是,周宜扶着灼华肩头,与她稍稍撤开一些距离,再不避讳向她展露自己的脆弱。 惊慌间,灼华还没调整好自己情绪,就在她担心被周宜察觉了什么的时候,却在看到泪眼婆娑的周宜后,彻底愣住了。 几乎是行动先于意识,灼华抬手替他擦去泪痕,语调也极度轻柔,几乎就是寻常眷侣间的低喃。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我又欺负你了?”灼华心下慌乱,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又?你什么时候欺负过我呢?”周宜低头轻笑,伸手按住灼华为自己擦拭眼泪的手。 见灼华讷然沉默,周宜只当她是被自己的眼泪吓到了,半开玩笑的说道:“我哭得很丑,吓到你了?” 先前那句话险些露馅,灼华沉默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现如今周宜主动转移话题,她正乐得如此。 “丑?这字可用不到你的身上。”灼华边打量周宜面貌边摇头,“你是我见过长得最符合‘丰神俊朗’这个词的人。” 从她欣赏的眼光中,周宜看得出这的确是灼华的心里话,心花怒放的周宜哪还顾得上深究话中深意,他今晚已经被幸福笼罩得快晕过去了。 “先前怎么不听你这么夸我?非得我哭给你看,才能听到你的心里话吗?”周宜又说。 看着眼前似美人嗔怪的情形,灼华是真的被气笑了。 先前两人是属于天生敌对的宿敌,一见面就打,各自都怕起手招式慢了一步,难道那时要自己夸耀他长得好看吗?那一定会被认为,自己换了法子羞辱他…… 至于周宜落泪,灼华倒是可以承认,这的确与他威仪八面、浩然正气的素来气势不同,若在对峙中周宜是现在这般模样,那自己是真的会心软让他几招的。 权衡下来,灼华还是不想看到他哭。不过自己重归神位后,她倒是可以致力于把仙君周宜逼哭。 “最好的褒奖,不该是这个吗?” 灼华凑近吻上周宜。 周宜也算是彻底分清了,此类嘉奖性质的吻,都是一触即分的。 因为他试着回吻,被灼华掐着脖子推开了…… “明天开始就要加强戒备了,你还是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灼华义正言辞的说着,却察觉到周宜的喉结在自己掌心翻滚,她赶忙收回自己的手,又顺势后撤一步,脱离了周宜的怀抱。 “你快点离开吧,我要休息了。” 周宜再没借口,只能携着满心感动依依不舍的离开,无独有偶的是,两人今夜都失眠了。 灼华想往昔,想现状,百般构思狮鹫接下来会怎么做行动; 周宜也想往昔,也想现状,只不过他想的全是灼华,就跟先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翌日。 狮鹫的行动,比灼华预想当中的要快得多,虽说她们落脚的街市还没听到异动,可狼王却传来消息,原来在昨晚灼华她们造访前,狼窟就已经有小妖被袭击了。 灼华当即决定,去镇外人烟比较稀少的村落探听状况,毕竟上次答应了周宜,因此接下来的行动,她都决定带上他。 剩下几人则是留守在客栈之中,灼华专门设了结界保护她们。 用法术瞬移参观几个村落后,灼华和周宜就都懂了:为什么没有噩耗传来? 那是因为,这次的狮鹫行动都是整村整村的屠戮,一个活口都不留下,更别说往外传递消息了。 “要不,我们去那个老妇人所在的村子看看?”周宜拧着眉头提议。 他主要是想去看看那位老妇人,毕竟上次打探时,他就听说那老妇人算是村里的一个传奇人物,据说任何人上山都是九死一生,只有那老妇人次次都能平安归来。 灼华点了点头,下一刹那,两人就已经伫立在了老妇人院前。 放眼望去,周遭平静如常,根本没有其他村落满地血污的惊悚之貌,来来往往的邻居还都在说笑。 法术加持下,寻常人看不到她们两个的身影,两人 便进院探查,却没发现老妇人的踪迹,恰好院外有两个端着簸箕走过的村妇,正好聊起老妇人。 “这老婆子是真勤快,隔三差五就要上山一趟,这不近些日子好更是一天一去,人次次回来还有很多收获,看的我真是眼红啊。” “可是说呢,只不过她无儿无女,你说要那么多钱干嘛呢?” “这倒是谁也说不上来,反正每次上山都是脑袋别裤腰上挣钱,要我是她,我可不那么卖命。” 灼华神色一凛,周宜就知道她察觉到不对了,赶忙问她哪里出了事情。 因为灼华法术还监视着客栈那里的情况,周宜很担心那里出问题。 “来不及分析,我们还是先回客栈吧。”灼华搭上周宜手腕,带着他立即回去。 此次现身的地方不是灼华房间,而是隔壁众人齐聚的地方,灼华目光飞快扫视在座的几位,立刻察觉少了蜀玉兰和施康乐。 “她们两个有出客栈吗?”灼华阴沉着脸,翁楚灵一看就意识到了情况不妙,“没有没有,是那天的那位婆婆过来,让雨兰给她看看腿伤,她们三人应该就在客栈外厅。” 灼华心中暗道不妙,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周宜和其余众人也赶忙跟上,一行人刚好撞见从后院进门的蜀雨兰。 “大家都齐齐出来做什么?”蜀雨兰有些惊讶,“哎?那位婆婆和施康乐去哪里了?” 灼华低头掐诀,立马就找到了施康乐的去处—— “他被狮鹫抓走了。”灼华沉声说着,额角突突跳动,她真是快要被气晕了,“我早该想到,那个老妇人是狮鹫的线人的。” 周宜赶忙叫上别人回房,他也不想看灼华过多反思自己,就牵着她的手把人也带进屋。 “诡计难测,你总不能苛求自己把所有事情都做到十全十美,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的对策吧。” 灼华无声点了点头,眉目间依旧笼罩着化不开的阴郁。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商议,是要去救人,还是先按兵不动的时候,人群中格外沉默的蜀雨兰引起了灼华的注意,灼华看得出,她在担心、在懊悔。 灼华试着用凡人的想法去解读目前的状况,才惊觉行程中的每一个波澜,对凡人来说都有可能是生离死别。 就拿现状来说,自己清楚地知道,狮鹫挟持人质,其实是想威胁自己不要动手妨碍他,而自己有本事保人质安全,所以自然不会为施康乐的性命担忧。 但对于在座的其他人来说,对面可是修为近六千年的大妖,动动手掌便能要了无数人的性命……特别是对暂未坦白情愫的蜀雨兰来说,这应该是更煎熬的事情。 “放心,施康乐是安全的,因为狮鹫还要用他跟我谈判。”这话灼华是看着蜀雨兰说的,她只会用快速解决问题去安慰他人,“无论过程如何,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的。” 蜀雨兰重重点了点头,而她顿悟的表情,好像也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灼华没再追问,她想,那都是救出施康乐之后再谈的事情了。 91. 周宜人呢? 比起主动出击,灼华告知众人,目前能做的就是等待。 有了筹码的狮鹫,一定会来试探,试探手上的这个人够不够跟灼华讲条件。现在狮鹫最需要的,就是安稳度过天雷劫,因此他绝对不想被一个强大的对手从中作梗。 事实上,灼华已经成功一步了,好歹也让狮鹫丧失一部分修为,近些日子他肯定要忙于恢复功法,但又不能彻底放心不管灼华。 打灼华一个措手不及的,就是她没有料想到,打探消息,竟会找到了狮鹫的线人…… “所以我们只能被动坐在这里等吗?” 翁楚灵有些心急,她只要一想到狮鹫有可能用卑劣的手段渡过天雷劫,就恨不得在其渡劫之前就杀了他。 灼华转眸打量着翁楚灵,从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上,谁也看不出灼华在想什么。 周宜担心师妹心急坏了大事,赶忙开口和两句稀泥:“师妹,急则生变,有些事情急不得。” “不是只能,是必须。”灼华沉声说着,目光扫过在座所有的人,“我临走前在客栈布了结界,妖兽通通进不来大门,可我却疏忽了,有人能靠言语哄骗,骗你们自己走出去。” 众人各自缄默,特别是蜀雨兰把头低得更低,那时是她一时心软才同意帮婆婆的…… 灼华重申此事,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愧疚,于是接下来,她就给各位更详细的解释背后缘由。 “只有一位人质在手,那狮鹫就不会胡来,可一旦再被他抓走一个,到时候我要面临的,可能就是他杀一留一的威胁了。” 此言一出,满屋惊骇。 以贺晴为首的几人,立马表示肯定不会出去,其中一声不吭的是周宜和翁楚灵,这让灼华暗中下定决心,得多多关注这两位。 当夜,天空乌云密布,几乎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灼华自打回了房,便一直在床上盘腿打坐,她在等,今夜应该会有三个人来找她的。 很快,第一个人便叩响了她的房门。 “灼华,你睡了吗?我想找你说说话。”翁楚灵忐忑地两手勾在一起,焦急等待着答复。 “嗯,你推门进来吧。”灼华缓缓掀开眼帘,起身朝门口走去。 自打成了凡人,灼华就一直受周宜照顾,直到现在给翁楚灵斟茶时,她才发觉,自己竟然没有动手倒过水的记忆! 想到这里,她浅挑眉尾,心中暗自盘算,待会儿得跟周宜道声谢。 “近来身体可好?我是说在狼窟时,你跟狮鹫打斗时受的伤。”灼华率先开口,还抬手示意翁楚灵喝水。 “那点小伤早就痊愈了,犯不上你为我挂怀。”茶水还没送到嘴边,翁楚灵就往灼华这边凑了凑,“接下来我们除了等着,真的再没别的动作了吗?” 灼华小饮一口,被茶水涩到五官紧拧,今天跟周宜在外奔波了一天,他自然没来得及给自己换茶水。 罢了罢了,将就喝吧。 试图再喝一口后,灼华果断把茶放下了。 “我知道你性子急,可目前真不是该着急的时候,我出门倒还好,不会遭其毒手,但其余你们每一个,出去就要遭重。” 其实往常灼华也没有这么有耐心的,只不过在得知狮鹫下一步计划后,她反而不急了,就连跟翁楚灵的谈话中,她也不介意再三复述曾经说过的话。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中派个人出去做诱饵,然后你出手将歹人制服,我们教训一下狮鹫,让他再也不敢胡作非为。”翁楚灵眼神闪闪,很是兴奋,“就像你说的,他不敢对唯一的人质怎么样的。” 灼华下意识“啧”了一声,在翁楚灵神色紧张的同时,立马摆手解释:“是这茶水太苦了。” “你的提议让我想一想,夜深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翁楚灵是想再磋磨一些时间的,于是她细细品着那杯茶水,最后不得不起身离开。 灼华将人送走刚关上门,就听到门外两声惊呼。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呀!” “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呀!” 是蜀雨兰和周宜。 灼华拉开房门,就看到两人表情都有些尴尬,而周宜手上还提着一壶新茶,他把陶制茶壶抱在怀里,生怕正正好的温度变凉了。 “既然你们有事的话,那你们先聊……” 蜀雨兰看此情景就准备借故离开,却被灼华叫住。 “我和周宜没什么大事要谈,所以你还是先跟我进来吧。”看着蜀雨兰有些为难地进了屋,灼华这才转头看向周宜:“谢谢你的茶水。” 周宜会心一笑,只说这没什么。 见他大迈步就要走,灼华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半阖的房门正好遮住蜀雨兰的视线,灼华低声跟周宜交代了一句话,这才侧身放他离开。 周宜虽然想不明白,灼华为什么让自己看住师妹,但想也不想就照办了。 或许,是白天师妹过于莽撞,灼华担心她做错事吧。 屋中的两人听脚步声走远后,这才有所动作,灼华正要给蜀雨兰倒水,却被她诚惶诚恐地拦住了。 “恩人,这种事情我来就好。” 蜀雨兰的眼神向来清澈,往往令人一眼便能看出她的想法,此刻的灼华也不例外,她看到了隐匿其中的无助。 “我猜,你是为施康乐来的吧?” 得到回答前,灼华其实是很笃定的,可她却亲眼见着蜀玉兰摇了摇头。 “先前你说一定会救回他,我相信你的话。” “这次来是想求你另一件事情,今晚我心悸的厉害,我担心是我母亲出了什么意外,想求你带我回去看一眼,只看一眼,我觉得不费什么时间的。” 这是灼华没想到的。 再一想蜀雨兰的母亲年龄确实不小,她当即便应承下来:“多大点事儿,目前客栈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现在我就带你回去。” 须臾之间,两人就出现在她家门口。 院子中漆黑一片,正屋里倒是被火烛映照得亮堂堂的,蜀婆婆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只见那身影佝偻着,不知在忙些什么。 灼华在等她推门而入,却看到蜀雨兰朝自己摇了摇头。 “恩人,见我母亲没事就好,不要耽误了那边的事情,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这又耽误得了多大功夫?你尽管去见你母亲便是。” 等两人真进了房门,蜀雨兰才万分感激灼华的坚持,因为她正好看到,母亲坐在床边给自己换腿上的绑带。 “娘,你这是怎么了!”蜀雨兰赶忙跑上前,跪在地上帮娘亲查看伤口。 蜀 婆婆惊讶极了,连忙跟灼华打了招呼,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告诉女儿:“没什么,就是在山上采药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这伤口我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蜀雨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因为她摸到了断骨的迹象,她简直不敢想,娘亲是忍着怎么样的疼痛,怎么回来的…… 就连现如今轻轻触碰伤口,娘亲都会痛得吸气,这让蜀雨兰更是心疼。 对于帮助过自己的人和会能帮助自己的人,灼华向来都是大方极了,虽然无法为她治愈伤口,但她当即用法术为其隐去病痛。 “蜀姑娘,还是先为你娘处理伤口吧。”灼华开口提醒她。 等一切忙完已是深夜,屋中的三人却都没有睡意,恍神已久的灼华,不知过了多久才察觉,屋中似乎安静了好一会儿了。不过,母女两人都有些欲言又止。 寥寥几眼,她就看明白了现状。 周宜告诉过她,世间最难能可贵的真情,就是亲情。她想,眼前就应该是这样的吧。 “要不你就留下吧,你娘亲也需要你照顾。”灼华主动提议。 蜀雨兰的表情更加复杂,反而是蜀婆婆异常坚定:“绝对不行!恩人已经多次帮助我们,让雨兰跟着你帮忙,已经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而且我不需要她留下来。” “娘……” “好了,不要再说了,你好好替娘报答贵人的恩情才是最重要的。”蜀婆婆几乎是寸步不让。 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蜀雨兰最后只好同意离开,灼华本想再给她们留一些寒暄的时间,可一股熟悉的法力波动传来——是她给翁楚灵的玉佩破了! 这就意味着客栈那边出了状况,她立刻带着蜀玉兰离开。 几人在灼华房中急得团团转,见她突然在屋子正中央现身,贺晴哭着朝她扑来,一个劲儿地说着对不起。 灼华环顾四周,发现翁楚灵倒在自己床榻上,浑身沾满了血迹,王龙、王凤在床边手忙脚乱的给她擦拭着血污,蜀雨兰见状,赶忙上去帮忙,屋中的几人算是忙成了一团。 灼华心中一惊,低头问贺晴:“周宜人呢?” “乱了乱了,刚才全乱了!”暂时脱手的王龙跑过来解释,“翁姑娘非要出客栈,我们拦都拦不住,结果周公子跟她打斗的时候被推出客栈,然后立马就被狮鹫之类的妖兽抓走了!” 听闻此言,灼华气绝地闭上眼睛,她现在头痛欲裂。 谁能想到,刚离去不久,就出了变故呢? 怀中的贺晴还在低声呜咽,断断续续地道歉,说她不是故意打碎玉佩的。 灼华这才看到,她左手攥着青润的玉佩碎片,右手拿着完好无损的那个,这分明就是自己给周宜和翁楚灵的护身符!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灼华困惑极了,眼下也顾不上先安慰贺晴。 贺晴抽噎着回答:“是……是翁姐姐,前不久交给我保存的。” 灼华攥紧了拳头,她的确事先就怀疑了翁楚灵,所以才让周宜去看着她,却料想不到,竟把周宜也给坑了进去……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撂下这句话,灼华上前为翁楚灵施了禁锢,这才消失在几人眼前。 灼华没有去大家以为的狮鹫洞窟,而是要先去找狼王。 92. 呦,混的不赖,还能认出魔尊 狼王怎么也想不到,前不久刚说好的养精蓄锐、静待时机,怎么就突然变成了立刻行动? 对此同样深感困惑的,还有五王爷。 “那里是发生了什么突变,让你不得不立刻采取行动吗?”五王爷问。 此次到访的灼华,肉眼可见神情比上次假装来釜底抽薪时还要严肃,这不由得让两兄弟都有些心中发毛。 “是,我的人被狮鹫抓走了。”她直接回答。 狼王却眉头紧锁:“上次来的时候,不就说你的一个同伴被抓走了吗?难不成……” 灼华眉眼间携了些不耐烦,她冷冷瞥了狼王一眼。 “是另一位,一个绝对不可以出事的人。” 五王爷虽然还有些困惑,但狼王心下已经了然,他想,纵览大局固然重要,可有些人的存在,就是打破常规的。 当初王妃被掳走,自己不也是顾不得权衡局势就去救人? 感情面前,没有谁能保持真正的理性。 看来,眼前之人也是如此。 “好,”狼王点了点头,“那何时需要我们动身,你尽管通知我们。” 灼华颔了颔首,身影当即消散。 她本意是直接杀去狮鹫洞窟的,可立于悬崖之上时,却想起了最早在狼王那里看到的记载—— 据说狮鹫一族最善修炼与杀戮,除了固守的修炼心法外,他们再不精通旁的法术。 因此有记载写道,若是被狮鹫所囚,当即死去,可能是最轻松的死法了。 其中最惨的,当属要被狮鹫索取信息的人,因这支妖族不擅长窥人神识之术,因此逼人开口的唯一方式,就是无尽的折磨,书中将其描述为几乎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灼华咬紧牙关,眼神越发阴鸷,她不再去想周宜与施康乐会被如何对待,立刻赶回客栈。 正好,翁楚灵也清醒了过来。 法术间的博弈,让蜀雨兰根本找不到她当时发狂的病根,灼华用手背轻触翁楚灵额头,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看来还是先前在狼窟斗狮鹫时,留的那些伤有猫腻,你当时是被狮鹫控制了心神。”灼华说。 周遭传来一片骇然吸气声,贺晴立刻追问这病能不能根治,灼华点了点头。 其实不止给翁楚灵,她为每个人都下了道护身符,可保众人不被妖法邪祟入侵。 “对不起……”翁楚灵满是懊悔,再看向灼华时,已是满眼坚定,“灼华,救师兄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我就是拼了死也要把他救回来。“ “其实我……”蜀雨兰也跟着开口,话刚出口却又紧咬嘴唇再不言语。 其实不用她们说,灼华也会带上她们二人。 “我回来就是为了带你们去的。” 灼华让蜀雨兰去带些平时带着的药材,又用法术消解了翁楚灵跟周宜打斗时受的些微伤痛,接着,她才看向贺晴和王龙王凤。 “你们三位留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法,我会送你们去狼王王宫,狼王会安顿好你们的。”灼华上前拍了拍贺晴的肩膀,几乎是允诺般说道:“放心,我很快就会回去的。” 哪怕贺晴再小,也知道此时绝非眷恋不舍之际,王龙王凤更是立刻点头,表示一定会照顾好贺晴的。 如此这般,灼华才算彻底放心,于是送走她们三位。 去而复返的蜀雨兰备好了药匣,里面也按照灼华吩咐基本上带的全是止血的药。 翁楚灵则是摩拳擦掌,几乎把骨节都攥得咯咯作响了。 “好了灼华,我们出发吧。”翁楚灵开口。 下一秒,三人便立在了狮鹫练功的祭台前。 上次,此地处处闪着金光的神圣肃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猩红。 祭台功法运转照出的红光,让洞中一切都几乎失了真,就连灼华也得定了定睛才能看出,从狮鹫首领所站高台上缓缓往下流淌的暗色液体,是血。 此时灼华才明白,洞中那令人窒息的恶臭,是从狮鹫血污传出来的。 进洞前,灼华已经跟翁楚灵和蜀雨兰商议好了,灼华用隐身咒保护她们,等救出周宜和施康乐两人后,灼华会立马把她们四人送走。 不过狮鹫也不会蠢到把两个人质锁在一起,所以无论先救出哪一个,两人都要先为他疗愈伤势,等第二个伤患救出来的时候,她们才能一同离开。 其实灼华再清楚不过,被渗透得千疮百孔的狼窟不见得能保守什么秘密,因此狮鹫一定知道,周宜才是对自己来说更为紧要的那个,她之所以要求四人一同离开,为的就是周宜。 到时他肯定伤势最重,不能被及时救治的话,那麻烦就大了。 眼下,灼华不再多想,消解自己隐身咒的同时,覆手化出一记掌风,不偏不倚的打在最高祭台上。 被多重庇佑的翁楚灵和蜀雨兰,本不该清楚这一记蕴含的法力如何,但她们亲眼看到三层祭台上的几十人全部被四散打飞,落地滑行了很远后才止住身形,都各自趴地呕出血来。 最高点的那人身形震颤,登时睁开一双金红眼瞳,如厉鬼般死死盯着灼华。 身着黑袍的灼华负手而立,那狠戾邪佞的神态,比那气急败坏的妖兽更像这里的王。 “我劝你赶快束手就缚。” 她沉声说着,平静的语调几乎就像道出了个不轻不重的通知。 只见高台上那人用手背蹭去嘴角的血迹,嗤笑出声:“呵!百闻不如一见啊,我还以为第一面,你会让我放了你的同伴呢。”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狮鹫用独属于鹰隼那狭细且尾部上挑的双眼审视灼华,却没看到半分预料之中的妥协与无奈,他戏谑的表情逐渐消失。 灼华惯来是喜怒不形于色,她连讥笑都是淡淡的,直到狮鹫见她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头,才确信她的确在取笑自己。 “你们一族果然悟性极差,连我的话也听不懂吗?” 灼华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跪地伏诛,我之后还能留你一命,可要是你负隅顽抗,那就别怪我替天道灭了你。” 狮鹫哈哈大笑,他指着几十步外那些重新站稳脚跟的护法们,不可思议的反问:“在本王的地盘,你哪来那么大的口气?” “我族诸如此类的修为的能者千千万万,真以为打倒几个你就了不得了吗?” 灼华见不把狮鹫逼到死地,他是不会带自己去找周宜和施康乐的,于是目光扫过眼前几十位护法,决定给最上面的人一些颜色看看。 幸而,独属于魔尊的赤练业火耗费不了多少法力,灼华又独独喜爱火舌撕裂万物的模样,用作威吓,再合适不过。 与营救蜀雨兰那晚的情形相同,蓦地生出的青红火焰,几乎在一瞬间席卷了所有护法,比那夜更让 人毛骨悚然的,是妖兽们凄厉尖锐的哀鸣。 翁楚灵愣在当场,眼见漫天星火朝自己扑来,甚至都忘了挥手躲闪,不过有灼华的法术加持,也伤不到她就是了。 见过此情此景的蜀雨兰,再见还是觉得异常震撼,兀自看呆了眼。 两人眼睁睁看着,几乎是在眨眼间,几十位护法便被燃成飘于空中的火星,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可那犹如炼狱般的哀嚎却仍旧缭绕在耳畔,久久不散。 “你……这不可能!”高台之上的狮鹫瞪大了眼睛。 他不是惊骇于手下人的惨死,毕竟他这几天为了修复法术而杀的同类不下数千,而是震惊于眼前境况,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招式,几乎立刻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你区区一个凡人,怎么会用魔尊的功法!” 见眼前人还算有些见识,甚至是第一个几乎点名自己身份的人,灼华也就不再隐瞒,干脆坦荡承认了。 “不枉你这么些年的修行,竟能认得本座的功法。” 如果说,先前翁楚灵是通过观察师兄,确信了自己的猜测,那眼前这就是明晃晃的证据摆在了自己眼前!她低声喃喃道:原来灼华真的是魔尊! 从小生于临魔水域的蜀雨兰,也很是惊讶,她自小就知道水中妖族是有多么凶残可怖,而传说中魔尊可比那些小鱼小虾残暴不止数万倍……不过现在看来,灼华与传闻中的形象完全不符呀! 她们两人各有各的心思,灼华面前的狮鹫,心情就更是又兴奋又复杂了—— 先前他有听过近来的诸多传闻,但只当那些传颂某个凡人为魔尊转世的言论是瞎说八道,现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也由不得自己不信了…… 可就此屈服吗?那自己苦心经营数千年的成仙大计也就会随之完蛋了…… 不,宁死也不能屈服! 狮鹫几乎是下定决心的同时想到,按照传闻中魔尊的做派,她要是毫无顾忌的话,就不会站在面前跟自己言语了,早就在自己未曾察觉之前就被她灭了。 是了,自己还有把柄在手上。 “我本不想冒犯你,抓了你的人也只是想寻求协作,事成之后,我自然会放了他们,你我根本用不着大动干戈。” 对于魔尊,狮鹫是不可能不忌惮的,于是态度也不自觉的好了很多。 可迎来的回应,却是灼华的一记冷眼。 这就意味着,两方是不能和善而终了。 “是吗?如果他们两人现在安然无恙,且你同意我带走狼王王妃的话,我会离开。”灼华又说。 前者,狮鹫就是想办也办不到;后者,狮鹫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于是他假装沉思,找准时机朝灼华接连发难,在她闪转腾挪间,立刻朝与地牢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灼华带着仍旧隐身的二人,紧随其后。 “灼……魔尊,”翁楚灵改口改得极快,“你这样打草惊蛇,待会儿这妖怪的手下不都全来了?那你寡不敌众啊!” 灼华却笑了。 “且不说狼王那边蓄势待发的大部队,方才的业火吞噬了几十人,是因为那里就只有几十人,铺天盖地的妖兽袭来,业火连天的场面,才能称得上壮观,那才是业火真正的威力。” 她眼中闪过恣意又疯狂的光芒,令翁楚灵都有些看走了神,直到蜀雨兰小声惊呼,才将她神志唤了回来。 93. 灼华最欣赏的就是周宜的脸 灼华故意不紧不慢的跟着狮鹫,保持一个让他觉得安全的距离,可就在拐过不知第多少道拐弯后,她突然加快了进程。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妖王将施康乐从结界中扯出来。 狮鹫掐着他的脖子,将他置于身前,威胁灼华。 “我本来还担心你不关心这两个蝼蚁的性命,反而是直奔地牢而去。” 狮鹫哼笑一声,满是感慨的又说:“谁又能想到,残暴不仁的魔尊大人,竟还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灼华眼神越发冷冽,一旁的翁楚灵连忙扶住腿脚一软的蜀雨兰,她们两人都被施康乐的伤势吓到了—— 看着就沉重的锁链,将他的手腕脚腕都磨得血迹斑驳,从他衣物残破的缺口中,随处可见外翻着的皮肉……不知是不是用了什么法术诅咒,伤口都依然在不断往外渗血…… 先前还康健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几乎成了血人,这让她们不得不为之心惊。 就连灼华也不自觉蹙起眉头,她最看不惯这种以折磨为由的手段。 “本座还不用你来指摘。”灼华眼神一凛,相当不客气,“先前你还有投降的权利,现在你就等着血债血偿吧。” 这话不是要挟狮鹫,而是说给灼华自己听的。 她能感受到胸腔中升腾出的怒意,那股冲动暗示她出手就冲着要了狮鹫的性命去,可理智告诉灼华绝对不行,妖兽留活口,对她还有用处。 看到施康乐尚且如此,灼华自己都不知道再见周宜时,自己是否还能强压怒火…… 因此,接下来她不断在心中默念“血债血偿”,为的就是提醒自己,别失手把狮鹫打死。 刹那间的心事无人知晓,而灼华也在定神的一瞬间快速出手。 聚精会神的狮鹫几乎是不费力气、极为轻巧地就躲过那一招攻击,听着身后岩石爆裂的砰砰声,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就这样吗”的困惑。 除了庸俗的凡人和道行不深的小妖,任谁都听过魔尊的故事,无人不会对那功法卓绝、实力倾轧天下的强者心生向往,年少时,谁都曾许过若能跟魔尊过两招,死也值了的期愿。 狮鹫也不例外,曾经的那份向往有多真挚,方才认出魔尊时有多么狂喜,现在他就有多么失望。 “传闻中起手就是杀招的魔尊,怎么成现在这样了?” 狮鹫面带困惑,可在翁楚灵和蜀雨兰看来,这几乎就是再明显不过的挑衅。 却听灼华坦然一笑。 “我确实想让你死,但总不该搭上我朋友的性命。”她说。 狮鹫为了节省法力,基本上只是只守不攻,但他又太过贪婪,知道了魔尊的身份便想看她出招,哪怕此时不是决斗的良机,他也着实不想错过。 现下听了这个理由,他倒是恍然大悟,反手一推,就把施康乐又推入那浅蓝色的结界中。 “那好,我们就来过几招,若是你能把我打跑,那我就随便你救回这位同伴。” 自大。 这是灼华心中对眼前人的评判。 她承认,先前的自己也是一贯如此的,可自己有宰割三界的实力,眼前的人却连对手的实力都搞不清楚,竟敢奢谈这些! 灼华轻声一笑。 在翁楚灵听来,她还以为灼华是怒极反笑,意识到风暴将近,她赶忙拉着蜀雨兰往后退了几步。 灼华优哉游哉地左右踱步,时不时转头看一眼狮鹫,似乎一点都不怕他突然偷袭,这让隐身的两人看得心惊肉跳。 不久后,灼华就又开口:“跑?你想跑往何处?” 狮鹫眼神一瞪,刚想怒斥她这毫不上心的态度,根本就是不尊重自己! 可右手还没指到魔尊,就察觉右胸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才发现胸口自后向前贯穿了一道拳头大的血洞。 一枚漆黑发亮的梭状法器穿膛而过,就连鲜血也跟自己的反应一样,后知后觉。 他匆匆捂住胸口,低声复述着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远处的灼华却伸手止住那柄法器,小臂长的锢魂钉兀自变换,在灼华手中幻化成了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 法术凝聚的宝剑一看就绝非凡品,可却让在握剑柄的灼华心生不满,她还是比较喜欢那柄业火淬炼的,真正的宝剑。 眼看狮鹫还没有反应过来,灼华也就不吝啬地开口提醒他。 “本座从不失手,我的宿敌很是清楚,倘若真出现我哪招打空了的状况,那他就要万分小心身后了。” 至此,狮鹫才惊慌地朝后看去。 刚才被打碎的岩壁上显出一个漆黑的大洞,他仔细辨别,才看出其中正有数千根类似方才那法器的细针,正在不断凝结,无疑要朝自己再度袭击。 灼华看到了顾首不顾尾的妖兽,是真的被逗笑了,趁着那人转头恍神的瞬间,她即刻杀至妖兽身后,长剑直朝那人腹腔刺去,接着便调换角度斜向上捅了出去。 “没人跟你说过,不要把后背朝向敌人吗?” 灼华戏谑的声音在妖兽耳边响起,气得他怒吼出声,不顾穿在腹腔中的武器,强行转过身想要抓住灼华,可只能看到灼华即刻后退,她表情甚至还有些遗憾—— 这招穿刺腹腔的攻击,本该贯穿的是他的妖丹,可惜失败了。 “你真是有够疯狂,时至今日,妖丹竟也不在你体内?” 锢魂钉穿透胸膛,为灼华锚定了妖兽内丹的位置,可直到武器穿透那里,她才发现那里竟然空无一物! 狮鹫后知后觉庆幸,还好自己没收回妖丹,否则凭她这一剑施加的功法,绝对能一击要了自己的命。 击杀两千年修为的大妖,需要起手就是近五千年的功法吗? 只过两招,他便窥得灼华功法深不可测,且的确招招都是杀招。 可这也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情:她在迫不及待的想要自己死! “……这一盘算你赢了,下一次我不会再手软了。”说罢,狮鹫就朝深处逃去。 灼华本可以直接追上去的,她也想这么做,可得留下来救施康乐。 强行破开结界,灼华立马给施康乐施了相同的隐身咒,又叮嘱蜀雨兰和翁楚灵赶快给他处理伤口,自己再度朝深处追去。 在她们看不到的地方,她幻化出一个分身,真身与分身得分头行动,一个去地牢,一个追击妖兽。 灼华想,如果妖兽还托大地把内丹放在那里囚禁王妃,那他就完蛋了。 不过无论内丹在不在,此行救出王妃是势在必得了。 唯独让她犹豫的片刻,是她在想到底要不要用分身去追狮鹫,因为分身的记忆可以彻底抹除,灼华其实是在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见遍体鳞伤的周宜…… 反正,狮鹫挟持周宜,这场大戏没有自己在就演不了,狮鹫更不敢杀了周宜这唯一的筹码,于是灼华一路追去的路上都不紧不慢。 再不想见,却也终有见到的那一刻—— 周宜双手分开,被绑缚在漆黑的岩壁上,由于背对着灼华,再加上狮鹫刻意阻挡,还有这洞穴深处昏暗的环境,让灼华仅凭视线分辨不出周宜伤势如何。 可人就在眼前,她心中暗自盘算,不要操之过急,对方已是穷途末路,狮鹫逃不掉的。 “你不说些什么?”灼华问。 她伫立在洞口一动不动,洞外的些微光线把她的身影在地上无限延长,落在正逆着光的狮鹫眼中,压迫感极强。 “我要怎么样,你才会放过我?”狮鹫问。 灼华扬了扬下巴,狮鹫对此心知肚明,还是要自己放了她的同伴。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没了人质,你反手灭了我怎么说?”他又说。 灼华这下真笑出了声,弄得狮鹫心中异常忐忑,这种折磨持续了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了。 “我何曾说放过你了?”她抬手指了指被绑住的人,“哪怕拿他来要挟我,今天你也逃不出这断崖山。” 此话一出,灼华倒是如愿了—— 狮鹫恼羞成怒地一把抓过周宜,这才让她看到了周宜的正脸,但接下来狮鹫再说出口的话,再听不到灼华耳中。 看清周宜的伤势后,灼华愤怒极了。 本来方才匆匆一瞥,灼华看到他身后并无血迹,还稍稍放了些心……可事实证明,周宜的伤比施康乐严重多了! 至少施康乐头脸都还完整,顶多沾染了些血污,可周宜的脸颊、额头也全都布满了骇人的伤口……灼华最欣赏的就是周宜的脸,此刻却血迹斑驳的几乎分不出人样,这让她不由得怒火中烧。 更不要说周宜直接大敞着衣襟,胸口遍布道道平整的伤口,灼华一眼便看出那是利刃割伤,与施康乐那粗犷且浅显,还一直流着血的伤口恰恰相反,周宜身上的伤明显有法术愈合的痕迹…… 疗愈,是为了继续重复折磨,灼华对此再清楚不过。 此时形势最严峻的,莫过于周宜仍旧昏迷不醒…… 灼华呼吸声都加重了一些,她冷眼看向狮鹫。 正好狮鹫话语将近,也在说着最后一句话:“我用他们两个人的性命,换我自己一条生路。” 恰在此时,一阵波动传来,撼得整座山都跟着颤抖。 “王妃也已出逃,你哪还有两条性命来跟我交换?” 灼华不客气极了,准确来说,她言语中都是不悦,她为眼前的情况不悦,更为没有找到狮鹫内丹而不悦。 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再多费口舌,动手见真章才是重中之重。 可就在灼华动手前,狮鹫不得不抛出手中最震撼的消息—— “不!我说的两个人,是他和他的师妹。” 见灼华蹙眉停手,他便赶忙又说:“这位公子一时半刻都还死不了,可你要是真灭了我,他那个师妹一定会死的不明不白的!” 94. 装不在意,灼华只能装到这里 如果牵扯别的人,灼华根本就不会信,可偏偏是与狮鹫一族有过交手的翁楚灵…… 灼华并没有放下施招的手,反而冷笑一声。 “你我根本无法达成一致,”她装作神情冷漠,“为了自保你绝不会放了他,可这个人我今天必须带走。” 灼华可没忘记,自己要狮鹫血债血偿这件事,看到周宜的伤势,让她更难压抑心中的怒火。 但为翁楚灵担心也是真的,不过灼华立马想到,将狮鹫彻底制服后,自己有万千种手段逼他说出真相。 总而言之,放了狮鹫,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灼华不再跟他废话,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奔去,力求尽快拿下狮鹫。 经过前一番较量,狮鹫也知道硬碰硬自己不是魔尊的对手,先前也是自己“好心”把她同伴禁锢起来,才给了她酣畅淋漓攻击自己的时机。 这次不会了。 狮鹫无论怎么闪躲逃避,都死死将人质挡在身前,而这的的确确限制了灼华的发挥。 他亲眼看着,接连发难的魔尊不停转换角度,为的就是避开周宜,重创自己。 现今的洞窟不算太大,因此几个招式间,两方便彻底换了立场,狮鹫挟持周宜立在洞口前,灼华则是站定在洞穴深处。 在此期间,长了记性的狮鹫时刻提防身后,为的就是不让方才那一出背后偷袭重演,可他却忽略了一件事情—— 洞内的灼华不再出手,反而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这让狮鹫心中突然警铃大作,他更为小心的观察着四周,却毫无发现。 灼华在掌心运出一股法力,并在顷刻之间打入地下,狮鹫看得清清楚楚,那股波动从灼华脚下开始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出了洞口便朝外奔袭而去。 “你又在搞什么鬼?”他问。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你,方才自你胸口穿膛而过的法器,叫锢魂钉?”灼华挑了挑眉尾。 狮鹫浑身都僵硬了,传闻中的锢魂钉,又岂是他能见识过的东西? 但他清楚,这跟那赤炼业火一样,都是独属于魔尊的绝招。 业火可以在刹那间焚毁万物,而锢魂钉不是瞬间取人性命的招式,其最阴狠的地方,在于造成的伤口会导致修为消散,损耗的速度超出常理认知。 现在,他倒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自方才被重伤到现在,自己折损了十之有三的功法! 怪不得她先前招招式式都似乎留有余地,狮鹫现在回想,发现她那不是忌惮自己手中的人质,而是在拖延时间! 卑劣,下作! “堂堂魔尊,竟然会用这种手段,你真是太可恶了!”恼羞成怒的狮鹫,开口就是咒骂。 灼华也有些被这话激怒了,可不等借机发作,方才放出的试探咒术便有了回应——被安置出去的妖丹,在察觉宿主法力流失过快时,会主动产生回应,由此,灼华便能确定妖丹的方位。 要知道,现在可是有两个灼华在洞窟之中。 那个灼华要做的,就是循着方位去重创妖丹;自己要做的,就是救出周易。 灼华戏谑的眼神最后留在周宜身上,这才发现在刚刚的颠簸间,周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双眼迷离,几乎还不能聚焦,灼华不再管气急败坏的狮鹫,而是开口唤了一声:“周宜。” 周宜循声望去,用那被血液染红的眼睛,尽力想要看清漆黑洞穴之中的身影,但其实凭借他对灼华的了解,哪怕目不可视,只听声音,他也能辨出来人。 “灼华……呃!” 周宜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妖兽卡住脖子,那力度似乎想要把他的脖颈掐断,难以呼吸的嗬嗤声充斥整个洞窟,每听一声,灼华的心便紧了一分。 “够了!”灼华怒而开口,接下来的话却让狮鹫心都凉了,“我说了,你用他威胁不了我,倒不如我等你杀了他后,我再取你性命?” 狮鹫只当这是在激怒自己,但哪又真敢杀了唯一的筹码? 于是,他侧移左手化出利爪,轻而易举的刺穿了周宜的肩颈,鲜血流个不停,很快就将周宜浅白的衣襟尽数染红,他痛的连喊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期间,狮鹫目不转睛地盯着灼华,试图寻找出半分她为此不忍的表情—— 可那毕竟是灼华,做过的、见过的凶残场面都要比眼前情况复杂得多,她又怎会因此心生不忍? “你方才就该拧断他的脖子的。”灼华不耐烦地蹙眉。 装不在意,灼华也就只能装到这里。 接下来,她便毫不犹豫的破风向前,意图直取狮鹫性命,她那坚定的表情,自然而然给妖兽传递一个信息:她真的不在乎人质的生死。 如此一来,周宜对狮鹫来说,带着也只能是累赘,于是他将周宜往前一推,自己则闪身躲开,一头窜出洞口,还不忘用法术轰塌周遭洞穴,一是暂且阻挡灼华,二是用乱石将洞口堵住,自己赶忙跑去寻找妖丹。 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法术流逝了,得尽快找到妖丹,运功锁住功法。 至于魔尊,他已经感应到,成千上万的手下正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能暂且帮自己抵挡她一阵子了。 周宜本以为自己会直接摔在地上,接着倒地看着灼华向外追去,未敢奢望她临走前能看自己一眼…… 不过事实与他料想的截然相反,灼华眼神始终盯着他,没有看奔袭而逃的妖兽一眼。 原本她一手掐诀,一手执剑,却在妖兽奔走的瞬间突然换了姿势——她当啷扔了剑,张开怀抱,接住了即将跌倒在地的周宜,两人都扑坐在地上。 周宜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灼华眼睁睁看着,一滴红色的液体自周宜猩红的眼眶淌出,她心疼得五官紧皱,抬手轻轻替他擦去快要流到伤口的眼泪。 可那满脸的伤口,让灼华几乎无从下手,小心翼翼止住那滴眼泪后,她赶快抬手按住周宜左肩的伤口。 “你……你怎么不去……追妖兽?”周宜断断续续地问。 灼华低垂眼帘,满眼不忍:“先别说话,让我先给你隐去疼痛——” “不要!” 周宜不知哪儿生出的力气,一把推开了灼华的手。 灼华讷然迷茫,下意识问他伤口难道不痛吗? “没有我的心痛。”他低声说。 灼华 往他心口看去,血迹斑斑的伤口看似都是皮外伤,她就要抬手去探难不成其中有内伤?却又被周宜抓住了手。 “正事要紧,你还是先去追击妖兽吧。” “那好,那我现在带你去找你师妹,然后送你们回狼王王宫,你们在那里好好疗伤。” 灼华说着,就要掐诀施法,却察觉怀中的人在极力挣扎,这让她不得不停下动作。 “不行,我要留下来!”周宜异常坚定。 眼前情形把灼华都给弄晕了,如果不是眼前人伤势过重,她真想揪着周宜衣领,质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可他身负重伤,而且神情异常坚定,灼华就只能先带他去找翁楚灵三人。 翁楚灵和蜀雨兰以及施康乐三人的劝说,都无法撼动周宜的想法,一旁沉默良久的灼华见他伤势惨重,也只能妥协。 “我送你们去断崖山山顶,那里能看到我跟妖兽最后决斗的情形,这样总可以了吧?”灼华最后看向周宜。 周宜点了点头,可他仍旧拒绝让灼华用法术替他消减伤痛,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意欲何为,灼华也只能由他去了。 送走她们四人,灼华觉得时间差不多了,就给狼王送去了音讯,是时候通知狼族的人来处理蝼蚁了,灼华自己则是朝更为隐蔽的洞穴深处走去。 本来脱了困后,王妃就能直接离开妖窟,可她偏偏也是血气方刚的脾性,非要坚持留在这里手刃仇人,灼华也只好由她去了。 抵达妖兽封存内丹的地方时,它们三人已经斗作一团,两个灼华毫不避讳地合二为一,这让无论是王妃还是狮鹫都大为震惊。 此时的王妃还不知道灼华身份,她甚至分不清,刚才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到底是本尊还是分身…… 因为分身往往只有本尊十不存一的能力,自己所见的若是本尊,那此人能力尚且还算正常,可要是分身都能有那种实力,她都无法想象,本尊到底是何来头的大人物。 这个困惑也在妖王心中盘踞,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那可是魔尊,哪怕是分身,方才的交手已经让他清楚,哪怕是分身,自己也是不敌她的…… 认清现实的妖兽,不再过多挣扎,他想也不想就收回层层封印中的内丹,暂且充盈的法力,让他想也不想便朝目标出手——拼死对抗灼华那是不可能的,他这次的目标是狼王王妃。 突然发难过于迅速,再加上王妃被长期囚困反应有些迟缓,躲闪不及就被一击重创,脱力朝几丈外飞去, 灼华想也不想便去扶她,这倒是给了妖兽逃遁的时机。 “坏了,他的手下一定正在赶来的路上,那群妖兽自小被教习要为狮鹫自愿赴死,恩人,我们还是快走吧。” 王妃几乎在不知外情的情况下,推断出了目前的确切状况,这让灼华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你夫君带的援军也已到了,想必正与那些手下搏杀,再说都到这一步了,留着把最后一场戏看完吧。” 灼华看着王妃的眼光突然变亮,就知道她现在一定十分想见狼王。 施法通知了狼王后,她突然想到,自己也该去跟见见周宜了。 95. 就是要让灼华心疼自己 朝阳初升,金光万里,今天的天气很是不错。 只不过,站在断崖山上远眺,就能看见空中有很多星星点点在跃动。其实,每一处都是正在交锋的小战场。狼妖虽然大多不敌狮鹫一族,但胜在数量多,因此也确实牵绊住了支援狮鹫的徒子徒孙们。 接到灼华通知的狼王赶忙回撤,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王妃和狼王都热泪盈眶地快速奔向对方,她们紧紧相拥,站在离灼华百步远的地方,互诉着相思与衷肠。 灼华没心情听她们讲了些什么,她一挥手,收了周围四人的隐身术,这才看到想来再见一面的周宜。 他的伤口大部分都已被上药包扎好了,脸上的血迹也被翁楚灵用手帕擦拭的差不多了,不过脸上是只上了药,并没有包住。 灼华一看他表情,就知道那些伤痛,仍旧让他几乎难以承受,就连掀起眼帘,也费了他好大的功夫。 “现在,你还不同意我给你疗伤吗?”大战在即,灼华从未如此耐心过。 周宜刚一张口,露出来的便是痛苦的吸气声,他换气半晌才回答灼华:“不要。” 心疼归心疼,灼华那倨傲的脾气可还是在的,她用鼻息冷哼一声,转身看向眼前辽阔的战场。 周宜攥紧了师妹的手腕,这让翁楚灵立刻知道了他想要说什么,于是赶忙起身拉住灼华。 “方才洞中的确跑出一个身影,往那边去了。”她指了指东方,“你要追上去灭了他吗?” 血债血偿的事情,灼华还没有忘记,她目光幽深盯着远处:“是要制裁他,而且要用他最恐惧的方式。” 众人还没明白,灼华到底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只见她闭眼掐诀,口中低声喃喃着繁杂又古老的咒语。 周宜心生不安,他知道,凭灼华的能力施法动手根本不需要念咒,那都是道行尚低的修士才要做的事情,可眼前她真的这么做了,那就意味着——此法一定威力巨大,且万分凶险。 山顶蓦地生出一股大风,掠过众人直冲天际而去。 朝阳沁染的金色云彩被凭空搅动,三转两转间颜色突转,连带着整片天空都转为漆黑,片刻后,雷声轰隆而至。 闪电雷鸣纷至沓来,令山顶上站着的几人也不得不捂着耳朵,狼王甚至提议,让她们跟自己一块去别处躲躲,不等翁楚灵她们回应,灼华便先开了口。 “天雷是我召来的,我走你们就是安全的。” 话音未落,她便凭风而起,朝妖兽奔逃的方向追去。漫天扭曲无序的闪电,也跟着灼华的身影离开。 众人盯着那道漆黑的身影,直到她与天色融为一体,再辨别不出人形,目力尽头,只能看到那方向的闪电不断在云间穿梭,似乎在进行一场恶战…… 翁楚灵回过神来时,见周宜还在盯着那处,她蹲跪在地上叹了口气:“师兄,刚才你为什么非跟她反着干呢?” 周宜神情落寞,却不言语。 “……”翁楚灵故意朝他伤势不深的胳膊掐了一把,满是幽怨的又说:“合该让你疼死算了。” 周宜疼的几乎稳不住身形,但他心中却固执的认为,自己刚才没有做错,他就要那么做,就是要让灼华心疼自己。 谁让她刚才说不关心自己的死活?那神情言语都真的不能再真,让他为此很是伤心。 她为自己生气也好,愤怒也罢,周宜此时最想见到的,就是她因自己而产生情绪波动,绝非当时那么漠然…… 远处的灼华正一心扑在妖兽身上,自然对周宜的心思一无所知。 “人你也救了,为什么非要揪着我不放?”狮鹫困惑极了,或者说,他是真的被逼的走投无路了。 四面八方的雷声都朝此地奔来,这让他再不敢轻举妄动。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么对付,更想不到,魔尊竟能有召唤天雷劫的本事! 就是因为按自己所有的修为没办法硬扛天雷,他才想出一些歪门邪术代自己受过,可不曾想,最关键的时候偏偏遇到了魔尊,里里外外损失那么多法术,现如今又被重创,面对天雷劫,那就是个死! 越这么想,他就越是目眦欲裂…… 漫天狂风,到了灼华身边,似乎都听话了很多,只吹着她的衣摆微微飘动,善解人意的冷风吹过她披于身后的长发,甚至连一缕发丝都不曾吹乱。 反正到了这个时候,万事万物都能让狮鹫心中的愤怒不断暴涨,他把牙关咬的咯咯作响。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说那位师妹会死?” 此时的灼华,神色冷峻凛然,漠视一切的眼神令狮鹫不寒而栗,却让天界的锦泽心生熟络之意。 这才是魔尊该有的威仪,他想。 近些时日,他除了修习新学得的功法外,就是窥探人间的情况,他眼睁睁看着灼华越发靠近周宜,越发变得不像她自己……那些言语、那些笑容、还有那些亲密的举动,无一不在刺痛着他的心。 可现在,他见到了自己所熟悉的灼华。 重逢的喜悦转瞬即逝,锦泽立刻心生不满,而他也清楚的知道病症在何处—— 如果一视同仁地被冷漠对待,他也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可现在,他看到了别的状况,那些妥协、那些笑意,为什么不能给自己呢? 自打认识灼华以来,锦泽就在心中恨上了天庭的战神周宜——恨他生身卓越,恨他是唯一入得了灼华眼界的人,总之,就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他。 锦泽再回过神来时,灼华询问未果后的酣战也已接近了尾声,她把妖兽囚困在空中,接受着一道又一道天雷的洗礼,看了两眼,锦泽便知道灼华意欲何为。 锦泽抬眼,目光落在了远处断壁之上,自然看到了伤势严重的周宜。他不用想也知道,无论后续如何,接下来的周宜,一定会假借伤势寻求灼华安慰,这是自己最不想看到的情况。 “既然仙君想演,那不妨我助你一臂之力。” 锦泽嘴角微微上扬,刹那间,已经盘算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其实,灼华召来的根本就不是天雷劫,只是数道天雷而已。 她要把狮鹫收入囊中,却又顾忌过高的修为会让他冲破孤灯鱼囊,早晚会给自己惹来麻烦,于是就召天雷来削弱其修为。先前丧失的都是他的法力,那都是可以靠修炼重新获得的,现在灼华毁掉的,是他的根基。 眼看他只剩一千两百余年的修为,灼华就准备收手了。 为了不再耗费法术止住天雷,灼华准备冲进雷暴中救出狮鹫,反正这种小规模的天雷,她闭着眼都能躲开,权当练练身法了。 可在灼华冲进雷云中后,电闪雷鸣又频繁了许多,她对有些失控的局势浑然不知。 远处,紧紧盯着这里的众人一同看到,一道耀眼的金光穿云而出,闪入了那漆黑翻滚的雷云之中。 灼华一 边左右腾挪,一边就要拿出孤灯鱼囊收了妖兽,周遭喧闹复杂的情形,甚至让她没有意识到身后多了个人,以至于腰间多出一只手臂时,她倒是真真切切有些慌了。 “小心。”锦泽揽着灼华后撤,一道天雷立刻击穿她先前站定的位置。 灼华狐疑地看着来人,紧紧蹙起眉头。 早在脑中预演好一切的锦泽不再犹豫,拿过灼华手中的孤灯鱼囊,将仍在遭受折磨的妖兽收入囊中,下一刹那,便带着灼华闪出雷云。 灼华一个转身,就从他怀中躲出,她反过身朝锦泽伸出了手。 锦泽无奈笑笑,就把战利品还给了她:“我是担心你的安危,怎么还怕我昧了你的东西不成?” 灼华却一点也不领情,甚至还冷嗤一声。 “赶巧不如赶早,你早来几个时辰,或许还有些用处。” 早就料想到她是这个态度,锦泽也不生气,他意味深长地朝灼华抬了抬眉:“有关那位凡人性命的事,狮鹫没回答你,我可以回答你。” 听了这句话的灼华半信半疑,可在听到锦泽要求去断崖上见一面翁楚灵时,灼华却坚决反对。 锦泽很快弄懂了她在想什么,于是再三保证,绝对不会与周宜有任何交谈,灼华这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自打见了那金光,周宜就猜测来人是那位天帝,结果真的看到了他与灼华同行而归,他的脸色越发阴沉,只可惜灼华一心顾着让锦泽查明翁楚灵到底身负何种诅咒,一时间还真没注意到周宜的异样。 施法唬住凡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锦泽知道有灼华这个行家在,便舍弃了一切的花架子,直接去探翁楚灵身上潜藏的异样。 这一探,倒让他嘴角微扬。 “师尊,今天这病症若不是我来,旁人还真不一定能看出端倪。” 灼华有些讶异的看着锦泽,这人何时变得如此自吹自擂了?天界最近疏于对小天帝的管教了吗? 不等灼华耐心告罄,锦泽就开口解释。 “龙族为万妖之王,师尊应该清楚,她身上所中的毒其实是源自龙族,需要从病龙脊髓中取材炼化而成,发病时往往突然暴毙,死后尸体会迅速腐烂,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周宜现在顾不得生闷气,他跌跌撞撞的冲上前,急忙问:“那有什么解药可以解毒吗?” 翁楚灵已经愣在当场,不知该说什么。 锦泽眼眸转动,打量过周宜,最后停在灼华身上,他可记得自己给灼华的承诺,绝不跟周宜说话的。可还不等灼华开口,狼王和王妃就万分惊讶地说道,他们族中的确有很多这样奇怪死亡的同类。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你怎么能确定这病症的起源?”狼王困惑发问,王妃眼神闪烁似乎已经有了些猜测。 他们的问题灼华都能解答,她更不想锦泽在此地久留,于是兀自发问:“你既然掌管整个妖界,此行可曾带解药来?” 眼中只有灼华的锦泽,愧然一笑:“师尊不是曾说,豢养妖宠是玩物丧志?解药我自然是没有的。” 灼华摆了摆手,催他赶快离开。 目的达成的锦泽更知不该久留,转身离去前看到周宜的神态,他便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达成了。 对于灼华而言,回到狼王宫殿后她独自审了狮鹫,确定锦泽所说确有此事后,才回去找大家商议现状,也就是这时,她才发现周宜在跟自己置气—— 96. 藤纹护身符 即使灼华跟她们说明了现状,最终的出路,还是要由灼华决定,其他人不仅对翁楚灵的处境无可奈何,甚至连周宜和施康乐的伤势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蜀雨兰在灼华询问后,才袒露止血清创这些事情的确做过了,但伤势能不能好、会不会危及性命这些事,她还是不清楚。 灼华只能亲自给这两人验伤。 施康乐的伤势倒不算太重,没了法术作祟,伤口也愈合的很快。灼华本来想说出实情,却恰好看到了,他与蜀雨兰望见对方时又各自躲闪的眼神,灼华顿时计上心头—— “看来妖兽抓走你的时候就没想留活口,你中了一种很快就会毙命的毒,怕是已经活不了多久了。”灼华说。 灼华冷着脸,再加上她近来到处奔忙,神色间满是倦怠,看的周遭之人都对此信以为真。 唯有周宜,看着灼华的眼睛眯了眯。 此言一出,最先如遭雷击的便是蜀雨兰。 基本已经被宣判死期的龚楚灵,也随后回过神来:“有什么办法能救他吗?” “是啊姐姐,真的只能眼看着他死了吗?”贺晴也跟着开口,平日里施康乐没少惯着她,因此贺晴真是不忍心看着他就此死去。 为了完好实行计划,灼华决定不把事情告诉任何人,所以就连贺晴也得诓骗,她从床榻边起身,摇着头跟大家复述:“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就尽快吧。” 接连听到身边人的死讯,对翁楚灵的打击异常之大,她呆了片刻,立刻想起了自己的师兄! “灼华,你快去帮我师兄看看,他是不是也……” 狼王宫殿偌大无比,再加上为了方便蜀玉兰一个神医照料两位病人,周宜和施康乐就同住一个房间,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听了翁楚灵的话,大家都转头看向周宜,灼华抬步朝东走去,刚走出两步就转头看着蜀雨兰:“时不我待,要把握时机呀。” 蜀雨兰垂手而立,面色复杂,不过显然是把灼华的话听到了心里,这才重重点了点头。 其实,两榻之间相隔百步之遥,正常声量说话,另一侧根本听不清内容,只不过周宜耳力极好,灼华的这句话也重重砸在他心里。 一行人同行已久,除了翁楚灵跟着灼华去找周宜外,其他人都留在这里,或多或少跟施康乐说些什么。 于当事人而言,施康乐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恍惚,他时不时就要抬头看看身侧的蜀玉兰。 “咳咳……” 还没走到床前,就传来了周宜的咳嗽。 翁楚灵一听就着了急,想冲过去,却被灼华拉住了胳膊。 “你现在的身体最为关键,要尽量心平气和,不能这么急躁了。”灼华说道。 翁楚灵却无奈笑笑:“我一个将死之人无所谓了,我们还是赶紧去看看师兄吧,能少一个人出问题,就……” 曾经,灼华最不理解的就是自身难保,还要顾及他人的行为,现在她也会被这种言行所触动,不愿看翁楚灵再这么惊慌下去,灼华索性就告诉了她实情。 “有我在,没人要得了你师兄的命,施康乐也是,”她抬眼看着翁楚灵,目光坚定,“你也是。” 因声量极其低微,这句话最为要紧的话,却是周宜没有听到的。 对灼华来说,锦泽虽然没有带来龙毒解药,但妖毒这个领域自己的确不怎么了解,所以哪怕只是点名来源,也算是帮了自己一个忙。 至于解药,灼华也知道从何下手了——那就是得带翁楚灵去妖界,找万妖之王就一定能解毒。 反正又擒了个狮鹫在手,再加上过些时日会甘愿伏诛的狼王,灼华手中的妖兽的确有盈余,带上翁楚灵去妖界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眼下灼华没有跟翁楚灵明说,只说让她暂且保密,晚些时候自己会跟她详谈的,得了保证的翁楚灵自然三缄其口。 只不过形势逆转太快,让她在周宜床边站着时,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丝毫未曾察觉眼前的暗流涌动—— “感觉好些了吗?” 灼华一边落座,一边问周宜,眼神则是不停打量他脸上的伤口。 “师弟都命在旦夕,我怕是也差不多吧。” 周宜转头往西看,总觉得那侧的光景都笼罩着一丝悲戚…… 灼华不再回答他的话,而是要伸手掀开他胸前的衣袍查看伤势,她可还记得,周宜说心痛的事。 在凡间,灼华几次三番被各种暗中偷袭,这让她现在对任何细微的异样都很警惕,周宜异常的伤势更是如此,灼华担心伤势中暗藏玄机。 可不曾想,伸了一半的手却被周宜推开,这让灼华很是惊讶。 “你……你这是做什么!” 周宜趁势将两手锁在胸前,挤压到伤口让他小声抽气,但却仍旧不放开手。 “你不是说你心口痛?我要帮你看,是不是事有蹊跷呀。”灼华很是莫名其妙。 “……”周宜瞥了一眼站定在床边的师妹,又不好当着师妹的面跟灼华倾诉心声,就只能先开口把翁楚灵支开。 正好西侧的王龙、王凤和贺晴也准备朝这边走来,翁楚灵就很识时务的先带他们离开了,给师兄和灼华留了独处的空间。 “心痛,不是心口痛!”周宜压低声音愤愤说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恼怒的方式跟灼华说话,效果拔群,灼华立刻意识到了他在生气。 “当时我就想问你,你似乎在生气,可是在气什么呢?” 在人情世故方面,灼华异常坦诚,再不需要与生俱来的诡计与心机,她困惑什么,就直接问了。 周宜爱她对自己毫不设防的做派,几乎是瞬间,心中的气就已经削弱了一半,只不过另外一半仍在负隅顽抗—— “你当着狮鹫的面说,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他动手伤我时你也没有任何反应,这让我没法不难过。” 他很想追问一句,自己在灼华心中到底是什么地位,可是他不敢,也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即使问了,灼华也有可能不说实话,也有可能编谎话哄骗自己…… 其实最重要的,是周宜不敢听这个回答,他担心灼华就如现在这般坦诚,坦白告知自己无足轻重,那到时自己又该怎么收场呢? 周宜放下紧紧环抱着的双臂,手指动了动,想去牵灼华的手,可心中的无限凄然,还是让他最后放弃了这个想法。 灼华看穿了他的犹犹豫豫,选择果断出击,径直伸出了手。 时不我待,要把握时机。 周宜几乎是 毫不犹豫的就攥住了她的手。 “那只是策略,你该懂的,那种情形下不那么无情的话,我只会被狮鹫拿捏,他有可能伤你更深。”灼华低声解释。 周宜顿时觉得遍体生寒,片刻后他才发觉不是言语所致,而是灼华的手几近冰凉。 “你这是怎么回事?”他又去拉灼华的另一只手,同样是冰凉一片,周宜满脸震惊。 顾不上闹别扭后,周宜这才直面灼华,此时才发现她一贯冰冷倨傲的脸上,流露出显眼的疲惫,周宜心乱如麻,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一件,自己忽视已久的事情—— 先前灼华施法是会被反噬的,可自从到了石台镇以至今日,她动用的法术越来越庞大,那种异样却再没出现过…… “难不成这一路以来,你都用功法压制着那种异状?”他不可思议地追问。 灼华表情闪过一丝心虚,她半合眼睑点了点头,魔尊自有她自己的理由—— “与其为一招一式生病受灾,我倒愿意推迟所有的症状,日后一起发作。” 先前这个做法屡试不爽,可错就错在与狮鹫的斗争太急太猛,灼华几乎是将其收入囊中后,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些吃不消了,但此时身居狼窟,她是绝不能倒下的。 比起相信狼王之辈的良心,灼华只愿意相信自己的实力。 听闻此话,周宜真真切切的遍体生寒,他再不顾先前阻塞未通的幽怨,看向灼华的眼中满是无奈与心疼。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他说。 对于灼华,他真是捧在手里怕碰了,揣在怀里怕碎了…… 现如今看她神色已然如此,周宜已经猜到,或许已经到不堪重负的地步了。 “你带上蜀姑娘,不就是为了给你调养身体的吗,待会儿就让她帮你看看。”周宜又说。 灼华立刻摇头,低声告诉他此时自己的顾虑: “万一被妖兽知道我病倒了,大家就都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你和施康乐更是身受重伤,楚灵现在更是需要静养,指望谁来保护大家呢?”她说。 周宜着实气极了,但面对现状却也没有办法,他低声喃喃道,要是自己没有被抓就好了。 说起这个,灼华倒是有一件困惑已久的事情—— “玉佩我明明让你们带在身上,你们怎么交给了贺晴?” “那个……其实我是先给了师妹,担心拿着磕了碰了,让她替我保管来着——”周宜瞥了一眼灼华,有些心虚,于是试图转移话题:“谁能想到师妹被狮鹫控制了心神,这才没能在第一时间通知你!” 灼华果然没好气地盯着他,使力抽走了自己的手。 “那东西是护你平安用的,你反过去护它平安?好一个本末倒置啊!”她话锋锐利,几乎都要被气笑了。 周宜立马服软道歉,却被灼华抬手搭在了狮鹫利爪所伤的部位。 周宜以为她是要教训自己,可半晌却没等来预料中的疼痛,反而是那伤口不再痛了。 不久后他才知道,灼华在自己锁骨上,留了个一指长的暗红藤纹。 那纹样曾在他的书中记载过,是魔尊绣金黑袍上的专属纹饰,灼华将它用作给自己的护身符,还是自己无法因本末倒置而取掉的那种…… 97. 可喜可贺,魔尊大概懂什么是爱了! 所以,最后还是周宜妥协了,不再让灼华此时就开始修养身体,但他仍旧坚持,先让蜀雨兰探查一下目前的情况。 周宜本想喊蜀雨兰,却被灼华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现今,不解风情的反而成了周宜。 “没看到那边两人在互诉衷肠吗?你就这么破坏人家的好事儿。”灼华语气幽幽的说道。 周宜哑然挑眉,既惊讶于那边感情的突飞猛进,也惊讶于灼华竟如此通晓人情世故了! “难得啊,真难得!”他如是感慨道。 灼华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两人,也跟着附和两句:“可是说呢,她们两个总算把话说开了。” 毕竟,话说不开的话,两人也不会互相握着彼此的手了。 周宜目光其实一直都在看着灼华,他忍笑“嗯”了一声,静静等着灼华发现真相—— “你看着我做什么?”片刻后,灼华才惊讶发问。 “这般良善体贴的魔尊可不多见,我看看怎么了?”周宜再不压抑笑意,低头笑出声来。 灼华这才后知后觉,方才他那话是在感叹自己,而非眼前的有情人…… 见灼华有些心生不悦,周宜赶忙止住了胡闹的心思,再诚挚不过的说道:“既然您都有闲心助他人一臂之力,是不是平时也多关心关心我呢?” 一句“难道我还不够关心你吗?”就在嘴边,可灼华看着满身伤痕的周宜,最后也没说出口,她只淡淡丢下了一句“尽量”,便揭过了这个话题。 左等右等,周宜算是明白了,施康乐与蜀雨兰两人,根本没有想要分开的意思! 自己又异常心急,想让蜀雨兰给灼华诊病,于是非要坚持让灼华把自己扶起来,他得过去救救眼前这一双正在“生离死别”的有情人。 “两位,你们日后的日子且多着呢,难不成,准备把后半辈子的话都在今天说完?”周宜笑侃着,却见那两人都红了眼眶,不免有些被话哽住了喉头。 身为始作俑者的灼华,颇为刻意的轻咳两声,看向非要坚持揭秘的周宜,算是提醒他别再卖关子了。 后者即刻心领神会。 “先前灼华是骗你们的,师弟,你的伤本就是皮外伤,根本死不了。” 其实,当时乍一听灼华的话,周宜还真有些心生惊讶,只不过后来看到灼华的表情,他就知道了——灼华一定是憋着坏在骗人。 毕竟同行这么久,灼华再也不是冷面冷心的无情人了,同伴面临死亡,她又怎么可能毫无表情呢?周宜对此很是确定。 听到实话后的蜀雨兰和施康乐也都瞪大了眼睛,见灼华面带笑意点头首肯,两人这才长出一口气,可危机解除后,两人表情又突然有些生分和羞涩,看的周宜脑壳有点痛。 “既然话说开了,你们两个日后,可要好好互相扶持着走下去,眼下还有另一个关键的事情,蜀姑娘,你先跟我来一下好吗?” 周宜是等不了了,直接开口叫走了蜀雨兰。 施康乐坐在床上探头看着她们三人,本以为是师兄身体不适,却不曾想被诊脉的居然是灼华! 明明在斗争中灼华毫发无伤的呀? 他困惑极了。 蜀雨兰刚搭上脉象,就不可思议地看着灼华,“这……这怎么可能呢?” 眼前再正常不过的人,怎么会有强弩之末的脉象? 这种时断时续的脉象,比临近死亡的未亡人还要夸张,几乎仅存在于回光返照的末端,那时往往人都已经不行了…… 灼华对这个推断没有很意外。 周宜则是神色大乱,他赶忙开口,让蜀雨兰借着给他和施康乐熬药的契机,给灼华也准备一些方剂调养身体,却见蜀雨兰为难的皱着眉头。 “都说病来如山倒,我看恩人这身体,一旦起了头,恐怕如决堤之水势不可挡了……” 蜀雨兰叹了口气才继续说:“所以眼前只能维系着这微妙的平衡,草药方剂的确能治病,只不过在这个关口用药,几乎就是主动引病发作,我看万万不可。” 这不仅断了周宜想要尽快调养灼华的心思,还坐实了他的不安。 见他满面愁容,倒是把灼华逗得轻轻笑着。 “好了蜀姑娘,你还是去照看施康乐吧,我这边没事了。”灼华开口说道。 起身离开前,蜀雨兰又多交代了两句,只说这个情况再不能恶化,否则这句凡人的躯体应该就吃不消了。 灼华心中了然,既是承诺蜀雨兰,也是给周宜吃个定心丸:“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也没有什么要我出力的了。” 灼华本想看着周宜躺下,自己再起身离开,但却低估了周宜的固执程度,他非要送自己回去休息,还说什么不亲眼看到不安心,灼华犟不过他便只能同意。 可不曾想刚穿过连廊,走到几位女子所住的庭院前,竟碰到了来道谢的王妃和狼王。 眼见少不了一番寒暄,周宜就是再不情愿也不能驳了人家的面子,更别说现在灼华极不适合再动用法术,所以万事还得以和为贵。 “公子伤势未愈,怎么也跑到这里来……哎哟!” 狼王话没说完,就被王妃一个利落肘击打得惊叫出声,王妃打眼一看就明白了目前的状况。 “你这个不解风情的就少搭话,先前交代你的又全忘了。” 往常威仪八面的狼王,立刻呵呵笑着点头认错,王妃则是直奔主题,先朝灼华颔了颔首。 “恩人,我们来是有事情跟您商议,当然还要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不过令灼华和周宜没想到的是,这夫妻二人行事干练豁达,三两句言谢后便直奔主题—— 不是求灼华放过狼王,而是祈求灼华能将她们两人一同带走,也算圆了她们生死与共的誓言。 “这……” 周宜很惊讶,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她们这么要求也不奇怪,真心相爱的两人,又怎么能接受独自一人苟活于世? 他也转头看向灼华,如果可以的话,周宜甚至想为她们求求情。 灼华正在喝茶,被眼前这幅为情赴死震惊,以至于被呛的掩面咳嗽了好几声。 周宜以为是她身体不济,全然没了替狼王夫妻求情的心思,赶忙帮她轻拍着后背顺气。 “你是说,你愿意与他一同死去?”灼华问王妃。 灼华暂且未点明,被自己带走也不会死的事实。她震惊于有人会违背天性,主动赴死,还是为了虚无缥缈的一个“情”字。 想到这里,灼华转眼看了下周宜,在这个领域,竟有步周宜后尘者,还是两位! 周宜以为,她这是在提醒自己保持距离,就渐渐撤回拢在灼华后背的手。 王妃笑得坦然:“死的确可怕,但与心上人分别后,恐怕时时刻刻都跟深陷炼狱没什么区别了。” 狼王也借此吐露了心声。 他本来是不同意王妃这么做的,可王妃只用一句话就说服了他: “她说,如果身份互换的话,知道我也会为她这么做,这我无法反驳。” 灼华神色极为凝重。 这种感情的确称得上是至纯至真,她也深信这两人的确深爱着彼此。转念一想,她觉得周宜大概也是爱自己的,他的爱比眼前存在的真情还要动人心魄,因为他几乎没有得到过自己任何正面回应…… 灼华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如坐针毡,她放在膝头的手紧紧攥了攥衣料,突然被周宜这份沉重的爱和自己刻意为之的欺骗,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对面的王妃和狼王虽然情比金坚,但面临的依旧是死亡,因此也再不开口说话,屋子中的气氛几乎凝滞住了。 周宜也立刻看出灼华状态不对,就直接伸手搭上她的胳膊,算是强行唤回她的神智。 “不管怎么决定,不要勉强你自己。”周宜补充道。 灼华看向周宜的眼神有些闪烁,不过也只在他身上停留了短短一刹,甚至连周宜自己都没看清楚,她便已经转头看向对面的两人了。 “可能是先前狼王过于心急听错了,我从来都没有说要取你们性命,真要算起来的话,应该是要你们折损千年修为。” 灼华此刻思绪混乱,也没了找借口的心思,干脆对她们坦白了实情。 “我要做的,是借你们的本体穿过妖族结界,到时你们折损了修为后,在妖界也仍能过活,只不过不比现在尊贵罢了。” 这消息对两人来说几乎是意外之喜,狼王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好像真的是自己听漏了…… 见眼前眷侣仍有一线生机,周宜也为之高兴。 灼华此刻只想静一静,就要开口赶他三人离开,却被几乎懂读心术的王妃先截了胡。 “对了对了,我们今天来还有另外一个事情,山中有一些可以疗愈伤口的泉眼,恩人若是不着急启程的话,可以让受伤的同伴去那里疗伤,那对伤势愈合最灵验了。” 这提议也算是解了灼华的心头大患,她这才稍稍抽出耐心应和:“那就等他们伤势好了后再启程。” 识趣的夫妇二人提议离开,灼华稳稳端坐,没有出门相送的意思。 起了身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道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恩人,我能问问,先前断崖山上的那位华服公子是谁吗?”狼王小心翼翼地开口。 灼华不知在沉思什么,被这话一问,就下意识应答了,而这也算是再度应验了周宜先前的猜测—— “从他的话中,你们也该听得出,他就是掌控妖界的天帝锦泽啊。”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周宜心中一直存在的不安急剧暴涨,以至于狼王夫妻离开后,他也再不做停留,直接离开了。 心思纷乱的灼华自然没有发现。 直到夜半这人去而复返,愤恨不满地跟自己倾诉心事,灼华才知道,先前的周宜是负气而去。 再度造访,是来寻求安慰的。 98. 渴望、迫切,那就是他的爱 “所以,你还要说很久对吗?”面对喋喋不休,灼华直接开口询问。 这一问倒是让周宜哽住了,灼华一如往常的冷静,让周宜产生了一种自己在无理取闹的错觉…… 于是心中愈发不满,更为负气的回答道:“何止,讲到太阳日出我也讲不完!” 灼华点了点头:“我们干脆去王妃说的疗伤水泉那里吧,顺便还能治治你的伤。” 其实,灼华本以为自己会很嫌弃满脸伤痕的周宜,毕竟那些结了痂的伤疤的确不够美观,可她并没有。与之相反的是,她只要看到那些伤疤,心中就会隐隐作痛…… 可喜可贺,自己现在真算是有情有义了啊!灼华在心中自我调侃。 王宫有随时巡逻的小妖,再加上救回王妃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宫里来了几个地位高到天上的人,因此灼华和周宜也不难打听,很快就找到了泉眼所在。 从外面看,这其实算是一座再正常不过的宫殿,只不过进了院才发现,其内偌大无比,空旷的庭中雾气弥漫,每隔数十步,就有一汪正在咕噜咕噜冒泡的温泉。 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泉眼约莫有几十个。 周宜蹲下掬了一捧水探查水温,试了两个泉眼,才发现冷热温度各不相同,一路上因为有小妖引路,他就没再跟灼华低喃抱怨,现如今,是时候重归正题了。 周宜起身前偷偷看了灼华一眼,她正在环顾四周,往庭院深处望去,不知在看些什么。 “你想选哪个就选哪个便是,看我做什么?”与灼华质问随后而来的,是她锐利的目光。 周宜尴尬的硬咳两声,抬步朝更深处走去,灼华不言,只是跟在他身后。 等他随便选了泉眼入水,却发现灼华竟然端坐在池边堆叠在石头上,丝毫没有要下水的意思! “不是要说到天亮吗?你有什么不满委屈,尽管说就是。”灼华很是大度的说道。 不知是不是由于看到了灼华劳神疲累的模样,周宜的百般心事,现在竟没心思说出口了……最后,他只缓缓摇了摇头。 的确是自己太过任性了,明知道她近来身体不好,却还非要折腾的她睡不了觉…… 周宜为此很是愧疚。 “……我自己留在这里就好,你回去休息吧。”他说。 灼华困惑极了。 她打量着情绪忽上忽下的周宜,完全弄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要跟自己倾诉心事的是他,现在缄口不言的也是他! 难不成,是怪自己在岸上晾着他? 灼华脱了鞋袜,沿着修好的石阶一步一步走到水中,期间她还脱了外袍随手扔在岸边。 泉水流动叮咚作响,正好盖过了灼华行动的声音,以至于等她都快走到周宜面前了,低垂着头颅的后者还没反应过来。 灼华玩心大发,用指尖撩动水波朝周宜挥去,溅落的水珠替她唤回了那人。 见他只凝神看着自己不说话,灼华便把握了时机,她的确有事情想问周宜。 “本座是什么你挥手即来,招手即去的人吗?你让我走我就得走?” 灼华佯装愤怒,趁势上前两步,推着周怡的心口,慌了神的周宜也只能步步紧退。 此处泉水虽已没过肩膀,但仍旧没有到达泉眼正中。 灼华是想让周宜去水更深的地方,最好能把头脸也给淹进去,这样兴许脸上的伤是能好的快一些,顺便,问一些自己好奇的问题。 “从王妃和狼王的感情中,我发现彼此相爱会让人一往无前,更会让人舍生忘死,”灼华困惑的蹙了蹙眉,“可是周宜,为什么我觉得,爱给你带来了很多烦恼呢?” “你感觉不到吗?还是说为此甘之如饴?”她对此是真的困惑。 周宜眉目缱绻地看着灼华,嘴角微微的笑意几乎已经表明了他的心意:对此完全知情,并且很乐意接受。 这却让灼华更觉得触目惊心。 “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灼华低垂眼眸,喃喃自语。 “这个问题我可以给你解释。” 听到这话的灼华惊讶极了,她抬头看着周宜,见那人异常认真,就知道这不是在诓自己,于是就催促他快解释。 其实早些时候,两人就已经过了脚可以触地的界限,灼华的手也不知何时起,就从抵着周宜胸口变成了搭在他肩膀,周宜环抱着灼华的腰,两人之间再无嫌隙。 不知怎么,周宜突然变得如鱼得水起来,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那你要向我保证,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动用法术。” 眼见灼华又要凝神沉思,周宜赶忙撒娇般晃了晃胳膊,强势打断了眼前人的思路。 “你还怕我偷袭你不成?我是最舍不得伤害你的人了,好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恶人也往往会选择先告状,灼华对此再清楚不过! “……好吧好吧,我答应你。”她说。 周宜这才彻底放心,盘绕在灼华腰际的手却突然掐了她一把,灼华惊呼一声,接着就在这一瞬间被周宜拖入水中。 为此呛水倒不至于,只不过失了大半气息的灼华在水下憋不了多久,期间,她困惑的看向周宜,却见那人只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什么也没有表示。 胸腔中的空气消耗殆尽,灼华就准备挣开周宜的手游向水面。 却没想到周宜的力气如此之大,一时间自己竟然挣脱不开!灼华看向自己的手,显然是想动用法术了,却被周宜摇头制止。 用力推拒着周宜的手,霎时间变成了紧攥着他的衣领,灼华心中愤愤盘算,等待会儿上了岸,一定要这人好看! 挣扎间空气消耗的更快,灼华没一会儿就觉得要窒息了,她再不管周宜胸口还有伤,开始用力拍打他的胸口,想让他放开自己。 周宜又哪舍得灼华真的溺水,在见她无以为继的前一瞬间,他赶忙凑上去给灼华渡气。 求生的本能,让灼华下意识索取更多,就连手臂,也不知从何时起勾住了周宜的脖子…… 浮出水面,灼华大口喘息。 等气息平复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挂在周宜身上,就赶忙收回双臂试图逃离周宜的怀抱,再次以失败告终。 她愤怒抬眸,却看到了满目情深的周宜。 “喏,刚才那就是爱。”他哑声说道。 灼华却被气笑了:“合着你的爱就是想把我淹 死吗?” “不,我是说,像即将窒息的人无比需要空气那样的渴望,那种迫切就是我对你的爱。” 听到这话,灼华突然愣住了。 在周宜湿漉漉的眼神中,她看到了十足的真诚,而接下来他的话,更如一柄尖刺,直戳灼华心窝。 “正是怀着那种向往,我才一代又一代的踏上去寻你的路途,那几乎就已经成了我的本能,不知被谁刻进了我灵魂中一样。”说罢,他还自嘲般笑了笑。 “反正……反正不是我刻进去的!” 这话说完,灼华才更加确信:恶人或许是真的会先告状! 自己就是毫无疑问的大恶人! 只不过周宜完全不在乎这些,他几乎是溺爱无限地点头笑叹:“我又没说是你,一切都是我甘愿的呀。” 说罢,便把灼华拥进怀中,怀中人更是无可奈何的闭上眼睛。 灼华想,怎么会是你甘愿的呢?明明还有我的助推…… 向来从不自省的魔尊一旦反思起来,就发现自己几乎是罪行累累,其他罪她概不认账,可唯独用感情的骗局伤害周宜这事儿,她几乎都没有替自己辩驳的心思。 任由愧疚侵占自己的神志,灼华越发觉得自己对不起周宜。 周宜见灼华更为憔悴,又暗自懊悔自己竟又没轻没重的折腾她,就想把她带到岸边休息,那里的水中有垒砌好的石台能坐,去歇息歇息也是好的。 于是他趁势抱起灼华朝那边游去,本想极为尊重的把她放下,却发现灼华勾着自己肩膀的手甚至又紧了紧,周宜心如擂鼓,猜测她或许就想让自己抱着她。 这么做了以后,周宜发现自己是对的。 泉水在此,没过两人胸口。 周宜暗自心安,如此,灼华就不会听到自己狂跳的心声了。 “对不起,”灼华眉目间满是不忍,“你世世代代遭受的痛苦,我听了很难过,可我好像又没有办法做什么……弥补。” 周宜心中又甜又疼,见灼华终于把自己放在心上当然开心,但看她这么难过他心中也不好受,于是立马打断了她的思绪。 “谁说不能弥补的?你亲我一下,前尘恩怨,我们就一笔勾销!” 他是想逗灼华笑,事实证明也确实成功了,而且也如愿了。 灼华主动吻了他,一次又一次。 可面对面的动作间,灼华手肘不小心压到了他肩膀上的伤口,周宜痛得小声抽气,灼华赶忙扯开衣领查看伤势,见伤势没有恶化后,灼华的目光才落在那个藤纹上,眼底暗自闪过一丝满意。 “天呐,看我的伤口,还能给你看开心了啊!” 周宜故意曲解灼华,为的就是想得到她堪称甜蜜的报复,比如更凶狠的吻…… 结果,灼华只是在他锁骨上按了按,周宜低头,却又看不到那里到底怎么了。 “这儿有本座赏你的护身符,保你这个笨蛋一世平安用的。”说罢,灼华用手戳了下周宜的太阳穴。 现在虽然看不见,但周宜相信灼华的眼光绝对不差,于是不顾灼华的百般推拒执意回了个礼—— 他在灼华锁骨处也留下了痕迹,只不过是用咬的。 99. 好处足够让他心安了 天光乍亮时,两人才结伴回去。 周宜也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与灼华同住,他一个伤患,倒是精力充沛,周宜回去则是倒头就睡,知道近些时日的奔走,真是把灼华忙坏了,周宜也就不再打扰她。 直到下午,灼华才悠悠转醒,而周宜此时正精神抖擞的朝这边走来。 “你脸上的伤,怎么好的这么快!”灼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前不久明明还结着痂的伤口,现在基本上都只剩下些浅粉的痕迹了! 她着实没想到,那泉水竟对皮肉之伤如此有效。 周宜对此也很是意外,他早上醒来的时候,甚至在想是不是灼华暗中替他疗伤了,后来又想起法术是治不了病的,这才找到了真正起效的神药。 “我也交代蜀姑娘带师弟去了,如此看来,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动身了,不过接下来要去哪里,直接去妖界吗?” 周宜早上见到了翁楚灵,一贯乐天开朗的师妹几乎像是变了个人,这让周宜没办法不心疼。 那天锦泽与灼华所说的话,他都记在心中,也知道这病其实是该有解药的,只不过那解药一定很稀缺难得。 虽然跟灼华的关系越来越近,但周宜始终没办法坦然央求她为任何人冒险,不过本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想法,他决定先问问灼华,那解药到底是什么东西。 接下来的计划,其实灼华早就敲定了,甚至在还没动身抓捕妖兽前就定好了。 在去妖界之前,她要把凡间这些伙伴妥帖安置。其中,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贺晴,因此,这最后的一趟行程就是兑现自己给贺晴的承诺——带回她的母亲。 当然,自己给王龙王凤、还有蜀雨兰和施康乐的承诺也会一一兑现。 其实按道理来说,蜀雨兰和康乐在痊愈后便可以离开,但一行人离开狼窟后,灼华自知法力也无法维系身体康健,因此到时免不了得蜀雨兰帮忙,于是也只能再留她们一些时日。 心中盘算的差不多,灼华才抬眼看周宜。 “本来,昨晚我要找楚灵聊这个的,结果你几次三番来打搅,都让我把这事给忘了。” 周宜对这埋怨照单全收,挠了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表示现在就叫师妹来,算做将功折罪。 后来,跟着翁楚灵来的还有贺晴,得知灼华醒了的王凤去收拾饭菜了,这才没有跟着过来。又因翁楚灵她们来得太快,灼华只能在她们的注视下坐起身子。 宽大的衣袍不慎顺肩滑落,翁楚灵把灼华雪白肌肤上的异样尽收眼底,她瞪大眼睛看着周宜,想立马把人揪出去问问,那扎眼咬痕是怎么回事! 可眼下显然不是好时候。 灼华对异样毫无察觉,伸手拢了拢衣领,就开口讲起龙毒的事情,翁楚灵只能暂且忍下复杂心绪。 “其实具体的解药我也不清楚,因为用毒这种下作手段是我先前最看不惯的,自然对此没什么了解,”灼华如实相告,“不过那天出现的那人可是行家,从他那里得了妖毒来源,我就有办法了。” 翁楚灵偷偷看了一眼师兄,见他没有特别大的反应,还有些心生困惑——先前师兄那眼中简直容不得一粒沙子,要听了这话,不得牙都酸倒一排? 不过转念想想也是,或许师兄已经在灼华这里,得到了足够多的好处,足能让他心安了…… 翁楚灵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而是专心听灼华说话。 “所以我会带你去妖界,到时候见了妖王一定有办法可解。” 没人比周宜更相信灼华,但此时此刻,即使是周宜也不由得心生犹豫:“有十足的把握吗?” 周宜知道,灼华去妖界是为了做大事,到时候能暂且搁置要紧的事,去帮师妹解毒吗? 察觉周宜在顾忌什么,灼华就想告诉他,自己既然说得出就绝对办得到,到时候妖王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哪怕最后要召来锦泽,她也会完成自己的诺言。 可不等灼华郑重解释,翁楚灵却笑着说,那都不重要了。 “能去妖界开开眼,就算解不了毒,死在那里也无所谓。” 翁楚灵此时此刻兴奋极了,眼里都闪着光:“本来还想着要在灼华面前好好表现的,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就能有机会去妖界了!” “其实上次你问过我以后,我就想好了,我追求的是波澜壮阔的一生,所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去妖界。” 周宜听了师妹的话,似乎也不再强求一定要解毒了,霎时间,好像只有灼华一人关注这件事情了。 “承诺了我就会做到,”灼华目光扫过眼前两人,“进了妖界,绝不会让你死在狼毒手上。” 实话赤诚又残忍。 不死于狼毒,也可能死在别的妖兽手上,那时灼华也是无能为力了。 翁楚灵似乎早就想好了这些,她灿然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忧虑。 灼华看着自打进了屋后就没说一句话的贺晴,跟她讲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随之而来的,便是面前三人的困惑——到底要去哪里才能救已经死了的人呢? “难道我们还要回去寻找尸骨吗?”翁楚灵说。 贺晴有些为难,因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埋在哪里…… “不,这段时间我们净在深山老林里打转,接下来,应是要去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天子脚下看一看了。” 灼华这话一说,他们就更不理解了,不过,周宜又顺势想起一件事情—— “先前你不是特别警惕修士吗?近来没有他们的踪迹,也是好事,只不过去都城的话免不了人多眼杂啊!”他说。 “寻回贺晴母亲的关键就在这里,我要去那里寻找一批效忠皇帝的道人,他们手中有复活亡人的鹊奴。” 灼华口中所说的鹊奴,是其他人不曾听过的东西,灼华就简单跟他们解释了一下—— 上古时期什么奇珍异兽都有,这鹊奴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在残酷的竞争中所剩无几,再后来被凡人发现鹊奴有联通九阴的能力,就是可以以一命换一命的方式,救回已死之人,因此绝大部分鹊奴都被囚困起来了。 在凡间至高无上的就是皇帝,不管朝代怎么更替,只要道人供出鹊奴一事,就一定能获得皇帝青睐,因此囚困鹊奴的道人,朝朝代代的地位都极其尊贵。 只不过这一支派很是神秘,世间所流传的故事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几乎绝迹,因此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情。 “当初施康乐刚来,我跟他闲聊时就探听出,皇帝身边的确有一只极为神秘的修道之人,听说那群道人与天下修士都不同,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属于什么流派,我想鹊奴就 在他们手里。” 不过,心思缜密的灼华自然不会靠猜测妄下判断,她也曾不止一次的动用法术追寻踪迹,的确大致探得了鹊奴所在的方位,几次试探下来,那地点始终固定在京都里。 所以,她才将京都定为了下一个目标,也是奔赴妖界前的最后一站。 光是听故事,就把他们三人听得目瞪口呆。 贺晴已经激动到几乎坐都坐不住了,眼看母亲回归有望,她眼含热泪,不断跟灼华说谢谢。 至于那两位师兄妹,也都迫不及待想见见,那所谓的鹊奴到底是何人物,更不由得在心中感叹真是开了眼了,这些事情,他们之前竟然听都没听过。 晚些时候,蜀雨兰和施康乐来这里道喜,因为施康乐的伤已经恢复大半了。 再晚一点,狼王和王妃就送来了噩耗—— “负责清剿余孽的小妖来报,断崖山那里出现了很多修士,还有更多的在往那边赶去。”王妃神色凝重看向灼华,“我觉得事有异样,所以来通禀恩人。” 这确实是灼华的心头大患,不管不顾冲去与狮鹫对峙时,她就想到了会惊动那批修士,只不过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 先前,灼华是担心这群人人多势众,阻碍自己的计划,经过与几种妖兽的争斗下来,她也清楚了,自己最大的弱点不是有限的法术修为,而是自己身边的这一群同伴。 每个妖兽都会拿他们下手,随着感情渐深,灼华做不到无视这些人的生死,更别说灼华已经下定决心,在分别前为她们各自安置好生计了,她是绝不允许这群人成为修士的标靶。 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上路,而且这一路上再不跟先前一样,自己是断然不能再动用法术的了。 接下来的几日,周宜和施康乐仍旧每天去温泉疗伤,灼华吩咐狼王和王妃交接好族中事宜,其余的人也都是养精蓄锐只等出发了。 等周宜和施康乐的伤彻底恢复好了,一行人这才出发,五王爷出来为她们践行。 前一晚,灼华已经收了狼王和王妃,在那之前又让兄弟二人再见彼此一面。知道她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五王爷现今对灼华,只有钦佩与敬仰。 “山高水远,祝你们一路平安,如果有需要,请尽管通知我。”五王爷标标准准做了个揖,这话既是祝福灼华她们,也是讲给再也听不到的兄嫂二人。 不过他知道,兄嫂二人仍会活着,那就够了。 几人都对他拱手回礼,灼华则是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离去。 先前,周宜眼红,灼华跟施康乐在队伍后面说小话,现如今,掉队的人成了他和灼华。关系愈发亲密后,周宜时不时跟灼华开玩笑,就比如现在—— “要我说,接下来的这趟行程,可跟先前的都不一样。”他说。 “哦?”灼华困惑挑眉。 周宜也不再卖关子:“你想想看,这是唯一游离在你计划之外的行程,也是唯一专为他人着想的行动,不是吗?人情世故方面,看来我这个师尊做的还不错嘛。” “……”灼华瞥了他一眼,“请教一下,又是哪位好师尊,时不时偷亲自己徒弟的呢?” 理亏的周宜赶忙用实际行动认错,被偷亲了的灼华捂着脸,看着已经跑远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且随他去吧。 100. 周宜成了自己的例外 其实当日,刚出了狼窟地界,那些积郁已久的病症连法术也无法抑制住了,灼华先是一个身形不稳,被周宜扶住后俯身呕出一口血,接着就昏了过去。 后来的几天,周宜按照灼华先前的要求,带着同伴朝西前往京都。期间,只能在客栈暂时歇脚的时候,让蜀雨兰给她诊疗伤势。 本来就重疾难愈,再加上并没有多少调理的时机,半个月到都城后,灼华的身体还是没有明显的好转,就连秋高气爽的微风也吹不得。 昨日,也就是周宜把她从马车上抱进客栈时吹了一小股风,当夜灼华便发起了高烧,周宜又是跟着一晚没合眼。 原先周宜睡觉没有那么警惕的,但近来照顾灼华已经养成了习惯,就连睡觉也是提起十二万分小心,听到轻咳两声,他就立马清醒了。 昨晚灼华又是热又是冷的,热要掀开被子,冷又要立马盖上,周宜担心照顾不周就没有趴在床边睡觉,而是小心翼翼的睡在了灼华身边,这样冷热他都能及时察觉,一旦人往自己怀里钻,那就表示她是冷了的。 按照蜀雨兰的说法,灼华现在的病症很复杂,几乎就是浑身上下哪里都有毛病,浑身泛痛已经是最轻微的病症了,所以现在周宜哪怕清醒了,也不敢过多动作,只能先轻声问她怎么了。 “头痛,浑身都痛……”灼华紧紧蹙着眉,眼神似乎都有些涣散了,嗓音也沙哑的几乎有气无力。 周宜心疼坏了,这几日灼华基本都没怎么说过话,一贯能忍的她已经不止一次表露她自己的难受,这让周宜不敢深想她究竟遭受了多大的折磨。 缓缓把人从自己怀抱中剥离,周宜尽量不牵动灼华,赶忙翻身下床去给她拿药。 她嗓子滞涩肿痛,无论喝什么水都会像钝刀划过那般疼,所以近来喝的都是蜀雨兰熬制的汤药,白天翁楚灵、蜀雨兰还有王凤轮流给灼华煎各种各样的汤药,可以说,最近她吃的药比饭都多。 从最开始讨厌药苦,到现在能紧闭着眼睛一口气喝完整碗药,灼华的变化,看的周宜心中很是复杂。 喝完这一碗润喉的药,还有缓解她全身泛痛的,过不久还要喝一些别的功效的药,这个流程周宜已经很清楚了,他能做的,就是在药与药的间隙,劝灼华吃点什么。 天光早已大亮,翁楚灵早早就把熬好的米粥送来,屋里专门支了暖药的小火炉,粥饭一直在炉子上煨着,周宜盛了一小碗,还没走到床边,就见灼华摇了摇头。 她兀自起身,撑着床坐了起来,虽然门窗都是紧闭着,但能看得出外面是个艳阳天。而且落脚的客栈毗邻闹市,一早起来外面就吵吵嚷嚷的,听起来热闹极了。 “外面天色这么好,让大家出去逛逛吧。”灼华说。 周宜坐在床边一边翻搅着米粥,一边点头应答: “好,我待会儿给她们分些钱,让她们出去散心,等你好了,我也带你出去。” 灼华轻笑一声,抬眼看着周宜。 这几天,病痛让她心力交瘁,可神智却还是清醒的,趁着这段时间,灼华也想了很多事情,其中最为要紧的,就是她后知后觉——答应带翁楚灵去妖界,那也就意味着,自己看到的预言成真了一半。 现在的她,倒也无意纠结于那另一半到底会不会发生了。 看到狼王夫妇至死不渝的感情后,灼华不仅审视了周宜,也审视了自己,此时她才恍觉,自己一直沉浸在无法弥补周宜这件事上,而忽略了自己已然把这人放进了心里。 这是喜欢吗?灼华还没有弄明白。 可她知道,无论是谁,拿周宜要挟自己一定会起效,而且自己也的确不想看到他受伤,还有一旦涉及到他,那么自己精心谋划的各种事项都会顷刻间灰飞烟灭,狮鹫之战便是如此。 这是不是喜欢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她只知道,周宜在自己心里的确已成了例外。 见眼前人吹凉一勺米粥,小心翼翼的送到自己嘴边,灼华再没胃口也不想扫了他的兴,于是凑近吃了。 她想,周宜一定不清楚,最近不是自己胃口好才吃饭的,恰恰相反的是,一路舟车劳顿让她的情况更糟糕了,只不过实情她让蜀雨兰瞒着周宜,眼前这人还傻呵呵的以为自己已经快好了。 “好啊,那到时候就多出去走走。”灼华还是没有告诉他实情。 到了京都的第八天,其余几个人已经把周边能玩的能逛的全都玩过了,可灼华的情况还不见好,周宜更是一天比一天焦虑,肉眼可见地越发憔悴。 这天,蜀雨兰正好给灼华诊脉,翁楚灵坐在一旁的暖炉边热药,全屋最急的就是周宜。 “按照脉象来说,其实已经好很多了。”蜀雨兰如此说道。 周宜却全然没了先前听到这话的欣慰之感:“刚到京都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但我总觉得情况并没有变好呢?” 蜀玉兰有些局促,灼华却不紧不慢的开口,笑着坦白了所作所为。 “不错,近些日子,你的观察力倒是提升了不少,”说着她又低头咳了两声,“之前是我让蜀姑娘骗你的,因为再那么下去,我担心你比我先垮了。” 蜀雨兰也适时开口:“恩人现在虽不能说已经全然恢复,但下地走走已是没什么大碍了,伤痛只能一点一点缓解,要是外出的话,注意不要吹风,别的就还好。” 临了又怕周宜不相信,还郑重其事的又加了一句:“这是真话”。 灼华高兴极了,直说近来她确实在屋里躺的太无聊了,早就想出去走走了,也不用周宜给她送药,她自己走到翁楚灵身边,喝了一碗药又朝周宜摆了摆手:“去换衣服,我们出去走走。” 灼华谢绝了其他人陪同的提议,只带着翁楚灵和周宜一同外出。 得知要去远些的地方,灼华就怎么也拗不过周宜,最后只能由着他在街上租了个马车,本想走出街市再上车的灼华只能全程坐在车里。 摇摇晃晃走了半天,才到了她点名的目的地,京都名气最大的道观——天海阁。 按道理说,道观寺庙是不会拒绝香客上香的,可眼 前的天海阁却反其道而行,在山门脚下守卫的人就拦住了周宜和翁楚灵。 灼华坐在车里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听着周遭也是热闹极了,她才不管那么多行事禁忌,掀开轿帘就探头往外看。 这才发现,整个天海阁是建立在眼前郁郁葱葱的整座山上,远看便能看出其规格相当庞大,云山雾罩中更显神秘,宏伟高耸的青石山门守卫森严,阻隔了绝大部分要去山上上香的人。那些香客竟在山脚,自行叩头跪拜,也不嚷嚷着要上山。 灼华一眼就看到了,在与侍卫交谈的师兄妹二人。 她没想到,当今皇上竟也不遮掩一番!圈养着鹊奴的道观,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严格守卫,要知道,一般绝大部分拥有鹊奴的统治者,都会选择暗中保护,而明面上尽量削弱整个道派的存在。 由于周遭跪拜的民众众多,这让山门口为数不多的马车都格外显眼,灼华探出头也不过一刹那,就被远处的一个人看见了。 那人寻着灼华的目光望去,就发现她的同伴似乎在跟山门的守卫交涉,看到她降下轿帘后,这人也掩上了小小的一方轿窗。 “二弟,你去山门告诉守卫,让他们放那女子和她的同伴进去。”顾慎言说着,还歪了下头。 顾文阳掀开轿帘一看,在那方向上只有一辆马车。 平平无奇极了。 车普通,那里面的人一定就不普通。 “皇兄,难不成昨日道人说的是对的?你这么快就遇到心上人了?”顾文阳摸了摸自己下巴,眼中满是希冀,“那道人可也说,我近来运势也不错,不知何处才能遇到我的心上人呢?” 昨日宫中举行朝拜仪式,肩负护国之法的道人为他们两兄弟卜了一卦,说是近来红鸾星动,应该是有好事发生,这让忧心两位皇子婚事的皇帝很是满意,便嘱咐他们第二天来天海阁上香祈愿。 顾慎言起初是不信的,可只那一眼,就让他很是确定,那女子就是自己的心上人—— 清冷高洁,肤白如雪,就连微微皱眉也异常动人心弦,试问,谁能不为美人蹙眉而心生关怀之情呢?更难能可贵的是,顾慎言一眼便觉得此人胸有城府,绝不是庸碌之辈,简直妙到了自己心坎里。 虽然不知道自己兄长心中所想何事,但凭他暗自倘徉的神态,顾文阳就知道兄长这是芳心暗许了,心知早晚会见到那人,他就下轿去办兄长叮嘱过的事情。 要走前还被顾慎言突然叫住,叮嘱他不要漏了两人的身份,顾文阳也照办了。 走到近前,不等侍卫行礼,顾文阳就赶忙抬手止住,大方开口询问身边的人。 “敢问阁下,可是与那位同行而来的?”说着,他抬手指了某个方向。 周宜转身望去,心头不免一惊,那不就是灼华所乘的马车! 可在周宜未曾观察到的身后,顾文阳也看到了先前被他挡住的翁楚灵,毫不夸张的说,他眼睛都看直了—— 一看眼前飒爽俊秀的侠女,顾文阳便清楚,自己也遇到了心上人了! 101. 她心里可有你呢 翁楚灵看到师兄身影僵硬,也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么,就先一步开口,问他来有什么事情。 师兄妹二人都在心中嘀咕,不知道是他们惹了灼华,还是灼华主动引他们来的…… “噢,这天海阁是当朝官员及其家眷才能进入的,几位若是想去的话,我可以请这些守卫通融通融。”顾文阳说着,又不免偷偷多看了翁楚灵几眼。 周宜本要开口道谢,结果却听到同行而来的轿夫大娘边跑边喊,跑到这边才赶忙说道:“不好了不好了,轿里的姑娘正在咳血呢,公子你快去看看吧!” 这下别说周宜慌了,就是刚来的顾文阳也慌神了,皇兄刚看上的人怎么还是生病了吗? 四人急匆匆的朝轿子跑去,周宜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掀开轿帘就钻了进去,丝毫不顾轿帘差点打到了身后跟来的陌生人。 “你现在怎么样?”周宜跌跪在灼华身前,一眼就看到了她手上沾了血的手帕,心都跟着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灼华则是很无所谓的摇了摇头,只不过声音有些嘶哑:“没什么大碍,刚刚大娘跑得太快了,我想叫住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咳血在旁人看来可能很严重,但对于近些日子的灼华来说,吐血咳血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反正灼华肯定自己身体再怎么脆弱,也不会就此殒命,所以也就没有太上心这些事情。 反而是周宜,每次看都胆战心惊。 “这些日子本来都好很多了,今天出来是不是太过劳累才又吐血的?” 周宜心疼坏了,心中暗自埋怨自己,就不该同意灼华刚出门就走这么远的,来来回回几十里,路途一点都不近。 轿外的翁楚灵也担心灼华,但她更清楚,灼华折腾到这里来就是想进天海阁的,眼前有了能帮她们进去的人,翁楚灵觉得这件事情更为重要,就从轿子旁边掀开了四四方方的小轿帘,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灼华。 顾文阳这才看到了皇兄的心上人,他的呼吸也不免一滞,虽然他更钟情于潇洒仗义的侠女,但也无法不为眼前的娇弱美人而心旌动摇,任谁看了都想护其一时平安吧! “在下顾文阳,方才兄长看你们几位似乎有急事要进天海阁,才让我过来帮忙的。” 无论怎么说,只要往兄长脸上贴金就是了。 周宜正动作轻柔地用手帕一角替灼华擦去嘴角的鲜血,没空听轿外人的客套。 翁楚灵循着顾文阳抬手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一辆——准确说是一列马车,她心想,此人来头一定不小。 灼华早就习惯了周宜无微不至的照顾,于是也没觉得眼下有什么不妥,点头道谢:“早就听说京都的天海阁有求必应,我们确实是想拜求平安的。” 身体不适这个由头就在眼前,灼华觉得不用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想也不想就这么说了。 毕竟吐血在前,谁来都会相信的吧。 顾文阳立马应声,还讲了些天海阁的规矩,说是马车只能停在山门,接下来上山的路途只能靠自己走了,叮嘱的差不多后,他才返回去找兄长复命。 灼华循着那人的身影望去,想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可被周宜轻轻掰着下巴,转回了她的视线。 “那人明显是冲着你来的,刚才你打开了轿窗吗?”他神情有些不安。 向来习惯于全识全知的灼华,现在什么也不知道,面临未知的那种新鲜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就只点了点头。 轿外的翁楚灵补全了刚才的情况,说那人是冲着灼华来,才许她们进入天海阁的。 不论是出于何种心思,周宜都难免警觉,现如今灼华身体不好,他担心贸然行动,万一遇到险情那就不好办了,就主张今天先不去了; 翁楚灵对此也很是谨慎,不过比起彻底放弃,她则是拍着胸脯保证,进了天海阁后会照顾好灼华。 灼华紧了紧披风,起身前还拍了拍周宜的膝头,“看来能进去的契机不多,那今天来了就不能错过。” 虽说在有些事情上,灼华拗不过周宜,近来甚至可以说,灼华对周宜算是百依百顺,但周宜很是清楚,那些都是小事,事关大事要事,灼华只会听从她自己的内心。 知道说也无用,他就只能同意,赶忙招呼翁楚灵过来扶灼华,赶车的大娘也觉得这是难得一遇的契机,甚至提出要免车费,就想进天海阁拜拜。 翁楚灵笑着同意了,她向来最看不上有钱有权的人独占一些东西,现如今能往里面带人,她自然要同意。 灼华和周宜对此都默许了,两人不约而同的看向对面那架马车,只是没见有人从上面下来。 “走吧,想见时自会见到的。”灼华说的不是她们,而是对方。 萍水相逢就能卖个人情,灼华不相信他们是毫无所图的,因此见面几乎是必然的事情,只不过现在他们不愿意露面,那就静待时机就是了。 周宜也在心中拿定了主意,自己肯定是跟灼华寸步不离的,他是真担心出了什么岔子。翁楚灵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安,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他,四人这才朝山门走去。 另一旁的马车中—— 顾文阳奇怪极了,他问皇兄为什么不跟她们一同上山。此时的顾慎言,还不知道弟弟已经看到了心上人,他只笑着反问自己不急,他怎么反倒急起来了。 顾文阳这才如实相告。 “原来是这样,那就更不能急了。”顾慎言挑了挑眉,“忘了事缓则圆吗?我们急匆匆的赶去,成何体统,被认为是心急的登徒子,那不就不好了?” 顾文阳自小到大最听兄长的话,现在也是如此,一听就觉得皇兄说的非常有道理,“只不过万一她们拜完以后先走了,咱们岂不是扑了个空?” “傻弟弟,得了你我命令放进去的人,你觉得会没有人跟我们通禀她们的行程吗?” 饶是装的再淡定,顾慎言也不由得挑起轿帘,往外山门方向看了看:“换句话说,我们不发话,她们是出不了这山门的。” 虽然,周宜和翁楚灵并不知道这个教派到底从何而来,但信奉的神祗大抵都是共同的那些,所以不同院落参拜所祈求的事情也各有不同,这点她们两个很是清楚。 对于同行的另外两个来说,大娘是无所禁忌见到神就拜,灼华则是见了道观就要进去,只不过她不会跪地祈求,一切都委托给了周宜,在周宜替她参拜时,翁楚灵会陪着她四处看看。 古朴又奢华的院落,无不在昭示整个教派到底有多受天子青睐,依照山势建成的天海阁,无疑越往上走 就越为机密。 自打几人进了道门,负责接引的小道童就时不时为她们讲解一些故事习俗,其中就详细说了,整个天海阁分为上中下三层,最上层只有天子及其子嗣才能到达,他这个小道童也没有去过那里。 “沿这里一直往上走,就是你说的最上层吗?”灼华一边问,一边沿着阶梯抬头。 说来也奇怪的就是,今天是个大晴天,可是山顶仍旧笼罩着无法吹散的云雾,平白添了好多神秘感。 小道童点了点头:“几位是由两位公子引荐来的,只不过也就只能止步于此了,上面是不可以去的。” 不过道童也算有眼力,见到灼华身体不好,这一走又走了半晌,便赶忙提议带她们去道观中安置的茶房休息。 回去途中,周宜和翁楚灵又旁敲侧击的问了些关于山顶的事情,得知上面守卫森严,就连道观中比较有地位的师伯师叔之类的人,也是不能去的。 准确来说,整个道观只有六人能去那里。 虽说不能再上一层,但一行人来的已经是朝中权臣才能到的中层了,因此供香客休息的茶房,也建造的颇为讲究,临水而建的香榭小阁雅致极了。 几人刚一进门,就见厅中三三两两坐着不少气度非凡的人,看起来都是风雅之士,所以屋中一点也不曾喧闹,道童还要引着她们往里走,一路不怎么说话的灼华却拒绝了。 “我看就在这里吧,去里面是不是超过了你们接待普通人的规格呢?”灼华说。 听了道童说这里是按照身份划分能去的区域,灼华心中就已经清楚,那两个引荐她们来的人,身份应该不普通。 眼见她们就已经拜了一圈,准备离开了,道童才引着一行人来此休息,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那两个人在此等着呢。 其实见不见的,对于灼华来说没有那么纠结,但她想借机试探,想确定那两人到底是否身份尊贵。 毕竟以后她还得多次来这里呢,要是对方真是地位显赫之人,那自己倒是能浪费心力跟他们交涉一番,以求获得想来就来的特许,否则,就没必要了。 果不其然,让她们先在此坐一坐的道童还是去了里间,去而复返的这会儿功夫,已经够周宜和翁楚灵跟旁边的人打探清楚,里间不是谁想去都能去的了。 “姑娘,引荐你进山门的那两位公子在里等候,请你们去见一面吧。”小童毕恭毕敬的说道。 怀揣着目的的灼华自然会去,只不过没曾想,跟着去的几人却被小道童拦住了,“公子说只请了这位姑娘,几位还请在外等候吧。” 翁楚灵收到师兄的眼神,非挡在灼华身前不让她去,灼华也知道周宜的心事,也帮自己人开口,只说自己身体不便,让他去跟里面的人说,以后有缘再见。 实在没办法,小道童只得同意许她们两个前去。 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周宜始终无法安下心来,一旁的大娘却豁达极了,招手打断了他的视线,笑着安慰他:“公子还怕那小娘子跑了不成?照我看,她心里可有你呢,你就把心揣肚子里吧。” 听了这话,周宜也忍不住笑了笑。 反正干等也是等,他就开始跟大娘探讨,怎么看出灼华心里有他的,这个话题他很感兴趣。 102. 那怎么可能呢…… “心有所…… “虽说我一直在外面赶马车,但是你们说话我可听得一清二楚,”讲到这里,大娘突然有些惊慌,“我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讲话的啊!” 周宜立马摆手说没事,无论是他还是灼华,亦或者是师妹,在外说什么都是有分寸的,闲聊的东西被别人听去也无所谓。 如此这般,大娘才安心的继续说。 “这一路上,我看那姑娘又是为你说话,又是去哪都跟你同行的,这不是喜欢你是什么嘛。” 周宜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其实这一路灼华没有说多少话,更何谈为自己说话呢? 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大娘,你说的不会是,跟我一块去山门的那个吧?” 大娘笑着点了点头,看到周宜满脸失落,就知道自己或许说错话了,只不过她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雇主说的话呀—— “身体稍微不好的那个闺女,在你们去山门的时候跟我说,她和你是亲人呀。” 其实按照大娘来看,她们两个确实像亲人,简直就是兄长照顾身体抱恙的妹妹嘛! 听了大娘的这个猜测,周宜失声笑了。 他想,要是灼华知道她在旁人眼中又小自己一辈,或许又要因此生气了。 “其实她们两个都是我的亲人,刚刚跟你闹着玩儿的,身体好的那个是我师妹,”周宜眼珠转了转,“另一个是我亲妹妹。” 虽然话题远远偏离了周宜先前想听的方向,但一番闲聊下来,倒也真缓解了他担忧灼华的心情。 其实屋内的氛围,比他想象的融洽多了—— 虽说顾氏兄弟先前主动出击,但条规戒律下的皇子还是遵循礼仪的,对于各自相中的心上人,那自然是再毕恭毕敬不过。 一向高高在上的皇子,见到两位姑娘进门还起身来迎。 灼华刚进门,就被屋中燃的檀香熏的蹙了蹙眉,顾慎言立马察觉到,便要弟弟去开窗通风,却被翁楚灵赶忙叫停。 “我们姑娘身体不适,受不了风,所以还是别开窗了。” 其实真论起来,翁楚灵对灼华的关切,几乎和周宜不相上下。 不是因为她会救自己的命,而是一路行来,翁楚灵实在是很钦佩灼华这个人,只不过在真正照顾灼华的这方面,她是没办法争得过师兄的…… 向来唯兄长马首是瞻的顾文阳,也不再顾及兄长是否同意,立马点头说按照姑娘说的做。 一旁的顾慎言慨然一笑,心中暗道,看来二弟是真喜欢人家。 等他再抬眸时,就看到灼华在打量自己,顾慎言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他摆了个请的手势,请两位姑娘落座。 直到扶着灼华稳稳坐下,翁楚灵才松开了自己的手也坐在她身边,当然,她是强势坐在了灼华和顾慎言之间。 “先谢过二位公子的慷慨相助,”灼华分别朝两人颔了颔首,“我们几人自外地而来,完全不知道天海阁的规矩,若不是二位出手,我们真可谓是白跑一趟了。” 顾慎言立马说这都是小事,跟弟弟自我介绍了姓名,只说自己是朝中大臣的儿子,随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回到了灼华身上:“不知姑娘生的是什么病?怎么想起来天海阁祈福呢?” 翁楚灵突然有些警惕,只不过旋即她就放下心来,因为在计谋方面,她认为没有人能算计得了灼华。 其实顾慎言也没有别的心思,他只是想跟灼华搭话而已,并非想要旁敲侧击了解些什么。 灼华自然是有备而来,想的借口也是无懈可击—— “正是由于得了疑难杂病,我们才不得不四处求医,知道天海阁这事儿也巧,我做梦梦到有座建在高山上的道观,我们一路边打听边寻医诊病,这才找到了这里。” 无论从哪方面,这番话都根本无从查证。 顾慎言和顾文阳互相对视一眼,后者立马明白了兄长在想什么,医术最高超的自然是太医呀! 如此说来,眼前人的困境全都是自己能解决的,顾慎言不免心中窃喜,只不过表面还要装作沉稳庄重。 “那姑娘不妨把你们落脚的地方告诉我,家父倒是认识几个医术精湛的人,改日我带着人去给你诊病。” 顾慎言临了还加了一句:“要是姑娘觉得不方便的话,到时候我不会去的,只请名医过去就行了。” 一番话真可谓是妥帖极了,只不过灼华自己身边就带了个名医,她来赴约的重点不是在找大夫上,但怎么讲也不能拂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是我麻烦了公子才对,我们就在京都东郊的鸿运客栈里,”灼华淡然一笑,转头看向翁楚灵:“咱们真是走运,来天海阁祈福后我的身体就好多了,现在又有公子引荐名医,我想我确实快好了。” 那发自内心的开心,让翁楚灵来看也无可指摘,自以为帮了大忙的顾慎言就更是开心了,一旁的顾文阳也想着再怎么助兄长一臂之力。 “这样吧姑娘,你要是觉得祈福有用的话,我们倒是可以请官兵通融通融,随便你们什么时候来都行。” 顾文阳话音刚落,顾慎言也跟着点了点头。 灼华惊讶感叹:“那可真是太好了!” 翁楚灵对此才后知后觉,灼华就是灼华,每一句话都带着目的性! 就这么,灼华来赴约的目的已然达成。 两人临走前,顾慎言摘下了腰间的玉佩,那是一块很罕见的红玉玉佩,光看顾文阳那惊讶的表情,灼华和翁楚灵就知道此物绝不一般。 因此,在顾慎言赠予灼华时,她当然要推辞一番,直到顾慎言不容反驳的把玉佩塞进灼华手中,这场拉锯战才算结束。 “拿着这个信物,你们便能自由出入天海阁,而且,这玉佩权当我跟姑娘交个朋友。”顾慎言低垂眼眸,敛起自己几乎昭然若揭的情愫。 灼华在眼前人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那分明就是先前的周宜,因此不由得语气软了一些:“那就谢过公子了,等我痊愈了,一定重恩答谢。” 知道外面人多眼杂,两兄弟也不想立刻暴露身份,于是就只送她们到门口。 出了门的灼华和翁楚灵,直接叫上周宜和大娘下山,屋中的人愣神已久才不约而同的想到,他们竟然忘问了两位姑娘的姓名…… “无妨无妨,至少我们已经知道人家身在何处了。” 顾慎言对此并不在意,反 而是对将来充满了憧憬,重恩答谢会是什么呢?会是以身相许吗…… 顾文阳也要求兄长对自己再三承诺,下次去见他们,一定要叫上自己,他也要给心上人送件礼物。 方才兄长一出手就是家传至宝,急得顾文阳心里左右盘算,自己没带什么贵重的东西,横竖是无法今日送礼了,不过改天,他一定要送个好东西! 两兄弟停留片刻下山后,那辆马车早已不见了踪影,引得两人不约而同的轻叹一口气。 彼时,灼华一行人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周宜拿着那环凤玉佩左翻右看,脸上的表情鄙夷极了,一旁的师妹忍不住开口提醒:“你可小心点,跌了摔了灼华没办法跟人交代呀!” 这么一说,周一就更气不打一处来,只哼哼,但也不说什么,灼华却很是宠溺的笑了:“那有什么,给他打碎了也无妨,大不了我嫁过去赔礼就是。” 听了这话,周宜眼前一黑,赶忙拿出手帕包好玉佩揣进怀里,小声嘟囔着:“那怎么行!” 翁楚灵咬着嘴唇憋笑,给灼华竖了个大拇指,心说还是灼华有法子治师兄,不过这么说来的话,灼华是看出那人对她有所图吗?翁楚灵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了。 灼华表情认真起来,点了点头,复又看向周宜:“你跟大娘在外面,有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这下不止周宜,外面赶车的大娘心中也有些犯嘀咕,不过对于灼华,周宜向来是如实相告的—— “我只说你是我的亲人,这是我的师妹,有什么不妥吗?” 有些细枝末节,还是要隐瞒的。 赶车的大娘也应声附和:“是的是的,后来我们就聊供奉神明的事情了!” 灼华刚要说话,脑中却一阵犯痛,就如同被一柄尖针扎穿了头颅一样……她突然向一边倒去,周宜赶忙接住了她,翁楚灵赶忙拿出调配好的药丸给灼华服下。 歇息片刻,灼华才拧着眉开口:“情况糟糕的话,或许自我们进了天海阁,身边就全是眼线,那两个人绝对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她之所以在意周宜是不是说过两人的关系,就是因为灼华可记得小道童说的话,要想进入天海阁的上层宫殿,除了皇帝就只有皇子才行,自己要是想去那里,看来不得不从那两兄弟身上下文章。 万一被他们知道自己心有所属,那接下来的事情就难办了…… 倚靠在周宜怀中的灼华,突然睁大了眼睛,她不可置信的低声呢喃:“我到底在想什么……那怎么可能呢……” 周宜暗自紧了紧怀抱,心疼的让她不要再想以后的计划了,先闭目养神休息休息。 翁楚灵知道师兄看不到灼华的表情,但她可看得一清二楚!那绝对不是为事烦忧的表情,灼华仿佛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直觉告诉翁楚灵,那与师兄有关! 她现在心跳如擂鼓,恨不得立马问清灼华到底在想什么,但她又不敢,毕竟灼华心中藏着的秘密太多,能不能说也是一回事儿,再说,万一自己的直觉是错的呢? 两方心思拉扯到深夜,辗转难眠的翁楚灵听到了一阵叩门的声音—— 103. 情真,嘴也真硬 毫无意外,来人是灼华。 但其实也有意外——因为灼华向来是坐镇一方岿然不动的存在,现如今竟也有她找别人谈心的时候,这让翁楚灵即使把人请进门了,还在为此惊讶。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吧?” 比起先问自己师兄在哪,翁楚灵选择相信灼华,她肯定会妥帖安置好师兄,然后再出来的。 “我有些困惑,想请人帮我解答。”灼华说。 “怎么不先问问我师兄呢?他对你向来是有问必答的。” 灼华面色凝重,沉思半晌才缓缓开口:“有句话叫做当局者迷,我担心他到时还没我清醒。” 到这里,翁楚灵基本上已经能想到,这话说的一定是有关下午车上的那些异样! 果不其然,灼华开口就提起白天发生的事情—— “天海阁的上层宫殿,我是一定要去的,所以回程的路上我已经决定好亲近顾慎言,借由他上山了,只不过……” “等等等等!你是怎么确定他们的身份的呢?而且这个亲近是什么意思哇!” 灼华话还没说完,就被翁楚灵打断。翁楚灵自以为明白了灼华为什么不找师兄聊,这个话题,师兄听了又怎么能镇定下来呢? 现在的情况跟在吉家还是不同的,那时的灼华处理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可现在的她几乎算得上是弱不禁风,别说师兄,就是自己也不放心她贸然跟陌生人亲近,出了事可怎么办? 没想到随便铺垫的话,引起翁楚灵主这么大的反应,这些前情本该是灼华一句话带过的……现在也不得不耐着性子解释。 那两人身份非凡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之所以让灼华确定他们是皇子,是因为前不久她让周宜出去打听了,那样式独特的红玉玉佩,几乎算得上是举国闻名的宝物,是几代皇帝代代相传的至宝,据说现在流到了当今太子手里。 这么说来,翁楚灵倒也理解了,为什么旁边那个人,看到兄长送出玉佩时那么惊讶,只不过她还有疑惑亟待灼华解答,于是只是沉默着盯着她。 “上层宫殿一定关着鹊奴,在不到最后关头,我是不会出手的,所以只要是能乘的东风,那都不能错过。”灼华说。 灼华眼神满是清醒,翁楚灵对此也无可反驳,她只是担心,师兄知道灼华接下来的计划会格外担忧。 “可人心险恶,别说是师兄,就是我也不能放心你去接触那人呢!”翁楚灵愁眉不展。 灼华眼见话题彻底偏离目标,眉心隐隐犯痛,但也只能先解答她的困惑。 “你们师兄妹两人的情根,是不是都长在你师兄身上了?”灼华笑了笑,“难道你就没有看出来,那个顾文阳很喜欢你吗?” 翁楚灵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给出了回答:“……不会吧?” 灼华估算着时间所剩不多,前半宿她有意折腾周宜来着,不停让他端茶送水什么的,把人累得够呛,好不容易等他睡熟了才偷溜出来,再商讨这些可有可无的话,自己的困惑就再也没办法解答了,索性开门见山。 “不管你看没看得出来,反正日后只要我见顾慎言,你一定会跟我同行的,到时候你不妨再详细看看,那人是不是对你芳心暗许。” 接着,也不管翁楚灵有没有理解前面的事情,灼华开始说起了她内心深处的困惑:“在你看来,我是不是喜欢周宜呢?” 之前,灼华认为自己绝对没有喜欢周宜,对他只有愧疚同情之心,可在回程路上,心中突然冒出那个认为自己心有所属的想法时,灼华彻底迷茫了。 向来表里如一的人出现了分歧,她不知道那想法从何而来,究竟对与不对。 最行事果决的她,第一次拿不准主意,于是只能选择听听别人的建议。 按道理来说,蜀雨兰是比翁楚灵更好的谈论感情的对象。 但是有些时间,蜀雨兰不都是一直陪着她们的,灼华担心有些事情蜀雨兰看不到全貌,而且翁楚灵更得天独厚的一点是,她太了解周宜了。 “自我跟你相处以来,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侠肝义胆的人,所以我相信你不会偏向师兄,也不会偏向我,会站在最公正的角度帮我分析这个问题。” 其实灼华不知道的是,翁楚灵的确三番五次警告过周宜,不许对自己胡作非为,但不影响灼华对翁楚灵的评判很是正确。 比刚才听到别人喜欢自己还要惊讶,翁楚灵实打实深吸一口气,感情之事本就错综复杂,师兄的这段感情那更是乱上加乱,翁楚灵确实没想到,灼华竟然会来跟自己聊这种事情! 但既然听到了她的求助,那自己没道理不帮忙。 “……倒不如趁这个时机好好剖析剖析,”翁楚灵坐直了身体,果决的拍了一下桌子,“我觉得咱们两个一定能弄懂这个的!” 见眼前人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倒让灼华有点不知所措了,不过也好,积极总比消极强。 “所以我们要从哪里开始聊?”灼华困惑。 翁楚灵“啧”了一声,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平日的相处我都看在眼里,这都不需要赘述了,倒不如跟我说说你心里的想法吧?在你眼中,师兄是什么样的人呢。” 恰在此时,翁楚灵心中生出一股遗憾—— 今晚的夜谈,灼华许不许自己告诉师兄还是一回事儿,但她本能的觉得师兄应该听一听,灼华既然来问这个问题,那就证明对师兄是有动心思的,无论多少,对师兄都是莫大的鼓励,只可惜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 翁楚灵看向灼华,后者已经在垂眸沉思了。 “这点我很清楚,他对我而言是特殊的。” 灼华想过这个问题,因此回答起来根本不费力,她唯一需要思考的问题,就是到底要不要以实相告…… 片刻后,她想好了—— “若说担心,其实你们之中我最担心的是贺晴,可她陷入危险和周宜陷入危险,带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灼华沉默半晌才找到合适的形容: “贺晴出事会让我迫切想要救人,但不会打乱我先前的安排,但周宜一旦出事,先前再缜密的计划也会土崩瓦解,那是真真正正的乱了阵脚。” 上次与狮鹫对垒的时候,灼华之所以那么无所顾忌,其实是因为害怕——她第一次面对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只有无穷的力量能给她慰藉,所以争斗时,她其实根本没有在乎到底用了多少法力。 那一战是为了救周宜他们,更是为了安抚灼华自己不安的心。 听了灼华对她自己直白且深刻的剖析,翁楚灵震惊得说不出半个字来,她无比希望师兄无论在哪都该听到这番话,那么就会立马得知灼华的心意,因为在她看来这不就是喜欢吗? 不喜欢的话,怎么会因为他出事而方寸大乱? “我知道你从哪里开始困惑了,”翁楚灵从来没觉得脑子像现在这般清醒过,“你的理智其实告诉你用过剩的法力是为了安抚自己的心,可情感方面,你不知道这就是为了尽快救出师兄呀!” “理智和情感将你分割成了两部分,所以你才会迷茫,其实你的行动早就证实了你也喜欢我师兄,只不过是你自己还不知道,对吗?” 灼华凝神沉思,心中先升腾起来的不是清晰明了的喜悦,而是更加的无措。 这点,翁楚灵从她的表情上看得一清二楚。 此次落凡纯属意外,哪怕跟周宜同行,灼华也能扪心自问,她为的就是利用周宜,只不过期间知道了周宜先前的遭遇,心生惋惜,但自己怎么可能喜欢上他呢? 曾经是自己捏造出来最恶毒的诅咒,怎么又反到自己身上了? 灼华不由得想到,万一哪天自己变得也跟周宜一样,全身心的投入和他的感情,那周宜确实拥有祥和美满的最后一式,可自己呢? 自己怎么可能在清楚两人天生的敌对后,还奋不顾身的飞蛾扑火呢? 绝不可能的。 与翁楚灵的这番对话,彻底揭开了灼华心中的困惑,只不过灼华不会允许萌动的情愫疯狂生长,她要将其扼杀在萌芽时。 原先是迷茫着糊涂,接下来则是清醒着自我警醒—— “我想或许是弄错了,与其说那是对他的喜欢,倒不如说是愧疚,看到狼王对王妃有所付出有所得,我的确心疼周宜先前的一无所获,或许正是因为此才自己骗自己,觉得喜欢他,可我对他除了愧疚,再没别的感情。” 翁楚灵听罢后也沉默了,感情之事最难说的准,她觉得灼华这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先前,有多迫切祈求师兄能听到前面的话,现在翁楚灵就有多不想,结果真的太残酷了,这让师兄听到的话,或许又不免心碎了…… 眼睁睁看着翁楚灵神色都黯淡下去,灼华就知道,自己的这番托辞有多伤人了…… 不过做惯了恶人,也不差这一次。 “所以你该明白,我为什么不找你师兄聊了,这份愧疚,让我不回报以同样真挚的感情,都会让我觉得罪孽深重,所以我才不想歪曲愧疚为喜欢,这对他来说又是另一种伤害。” 听懂灼华的意思,翁楚灵保证今夜的谈话不会告诉任何人。 即使说出去,师兄听了也只会受伤。 回屋见到仍在熟睡的周宜,灼华心中五味杂陈—— “从今往后,我会给你一切能给的补偿,唯独除了喜欢你。”她低声呢喃道。 这是灼华抛开万万年的立场,能给周宜最郑重的承诺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掌控万物的魔尊也无法阻遏感情的滋生,等她幡然醒悟时,已为时已晚…… 躺下的窸窣声音吵醒了周宜,他迷蒙着眼问灼华怎么了,灼华只说没什么,凑上前吻了周宜一下,才再度跟他相拥而眠。 等怀中人彻底睡熟后,周宜才缓缓睁开眼睛,哪还有先前刚睡醒的昏沉,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清醒。 那番谈话他都听到了。 骗得了师妹,却糊弄不了自己—— “能知道你喜欢我就够了,至于承不承认,那都不重要了。”周宜美滋滋地在心中回应。 104. 学着恃宠而骄 安心一夜。 第二天一早,周宜就听到了最不想听的事情。 “不行!那他万一真的要是对你图谋不轨怎么办?”周宜就差拍桌而起了,反应大到翁楚灵都有些被吓到了,灼华对此早就有了预警,因此表情很是淡然。 “我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更何况昨天楚灵也见到了,他们都是行为规矩的君子,你担心的事情大概不会发生。” 灼华有点头痛,只是跟周宜说要亲近顾慎言,他的反应就这么大,那日后这些计划落在实际行动上,他不还反了天了? 现如今,这一群人里,最急的就是贺晴和灼华,前者想要见到自己的母亲,后一位则是想要尽快了结诺言,然后尽快赶赴妖界。 周宜反而是目前最不着急的,他想慢慢把灼华的身体养好,更珍惜她弄懂她自己心意后的每一分每一刻,本来昨夜他还在畅想,日后都是互相陪伴的时光,周宜却没想到,变故这么快就发生了。 都说病急乱投医,此时的周宜也是目光游移半晌,最后看向了师妹。 “那你不是还说,心思稍浅的那位对师妹有好感?要不就先让师妹接近一下那人,从那里打开突破口岂不更好?” 在灼华以身入局的计划前,周宜只能选择暂且牺牲师妹了。 翁楚灵惊讶的眼睛都瞪得溜圆,但看到师兄颇为无奈的表情后,最后也妥协了。 “是啊灼华,这不失为一个比较可行的办法,你只要告诉我大致怎么做,我会努力办到的。”她说。 虽说灼华才刚弄懂自己对周宜的感情,但她对勘探人性有异常独到的见解:翁楚灵仗义正直,玩弄感情的事情,绝对不是她能手到擒来的。 只不过实话总是难听,灼华已经预想到自己说了这番话后,眼前的两人会如何失望了,反正也不能急于一时,那就随她们去试试吧。 “其实也没什么,近些日子就是跟他们熟络起来,接着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毕竟我也不清楚到底深交到什么地步,才能获得他们的信任被带上上层宫殿。” 灼华意味深长地说罢,再一看面前两人亦是各有各的苦恼,显然,周宜又要担心自己,又要担心师妹,而翁楚灵的表情更是如临大敌,这个任务对她而言太艰巨了。 在善解人意这方面,只要灼华想,她还是能办到的,眼前就是这个情况—— “楚灵你也不用太为难,让你师兄多给你传授几招怎么与人相处,到时你见了顾家公子,也不会太过拘谨了。” 直到师兄妹二人看到灼华笑着挑了挑眉,才很是确定她是在调侃她俩,两人这才后知后觉的跟着笑了。 灼华到底还是身体不适,再加上昨晚又折腾半宿,她今天也不惦记着出去闲逛了,而是径直回屋休息去了。 这回,周宜没再亦步亦趋的跟上,毕竟刚刚坑了师妹,他得跟师妹解释解释呢。 “师妹,其实我……” “你的想法我都懂,”翁楚灵抬手打断他,脸上没有愤怒与质问,反而全是理解,“你担心灼华,我也担心,好歹我有功夫傍身,去执行这任务确实更合适。” 周宜感激得不知该说什么,但他确信,师妹不至于跟灼华说的那样,得让自己教她怎么与人交际,现在大谈感激的话,又感觉太生分了,千言万语只能凝聚成好几个“谢谢”。 就在这时,周宜看到了翁楚灵犹疑的神色,以及她眼下的淤青眼圈。 灼华生病加半宿没睡也没有这么夸张,周宜心中灵光一闪,惊讶地问师妹:“你不是昨天一晚没睡吧?” 翁楚灵正在心中纠结,到底要不要把昨天的事情告诉师兄,自然没有心力去顾及师兄问的什么,下意识就回答了是。 周宜此时也有点懊悔,他生怕自己暴露了昨晚在门外偷听她们谈话的事情,好在师妹现在心思不在自己身上,看样子她没看出什么来。 “怎么不睡呢?昨天跑了一天,我以为你早早休息了。”周宜明知故问。 翁楚灵又瞥了他一眼,这一眼满是幽怨—— 前半夜是为灼华纠结,后半夜是为师兄犹豫,她今早一看,这两人谁都比自己精神,翁楚灵觉得自己真是被坑惨了! 只不过,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违背跟灼华的承诺,将她的想法告诉师兄。 虽然最后的结论很残酷,但翁楚灵却以为,师兄只要听到灼华挂念他、心疼他,也能聊以慰藉的了。 “师兄,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情。”最后的最后,翁楚灵还是下定了决心。 “嗨,什么事情能让你纠结这么久?依我看,纠结的话就不要说了。”周宜对她要说的心知肚明。 在他看来,师妹不告诉自己是忠于灼华,那是好事儿;师妹要是告诉了自己,那也是为自己好,也是好事儿。 只不过,现在自己已经知道了那所谓的秘密,就没必要再看着师妹为此破了承诺。 本来下定的决心也不是很坚定,听周宜这么说,翁楚灵只当是天命罢,点了点头便再也不提及此事。 想缓和气氛的周宜,还提出要教师妹一些本领,被后者狠狠白了一眼。 “得了得了,按照你在灼华面前那套含蓄做派,我估计咱们得在京都待上个十年半载的。”她咬着牙愤愤说道。 周宜这下不干了,非要说他还有好多独门绝学没处施展呢,都是些欲速则达的快招! 结果被翁楚灵推搡着赶出门外,临了还不忘嘲讽一番师兄。 “那不如你平时在灼华身上试试这些招,真有用的话,我到时候一定效仿。”翁楚灵压低声音反驳他。 “嘿……你!” 话没说完,周宜就被关在门外,还差点被猛然合上的门拍到脸,他在门口嘟囔两句,转身离开。 屋内的翁楚灵表情不似刚才那般戏谑,突然变得十分认真,刚才那些看似是气话,其实是她在暗示师兄。 在翁楚灵看来,灼华已经有所心动,但远远不够她认清这段感情的程度,那么师兄之前的发乎情止乎礼的做法,就显得不够了,若真能加一剂猛药,或许师兄还真能赢得灼华倾心。 至于这些暗示,师兄听不听得懂、敢不敢做到,翁楚灵耸了耸肩,觉得这已经不是自己该操心的事情了。 其实周宜哪怕没有翁楚灵的这番火上浇油,也早已下定决心改改做派,先前经常妄自菲薄,那是因为不想惹灼华烦自己,现在知道她喜欢自己,那自己就绝不可能——跟原先那样小心翼翼的了。 恃宠而骄这几个字,自己得好好学学才行! 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灼华门前,却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周宜直接推门而入,原来,来找灼华的是贺晴和王凤。 王凤和王龙身上都有着盎然如春的生命力,这几日在京都闲逛,心思活泛的她们甚至已经给自己找好了营生,王凤现在就在跟灼华说着,哥哥这两天经常在外面,其实是在做生意。 “你们有这个计划应该跟我说说的呀,我给你们拿些银钱,做什么生意也有点本金呢。”周宜边说,边伸手去拿怀中的钱袋。 王凤赶忙摆手:“走街串巷的小贩生意要不了多少本钱,再说,平日公子给我们的钱我们都没花完呢,用来做生意足足够了。” 坐在灼华身边的贺晴,也朝周宜笑了笑:“我们平时的钱都有剩,王凤姐姐她们做生意,我还拿了几百文钱呢,那叫什么来的?”她皱着眉头看向王凤。 后者也开心的笑了:“你这呀,叫合股,日后我们赚钱了,是要分你一份的。” 灼华看到此情此景很欣慰,她本想着这两天着手给王龙王凤找些营生,当然一切还得周宜出钱出力,没成想,这兄妹二人甚至不需要她们的帮忙,就已经生活得像模像样了。 周宜又何尝不是如此欣慰? 他到底还是拿出了钱袋,笑着说那他也要投些钱进去,“以后发达了,我们就全仰仗三位老板了。” 王凤实在推辞不过,最后只能收了周宜又给的银票,当然免不了一番千恩万谢,周宜带着贺晴阻止了她的跪谢,识趣的王凤和贺晴也不在多留,两人只说拿着钱去做生意。 临走前,贺晴还拉着灼华的手,说希望她身体早日恢复健康。 “姐姐,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好吃的东西,我都替你记着呢,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贺静眼光闪闪的说道。 灼华笑着点了点头,看她们两人离开后,目光才转向一直盯着自己的周宜,“看我做什么?”她很是困惑。 见床前人走了,周宜才能在灼华面前落座,替坐倚着的人往上扯了扯被子。 平时时常如此,让灼华都习惯了,却未曾想到周宜这次没有坐直身体,反而是双手撑在灼华身侧,保持着身体前倾,就那么与灼华四目相对。 “你有什么事?”灼华蹙了蹙眉。 两人之间,仅隔半臂不到的距离,这应该称得上算是亲近吧? 灼华清楚答案,她只是惊讶,自己对这么近的距离竟也适应良好,自己到底从何时开始适应了这种亲密呢?她不明白。 眼前人却有些夸张的低头哀叹,引回灼华注意力,才抛出下文:“刚才听到你要跟别人亲近,我的心好痛。” 过于浮夸的演技,灼华当然看得出,但她想看看眼前人到底要干什么,于是就顺势接了句,“噢,是吗?” “所以你得补偿我。”周宜看着灼华眨了眨眼,眼神又可怜又无辜。 这个把戏,灼华是第一次见。 看在新鲜的份上,灼华倒是如了他的愿,凑上去吻了他一下,见他还想得寸进尺再凑上来,灼华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歪向一边,“快点走开,我要休息了。” 最后,灼华还是赶不走周宜,两人再度同枕而眠。 105. 最是谎言瞒不住…… 胆敢自称…… 顾家兄弟的行动,比灼华和周宜预料的都要快,从天海阁回来的第二天,两人就带着名医找上了门。 彼时,周宜还在喂灼华吃早饭,虽然已经临近中午,但这两日的灼华格外嗜睡,第一顿饭往往吃的格外晚。 再见第二面,翁楚灵跟两人也算熟络了一点,但毕竟顾慎言是冲着灼华来的,翁楚灵只能赶紧进屋找人,结果周宜这两天倒是被惯的脾气越发大了起来,连灼华说的话都想反驳一番。 “我不吃了。”灼华转过头,避开了羹匙。 周宜想也不想就说:“不行,他们既然想等,就让他们在外面等。” 紧接着,就撞见了灼华冷静锐利的目光,周宜只能强装镇定。 这两天,灼华确实没怎么反驳过周宜提的任何要求,甚至连自己要求独居也被他拒绝之类的……那些事情,在灼华看来无足轻重,但现在关乎正事,她可由不得周宜胡来。 眼前的人,不是非要让自己吃完这碗粥,而是想要阻止自己跟顾慎言见面。 “我是答应了你先让楚灵跟他们交涉,但不代表我再也不能露面了,周宜,你该清楚这点。”灼华严肃起来,的确不会夹带一丝私情。 翁楚灵虽然能理解师兄的占有欲,但她也真希望师兄能够分得清轻重缓急,不然事事都如此谨慎提防的话,他会过得很累,“是呀师兄,人家带着大夫来的,无论怎么样也得给人家一个面子呀。” 更何况,现在是她们对来人有所图谋,那就更不能冷落了人家。只不过这句话翁楚灵没有说出来,她相信师兄能懂未尽之意的。 周宜再不情愿也得答应,毕竟再负隅顽抗下去,恐怕连跟着灼华出门的机会也没了。 顾家兄弟和两位太医在楼上茶阁,等了不到一刻钟,翁楚灵就带着灼华露了面,当然,周宜也紧随其后。 “两日不见,姑娘的精气神看来好了很多。”顾慎言看到来人就由衷笑着,等人走近才如此说道。 灼华自然回以礼貌微笑:“劳烦公子挂牵。” 朴素不大的四方桌,灼华和翁楚灵先落座,顾慎言和顾文扬也跟着坐下,剩下的两位大夫和周宜都站在旁边。 灼华先抬眼打量后面那两位须发全白的老者,每个人都背了一个药匣,看上面的金铆装饰,就知道这两人身份也不简单,虽然在屋里驳了周宜的面子,但灼华也是不想过多气他的,干脆开门见山:“这两位莫不就是神医?” 顾慎言点了点头:“这两位资历不凡,今天就是带他们来给姑娘诊病的。” 一旁的顾文阳也心领神会,尽量装作淡定的跟翁楚灵言谈:“我们要不去隔壁茶桌吧,给两位大夫腾腾位置。” 翁楚灵也只能答应。 只不过,站在灼华身后的周宜还是岿然不动,半分没有移步的意思。 反正,自己站着也不占地方啊,周宜如是想。 其中一位大夫心领神会的上前落座,打开药匣,开始往外倒腾工具。 顾慎言抬头看了看灼华身后,开口问道:“不知这位是?” “哦,我是她兄长,我叫周宜。” 为防露馅,周宜只能先一步开口,先前还瞒了灼华这件事情,现在也顾不得这事儿暴不暴露了…… 灼华也转头看了周宜一眼,那其中满满的审视,让周宜有点心凉…… 不过正事要紧,灼华此刻也不会表现什么。 其实顾慎言是明知故问,再度确认了先前眼线汇报的内容,他才算彻底放心,今日前来,还有另一件要事—— “那日相见匆匆,还不知道姑娘姓名呢。” “灼华。”灼华一边给大夫伸出手臂,一边回答。 周宜想拦却已经晚了,他心中暗自懊悔,该教灼华不那么诚实的,怎么别人问什么就说什么呢? “姑娘居然没有姓吗?而且你和你的兄长,居然也没有相同的姓氏吗?”果不其然,顾慎言对此很是惊奇。 哪怕被追问,灼华对此也根本没什么反应。 毕竟周宜又不是自己的兄长,想起他敢自称自己兄长这件事情,她心里就有邪火窜高,听身后的周宜哑口无言,灼华眨眼间就想出了说辞—— “他是捡来的……”错话出口,灼华才知道自己是真气极了,立马改口:“我是他捡来的,不受重视,姓名自然也是胡编乱造的。” 顾慎言这才恍然大悟,对眼前人的怜惜,不免又上一层,原来还是身世凄苦的姑娘呀! 都能把灼华气得说错了话,周宜闭上双眼,轻叹一口气,心道自己这次是真的要完了!巧的是,这副表情在顾慎言看来,只当他是心疼灼华的过往罢了。 其实顾慎言只要稍加思考,就知道灼华话中的漏洞有多大:若真不受重视的话,兄长又怎会带着她历遍江湖,寻医问药呢?后来的后来,他才想明白这个问题。 给灼华诊完脉的老者,并没有直接开口说话,只是转头看了看顾慎言,顾慎言摆了一下手,后面站着的那个也赶忙上前。 “等他们两个一起诊断完,再给个结果吧。”顾慎言解释道。 灼华和周宜都为他的严谨点了点头,只不过在病症方面她们的确没有说谎,所以哪怕再看十个大夫,灼华也是丝毫不怵的。 这位诊断完后,起身与上一个站在一起,两个人都在窃窃私语,片刻后两人基本有了结论。 “姑娘这病真是奇了,依我看是先天体质就不足,再加上后天各种损耗,能勉强维系现状,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一个大夫说完,第二个大夫趁势开口:“没错,现在这病即使是治,也只能以调养为主了。”说罢,他转头看向顾慎言,表情中夹杂着一些欲言又止。 顾慎言此时才明白,现状到底有多严重,一般能让御医说出调养之论的时候,要么是病真的不重,要么就已经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程度了…… 可好不容易遇到言谈样貌都让自己为之倾心的人,他又实在不愿意放弃。 “在你们看来,有什么好的调养办法吗?有的话,无论多名贵我都会帮她治的。”顾慎言慷慨说道。 更为年长一些的那个大夫,站出来回答: “公子,有些病未必是越名贵的药材越能滋补,直白点说,姑娘的体质受不起补,甚至有可能越补越差,依我看,还是不要改变现状,就按现有的药方来吃才好。” 能说出这种话,让无论是灼华还是周宜,都对这位老者刮目相看。 毕竟,蜀雨兰给的方剂已经是几番调整过的,属于多一分则重,少一分则轻的程度,的确没有任何改动的空间了。 顾慎言神情也有些复杂,轻叹一声后也只能作罢,“那就希望姑娘早日痊愈,届时在下请姑娘游历江河湖海,看遍人间奇绝。” 于顾慎言而言,这句话几乎已经算是表明 心迹了,试问,谁又会对陌路之人如此用心呢? 灼华听明白了,周宜更听明白了。 虽然周宜内心希望灼华不要对此回应,但他清楚,灼华一定会的。 “何须那时呢?过两日我病情好些,到时说不定就要多多叨扰公子了。”她浅浅笑着说道。 灼华既没有打破周宜先前的要求,也算给了顾慎言一丝曙光,主要是因为,灼华不知道翁楚灵跟顾文阳相处是否能有进展,所以不能把自己这边的话说死。 顾慎言抓住了些微希望,周宜则是气得快把嘴唇都咬破了,但也无可奈何。 此时,隔壁桌传来当啷一声,引得众人都转头望去——原来是顾文阳送了翁楚灵一个物件。 顾慎言看到弟弟把他最宝贵的一柄短剑送给了翁楚灵,心头闪过一丝无语,都说宝剑赠英雄,哪有送女孩子这个的? 但看翁楚灵兴奋的表情,顾慎言就又不那么无奈了,他想,这姑娘果然不是寻常女子! 翁楚灵双手一同掂量着那柄小臂长的暗纹宝剑,剑鞘还镶嵌了各种流光溢彩的宝石,看着确实漂亮极了。 不过哪怕再喜欢,翁楚灵也赶忙递还给顾文阳:“不行不行,这东西太贵重了,还是请公子收好吧。” 顾文阳看到,她还长剑时眼睛还粘在上面,笑着推拒,坚决不收。 灼华想看到她们两人你来我往,但并不是这种客客气气的你推我推,再见翁楚灵又确实喜欢那柄短剑,心下拿定主意就要让翁楚灵收了,就当做接下来一段日子,她哄顾文阳的报酬吧! 于是灼华抬起左手,由周宜扶着她站起来,朝那边走去。 顾慎言自然是要跟上的,只不过他看了一下周宜,感觉方才哪里有点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好漂亮的剑呀,能让我看看吗?”灼华说着,已经伸出了手。 那边的拉锯战也有了个结果,翁楚灵和顾文阳一人一只手托着那柄剑,灼华开口,两人自然都是点头的。顾文阳彻彻底底把剑交到翁楚灵手里,由翁楚灵把剑递给灼华。 “送了姑娘,那就是姑娘的,你可不许再还给我了。”见翁楚灵刚接过短剑,顾文阳就不容推辞的说道。 翁楚灵这下哑口无言,像扔烫手山芋一样,赶忙把剑转给灼华,对此毫无准备的灼华一只手接过,不曾想被坠的整条胳膊迅速下跌,整个人也跟着向前倾倒。 先前,为了躲避顾慎言的眼神,周宜自顾自的后撤了一步,现在察觉异样再上前,偏偏迟了顾慎言一步—— 顾慎言一手虚掩在灼华身后,另一手托着她的手肘,还轻声说了声小心。 灼华只顾着惊讶了,她这才意识到,翁楚灵为什么会特别喜欢这柄短剑了,“这是什么材质做的,怎么这么重啊!”她盯着短剑的眼神也亮了亮。 顾慎言面带笑容看向弟弟,顾文阳自然有必要解释解释自己送的礼物,也能顺便昭告一下自己的心意。 “这是天外陨铁打造成的,锋利无比且不锈不腐,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重,整柄剑将近二十斤了呢。” 怪不得自己拿不起来,灼华心中暗道,刚才她还以为自己柔弱至此了呢,不是自己的原因就好。 一旁的周宜,看灼华对她身边突然出现了陌生人也甚不在意,心里是翻江倒海的不痛快,他决定待会儿得跟灼华说清楚,以后不能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近得了她的身呢。 106. “我说的对吗,兄长?” “确实是顶顶好的东西。”灼华忍不住感叹,复又看向翁楚灵,“公子一片心意,依我看,你还是收下吧。” 翁楚灵的确对这柄剑心生向往,再加上现在灼华又帮着劝说,顾慎言和顾文阳也跟着点头,她觉得自己再推拒的话,就太过矫情了,于是收了这份心意。 这还是顾文阳第一次,送出去东西仍旧那么高兴,他笑得开心极了,以至于都忘了说话,顾慎言是想说,但总觉得开口后不太好,好像挟恩求报一样。 此时,最适合开口的是灼华。 “我们身份平凡,自然拿不出太珍贵的回礼,”灼华目光来回扫视顾文阳和翁楚灵,又说:“楚灵跟我不一样,她最喜欢到处游玩,看顾小公子也是生性活泼之人,或许,你们两个可以经常结伴同游呢。” 翁楚灵也没有很意外,毕竟这都是计划之中的事情,她礼貌笑着看向顾文阳,后者更是合不拢嘴的疯狂点头。 “会的会的,近些日子我会来多多找姑娘玩的。”顾文阳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 灼华此时才注意到,顾慎言站在仅距自己一步之遥的地方。 这一眼,让顾慎言有些慌张,他神色凛然的吸了一口气,就要解释什么,灼华却先一步开口:“近来我身体抱恙,等过段日子再好些,或许也能与公子同行出游。” 灼华从没有把自己摆在下位,向上祈求过什么,所以现在话说出口,才觉得语气有点太高傲了,临了又添补了一句:“如果公子不嫌弃的话。” 顾慎言赶忙摇头,事情顺利到他都难以置信,又怎么可能会嫌弃呢? 得偿所愿,往往会让人冲昏头脑,顾慎言现在也有些飘飘然了,他目光热烈又直白的盯着灼华:“姑娘不是说去了天海阁就好多了吗?这几日可以再去,我也会去为姑娘祈福的。” 灼华发自内心的笑了—— 她现在最想从顾慎言口中听到的,就是天海阁。这几日她当然要去,而且还要经常去。 不是为了打动神佛真的降下神迹,免除自己的灾祸,而是为了给眼前人反复重申,那到时央求他带自己去上层宫殿,也不会太显突兀了。 今日京都起风,于是顾慎言临走前,也没让灼华送出门外,他只让灼华留在楼上就好。 “再过十五日,就是京都的夜灯节,到时各条街巷都繁华热闹,那晚,我来找姑娘可好?”顾慎言下了几阶楼梯,又转身,言辞温柔地询问灼华。 要不是灼华身体不适,他甚至每天都会抽时间来,可刚才已经说好了,现在她养身体为主,顾慎言知道自己是不能经常见她的了,那个盛大的节日,已经是属于最近最好的藉口了。 还没等到灼华回答,他就先看到了周宜紧蹙的眉头,他立马意识到提议不妥—— “也是,夜晚天凉风寒,恐怕对姑娘的身体不好,还是别……” 灼华虽然没有转头,但也猜到他这番言辞转变是因为周宜,于是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他:“到时,我会去的。” 顾慎言愣住眨了眨眼,灼华就又重申了一遍。 “不论情况如何,我到时一定赴约。”她很是肯定的点了下头。 这下无论是顾慎言还是顾文阳,走的时候都很是满足,因为,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全都达成了。 不久后,灼华三人也踩着吱呀呀的楼梯下楼,直到回了房间,关上了门,灼华才转头看向周宜,果不其然,看到了他阴沉着脸。 翁楚灵则是只顾着看自己手里新得的宝剑,丝毫没有注意到师兄的异样,灼华有意晾一晾周宜,于是,就先跟翁楚灵聊了起来。 “今日我也是看你着实喜欢这剑,才替你应下的,宝剑配侠客,跟着你,这柄剑才能发挥它真正的效用。”灼华抬手擦过剑身,那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想起了她最趁手的那柄长剑。 那么久没有用血祭过的武器,等她身归正位后,一定要好好养养。 翁楚灵开口前先是叹了口气。 “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觉得我们现在又要诓骗他,还要拿人家的宝物,着实有点不太好了。”她表情有些为难。 灼华却轻声嗤笑,丝毫不掩饰自己对翁楚灵言语的不认同—— “何谈不好?依我看,你是仗剑游历江湖的侠女,纡尊降贵、放下身段去哄骗他,已经是够委屈你了,这权当是补偿你的损失罢了。” 道德戒律灼华向来不放在心上,但化用起来却熟练极了: “再说他们这些王公贵族,说不准剥削了多少平民百姓,你这个侠客掠夺他们一些财富,怎么会不好呢?” 一番话讲的,不仅说服了翁楚灵,更让翁楚灵突然觉得自己透彻了,而且又重新认识了灼华这个人—— 原先,她只当灼华的倨傲尊贵是与生俱来的,俯视世间万物,也是骨子里自带的,可没曾想在她的言谈之中,也能无限拔高别人的身份! 侠女侠客之言,无疑说进了翁楚灵的心坎里。 更别说她把自己看得比王公贵族地位还高,这种尤其违反常理的言辞,让翁楚灵没办法不震惊。 一旁的周宜虽然一直板着脸,但心中也不得不感慨,灼华说的太有道理了! 只不过,为了与灼华待会儿的对峙,他的双手还是紧紧环抱在胸前,严肃郁闷的表情仍旧没有半分松懈。 灼华抚过剑柄的手顺势向前,刚刚好勾住周宜搭在臂弯的手指,她轻挑了一下那人的指尖,旋即又收回自己的手背于身后,迎着周宜讷然愣住的眼神,抬了抬眉。 “我说的对吗,兄长?”眯眼的动作顺势拉下了眉头,灼华的表情在一瞬间阴翳极了。 周宜浑身跟过了电般闪过一阵恶寒,他几乎是立刻避开了灼华的目光,心中无限凄然。 刚刚自己还想用置气跟她算账,结果怎么忘了自己欺瞒在先的这一茬? 自己恐怕也许应该要玩完了…… 灼华不再看他,而是又跟师妹聊了起来,再加上意识到自己死到临头后,反而让周宜生出了那么一些无畏,他甚至暗暗回味,虽然语气嘲讽,但她叫自己兄长的那一刹那,自己的确很是喜欢。 可惜,当初就不应该让她叫自己 师尊,干脆认自己做哥哥多好! 不过,周宜也很是清楚,倘若给灼华知道他这个念头,那自己应该早早就是死人一具了…… 灼华跟翁楚灵又聊了两句,其实只是大概说一说,要是顾文阳这几日来,翁楚灵就别拒绝他,相处之中不用太过主动,但也不能时常婉拒那人,一切都以拉近关系为主。 翁楚灵现在更是钦佩灼华,当然对她的建议照盘全收。 现在能分出心神看几眼自己的师兄,翁楚灵就知道师兄也有很多话要跟灼华说,于是聊的差不多后,翁楚灵就先行离开了。 当周宜再回过神来时,屋中就已经只剩他和灼华了。 师妹也太不懂事了,走之前怎么不提醒提醒自己呢?死到临头的周宜,不自觉开始怪天怪地。 但最后,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目前的状况——直视灼华那几乎就要杀人的眼神。 “站着多累呐,要不先坐下休息休息?”周宜诚心诚意的开口。 灼华却冷嗤一声,丝毫不领情:“累倒是把人累不死,但是你能把我给气死。”临了,她还瞪了周宜一眼。 后者自知理亏,但也真不想站直挨打,总要垂死挣扎一番的嘛。 “当时说你是我的妹妹,已经算是我百般克制的结果了,我只想跟你亲近一点,再亲近一点,路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爱护,除了真情钟爱,那就只有亲情了。” 说着说着,周宜也是真有些委屈,眼眶都有些湿润了,他不停的眨巴着眼睛,这点灼华看得一清二楚,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可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你的回应,我又哪敢大肆宣扬我就是喜欢你?于是只能那么说了……” 周宜抿着嘴唇看向灼华,他这不是什么以退为进,当时跟大娘说的时候,这就是他的心路历程。 要不是知道灼华的确喜欢自己,这种事情,周宜是绝不会告诉灼华的,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可以大方的表达自己的爱意,而不用担心会引起灼华的反感。 果然,一贯最会装作无动于衷的灼华,表情也有了松动,她眼眸颤动地看着周宜,开口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过,还是被周宜捕获到了。 “我只是反感一切压我一头的地位,没想到……你是这么想的。”灼华半阖眼帘。 周宜眼睁睁看着那长长的眼睫灵动又快速的忽闪忽闪,几乎每一下都扫进他的心坎里,心软之人,又说得出什么狠话呢? “怪我没跟你说清楚,还惹你因此生气,是我的错。”他单手捧着灼华的脸,拇指指腹恰好停在眼睫能碰到的地方,这种真实却又细微的感触,让周宜对此很是着迷,他就那么痴痴看着灼华。 “……行了行了,我不怪你了就是,以后随你怎么说吧。” 灼华也奇怪,自己的满腔怒火不知道跑哪去了,竟然就这么原谅周宜了! 等她再抬眼,看到那人用情至深的面庞后,她算是知道了缘故,也彻底意识到了“动之以情”这四个字的威力。 她唯一没有办法反驳的,唯有一个“情”字。 107. 四处漏风的境地 接下来的十天,顾文阳来找过翁楚灵四次,每次都带她都去京都不同地方游玩半天,两个人确实越发熟络起来,最后一次,翁楚灵回来还特别开心,因为她和顾文扬这次没有去别的地方玩,而是去一栋别院里切磋。总之就是有了些进展。 灼华和周宜又去了两次天海阁,有信物为凭,谁也不敢拦她们,第一次赶车的大娘几乎成了她们的专职马夫,次次也都跟着去祭拜。 王龙、王凤带着贺晴走街串巷,兜售一些小玩意儿,生意做得也算红火。 几乎留守客栈不出的,就是蜀雨兰和施康乐,两人几乎整天忙着给灼华煎各种汤药,当然两人也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彼此,感情随之迅速升温。 一行人可谓是各司其职,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不过每晚都会坐在一起共进晚餐,聊近一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今天,周宜和灼华起了个大早,这是她们第四次要去天海阁。 与前三次不同的是,这次两人决定在那暂住两天,因为上次小道童告诉她们,道观中其实有留宿的客房。 直到去了三次,才被告知这件事情,周宜和灼华心知肚明,这一定是太子授意的,不去岂不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于是,两人归程的第二天就出发了。 只不过,赶车的大娘前一天生病了,所以让她女儿过来帮忙赶车。 四十出头的中年女子身形瘦弱,虽然长着一副笑脸,但脸上总有一种超越年纪的沧桑,见灼华的第一面就自我介绍,说她叫红姑。 平日坐轿去天海阁的路上,也是大娘说话多,灼华和周宜两人,往往都是听她讲各种各样的故事,现在换了红姑,这个环节自然而然的消失了。 该计划的事情,灼华和周宜都在客栈里拿定主意了,现在在车上聊着的也都是些寻常琐事,无非就是聊这两天朋友们的见闻,王凤她们的生意,还有灼华的身体。 多次造访,让灼华已经适应了到天海阁需要经历的奔波,到了山门,她也没有先前的疲惫。 周宜先下车回身又将灼华抱下来,山门外依旧聚满了来朝拜的百姓,红姑也从车的另一侧跳下来,急急忙忙的绕过马车头,站定在她们两人面前。 “我娘说两位都是大好人,能不能也带我去山上祭拜一番?”红姑恳求地睁大眼睛,看看周宜,又看向灼华。 “原本我们还想让你回去,过两天再来接我们的,你要想上去的话,就跟我们来吧。”周宜觉得左右无事,带上去一个人朝拜也没有什么不妥。 刚想踏步离去,却发现怀里扶着的人一动不动,灼华慢慢开口:“你娘生病独自在家,你是要祭拜了就回去,还是跟我们一起在山上待两天呢?” 红姑神态急切,仿佛在纠结什么,转头看了看山门才下定决心:“寻常百姓哪有机会到山上去?娘也告诉我,知道这次两位要在山上待两天,她说要是她来的话,也会留在山上的。” 见灼华无动于衷,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下一秒,就见那女子轻声一笑。 “确实,你娘每次朝拜都用心极了,既然如此,那就一同上山吧。”灼华再不犹疑地说道。 话虽这么说,但灼华清楚,眼前这人肯定有自己的私欲,因为她解释的理由太过苍白,甚至压根都算不上是理由……不过至于安的什么心思,与自己此行都关系不大。 白天的朝拜一切正常,红姑也的确跟她娘亲表现的一样,对每个道观都虔诚极了,当然对每个角落也好奇极了,一整天她几乎都没停下脚来,周宜和灼华则是不紧不慢的挨个参拜,太阳还未落山,小道童就来引她们去落脚的房间。 “原本,道中是严禁男女同住的,不过两位是兄妹,住在一起也好相互有个照应,所以两位居住在此就是。” 从第一次来到现在,都是小道童招呼的灼华她们,别看他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但心思足够活泛,因此才被顾慎言专门选来接待灼华。可以说,他算得上深得太子信任。 当下他自然不会说,是太子的旨意,专门安置这对兄妹在一起的。 至于又跟来的那个红姑,小道童安排她去别的地方住了,一切安顿好后,道童行了礼就离开了。 整个靠山别院看似再没别人,其实处处都是监听的线人。 在客栈中见灼华的那次,顾慎言当时觉得有些奇怪,后来在两位太医的点拨下才意识到,作为兄妹来说,灼华和周宜的关系似乎亲近到有些奇怪了。 起先那两位老者这么说的时候,顾慎言严厉地呵斥了他们,可真等人走之后,他暗自揣摩再加上顾文阳的一句话,才让他品出一些不对劲儿来—— 两位太医是说,感觉那位兄长对妹妹有些太过度珍视了,特别是在顾慎言提出跟灼华出去、以及靠近她的时候,都能在那位兄长脸上看到很明显的不痛快,当时的顾慎言觉得,这些以兄妹之情解释,也能说得通。 可要命的,偏偏是顾文阳的一句感慨,他说对于捡来的孩子,这家人竟也能花费这么大的耐心,都这么大了哥哥还无微不至的保护着妹妹,谁又能保证,这家人不是奔着养一个童养媳去用心的呢? 亲兄妹自然不会互生情愫,但对于收养来的孩子,一切都是未知数…… 这个顾忌在顾慎言心中越来越无法忽视,于是刚好借着她们来天海阁朝拜的由头,可以设计细致观察一下,为此,顾慎言费了好一番心机,安插的眼线都是贴身的近卫,一旦隐蔽起来,连他都不一定看得到。 自打出了客栈的大门,灼华和周宜都清楚,接下来要去的是何等龙潭虎穴,该怎么做不能怎么做,两人都再清楚不过。其实主要是周宜,不过在灼华的三令五申下,他已经对天起誓——绝对不会做逾矩的行为了。 现下庭中只剩两人,虽然说道观里的饭清素,但灼华现在的身体还是吃不了,她吃的米粥都是周宜亲自去熬的,跟着灼华一起吃饭,周宜近来也瘦了好多。 周宜让灼华在屋里歇歇脚,他去煮饭,灼华想着闲来无事,就跟他一起去了灶房。 帮手是不可能的,她就只是环着双手,看着周宜忙来忙去,不过对周宜来说,能随时看到灼华,这已经足够了。 “或许真是山上灵气充沛,每每一来这里,感觉我的头昏脑胀都好了很多。”灼华倚在门边说着。 虽然她现在不能再动用法力,可耳力、眼力却没有失灵,放眼望去整个靠山庭院、山上、角落里,都能 给她看见十几号隐藏着的人。 于是,也没什么别的好说的,只有闲聊。 周宜只负责做好自己,和做好饭,其他的他什么都不管。听灼华这么说,他点头认同:“你感觉好就行,不过可惜就不是自家,否则天天来这里住也行。” 灼华轻声笑了,她不知道这番对话传进顾慎言耳中会是怎么样的,反正大概足能够表达自己对此地的喜欢了吧。 这边周宜的饭还没做好,红姑就端着个木托盘从大门外而来,刚一进门,她就扯高嗓子朝里喊。 “姑娘,公子,想着你们还没吃饭,我就给你们送了点饭来!” 红姑走的虽快,但动作很稳,托盘上的两碗两碟都稳得不能再稳,就连架在碟边的筷子都没有掉落。 彼时,灼华正一脚在灶房外,一脚在灶房里,她朝外歪了歪就看到了来人,于是朝红姑招了招手。 等人走近了,她本想开口回绝,目光却先被眼前奇怪的粥给吸引了—— “这怎么是绿色的?”灼华上前两步,惊讶问道。 红姑笑的实诚,回答的也快:“刚才我也问了,原来是这粥里加了山上采的野菜,野菜煮的软烂极了颜色就留下来,菜就不见了。” 周宜也跟出来查看,青菜米粥,跟自己做的没什么两样,更何况那奇形怪状的东西,他现在是真不敢让灼华吃,“多谢红姑的好意,只不过她最近身体不好,我在厨房给她做着饭呢。” 可再一转眼,看到灼华一眼不错地盯着那碗汤,周宜无奈的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你和红姑先进屋吃饭吧,不过尝两口新鲜就算了啊。” 有些时候,灼华跟个小孩子一样,不让她做什么,她就偏要做什么。眼看她对这新奇玩意儿这么感兴趣,周宜知道硬拦是拦不住的,也就只能由着她去了。 不过灼华可比小孩子听劝多了,等周宜端着饭进屋的时候,发现灼华面前的粥几乎没动。 一旁的红姑则是吃得心满意足,见周宜打量桌上的饭菜,红姑赶忙开口解释:“姑娘只喝了两口粥,这点都是我吃的。” 这下周宜才彻底放心,红姑推辞不过,又吃了两碗周宜熬的很是精细的米汤,吃完后,心满意足地端着盘碗告辞。 等人走了,灼华才把面前的绿粥,往周宜面前推了推。 “你尝尝这个,别有一番风味。”灼华表情很是诚恳。 周宜从来不怀疑灼华,想也不想就拿起调羹尝了尝,喝了之后也确实发现这粥特别利口,清爽极了。只不过还是昧着良心,说比自己熬的差远了,直到见灼华忍着笑点头认同,他才作罢。 晚上,两人一同在院外崖边赏月,山风猎猎。 灼华披风兜帽裹了个严实,周宜却把袖子提得老高,大风吹过也总说热,灼华被他三番两次喊热喊的恼火,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热的话,你自己光着膀子在这吹风吧。” 在探子看来,这种吵闹和不耐烦,倒是的确符合她们兄妹的身份,只不过一行人可没想到,周宜真的在外面坐了一夜!不过没有脱光衣服,只是那么孤零零坐着。 这一遭,几乎把弟兄们都给冻的够呛。 108. 回答他,怎么还奖励他? 灼华的身体毕竟还没好利索,经过了一日的奔波后,当夜一般会睡得比较熟,往常都是周宜过来叫醒她,今天却是被红姑叫醒的。 听到一阵叩门声后,灼华以为是周宜,就直接让人进来,没成想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位端着托盘的女子。 “是不是打扰姑娘休息了?我是来给你们送饭的。”红姑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着。 灼华双臂撑着床坐起身,摇了摇头。 “进院前,我看到那位公子坐在崖边一动不动,还喊了他——”红姑没话找话,转头指向门外时,就看到了走近的周宜,脸上立马也换出实诚笑意,“哎呀,公子来了!” 周宜心神还有点愣怔,但自一进屋看向灼华,整个人就蓦地清醒了——灼华正皱眉看着自己。 不用开口,自己也知道她想问什么。 “昨天风景太好,在外面坐着就忘了时间。”被冷风浸了一夜,周宜开口嗓子都是沙哑的,末了他又强忍住一声咳嗽,灼华把他的异样看得一清二楚。 平时灼华要起床的时候,都是周宜凑上去忙前忙后,现如今周宜钉在远处一动不动,这本该是灼华最喜欢的情况,可今日她却偏偏变了性子—— 灼华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不可自抑的咳了两声。 周宜慌慌张张跑上前去,俯身后撞见了灼华清明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是被骗了。彼时,灼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彻骨的寒意冷的灼华瞳孔都为之一缩。 “红姑,今日我们也没别的事情,你想去哪里参拜就去哪里参拜吧。”灼华语气算正常,只不过表情冷冽到吓人,周宜正好挡着红姑的视线,这才没有被她察觉到任何端倪。 到底也是几十几岁的人呢,红姑一听这话就立马点头辞行,不在这里过多停留。 屋中的两人都听力极好,听到大门合上后,两人才各自有所动作。 其实周宜没有半分变化,他仍旧俯身看着灼华,只不过灼华向后撤坐直了身体,也当即撤回了自己的手。 “我随口一说,你还真这么做了?”灼华不可思议地眯了眯眼,毫不掩饰自己在生气。 这让周宜很是开心,一方面,她古井无波的情绪因自己有了波动;另一方面,灼华在关心自己。无论怎么想,周宜都难以抑制上扬的嘴角。 这看得灼华更是莫名其妙,于是抬手戳了一下他的脑袋。 “风把你这里面吹坏了吗?”她语气幽幽又说。 周宜这下彻底笑出声,顺从的点了点头:“在我这里,向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这下你相信了吧?”他在床边坐下,抱拳暖了暖自己的手,才去牵灼华,“昨晚思绪纷飞,即使回屋我也睡不着,所以才在外面坐着的,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话其实稍稍违了心,不过只有周宜自己知道,他坐在崖边时满脑子想的都是灼华。 听周宜已经大包大揽的说了实话,灼华也没了数落他的心思,语气也有些软了下来:“紧要的事情就在眼前,我可真不想看到你胡乱折腾到生病,影响了计划,那就太不好了。”不过,嘴还是硬的。 周宜会心一笑,立马应承说不会。 现在,他对灼华的了解已经是更进一步了,抛开义正言辞的外壳,看到内里的真情,对他来说已是得心应手。放在以前,周宜只会妄自菲薄,觉得这不是灼华在关心自己,现在的他,很轻松就坦然受之了。 “不会再让你替我担心了。”周宜用几乎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量说道,接着不留任何反唇相讥的余地,直接起身去给灼华拿外衣。 穿着打扮收拾好后,周宜去灶房给灼华做饭,对于灼华的饮食起居,他可谓是慎之又慎,不过,红姑带来的那份也没浪费,而是进了周宜的肚子。 为了让暗中打探的细作们看得更清楚,周宜和灼华还故意把早饭放在院里吃,期间,灼华倒是真心实意的说了些话。 “我这身体,也没有不好到五谷杂粮也吃不得,所以下次红姑来送饭,我跟你一起吃就行,没必要再另起炉灶。”灼华说。 先前同住客栈,周宜忙都没在自己眼前忙,所以灼华根本不知道,周宜要做的事情有那么多,观摩了两次他做饭后,灼华觉得他真是太累了,所以有些心生不忍。 周宜被突如其来的关怀感动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若是还在客栈,他或许会把灼华拥入怀中,可现在暗中的眼睛实在太多了,他只能克制克制再克制:“我自己想做这些,不关你的事。” 好像有些过头了…… 只见,灼华眼睛都大了一圈,她冷哼一声,一上午没再跟周宜说话。 既然来了天海阁,那自然要入乡随俗,第二日也要到处朝拜一下,灼华步履生风在前面走着,周宜沉默着跟在后面,刚出大门没多久,她就看到了红姑。 从红姑口中灼华才知道,道观有静修堂,听起来跟打坐差不多,反正她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没跟周宜商量,就跟着红姑走了,周宜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上。 到底还是做回了老本行,灼华盘着腿打坐,一上午几乎是纹丝未动。堂中百余名修道之士,没一个打坐的时间比她长的,周遭的人来来往往,似乎都扰动不了灼华,不说红姑这个门外人,就连周宜都起起坐坐了三四次。 刚一过午,道士们就纷纷起身准备去吃饭,没一会儿,堂中人就走的差不多了,只有灼华和周宜还在,红姑已经跑去院子中溜达活动筋骨去了,周宜掀开眼帘,默默观察着灼华。 身形岿然不动,气息轻微绵长,似乎她能一直这么坚持下去…… 周宜有些扛不住了,他抬手扯了扯灼华的衣角,见她缓缓睁开眼睛,才小声提议:“坐久了吃不消,还是起来走走吧。” 灼华可还记得早上那一遭呢,她现在仍旧是匀不出一点好脾气,话未出口,就先冷哼一声:“是你吃不消吧?” 周宜又哪还敢嘴硬,点头如捣蒜的赞同,好求歹求才求着眼前的祖宗跟他回去,可灼华还没站起来就双腿发软,险些跪了下去,周宜眼疾手快的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好忍歹忍也没忍住笑出了声。 “凡人是会腿麻的,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着,这才抱着脸色阴郁的灼华出门。 期间,两人跟红姑打了照面,这下不用红姑主动,周宜就开 口央求她帮忙带一些饭菜。红姑自然乐得如此,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不过这顿饭,到底灼华还是没吃上。 周宜和灼华刚一推开独院大门,就看到了院中石桌边坐着一个人,虽然是背对着两人,但那矜贵身形,一看就是顾慎言。 两人对视一眼,周宜其实有犹豫要不要放下灼华,但想着一路眼线,该看到的也都给他们看到了,也就不避讳这些了。灼华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也没有松开勾着周宜脖子的手。 等周宜明知故问问了来人,见那人转过身来,他才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噢,原来是顾公子!”周宜加快了步伐朝那边走去,把灼华安稳放在石椅上,他才朝顾公子拱手作揖。 灼华此时才后知后觉,周宜不愧是浪迹江湖的侠士,举手投足间都是豪迈与飒爽,对面的顾慎言浑身上下流露出的只有两个字:贵气。 “周兄不必多礼,”顾慎言回了个礼,又关切的看向灼华:“姑娘这是怎么了?” 周宜掸了掸身前的衣服,一边将衣服理平整,一边不甚在意的解释道:“妹妹自小骄纵任性,这不早上非要去静修堂打坐,这一坐就坐了两个时辰,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无法,只能这么回来。” 如果翁楚灵在的话,一眼就能看出师兄这是在嘚瑟,只不过他太会把控分寸,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反正,眼前的顾慎言就没察觉出不妥。 话一出口,灼华也只能耸了耸肩,不管怎么都认下了。 在那两人客套的言谈时,她倒是想了想“骄纵任性”这四个字,自诞生以来,也没人骄纵过自己啊!不过任性嘛,这个她倒是承认。 话题很快自然而然的回到灼华身上,不过不是顾慎言提起的,而是周宜主动挑起的。 “巧了吗这不是,要不是知道顾兄是正人君子,我都差点以为你是派人跟踪我们,才知道我们何时上山,何处落脚呢。”周宜表情温和,却怎么也盖不住言辞的犀利。 灼华本就被太阳照的睁不开眼,于是皱眉瞥了周宜的那一眼,愣是没让明里暗里那么多双眼睛,察觉出其他意味。 顾慎言既然敢直接到这里来,那就是想好了所有的说辞,他淡然一笑:“其实不是巧合,我是故意来这里的。” 他这一番坦荡承认,让周宜和灼华都为之一愣,顾慎言见兄妹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才又不紧不慢的接着说: “不过我也没有恶意,只是自见姑娘的第一面起,就倾心不已,情难自禁才做了这么多的,不知道会不会给姑娘造成什么为难。” 周宜心中用震天高的声音怒吼:当然为难,一定为难!只不过局势面前,他也只能一笑了之,表示自己毫不在意。 灼华呢?她的表演向来是无懈可击的—— 她轻轻一笑摇了摇头,骨子里带着的冷漠淡然冲淡了笑意,没有给人疏离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有些羞赧青涩。 周宜深知,那种羞涩绝对是错觉,因为那是天生倨傲的魔尊绝不会做出的表情。 后来,他亲自向灼华求证了这件事情,的确得到了确切的答复,当然,也得到了附赠的一记耳光。 109. 下药药到自己的人物 直白的坏处,就是有可能被果断拒绝,可一旦得到肯定答复,那好处便是无穷无尽的,现如今的顾慎言就是如此。 直接把话说明白且没有遭到拒绝,那接下来他无论怎么做,都合乎情理——于是合情合理的,他邀请灼华跟他单独吃饭。 周宜没有理由拒绝,灼华也不会不答应,于是中午四人就分成了两波,红姑带回来的饭,就只有她和周宜一起吃。 不过让周宜稍感安慰的是,顾慎言没有带着灼华去很远的地方,而是就在这栋小院里,只不过她们两人在正屋,周宜和红姑在院子里吃,门也没有关上,他随时能看到屋中的动向。 反正看起来,顾慎言规矩极了。 时时刻刻秉承着君子做派的顾慎言,自然不会让灼华难堪,哪怕诉说心意后的独处,他也没有聊什么特别越界的话题,只是关心灼华的身体,以及她对自己的看法。 这些问题对灼华来说,简直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她顺着眼前人的心思,给出了让他会心一笑的回答—— “公子于我恩情深重,等好了以后,我自然是要想尽办法报答的。”灼华对外人很少有笑,当下莞尔一笑只是比较合情景,“若不是公子今日剖白心意,我要是先说那么一番倾心之言,或许还有点恩将仇报的意味呢。” 诸事蹉跎,灼华不仅越来越深谙世事,也的确越来越像个人了,她现在很会讲玩笑话。 果不其然,这些话说进了顾慎言的心坎里,他慨然一笑,摇了摇头:“那看来姑娘真是与在下心意相通,我先前还怕这么说会给姑娘造成麻烦,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今日太过合他的心意,以至于下午的时候,顾慎言干脆就没走,他陪着灼华在天海阁四处闲逛。当然,周宜和红姑也都跟着她们。 心细如发的红姑,自然发现了周宜偶尔冒出的不合时宜的眼神,若真是兄妹两人,兄长又岂会在这种场合流露出不悦与嫉妒? 比起对任何异样都坦然接受的大娘,红姑则是在相处中很快发现了端倪。而用她觉察出的那套猜测,几乎可以完美解释现存的这些问题:那怎么可能是兄妹之情?那分明是男女之爱。 不过唯一让她觉得有些摇摆不定的,就是她只能看出男方很喜欢女方,但女方是何态度她还看不出来,红姑倒是希望灼华不喜欢周宜,最好真的如她表现的那般万分倾心顾慎言,而红姑自有她的一番道理。 暮色浓重,顾慎言差人安排好的饭菜,洋洋洒洒摆满了两整桌,毫无质疑地,他和灼华还是单独一桌。 期间,红姑简直称得上是忙的停不下来,哪怕人手够了她也主动帮手上菜、摆菜,侍弄好一切后,她才往后退了两步,跟倚靠在门边的周宜站在了一起。 灼华眼睛一扫,就知道周宜心中怄着气不想离开,但真等到顾慎言开口请他们出去,那场面就难堪了,她就先一步开了口:“两位也累了一天了,回去吃完饭后就早点休息吧。” 周宜也只能收了脾气,闷声“嗯”了一下算作回答。红姑跟两人分别点头示意,这才离开。 东厢房离正屋不远,再加上周宜心中烦闷,吃饭的时候根本没说一句话,红姑也谨小慎微的基本不发出任何动静,两人用餐时,屋中安静极了。 红姑听不出来,但周宜隐约能听到正屋中的动静,他实在没有办法全然放心,但也清楚不能去院里支着耳朵探听屋内的情况,也只能不紧不慢的吃着饭。 刚开始吃饭的一刻钟,其实一切都还好,毕竟白天同行那么久,顾慎言没有做出半分逾矩行为,甚至连灼华的手也没有牵过,让灼华更加确信,他的确是正人君子。 只不过,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灼华在吃饭时动过筷子的菜,都是顾慎言先夹过的,虽然防不了多少,但到底还是有了些防备之心。 也正因如此,才让灼华敏锐捕察到了眼前之人突发的异样—— “不如姑娘和我喝两杯吧?”顾慎言歪头倡议。 灼华拒绝的果断,还趁势抽走了将要被他搭着的手:“我身体不好,喝不了一点酒。” 顾慎言可惜的叹了叹气,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拿了两个酒杯一壶倒水,一壶倒酒,“那姑娘以水代酒,我们碰个杯怎么样?” 言语算客气,可灼华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他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也就只能伸手去接酒杯。恰在此时,被顾慎言抓住了手,灼华试着挣扎却又不想把水弄洒,交叠的三只手一齐晃了两晃,她还是没有挣脱开。 “酒还没喝,你就醉了吗?”灼华冷静极了。 她想,自己话中的嘲讽顾慎言应该是没听出来,否则不会还拉着自己的手往他脸前凑…… 再看眼前人,哪有先前以礼待人的做派,他眼中几乎满是痴迷,那种近乎失了智的模样,让灼华立马意识到,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她转头看向满桌的菜肴,紧紧皱眉却弄不明白,难不成他给自己下药,结果他自个先中招了? 顾慎言拿下灼华手中的酒杯放在一边,牵着灼华的手,就想把手盖在自己脸颊,开口说着的话也轻浮极了:“姑娘怕是没听说过,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他那副飘飘然又自以为是的模样,让灼华心生厌恶,灼华是忍了又忍,才没有随着心意直接扇他一个巴掌,而只是抽走了自己的手。 这让顾慎言很是惊讶,他可没想到,灼华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生出这么大的力气挣脱开,不过这番惊讶很快就一闪而过,再没留下别的踪迹。 他此时此刻越看灼华越觉得心生欢喜,总想亲近亲近她,为此几乎已经是丧失理智了。 灼华也看到了他越发复杂的眼神,于是先一步起身,很是明智的选择了后退一步,若是定立原地,此时此刻已经被他拥入怀中了…… 见眼前人几乎称得上是被情欲冲昏了头脑,灼华才肯定,他八成是被下了什么动情催欲的药了,这种东西她之前听说人间有很多,样式也是各式各异,大多被用来做一些不好的勾当。 这顿饭才不过两炷香的功夫,翩翩君子竟几乎无缝切换成了禽兽!就连灼华也不得不为之咋舌。 不过这人好像并非完全失了神智,灼华一边后退一边观察着他,不紧不慢说道:“我看今天就到这里了,公子还是尽快回去吧。” 言语间,灼华已经走到了门边,夜晚山上风大, 饭前门才被紧紧关上,此时她离推开门只有五步之遥。 可亦步亦趋跟上来的顾慎言,距离灼华也不过三步,听了灼华要赶他走,他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更是毫不避讳的加快了步伐,还仍旧保持着双臂张开的姿势。 “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想跟姑娘亲近亲近,反正我们已经心意相通了,搂搂抱抱也不是什么大事呀!”见灼华没有去推门,而是绕着桌子后退,顾慎言轻轻笑了一声,就仿佛灼华已经同意跟他亲近一样,又道:“不论我做了什么,我都会对姑娘负责的。” 虽然灼华并未完全听懂他的话,不知道他到底想为什么事负责,但就是对眼前的境况相当厌烦,看顾慎言那副几乎手到擒来的模样,就让灼华觉得自己仿佛是砧板上的鱼肉,她最讨厌任人宰割! 一退一进间,灼华走到了方才顾慎言落座的位置,她抄起手边的酒杯,想也不想就朝面前的人泼去,整杯酒直扑面门,哪怕顾慎言赶忙闭眼转头,也已经来不及了—— 辛辣的酒气几乎浸透五窍,顾慎言倒吸着凉气,赶忙用袖子擦掉脸上的酒。 太过专注眼前的情况,让灼华没有顾虑身后,她先前起身的时候,顾慎言想要抱她却扑了个空,于是将凳子往外拽了拽,此时,刚好绊倒灼华。 顾慎言余光瞥见事情不对,也顾不得再擦脸上的酒水,立刻三步并作两步上去,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越过她的头侧支撑在地,这才没让她直接摔在地上,慌乱中,灼华抓住桌边想要借力,却意外扯住了桌布,乱上加乱的将桌上的盘碟碗筷一股脑的全扯了下来。 再精致的菜肴,再雅致的碗碟,都悉数砸在了顾慎言的背上,灼华下意识闭眼埋在面前人的胸口,而顾慎言也有意替她遮挡,因此一顿兵荒马乱之下,灼华几乎毫发无伤。 厢房里的周宜,听到第一声异响后就立马冲了出来,红姑不明原因但也立马跟上,可两个人还没走到正屋,就听到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周宜更是急得不行,急急忙忙踹开门,绕过桌子,这才看到了一番混乱之下相拥着的两人。 他一把推开顾慎言,赶忙扶起呼吸大乱的灼华,他从来没有见过灼华被吓成这样,比起愤怒,充盈心中的只有心疼。 跌坐在地的顾慎言整个人都愣住了,其实自灼华泼他那杯酒以来,他就清醒了,看着眼前的情况,再想到方才自己的作为,他几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灼华倚靠在周宜怀中,眼神复杂的看了顾慎言一眼,见他比自己还要错愕,就知道这人差不多已经神智回归了,就先给了他一个台阶:“相信公子是无心之失,不过今日还是请公子早些回去吧。” “抱歉。”丢下这句话,顾慎言匆匆离开,险些与刚进屋的红姑撞在了一起,远去的背影几乎写满了落荒而逃。 看着屋中凌乱至此,红姑赶忙绕过桌子勾头查看,还惊讶地发问:“这怎么了这是!姑娘,那人是不是非礼你……” 红姑的后半句话,被周宜的冷眼打断了,他直接把灼华打横抱起,毫不留情的催促红姑快些离开,俨然没了先前温柔和善的做派。 灼华皱眉,趁势朝红姑摆了摆手,后者这才赶忙离去。 110. 防备,但只防一点点 屋内的空气太过凝滞,灼华看红姑出门后,这才转头看向周宜,他的脸色自然极差。 “好在没有什么汤汤水水,不然情况一定更糟糕。”她说。 这倒是灼华的实话,在被顾慎言挡住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有想他到底能不能挡住所有的盘碗,好在顾慎言没有让她失望。 周宜轻手轻脚的把她放回床上,表情依然凝重的很,仍旧是一句话也不说。 灼华的手还搭在周宜两肩之上,她不再跟眼前人对视,而是转动眼眸看向一旁。周宜原本也以为她只是躲闪视线,可很快就见她稍稍蹙了蹙眉,自己肩头搭着的手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你手被烫到了?”周宜总算开了口。 转头一看,灼华整个手背的确都红了,他帮着吹了吹,又赶忙起身去打水,可不等端着水回屋,周宜就见灼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中,迎着风不时在甩着手。 方才周宜一番忙碌,理所当然的,没看到灼华那越发深沉的眼神。 其实早在心头燥热前,灼华就已经有了预感,毕竟顾慎言吃的东西自己全吃了,那他中招了,自己当然不能幸免——她手搭在周宜肩头,不是想隐藏伤势,只是发自内心的不想跟他分开。 好在周宜强势拉下了她的手,这才让灼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了,她可不想跟顾慎言那样随着心意为所欲为,于是趁着周宜出去的空档,出去吹风静一静。 此举有效,但作用不大。 于是在周宜端着水盆凑上来的时候,灼华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不曾想,这一退又让周宜暗中伤心了…… 周宜自然不会误解,她因方才那一遭就倾心于顾慎言。他也清楚,灼华只是想不让暗中隐藏着的人察觉什么异样,可明晃晃的回避实在是太过刺眼,他没办法不为之黯然神伤。 放在之前,灼华怎么都会宽慰一番周宜,但唯独今晚不可能,她几乎耗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能跟周宜拉开距离。 “外面太冷了,你还是赶快回屋里吧。”最终还是周宜先开了口。 灼华摇了摇头:“你回房休息吧,我现在倒没有觉得有多冷。” 周宜立马发现了端倪,也或许是因为他前一日才经历过浑身燥热,只能借由山风舒缓的经历,他立刻把水盆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关切的上前问灼华,是不是感觉很烦躁? “还总冒出一些莽撞的想法?”他又补充说。 这下轮到灼华惊讶了,她不知道周宜是怎么清楚这些感受的,惊讶之余,以至于忘了跟周宜保持距离,就那么让他站到了自己面前。 等她发现时,自己的手已经下意识抓住周宜的胳膊了…… “别说那些了,我的手很疼,帮我洗洗手吧。”灼华肯定不会承认,她的确下意识亲近周宜,于是找了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对于藏匿在暗处的侍卫来说,此情此景没有任何不妥,不过灼华的答非所问,在周宜看来他已经都清楚了——她正在经历自己先前所遭遇的事情。 于是,周宜也不再劝她回屋,帮她洗了洗手背后,径直带着人出了大门。周宜知道灼华坚持嘴硬,是在坚持什么,他尊重灼华的意愿,但也愿意告知她自己现在的想法—— “外面要凉爽的多,而且崖边的风景真真是一绝,”等安顿好灼华在悬崖边坐下,周宜才蹲跪在她面前又说:“昨晚这里只我一个,今晚我陪着你。” 虽然心思大乱,但灼华也能听得出他话中隐含的意思,这让她倍感诧异,今天自己摆明就是被下药所以才中招了,可昨晚的周宜若是也被下药了的话,那顾慎言的嫌疑就被排除了,那么会是谁动的手呢? 目标很好锁定,灼华只是想不通,红姑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自己和周宜,还有当国太子顾慎言,谁又跟红姑有过节呢? 梳理思绪时,灼华往往都沉默不言,再加上今晚情况特殊,她更是咬紧牙关没再说一个字,生怕跟顾慎言一样,一开口就情不自禁的吐出些乱七八糟的话…… 周宜仿佛懂了她的心事,只是陪坐在一边,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静坐着,等待天亮。 其实后来灼华还是睡着了,但周宜想抱她回屋,又被她迷迷糊糊的拒绝,于是就只能任她倚在自己怀里入睡。 周宜又一夜未眠,灼华睡了但显然也没睡好,她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梦话几乎没停过,周宜在旁也是尽心竭力的回应着她的每一句梦话,哪怕知道灼华听不到。 第二天,灼华直接就病倒了。 这也在周宜的预料之中,只不过他是没想到,本以为凌晨时灼华是睡熟了,真实情况竟然是发烧昏过去了…… 两人来天海阁的计划已经达成了,起先灼华只是想来见一见顾慎言,无论结果如何,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反正在周宜看来,现在没有比灼华安危更重要的事情了,他一拍脑门就决定立刻下山,再加上灼华昏迷,现在也没人反驳他,那自己就更应该果断! 周宜果断到,甚至差点忘记通知红姑,还是红姑过来时才撞上周宜抱着灼华要走,这才知道他们已经决定离开了的。 “等等公子!”红姑挡住周宜的去路,赶忙凑上前查看灼华的情况,“烧到昏迷已经是很严重了,再舟车劳顿赶回去那太耽误功夫了,我倒是有一些退烧的法子,还是先按我说的做吧。” 虽说应该病急乱投医,但周宜还是更相信蜀雨兰一些,其他的就连顾慎言带来的太医,他也不怎么放在眼里,更别说是眼前的红姑了。 其实更要命的是,灼华昨天已经把投毒的人揪了出来,可偏偏昨天难受的紧,就没有先告诉周宜是红姑投的毒,周宜更是一晚上都在担心灼华,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别的事情,自然没有察觉红姑的嫌疑…… 他眼下虽然防备了点红姑,但终究还是不够,被她三言两语就说服了…… “这你就放心吧,我们有位朋友精通医术,她会给灼华治病的。” “公子——”红姑声音不自觉拔高,不得已才亮明身份,“我家世世代代都是药农,驱热这种事情我还是在行的,何必又要舍近求远呢?现在姑娘能退烧醒来,才是最关键的事情吧!” 见周宜有些动摇,红姑又乘胜追击:“公子大可放心,那些草药遍地都是,你跟我一同去采来熬制也是一样的,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周宜的确只相信自己,于 是觉得红姑这个提议也没问题,再加上跟蜀雨兰同行已久,有些药方他也是知道的,在这方面不会被红姑糊弄,这才同意了她的提议。 把灼华放回房中,周宜知道有无数个人帮他守着这里,就赶忙出去跟红姑一起去采药、熬药。 不出一个时辰,药就送到了灼华嘴里,不说立竿见影,但的确没过多久,灼华头就不热了。 虽然跟先前的昏迷貌似没什么两样,但周宜察觉热症消失,就放心了大半。期间,红姑还想让他回去休息休息,被周宜拒绝,两人就那么沉默无言的守在床边。 就这么又过了两个时辰。 “那我去给你弄点饭来,”红姑起身说着,又“哎呀”一声,想起另一件事情,“对了公子,姑娘的药还得再喝一次,待会儿你记得去熬药。”说罢,她就离开了。 周宜不想从床前离开半刻,他甚至都想,从角落里喊出一个监视这儿的人帮忙去熬药,但熬药真要交给别人,他也还是不放心……于是,只能选择快去快回。 去是去了,但第一个回来的却不是他,而是出了门就藏在厢房的红姑。 此行于红姑而言,几乎已是破釜沉舟,今早一看周宜想带着灼华回去,红姑无法接受自己无功而返,而且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一次,哪怕现在铤而走险,她也得坚持下去! 昨晚给顾慎言和灼华做局不成,那今天就只剩一条路了—— 红姑拿出预备好的一瓶舒筋散,想也不想就给灼华灌了下去,没办法,原本她以为灼华身体柔弱,可没成想,她昨天竟有气力对抗顾慎言,那自己要想挟持她,就必须得用药让她再无反抗之力了! 灼华本就是临近清醒,再被一小瓶苦涩的药水一呛,直接恢复了神智,趴在床边吐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模糊又逐渐清晰的目光之中,只有某个身着麻衣的下半身。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灼华抬起头,哑着声音开口。 旧伤新疾叠加在一起,再加上方才又被灌了药,灼华浑身都痛的同时又觉得四肢无力,头脑昏胀到几乎没办法思考任何的事情,五官紧拧,一看就痛苦极了。 不等红姑回答,她就不可自抑地咳嗽起来,咳到喉间泛起腥甜,直接俯身又呕出一口血。 红姑也惊讶极了,她现在是真搞不懂眼前人的身体状况,自己明明没有下什么过量的毒剂,怎么就吐血了呢? 但计划照样要进行下去,她从袖口抽出一把短匕,架在了毫无防备的灼华脖子上。 “现在你已经失去浑身的力气,最好乖乖听我的话,等我达成目的自然会放了你!”她恶狠狠地说。 刀子抵在脖颈,让灼华不得不抬起头来,她现在不能动用法术,否则计划功亏一篑还是小事,自己的身体怕是真的要无力回天了……刚才呕出的那口血,就是她尝试催动法术的代价…… 于是,灼华也只能耐着脾性,跟眼前人聊起来,她在等,等周宜回来。 “目的?我一穷二白的,你又能达成什么目的?”灼华皱眉反问。 事到如今,红姑也就不藏着了,干脆将计划和盘托出:“我要用你的命,威胁太子送我去上层宫殿!” 111. 其实没有别的选择了 灼华惊讶极了,她可没想到,红姑居然也要去上层宫殿,更没想到的是,这人的计划比自己的还提前一步呢! ——在自己还在踌躇,怎么请太子带自己上去时,这人就怎么笃定,自己的命一定能换得太子同意呢? 实在想不通,灼华就开口问了她,而红姑也毫不吝啬,直接解答了这个问题。 “他可是一国太子,自然能去那个地方,不止他能去,他未来的太子妃也能去,所以我昨天的计划本来是先撮合你们两个在一起,到时候我再趁着你们两人大婚庆典,找方法上山,可偏偏你坏了我的计划!” 说到这里,红姑满脸幽怨,还在为计划没有达成而可惜,不过旋即也就释然了:“现在就只有用你的命,去威胁太子许我上山这一条路了,所以你最好乖乖配合,否则我死也要拉着你死。” 灼华回天界复仇的最终目标,千辛万苦的将要达成,她可不想折在这里,于是立刻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她的话,表示一定会配合她。更何况,要是红姑的愿望实现,那自己也一定会跟着她去上层宫殿,何乐而不为呢? 唯一让灼华有些不满意的,就是现在行动太快了,自己哪怕去了上层宫殿,也只能先打探一番,而没办法立刻动手…… “等等,你是说顾慎言就是太子?” 灼华锈住的脑袋终于开始转动,险些忘了无处不在的侍卫正在偷听,又怎么能暴露自己先前已知悉顾慎言的身份?废话还是要说一说的。 红姑不耐烦的点了点头,甚至还出言嘲讽:“一般人能许你来到这里?还能带你来山上独居?” 灼华无视话中的鄙夷,继而又困惑发问:“可万一他是风流倜傥之辈,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你那时还会杀了我呀?” 红姑几乎是立刻察觉到灼华放松的态度,她不可思议地往前送了送刀刃,这下是直接抵住了灼华的脖子,要不是灼华及时往后退两寸,利刃一定会割开条汩汩淌血的口子了,“少给我插科打诨!”她气恼又说。 灼华怎么也没想到,这几个字竟然能用到自己身上,她颇感新奇的挑了挑眉,见又惹得红姑气急,就立马闭口不言,这才从红姑口中得知,当今太子是个至纯至真的人,自己是他第一个表达心迹的女子,理所当然会被他特殊对待。 “况且,他见你第一面就同意你们上山,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他随随便便就许你这么重的承诺,你说他怎么会不把你放在心上呢?”红姑又说。 灼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眼眸一转看着红姑,后者见她眼神中毫无惧色,心中就暗暗升腾起一股不安…… “反正我现在也是任你宰割,你就不要拿刀架着我的脖子了好不好?等晚些时候顾慎言来了,你再挟持我,去威胁他也不晚。”灼华说完,就累到长叹一口气。 她现在只是坐着,就几乎耗尽了浑身力气,还要时刻警惕保持着跟刀刃的距离,这让她有些力不从心。 可在红姑看来,这几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她不应该惧怕自己的吗?怎么还敢跟自己讲条件! 于是,红姑一口回绝。 “可是……”灼华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见一道身影窜了进来,只需一眼她就分辨清了来人—— “你这是做什么!”周宜险些跌了手中的汤药,他把碗放在一边,目光紧紧盯着床前的两人。很快,又懊悔自己该砸了药碗的,这红姑竟然都能做出挟持灼华的事情,可见她给的药也不是什么好药! 见红姑分神,灼华立刻朝周宜摇了摇头,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周宜与自己心有灵犀,毕竟,她想乘着红姑挟持的这股东风进入上层宫殿的事情不能明说,否则一定会传进顾慎言耳中。 好在,周宜看懂了她的暗示,没有选择不由分说的救人。 “这两日你们待我不薄,所以我是真不想伤害你们,由着我达成目的后,我自然会放了这位姑娘,所以你也不要轻举妄动!” 红姑没有说出自己对两人关系的猜测,是因为她清楚,这天海阁到处都是太子的眼线,眼下她要利用的,就是太子对灼华的那一份情,挑明灼华或许心有所属,对目前的状况没有一丁点好处,于是她对此缄口不言。 否则自己揣测的实情,用来要挟面前两人,再合适不过了。 听了这话,周宜悬着的心放下一些,他一边问红姑到底为的什么,一边又费尽心思想接近灼华,“能不能先让我把这药给她喂了,她经不起这么折腾。” “当然不行!”红姑看了一眼刀下之人,这才给周宜宽心:“那药一碗就够了,她现在风寒都好的差不多了,这一碗纯粹是为了支你出去,放心,我现在可比你更关心她的安危呢。” 话话是这么说,但周宜肉眼可见灼华更憔悴了,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红姑的话。 灼华见他蠢蠢欲动还想动手,就朝他喊话:“红姑不知给我喂了什么东西,这才有些浑身无力,别的一切如常。” 红姑先是呵斥了灼华,让她不许说话。接着,直接大方承认了自己下了舒筋散,为的就是,不让灼华有任何反击的余地。 屋中的对峙还没有暂缓,这场重头戏,最关键的人物就已经到场了。 三人都没想到,顾慎言会来得这么快,毕竟从城中到天海阁往返要二三十里的山路,消息插着翅膀飞去,也得好一会儿呢。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昨晚的顾慎言其实没有回去,也留宿在了天海阁。 跟着顾慎言来的乌泱泱有几十号人,他一个抬手,所有人都在大门外等候,他则是疾步朝屋中走去。 面对屋中的情况,顾慎也没有丝毫意外,情急之下,他也没空遮掩自己安插人手观察灼华她们的事实,甚至不用等红姑复述,他就直接回答了那个问题:“你所求的,我没有办法办到。” 这下,屋中三人都齐刷刷的望着他,红姑惊愕,周宜诧异,只有灼华神色如常,没有流露出太多的不解,不过那丝淡然,倒是看的顾慎言有些惊慌,他立马开口解释: “不是我不喜欢姑娘,只是上层宫殿,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我现在就是允诺你了,随后也办不到。” 这下场面一时陷入了僵局,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红姑。 她眼神左转右转,最后又锁定顾慎 言,又问:“那就只有等你娶妻立妃的时候,才能上山吗?” 顾慎言眼神飘向灼华,表情有些为难的点了点头。 无论是周宜还是灼华,都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那不是假话。 周宜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不再看屋中的任何人,他知道这话一出,后续已经无可挽回了,为了上山,灼华一定会跟顾慎言接触,甚至逢场作戏的…… 灼华将周宜的动作看在眼里,但也只能暂时置之不理,选择先跟红姑掰扯道理。 “既然这样,事情只能从长计议,总不可能在想出法子之前,你一直用刀架着我,不如就让他们两个坐在那里,你就守在我身边,我们慢慢想办法好吗?” 红姑默许了她的提议,坐在床边后也只是将脖子上的刀下移,抵在了灼华肚子上,她不敢有丝毫放松。 那边的顾慎言和周宜也各自落座,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柄闪着寒光的武器。 “一直听说你想上山,可你想上山做什么呢?如果能请人代劳,达成你的目的的话,大家也都不用这么为难了。”灼华又道。 情况危急的时候,灼华的脑子是最灵光的,这么问其实不是灼华想帮她解决问题,而是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利用她到何种地步。 现在的自己的确是无力反抗,但灼华相信周宜,等到红姑不能为自己所用的时候,灼华觉得周宜一定能救走自己,只要自己给他信号就行。 所以眼前最关键的,就是知道红姑的目的。灼华甚至希望,她的目的宏大一些,最好超出顾慎言的能力范围,这样自己被挟持上山的机会就更大了点。 “找人,我要去山上找人。”红姑言简意赅的回答。 可任凭其余三人再怎么问,她为什么去山上找人,以及那人是怎么上山的,红姑却怎么也不回答了,她只是固执的坚持,要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说别的事情。 可对于顾慎言而言,自己说的已经是实情了,就连那唯一上山的契机,也不是那么好办的—— “跟寻常百姓家娶妻肯定不同,皇子成婚都有严格的规制,虽然我朝没有规定女方出身家世,但朝纲也不会同意我说成婚就成婚的,”顾慎言小心翼翼看了灼华一眼,“再说,姑娘同不同意嫁我,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旁的周宜牙都快咬碎了,虽然知道顾慎言是诚心实意的说这种话的,但周宜还是觉得这话听起来太刺耳了,就好像他是以退为进,在试探灼华真心一样!更别说,自己知道灼华绝不会拒绝他了! 周宜只能宽慰自己,灼华的真心在自己这里,这么想来,才将自己哄好了一点。 灼华不愿意在此情此景下火上浇油,于是就没有明确答复顾慎言,明智的选择不说一句话。可她不做选择,自会有人逼她作出抉择—— 红姑手势极快,朝灼华嘴里塞了个东西。 周宜想要冲上前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刚走出两步,就见灼华已经把那个药丸咽了,顾慎言也定立于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你就嫁给他,否则没有我给的解药,你就是个死!”红姑嗤笑一声,将时局盖棺定论。 112. 他根本就没得选! 局势陷入僵持,就连顾慎言也丝毫没有为心想事成而感到开心,他和周宜都紧张的看着灼华,眼睁睁看着那柄刀再度架在灼华脖子上,而她皱着眉头,似乎在回味刚才吃下的东西。 几乎是立竿见影的,灼华竟直接往前扑,趴在床边又吐出一口血,一旁的红姑来不及松手,再回过神来时,手上已经是沾满了血——刀割破了灼华的脖子。 先吐的那口血是灼华故意的,催动法术就会吐血,刚刚她是试过了的。 此举也是灼华有意夸大危机,就是为了逼顾慎言再次作出承诺,可还真忘了还有武器横亘在身前,这一遭无意中伤了自己…… 灼华赶忙抬手捂住伤口,温热的血浆沾了她一手,她察觉到伤口不深,仅仅用手几乎都能止住失血,于是也没有太过慌张,一旁的红姑看起来比她都慌。 周宜没有心力去顾及什么局势了,他一直没救灼华,只是因为她不许。 现在他径直冲上前一把推开红姑,立刻查看灼华脖子上的伤口,顾慎言趁着红姑踉跄,立刻将人反剪着双手制服,局势立刻扭转。 眼看形势不对,灼华顾不得回应周宜的担心,只是下意识按下他的手看向红姑,现在的灼华看起来倒是有点急了。 “你给我下了什么毒,怎么这么厉害!”灼华真担心顾慎言失手把红姑治死,于是先替凶手抛出筹码,临了还像模像样的咳了两声。 周宜也跟着着急,刚要质问红姑些什么,却察觉灼华指尖在自己掌心按了按,摆明了是在暗示自己,周宜用鼻息重重叹了一口气,这才什么话都没有说。 为了预备突发情况,周宜一旦外出就会带好些药,现在药匣就在床边,周宜赶忙找出止血的药粉倒在手心,伸手去给灼华敷上,局面紧张,但丝毫不影响周宜给她治伤。 顾慎言也威胁般向上抬了抬红姑反剪着的手,吃痛的红姑惨叫一声,不得不回答:“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不然这毒没人可解!” 她怒目圆瞪,眼中满是红血丝,怒吼着歇斯底里。 灼华察觉周宜想要现在给自己包扎,就按住了自己颈间的大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周宜循着灼华的视线看去,最懂人性的他却看不懂红姑眼中复杂的情绪,到底在想着什么——恨吗?好像不是。 周宜甚至都怀疑自己看错了,她一个真正的恶人,怎么会向受害的人流露出哀求之意呢? 可没等周宜深究出个所以然来,灼华就脱力,往旁一歪,恰恰好栽进周宜怀里。待她再清醒的时候,一切就已尘埃落定了—— 顾慎言和周宜没办法不忌惮红姑的话,于是太子就只能先扣押了红姑,然后找太医过来给灼华诊病,周宜自然也叫来了蜀雨兰,两方给出的结果竟出奇的一致:不知道她中了什么毒。 太医还是先前给灼华请过脉的两位,他们知道这具羸弱的身躯已经是重疾缠身,要想从一堆的病症中找出中毒的征兆,那跟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分别……两人都束手无策。 蜀雨兰更谨慎一些,看着这么多外人在场,她的结论其实借鉴了前两位的结果。 真正的情况她自己心中有数,只是觉得很奇怪,因为灼华的身体貌似跟先前没有两样!只不过灼华体质特殊,她也不敢确定灼华就一定没有中毒,所以给出的结论很是保守。 彻底没辙的顾慎言只能去地牢里找红姑,人被打了个半死,但红姑的嘴依旧紧紧闭着,见到来人时她先是吐出一口血沫,这才痛彻心扉地笑了。 “太子殿下,不知道那位姑娘身体如何?”她哼笑一声。 红姑的态度真可谓是嚣张极了,把向来自持矜贵的顾慎言气得呼吸都重了几分,顾文阳见情势不对,赶忙挡在兄长身前。 “大事要紧,皇兄可不能冲动呀!”顾文阳劝道。 这红姑是顾文阳看着受刑的,怎么打够折磨,怎么打不会要人命,他实在是太过清楚了,现如今人已经是一口气吊着,万一兄长气恼再出手,人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顾慎言还是有一些理智尚存的,他绕过眼前人走到红姑面前。“我想答应你的条件,可是她现在昏迷不醒,而且并没有同意嫁给我,你要先把人唤醒再谈其他。” 红姑嗤笑一声。 “别耍花样,她不能做决定,就让她的兄长做决定!”她痛得抽气半晌才又说,“让他们衡量衡量,是命重要,还是尊重她的意愿重要。” 顾慎言眸色凝重,他本想引诱红姑先取一些解药,这样就能找到她的居所,说不定能寻到解毒之法,可她一点都没有上当…… 其实他本可以直接应下红姑的条件的,给灼华解毒,顺便还能迎娶她,这对顾慎言来说,其实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只不过他不想显得太过迫切,而且也该尊重一下灼华的亲人。毕竟,那人以后也是自己的哥哥。 回去后,顾慎言和顾文阳一起给大家讲明现状,蜀雨兰和翁楚灵也都转头看着周宜,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态度—— 周宜现在是生气都没有力气,他根本就没得选! 可真将灼华许出去,哪怕是假的他也实在不愿说出口……此刻,只有沉默。 “自打与两位公子碰面,你们就没少照顾我们,现如今还要帮这档子事儿,若是为难的话,两位尽管开口。”师兄迟迟不说话,翁楚灵只能先站出来跟他们客套,只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 顾文阳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这两日他跟翁楚灵经常在一起,自打那次比试后,翁楚灵时不时就会教他功夫,顾文阳先前对她的喜欢又陡变成敬佩,答话也是干脆利落极了:“怎么会呢!” 与弟弟相比,顾慎言得体多了,再者,眼见都要成一家人了,他的实话也就不再藏着掖着,直接告诉了他们。 “其实我本来也是想娶她的,只不过不会跟现在这样快,现在只当是省去了相处的机会,”顾慎言看了看躺着的人,又对她的亲人郑重承诺:“但请各位放心,我一定会真心实意对她好的。” 一番剖白,让翁楚灵和蜀雨兰都跟着点头,她们的确相信眼前人给的承诺。 一直坐在床边沉默不言的周宜,看着仍旧昏迷的人,点了点头:“那就希望,公子以后说到办到。” 接下来的事情,则是一顺都顺了——< /p>红姑再没别的借口,自然要想法子弄醒灼华,她故作神秘的要求灼华要移到自己的居所,必须按她说的做,她才会给解药,而且不许顾慎言安插眼线去监视她们。带着灼华离开前,红姑终于交出了要找的那人的画像。 顾氏兄弟送走一行人,回到书房盯着笔墨未干的画像出神。 那周正的样貌两人虽然没见过,但总觉得心生熟悉。两人对视一眼,一下都懂了对方心中想的是什么:这副样貌的道人,在上层宫殿比比皆是! 应红姑要求,车是由她亲自赶的,车内的几人在路上也都没有跟她搭话。众人伴着吱呀呀的车轮声,在街巷左拐右拐,最后出了城。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放眼一看就能知道身后是否有追兵。确认彻底安全后,红姑心头的困惑才升腾起来,那不是她的错觉,被自己挟持的那人分明是在帮自己! 可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 别说对师兄相当熟悉的翁楚灵,就是相处不久的蜀雨兰也看得出——周宜从未如此严肃过。 平常最会关怀众人的这位,现在是全身心地关注着怀里的人,别的似乎都跟他无关了。 爱人就是乐她所乐,痛她所痛。蜀雨兰觉得周宜切实践行了这一点,他现在已经算不上是难过了,简直称得上整个人都要碎了…… 所以,也是时候了—— “公子,其实恩人并没有中毒。”蜀雨兰用极低的声量说道。 “什么!” 翁楚灵控制不住声音惊诧反问,周宜也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现在的情况。 蜀雨兰赶忙朝楚灵摆手,又抬手指了指前方,后者立马意识到不能被外面的人发现,这才紧紧闭上自己的嘴,表情跟她师兄是如出一辙的困惑。 此时马车也已抵达终点,红姑叫停马匹,掀开了轿帘。令几人意外的是,她的表情比轿中几人还要复杂…… “你们下来吧,”红姑的眼神落在仍旧昏迷的那人身上,目光又沉了沉,“我会找到办法唤醒她的。” 沉默了一路的周宜终于开口,话锋却一改平时的和善,几乎称得上是质问讥讽了:“会?不该是能吗?” 现在的他也是关心则乱,其实仔细想想就能理清现状,只不过现在的周宜哪顾得上细想别的事情。 红姑重重叹了一口气:“外面人多眼杂,我们还是先回屋吧。”自己要坦白一切,但也不该在这里。 周宜刚把灼华放在床上,就听后面扑通一声,三人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就见红姑跪在了地上。 翁楚灵先开口,问她这是干什么。 “那天我确实带了毒药,只不过最后喂她吃的并不是毒药,只是先前舒筋散的解药,”红姑情真意切,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两手还紧紧握在一起,十分不知所措,“不过姑娘为何昏迷,我是真不清楚啊!” “说谎!毒发吐血又不是假的,你……”周宜厉声开口,想要上前质问红姑,却察觉自己手被人拉住,低头一看,灼华眼中正闪着狡黠的光芒,“她说的没错,那些都是我演出来的。”她声音有些无力地说道。 113. 周宜果断拒绝 话是这么说,可虚弱却是真真切切的——灼华连撑着床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周宜赶忙把人扶起来倚进自己怀里,低声询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一路上,灼华光听就知道周宜到底有多担心自己,现在见到他满脸关切的模样,灼华也是心生不忍,抬手拍了拍他的胸口算作宽慰,而后转头看向红姑。 “看在我帮了你个大忙的份上,还不该跟我讲讲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吗?” 要事为先,灼华相信周宜自己能想明白那个问题。 松了一口气的翁楚灵和蜀雨兰这才各自落座,蜀雨兰还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红姑。红姑此时才将往事细细道来,众人这才知道,事关天海阁,她们知道的还不够多。 红姑找的那人,是她订了婚的青梅竹马。 二十年前,当今圣上迎娶皇后前的祈福仪式举办的盛大又隆重,就连一向规矩森严的天海阁,也特设准许所有人入内,于是百姓纷纷上山祭拜祈祷,红姑和她的心上人自然也上山了。 可在拥挤的人流中,两人却走失了。红姑遍寻无果就只能回家,结果却得知他并没有回来。就这么,直到现在也没有这人的消息。 周宜最敬佩的就是有情有义的人,知道红姑也是出于情谊才这么做的,心中对她的憎恨就一笔勾销了,他拧着眉毛追问:“可你怎么能确定,他一定在上层宫殿?” 这个问题,正好问出灼华的心中所想,咽下问话却止不住咳嗽,她攀着周宜小臂侧头咳了两声,周宜赶忙扯过被子给她盖上,那边的红姑这才讲起证据。 “其实我们整个村子都是以采药为生的,天海阁背靠辽阔的山峦,是我们经常去的地方,前几天村里有人在天海阁的山后捡到了一个木雕,就是这个——” 说着,红姑赶忙起身去旁边的柜子里拿东西,大箱子里拿出小箱子,小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层层拨开,最后打开一层手帕,拿出一截木头。 灼华抬手接过,见那三指粗手掌长的木棍被削去外皮,周身刻着一些不深的花纹,最为特殊的,是木头两端都歪歪扭扭刻了一个字,灼华转着方向才看明白,一端是陈,一端是黎。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东西是从天海阁的山上掉下来的?”灼华开口问道,红姑再郑重不过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人。 辛苦赚的钱也都用来买通能上山的人,经过多年的寻访她已经问明白了,下层供殿和中层宫殿没有她要找的这号人,可前不久,村中的人捡了这木头回来,让红姑很是肯定,这就是陈揭扔下来的。 一端是他的姓,一端是自己的姓,而且其中连笔的习惯也跟陈揭极为吻合。就连捡到东西的人,一眼就看出,这绝对是属于黎阳和陈揭的,这才赶快把东西交给了她。 “原来如此,的确有些道理。”灼华把东西交还给她,又问起另一个事情:“对峙的时候情况危急,你竟然喂我解药而非毒药,这又是为何?” 要知道,当时若是灼华不配合她的话,红姑恐怕早已因此葬送了性命。 每当灼华认为自己深知人性时,总会出现一些意外的情况打破她的认知,现在更是如此—— 只见红姑苦涩一笑:“有情眷属难得,我总不该因为自己的私欲再坏了一对有情人。姑娘问我为什么,我只能说,是因为我得到又失去的那份情。” 周宜浑身僵硬,就连呼吸几乎都停滞住了。他敢于将自己的爱意昭彰天下,自然不怕旁人点明此事,可灼华不一样,被迫面对她装作不知情的现状,周宜想,灼华一定会接受不了的…… 就在他担心怀中人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时,灼华坐直身子,与周宜拉开了距离。 恰好坐在对面的翁楚灵,把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作为最清楚两人现状的人,听到红姑那个说法的时候,翁楚灵先是开心,可当看到师兄凝重的表情时,她的心也沉了下去……直到灼华有所动作,她在师兄的脸上看到了与自己内心一样的沮丧。 不过,灼华看起来似乎也有些难过。 “反正尘埃落定,一切就都慢慢来吧。”灼华开口仓促收尾,接着就是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你们出去吧,我想休息了。”最后推拒着周宜的手,无疑昭明了周宜也得离开。 后者自知不能久留,也只好跟着那三位离开。 走出正屋就到了院子中,周宜轻轻拉上房门。 再转身就看到了一脸困惑的红姑,以及欲言又止的其余两位,周宜也没心思重整精神,就那么面色沉重的朝她们走去。 “是不是我先前说错话了?”红姑有些自责。 翁楚灵该安慰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蜀雨兰拍了拍红姑的肩膀算作宽慰,但至于周宜和灼华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不清楚。 “不关你的事,她是真的累了才要休息的。”周宜的表情远没有他的话妥帖。 翁楚灵知道,师兄这也算是在强装,最起码不能让屋中的灼华听出端倪,至于表情,他或许已经无力控制了。 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从来没有一刻让灼华如现在这般累过。 往常的波折,对她来说是挑战、是必经之路。生来就怀揣着强大的征服欲,让她面临无论多大的困难都能兴致盎然,可就在那一刹那,灼华却累极了,与之伴生而出的是无奈。 自己怎么会喜欢周宜呢?或者说,怎么会被普通的凡人,一眼就看出自己费心竭力想隐藏的事情……这让灼华无法接受。 她扶着额头,重重叹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自己接下来要接触的是顾慎言,灼华又松了口气。得赶快进行自己的计划,赶在凡尘这些事情变得愈发混乱前,尽快离开。 其实周宜也想得到,灼华不会因为心事被挑明而迁怒红姑,但她会跟自己保持距离……这无妄之灾,让他心中叫苦不迭,而且他没想到灼华的行动会如此之快—— 刚过中午,灼华就让翁楚灵去帮她送信,要联系的自然是顾慎言。后天就是先前顾慎言跟她约定好的同游,灼华这封信也是为了告知他,不要因为眼前的突发情况就爽约。 当然,这是灼华简短告知周宜的信中内容。晚上在门口见到奢华轿撵时,周宜就知道灼华瞒了自己 ——很多事情! 怪不得,体力稍稍恢复一些,灼华就强烈要求要出门走走!原来是为见别人做准备吗? 周宜目光幽幽瞥了灼华一眼,后者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篱笆墙外的高头大马,顾慎言很快从轿里出来,步履生风的走上前来。 “姑娘现在感觉怎么样?”顾慎言低头问道,还关切地伸手想要扶她。 在周宜反应过来之前,灼华就抬起搭在他胳膊上的手,送进顾慎言伸来的手中,又再自然不过的上前半步,这下无论任谁看,灼华和顾慎言才像是短暂分别后重逢的眷侣。 想到这里,周宜几乎气得牙痒痒。 “好多了,不过你怎么来了?” 灼华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为何偏偏要跟周宜讲清楚他有可能会误会的事情?她的额角又隐隐犯痛了。 周宜几乎是立马听出来,灼华没有瞒着自己,她是真的不知道顾慎言要来!可前不久又死灰复燃的妄自菲薄,让他不敢妄想,灼华此言是在跟自己解释…… 他能做的,就只是定立在原地,这已经花光他的全部气力了。 顾慎言转头看了看在井边打水的红姑,那人身上的伤看起来都包扎好了,只不过动作还稍显笨拙。见自己来了,更是警惕的握住一只看起来就沉重无比的木桶,他朝红姑摇了摇头:“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只是想带姑娘去府上调养,总比在这里条件要好得多,此番也是贸然前来,希望各位不要怪罪。” 冷静下来的顾慎言不得不承认,红姑几乎是帮了他一个大忙,自己乘着这股东风能够迎娶心上人,何乐而不为呢?因此他现在对红姑的态度,可谓是尊敬有加。 这点,周宜、翁楚灵都看得清清楚楚。 “要不然这样吧,我陪姑娘一同过去,这样也好有个照应。” 比起师兄妹二人的警惕戒备,蜀雨兰的反应多了一些机敏,她想灼华不会拒绝来人的提议,那就尽量在这个前提下多争取一些什么,而她将恩人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于是先众人一步提议。 灼华转头看向蜀雨兰,也是看向周宜和翁楚灵。 一整个下午,她都没怎么跟周宜说话,就连眼神也不怎么对上过,现在四目相对,周宜几乎就立刻知道了她的想法。 “不行!”周宜果断拒绝。 翁楚灵扯了扯他的衣袖,却没有挽回任何局势,就连灼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周宜顶着所有的压力,坚决不许灼华跟他走。 “阁下把我妹妹当成什么人了,还未成亲就同居一处,这是何道理?”见顾慎言要辩解,周宜根本没给他留机会,又兀自开口:“哪怕你没有为非作歹的心思,可流言又会怎么说?一国储君娶妻不应该更为隆重,更尊重礼节吗?” 总要找个好的借口,周宜只能用礼节要挟,知道灼华不吃这一套,所以他字字句句谴责的都是顾慎言。 最后,这番驳斥的确奏效了,不过拦不住她们两人明日再见一面的新约定,因为那是灼华主动提出来的…… 周宜只能咬着牙点头。 114. 你不对劲 “我希望以后你清醒一点,不要再坏我的计划。”这是灼华跟顾慎言道别后,和周宜说的第一句话。 在她开口之前,周宜心中忐忑、不安,这些情绪都压过了愤怒,可听她这么一说,周宜心中的火气也上来了,仗着屋中没有别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灼华面前,按住她的双肩,止住了这人远离自己的意图。 “我一向很尊重你。可下午那明明是顾慎言提出的计划,我反驳的是他,不是你。”即使生气,周宜选择的还是嘴硬着解释。 见灼华不为所动,只是冷眼看着自己,周宜觉得自己真的快疯了,他手上的力度不自觉变大,就仿佛越用力,眼前的人就越不会离开他一样。 “人心险恶,你现在这种状况去跟他相处,无异于羊入虎口,万一他强迫你……”周宜硬生生咽下后半句话,男女之事的话题,他从没有告诉过灼华,她自然不会懂,“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灼华本以为他是怕自己被下药挟持,想解释舒筋散之类的药对她有用,但自己当时并非毫无反抗之力,可听周宜没说完的那句话,似乎另含深意。 “当真到了身陷囹圄的境地,我自然会动用法术保护自己,区区凡人,怎么可能伤得了我?”比起盛气凌人,这话的语气堪称柔和,灼华是真的耐心在跟周宜解释。 可她等来的不是回复,而是周宜突然凑上来的一个吻。 灼华瞪大眼睛,将眼前人的不安尽收眼底,她没有后退躲开,也任由他将自己拥入怀中。直到有些喘不过气,灼华才轻轻拍了拍周宜的胸口,他才依依不舍地撤开距离。 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周宜知道,灼华的眼神就是让自己解释解释。 “万一那人也这么对你,你说我该不该担心?”他颇为幽怨地说道。 灼华若有所思片刻,接着就抬眼看着周宜,除了不能承认自己喜欢他,其他的灼华从来没有顾忌过什么。 “还有谁能离我这么近,除了你以外。”她承认的坦荡极了。 周宜被这直白的话感动到直接愣住,他就这么盯着灼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中却不知从哪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有一天自己真到了危机关头,那她应该也会承认喜欢自己的吧…… 看着眼前的人不再那么警惕,灼华心知自己应该是也劝的差不多了,于是旧事重提,让他不要再担心自己跟顾慎言来往了,飘飘然的周宜一口答应:“好啊,那……不对不对!” 可最后,他还是拗不过灼华,但灼华也没有大获全胜。两人各退一步,周宜不再插手灼华跟别人来往,前提是翁楚灵要时时在场。 灼华追问缘由,周宜就说怕有别的事情发生,可再深究,他又不愿意说了,灼华最后只能由他去了。 第二天,接灼华的轿子到了门口。 翁楚灵见先前讲的好端端的师兄又变了脸色,赶在灼华发现之前,抬手在他肩膀招呼了一下,周宜吃痛搓了搓肩膀。 “有我在你还不放心?再者说,你这真的是保护过头了!” 翁楚灵对师兄的提议是颇有微词的,因为随着跟顾文阳来往的次数变多,她已经能清楚的感觉到,这人也想效仿兄长拉近跟自己的关系了…… 因此,现在的翁楚灵只能尽量少见他,可架不住师兄恳切请求。现如今拳脚讨伐一下罪魁祸首,再合适不过! “我当然放心!你也放心,你们四个人在场,顾文阳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的,不过我看那人还真不错……”周宜又哪敢惹怒师妹,立马好声好气的说道,当然,没说完的那句话的确是在揶揄师妹。 迎来的自然是一记白眼,翁楚灵转头就往屋里走,周宜生怕她撂挑子不干,赶忙跟上去道歉,两个人你追我赶走到门口,灼华正正好拉开门。 周宜求饶不及,只能看着师妹过去挽上灼华的胳膊,灼华显然是没意识到什么,翁楚灵则是故意为之,刻意站在远离师兄的一旁引走了灼华的视线,他只能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两人走远。 “顾公子派的人来了,我们快走吧。”翁楚灵激动地说道。 经过一夜的休整,灼华的状态好多了,只不过她向来不愿意在看人脸色这方面多费心思,所以也没觉得翁楚灵这番突然积极有什么不妥,直接跟着她走了。 周宜则是沉默的将两人送到院外,再目送她们离开,最后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不用忙活熬药的蜀雨兰在一旁轻轻笑出声,撞见周宜视线,这才开口:“翁姑娘心里还是有分寸的,这个你就不用太担心了。” 但她也清楚,让眼前人忧心的绝对不是翁楚灵,于是又说:“恩人聪慧更是无人可及,公子还是不用太焦虑了。” 果然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本来缄默死气沉沉的人看起来才活过来一点。 “话是这么说,可问题是有些肌肤之亲我并没有教过她,万一那人趁着她不知情,占便宜可怎么办?”周宜更是忧愁极了。 蜀雨兰却放声一笑,摇着头给他剖析。 “恩人向来自恃骄傲,这点你应该没什么疑问吧?”见周宜点了点头,她才继续往下说:“所以你担心的那些亲密行为,在她看来,无非都是对她权威的挑战,哪怕她不清楚其中的含义,但你觉得她真的会纵容别人挑衅她吗?” 这么一说,周宜突然茅塞顿开——自己怎么忘了,灼华向来都是站在她的立场上看所有事情的!这么看来,那自己和她的第一次亲吻算什么,难不成说——是上位者的施舍?! 虽然不知道周宜在想什么,但看他缤纷各异的脸色,甚至最后瞪大了眼睛,像是不知道在惊讶什么……蜀雨兰心中也泛起嘀咕,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还没等她先一步认错,就先迎来了周宜的反问。 “那我平时跟她的一些接触,又算什么呢?”周宜显然有些乱了阵脚,语气更是 有些强硬,意识到这点,他就立马找补:“我……我是说我对她主动的那些。” 其实,这话在蜀雨兰听来很奇怪,因为在她看来,向来都是周宜主动的吧…… 可他既然这么说了,也或许有另外的情况自己不知道……她定了定神不再深思其他,沉思片刻,解答了周宜的困惑。 “说句实诚话,你对恩人的心意我们有目共睹,而她对你的情谊也是独一份的。”听他小心翼翼的反问一句“是吗”,蜀雨兰这才再肯定不过的答复:“不只是我,你去问我们同行的任何一个,她们都会说是的。” 见周宜释然一笑,蜀雨兰才算彻底放心。 可白天一整天不见周宜人影,下午她回客栈拿东西时,才发现周宜在跟贺晴拌嘴。 “怎么可能,姐姐明明是最喜欢我的,你要排在我后面!”贺晴手里还提了一个布袋,显然是要着急出去,但被眼前的争执绊住了脚。 周宜在房中来回踱了踱步,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弯腰:“我给你一张银票,你承认她最喜欢我好不好?” 贺晴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立马畅然笑着点头:“好的好的,姐姐最喜欢你了!我也最喜欢你了!”说罢,就拿走了那张银票,屁颠屁颠的往外跑。 得,自己先前是白放心了……蜀雨兰摇了摇头,转头回了自己房间。 其实暗中跟红姑达成一致后,灼华她们没必要一定住在红姑家,只不过这些事情肯定不能告诉顾慎言,于是晚上的时候,他还是把灼华和翁楚灵送回原处。 彼时,蜀雨兰和周宜已经从客栈回去,坐在院中等半天了。 自打轿帘一被掀开,周宜就敏锐地察觉有哪里不对:走前明明还摆脸色的师妹,现在的表情却大不相同,似乎有些不敢直视自己。 他匆匆上前去迎两人,离灼华她们还有两步远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扑鼻而来的酒气。 “你喝酒了?”他目光扫过翁楚灵,最后停在了灼华身上。 翁楚灵连忙摆手:“不啊不啊,是我喝的,你的教诲我记得清清楚楚呢!”灼华也点了点头,周宜这才彻底放心。 只不过因为对师妹过于了解,周宜还是上前不停打量着灼华,见人全须全尾就更是困惑,师妹见了自己就有点蔫儿的状态究竟是为何? 正好一股妖风刮过,灼华拢了拢披风,提议赶快回屋,随后也不顾她们师兄妹二人就先走一步。 这时周宜才反应过来,那绿缎披风很是眼生,不过想想夜深天凉,穿顾慎言他们一个披风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也就不计较这个了,想抬步跟上却又想起身边的人—— “你不对劲。”周宜很是肯定。 向来坦荡的翁楚灵眼神飘向远处,直接转移了话题:“灼华你叫我吗?等等,我这就过来!”说罢,逃也似的离开。 这几乎坐实了周宜的猜测,于是,他也快步跟了上去。 115. 误会就误会吧…… 怎么连心…… 在王府的时候,翁楚灵没有机会跟灼华串供,坐着顾慎言安排的马车回来的时候更不用说,自然也不能说些心里话,但是翁楚灵不愿意放弃最后的希望,因为这事儿让师兄知道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可就当她快步进屋站在灼华身边时,师兄也跟鬼魅一般定立在一旁了。 “你有什么事吗?”灼华随手脱下披风扔在一边,转头问翁楚灵。一旁的周宜也跟着看向她,眼中的审视几乎是藏都不藏了。 翁楚灵吞了下口水心中大悲,但也只能强撑镇定:“师兄,你能不能……” “不能。”周宜就在这里等着呢,所以回复的异常干脆。 灼华看着两人觉得很莫名其妙,怎么就突然较上真儿了? 她今天再怎么说也是出去忙了一天,虽说顾慎言处处都在照顾自己,但总还是比不得周宜的,灼华是真的有些累了,也真没心力看他们两个胡闹。 “你们两个出去聊吧,我要休息了。”她开口赶人。 这下周宜不干了,他知道自己错过今晚这个机会,再给师妹一点时间,她说不准真能瞒过自己……怎么着也得在今晚逼问出个结果。 “不行,我还有事情要跟你说呢。”周宜态度坚决。 本就有些烦了的灼华,再看他这么强硬,心中窜起一股火,近来他好像回绝自己的次数越发多了起来。想到这里,灼华皱了皱眉。 周宜立马察觉小事不妙,还没来得及想起找补的对策,就听“砰”的一声门被从外推开,不管是谁,反正挽救了越发僵持的局面。 巧的是,翁楚灵也是这么想的。 “姐姐,我来看你们来了。”贺晴笑得眉眼弯弯,三两步就跑到灼华面前。 几人中,也就只有她可以毫无避讳的接近灼华了,甚至不用考虑灼华的心情。感情这种事情是相互的,灼华也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舒展了眉头,笑着摸了摸贺晴的脸。 “这么晚了还来?你应该白天来的。”灼华语调温和的说着。 就在这时,贺晴转头看了周宜一眼,小孩子的眼神总是充满童真和稚嫩,可周宜却被看的暗自忐忑,几乎是立刻进入了全身戒备的状态。 “白天,姐姐不是去见朋友了吗?” 灼华惊讶的挑了挑眉,问她怎么知道的,贺晴抬手拍了下周宜,“是这位告诉我的。”周宜除了沉默着点头,别的什么也没说。 “对了姐姐,我来还有一件事情,”贺晴知道灼华身体不好,就拉着她坐下,然后才问:“姐姐,你是最喜欢我了,对吗?” 旁边的周宜听到这话,就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没成想,银票也收买不了这个小鬼头!再由着她问下去,那不坑了自己? 可果断动手总是不好的,还是再等等吧…… 翁楚灵自然没错过师兄的异样,她也好奇的打量着贺晴,不懂这个话题怎么会让师兄如此紧张? 但关键时刻还是要帮师兄的呀,当做将功折罪也好! 背对着两人的灼华,自然不知道屋中人心中的各方计较,只是坦然的回应:“当然是了。” 闻言,贺晴笑得更开心了,还特意歪头看了看灼华身后的周宜。后者抿着嘴朝贺晴摇头,就差开口祈求她别再往下问了,可贺晴毕竟还小,过于隐晦的暗示对她来说有些看不懂。 见贺晴皱眉,灼华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了冷静如常的周宜。 “你们今天都很奇怪,有事的话就说,没事的话就回去吧。”灼华说。 剩下的三人也心知肚明,灼华应该是真累了,一个一个的也就没了折腾她的心思。几人对视一眼准备离开,贺晴却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周宜一看就瞪大了眼睛——那不是自己送她的银票吗?! “这个是……”贺晴递着银票,周宜赶忙抢过银票上前按着贺晴的肩膀,几乎是扭着她想要带人离开,“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们还是去外面说吧。” 贺晴却拼命挣扎,周宜又不敢真用力生怕伤到她,对峙间贺晴好像立马懂了,赶忙开口解释:“那是我自己赚的五两,要给姐姐让她花的!” 周宜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恍然大悟的“啊”了一声。再看贺晴,她其实真诚极了,看来先前是自己误会人家了,周宜有些不自然的挠了挠头:“嗨呀,原来是这事儿。” 眼见危机解除,翁楚灵不介意再给师兄添把火:“噢?难不成你以为是什么?” 迎来的自然是周宜的一记白眼,好在这次他很快想出了答话。 “钱我这里管够,所以不想让一个小孩子拿钱啦。”说完,周宜这才彻底喘过一口气。 看她们三个互相闹,灼华也跟着生出了一些耍怪的心,她推回贺晴的银票,玩笑道:“我就算真没钱了,不还有这银镯顶一顶吗?”说着还抬手晃了晃手腕,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臂。 这说法是周宜曾经告诉过灼华的,所以他听到这话也在笑,可下一瞬间就突然愣住了,一旁的翁楚灵也瞪大眼睛开口惊叹:“不是,灼华,你的镯子哪去了?这个玉镯又是哪儿来的?” 亮白的银镯换成了温润青翠的玉镯,灼华突然有些不自在的放下手臂,低头咳了咳。 周宜盯着那一抹扎眼的绿色,几乎被晃得头晕眼花,他困惑地看向师妹:“今天你不是跟灼华一直在一起吗?” 其实他最该追问的是灼华,但周宜几乎已经猜出真相,他只是不愿意面对,于是选择了先跟师妹计较,也正是从这个端倪他才看出,或许师妹心虚的原因就是因为—— “白天,我和顾文阳跟太子府上的剑客比拼忘了时间,所以有段时间是没跟灼华一起的……”瞒是瞒不过了,翁楚灵只能承认过错。 贺晴最怕的,就是这种气氛几乎都凝固的僵局,于是她晃了晃灼华的手,灼华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肩头,这才扶着桌子站起来。 “不怪楚灵,那时候是我累了想回去休息的,所以才没跟她打招呼,”灼华朝翁楚灵摆了摆手,示意她带着贺晴离开。 见她们关上房门,这才看向周宜,“而且我跟顾公子今日只是聊天,旁边都有侍女小厮在的,楚灵缺席片刻也无大碍。” 解释了之后也没见周宜神情放松,灼华就知道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了,这才又说:“你送我的镯子我收起来了,毕竟——” “毕竟没这个好看,是吗?”周宜很少抢灼华的话,这次他是真的气急了。 放在寻常人身上,此时逆着问话说就对了,可这毕竟是灼华,这个想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人物,这种讥讽的态度,她很不喜欢。< /p>“周宜,那只是逢场作戏代表不了什么,你不要反应这么大。” 灼华仍旧维系着平日的那份冷静,可其中更夹杂着一丝漠然,反正种种加在一起,让周宜更是生气。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了出去,低垂的头在扬起时满脸讥诮,“下场戏会顶了上场戏是吗?你我之间也是逢场作戏,对不对?” 他只是想把事情夸大、变得更严重,试图逼出灼华的真正想法,其实也是在危急之中表露了他的心中恐惧,今天一整天他都笼罩在妄自菲薄的阴影中,现在又来这么一出,他是真的快受不了了…… 灼华该气极、该反驳、该拿着过往种种证明两人之间是与众不同的! 可是,周宜期待的,一样都没有发生,她只是就那么面无波澜的看着自己。这让周宜的心几乎沉入无间炼狱,他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眶,仍旧固执的看着灼华——没有先前的强势,现在看起来,几乎就是在祈求。 哪怕开口骗骗自己,自己也会相信的,周宜心想。 沉默的片刻中,灼华脑子里过了多少东西,只有她自己清楚—— 先前这段情缘的确是作戏,可直到近来,灼华发现自己已经深陷其中了。与世世代代沦为凡人的周宜不同,灼华自己带着世代的记忆,她弄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死敌,而拒不承认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那是无论如何都要坚守的事情。 回答他是逢场作戏,才更像魔尊的做派。只不过计划未成,他还有利用的空间,不是吗?灼华哪怕在心中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只是不想看到他伤心…… 可要是回答不是,自己一步一步的失守退让,会不会导致有朝一日必须得坦明真正的心事?当初这个法子是想来羞辱周宜的,灼华绝不许此事沦为自己的笑柄! 两难的境地,逼得灼华失声苦笑。 “你的通关手册中没有记录吗?我有一个放满奇珍异宝的宝阁,各处得来的东西都放在那里,我习惯什么都不带。” “可那是我送你的心意,这些你也会束之高阁吗?”周宜不甘反问。 “我没有朋友,没有人送过我这些。” 灼华说的云淡风轻,但听的周宜却是满心无奈,他突然很心疼眼前的人,茕茕孑立才是魔尊的常态,其实现如今的灼华已经成长了很多,以至于自己都忘记了,她拥有凡人的情感还没几个月,自己又怎么能苛求更多呢? 可周宜还是难受,每当他认为灼华已经有些懂了自己的心意时,自己总会遭到重击……说到底,他只是想追求灼华的一份特殊对待而已,可现在看来,遥遥无期。 “能不能多喜欢我一点?”周宜还是没敢把话说出口。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留下句早点休息后转身离去。 灼华看着写满难受的背影,额角阵阵犯痛,浑身的疲惫再度袭来,可她还是强撑着隐去法术,亮堂堂的银镯就那么兀自出现在手腕。 这的确是自己收到的第一份赠礼,她也压根没想摘掉罢了。 最后的最后,灼华还是再度隐去银镯,反正已经误会了,那就这样吧。 再次催动法术,还是让她不可自抑的吐了血,灼华用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轻笑一声感叹道:“伤病似乎更严重了,怎么连心口也开始犯痛了呢?” 116. 最后一次骗他了 事实证明灼华还是懂自己状况的,一早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变差了,忍不住咳嗽时才发现嗓子已经变得沙哑,看了看窗外,才发现天竟然还没亮。 自打到了红姑家,周宜就没再跟她住在一起,灼华想喝水得自己下床。她一步两咳嗽地走到桌子旁边,门就被打开了——红姑一向起得很早。 “姑娘怎么这么早起来了?”红姑提着饭盒,本来是要出去送饭的,听到动静就先赶了过来。 灼华喝点水润了润嗓子,才说自己睡不着,“你这是要去哪里吗?”她盯着那个木盒。 “哦,先前赶车的那个大娘不是我的亲戚,单纯是我挟持了她,逼她那么说的。不过她生病事儿倒是真的,所以我得给她送饭。”红姑现在也没必要欺瞒什么,直接实话实说了。 “我陪你出去走走吧。”灼华放下水杯,就要往门外走。 红姑赶忙伸手拦住,说外面天凉,得让她加两件衣服。 看来看去,屋里只有昨天带回来的披风厚些,灼华就披上披风,跟红姑一同走入漆黑的夜色。 红姑轻车熟路再加上外面风大,她都没打灯笼。 灼华刚开始有些不适应,后来也就习惯了,两人走着聊着,慢慢也熟络了起来,后来红姑还打趣她: “姑娘这披风好看极了,有个词语叫做锦衣夜行,现在这情况正好对得上。” “我有个妹妹说过类似的话,穿上新衣服,她就要去外面多走走,应该跟你说的恰恰相反吧?” 外出行动,舒缓了一些灼华的心情。 但聊起平常人的事情,她还是有些吃不准,再加上面前的人不是自己的同伴,她也不想见一个人就露出身份,于是言谈还有些谨慎。 刚开始一直是红姑说话,灼华几乎不回应的,现在多少还回应一些,红姑自然是喜出望外,再加上她平时跟人热络惯了,根本没注意到灼华还尚存一丝防备。 “当然当然,我就是感慨姑娘长相出众,穿普通衣服就已经很赏心悦目了,要是跟那些王孙公主一样穿锦袍戴首饰,一定会更加惹眼。” 最初知道灼华的时候,红姑就想这人一定非常漂亮,否则怎么会让太子一见倾心?见了本人,她更确定了这个想法。 灼华左右手环抱在胸前,双手都扯着披风的边缘的,听到这话,她紧了紧双手,有些讶异地问:“平时我穿的衣服很普通吗?我还挺喜欢的。” 说完连灼华自己都愣住了,因为在话出口的那一刹那,她想的不是衣服,而是周宜。 好在夜色浓重,并没有被眼前人察觉异样…… 可接下来一路,灼华又恢复了很少说话的状况。 直到两人去而复返,她才悟出一个道理:想要忍住喜欢,似乎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堪堪能看清红姑家的门房时,灼华就看到了院子中那一抹惊慌的身影,不是周宜又是谁。 她无意识加快了步伐,跟在一旁的红姑没有发现异样,只是在将要进门时才惊叹一声:“喔!公子,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循声望来的周宜,看到灼华时总算松了一口气,一时间他甚至忘了自己先前的委屈,匆匆赶上前,“你这一清早的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焦急、担忧,但没有丝毫指责。 这让想找毛病的灼华挑不出错处,她现在已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周宜保持距离了,本想用诘责推开周宜,可是利落地失败了。 见她久久不说话,周宜就更是担心,伸手去拉灼华的手又被她闪身躲开,他的脸色也越发凝重。 一旁的红姑见情况不对,赶忙想开口解释,灼华摇头让她去忙她的事情,等人离开她才看向周宜:“做了个噩梦后睡不着,就随便出去走走。” 先前同住过一段时间,周宜只遇到过一次那种情况,灼华从梦中惊醒时呼吸都乱了方寸,但自己问她梦到什么,她却怎么也不肯说…… 不过,那时的灼华褪去浑身锋芒,化身成懵懂无助的小可怜,那一幕激起周宜无限的保护欲,再回想起他还是心生怜惜。总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跟眼前人道歉。 “对不起,我昨天不该离开应该守着你的。”他说。 这话却让灼华心里更加难受,光感情这件事,自己就把周宜骗得好惨……她强行压制住心头的难过,只说这事跟他没关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周宜的理智这才渐渐回归——他想起昨晚的事,自己今天该卯着劲儿问她要个答案的。 其实直到昨晚回去,周宜才发现她并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甚至连敷衍自己都没有……遂气得半宿没睡着。 再也忍无可忍想来兴师问罪时,却发现屋里的人不见了! 现在看灼华情况比较稳定,只有声音听起来比较喑哑,周宜不想再等了。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对我,有没有半分真情呢?” 问出这句话,周宜的心脏就在狂跳,他遏制住忐忑紧盯灼华,今天的她显然没有昨晚镇定,眼瞳也在微微颤抖。 骗周宜本该是灼华最擅长的事情,可她却从未想过,坦诚竟然如此困难。 灼华突然感到一阵悲凉,往常自己干坏事时也都开诚布公地干,现如今却困在小小的一个“情”字上——只能哑口无言,悲凉很快化为愤怒,充盈灼华整个胸腔。 “我对你向来最为纯粹,一贯如此。”说罢,灼华重重叹了一口气。 此前,万万年都是纯粹的势不两立,现如今却搅进了情感。灼华叹息是在替自己惋惜,她也弄不懂现在的状况了。 这勉强算作回答的话语,实在太过模棱两可,周宜是不甘心的,他刚想开口追问却被灼华按住了双唇。显然,她还没有说完。 只不过这次开口前,灼华释然地笑了一下。 “周宜,你真的太难为我了。人世间有太多种情,我根本分辨不清楚,只知道你们对我来说是特殊的,你更是最特殊的那一个,”灼华眼神黯淡,看起来是真的有些委屈了,“可你几次三番试探追问,到底想听到什么回答呢?” 周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灼华又接着坦白心中所想。 “哪怕你说了,我也不会照做,”从周宜心口滑落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到周宜手中,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灼华也紧紧攥紧了他,她再抬眸时眼中满是真诚:“因为我不想欺骗你。” “给我一些时间理清现状,好吗?”灼华的最后一言,彻底叩开了周宜的心扉,他再郑重不过地点头。 临了, 灼华攀着周宜肩膀吻了他一下,此事算是彻底尘埃落定。 灼华心想:这是自己最后一次骗他了。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的,时间不允许,纵然身归神位后两个人还有万万年的寿命,可自己和他都等不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今晚是灼华跟顾慎言约定好的赏灯之日,应付他免不了要劳心费神,再加上前一天睡得不踏实又起得太早,灼华吃过早饭后又休息了。 趁着这个空档,周宜想去找贺晴彻底把那件事按下去,上午去了一次客栈没找到人,下午他就又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前脚他离开,后脚顾慎言就找来了,恰巧那是灼华刚醒,于是她就跟着顾慎言离开了。 留在红姑家的蜀雨兰和翁楚灵见机行事,翁楚灵主动提议也要跟去玩,顾慎言自然要答应,留下的蜀雨兰立刻回客栈报信。 听到这话的周宜难掩落寞,昨天闹别扭,他今天还想跟灼华好好相处来着……到底还是错过了。 “不过恩人说,咱们晚上也可以去,说不准还能在那里见到她们呢。”蜀雨兰说着灼华临走前交代的话,才想到这应该是她说来安慰周宜的。 一旁的施康乐也赶紧点头:“是啊,这两天我和王龙已经摸清楚了,灯会在哪几条街,到时候……” “不了,晚上你们去吧,我想回去休息了。”周宜婉拒了提议。 他不想看什么灯笼,只想看着灼华,可惜她去陪别人了……心知灼华也是在为了目标而努力,可周宜心中就是难过,眼看她们相伴的日子越来越少,这没法不让他患得患失。 拜别两人,周宜就又回到红姑家,在门口坐等灼华回来。 傍晚,夜灯繁华,人声鼎沸。 顾慎言和灼华、翁楚灵和顾文阳两两相伴,一前一后走在街上,整条街热闹到她们与周遭的路人几乎都是肩接着肩了。 顾慎言知道灼华虚弱经不起磕碰,所以在征得她的同意后,就揽着她的肩膀将人护在怀里。 后面的翁楚灵看得额头冒汗,生怕两人的举动被师兄看到,殊不知今夜的周宜压根没来,不过她们很快就知道了。 近来周宜情路坎坷,但蜀雨兰和施康乐则是越发投机,两人还真来了这灯展,又好巧不巧的跟灼华和顾慎言照上了面。 施康乐倒也好说,毕竟他先前没在顾家兄弟面前露过面,但蜀雨兰就瞒不住了,顾慎言看到她们还提醒灼华,看到熟人了。 灼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见到了还未发现这边的两人。 “蜀姑娘,你们也来了。”灼华主动开口。 闻言转身的两人顾不上惊讶,立刻妥帖的跟其余几人打招呼。 期间,灼华左右张望似乎在找人,蜀雨兰立刻心领神会:“周宜没来,说是有些累回去休息了。” 灼华点了点头。 在场除了顾氏两兄弟,其他人都看出她本就不高的兴致又跌落一大截,原因为何,几人心知肚明。 翁楚灵心中暗暗计较,她不知道师兄跟灼华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两人好像不像从前那么亲密了……眼看事态严重,她倒是先挂了脸,顾文阳赶忙问她怎么了。 “没事没事,有点饿了,我们去前面吃东西吧。”翁楚灵赶忙转移话题。 117. 感动化为实质了呢 顾慎言宴请过灼华两次,知道她平时胃口很小,只不过今日看点上桌的菜一下没动,还是有些让他惊住了。 “是不是哪里感觉不舒服?”他问。 灼华愣神的时候几乎是有问必答,而且说的都是实话,可话到嘴边她却换了个说辞:“确实有点,所以我想先回去了。”说完才从跑神的状态渐渐回归,这让翁楚灵都以为她说的是真的,也不由得为她紧张。 在两人的交往中,顾慎言的确位高权重,但行与不行其实都是看灼华的,她都这么说了顾慎言自然不会强留,只不过就连送灼华回去也被回绝了,这就让他有点没想到。 “公子放心吧,我陪她回去。”翁楚灵正愁没借口脱身,这倒是个绝好的机会。 现如今每每见到顾文阳,他都跟自己越发亲近,翁楚灵实在是有些装不下去了,不如趁机逃走。 顾文阳再不情愿也得同意,两兄弟站在酒楼门口目送两人离开,还没走出街市,灼华就让翁楚灵先回去。 “你要去哪里?师兄知道我没把你带回去,说不准要活剐了我的!” 翁楚灵净挑可怕的说,听得灼华无奈一笑,“我是让你去叫周宜到城门口接我,走回去实在太累了。” 得了令的翁楚灵赶忙回去,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灼华不要乱跑,见人走了灼华才倍感好笑摇了摇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倒也不用上心到这个程度。 只不过,两人在心照不宣上还是差了点,因为刚到红姑家,翁楚灵告诉周宜的是:“你快点去接灼华,她身体不舒服回来了,只不过走这么远会很累,所以要你去接她。”她不知道灼华是装作不舒服的。 这下周宜也急了,他一边招呼红姑牵马拴车,一边忍不住抱怨师妹:“你怎么没想到就地租一辆车呢?就留她一个人在那里等着吗?” 翁楚灵一拍脑门,只说自己是急糊涂了。 红姑提议说她来赶马车,周宜想了想还是拒绝了,这也是难得自己跟灼华单独相处的契机了。 翁楚灵一下就看透了师兄的心事,立马招呼他快些赶过去。 城门口比周宜想的要热闹的多,绝大部分人都是去看灯会的,他刚要跳下马车去找人,目光里就映入一盏米黄色的灯笼。 只有去过灯会的人手里才有灯笼,再加上现在还早,没几个从城中出来的,他定睛一看,那人就是灼华。 虽然也没在这里等很久,但灼华也确实有些等无聊了,她低头盯着灯罩里跃动的火苗,不知道在出神想些什么,直到察觉有人把东西披到自己肩上,她才回过神来。 “外面这么冷,你该去城里等的。”话语有些责备意味,但周宜满眼心疼。 灼华却莞尔一笑,眉眼间全是周宜从未见过的温柔:“怕你来了找不到我,我也是会心疼你的呀。”说着,灼华塞进他怀中一包暖烘烘的东西,从油纸缝隙中正冒出丝丝甜香。 “这是送你的。”她又轻声说道。 其实听到灼华的第一句话,周宜已经满心温暖了,现在怀中的糖炒栗子,更是几乎把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触坐实了。 这种幸福到几乎让人晕眩的感觉,让周宜不由得眨了眨眼,他在想,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支走楚灵,是想给你买些什么,”灼华小叹一口气,“可是我好像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喜欢吃甜的吗?” 周宜吸了吸鼻子,不停地点头。 他想遵循本心抱住灼华,但又怕外面人多眼杂传到顾慎言那里,只好拉着灼华赶紧上轿,赶着马车远离人烟后,他才掀开轿帘钻进轿中。 此前,灼华没少见他蹲跪在自己面前,可像今天这样,有着几乎能把心掏出来给自己的这股赤诚劲儿,那还是少见的,灼华觉得自己麾下那批死忠于自己的将士,也没有他这么真心实意…… “你怎么回来了?我是说,今晚不是要跟顾慎言一起游玩的吗?”周宜话语都是轻轻的,似乎是怕惊扰了这个美满的梦。 灼华拉着他的手将人牵起来,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想,有人比他更需要我。”她挑了挑眉,周宜满意地喟叹一口气,现在还哪顾得上保持气节,连连应声:“是我,那就是我!” 决定离开顾慎言时,灼华就想明白了,这两天她和周宜之间的别扭怪自己也怪他,解决的办法也不是没有,而且非常简单——周宜喜欢接近自己,而自己也不讨厌这么做,那就彼此接近就是了。 只要不逼自己承认喜欢他,那其他的都无所谓。 如此一来,哄好周宜后,他也不会隔三差五阻碍自己达成计划,转变一下思路,就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所以待会儿我们回去,你还要接着怄气吗?”灼华问。 “……”周宜撇着嘴嘟囔:“当然不会……不对!我压根就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呢!” 灼华放下争辩的心思,随他怎么说,反正能让他不再置气就好。 “那就回去吧,我还有事情跟翁楚灵谈谈呢。”她说。 周宜佯装不快:“不是说回来陪着我吗?怎么现在又要去找我师妹……” 灼华装作没看出这人在得寸进尺,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若她那里有进展,或许我也不用跟顾慎言过度亲近了,你还不愿意我见楚灵吗?” 殊不知,越发耐心,就会越发纵容某人。 周宜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连连点头,立刻赶车回去,生怕赶不上什么一样。 回去时,红姑和翁楚灵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们两人自然是着急灼华的身体,看人全须全尾的回来,这才不约而同地出了一口气,周宜和灼华立马喊上人回屋,两人刚平静的心情又紧张起来。 翁楚灵知道一定有要事发生,红姑则是担心计划有变故,所以甫一关上房门,就立马问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灼华摇了摇头:“不是出问题,而是我想问你一些别的事情,当然还有楚灵。” 几人坐在方桌边,周宜反倒是最自在的人,他一面给 三人倒着茶水,一面支着耳朵听灼华说话。 “你最近跟顾文阳的关系怎么样?”灼华先看向翁楚灵,后者的表情很是为难。 周宜也有些不忍心,毕竟自己师妹是多么侠肝义胆、多么自在潇洒他是清楚的,现在要她做行骗的勾当,想来这段日子她心里不会好过,可为了计划,更为了护住灼华,他也没有办法,“师妹,心里不要有过多的负担。”他说。 翁楚灵轻声叹了一口气:“其实是如约进行着的,只不过算是只成功了一半。” “这是怎么说?”周宜急切追问。 见师兄前一秒还有些担心自己,下一秒就暴露了本性,翁楚灵瞥了他一眼,这才看着灼华说道:“其实就是,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他,他倒是——” “倒是对你倾心如故了,对吗?”灼华沉稳开口,翁楚灵点了点头。 对一切了然的灼华看向红姑,问她别的皇子立妃时有没有可能去上层宫殿,翁楚灵紧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灼华抬手打断:“我只是问问。” 说真不真,说假不假的一句话,实在没办法说服翁楚灵,她几乎是满目愁容,一旁的周宜更是左右为难,师兄妹二人都默契地焦急着。 “没有那个可能,唯有太子才有机会。”红姑微微低下头颅,难免失望。 “那我想知道,这顾文阳有可能当太子吗?”周宜真算是病急乱投医了。 灼华听到这话,轻声笑了笑:“换太子都想到了,你就没想到换皇上吗?” 几人都以为她这是在打趣周宜,跟着笑了两声才发现,灼华的表情其实是异常认真的! “你是说——”翁楚灵嘶了一声,“对皇上下手吗?” 闻言,周宜和红姑也紧紧盯着灼华。 红姑当然不理解,灼华为什么如此心急,周宜也只当她算是为了履行自己的承诺和安抚自己,殊不知,灼华为的只有她自己。 为了不跟凡间乱上再乱的事情扯上关系,灼华唯有选择快刀斩乱麻,只不过这番心事,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任凭他们猜忌和误解去吧。 至于一旦动用法术,就会遭到严重反噬的身体……灼华想,得再见一次锦泽。 期盼他疗伤是不大可能了,灼华有些困惑想等他解答,也有些猜测要等他坐实。 红姑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最近是真的昏了脑壳了,最有权去山顶的自然是皇上。登基大典,还有按皇帝心意不定期举行的祭拜仪式,他都是要去的。” 只不过皇帝出行戒备森严,不是她能图谋什么的,这才一直没有想到皇帝身上去。 “按照我们的能力,接触皇上不算难,只不过你打算怎么办呢?” 周宜是在座唯一的实干派,他甚至已经在脑中构思怎么挟持皇帝了,虽说禁卫军厉害,但到底还是比不了他们这些宗门子弟。 对于灼华的提议,他向来是指哪打哪。 灼华却朝他摇了摇头:“谁说要你动手了?我会亲自动手。” 118. 这句话等同于告白了 灼华也不再卖关子,而是直接说出了她的计划:像红姑给她下药一样无形中坑害皇帝,到时候皇子势必得去山上祈福,彼时凭着跟顾氏兄弟的关系,她们就能上山了。 说是祈福,其实看着灼华锐利的眼神,翁楚灵和周宜就猜得出,她是动了杀心的——皇帝一定要性命垂危,才会不得已上山换命。 红姑虽然对此不太了解,但第二日灼华让她调制毒药的时候,她却意识到了不寻常的地方——她似乎一直在追求过量。 问其缘由,灼华面不改色的解释:“机不可失,连我也只能见皇上一次,所以绝不能失手。” 借口还算合理,红姑这才没有起疑。 再加上她用的药,全都是天海阁附近的草药所制成的,红姑想,只要皇上去了天海阁,那些道士就有办法救他的性命,只不过那些道人也一定不会告诉皇上实情,毕竟他们还要借着怪力乱神邀功呢。 虽然各怀心思,但灼华和红姑好歹也算是目的一致,很快就配好了要用的毒。 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灼华要怎么见到皇上呢? 周宜看向问问题的师妹,双手抱胸叹了口气,他已经知道答案了,比起从灼华口中听到想见顾慎言,还不如自己开口:“当然是假借跟顾慎言交好的由头,去见他的父皇母后了。” 太子要娶平民百姓的女子为妻,已经够说不过去了,皇上皇后自然要见一面考量考量的。那场本该不知是福是祸的酒宴,灼华已经彻底给定了性:于皇室一族而言,是祸事无疑了。 翁楚灵也看出了师兄眼底的暗示,自然要主动请缨:“那到时我跟你一起去。” 灼华接过那一小陶罐的药粉,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只是到时候的酒宴,就连接下来我和顾慎言的几次见面,你都不需要再去了。” 说是拒绝翁楚灵,其实灼华看着的是周宜。 红姑和翁楚灵自知这两人的事情得私下由他们自己解决,两个人很有眼力见地离开。 至于以后的同行计划,翁楚灵想,她等师兄通知就是了。 “还需要我再跟你解释解释吗,兄长?”灼华最后还挑了挑眉。 周宜喜欢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但对于现状更是无可奈何,只能叹了一口气:“可不知道你的情况,会让我心慌。” “知道了就会好吗?”灼华反问,“我是说,知道我主动跟顾慎言亲密接触,难道就会让你心安?” 决计不会的。 灼华清楚,周宜也清楚。 “可是,你能不能……” “不能。” 犹犹豫豫的话很好被打断,更别说面对的是下定决心的灼华。不过,她也不再是之前冷心冷面的人了,最后还是安慰了一番面前之人。 “你与其想着我们如何接触,倒不如全心期盼计划快些完成,这样我再也不用跟顾慎言交往了,你岂不是更安心?” 只能说这个劝慰的方式很灼华,担忧没有解决、情况没有变好,但周宜总是会莫名其妙被这种饮鸩止渴的方法安慰到。 半晌,他点了点头。 晚上还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是两人单独吃饭时,灼华告诉周宜的:她今晚要见锦泽。 这又直接让周宜的警惕心急剧上升,他追问这次见面为的是什么。心中稍感慰藉的是,灼华学会了跟自己商量,不是吗? 其实那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周宜对此后知后觉。 “总要有些手段治治我的身体。” 在自己的诸多心思中,灼华选择了唯一一条看似靠谱的借口,毕竟其他涉及天庭的企图,都不能说给周宜听。 遭到反驳,是她意料之中的。 “他可是背叛过你的人!虽然口口声声喊着师尊,虽然时不时的关心你,但这家伙没准憋着什么坏呢。”周宜情真意切地着急,隐于桌下的手也紧攥成拳,“你怎么能让他帮你治病呢!” “可等药草调养太慢了,掠夺鹊奴的目标就在眼前,我没有时间再等了。”她说。 这句是切切实实的真话,而真相也是最让人无法反驳的。 周宜沉默了,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度传来,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失望从眼神里跑出来,被灼华看到,她没办法置之不理,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安慰他,几番衡量之下,灼华只是说出实情:“见面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告诉你,是因为我要出去,不想让你担心。” 原来她并不是在跟自己商量,意识到这点的周宜嗤笑一声,他在笑自己多情,“好,那就随你的便吧。” 说完,周宜转身离开。 在对人的情绪有明确感知后,无论身边是谁,只要出现情绪突变,灼华总会关注或者说些什么,更不用说一群人中跟她关系最特殊的周宜。 可这次她只是放任周宜离开。 见人走了,她的心里甚至也有些生气,为什么最近周宜的脾气越发大了起来?真的就是,自己给他好脸色把人给惯的吗? 深夜的会面如约进行。 灼华知道锦泽一定会来,甚至说不定不接到自己的通知,那人也会来,她平时都做好了,锦泽无时无刻不在监视自己的心理准备。 果不其然,不等他抬手运功,人已经出现在面前。 不用真身下凡后,捏造一个幻影出现,对锦泽来说太过简单,只不过来的速度暴露了他一直窥伺的行为。 “看来这段时间你没少关注着我。”灼华的口气很是笃定。 锦泽也只是笑笑,立刻回避了这个话题:“师尊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他一边说一边朝灼华走去 “我确实有办法替师尊调理身体,不过得先让我……” 他作势抬手,看起来是要按上灼华的肩膀,被灼华一个闪身躲开。 “骗周宜的话你也信?”灼华反问。 锦泽却轻声笑了:“师尊何曾骗过我?又或者说,你为什么要骗周宜呢?” 一阵猎猎寒风吹过,吹得灼华眯了眯眼睛 ,看起来像是不耐烦。 硬要分辨,锦泽当然能看得出她是否真情实感地讨厌自己,但他不愿意明究其中真相。 只当,是怨那股寒风。 既然他不回答自己的问题,那灼华也不会回答他的话。 她自顾自地发问:“不知道天庭针对本座的计划,进行的如何了?又打算什么时候召回你们天界的战神呢?” 锦泽用鼻息短促地叹了口气,目不转睛地盯着灼华。 近些日子观察她,让锦泽都有些恍惚了,到底是现如今的灼华,还是一贯以来,她都那么坦诚呢? 现如今的话,几乎暴露了她今夜想探究的真实目的,这般单刀直入,是另有计较,还是她真的变了呢?锦泽好奇这个问题,他更愿意认为,灼华另有所图。 原因也简单,他实在不愿意看到灼华因周宜彻头彻尾的改变——这是近段时间旁观下来,他最担心的事情。 良久没有得到回应,灼华蹙着眉歪了下头,锦泽这才回过神来,如实回答灼华的问题。 只不过,完全不相信他的灼华信几分,那就不是锦泽该考虑的事情了。 “比起筹谋别的事情,众神现在还在加紧修炼恢复神力,暂时没有别的动向。 至于周宜……仙君,我也不知道天帝会怎么利用他,又会在何时利用他。” 果不出所料的,灼华没有相信他说的话,或者说没有全信。 “天帝?可阁下不也是小天帝吗?你竟然一点都不知情?” 灼华讥诮的表情太过生动,那是在曾经的魔尊身上见所未见的,以至于锦泽有些看恍了神。灼华也不需要他回话,而是继续说着: “若我是天帝那么经此一役,大权应该要交在你的手里;若我是天帝,绞杀魔尊的计划,该由你牵头,”她的眼神越发锐利,“若我是天帝,就不会容许你三番两次下界见魔尊,除非你们有别的图谋。” 不愧是魔尊,一番猜测滴水不漏,锦泽在心中如此想到。不过平时就冷酷肃穆的表情,没有让他暴露半分心中所想。 “现如今,师尊也没少领略人间真情,怎么不曾想到我次次赴约,是不是也为了一个‘情’字呢?”他说。 如果说非要他谢谢周宜的话,那锦泽就只能谢周宜让她逐渐萌生了感情,这才让锦泽可以直接剖白心事。 显然,这句话几乎等同于告白了。 “周宜世世代代为情所死,你难道也愿意为了我们的师徒情谊去死吗?” 只能说,可惜他面前的是灼华。 而灼华对于人间情意,还并不全懂。像周宜那样直白且坦诚的情感,她尚且懵懂,更别说锦泽的这番似是而非了。 锦泽无奈地摇了摇头,虽然现在的灼华看不懂自己的心意,但他是相信灼华的记忆的,总有一天她会懂的。 “我当然愿意。”锦泽坚定地回答道。 可这也只迎来灼华一声轻笑,她说:“原来你们天庭净出情种啊。”赤裸裸的讥讽。 119. 所谓无穷无尽的将来…… 他…… 锦泽却顾不了别的许多,他立马追问:“那么,现如今师尊喜欢周宜吗?” 已经在心中把周宜列为敌人,锦泽几乎没有叫过他仙君,有也不是发自内心的了…… 他现在迫切想要一个答复。 “当然不喜欢。”灼华说的果断。 可事实的真相,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那晚和翁楚灵的夜谈,已经让她得知了自己的心意,只不过那是需要隐藏起来的事情,灼华不愿意在这件事情上输的一败涂地。 巧合的是,锦泽也在想那天。 当时的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现如今得了灼华亲口的承诺才算彻底放心 “没有就好。”本来应该在心中的感慨,被他喃喃出口。 这下,无论是灼华,还是锦泽自己都有些吃惊。 “我只是担心将来对局的时候,万一师尊为情所困,那就麻烦大了。”锦泽赶忙找补道。 灼华得意的时候会上扬眉尾,就像锦泽现在看到的那样。 他沉醉其中,但也不由得心中一紧,立刻反思刚刚自己的话是不是漏了什么破绽…… 得了利的灼华向来是慷慨的,她直说道:“连将来的对局都考量好了,还要跟我说你们没什么计划吗?” “我……”锦泽一时语塞,“玩笑话可以说,但我希望师尊还是不能太放松警惕,将来的对战在所难免,这是你我都清楚的事情。” 灼华恢复认真的表情看着锦泽:“那倒不如,等周宜重归天庭后,你也去提醒提醒他。” 这本来只是一句反唇相讥的话,只不过锦泽表情霎时严肃起来,而他的回话也让灼华心中扎了一根刺—— “我相信不用我提醒,仙君就一定能够分清是非恩怨的,”锦泽眼神定了定,“他最是铁面无私了,不是吗?” 灼华没有回应,只是沉默。 没人比她更了解周宜,那人的确是个泾渭分明的人,重归天庭后这百世情仇也只会化作他复仇的动力,仅此而已。 是啊,所以自己更不能承认喜欢他了,否则随着年岁万古留存的,只能是自己无疾而终的感情吗? 那太可怜了…… 灼华绝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锦泽无法窥得灼华的心事,但能看到她越来越严峻的神态,这对他来说就够了。 “不管师尊信与不信,你就尽管去天海阁,里面不只有你要找的东西,还有你需要的。” 言尽于此,锦泽几乎已经是明示了,而在灼华怔神的瞬间,他蓄谋已久的手总算搭上了她的肩头。 反应过来的灼华推落了他的手。 看到锦泽稍加失落的表情后,灼华也有些定不住了。 “为什么周宜可以接近你,我就不行呢?”锦泽有些不甘心,问道。 那番委屈劲儿,让灼华堪堪想起曾经身量瘦小的那个孩童——他时常这么跟自己撒娇,求自己教他些什么。 是啊,真论起来,自己该跟锦泽更熟络的,毕竟,他才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不是吗? 至于周宜,灼华只能说,陪伴着他的一直是始神,这两人万万年来都是跟自己绝对为敌的,只不过那老太教的太不好,以至于总让他跑来找自己…… 眼前人才是自己的徒弟,才是敢违背整个天界跟自己站在一起的人。 ——这点不是灼华昏头妄言,而是她和锦泽缘分的开头,刚见面的时候她就确定的事情。 除了凡人与妖族外,其他两界生身为气,内核也可以说做源流的一股动力,是区分身份的根本。自打三位先神设立了结界,神魔两界基本没有异族托生的例子。 可笑的是,下一届的天帝,锦泽就是个特殊的例外。 此人自小天资卓著,可偏偏在修行上进展越发慢了起来,不过先前仅仅数万年的修行,但也已是旁人望尘莫及的存在。 彼时的灼华,已经收拾了宿敌大摇大摆入主天庭,那时,恰好给她撞见于飘渺仙山中修行的锦泽。 见那人勤勉异常,却始终无法突破境界,灼华便在旁边提点了他两句。结界中的锦泽不知外面是何人,更想不到提点他的是魔尊,照做以后,功法大成。 想要拜谢来人的锦泽,一看那脸庞就惊讶极了,他就像被施了咒术一样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用谢,”灼华放下抱胸的手,一甩袖子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又添了一句,“今天的事情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天界未来之主,竟有着与众不同的混沌内核!甚至越发向魔族偏离……这事儿让灼华脸上挂着笑意过了好些日子。 纵使之前他背叛过自己,但灼华清楚,人没有办法违背本源,锦泽最终还是会归顺魔界。 想到这里,灼华抬眼看着面前的人。 “枉我先前对你颇加赞赏,难道你看不出,那些只是欺骗他的手段吗?” 灼华言之凿凿地说着:“你要是想我骗你,那又有何难?”说着,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锦泽清楚,自己但凡握上去,一定会被她看不起,于是忍了又忍才摇头。 “师尊的教诲我记住了,希望接下来师尊归途顺利。” 有锦泽在,灼华自然不会独自走回去,锦泽直接用法力将人送回屋中。与此同时,天海阁最高层的神殿中,探寻神力的法器亮了又亮,引得殿中一阵骚动。 “难不成要我施坛做法,才能送走你这尊大佛?”灼华玩笑道。 锦泽能察觉,自己跟灼华的关系缓和了很多,自然也发自肺腑地笑了。 笑声沉沉,一声不落的传进隔壁周怡的耳中。 “哪里的话,只要师尊需要你大可通知我就是,我一定会来的。” 周宜没有听到灼华回答,最后整个耳中充斥的只有锦泽那句:期待和她在天庭中重逢。 这是周宜脑中最紧绷的一根弦:她们有无穷无尽的将来,可自己没有…… 仅有的现在,还要被各式各样的事情占据。 听到灼华躺在床上休息后,周宜出了门,这晚是他自跟灼华重逢以来,第一次喝的酩酊大醉。 第二天,灼华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周宜还没起。 本来今日该她主动去找顾慎言了,而灼华当然也可以选择不跟周宜打招呼直接去,可想起昨天临走前的一些事情,她选择留了下来。 昨晚,蜀雨兰 是撞见了喝醉的周宜了的,她又跟翁楚灵住在一起,所以翁楚灵自然也知道这个情况。 早上两人蹑手蹑脚的想要去叫醒周宜,结果刚穿过院子走到他门口,灼华那屋的门就被从内拉开,她毫不意外地看着眼前人。 “你们两个,这是在做什么?”她问。 翁楚灵和蜀雨兰互相看了彼此一眼,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句感慨:“唉,你怎么还在?” 灼华只转头看了一眼周宜的屋子没有说话,但其实也是什么都说了,对面的两人也立刻懂了。 翁楚灵朝灼华摆了摆手,示意她跟自己走去一边,一旁的蜀雨兰也跟着点了点头,似乎早就知道了翁楚灵会跟她说什么。 经过一些日子的相处,灼华早就无条件信任身边的这些人,于是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 “昨天你跟我师兄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翁楚灵直截了当地问道。 灼华沉默着点了点头,很快又皱着眉追问:“他跟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翁楚灵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他什么都没有跟我说,只不过昨夜他喝得烂醉。” 为了防止灼华不清楚当时的程度,她又补充道:“说实话,自从师兄再遇见了你,他从来没有那样过……” 一句话给了灼华很多猜测,其中最让她震惊的,只有一样—— “你是说,他遇到我之前经常喝酒?” 虽然有尝过一两次,但是灼华着实不喜欢饮酒,曾经吉家兄妹劝酒的时候说过美酒醇香,但在灼华看来,那东西实在是食之无味。 周宜当时还告诉她,之所以有人喜欢饮酒,其实是喜欢醉酒后放下一切的感觉。 现如今这句话回到周宜身上,灼华不得不回头去猜,当时他说这话的心境。 翁楚灵满是感慨地笑了。 虽说身为修道之人皆忌口欲,但灼华其实是她见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清心寡欲的人。美食这人倒还有些向往,对于美酒、美色,灼华则是一贯看不到眼里,自然不会理解别人嗜酒的习惯。 虽说师兄现在不在这里,但翁楚灵也实在不能败坏他的形象,于是赶忙找补:“他平时不喝的,也就是偶尔翻看那些手记,想到你的时候才会不管不顾。” 灼华此前心中其实还抱有侥幸,说不定周宜酗酒不是为了自己,可翁楚灵的话却将她的期盼全都打破了。 ……灼华没有回话。 “不过你放心,我师兄可不是那种纵情声色的人,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翁楚灵话语有些急切。 灼华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旋即投向那扇房门。 翁楚灵慢慢闭上了嘴巴,她相信灼华冰雪聪明,一定能懂自己刚才话中的意思,果不其然,她看到了灼华眼神中流露出的担忧。 去而复返的蜀雨兰手中抱着一个矮胖的陶罐出现,走近后她掀开盖展示给两人: “这是昨夜红姑煨的一锅鸡汤,刚才我热了热,本想送去给周公子解酒的,”她抬眼看向灼华,“恩人送去的话,效果一定更好。” 话毕,她和翁楚灵对视一眼,两人清楚对方心中所想:她们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120. 让他心安的回答—— 比起在意那些话,灼华倒是先凑上去闻了闻,她突然想起好久没吃过王凤做的饭了—— “也不知道贺晴、王凤她们的生意怎么样,今天我要去找一找她们。” 对话跳脱到这里,蜀雨兰和翁楚灵都懵了,两人都在担心刚才的提议难不成没奏效? 想得更长远一点的翁楚灵心生不安,她为难的开口追问:“你是不是忘了,今天跟顾慎言有约呀?” 灼华挑眉的同时努了努嘴,谁都看得出她的心情突然很好,但原因为何谁也不清楚。 不过很快,她俩就知道了。 “天大地大,还是咱们自己人的事情最大,”灼华伸手接过陶盏,“不安抚好你师兄,我也实在是不放心。” 听到这话,翁楚灵和蜀雨兰这才双双绽开笑颜,连连点头让她快些行动。 灼华也的确快了,毕竟,再晚一会儿鸡汤就要凉了。 周宜一直以来有个毛病,就是哪怕宿醉之后他也仍旧会很早醒来,今天甚至在灼华起床前,他就已经醒了,其实屋外窸窸窣窣的动静他都听到了,现在只不过是躺在床上装睡。 他想看看,灼华到底要怎么安抚好自己。 听见那人推门,听见那人进屋,听见那人坐下……唉,好像没有坐在自己身边呢! 直到当啷一声尘埃落定,周宜这才极度确定——灼华的确没有靠近自己,而是坐在了屋中的方桌边。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瞥那边的情况: 只见灼华打开了陶罐,凑近一闻满意的喟叹一声。 “得赶紧吃了,不然就凉了呢。”她喃喃自语道。 周宜心中是又气又笑,笑她幼稚,又气她不理自己,这人终究还是变坏了呀…… 奇怪的是,平时灼华的饭量没那么大,可今天周宜听到筷子和勺子的声音就没停下过,刚才那一眼看到陶罐也没有那么大呢,她怎么就吃起来没个完了? 什么时候过来理理自己呢,周宜心中不禁盘算。 “时候差不多了,我得去跟顾公子见面了。” 话是这么说,可灼华手中的筷子还是没有放下,仗着周宜现在没看到,她就用勺子盛了勺汤,在碗沿敲了又敲,作势在大吃特吃。 其实一切都是演给周宜看的,灼华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为什么能一眼看出这人在装睡,就像当初见周宜不久就能看出这人装病一样,她总有那种莫名的直觉。 而且,异常准确。 果不其然,一听到关键人名,床上的人就躺不住了。 “咳咳咳……” 人还没起就开始不住的咳嗽,任谁看了都得心疼一下眼前憔悴虚弱的人,周宜本来觉得自己装的挺好的,直到他看到了双目含笑的灼华。 ——那其实不是嘲讽,又更没有任何贬义,她就那么温暖舒心地笑着,仿佛生来就是个阳光明媚的性子。 “周大公子这是装够了?”灼华右手托腮歪头看着周宜,“这鸡汤我已经替你凉了好半天了,还不快些过来吃饭?” 直到怔怔走到桌边,周宜才发现灼华是一口没吃,不止没吃,她最后一勺鸡汤,还送到了自己嘴边,显然是给自己准备的。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周宜有些惴惴不安地发问。 灼华往前送了送汤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等周宜喝了一口汤后,她这才把陶罐推过去,让他自己吃。 “最近,我发现你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灼华表情平静得周宜有些心生不安,她继续说道:“与其兜圈子生闷气,以后你倒不如直接把你的不悦说出来,我也好解释。” 显然,这话说的是前一夜周宜负气离开的事情。 “我没有为什么置气……” 周宜抿了抿嘴,试图嘴硬。 灼华轻笑一声,尾音都带着股上扬的愉悦,完全就是听到什么笑话的表现: “我连你装没装睡都看得出来,你确定还要狡辩这个?” …… 周宜现在是彻底没话说了,不过一旁的灼华也没有逼他,而是就静静等着他开口。 沉默着又喝了两口汤,周宜才抬头看着灼华,看表情应该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灼华耐心告罄,主动出击: “因为过段时间的计划,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所以我们最好还是把话说清楚。 无论是顾慎言,还是锦泽,你都不该再为他们斤斤计较些什么。” 果然她什么都懂,周宜心中后知后觉。 见他仍旧紧闭双唇,灼华叹了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式再开解他—— “你应该清楚我很喜欢贺晴。” 见周宜闻言盯着自己,她才继续说道:“但喜欢,并不是必须将人囚在身边,只许她看到自己一个人,不是吗?” 如此引经据典,灼华只是想告诉周宜不要管控自己太严,那样只会两败俱伤。 可未曾想,周宜倒是领略到了另一层意思:她现在的确清楚自己喜欢她。 可惜,她的理解还稍有偏颇,他想。 “你对她的喜欢,和我对你的根本不同,”周宜像泄了气般垂眸,低声又说:“你和她完全是亲人之间的情谊,而我……” 他抬眼赤诚地看向灼华,本以为会看到她茫然冷漠,却不曾想眼前的人突然方寸大乱,甚至抖了抖睫羽火速避开自己的视线。 ——这是什么意思?周宜心生茫然。 察觉到自己失态,灼华也赶忙用咳嗽掩盖异样,诚如她之前认识到的那样,隐藏喜欢真的很难。 先前自己不知道周宜情深几许,当然不会对他次次的感情剖白有所触动,可现在不一样了,虽然他未明说,但灼华已经懂了其中深意。 “我想来找你谈的就是这个,这两个人我日后避免不了要接触,到底怎样你才能安心呢?” 说到最后,灼华的语气也有些无奈:“总不可能每次我们都要为此争吵、置气……” “毕竟留给我们相伴的时间也不多了。” 这句话,灼华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但看周宜骤然落寞的神情,她想,周宜应该也想到了这点。 万般忧愁从心中浮现,周宜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最深的恐惧萦绕心头,他才理出一点点思路。也就是这时,他想起灼华刚才说的那句话:不如把自己的不悦说出来。 沟通,总比互相猜忌要好吧…… 最后的最后,周宜下定了决心。 “其实,顾慎言在我来看根本不足为虑,只是平时看你接近他,有点看不顺眼而已。” 诚实的堤坝一旦决了口,那就是势不可挡了,周宜说的也越发坦诚: “让我最警惕的是那个锦泽,虽然你们一神一魔,可往后有无穷无尽的时间陪着彼此,一想起此事就让我……无法释怀。” 克制再三,他才没有说出“嫉妒”这两个字。 灼华万万没想到听到这幅言论,她困惑地皱紧眉头,脸上的表情更是郁闷极了: “陪?代代无穷的对立厮杀才对,你这话说的我不明白。” “……你难道没看出他喜欢你吗?” 周宜这句话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灼华简直都被气笑了,她别过脸冷声哼气,看样子随时都会起身离开。 周宜只是默不作声。 他知道,灼华倨傲自负,但不会什么都听不进去,现如今正在沉默着的她,一定正在脑中审视自己的话。 灼华的确如此,往昔种种来不及细细回思,她只是想到了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情: 锦泽那句所谓的为情而来,难不成真的有别的意思……可是怎么会呢?爱恨嗔痴都是神仙不该有的东西,他又怎么会心思暗生。 “神仙没有私欲,何谈喜欢?”灼华反驳道。 “既然如此,神仙妖魔又怎么会势不两立?依我看私心私欲是人人都有的。” 周宜理不直气也壮,他坚信锦泽对灼华是有好感的,毕竟放眼天下,谁能为死敌鞍前马后、次次召之即来呢? 没成想,这话不知道戳到了灼华的哪点心事,她脸色骤然变冷——等她说完话,周宜才对此后知后觉。 “自然是神仙自诩正义,要代替天道剿灭邪恶了。他们要是知道,你把所谓的天命归咎为私心私欲,”灼华再嘲讽不过地冷哼一声,“怕是要想方设法报复你了。” 其实在灼华看来,周宜先前在天界的遭遇,已经是被那群奸险之人报复了…… 此次自己和周宜重回天界后,他又免不了为天庭驱策,真真是可怜可叹! 灼华扪心自问,觉得自己往日跟他也只是较量对垒,却从未规训、折辱他。天庭诸神不仅要用他,还要他臣服,简直就是在欺负人! 她想,希望此次凡间之旅,能让这人生出点觉悟来,最好能够明辨是非,跟自己站在一起也未尝不可。 锦泽最终会偏向魔界这是一定的事情,但真要让灼华论起来,能将仙君周宜收入麾下,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所以自己现在帮他剖析情况,暗示一些天庭的不耻勾当,似乎也没什么不可。 灼华在心中万分肯定自己的想法。 一旁的周宜还在心中忐忑,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了话,引得灼华表情如此阴鸷…… 再回过神的灼华,看周宜满目愁容,以为他还在为锦泽而惴惴不安,无奈只得再给出掷地有声的承诺: “诚如我之前所说,你不止在这群人中于我意义非凡,放眼整个三界,你在我心中的地位都是独一无二的。” “就连——” “无论跟谁比都是。” 灼华直白的打断了周宜,给出了最真、也是最让他心安的回答—— “而且我们身旁一直陪伴着彼此的,只有对方。” 始神因故闭关,在天地秩序确立的万万年后,的确是只有她们两人陪伴着彼此,灼华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说出了这件事情。 于今而言,安抚周宜最为重要,她也不再忌讳谈论前尘往事了,反正重回天界在即,隐瞒也没有多大意义了。 周宜当然瞪大了眼睛,他脑中闪着什么念头灼华不问也知道,于是在他愣怔着的喜悦转为顾忌什么时,她再度先一步开口: “以后也会是这样。” 121. 灼华也有失算的时候 一番信息量极大的坦诚相告,换来了周宜接下来长长久久的心安—— 他不再顾忌灼华跟顾慎言来往,也不再避讳那个名字的出现,坦荡到让翁楚灵和蜀雨兰都有些咋舌…… 自从灼华不许翁楚灵跟着去见顾慎言,她们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个月,几乎每天两人都要见面,一出门就是半天或一整天,周宜对此没有任何抗议。 这天中午,翁楚灵和蜀雨兰吃过饭准备结伴去找王龙、王凤。 这是昨天跟贺晴约好了的,这几天施康乐也跟着他们三个人在忙,等于这几个人要小聚一下。 至于周宜,他则是留在红姑家哪也不去,跟每天一样,就眼巴巴的等着灼华回来。 “你说昨天师兄没看到吗?我是不信的。” 翁楚灵一边左顾右盼的看着街上的摊贩,一边惊奇地说着,“他倒是真有一副好哥哥的样子了呢。” 昨天晚上顾慎言送灼华回来的时候,下了车还紧紧环着灼华的肩膀,分别前又抱了抱她,两人的动作简直是亲昵的不得了。 一切都在周宜面前发生,但他却只是面带微笑没有半分异样…… 蜀雨兰也啧啧称奇: “我是真好奇,送鸡汤那天她们两个人交流了什么,好像自那以后,周公子就再也没有妒忌过任何人了。” “难不成是扮演灼华的哥哥上瘾了?” 翁楚灵说着,想起昨晚师兄甚至还夸他们两个越来越般配了,那诡异的场景,当时让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现在再想,她使劲辨别也分不清,师兄那个时候是这段时间人瘦了所以颌骨更有型了,还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哈哈,”蜀雨兰用肩膀撞了撞同行的人,“恩人敢叫,你得问问你师兄敢不敢听了呢。” 现在谁都看得明白,周宜是无条件听从灼华的,至于周宜有没有想在身份上压灼华一头,反正蜀雨兰是觉得没有的。 翁楚灵也是这么想的,她头都快摇成拨浪鼓了:“还是放过他吧,这他怎么敢呦?” 两人说笑着,满大街找那几张熟悉的脸庞,留在家里的周宜也在远眺,只不过是看向某个方位—— 东南方,是师门的方向。 周宜从怀中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牌,捏在手中搓捻。 先前听灼华的话,丢了寻妖石还有一切五师叔给的东西,只是这块绿檀无事牌,他悄悄留了下来。 倒不是念及师叔旧情,而是因为当初他攥着无事牌许过愿,希望能早日见到灼华。愿望达成后,他就越发宝贝这件东西。 可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师叔当初为什么不露面,灼华的警惕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可师叔未必像她揣测的那样是个坏人呀…… 怎么也想不明白,周宜叹了一口气后也不深究了,反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早就走的灼华从远处现身,高头大马上的一席青袍,让人看得真真切切。 现如今,她身体恢复的不错,来来回回也不需要马车了,正好顾慎言为迎合她的心意送了一匹骏马,灼华真是喜欢极了。 数百步的距离,也只是那乌黑发亮的马儿几步的事儿,周宜赶忙把绿檀牌牌揣进怀里,起身掸了掸衣服上前迎她。 灼华利落下马,顺手把马缰递到来人手中,自己则是攥着马鞭在周宜面前挥了两挥,哪怕忽视满脸的笑容,周宜也看得出她心情不错。 “有喜事儿?” “嗯,今晚我就能见皇上皇后了。” 言毕,灼华还扬了扬眉头,俨然是开心极了。 周宜没有作答,只是耐心等着——果不其然,她的话其实还没说完。 “只不过今晚夜宴后,我要留宿在他那里。” 两个人身量还是有些差距,再加上现在离得又近,以至于灼华抬眼看着周宜时,周宜倒是看出眼前人似乎有些无辜和忐忑。 照理说,这都不是灼华会流露出的情绪,现在的周宜也无心辩驳此事,他眸光暗了暗。 “你答应了?” 灼华看他神态是近几日最不好的一次,比起先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攥着马鞭的手挽过他的胳膊,拉着人往院里走。 往常也是如此,只要灼华上手周宜一定会百依百顺的,把人带进屋里,灼华才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是我主动要求的,”灼华看了周宜瞪大眼睛,这才笑着又说:“其实,为的是摆脱我的嫌疑。” 要是偏偏今天夜宴之后皇上出了事,那灼华免不了成为怀疑的对象,早先想到这一点,灼华就让红姑配的毒是晚些发作的。 晚两天才会起效,所以这两天灼华要跟顾慎言待在一起,彻底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么一说,那周宜自然是无可辩驳,但他肯定还是要担心的。 “那到时候你要处处小心,别单独跟顾慎言待在一起,万一他对你图谋不轨……” 见一提起这事儿周宜还是老几样,灼华就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放心吧,这两日不会无聊的,我已经跟顾文阳说好,到时候让楚灵去陪着我了。” 灼华并不排斥让翁楚灵陪着自己,甚至是看着自己,先前他不让翁楚灵跟只是觉得大材小用,现在时机正合适,她自然不会拒绝。 “好好好,这样也好。” 周宜现在倒是彻底放心了,不过瞬间之后就又倒吸一口气: “不过师妹说,顾文阳现在跟她走得越发亲近,这让我师妹有点无从适应呢,” 虽然知道这话说出去太荒诞,唉,但是周宜咬咬牙还是说了:“你到时候要多帮衬着她一点……” 灼华现在反倒像是久经情场的老手,她很是自信地点点头,似乎答应的是什么手到拈来一定行的事情。 “这有何难,到时候让她放心就是。” 最近一段日子跟顾慎言的相处,完全是灼华取于上风,当然这也归功于此人的君子做派,平时牵个手什么的都是灼华主动的。 而灼华心思通透,接触什么都学得很快,在装作对人有情有义这方面也是功法大成,现在甚至比翁楚灵都得心应手,因此答应帮她,对灼华来说根本没压力。 只不过灼华今晚要提前赴宴,所以晚上没有见到翁楚灵,大致的事情是周宜转述给翁楚灵的,听了师兄也替自己谋划了后路她这才稍稍安心。 “反正明天顾文阳会去接你,你跟着他去找灼华就行了,你帮她留意一些潜在的危险,她会帮你调和与顾文阳的关系的。” 周宜可谓是 事无巨细的安排着,翁楚灵也表示会认真配合,只不过师兄妹两人都没想到,料事如神的灼华也有失算的时候—— 今晚的夜宴,其实从一开始,就彻头彻尾的失控了…… 傍晚就走的灼华,去顾慎言的府中换好量身裁制的锦袍梳妆打扮完毕,耀眼夺目的跟着顾慎言进了宫。 此行主要目的,还是让顾慎言的父皇母后看看将来的准儿媳,所以夜宴的规模不大,而且两人先一步进宫是为了先去见皇后,去了才发现皇上也等在那里。 经顾慎言介绍,灼华见到了他威仪八方的父皇和贤惠婉仪的母后,事实证明顾慎言没有半分夸大,两人当真名副其实。 一番盘问交流后,这两个容貌俊秀的中年人对灼华很是满意。 其实最主要的是膝下最受宠的儿子钟意,他们两个自然不会过多为难灼华。 再加上只要灼华想,她完全可以装作温顺得体,俨然就是一位身世悲惨但修为极好的闺秀之姿,深得皇后垂怜。 至于那处事不惊的定力,让向来不苟言笑的皇帝也颇为赞赏,甚至还称赞她确实有国母风范。 距离夜宴还有些时间,皇后拉着灼华去后殿说些体己话,顾慎言转头跟灼华低语,让她不要害怕,安心去就是。 灼华莞尔一笑,点头离开。 可谁也没想到,灼华和皇后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宫女跌跌撞撞冲进来禀报灾祸。 “皇后娘娘,皇上他……刚才突然发病了!” 那是跟了皇后几十年的宫女,对宫中的事情都特别了解,也敢在紧急时刻直接跟皇后这么说,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暴露不暴露什么宫中密辛了。 灼华低敛眼眸看着地上的人,长长的眼睫盖住了其中的一抹深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反正不干自己的事,那就跟上去看看热闹吧,灼华这么想着,还没等她开口,就被皇后拉着手腕一同往前殿跑去。 广袖长袍实在太限制行动,灼华生平第一次跑得这么踉跄。看着皇后揪起衣角,她这也才有样学样,果然轻松了很多。 跑到前殿,皇后一下子扑到昏迷侧歪的皇上身边,灼华站在一旁掐着腰大口喘气,宫女侍卫跪了一地,旁边也已经候着很多位太医了。 灼华转眸扫过,果然看到了为首的那两位熟悉面孔,其中一位稍微年轻些的赧然一笑,朝她点头示意,算作打招呼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低声询问。 灼华转头,看向轻门熟路环着自己腰际的顾慎言。 这人双目微张,呼吸沉重,一看就是惊吓过度了,抱着灼华不是宽慰她,而是从她这里汲取些心安。 “……我父皇他确有旧疾,只不过很多年都没有发作过了,现在怎么……我也不知道。” 灼华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龙椅上邻坐着的两人,皇后紧张但不绝望,灼华清楚她有底气的原因。 ——有鹊奴在手,皇后当然敢笃定皇上一定不会死。 “怎么样太医?这次起息丸管用吗?” 皇后一边任由昏迷的皇上倚在自己肩颈,一边追问请过脉的太医。 “回禀娘娘,这次恐怕是不行了……” 灼华双眼一眯,心想,时机终于来了! 122. 周宜他有点子呢 一听这话,殿中的氛围几乎跟凝固了一样,本就一直低着头的宫女侍卫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顾慎言先反应过来大手一挥,让所有人都立刻出去,剩下的只有皇后皇上、两位太医、还有顾慎言和灼华。 两位太医犹犹豫豫的看向皇后,又看了看灼华,最后还请示般的看向了顾慎言,显然就是在忌惮什么。 “这样吧,我先离开……” 灼华太会以退为进,时机把握的也是正正好,赶在顾慎言和皇后细细思量之前,她就率先做出了“让步”。 “不……其实没什么不能呆的。” 顾慎言紧急回应,但其实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有些愣住了,明显是被逼急了还没有想好。 皇后也眉头紧皱,但她更沉得住气,审视着微妙的局势等顾慎言开口,无论是去是留,她都能给儿子兜底。 “不行,依我看我还是先走吧。” “无妨,我们早晚都是一家人,没什么你不能知道的!” 在灼华的再度退让下,顾慎言坚定了心中的想法,皇后也跟着开口: “是啊,有些事情咱们早晚都会经历的。” 灼华佯装没有听明白她话背后的深意,只是愣愣地点头。 一旁年长些的那个太医这才跪地禀报状况,当然也给出了解决的办法—— “为今之计,恐怕得去天海阁上香祈福了。” 老太医说的克制,藏在衣袖下的手攥了攥才稳住颤抖, “臣和徒儿定竭力护陛下平安,只不过时不我待,还望太子殿下尽快行事。” 这些人比灼华预料之中警惕多了,她是真没想到,直到现在这些人也没说出鹊奴换命的事情…… 灼华以为,所谓的去天海阁是个幌子,就是代称换命这件事而已,可晚些时候她就发现自己错了,顾慎言竟然留在宫中协理政事,而派了顾文阳带队上山祈福…… 按照礼节来说,哪怕日后成婚自己也是顾文阳的嫂嫂,现如今自己提议跟他上山实属不妥。 再加上顾慎言下决策的时候皇后在身边,灼华看得出她那温婉贤惠的外表下,藏着颗洞悉世故的心,灼华实在不想太过惹眼,就忍下了提议同去天海阁的心思。 好好的晚宴没吃成,灼华愣是陪着这对母子操劳到深夜,其实是看着她们两个忙来忙去。 宫中到处都是顾慎言的人,灼华自然没办法给周宜他们传递信息,于是也就歇了心思安生待着。 可也不能直接离开,她还是要找机会,把翁楚灵塞去上山的队伍。 不过灼华倒真没想到,现在最让顾慎言焦头烂额的,竟然是担心有人趁机谋反,貌似还是他的某一位兄弟…… 这让她又想起了魔界—— 想到这里,她内心嗤笑一声,往常手下那些虾兵蟹将有几两胆子自己还不清楚?要是自己回去那天,真有哪位自立称王了,她高低还要夸奖一番这位有点胆识。 归根结底,还是凡人的实力太过脆弱,以至于看似稳固的统治也没有多少威慑力,灼华最后为局势下了定论。 等灼华心思百转千回后,那边的顾慎言也差不多忙完了,本该丰盛的宴席自然是没有的,只不过他也忙中抽闲地给灼华安排了饭食。 皇后诸事都要操心自然吃不下,但她也没忘观察灼华,见她愁容满面食不下咽,跟着忧心忧神,心中倍感妥帖,以为自己儿子算是遇到良人了。 于是刚一得闲,她开口叮嘱儿子过去吃些什么,顺便也陪一陪灼华。看着顾慎言在灼华身边落座,更看到灼华一直搅弄的那碗粥,被推到顾慎言面前。 “凉热正好,你快点吃吧。” 灼华的所作所为可以说体贴极了,因此在看到顾慎言满目动容时,灼华并没有很意外。 她这只是对周宜平常举动的模仿罢了,还是十不存一的那种。 与感动伴生的是坦诚—— 顾慎言没吃两口饭,就歪了歪身子跟灼华凑近了些低声说道:“安排文阳上山,就是为了让他上心上心红姑的事情。” 最关心的事情出现了,灼华手中的筷子都顿了一顿,接着则是顾慎言不停的给她夹菜,两人之间的来往,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楚灵也跟着去?” 显然,顾慎言是想跟灼华更亲近一些的,这次的菜下面用手虚虚托着,送到了灼华嘴边。 虽然有些无从适应,但灼华还是凑上前吃了,也得到了那人眉开眼笑的承诺。 “当然可以,”他笑着摇了摇头,“刚才我还害怕你提议你去呢,这两天恐怕你要多陪在我身边了。” 预料之中。 灼华也满不在乎的笑了一下,似乎自己从没有这种想法似的。 “对了,我还得跟文阳说一声,让他去安抚安抚红姑,这次除了楚灵,其他的人是去不了了。” 顾慎言有些遗憾的说着。 其实早先灼华就发现了,顾慎言几乎时时都在纵容自己,但这人并非蠢笨之人,他还是有他自己的计较的。 就比如现在,这不就是在暗示不要再带别的人上山了吗? 灼华了然地点头,还更为善解人意的说道:“这次问题要是解决了的话,日后你我定下婚约的时候,也不用再麻烦一趟了呢。” 顾慎言更是笑了,只不过,这次有些面对天真的无奈: “那可不行,到时候我们上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灼华很是确定,那一定跟鹊奴有关,也不深究,只是顺从地应和着他。 凌晨时被叩响院门,周宜和翁楚灵才得知宫中出了变故。 顾文阳行事到底没有哥哥老练,见了三人先捡重要的说,以至于被三人齐声抢说她们也要去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补充,只有翁楚灵能去。 “这是什么意思?”周宜追问。 “是啊,到底还是我去找更容易一点吧。”红姑也有些按耐不住。 三人中最沉默的是翁楚灵,她主要对单独跟顾文阳相处有点无措,所以她想起了灼华:“那灼华会跟我们一起去吗?” 最晚发问的人,却得到了第一个回答—— “不,灼华这两天要在宫中陪着我皇兄,到时候你跟我上山去。” 顾文阳似乎看出,这些人各自都怀揣着心思,就又加了一句:“这是灼华和我兄长共同安排的。” 只这一句话的说服力,已经比过其他任何辩驳了,眼前的三人都彻底哑了火,顾文阳笑叹道:“没成想,你们都很听灼华的话呀!” 这只是一句玩笑话,三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积极应对,周宜更是挤出一丝笑 意圆谎: “我妹妹身体弱,一大家子都惯着她,自然什么都听她的。” “是呀是呀。”翁楚灵也跟着开腔。 只有红姑最不顾一切,也最不甘心:“那能不能让我见一下灼华呢?” 这几位都清楚,她还是不想放弃上山的机会。 不等顾文阳转述当时无可转圜的情况,周宜反倒是体贴起来: “我们去宫中也就是添乱,还是让他们两位尽快上路吧,早点去也多有点时间能找人。” 因为周宜相信,灼华绝对已经做出努力了,她不是会放弃任何机会的人,那就说明面前的状况,已经是无可改变的了。 红姑再无奈也只能妥协,送走两人后,周宜收拾收拾也准备离开,这下红姑奇怪极了,挡住去路追问他要去哪里。 “你要是上山的话,我跟你一起去。” 周宜摇了摇头:“我得去宫里见灼华。” 见眼前人神情落寞,他又开口说:“你信不过我但应该信灼华,她答应人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若是没有她的推助,我师妹也不会被允许上山不是?” “放心,我们不会抛下你的事情不管的。只是现在,我很担心她……” 一番将心比心的谈话,又怎能不让红姑动容? 于是她让开身位,放周宜出门。 其实宫中守卫森严,而且周宜不想大摇大摆的进宫,那就得想办法引灼华去某个地方相见,周宜又没有法术加持……但他有点子。 上次灼华送的青龙玉佩还在,经过上次灼华的警告,他和师妹整日都揣着玉佩,现如今这是通知灼华的唯一信物。 打碎它,或许能引来灼华。 要是不能……周宜摸向自己的锁骨,心中哀叹灼华标记留的不是地方,这地方动刀割起来会很疼的…… 可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 凭借他的身手,在宫殿中找到灼华还是简简单单的。只不过找两人相见的地点却犯了难,他不想灼华太过为难,所以干脆险中求稳,选在了皇后宫中的一处偏殿。 这处楼阁隐匿在后花园的一片竹林之后,房间中连灯都没点,一看就是人迹罕至,周宜觉得此处应该是附庸风雅的琴台,用来见面再合适不过。 于是他轻手轻脚进了正殿,掏出怀中的玉龙摩挲两下,而后摔在地上。 没有发出任何爆裂声,但几个碎片当即化同色成云烟,朝某处飘去…… 周宜耐心等在这里。 与此同时,本来陪着顾慎言看奏折的灼华,突然心中一紧,法术扰动让她立刻感知到:周宜那边出事了! “天也不早了,我想去偏殿休息了。”她也没心思找什么借口,直截了当的告诉顾慎言。 顾慎言正可惜怀中的那份温暖消失,但也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早该送你回去休息了,是我不对。” 灼华再推辞不过,只能许他送自己回去,熄了灯后,这人又在门外停留片刻才离开……她从未如此不耐烦过。 “你在做什么?” 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止住了周宜扯开衣领拿着匕首在颈间比划的动作,他抬头看到,灼华表情阴沉极了。 “……啊没什么,天太热了,我——凉快凉快。” 周宜承认,他找了一个很烂的借口。 123. 他决定相信情敌 灼华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生气,除了平时玩闹之外她很少在周宜面前黑脸,可是这次却控制不住这么做了。 归根究底,还是在为他担心。 “不要这么伤害自己。” 灼华过去按下周宜的手,又用眼神示意他扯上衣服。 “该见你的时候我自然不会来迟,你只需要等等就是了,慌什么呢?” 刚一见面,灼华就先发制人的说了这么多话,但周宜听得出她这是在关心自己,连连笑着点头。 “不过你又是用法术过来的吗,身体有没有哪点不舒服?” 拉着灼华的胳膊,将人看了又看,确定她安然无恙,周宜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你叫的那么急,有给我慢慢来的时机吗?” 灼华幽幽说道:“再晚来半刻,怕不是你就要血溅当场了。” 周宜轻声一笑,揭过了这个话题: “师妹和顾文阳已经上山了,我是想来问你为什么会这么安排,怎么我和红姑就不能去吗?” 灼华无声摇了摇头。 “顾慎言这个人,还是有自己的心思的,加上楚灵已经是极限了,他不会同意再让别人去了。” “可是师妹自己去任务过重啊……又要陪着顾文阳,还得帮红姑找人,”周宜的眼神越发忧愁,“最要紧的是,你还没有交代她,上山要做什么呢。” 虽然师妹聪明伶俐,但关于灼华寻找那所谓鹊奴的计划,其实她并未跟这一行人多说什么,这也就意味着师妹甚至有可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白白错过这次机会又实在可惜。 周宜其实心中暗暗想,若是计划早些达成,那灼华就不用跟顾慎言来往了,这才是正合自己的心意。 “放心,我交代顾文阳让他上山帮着楚灵,至于到上层宫殿该做什么,我已经告诉楚灵了。” 周宜惊讶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儿,灼华才说是先前好几次,她和翁楚灵一起去见顾氏兄弟路上筹划的。 “你们也真是胆大,万一被赶车的人听到怎么办?” 也不知道周宜是在抱怨这计划不严密,还是抱怨她有瞒着自己的事情…… 反正看起来有些幽怨。 “这你放心,施了咒术的轿夫就是聋子,又怎么可能听到我和楚灵的谈话。” 先前自己虽然跟周宜解开了疙瘩,但灼华当时其实并没有告诉周宜,自己跟锦泽那天的谈话,现在也是时候了—— “后面的事情就一顺全顺了,真要到上层宫殿动手的那天,你和楚灵施康乐尽力帮我就是,不用担心我的身体,我有办法全身而退。” “怎么退?”周宜困惑极了。 “锦泽告诉过我,上层宫殿有我需要的东西。” 果不其然,灼华看到周宜肩膀耸动重重吐了一口气,虽然他竭力控制了,但表情仍旧算不上好看。 “他的话可信?”他又问。 灼华看着周宜点头,又见他抿着嘴再不说话,她这才开口解释:“现在我除了止住身体亏损,没别的期盼了。” “他要真这么大方,为什么不直接干脆告诉你增补功法的办法呢?我还是觉得事有蹊跷。” 站在周宜的角度,他的担心的确不无道理,灼华也是凭着直觉相信锦泽的,硬要她说,她也说不出来个缘由。 或许,是因为那天想起了跟他万年来的情谊吧……这是绝对不能告诉周宜的,灼华确信。 见灼华沉默,周宜乘胜追击道: “帮助你的结果是什么呢?是助你回到天庭复仇,可他为什么那么做?” “他的立场跟你势不两立才对,难道你真的相信他愿意帮你回去吗?如果真是这样,当初他就不会那么对你。” 灼华眼神复杂的看着周宜,她不能将本源之事暴露给周宜,自然不能告诉他,在自己落凡之前就已经观察到,锦泽本源中的邪恶几乎已经战胜了先前的纯善。 ——对于天庭来说,他正在加快堕落。 这也是为什么灼华并不认为锦泽对自己有情,或许那是他对内心本源萌生出的欲望的向往,只不过是错加在自己身上而已。 灼华没有立场告诉锦泽真相,反正能为自己所用,那一切都无所谓了。 在周宜看来,灼华这就是莫名奇妙的坚持,这种没由来的信任让他很困惑。 “你之前,也是这么相信他的吗?”周宜双眉紧紧,“就连他骗了你之后……还愿意信他?” … 灼华很少有这么长长久久的沉默,气氛凝滞到周宜都有些忍不住想开口,让她说些什么。 “反正这次我选择相信他,对错由我一人承担,到时候我自己上山,不用你们——” “我不是那个意思,”周宜泄了气,“我说了不会再为他跟你争吵,今天也只是觉得其中暗含隐情才这么说的。” “你决定了的话,无论是什么路我都会陪你走下去的。” 其实,第二天周宜才想明白,现在的灼华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要为贺晴救回她的母亲是灼华决定的事情,那就意味着必须要上山; 天海阁守卫森严,所以灼华必须得出手; 此时哪怕没有锦泽送来的这份消息,她也会义无反顾地行动,现在只是多了一份契机而已…… 也是时至此时,他才懂了与自己同行一路强势且无所不能的人,到底身处何种境地、面临怎样的无奈。 前一晚走前,灼华主动抱了抱周宜。 现在周宜想起来心中还有些愧疚,自己是本着爱她疼她的心意行事的,可无意中还是给她增添了很多负担。 于是这两日,他也不再坐以待毙,而是跟红姑开始了四处的闻风打听——他想得知天海阁到底藏有什么宝物,锦泽到底骗没骗灼华。 这是唯一一次,他决定相信情敌,甚至希望那人不要说谎。 这几日,灼华跟顾慎言的交往比前些日子还轻松,因为他时常忙着政事,根本没空跟自己黏在一起,灼华这两日能做的就是陪着皇后。 皇上自然不用他们伺候,只是偶尔过去探视一下就行,那人面色平静的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只不过灼华看得出来这全都是靠太医的针灸、药草吊着命而已。 除此之外,她和顾慎言交往最多的场合就是三餐之际,要么是灼华去找顾慎言,要么是顾慎言过来陪着她,反正一日总是要见几次面的。 这顿中饭,两个人又在一起。 “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顾慎言一边给灼华夹菜,一边说道,“这几日母后对你赞不绝口,一直叮嘱我说要尽快与你成婚呢。” 又来试探自己的态度了吗?灼华心中想到,只不过脸上的表情仍是妥帖极了,回话也挑不出毛病。 “事急从权,现在还是你父皇的身体更重要一些,等安顿好了这件事情,我们再说将来吧。” 其实事实的真相是,若是翁楚灵此行收获颇丰,那灼华随时都可以动手,根本不需要再等什么契机了。 此时,她脑中想到了周宜。 灼华有些不可自控地笑了笑,她只是对自己上心周宜的程度有些惊讶,没有为此感到半分不适。 无论她愿不愿意承认,现如今周宜都在她心中占据了很重要的一部分,这是事实。 那笑容落在顾慎言眼里,就以为她是在为两人的未来徜徉,也不免跟着开心,甚至还牵起了灼华的手。 “那一定会是个圆满的将来。” 似乎是期盼,也像是承诺,顾慎言就那么说着。 灼华不忍打破他的畅想,便跟着点了点头。 世间王朝更迭太过寻常,光凭皇帝犯病他一个太子就要操心镇压反叛,整个王朝恐怕命不久矣…… 这几日顾慎言没有表现出来,但灼华当时就看出了不对劲,皇上发病的时间太巧了,她怀疑是有人动手,为的就是栽赃太子,或者是自己。 灼华看向顾慎言的表情暗藏了一些审视,她在想,此人到底有没有在查叛贼呢? 在自己得手之前,灼华不希望整个国家陷入动乱,那只会为自己的计划平添烦扰,所以当下,她还是得跟顾慎言站在一起。 比起循着蛛丝马迹深究的徐徐图之,灼华采取了更加快速的一条路——用法术寻踪。 很快,就给她找到了幕后真凶,竟真是那位意图谋反的皇子:顾国安。 当晚,此人也出现在了皇宫。 由于顾慎言一开始就防备着他,这人至今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只不过是在灼华这里被摸透了底。 彼时的灼华,正陪着顾慎言在皇上的书房里处理政务,门口侍卫通禀,说是三皇子求见。 “是国安吗?那就让他进——” 前不久灼华才打听出这人的名字,听到这话,她立马抬手搭上了顾慎言胳膊,这人止住了声音。 “怎么了吗?”他问。 “没什么,你们兄弟见面我还是离开比较好。” 灼华这几日可谓是懂事极了,只不过顾慎言怎么也想不到,她此举其实是在钓鱼。 离开的灼华,跟进殿的顾国安打了个照面。 要知道,当初见皇上皇后,灼华也没有跪拜任何一个人,现在就更不可能跟他一个小小皇子打招呼,她无视迎面走来的人,就那么直直走过。 挺直的脊背,冷漠的表情,无一不是在挑衅顾国安。 见人走远后,顾国安冷着眼给身后的侍从递了个眼色,这侍从自然进不了殿,可他也没有守在外面,而是快步朝某处走去。 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灼华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是冷嗤一声,觉得这人真的太沉不住气了。 心浮气躁,又怎么能成大事呢? 124. 灼华,你果然越来越喜欢我了^^…… 她是故意激怒顾国安的。 用手段开天眼找出幕后真凶这事儿,自然是不能告诉顾慎言,可还是要给他一个下手的理由。 灼华没怎么费心思,就已经决定以身作饵。 她对顾国安为数不多的了解,都来自顾慎言的讲述: 此人的生母之前是皇帝宠妃,因生他而亡,带着那份愧疚皇上一向重视这个儿子,顾慎言、顾国安、顾文阳,三个人几乎就是平起平坐、兄友弟恭的典范。 只不过,一切都在对顾国安的过度宠溺中改变了。身为长子也是皇上皇后最宠爱的儿子,顾慎言自小就是太子,连他的亲弟弟顾文阳都没有肖想过什么,可顾国安敢想。 他时至今日也没有弄明白,皇上对他母妃的那份愧疚,是支撑不了他当皇帝的。 但是前二十多年的恩宠,也没有把他惯成草包,这人独断专横且重兵在手,纵使皇上察觉他心思不对后已经有意削弱他的权势,可其反心和实力还是不容小窥。 皇上生病的消息还没传出宫,顾慎言就安置了大量的禁卫军守住皇宫,防的就是顾国安。 也正是这种飞扬跋扈的性格,才能让灼华的计划进行得如此顺利,她只是无视了一眼顾国安,就要在不到一刻钟后遭到报复。 这让向来同样恩仇立报的灼华都有些吃惊,此人真的没有半分大局观…… 在走过一个假山的时候,灼华故意在拐角处等了那侍从一阵,这才顺利被他掳走,期间她甚至都没怎么反抗。 再度被解开眼前的禁锢时,灼华已经被捆在木椅上动弹不得,屋子时不时飘出一股股血腥之气,熏得灼华直皱眉。 她眯了眯眼,半天才适应屋中昏暗的光线,从五步外的黑暗中,隐约辨认出一个人形。 “你是谁?” 一定不是顾国安,灼华心中很是笃定。 “知道那些干嘛?到了阴曹地府,自然会有人给你算明恩怨之账。” 那人极度冷酷,甚至连声音都听不出半分波澜。 寻常被囚困到这里的人,此时一定方寸大乱。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灼华看到那人困惑地皱了皱眉,似乎在想自己怎么不害怕。 “那你也不肯说为什么要杀我喽?” 显然,灼华的冷静惹怒了这人,那人掂了掂手上的刀,刀背嵌着的几个铁环碰在一起铛铛作响,恐吓意味不言自明。 “当然因为你的身份。” 他想延长折磨的过程,于是才说这些不痛不痒的话。 灼华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她之前也喜欢这么做,现在属于是让这人碰到了祖师奶奶了。 灼华满不在乎的哼笑一声,毫不遮掩自己的嘲讽:“你要是真知道我的身份,早就两腿打着摆子跪在地上了,还敢这么造次?” “放肆!你不就是个没得名分的王妃吗?真把自己当什么大人物了!” 灼华心中啧啧叹惋,这人还是道行太浅,气急败坏实乃下下策,怎么对着自己一个人质发脾气呢?他应该更游刃有余才对。 想来,这个毛贼也压根不知道人外有神、神外有魔,听到自己魔尊的名头,恐怕还会以为是胡诌的…… 灼华歇了跟他玩闹的心思,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这身份还不大吗?你这小厮真是没眼力。” 哪有被绑架的人羞辱绑匪的?! 那人当场就怒了,攥着七环砍刀想要冲上来,却又想起了主人的叮嘱,生生忍了下去。 “嘴硬?”他鼻息吐出一口气,“没关系,待会儿你面对这屋中上百样刑具的折磨,我希望你还能这样傲气。” “来人,掌灯!” 他所有的气仿佛都汇聚到了这四个字上,吼得灼华听来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她自然也能想到待会儿自己的日子不好过,灼华先前拖时间就是想硬拖到顾慎言来救自己,可看来他是让自己失望了…… 在这方面,只有周宜能合她的心意。 想到周宜,灼华才决定先下手,自己哪怕在这里擦破了皮,也会引得他好一阵担心,灼华不想看到那样。 于是,在屋外唰唰蹿进屋中几道身影,各自点亮屋中的灯笼后,灼华的目光审视着四周,当然也看到了那个身影瘦挑的侍从。 在灼华眨眼之间,这个屋中十几盏灯笼,原本映出的暖黄灯光霎时变成了寂冷青光,所映之处都诡异极了。 众人瞬间方寸大乱,就连屋外也传来窃窃私语,毕竟那种颜色实属罕见,仿佛不知不觉间拖着众人到了地府。 这是灼华从王龙那里学来的法子。 先前赶路的时候他给贺晴讲鬼话,说是有种鬼火就是这个颜色,晚上会在坟头飘出来,还会跟着人跑,把贺晴下吓的几天没好好睡觉。 现如今,也是别有用处。 “林哥,这……这不会闹鬼了吧?”离那人最近的黑衣小弟困惑地询问大哥,赚来了一记白眼。 “狗屁!咱这地方死了不下百人,闹鬼早闹了,去看看是不是谁对蜡烛动了手脚。” 闻言屋中的人都开始就近查看,揭开灯罩就连为首的那人也不寒而栗,青色的蜡烛谁见过…… 谁知,墙角这时又传来几声咯咯咯的声音,听着像是无法呼吸时喉间挣扎发出的动静。 灼华被捆的动弹不得还是浑身一抖——这可不是她弄出来的。 屋中的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灼华也咬着牙关立刻转过头,原来是一个胆子小的手下被吓晕了,躺在地上挣扎着要不行了…… 在场的人都叹了一口气,灼华也差点被目前的情况气笑,反应过来后她往后面的椅子一倚,阖上了双眼。 “你们是请我来看表演的吗?”她满是嘲讽地说道。 为首的那人朝身边的人扔去砍刀,自己从腰际拔出一个匕首,说是要过来给她放放血。 灼华其实敢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救兵已经来了,再不快些动手,指不定周宜在心中笑成什么模样呢…… 不等那人接近灼华,周宜就带着施康乐破门而入,门外那些侍从其实也都被解决干净了。 屋里的人立刻拔刀相向,离灼华最近的那个想要挟持她,却被周宜抽剑挑开攻击,一个抬腿踢就把人踹飞了。 不消一炷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施康乐握着剑守着两人,周宜蹲下给灼华松绑,可被救的人脸色并不好。 “你怎么不留个活口?”灼华问周宜。 其实来人是周宜已经让她心生困顿了,该来的不应该是顾 慎言吗? 周宜很快对此作出了解答。 “……是顾公子的命令,他不方便出面,就先委托我和师弟来救你。” 灼华冷笑出声,她很少有如此情绪外放的时候,无论是周宜还是施康乐都看得出,这一番是演给顾慎言看的。 “既然如此,你们带我回去吧,我也不要回皇宫了。” 那人不搭自己演的戏,灼华当然不会在此刻表演解语花,是人就该有脾气,不是吗? 不过三人刚一离开,灼华就不再演了,她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放下轿帘看向周宜。 反正赶车的是施康乐,全都是自己人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灼华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 “我该做的都做了,要是这样他还守不住皇位的话,那真是命该如此。” 反正自己已经变相告诉顾慎言,顾国安绝非善类,接着就是兄弟两人的斗争了,她此时撤出正合时机。 “嗯,”周宜不错眼地打量着眼前人,低声又说:“所以那个时候,你是真的被吓到了吗?” 明知道这么说会迎来什么,周宜还是这么问了。果不其然,灼华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顺带抽回自己的手。 “你也是越发没个正形了。”灼华冷冷开口,语气有些埋怨。 周宜会心一笑,这才小声认错,又要去牵灼华的手却被她躲开,灼华扯高声调跟轿外的施康乐聊天。 “我们先别回红姑那里了,蜀姑娘是不是在客栈?去找她吧。” 施康乐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才立马回答:“好的,现在我们就掉头赶过去。” 周宜困惑为什么要改道,灼华捂着胸口长叹一口气:“被你气的难受,得去找神医看看。” 接下来,周宜为此愧疚了一路,其实到了地方灼华才说是骗他的。 她这么要求,只是为了把施康乐给蜀雨兰送去,拆散有情人也太不仁义了。更何况几天不见,她想,自己也要有时间跟周宜单独相处。 事成之后,周宜赶着马车带走灼华,一路上任他使尽浑身解数,灼华也没跟他说一句话。周宜也不气,就时不时的跟她说些什么。 远远能看到红姑家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一队人马。 这下周宜有了借口,遂转身掀开轿帘。 “顾慎言来了,你要做好准备呀。” 灼华歪了歪头,趁着轿帘缝隙看向远处,又满不在乎的呛周宜: “有什么好准备的?我待会儿跟他走就是了。” “不行!”周宜反驳以后也突然哑火,竟找不到什么把说服她留下来,就只是固执地说:“……好歹为我留下来行吗?” 其实他不这么可怜巴巴的请求,灼华也会留下来的,现在看他这样,灼华是真不忍再骗他。 放在往昔,她巴不得看这人沮丧难受。 灼华心中哀叹一声,自己还是变太多了呀…… “骗你的你也信?” 灼华妥协,有些宠溺地说着,未曾想,下一秒就看到了周宜眉开眼笑。 他说:“我当然知道。” 不试的话,又怎么知道她会为自己做出让步呢? 灼华,你果然越来越喜欢我了,周宜对此很是笃定。 125. “骗子!”周宜心道。 其实,顾慎言也是有些乱了分寸。 毕竟来得太快,已经暴露了他派人盯着她们,可灼华少见的当众挂了脸,他自然得有所表示。 周宜赶着马车不紧不慢的走上前,看清人群中的那道身影,他才佯装惊讶的跟来人打招呼。 “顾公子,你怎么来了?” 顾慎言边说边靠近:“我……自然是来看看她的。” 站在轿外的人克制再克制,没有上手掀开轿帘。 不过很快,里面的人就发话了。 “周宜你先回去吧,我要跟公子单独聊聊。” 闻言,面面相觑的两人都有些愣住了。 顾慎言是惊讶于她对哥哥的称呼,周宜则是对现状不满,不过再一想灼华一定会留下来的,这才调理好心情。 再一看眼前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周宜也不忘打打圆场。 “没办法,家里人给她惯坏了……”他低声解释。 顾慎言这才了然点头,目送周宜离开后,才上车钻进轿里。 “那些人有没有虐待你?”他一边问,一边紧张的把灼华打量了个遍。 灼华表情平淡地摇了摇头,转而有些惊讶:“公务繁忙,你怎么来这里了?” 这在顾慎言听来,就是在置气,于是他赶忙解释: “当时我本该去救你的,可我跟三弟之间已是水火不容,在那个情况下要是选择硬碰硬,恐怕时局就真的要动荡了。” “所以,还希望你能够理解我……” 看这人愧疚不已,灼华也没了拿腔弄调的架势,转而直奔主题。 “与其说他是针对我,倒不如说是针对你。”灼华也很合时宜地叹了口气,“当时也是我气糊涂了才那么说的,我这边你放心,只不过你自己要多加小心了。” 顾慎言再慎重不过地应声,灼华见状才放下心,她又问:“寻常祈福仪式需要几天呢?” 明天就是翁楚灵她们上山的第三天了,音信全无,这让灼华也有些担心,不过好在那玉佩暂时没通禀什么异样,这让她稍感慰藉。 “一般是三天,只不过明天应该要收尾,所以等她们回来可能是两天后了。” 顾慎言其实已经告诉过灼华了,山上祈福其实是一场一场的做法事,期间余下的时间不多,所以能给二弟和楚灵找人的时间更是少的可怜。 “不过你放心,我二弟还是得力的,再留两日也更能给他们争取一些时间,要是找到红姑要找的那个人——” “嗯?”灼华有些困惑,让他不要多虑想说什么就说。 “我是担心没有找到那人,更担心……”顾慎言看了看灼华,犹豫半晌才说:“找到了也未必能带回来……” “为什么?”她拧眉追问。 没有刻意的伪装,灼华言语总是简练而又咄咄逼人,顾慎言有些讶异的啧了啧舌,但想到她或许是忧于现状,这才没有起疑。 “山上所有的人各司其职,上层宫殿的所有人都是极为重要的,所以这次找到了也未必能把他带下来,只能以后徐徐图之。” 见灼华神色凝重,顾慎言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选择直接明说:“比如,到时你和我上山朝拜,礼仪庞大的时候倒是有可能浑水摸鱼。” 灼华挑了挑眉,心下了然。 不排除顾慎言说的是实话,但灼华也可以另作他想—— 比如这人交代了顾文阳,哪怕能也不要带人下山,为的就是日后的定亲呢? 只不过唯有一点灼华想不通: 万一他怀揣的是第二种心思,那么光是定亲都要动用心思来强求,这人又怎么能确保,自己新婚的妻子不会离自己而去呢? 难不成,所谓的定亲有古怪? 但眼下她也顾及不了那么多了,只能慷慨回应。 “嗨,我当多大点事儿,我们往后的日子还多着呢,眼下不也只是为了稳住红姑吗?” 听灼华这么说,顾慎言才算彻底放心,今晚的灼华自然不会跟着他回宫,而这几日他确实有事情要忙,就主动拜别灼华。 见一行人离开后,周宜才不声不响地走到灼华身边,灼华转头看了眼他,颇为感慨的吐了口气。 她说:“这人比我想象当中,还要能沉得住气。” “可是说呢,”周宜跟着点头,“先前他能忍住不去救你,不跟自己的弟弟顾国安撕破脸面,我就已经很吃惊了。” 照理说,那本该是一个很好趁机闹大顺势收拾顾国安的借口,可顾慎言没有那么做,这反倒合了周宜的心意,不然也不会给他白得几天跟灼华相处的时机。 想到这里,他抬手环住灼华肩膀,她没有抵抗,甚至习以为常的往周宜怀里站了站。 “我倒是发现,有些人说的、表达的仰慕,却总是浅尝辄止,就像顾慎言一样。” 凡人困顿于诸般感情之中,灼华先前只当这种人很傻。可现在她却发现人也很坏,装出敬仰的模样,内心到底在考量什么,谁也不知道。 “好在,”灼华看向周宜,她心中暗道“这人是表里如一的。” 只不过黑夜中意味不明的眼神,让周宜心中警铃大作,他错当灼华这是在敲打自己,或者说是在提点? “天地良心,我对你可是实打实的真心,绝对跟他不一样!” 周宜急得作势想要并指起誓,被灼华笑着拉下手指。 “半个字也没有提到你,你急什么。” “我……”周宜定了定眼神,“我只是怕你怀疑我。” 诚恳,他现在尽量逼自己做到这点。 灼华也收了先前的笑颜,认真起来: “从过往到现在,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以后你不要这么大惊小怪,搞得我们两个好像经常互相猜忌一样。” 哪怕是先前万万年的对立,她们两个也只是没完没了的互相抗衡,根本不涉及勾心斗角。 或者说,灼华有心思坑害周宜,这人向来就是有招就吃……久而久之,觉得没意思的灼华也不再那样了。 可以说,坦诚是周宜教给灼华的。 听到这种信任,周宜衷心的笑了,这才是他一直追求的。 而令他不得不为之感叹的另一件事,就是灼华的坦诚,虽然在心底赞颂过无数次,可他先前从未当面告诉过灼华。 “其实哪怕有那么多的手册记录,让我了解了你很多的事情,可唯有一条,是我今生见了你之后才确定的……” 灼华好奇地挑了挑眉,歪头示意他继续说。 周宜看到自己预料中的表情后,这才心满意足的又说:“任谁也想不到,狡诈诡谲的魔尊,行事竟然是坦坦荡荡的吧。” 灼华若有所思地移开目光,似乎是在考量这个说法,但只有她内心清楚,谁都有资格感叹这个话,唯独周宜不行。 因为先前自己为数不多的伎俩心眼,全用在这人身上了…… 罢了罢了,那都是以后的仙君回想时需要懊悔的事情,灼华决定不 为难现在的周宜了。 “是啊,所以希望你也能信守承诺,初心不改呀。”她说。 这一世周宜的初心她很清楚,将来重归天庭后他将面临怎样的纠结挣扎,那就不是自己该考虑的事情了。 这种一语双关,唤醒了灼华的一些稍稍不安,以至于今晚她回绝了周宜一同安寝的提议。余下独处的时间,灼华罕见的没有休息而是打坐。 没有运功修法,她在修心—— 历练一颗将来对垒仙君,也不会因情松懈的一颗心。 在等翁楚灵他们回来的这两天,周宜和灼华也都没有闲着,距离上次跟王凤、贺晴她们相聚已经过了些日子,这两日她们天天去找那几位老板。 也恰好灯节过后生意没那么兴旺,这几日几人大都待在客栈里,王凤和王龙这才有了空档休息,也能在相聚时给大家下厨。 不到中午,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碟。只有跟同伴相处时,灼华才会喜怒全形于色,外面的人每送进来一道菜,她都要目光紧紧跟随看好久。 最后,王凤和王龙分别端着一盘焖鸡,一锅蛋汤进门。 “菜齐了菜齐了,咱们准备吃饭吧。”王凤笑着说道,还小心翼翼的把焖鸡放在桌子中央。 王龙近些日子吃胖了一些,再也看不出先前那乞丐般枯槁瘦弱的模样,行为举止也都自信多了,他面色红润地自吹自擂道:“这汤可是我的大作,各位今天可是有福了啊!” 闻言,在座的诸位都笑着附和,贺晴更是咯咯笑出声来,东倒西歪的撞到了身边的灼华。 “小心……”周宜轻声开口,又早早伸出左臂护在灼华身后。 巧的是,灼华也以相同的方式扶住了贺晴。 小孩子心性不懂那么多,看灼华凑近自己,贺晴更是来劲自告奋勇给灼华夹菜什么的。 她知道,近些日子姐姐和其他人所有的忙碌都是在为自己达成愿望,所以小小的身影穿梭在每个人身边,不停给每个人倒酒。 走到灼华身边,她拿不定主意又看了看周宜,“姐姐现在的身体能喝酒吗?” 不等周宜回答,灼华就抢了先,直接把酒杯伸了过去。 “你尽管斟酒就是,我喝不了自然有人替我喝。” 周宜也无比自然地接过灼华递来的眼神,点了点头,“你这小丫头,操心的事情还挺多呢。” 最终几人推杯换盏,连灼华也跟别人碰了几杯,她所有的酒都是周宜喝的,唯有最后一杯——也是她和周宜碰的一杯,灼华自己喝了。 头脑晕乎乎的周宜,似乎听到碰杯前她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但具体是什么他没听清。 所以,一直缠着灼华非要问个清楚。 从客栈回到红姑家,直到现在已是深夜,周宜就是赖着不走,眼看还要躺在自己床上……灼华最后实在没了办法,只得妥协。 “我当时就说……多谢你这些日子的关照,别的没了。”她眼神诚挚地眨了眨。 “骗子!”周宜心道。 真当自己没听到吗?他非要再听一次她夸自己长得好看不可。 于灼华而言,她今天算是经历了酒鬼说一不二的调性,最后实在犟不过周宜—— “……好好好,我当时的原话是说,‘看在你今晚如此秀色可餐的份上,陪你喝一杯’,这下你满意了?”她临了还叹了口气。 周宜笑颜绽开,他不止满意了,还借着酒劲儿非要跟灼华待在一起。当然,最后也是如愿了。 126. 实话总是难以置信的 翌日一早,宿醉的周宜早早起床。 看着远处赶来的人马,他突然心中一悸,要是再晚一些,无论是顾慎言还是顾文阳,被他们看到自己和灼华共处一室那可就太不好了…… 可他不会反思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更不会归咎为灼华纵容自己,周宜只是厌烦,那些人来的太不巧了! 匆匆赶回来的翁楚灵可顾不上看师兄的脸色,马蹄甚至还没有停步她就翻身下马,快步朝院里冲来。 “顾文阳没跟你一块回来?” 周宜眼见形势不对,赶忙迎上去询问,也不忘看翁楚灵带回来的那群侍卫。 翁楚灵拽着周宜的衣袖,将人往屋里拖: “顾公子他回去禀报兄长了,我得尽快过来把事情告诉你们,灼华呢?不会还在宫中吧……” 如愿见到灼华,翁楚灵这才长叹一口气,说自己才没有白跑一趟。 “红姑的事情麻烦了。” 话一出口,翁楚灵才想到看红姑在没在,周宜立刻回复,说红姑去给那位婆婆送饭了。 这时,灼华披了件外袍也从床上起来,“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问。 翁楚灵一边接过师兄递来的水,一边气喘吁吁的说道:“上面全是那种人!” “长相算是清秀,身量什么之类的都跟红姑走失的意中人几乎没差……找人根本无从下手!” 这下不止周宜,连灼华也都紧紧拧起眉头,两人对视一眼,灼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事情似乎也没那么严重,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发现呢?” 目前,她的发现能佐证一点: 红姑要找的人很有可能就在上层宫殿,只不过找起来费点事儿而已,远没到大惊小怪的地步才对。 果然,缓过这口气的翁楚灵,这才讲起另一件事: 原来,在进行八方朝拜的时候,她几乎把上层宫殿跑了个遍,期间也没少听道士和顾文阳的讲说——其中就提到了,上层宫殿有三座高耸的塔楼,一座除妖,一座诛魔,一座敬神。 据道人所说,前两座塔中有重创妖魔的利器,最后一座则是有沟通天神的用途,甚至前两天还有神迹降临…… “等等,你说的前两天,那些人有说具体的时间吗?” 灼华本不把一切放在眼里,可她听到了最关键的部分,而翁楚灵的回答则是坐实了此事。 原来,锦泽下凡那天,真就被所谓的敬神塔探寻到了踪迹! 不止灼华意识到了这点,一旁的周宜表情也凝重起来,其实当他听到诛魔的时候,就已经心中一紧了…… 更何况师妹的回答,简直就是证明三塔确实有些本领了! “那这些人有没有说,这几座什么塔楼,到底厉害不厉害呢?”周宜赶忙开口问。 翁楚灵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听说,着急赶回来也是想问问灼华,这种东西到底真不真……” 她目光扫了扫眼前两人。 “现在看来,是真的有说法对吧?” 灼华的点头算是盖棺定论,屋中的气氛也骤然沉寂,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对了,昨晚顾文阳还告诉我,要是皇兄定亲的话,也要来山上祈福。” 翁楚灵刚看到周宜有些不耐烦,就立马开口辩解:“我是想说,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比起祈福,那好像更是一种绑定?” 话虽已说出口,但翁楚灵的表情好像还很不确定。 “这是什么意思!”周宜惊讶极了。 事关灼华,他没办法不提心吊胆…… “当时顾文阳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好像说去敬神塔祭拜后,你们就会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原话是说…说…对了,有神明庇佑,必定情根深种。” 这几个字,竟生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后怕。 灼华垂眸沉思,一言不发。 周宜更是攥紧了拳头,他想,这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路数!指不定跟什么下蛊一样,用来蛊惑迷幻灼华心智,让她钟情别人的…… 可很快转念一想,周宜悄悄看向灼华,她不是一般人,真的会被这种邪术要挟吗? 退一千步而言,若是真能传达天神获得庇佑,天上的锦泽,也不见得会帮他最敬爱的人牵定红线吧…… 那人的占有欲不见得少过自己,而他可是有手段的天帝,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想到这里,周宜才算彻底放了心。 师兄妹二人一齐看向灼华,各自猜测着她在想什么,很快,就有了答案—— “我倒是真想见识见识,那所谓的仪式。看看这群人是否有通神的本领。” 灼华饶有兴致的说着,尽收在坐两人的惴惴不安,她又解释道:“若此事为真,那这群人算是有些本事,说不准山上会有治好我身体的办法。” 这样,自己就消除了最大的烦恼。 反正目前来看,锦泽应该是没有骗自己。 周宜一看灼华的眼神,就知道她此时此刻一定是在想锦泽,只不过现在的他生不出妒忌,只希望灼华可以洞悉局势后算的再明白一些,只要她能少受伤,别的都无所谓了。 得过灼华的承诺,周宜都讶异,自己的心胸竟然变得如此豁达了! “可你不怕仪式生效吗?”翁楚灵看看灼华,又看看师兄。 两个人一点不急,倒让她这个旁观者有些茫然了…… “若这些人真有本事,那也只是将命定的姻缘线移花接木罢了,可本座生身特殊,无亲缘无情缘,别说是这些凡人,天庭诸神来了也没法无中生有。” “可是……” 翁楚灵吐露两个字就立马止住声音,她克制又困惑的看了眼周宜。 可你们两个又算怎么回事呢?她终究没敢问出口。 直觉告诉她,真相或许对师兄来说很残忍…… 心思素来敏感的周宜,又怎会不察局势微妙?他有些颓然,但依然强装镇定。 “凡事总有办法解决的,你这几天也累了,过去给你们做早饭。”说罢,他转身离开。 灼华此时才后知后觉,真相似乎伤到了周宜…… “你休息休息,我有事情要出去一下。”她说。 翁楚灵赶忙点头,生怕耽误她们一分一秒。 只不过,出了屋门的灼华步履迟缓,离灶房数十步的距离,似乎在脚下绵延了数千公里。 再踌躇,也总有到眼前的那一刻—— 灼华刚一踏进门槛,就看到了突然假装忙起来的周宜,她心想这人装的太不像了,自己每次出现他哪次不是先看向自己呢? 只有这次,周宜默默低着头,固执地忙着手里的事情。 “我有事情跟你说……”灼华言语是少有的温和。 迎来的却是周宜的果断 回绝:“可我还有事情要忙,你先回屋吧。” 其实按照心中所想,灼华是真的应该扭头就走的,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好的借口去敷衍欺骗周宜了。 要不自己就得承认这一世的情缘为真,宽慰这一世的周宜;要不就得跟他坦白他的神族身份,告知他将来也不会有情缘爱恨……否则很难给他一个交代。 灼华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必须在两条死路上做出抉择。 再看眼前人破碎落寞的神情,灼华终究是心生不忍,无法留下他一个人备受煎熬。 “先前你不是问过我,你我那些早于书册记录的缘分来往吗?” 终于迎来那人的视线,灼华浅浅吐了一口气,似乎是做出了某种妥协:“我现在就告诉你。” 周宜扔下手中的菜刀,快步朝她走来,满脸的不敢相信,“真的?” 灼华无声点头。 “用情缘爱恨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太过浅薄,那实在不是四个字能概括清楚的。” 灼华敛眸沉思,周宜看她表情不像是在说谎,就焦躁但耐心的等着,现如今哪怕她是编出的谎言安抚自己,他也认了。 自从这段强扯到情爱上的缘分开始的瞬间,诞生了无数个谎言,先前灼华有手下帮她说谎,直到现在自己要用一个又一个的假话蒙骗周宜…… 当下情况虽然危急,但若是想,她仍旧能找出谎话骗他——她抬眼看着周宜,看着那双盛满真诚的潋滟双眸——这次的灼华不打算那么做。 “论起出身,你我是无可置疑的仇敌。” 灼华眨了眨双眼,预料之中的,看到了那人紧缩的瞳孔。 “……这怎么可能……”周宜低声喃喃。 灼华无奈叹笑一声,“实话总是难以置信的,可是确实就是实情,”她肩膀耸了耸,“哪怕现在你不信,以后也会明白的。” 看她的眼神直白且坚定,周宜就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可自己和她为什么会是仇人呢、又怎么会是仇人…… “那先前,你不还说送了我一支簪子,那不就代表——” “我们是恒久的对立,期间,也会有偶尔的和平相处。” 灼华不想听到周宜推测两人关系亲密,便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原本,她还计划着身归神位后,用这些痴情往事令周宜羞愤愧然,可这柄利剑终究还是扎在了灼华身上。 率先感受到这份苦楚的,是她。 “那我们现在……”周宜话说一半,目光怔怔看着灼华,“算什么呢?” 为了不让这份萌动的感情,成为自己终身的笑柄,灼华不得不这么说—— “算再短暂不过的,一刹那和平。” 灼华目光沉沉,周宜眼眶湿润。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眼前人苦笑,刺眼的境况让灼华不忍直视,可她也只能强撑下去,装作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 周宜花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她不愿意承认真心,也是出于恒久的考量吧…… 可为了所谓的永恒,两人间连片刻——仅仅这一世的情意相通都不配有吗? 此刻的周宜心如刀绞。 “抛开前尘种种,”见灼华警惕要走,周宜直接抬手箍住她的双臂,止住了她的逃离。 “这一世,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他等不起,也不想再等了。 127. 灼华结结实实跌了个跟头——^^…… 灼华选择跟周宜明说敌对的关系,为的就是不想承认自己的感情,可现在被他这么逼问,让向来落子无悔的灼华相当懊悔—— 方才自己就该离开的…… 机关算尽,灼华更不能接受自己满盘皆输。 “非要说的话,那其中有感谢、有动容,但唯独……” “但唯独没有喜欢,是吗?”他问。 灼华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回答会带来什么后果,她咬了咬牙,冷静回应:“没错,没有半分喜欢。” 周宜深吸一口气合上双眼,最后又长长的叹了出去,超乎常态地轻声笑了起来,笑容几近嘲讽,又满是凉薄。 两人都清楚,他这是在跟他自己较劲。 此时的周宜大可以质问灼华,问她先前亲近自己的举动到底意欲何为,面对撕破脸皮的质问,她的心动将会无所遁形。 可这也就意味着,他拥有了答案却会失去灼华……周宜不会这么做。 灼华现在也心情复杂,她能想象到周宜有多受伤,但那些痛苦到底多严重,她却无从知晓。 现在的她也不敢奢求弥补周宜,因为现在他提出的任何条件——亦或者说他只会提的那一个条件,自己无法实现。 她心中也无奈极了,明明除了答案自己什么都可以给他,可这人偏偏要执着于一个答案…… “归根究底,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灼华对心事盖棺定论,也将结论说给周宜听。 这句话,日后的仙君一定能听懂,无论是从落凡的开始,还是两人最初的相识,都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可灼华忽略了,这对现在的周宜来说有多残忍—— 哪怕现在的周宜已经知道她对自己倾心了,也没办法不为这波强行解释而心碎,这彻底摧毁了他仅有的、极有可能圆满的一世。 至于灼华曾许诺的日后永世相伴,在他看来只是一句虚言,可怜自己还沉湎在那个梦中……沾沾自喜。 密实的睫羽挡住了周宜眼底的情绪,那其中的感情太过复杂,其实哪怕灼华看到了,也未必理得清。 两人之间沉默良久。 最后,灼华听周宜气息逐渐平稳,钳着自己双臂的手也逐渐收了力气,这才缓缓开口。 “这一世算我负你,将来清帐的时候,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清账,是独属于仙君和魔尊的仪式。 两个人的争斗有输有赢,不可能每次都势均力敌,总有些过节没来得及算清,两人会专门挑单独的时间清算这些,其实主要是灼华找周宜清算。 灼华清楚,未来的仙君能懂这话的意思,现在的周宜虽然不说全懂,但按照他的聪慧,稍加思虑就能明白话中深意。 可现在的周宜又哪有心思想这些? 他听到又是将来,心肺都要快被气炸了,本来均匀的呼吸凝成一股嗤笑,说出口的话也是从未有过的锋利。 “灼华,你真的太任性了。” 他凛眉沉气,言语讥诮,让被点名的人听了都有些愣住了。 “最有可能幸福的一世,我却不得善终,你还要让我期待来世?” 周宜后退半步别过脸。 “因为是你,所以你说的什么我都选择相信,那是因为我以为这一生我们两个会走到一起。” “见到你最开心的事情,不是你跟我讲明前生将来,更不是那些亲密的行为举动,是你许诺过我只要我教,你会慢慢试着开始喜欢我……” 质问、诘责,最后都凝聚成一股不甘,在周宜的话中表露无遗,也听得灼华哑口无言。 “可是呢?原来那只是一句空话。”他叹了口气。 周宜快速眨着眼睛,哪怕没有跟灼华对视,灼华也看到了他眼眶泛起的水光。 输赢真的那么重要吗?灼华在心底拷问自己。 坚持到现在,只是因为她不想两人都恢复身份后,自己的感情成为笑柄……可看着周宜现在这样,她心中很不是滋味。 是啊,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乐其所乐,忧其所忧——在这紧要关头,灼华又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她自己都被这荒谬的结论气笑了。 听到那清浅的鼻息,周宜转头看着她,这一眼让灼华有些无措,她只好尴尬地咳了两声。 “我懂了,你是误解了我刚才说的话。” 慌乱之下,灼华终于抓住了重点,同样,她也抓住了周宜的手。 “方才我是说过,自己没有情缘没有亲缘,可那说的是魔尊本尊,现在的我还是魔尊吗?” 灼华扬了扬眉头,见眼前人呆住,她又轻声追问:“抛下别的不顾,只看我和贺晴,我们两个之间有亲缘吗?是有的吧。” 之前她以为自己跟周宜表明了过往将来,现在又身体力行地陪着他,那么这人理当安心才是。 可现在周宜清清楚楚的讲明白了——他不想前尘不顾来日,所求所想只有当下,那于自己而言更好办到。 灼华定了定神,坚定不移的看着眼前的人。 “可是你……不是说你对我毫无喜欢吗?”周宜有些委屈的撇了撇嘴,“还说什么一开始都是错的……” 灼华无奈笑了一声,尽量圆谎: “不是没有,是还没来得及。如果我说我喜欢同行的每一个人,用这种感情去敷衍你,那一定会让你失望的。” “至于一开始是错的……是说……” 机敏如灼华,也实在想不出借口了。往常周宜不忍看她为难,差不多这个时候就会开口放她一马,可今天他自然不会。 他想听下去,他得听下去。 “你是不是想说,这个错是指,我不该在那么漫长的对峙中对你产生感情?”周宜还是开了口。 往常的习惯,让灼华现在几乎不怀疑他,只要他给了台阶,自己跟着下就是。 可这次,灼华结结实实跌了个跟头—— “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说谎!” 周宜情绪激动,声量突然变大,结结实实把灼华吓了一跳。 她睁大眼睛看着周宜,更把此人对自己的审视尽收眼底。 “……你用没来得及这个借口, 敷衍我已经够久了。”虽然生气,但周宜还是缓了缓语调,他不是有意想吓灼华的,“依我来看,不喜欢我才是你的真心话。” 他故意曲解灼华,为的就是逼得她跳脚,进而不得不承认对自己的感情——这是一步险棋。 搞不好,两人就彻底分崩离析了。 望着那漆黑平静的眼瞳,周宜心头掠过一阵慌乱,他立刻懊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懂她……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我也无可辩驳。” 灼华是真的累了。 先前的勾心斗角步步为营,她现在一概弃之不顾,干脆随着心意说了: “办完贺晴的这件事,我会离开的。你和其他人现在想走也行,我会等你们安全了再动手,绝不拖累……” 周宜眼泪是真的要掉下来了,以至于说出口的话都带了闷闷的鼻音。 “我就说你太任性了!哪句话说我要离开你呢?你不能这么揣测我。” 最后,周宜还是无条件妥协了。 他是想讨一份真心,可更不想失去灼华。 说她任性,其实也是怪她太过独立。 她离开自己仍旧步履不乱,可自己离开她,或许只能郁郁而终了…… 灼华此刻不仅动容,而且心痛。 她看着眼前退让妥协但相当委屈的人,眼眶发酸。 彼时,周宜把人抱在怀里,埋头在她颈间,没看到灼华不住眨动的双眼,自然也错过了那其中的泪光。 “喜不喜欢又怎么样,你怎么能把我赶走呢?” 面对周宜的指控,灼华的笑声都有些勉强,她拍了拍周宜的后背,才出声安抚:“我不是……算了,那我们就好好陪着彼此吧。” 灼华最不擅长的就是安抚人,哪怕面对的是自己最熟悉的周宜。于是,就只能默默陪着他。 可她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周宜在内心盘算着什么可怖的事情—— 周宜想,自己勤勉修善百世,以为终得圆满,却不曾想还是这样无可奈何……好人就应该这样吗? 哪怕自己只求一事,也求不来吗? 他心中萌生一个想法: 要是灼华这一世,回不到天庭会怎么样?跟自己隐匿于江湖,又有什么不好呢? 反正现在这么久了,天庭也没有对她下手,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她不回天界,那就不会被诸神围剿呢? 留她在人间,或许正是顺应神仙旨意的做法,到时万一自己争得来一世相伴呢? 先前周宜的爱是无私,以至于他甘愿助灼华一臂之力,帮她回去复仇,也可以说是送她离开自己。 可现在的周宜心思却变了,爱就该是自私的。且说那位天帝还徇私舞弊,违背使命帮助灼华,自己又怎么不能因爱将她留在这里? 哪怕只有这一世,那自己也认了。 于困顿无望中想出的绝路,自然不会是正途,可周宜最后还是把这条路走到底了,因为这是他攥住自己命运最后的机会。 此后不久,无论是他、还是灼华,都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128. 哥哥 在灼华去见顾慎言之前,她和周宜师兄妹二人一直待在一起,三人不仅要商量红姑的事情,更得筹划灼华的计划。 也就是这时,周宜才说了他和红姑这两日四处打探得来的消息—— “乡里流传的故事自然没有师妹打听来的细,但大家都说信奉天海阁是没有错的,现在看来,那三座阁楼或许真有猫腻。” 周宜看向灼华,他现在也不想避讳什么了,当着师妹的面干脆明说:“那天锦泽告诉你的,八成是真的,只不过你能确定,他说的就一定是治愈你身体的法子吗?” 错过了这一段前尘往事,翁楚玲自然瞪大了眼睛,往常总是耐心跟她解释的是师兄,现在却变成了言简意赅的灼华。 简明说了那时的情况后,灼华才回复周宜:“这点大可以放心,那点心照不宣还是有的。” 周宜吃味地皱了皱眉,翁楚灵仗着师兄看不见,在桌下用膝盖小小地撞了灼华一下,紧急提示她。 灼华眼眸微动,抿着嘴用鼻息叹了口气,难不成,以后日日都要如此谨小慎微? 只经历了一遭,她就已经有些厌烦了。 “反正到时候我都要出手,行也得行,不行的话……” 灼华重拾曾经的一些豪横,可话说一半却卡住了,周宜耐着性子追问,万一不成该当如何? 只见灼华轻笑一声,语气相当游刃有余:“有鹊奴在手,大不了我就先给自己补命,再另做打算就是。” 听了这话,师兄妹二人才打消顾虑。 殊不知,灼华对此也没有把握—— 鹊奴的确可以给凡人续命,但灼华身份特殊,她不能保证这招在自己身上有效。 但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天庭诸神不会让她死的那么简单,否则他们大可以轻易取了自己的性命。说白了,两方都不清楚凡人灼华死去的后果,所以谁都不敢赌。 灼华之所以这么宽慰两人,算是她的一场豪赌,赌的不是锦泽的良心,而是跟整个天庭的一场博弈。 她赌,自己不会那么轻易死去。 若是真赌失败了,灼华想,那自己也只能认栽——反正,贺晴的母亲她一定要救的。 用谎言慰藉眼前的两人,也是素来冷酷的魔尊,处世这么久后的些许改变,不过仍旧携了些恣意妄为。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敢赌这一遭的。 “那到时候,你先去找鹊奴就是,我和师妹一定尽力帮你找到恢复身体的秘籍。” 周宜承诺的神态过于严肃,这让翁楚灵心中有些不安,她总觉得师兄哪里不对劲…… 此时的灼华正好听到外面有动静,恰好错过周宜的异状,也可以说是出于对周宜的信任,她才没有多想。 也正因为对他的信任,才酿就了将来不可挽回的过错…… 三人本来以为来人是接灼华进宫的,却未曾想,来人竟是顾慎言和顾文阳。 红姑也恰巧在此时归来,看到顾文阳和翁楚灵出现,她就再也坐不住了。 “姑娘,你们上山探听情况怎么样?”红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翁楚灵的胳膊,一边看她一边看向顾文阳。 顾文阳表情为难,转头看向兄长。 顾慎言近来操劳实在疲惫,眼下的乌青都越发浓重,不过倒是平添了几分威仪之气,他往外挥了挥手,“我们还是进屋聊吧。” 站在门槛里的灼华三人,自然也转身回屋,等几位都落座以后,顾慎言看着灼华先开了口。 “抱歉,先前欺瞒是我和二弟的不对。”随后,他目光转向众人。 别说不知情况的红姑,就连知道实情的周宜和翁楚灵都有些懵了,这人上来道什么歉呢? 在红姑追问之后,顾文阳才言明现状。 “其实当初在看到你那张画像的时候,我和兄长就知道,这种长相的人在上层宫殿比比皆是。” 顾文阳低了低头,自然是有些心虚:“当时没告诉你们,是因为……” “因为说了,会更扰乱计划。” 顾慎言接着开口, “我二弟和翁姑娘都上山探查了,红姑你大可以问翁姑娘,找人的难度实在是大,这次他们没什么收获。” 红姑登时急眼了,她转头焦急的看着翁楚玲,却得到了她附和顾慎言的话。 “实在是没办法找,而且有些地方……不是我和顾文阳能去的。” 有顾慎言在场,翁楚灵干脆把话说明白些,说不定还能逼问出什么线索来。 顾慎言也不藏着掖着,跟着点了点头: “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我和灼华订婚时的祈福仪式上。” 他再自然不过的朝灼华伸出手,坐得最近的两人几乎就已经是肩贴着肩了,灼华把手递了过去。 顾慎言心满意足地笑了一声,目光在灼华脸上不舍得移开,“到时候,在座的所有人都能跟着上山,为期九天的祈福仪式,足够你们找到人了。” 也正是这时,翁楚灵才追问他,到时候找是找到了,可又怎么能把人带下山呢? “毕竟据山上道士所说,他们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是一点也离不开的。”她说。 顾文阳也屏气凝神的看向兄长,先前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自然期盼兄长的回答。 “这有何难?” 顾慎言根本没把这当成个问题,游刃有余的挑了挑眉:“皇权最大,规矩都是用来限制下人的。” 这份傲慢,让灼华生出几分熟悉感,曾经,自己也是这么目下无人的…… 怪不得现在自己看着这么扎眼! “可你的三弟就不会趁机作乱吗?”看不惯就打断,灼华开了口。 果然,那人收起了目空一切的架势,不得不严肃起来。 “父皇最不愿看到子女相残,所以我对他也只能是尽量防备,不可能采取任何手段……” 良久没有发话的周宜,当啷一声放下茶盏,神态很是不悦: “先前我妹妹已经出过一次事了,这个问题解决不好的话,我怎么能放心把她交给你?” 这脾气发的恰到好处。 翁楚灵不得不在心中感叹,师兄这波借机徇私把握的精妙,整得他好像真为妹妹打抱不平一样…… 只是他的目光,最后不 要停留在人家两人互相交握的手上,那就像真的了。旁观着的翁楚玲看得一清二楚。 顾慎言无声点头。 自从上次出事后,他见周宜都加了几分小心,也做好了被他追责的准备,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周公子放心,我一定……” “哥哥,话不要说的这么严苛,我相信上次顾公子也不是有意的。” 灼华边说边起身,不止松开了顾慎言的手,更是顺势搭上周宜的肩膀。 见自己起身后,周宜脸色就没那么难看了,灼华想,症结还是出现在自己接触顾慎言上。 其实她是想错了,周宜的神态缓和不是因为她的行动,或者说不全是因为她的行动,最大的原因在那个称谓上。 这可是比师尊,还要亲昵无数倍的称呼,他没办法不为之心旌神摇。 众目睽睽之下,灼华把着周宜的肩膀按了按,属于兄妹之间的亲昵,任谁来都无可指摘。 “将来我和顾公子多加小心就是,再者有你和楚灵陪着我,一定不会有事的。” 灼华最擅长利用危急情况谋利,就像眼下,既哄好了周宜,又让顾慎言舒心畅意的应下她的言语。 至此,周宜和翁楚灵,也算得了陪伴在灼华左右的特许。 今天,灼华本该跟着顾慎言走的。 可白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她和周宜的关系变得很微妙,在收到周宜复杂视线的那一瞬间,灼华就决定不走了。 没人左右得了灼华的决定,最后她还是如愿留了下来。 是夜,灼华也不是独自一人入睡的,某人算是强势作陪。 其实今天,周宜的心态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坚定自己要走某条路后,他总算生出了一些不可动摇的坚定。 “所以我们说好了,明天或者以后你去皇宫,我和楚灵都要陪着的。” 周宜的口气甚至不像商量,更像是通知。 不过鉴于这份权利是灼华给他争取的,灼华也就没有多想,她侧挽长发躺进周宜怀里,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还有,当着外人的面,咱们还是做好兄妹相称的打算吧。”他又说。 闻言,灼华阖上的双眼缓缓掀开,满目嗔怪地撇了他一眼。 “我年龄资历都是大过你的,又叫你师尊,又称你哥哥,便宜怎么都能让你占了呢?” 灼华语气幽幽,很是不满。 周宜笑了笑,主动找茬: “那你怎么没早些让我叫你姐姐?你说,我一定照办的呀!” “你……” 灼华简直要被气晕了,先前自己跟周宜势不两立,这人要真敢叫自己姐姐,那对自己来说就是羞辱! 跟眼前的情况根本不一样嘛! “好了好了,逗你玩儿的,还是早点睡吧。”周宜把人往怀里拥了拥,为玩笑话收尾。 结果第二天,灼华刚一睁开眼,就听到了身边人起床的动静。 “为兄去给你做早饭,妹妹你候着就是。” 可惜,灼华的巴掌挥了个空,那人逃也似的离开,她心知,这件事是没完了…… 129. 他希望,到时灼华能身归神位^^…… 其实昨天顾慎言两兄弟来,还交代了另一个事情: 接下来要看皇上的情况如何,哪怕他再想跟灼华成婚,现在最大的事情还是龙体康健。 说白了就是,现在谁也拿不准主意皇上的身体需要怎么治,要是前一次祈福没有作用,估计是要采取某些手段了——就比如换命。 这其实是周宜喜闻乐见的,他实在担心那所谓的祈福仪式会对灼华造成影响,毕竟这天海阁似乎有些本领,他不敢小觑。 更令他担心的,是灼华的身体。虽说现在好了很多,可到时候抗衡整个门派的时候,谁又能说得准她的身体扛得住呢? 因此,昨晚三人商议的时候,无论是翁楚灵还是周宜,很快达成了一致:要先找到恢复的办法,然后灼华才能行动。 这点,灼华也没有异议。 “今天周宜跟我一块儿进宫吧,我们去看看皇帝身体到底怎么样。” 灼华说罢,周宜就点了点头。 翁楚灵这几日一直跟顾文阳待在一起,奔走操劳不说,还得时刻小心跟他的交往,弄得她是身心俱疲,于是灼华安排她这两日好好休息休息。 赶往皇宫的路上,两人闲聊起来—— “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你变成凡人这么久,除了锦泽之外,别个对你更提防的神仙怎么没有采取一些举措呢?” 听到这话,灼华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比回答先到的,是反问。 “怎么,你生怕没人来收拾我?” 毕竟周宜是根正苗红的天庭仙君,灼华此言其实不全是玩笑话,她信任周宜不假,可也不得不时时提防着此人突然觉醒。 万一被他和天庭合谋算计,自己就真的处境危险了…… 到底还是相处久了,周宜一笑了之,用轻松的言语否决了她的揣测: “我担心你还来不及,你居然还怀疑我吗?” 周宜最有资格说这话,也是唯一一个说了灼华会信的,她表情仍旧有些嗔怪,低喃一句:“这还差不多。” 稍后,她才跟周宜大概解释了现状。 众神没有出手,只是因为先前几次大战,再加上灼华赶走某人入主天庭后,没少四处搅和,稍微有一战之力的神都被折腾得修为大损,这些人就是想来收拾自己,也得有实力才行。 但周宜仍旧困惑,收拾凡人,在神来看不应该是动动手指的事情吗? “又有谁能保证,我这个凡人死了后不会立刻回归本尊呢?”灼华满是得意地说着。 周宜此刻才彻底明白,原来众神是有所忌惮,可另一个问题也迎面而来:“那你知道……” 没等他说完,灼华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显然不想他再往下说了,周宜即刻收声。 “这是个秘密。”言罢,灼华眼睛往上看了看。 周宜也在瞬间就懂了,她这是怕被人听到。可这个问题只能萦绕在他心头:灼华到底清不清楚,她凡人身灭后,究竟魂归何处呢? 他希望,到时灼华能身归神位,那样她还可以为她自己复仇,而自己也会不那么内疚。 理应是周宜这个凡人更懂礼仪,可近些日子灼华在皇宫没白待,规矩懂得可比周宜多。 进了宫,就先带着周宜去拜见皇后。 一番寒暄之后,得了皇后的提议,灼华和周宜这才去见顾慎言。 要想见到皇帝,还得过顾慎言这关。 巧的是,彼时顾慎言正在跟顾国安探讨些什么,反正灼华和周宜出现的时候,殿中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显然,先前不是这样的。 灼华见皇上皇后都不跪不拜的,更别说见了有过节的人了,她压根就没把顾国安放在眼里。 周宜就更不用提了,如果说皇族跟灼华还能扯得上点交集,自己一个乡野侠客,不礼敬王公贵族更是理所应当。 总之一句话,这两人全都无视了顾国安。 不知是出于生气还是挑衅,顾国安在太子出言介绍两人后,又主动招惹上来。 “噢,这位就是皇兄你捡来的平民王妃是吧?”神态讥讽,言辞犀利,他的这番架势任谁看了都会恼火。 顾慎言都从桌案后站了起来,面容严肃地朝这边走来,一看就准备好好跟弟弟讲讲道理。 周宜更是把不耐烦写在了脸上,护犊子的他可听不了这么刺耳的话! “果真如传闻般蛮横无理,我们今日也算长见识了。” 灼华的语气甚至携着轻松,她很自然地挽着周宜胳膊,不是为了炫耀,而是安抚。 眼前的家伙再说难听话,周宜一准冲上去,灼华当然要阻止他。 “你说什么?!”顾国安拔高嗓音,甚至抬手指着灼华。 伴随而来的是顾慎言的厉声开口,斥责三弟太过分了。 出于种种算计,顾国安还是收了狂暴的脾性,老老实实在大哥面前认错。 “父皇的教导你是全忘了!近些时间,没少有本子参你肆意妄为,现在你还是初心不改啊!”顾慎言眼神一凛,“难不成你是想造反么?” 微妙的气氛瞬间漾开。 周宜和灼华都默契的看向顾国安,自然没错过那人骤然缩紧的瞳孔,以及他克制又克制,最后还是流露出来的野心。 明摆着,顾慎言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这人面子上装着惶恐,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 顾国安摇头摆手:“皇兄明鉴,臣弟不敢造次。” 顾慎言又斥责他一番,才放他离开。 刚见顾国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灼华就毫不避讳地说道:“没想到,这人在你面前还挺懦弱的。” 在她的预想中,这位王爷应该更跋扈才对,现在看来好像被顾慎言拿捏的动弹不得呢。 “他那不是忌惮我,而是忌惮父皇。” 大殿里外都是顾慎言的人,他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 “我和他身后倚靠的权臣都效忠于父皇,可父皇倒了之后,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话题回转到周宜和灼华最想听的部分,两人自然不会错过。 “皇上怎么样?”她关切地问道。 周宜的目光,也紧紧盯着顾慎言。 “正好我今日还没去看父皇,我们一起去吧。” 说这话的时候,顾慎言有些心力交瘁。 灼华和周宜能看得出来,情况似乎并不那么乐观。 眼见为实——而事实也证明,顾文阳带头的祈福仪式似乎没有什么用……皇上的情况依然很糟糕,容貌甚至比灼华预想当中的还要枯槁。 也就是这时,顾慎言才在只有三人在场的场合下,讲了另一件事情: 那其实不算是祈福,只是请天海阁里的道人用特殊方式诊病而已。 闻言,灼华和周宜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默契使然,周宜问出了灼华想问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把道人请来了吗?道人怎么说?” 其实别说是周宜和灼华,就连当初要给皇上调配毒药的红姑都知道,天海阁的道人根本不会什么玄之又玄的诊病治病。 说破天,他们也就只是一群道士而已,顶多是比较受皇帝恩宠的一派。 顾慎言自然摇头。 “其实你们不知道,天海阁有镇山三宝,是三栋阁楼,分别能通晓一些妖、神、魔界的事情,其中,就有能通晓生死的本领。” 翁楚灵的反馈让灼华和周宜大致知道了情况,在顾慎言这里,她们算是补全了认知—— 原来,三栋阁楼还是有些别的本事的。 “那看的结果是什么,那些阁楼有办法治病吗?” 灼华情真意切地问着,就好像她是真心关怀皇上的那样,周宜后知后觉,灼华其实是问到了重点:治病。 顾慎言表情犹豫了一下,但鉴于前面说的已经够多了,他显然是没有把眼前两人当外人的,这个问题,自然也会回答。 “其实——他们的本领比你们想象中要大得多。” 带着灼华和周宜走出寝宫,行至偏殿,顾慎言才继续说道:“那群人都能起死回生,自然不把任何伤病放在眼里。” 话题,来到了灼华和周宜最感兴趣的部分。 说出这些的顾慎言,自然也是想倾诉一番心事,于是,两人这才从他口中得知一支神秘的种族——鹊奴。 当然,还有意外收获。 “其实不只是皇上可以起死回生,皇后和太子,以及太子的正室——也就是你,” 顾慎言目光温柔地看向灼华,“我们都有一次重活的机会。” “这也就是为什么到时我们上山需要九天,因为要举行祭典为你施法,到时,你会有自己专属的鹊奴。” “也就有了,重生一次的机会。” 周宜心中突然有了个猜测: 先前他们一行人都以为,所谓的仪式类似下蛊,用蛊惑人心的方式收获忠心。 但现在看来,重生的诱惑太大,或许不用蛊虫,就能引得人深陷其中……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灼华,要真是如此,她一定不会为其倾心。 可周宜自己却心动了——要是能用鹊奴帮灼华治愈伤病,那该多好呀! 灼华一看就知道周宜在想什么,她未置可否,只是先回应了顾慎言。 “这样岂不是正好?还是尽快帮皇上治病吧。” 刚才见到皇上的时候,灼华已经用法力探过了,这人现在几乎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与其听顾慎言在这里跟自己畅想将来,还是抓住眼前给皇帝续命的当口比较关键,毕竟灼华现在一心所求的,只有快。 130. 魔尊训狗了说是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情。” 顾慎言表情凝重,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表达诚意,将来我一定都会做到的,只不过眼下的确要先办父皇的事情。” 灼华点了点头。 反正不管出于何种心思,她现在的行为看起来都识大体极了,无形之中又让顾慎言倾心不已。 “那到时候,是要我们陪你上山,还是回避呢?”她问。 灼华的字字句句,其实都暗藏深意,但说出口的当下往往令人反应不过来,因为时机选的太过恰当了。 从父皇病倒后,就开始独当一面的顾慎言,现在已经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了,他考虑问题自然也全面极了—— 为父皇着想,也不忘替灼华和红姑想。 “当然,由我牵头,你和你的兄长以及翁姑娘,甚至是红姑都能去的。” 这连连点名,听得无论是周宜还是灼华,心中都畅快极了,蹉跎了这么久,也总算达到了目的。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代价,顾慎言当着周宜的面拉住了灼华的手,既是问灼华,也是在询问她的兄长。 “近些日子我真的身心俱疲,所以接下来,以及上山的时候,你可以多陪陪我吗?” 人总要为达成所愿而付出代价,眼前的情况就是如此。 灼华明目张胆地看向周宜。 看似是妹妹征求哥哥的意见,实则是灼华在暗中劝说周宜。 沉默片刻,周宜还是点了头。 作为明事理的奖励,灼华今晚没有留在皇宫,而是找借口跟周宜一块回去了。 到了红姑家,灼华把情况告知红姑和翁楚灵,又叮嘱她们各自为接下来的行程做做准备,安顿好一切后,屋子中就剩了灼华和周宜两人。 “累了吗?累的话就去休息。” “别想赶我走。” “我是说我们一起休息啊。” 灼华防住了周宜所有找茬的心思,他也实在是没了脾气,只是撇着嘴哼了一声。 她想,有问题总得解决吧。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灼华说。 周宜张大了眼睛,无辜又急迫地反驳:“你胡说什么呢……” “那为什么,现在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不开心。” 灼华这人其实很好懂,最起码在周宜眼中很容易看穿她。 此时此刻,他知道这句话没有在开玩笑,她是真的很困惑。 周宜垂眸想了想,事情好像确实是这样…… 明明当初能跟灼华同行,自己就开心的不得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半晌没等来回音,可灼华见周宜神色凝重又变轻松、轻松又变凝重,她掐了个最好的时候—— 在这人表情豁然开朗,却又决定三缄其口时。 “如果喜欢只能带给你不快乐,那么我也会为此难过。周宜,我想你开心一些。”她说。 这一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灼华对周宜的愧疚也到达了从未有过的高度,这番近乎直白的话语,讲出了她内心所想。 再多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周宜就那么看着灼华,满是真情的话语,却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过。 是爱,让她们之间面目全非。 原本他可以心甘情愿的单方面托举灼华,但现在充满心扉的就只有占有欲——他不想灼华离开。 明明只要坦白心意,两人就能度过余生,可不用问,他也知道灼华办不到。 先前灼华教自己的坦诚,现在他也没办法做到了,可他也不能就这么沉默着错过为数不多跟灼华交心的机会。 总要说些什么。 “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患得患失、犹豫猜忌……是这些偷走了我的快乐。”他说。 也正是这些,在暗中滋养着一个疯狂的念头:把她留下来。 为此,周宜看向灼华的眼神都有些闪烁,只不过后者只当他是为心事烦扰,并没做他想。 “那好,等此事了结,安顿好其他人之后,我们两个去别处休息休息如何?等休息好了,再去妖界。” “你说的是真的?” 周宜总算恢复了一些生气,灼华浅浅笑着点头。 紧锣密鼓的计划,本该是最不能节外生枝的,可为了安抚周宜,灼华背弃了她的原则。就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周宜已经成了她的例外。 “到时候江河湖海,山川原野,地方随你选。”灼华扬了扬眉,微笑中带着万般宠溺。 周宜被幸福冲昏了头脑,胸腔中的心也在怦怦跳着,就像怕灼华反悔一样,立刻点头。 晚些时候,自然也是如愿抱得美人眠。 又过了两天,灼华在从顾慎言那里回来时,带来了要动身的消息。 “明天一早,先去宫中跟顾慎言会合,然后跟着他上山。” 灼华话说完,红姑彻底坐不住了,翁楚灵也摩拳擦掌,可以说都蓄势待发了。 只有周宜,在关注别的事情…… “你今晚要去皇宫吗?”他问。 近几日周宜是有多黏自己,灼华再清楚不过,这人晚上抱着自己,几次都紧得自己差点喘不过气来…… 一连数日的再度分开,他为此闹脾气也是正常的,自己当然得安抚他。 她立刻摇头:“不去,所以你暂且放心吧。” 直到翁楚灵和红姑离开,周宜才迟得不能再迟地吐露心声:“算你眼里还有我。” 知道他这是还算是满意,灼华也不跟他争辩,反正近来她的策略就是:一切都是顺着周宜来就是。 可晚上的时候,灼华就后悔了。 前两天的周宜睡前确实会亲她两下,但那吻一般都落在额头上,浅尝辄止、聊表心意。 可今晚却一改常态,不仅趁机偷袭亲得灼华呼吸大乱,还埋头在她颈间更加肆意妄为,面对散乱开的领口,更是坏心思上头咬了她两口…… 最后没把他踢下床,纯属是灼华累的没力气了,为此,她气得整夜没跟周宜说话。 而周宜心口热热的、脸颊热热的,就那么看着怀里连睡颜都气鼓鼓的人,满意极了。 他当然是故意这么做的。 不用问他也知道,接下来几天灼华跟顾慎言相处,说不准就得过界…… 与其自己苦口婆心的劝灼华提防,还不如留点痕 迹,让她主动上点心。有那两个再显眼不过的红痕,她的戒备心肯定得拉满了! 心满意足地想着,周宜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就是不知道明天这个巴掌印能不能消掉…… 算了算了,灼华都没舍得下重手,肯定不会多严重的。 这么想着,周宜也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红姑家的院子就已经热闹了起来了。周宜是先被吵醒的,但他就一直躺着没敢动。 他记得清楚,灼华昨晚交代不许吵醒她。可现在她又枕着自己的胳膊,为了不弄醒她,自己就只能陪着睡。 直到一阵敲门声叫醒灼华,周宜这才开口回答师妹,说她们已经醒了。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灼华语气有些怨怼。 “你昨天不是说别让我吵醒你吗?”周宜无辜地眨了眨眼。 灼华几乎气绝:“我那是让你不要闹我!”她白了周宜一眼,起身下床。 刚披着衣服走出两步,她又突然转身看着周宜。 “难不成是昨天那巴掌,把他耳朵打坏了?”灼华心中泛起嘀咕。 只见那家伙单手支着脑袋,躺着的姿势潇洒极了,意识到灼华在看什么,周宜这才抚上自己的左脸。 “怎么,还有印子吗?”他抬腿蓄力,接着盘腿坐起。 “没有。” “那就好。” 见自己故意放低声音,他也听得清楚,灼华这才彻底放心。 就在灼华穿好衣服准备出门时,周宜却又不声不响地靠近拉住了她,还妥帖地帮忙理了理她的衣领。 “这两天你可要小心,这里面的秘密被别人发现,就不好了。” 周宜话中的意思不言自明,哪怕灼华再迟钝,也能从他刻意使力的手下发现了真相。 其实直到这个时候,灼华才知道,他昨天晚上到底在疯什么……原来是在耍心眼。 “原来你是在防顾慎言呀。” 灼华感叹的瞬间,周宜心中警铃大作,不等他理清思路,就被那抚上脸颊的温度定在原地。 气氛似乎凝滞了几秒—— “其实不痛……” “防他可不如防我哦!” 灼华使坏时总会露出狡黠的笑容,而且同时会挑起眉头,一看这个表情,周宜也知道刚才的沉默是她故意的。 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太会戏弄自己了! 本来从昨晚到现在都得意洋洋的这位,瞬间方寸大乱,他皱着眉求饶: “其实这个巴掌很痛,而且你不能那么对我呀!”周宜满脸委屈。 “你要是一直相信我的话,会有这个巴掌吗?” 灼华又在一模一样的位置轻拍了两下,表情也瞬间认真:“你该相信我的。” 周宜当她是生气了,急得立刻想认错,下一瞬间却见灼华摇了摇头。 “现在相信也不晚呢,多相信我一些吧。” 轻语在周宜头脑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甚至已经分辨不清,灼华的语气是不是就是那么的温柔……反正,让他心软的一塌糊涂。 原来,喜欢也是可以叠加的! 此时此刻,周宜觉得自己更喜欢她了。 131. 那就先回自己地盘吧 有时候,周宜的患得患失确实让灼华有些烦恼,不过现在她也习以为常了,最重要的是有了解决的办法—— 就像现在,只要在他不安出现的时候安抚好他,那么随之而来的一切都没有问题了。 接下来一天的行程,灼华其实都跟顾慎言待在一起,周宜、翁楚灵和红姑,她们也只能在后面看着。 只不过,周宜的表现正常极了,甚至让翁楚灵不敢相信,还时不时地打量打量师兄。 “你没事儿老看我干什么?”又一次抓包后,周宜开口质问师妹。 翁楚灵耸了耸肩:“看还不能看了?你怎么成小气鬼了……” 这是她们师兄妹二人间一贯的把戏,不管自己错没错,先给对方安个罪名,算是先发制人。 不过往往先发制人的这位,的确是有错在先的。 “少来!”周宜看了一眼前面拾阶而上的人,这才又说:“你不就想看我——” 话未说完,周宜余光就瞟见了一个人,话语停顿刹那,他即刻又赶紧找补:“看我累得气喘吁吁吗?那是不可能的!” 话题突然就转向了兄妹斗嘴。 翁楚灵没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她也立刻接上周宜演的戏,作势在跟他拌嘴。 只能说,幸好红姑一路上都心不在焉,心思全都没在同伴身上,这师兄妹二人也不用费劲跟她串通口供。 “两位真是好高的兴致,大家都累得不行了,你们还有力气吵架呀。”顾文阳声音都带着笑意。 师兄妹不约而同的看向来人,只不过几人仍脚步不停,一直在踏着石阶往上走。 “要我说,顾兄才是好雅兴,”言谈间,周宜的眼神又飘向队伍最前面,“这大家都在往前走,怎么顾兄反倒退下来了?” 走在前头的全是皇室宗亲。 顾慎言为了保险起见,临行前安置好了禁军守卫,又带上了最有可能作乱的顾国安。再加上顾文阳,这一路三兄弟几乎都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兄弟感情真的很好呢…… “周兄说笑了不是,前面的皇兄有佳人作陪,哪还用得着我呢?” 顾文阳还是懂礼数的,他横跨两步走在周宜身边,跟翁楚灵隔开了距离。 “再说,前面的气氛太闷了,我还是跟你们比较合得来。”最后这句话,明显是讲给翁楚灵听的。 周宜看得出师妹的无措,而他跟翁楚灵是实打实的关系好,现在自然要帮她解围。 于是,他就趁势揽着顾文阳的肩膀,很不解风情又热情洋溢地回应着这人的话,说自己也很欣赏他,这接下来一路大家多互相照应,等等等等。 在周宜的故意作乱下,没一会儿顾文阳就累了,但他又被缠了一整天。 晚上,几人到达上层宫殿后一同吃饭,顾文阳状态明显不对,声音嘶哑,眼神都有点涣散了……这异样是灼华先发现的。 “看来,你今天跟我兄长他们玩得很开心?”灼华在明知故问。 虽说今天一整天她都跟在顾慎言身边,可投向同伴的目光一样不少。几个对视后,灼华就知道周宜在憋着什么坏。 规矩使然,灼华就是想,也跟周宜他们吃不到一块儿去,这一桌只有顾氏兄弟三人,还有自己。要是只有顾慎言和顾文阳两人,那气氛倒不至于凝滞至此,可偏偏还多了个顾国安。 真真是煞了灼华的心情。不过左右无事,她决定逗逗顾文阳。 只见这人苦笑一声,再勉强不过的回应道:“……是很开心,你哥哥他……很有精力。” 灼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 可就在她跟顾慎言相视一笑的刹那,全场最讨人厌的人出声了—— “要是个小娘子,还能请上来跳舞助助兴,可惜啊可惜。” 顾国安深谙柿子得挑软的捏这个道理,他想把矛头对准灼华一行人。 可灼华深得太子青睐,顾文阳更是把翁楚灵放在心尖上,思来想去,也只有她的兄长能拿来胡侃一番。 灼华立刻变了脸色。 顾国安只怕顾慎言一个人,所以他目光紧紧盯着灼华和顾慎言,说白了,他就是认为灼华下一秒就会求助大哥。 可是她没有。 明明两位哥哥瞪着自己的眼神也像是要吃人,可为什么自己独独觉得,中间那位女子的眼神更加可怖呢? 顾国安沉着气硬扛,强装镇定。 “这话一点都不好笑,你根本不尊重我的兄长,也不尊重你的父皇,现在我让你的哥哥去跳舞助兴怎么样?” 她冷冷说道。 情绪表露中,灼华下意识歪了下头。 这个动作出现在魔尊身上时,往往意味着下一瞬间,她就要大开杀戒了。 对面的顾国安虽然不知道这事儿,可还是被无形中的威压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知是想寻求帮助,还是真想看自己哥哥跳舞,反正这一瞬间,顾国安左右撇了撇大哥二哥。 ——两人脸色果然黑得更难看了! “你不要胡乱攀扯,这和我父皇又有什么关系!” 自小受宠,让顾国安惯会嘴硬。 可他情急之下忘记了,面前的人不是溺爱他的皇上皇后,更不是懒得跟他计较的大哥二哥。 灼华除了周宜,谁也不会惯着。 “皇上身体抱恙,谁敢忘了这一路是为他治病祈福的?你可倒好,还想着笙歌艳舞。” 灼华挑眉,也是在挑衅。 见他不说话,灼华又步步紧逼:“收回你刚才的话,我要你为此道歉。” “我——” 顾国安作势要说什么,却有些无奈地看向大哥。 另一边的顾文阳不忍再看,他皱着眉别过脸,心中嗤笑道:欺负人的时候嚣张跋扈,现在还想求着兄长给你说话吗? “道歉。”顾慎言黑着脸,吐出两个字。 其实从刚才到现在他没说话,只是因为他在等,本想等灼华跟自己求助,结果等来等去只是空等。 甚至,她自始至终都没看自己一眼…… 光靠嘴上功夫就占据上风,灼华的表现其实是远超顾慎言所想的。 只不过,一来是为弟弟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二来是没有得到期盼的倚仗而失望,顾慎言现在的心情复杂极了,他心想,真得找个机会好好收拾收拾这三弟了! 彻底没了指望,顾国安有些置气地拍下筷子,酝酿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为先前的话——” “我要你去给我兄长道歉。” “你不要太过分了!” 顾国安恼羞成怒,作势要拍桌 而起,可威吓的行动没有吓到灼华分毫,她就只是冷眼看着。 顾文阳眼疾手快,立马过去按住三弟。 这一遭又闹,灼华的确看向顾慎言了。 顾慎言的眼神充满了纵容,这让了解他的两位弟弟清楚,现如今灼华只要开口,他是一定会办到的。 ……自己可能完蛋了,顾国安心想。 “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了。”灼华说。 她的举动可比对面的顾国安果断多了,起身就走。顾慎言一个练家子,伸手都差点扑了个空。 “你要回哪处?”顾慎言问。 将来的天子,和天子带上来的朋友,所行所用自然不是一个规制,就连住处也相隔甚远。 灼华无意深究,是不是顾慎言故意那么安排的,反正就是很巧——周宜他们住在了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几乎是横跨了整座山巅…… “时间还早,这里也没有劫匪,我自然是要去找哥哥。” 一句话刺穿了两个人的心,灼华惯会一箭双雕。 可顾慎言却紧紧拉着灼华的手腕,灼华也没有挣扎,只是转头看着他。 不说话,顾慎言也懂她。 “你陪灼华一起去,”顾慎言看着三弟,不容回绝地说道:“去给周公子赔礼道歉。” 平常的大哥总是春风和煦,顾国安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冷酷。要不是现在在天海阁,没有重兵在侧,顾国安心想:自己一定不会服他的!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屈服。 毕竟涉及朝堂之事时,他们兄弟三人都处处谨慎,可平时要是惹了大哥二哥,被他们按着打一顿,那也不是之前没有的事情…… 反正这一遭是让顾文阳明白了:现在大哥把这人看得很重要,甚至不惜跟自己摆脸色! “去就去,可是我还没吃完饭呢!”他还在嘴硬。 身旁的顾文阳实在看不下去了,把人拉起来,又用力推了一把,把人往前推的一个踉跄。 “少扯有的没的,快去快回。”顾文阳威吓道。 哪怕如愿带着人去给周宜道歉,灼华的表情也没有很好,她仍旧心烦的很—— 其实刚才闹脾气,也是灼华想脱身的一个办法,找周宜不是重点,横穿整个山巅才是重中之重。 她要亲自巡视这个地方。 可惜顾国安骨头太软,现在只能跟着自己拖后腿……灼华侧头将人打量一番,心想算了,凭他这个胆识谋略,也耽误不了自己什么事儿。 顾国安说自己几次上山都没有用过心,所以对山上的布局并不是很清楚,灼华反而是了然于胸的那位。 她用法术探视过翁楚灵的记忆,对三座阁楼的位置一清二楚,妖界怎样她不在乎,剩下两座,她都得去看看。 于是,两个人一个真糊涂,一个装糊涂,没一会儿就在人烟稀少的上层宫殿迷了路。 “喂,这七拐八拐的要去哪里?”顾国安双手叉着腰,左看右看。 灼华瞥了他一眼,装作无辜:“我第一次来这里,你问我?堂堂皇子不记得路?” 嘴硬如顾国安,他当然不会承认。 转了半圈就发现远处一栋高楼,他抬手指了指那边,“喏,先去那里。” 灼华循着视线望去,心想:哦,那就先回自己地盘吧。 132. 灼华失而复得的一天 出现在凡间的一些结界,对于凡人来说是看不到的,只不过穿过时会有感觉——就像灼华现在看到的那样,越过那个微弱的结界时,顾国安浑身颤抖了一下。 顾国安心中一慌,转头又发现这人在盯着自己,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 “三皇子怕了不成?”灼华语气戏谑地调侃道。 “胡说!”顾国安攥紧双手,找回了些气势,随后左手一展挡住灼华,“走得慢就起开,让我先进去。” 今晚的月色有点奇怪。 灼华抬头时才发现,月影绰绰,泛着红光。 再回神观察眼前制式繁杂的阁楼,灼华看到了楼身四周的确有什么在流动,好像有什么缭绕着整座木楼。 她清楚,凡人的功法不足以在结界内嵌套结界,那股奇怪的东西,总让她生出几分眼熟,但一时间竟想不起来了…… 也不知道前面的顾国安哪里借来的胆子,就那么昂首阔步的往前走着,灼华也不再多想,而是快步跟上去。 可前面的匹夫走到楼下的时候,却停住了脚步,显然没打算进去了。 等人走近,他才故作镇定地开口:“我看这里面不像有侍卫的样子,还有必要进去吗?” 原来还是怂了,灼华心想。 “你问我吗?”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抚上门板。 大漆加持的木材隐约能辨别出均匀的年轮,凡间之物,灼华弄不清楚品类,只不过她看得出这木质特殊极了。 反手用骨节在门板上敲了敲,果然听到犹如敲击金器的沉闷响声。 这突然的举动把顾国安吓了一跳,他都抬起手了,就要推到灼华肩膀的时候,又赶忙收了回去。 他的手下没少打探眼前人的消息——这人有多弱不禁风他也清楚,万一推出个好歹来,大哥恐怕要跟自己搏命了…… “我说你看就看,敲什么门呢?里面又不会有人给你开门……” 可是他的声音越说越小,眼神也从灼华身上,倏然移到那两扇紧闭的门板——门居然真的开了! 其实,灼华抬手只是想摸一下那层不断浮动翻涌着的气雾,摸到大门手感奇特,她才敲了门的。 门居然开了,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你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啊!” 顾国安突然有些结巴了,他左右歪头往里面看了看,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 灼华眼力远超常人,自然将屋内的境况看得清楚—— 正对着门的墙壁上供着画像,阔气狭长的祭台上摆着各式供果,大殿中安放着几个蒲团,不过摆放的方位有些特殊,是按八卦阵脚摆放的。 总的来说,也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神殿。 从外面看整栋楼大概有五层,一层的陈设平平无奇,没有一点能引起灼华的兴趣,除了…… 她眼睛眯了眯,目光紧紧盯着那幅画像。 画像上的魔尊自然不是她本人,别说凡人,就是魔界的绝大部分,也不知道魔尊究竟长什么样子。 其实那上面根本就没有详细描摹某个人,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豪放飘逸的墨汁,勾勒出一个被黑雾缭绕的形象,那位侧身半弯着腰只露出半张脸。这人伸出的右手递着一样东西,作势交给只及腰高的一位孩童。 画中的左侧还有一大片漆黑,根本让人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这分明是自己给周宜送树簪时的情形! 左侧的那片漆黑,是她当时栖居的万丈槁木,由于被天雷轰击立而不倒,却通体焦黑。 灼华紧皱眉头,不明白凡间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漫天诸神知道这事儿的也没几个,不对,应该是谁也不知道才对。 当时除了自己、周宜、还有那个始神,天地间再没别的生灵了,那这幅画这个来源就更诡异了…… 整个天海阁布满了一种脆弱却敏感的结界,一旦有法术扰动势必会惊动道人,进而引起大乱。灼华现在除了瞪着眼看,没办法动用法术。 在她心烦意乱、眼神飘忽的时候,突然看到了画像正下方,供桌上横躺着的一个贡品。 “喂,你这是看到什么好东西了?” 一旁的顾国安观察无果,就转头打量灼华,发现这人盯着漆黑的屋内目不转睛,他这才开口询问。 其实也是因为他待在这诡异的地方有点害怕,得找个人说些什么话。 经他提醒,灼华回过神来,才意识道一旁还有个拖后腿的呢。 她迟钝地摇了摇头,几乎就是懒得敷衍顾国安了。 顾国安眼神从左到右转了一圈,暗生心思: “要我说皇兄那么喜欢你,你想的话,进去看看也没什么呀,对吧?” 听到这话,灼华才恍然大悟地转过头,这倒是个好借口。 顾国安只当自己的计划成功,脸上也是挂上了欣慰的笑容,甚至还拍着胸脯跟灼华保证: “你尽管去,有我在这里不用怕。” 真当自己这个皇子是草包吗?顾国安心中冷哼一声。 先前说自己迷路,分不清方向都是骗灼华的。 正是因为有所计划,他才会在离开宴席的时候屏退了所有要跟上来的护卫。不过令顾国安稍稍意外的是,灼华当时竟然同意了他的做法…… 他故意将人引来魔楼,就是要把灼华送进去。打小他就知道,楼中封印着魔物,而此地是有进无出的不祥之地。 眼下离计划成功只差一步,顾国安简直是等不及了,见灼华一脚踏进门槛,他顺势推了这人一把。 灼华往前踉跄两步,伸手正好扶住大殿中央一座巨大的香炉,稳住身形后,她转头回望,只见顾国安笑得放肆极了。 下一刹那,门就被重重闭上了。 随后,外面传来一阵自以为是的嗤笑。 “真希望你能多撑一段时间,最起码撑到大哥也进去,好在黄泉路上做一对苦命鸳鸯。” “啧。”灼华吃痛立刻收回手,就看到扶着香炉的掌心被烫得通红。 接着,从四条盘龙顶珠的香炉最顶端,生出一阵气雾,红气似血,就那么翻涌着向下包裹了整个香炉。 伴着一声轻爆,炉火轰隆隆开始作响,血雾四下散开,伴着火光把整个屋子映的诡谲又压抑。 这种小伎俩吓不到灼华,她径直上前取下那个供物,又仰头看了看画像。 为什么会有人知道这事? 为什么这个簪子在 这里? 这里的谜团越来越多了…… 其实自打大门关上,屋子中就萦绕着阵阵凄厉哀嚎。 灼华原本对此充耳不闻,她正手中摩挲着簪子观察着四周,可从某一刻开始,哀嚎中逐渐幻化出一些词句—— 灼华停下动作,安静聆听。 一个字、两个字…… 可那声音低沉嘶哑,灼华总是听不清,她开始在屋中踱步,寻找能听清的方位。 找着找着,就找到了上楼的楼梯。灼华几乎是没有犹豫,提起裙摆就拾阶而上。 木梯嘎吱作响,但那声音的确更清晰了。就这么,灼华上了一层又一层。 每层的陈列相似又不同,最大的不同点是墙上的画像,其他的都大同小异。 直到站定在阁楼最顶层,灼华心中才有了定论: 这些画在循序渐进地讲着几个故事,分别是赠礼给周宜、跟周宜相互混淆先天之源、始神对两人施法封印、三神戮力分割三界。 最后一幅,也是最重要的一幅,就在灼华面前。 她沉默着看了很久,以至于都忘了自己是循声而来的,最后从几乎完全漆黑的画面中,让她看出了一些端倪:里面好像隐匿了一座山,山后黑云密布,似乎有事情要发生。 可在灼华看来,这其实跟什么都没看出来也没差…… 不过好歹还算是有些收获,最起码那飘忽不定的字句,她倒是听清了,最后组成了一句话: ——吾主尊者,缘何至此? 灼华脑中灵光一闪,几乎立刻想到了声音的来源,有也只有那一个了! 这么称呼灼华的,再不会是别个——只能是她亲手凝聚出来的那个同伴。无名无姓,非阴非阳,只是一团掌心大小的鹅黄灵簇。记忆唤回的一瞬间,灼华甚至还想起那摸上去柔软细腻的手感。 这样一来,楼中的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画像知道那么多?那是因为灵簇一直陪着她,经历了所有事情。 灵簇是在周宜降生后,她造出来的。 那时候,看到始神有周宜作伴,灼华也想有位同伴。 她天性凶残,再加上天雷惩治过的世间再无可用之处,于是她直接拿自己下手。从生身本源上,硬生生剥离出几缕神识,凝聚成了独属于她的玩伴。 当初,她勉为其难地答应,与始神和周宜共同布下结界。第一次失败产生了巨大的冲击,令三人身负重伤,灵簇也在那个时候消散了……为此,灼华神伤了很久。 后来她豢养的那个宠物,其实也是在纪念灵簇,灼华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失而复得的这一天!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语气惊讶又喜悦。 根本不需要法术,那与灼华同宗同源的气场,让她很快锁定,灵簇就在厅中的香炉里。 往昔的记忆已经模糊,可当再度听到那越发清晰且稚嫩无比的声音时,灼华的鼻尖有点泛酸。 是了,之前的记忆也回来了。 “不知不知……尊者快些放手,祭器在吞噬法力!” 灼华本就是忍痛抓着香炉的,听到这话立马松开了手,果然头脑一阵晕眩,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该死的,这地方果然有猫腻! 133. 越发默契的两人 心中的怨怼一闪而过,灼华没空为这些事情停留,她立刻开口询问:“你是被谁囚在这里了?” “让我救你出来。” 此刻是真正的关心则乱,灼华竟然忘记了如非必要、不能动法的事情,好在灵簇及时制止了她。 “尊者万万不可!此类封印牢固不破,以您现在的法力……很难突破的。” 灵簇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实话。 灼华有些愣了,心情也极为沉重。 她的灵簇本来是无拘无束、肆意妄为之流,经历了什么才会这般小心翼翼呢? 这笔账,只能日后再算了。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根树簪怎么也在这里?这分明是我送给周宜的。” “还有,为什么作出楼中那些画作。”她接二连三发问。 原本,两者之间的感应十分强烈,甚至能达到心照不宣的地步,可此次失而复得,灼华却发现那种关联微乎其微了。 现如今,自己和灵簇之间,几乎只能感应到彼此的存在,再读不出别的内容。 于灵簇而言,此刻的感受相同:久别重逢的陌生充斥在自己和主人之间,她们本该亲密无间的。 而自己最为熟悉的主人,被它敏锐捕捉到一丝异样,让它不得不望而却步。 “尊者,一切皆是无奈。这些年我求活不得,求死不能,只能任其摆布,还望尊者海涵。” “谁?”灼华又问。 这下灵簇长长久久地沉默了,报仇心切的灼华又重复了一遍,神色更加阴鸷。 哪怕千万年没见,灵簇也知道她不耐烦极了。 它不知道的是,近来灼华遇到多少不顺心的事情,忍了又忍的现状让她几乎无以为继,再看灵簇的遭遇,她简直就在爆发的边缘了。 “我……我不知道。” 灼华满脸困惑,当然也没信这句话。自己和灵簇来日方长,她不急于这一时半刻,总有真相昭彰的一日。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再逼自己的故人了。 “……罢了,我过两日再来救你。”她说。 主仆二人都不是拖泥带水之辈,重逢一面已经是意料之外了,刹那后就要分别,灵簇也没什么惊讶的。 可只看一眼,它就知道了主人的心思。 “尊者万万不可!几幅画作皆是我生身心脉所造,摧毁它也是毁灭我,这幅残躯破灵已经经不起任何破坏了。” 灼华的确动了毁画的心思,因为她不想周宜看到。 关于前尘的微妙事情她一直按着,为的就是不想唤醒周宜的记忆,可这么清楚的过往就摆在这里,这没办法不让她担心。 可两相权衡,自然是灵簇更重要一些。 她点了点头。 “看来是我被这香炉吸走的部分法力,能够为你所用了,你这才恢复了些生机,对吗?” 虽然灵簇没有回答,但灼华从炉壁孔隙处透出的红光得到了答案——一明一灭,就是答案。 “这几座铜炉也不是摆设,几个加在一起组成法阵才困住你的,对不对?” 又一次闪烁。 灼华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过些日子就来救你,你……暂且忍耐忍耐。” 说罢,灼华不顾先前的警告,又按上了香炉,容许法阵从她这里汲取功力,她想灵簇过得好受一些。 “尊……尊者,可否问您现在发生了什么,您好像变了一个人……” 刚才灵簇的确是没有力气回答了,现如今得了供养,又生出些气力,便立刻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周花勾了勾微微发白的嘴唇,浅笑一声。 “复杂倒也不复杂,我算计了周宜,结果又被天庭算计,不过周宜现在一心向我,没了他,天界那些人斗不过我的。” 法力在持续输送,可灼华等来的不是回答,而是一阵沉默。 良久,灵簇才又搭话。 “那……尊者相信长久以来的敌人吗?” 殊不知,灼华现在对周宜已经不止信任了,甚至切切实实动了真感情…… 虽然自己跟灵簇无话不谈,但灼华还是没有立刻说出事实,至于隐瞒的原因,她是怕旧友一时间接受不了。 其中经历万千,且等日后再跟它细细道来吧。 “嗯,他也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听了这话,灵簇心中生出一股悲凉。 它在心中哀叹:尊者又是否知道,她也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了呢? “那我就在此恭候吾主了。”它说。 几番言谈下来,两人很快重拾先前的熟络,分别前都默契的没再说话,灼华只是转身离开。 行至一楼,灼华想了想,还是把树簪放了回去。 漆黑玉化的簪体,每一处弯折都像枝桠般舒展,梢头绽出几抹翠绿,无论近看远看,都像是一只漂亮鲜嫩的树枝。 看似平平无奇,又有谁想得到其上背负的历史呢? 就连倨傲的灼华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很大的一个转折——天地重迎新生,而那两人也彻底与自己划清界限…… 信物再次现身,这次又会带来什么呢? 她想不明白,却也不再多想。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其实自灼华进楼以来,她的行动都非常快,以至于经历了这么多,其实才过去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顾慎言这次没让自己失望,灼华笑叹着摇了摇头,朝门走去。 门一打开,站在最前方的顾慎言眼疾手快,立刻抱住了脱力跌倒的人。 跌倒是演的,可灼华惨白异样的脸色却是真的不能再真了。输送法力无疑在消耗她的生命,这让灼华此刻演的这场戏更无可置疑。 面对上方的轻声询问,灼华紧闭眼帘没有回复,她现在真的是累极了。 顾慎言轻手轻脚地把人打横抱起,生怕再伤害到怀里人,路过满院的侍卫,顾慎言停在弟弟面前。 “你真的太胆大妄为了!文阳,押了他等我过去。” 为了不惊动灼华,顾慎言就连愤怒也是轻声细语的,顾国安以为形势尚好,就抬头看着皇兄,结果就撞上了那一副要吃人的嘴脸…… 这下,也许真的要完蛋了,顾国安心中哀叹。 虽说到处都是皇家禁卫,封闭消息是再简单不过的,可于情于理,顾慎言都觉得不能瞒着灼华的亲人,于是还是差人告诉了周宜。 没一会儿,他们几人就匆匆赶来。 < p>周宜现在没空指责顾慎言,他坐在床边急切地打量着灼华,开口就是在怨自己:“我真是大意,该把蜀姑娘也带来的,不然现在……” 翁楚灵和红姑也是满脸焦急,一个说现在要下山接人,一个想要上前帮灼华查看伤势。 “太医刚刚帮忙看过,说是身体虚弱,加上有些受惊吓才会这样,休息休息,应该就无大碍了。” 顾慎言转眼看向翁楚灵,“就先别去请那位姑娘了。” 周宜咬紧牙关,刚想反驳他那可是所谓的魔楼,人竖着进去躺着出来,怎么就无大碍了? 可不等他开口,就察觉到掌心被搔了一下,微不可查,但又确切的很。 只能是灼华,毕竟自己攥着她的手呢。 “你们能出去一会儿吗,今晚我来陪着妹妹。”虽然收敛了一些愤怒,但周宜仍旧有些不耐烦。 翁楚灵和红姑都欲言又止,似乎都觉得他这个提议太过分了…… 不过,翁楚灵转念一想,名义上兄长担心妹妹再合理不过,暗中师兄只会更担心灼华,选择留下也无可厚非。 只是,不要让顾慎言起疑才好……翁楚灵绞尽脑汁,也没想出办法。 “好,那今晚就麻烦你了。”顾慎言通情达理,直接应了下来。 众人离开后,周宜果然看到了那人悠悠转醒。 灼华无声摇头,周宜对此也心知肚明,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对于越发默契的两人来说,无需言语,她们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灼华攥了攥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嘴角漾开一丝笑意。周宜清楚,这是不要让自己担心,他颌了颌首。 气氛松懈片刻,灼华心口突然一痛,她抽回右手按在胸口闷哼一声。 “这是怎么了?” 周宜压低声音,前倾身子追问。 撞上的却是灼华漆黑又困顿的眼神,她拧着眉咬了咬嘴唇,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心中一痛,是感应到了什么。能与灼华有此种联结的,只有一个。 灵簇是遭遇了什么吗?现在的灼华就是再担心,也无济于事…… 她只能安慰自己,能松动封印的只有自己一个,暂时没人伤得了灵簇。 遍地都是眼线的地界,两人自然不可能躺在一张床上,灼华睡着后,周宜就坐在床前的那张脚踏上,趴在床沿额头抵着灼华的手,跟着沉沉睡去。 陌生的环境下,灼华醒的很早,可为了不吵醒周宜,她愣是躺了很久没动。 察觉到周宜脸颊冰凉的时候,灼华想给他盖些被子,可手刚一动,那人就醒了。 “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周宜关切地看着灼华,也不知是为了活动筋骨还是怎么的,反正就那么跪在了床前。 灼华眼眸转动,打量着眼前人的姿态,刹那后才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当然好多了,不信我们出去过两招?” 周宜看她都能开玩笑了,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灼华心中感叹,自己的骗人技术真是精进了不少,输送法力让自己虚弱多了,可为了不让周宜担心,她得瞒下来。 她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也会替人着想了,灼华这次是真的由衷地笑了。 134. 周那个宜,变聪明了啊 灼华既然能骗过最了解她的周宜,糊弄别人更是不在话下,于是,众人都以为她真的没事了。 正事自然要继续进行,顾慎言带着灼华去参加祭典,当然此次的主角是自己父皇。又因为情况特殊,周宜他们自然是不能跟去的。 祭典的位置特殊,就连身份尊贵的皇子,也得步行前往。能去到那里的人,更是越少越好。 途中,灼华和顾慎言免不了谈天说地,话题很快就由灼华掌握了。 “文阳也在,可是你另一个弟弟呢?” 灼华的演技已是炉火纯青,她现如今的困顿找不出一点瑕疵,仿佛真的在好奇,一位同伴怎么不见了。 “昨天我就不该大意,让他跟你单独外出的。”说起这个,顾慎言还是相当懊悔。 顾文阳也跟着搭话:“还好没有出更大的意外,以后我们会让他离你远点的。” 灼华稍显惊讶,摇头反驳。 “不啊,我觉得你们那个弟弟挺有趣的,昨天是我们两个都迷路了,去了一个——”她皱眉歪了歪头,“有些奇怪的地方。” 其实昨天离开灼华以后,顾慎言就去找三弟算账了,好一番威胁恐吓,吓得那人把什么都说了出来。 所以此时两人自然知道,三弟把人关进楼里时,还跟灼华点明了缘由。因此顾慎言对她的话感到困惑,顾文阳则是更口快于心。 “唉?你不知道他是故意骗你进去的吗?”顾文阳说完还挠了挠头。 这番试探,让灼华清楚他们一定是找过顾国安了,目的达成,她也有路可退。 “我当那是个玩笑话呢,怎么,难道不是吗?” 睁大的眼睛满是无辜,兄弟俩自然谁也不会戳破真相,都默契应下了。 一行人朝着密林深处继续走。 期间,灼华表现得没有丝毫异样,目光不是盯着顾慎言就是看着顾文阳,根本不在意周边的境况。 走了约莫有两炷香的时间,眼前的密林豁然开朗,地势急剧凹陷形成巨坑,深度大概跟昨天的魔楼相当。坑中造型奇特的石塔林立,从上看,排布似乎有着某种规律。 灼华一扫便知,这是按照先天星宿阵位摆放的。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一直把控着鹊奴的派系的确有些本领。 能囚困自己的灵簇,还能知道先天星象,这派别的源头绝不简单,灼华对此很是确定。 巨坑中央缭绕着灰色的云雾,虽说地势特殊,但那浮动翻涌的样子,一看就是阵法使然。 果不其然,为首的道人于坑边撰写符咒,掐诀施法。浓雾很快散去,阵中央的境况也随之显露出来。 ——那算是是一种形制特殊的祭台。 灼华也有些看入迷了。 那其中处处都透着古怪,练功的祭台一般设有席地而坐的位置,献祭的祭台一般有绑缚祭品的架子,可眼前这个八方通达的祭台,上面放着两口……棺材? 最后两个字,是顾文阳替灼华补上心声的。 “石头做的棺材放在那里做什么?”顾文阳惊奇地询问兄长,原来,他先前没来过这里。 声若蚊蝇,但最前方那位仙风道骨的长者霎时扭过头来,目光不悦地盯着方才讲话的人。 “臣弟无意冒犯,还望道长见谅。” 顾慎言开口揽下所有,那位道长也不便发难,只冷冷丢下一句,慎言勿言,接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等人走远,顾慎言才转头看着弟弟。 “那是传承无数代的宝器,你再不能乱说了,这里别说我护不住你,就是父皇在这里,也不得不礼敬高人。” 虽然事不关己,但灼华也跟着点了点头,随后她自然地挽上顾慎言的胳膊,凑近一些跟他耳语。 “我有点害怕,无意中闯了祸怎么办?” 灼华低垂眼帘,盖住了眼底压根不藏的深邃。此时此刻,她想的其实是要不要挟持看起来地位尊贵的大道士。 清楚自己的计划对顾氏兄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利用,所以灼华不会出手搅乱了他们父皇的复活典礼。可这份歉疚,也只能维系到典礼完成了。 结束后要行动吗?她仍旧在沉思。 “放心,有我陪着你不会有麻烦的,就是有,也没什么大碍。” 顾慎言情真意切,还安抚地拍了拍灼华的手背。 至此,灼华彻底下定了决心——暂且按兵不动,她也实在不想伤害顾慎言。 先前的欺骗已是无可挽回,灼华此刻已经在脑中构想,该怎么弥补此人了。 不过令灼华没想到的是,这次她竟然没有见到鹊奴。 顾慎言和顾文阳两兄弟,亲手将父皇安放进石棺之中,灼华心怀期盼,想要看到另一个石棺中的鹊奴时,道人却朝她们摆了摆手。 “走吧,我们要离开了。”顾慎言开口说道。 他身旁一左一右,都转头看着他,顾文阳惊讶,灼华也是。 “真正的仪式是我们不能看的。”顾慎言解释道。 灼华比顾文阳接受的快,她立刻点头应声,就要跟着顾慎言离开,顾文阳再不情愿,也只能照做。 回去以后,顾文阳奉命接着去看三弟,剩下两人有了独处的机会。 顾慎言果然没那么淡然,他叹了一口气后,就拉住了灼华的手,先前强装的镇定也都顷刻消散。 “怎么了?是有些担心仪式,对吗?”灼华问。 “这是第一次我亲眼见证的仪式,我担心……”他的话停顿在这里,眼神也有些慌乱。 灼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出声安抚:“该相信道长呀,不是说这是流传已久的秘术吗?一定会成功的。” “可是……我先前没有经历过,实在没办法彻底放心。” 生死对凡人来说的确是大事,自从灼华成了凡人以后,她也时时刻刻呵护着自己这条小命,眼前人的不安,情有可原。 灼华耐心又说:“那么,你父皇应该见过吧?他肯定跟你表达过对此事的信任,对吗?” 顾慎言这才顿悟—— 这些年父皇身体越发虚弱,他也越加频繁的跟自己讲,讲有多期盼那个仪式,所以应该会成功的吧。 “谢谢你。”他牵起灼华的手,在上面落下一吻,又笑着看她:“其实带你来,也是想让你习惯一下,我们订婚后的流程跟这个差不多。” 灼华一个愣怔,不是为了他的话,而是由于他的行为,真是包含着十足赤金的诚心…… 这让她心中有愧。 “噢,原来是这样……” 心乱如麻的人只能下意识敷衍,因为灼华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顾慎言只当她的慌乱是羞赧,赶忙出声宽慰: “别怕,那再怎么说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门派规矩使然,仪式要间隔一段时间才能进行的。” 这话转移了灼华的注意力,也就是说错过这个机会,就要再等一个月了…… 先前的灼华等得起,甚至会为又多一个月的恢复时间而高兴,可现在截然不同了,她得尽快救出灵簇。 故交每时每刻都在受着折磨,这让她寝食难安。 晚些时候,顾慎言要处理送上来的政务,灼华没有跟平常一样陪着,她去找朋友们了。 讲清计划后,在座的周宜和翁楚灵都沉默了。连周宜也有些困惑,她为什么要那么着急。 “虽说我们还能在这里待上个五六天,但是处处都是眼线,行动到底还是不方便,非要赶到这次吗?” 周宜语气有些飘忽不定,临了才看到师妹也跟着点了点头,两人都觉得,这计划有点莽撞了。 其实自上山以后,红姑基本上都在到处游荡,毕竟有顾慎言做靠山,一般人还真不能拿她怎么样。 翁楚灵也经常出去帮她找人,周宜则是雷打不动地留守在这里等灼华,眼下正好是翁楚灵回来休息,三个人这才碰头。 可师兄妹二人,一听灼华决定在这次就下手掠夺鹊奴,都不得不在心中捏一把汗。 面对两人的不解,灼华没办法直接道明现状。 一是由于灵簇于她而言意义非凡,再者,灵簇所在的地界上,有着灼华无论如何都不想周宜见到的东西。讲出去,周宜一定会去的。 所以,一定得瞒。 “依我看得从长计议,多一个月的修养,你的身体会更好一些。”周宜说着,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别骗我,我知道你的身体更糟糕了。” 灼华惊讶,“原来没骗过你吗?” 可看那人不喜反怒,脸色更加阴沉,灼华就知道自己是被骗了…… 周宜说:“我现在知道了。” 灼华语塞,心想,这人倒是会诈自己了。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次一定要动手。”灼华语气强硬,不再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 “你要给我一个理由。”周宜更是寸步不让。 一旁的翁楚灵抿紧嘴唇,眼中也充满了担忧,她自然也是担心灼华的。 沉思良久,灼华才给出了无可反驳的回答—— “周宜,我不能嫁给顾慎言。”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其实能误导周宜想到很多事情,比如,让他以为自己是对他情根深种,而没办法跟顾慎言完婚。 灼华心中凄然,这事儿的确是拿来当幌子的,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话中的感情的确真的不能再真了…… 她想周宜知道真相,却又不想。 临了只能无奈叹息,嘴角泄出一丝苦笑,暗叹自己真是太会为难周宜了。 “……好,那我们就这次行动。” 周宜没再推诿,而是一口应了下来。 无论灼华是否对自己有所隐瞒,她能模棱两可地承认心意,显然已经是被逼无奈了。 他不想为难灼华。 135. 灼华知道藏不住 跟顾慎言去一趟秘境,虽说没看到鹊奴,更不知道鹊奴被关在哪里,但灼华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的。 最前面的那个道长驱散迷雾时用的符咒,灼华看到了,而且对那种东西很是熟悉——那分明就是自己和始神,还有周宜共同创造的。 就像抱槐石台上篆刻的古老字迹一样,只不过那石台上只刻了寥寥几个字,这个门派似乎懂得要多得多。 其实,善恶分界不是从周宜诞生后立马出现的,还是有那么一小段的时间,她们三位各自相安无事的。 那时,因为太过无聊,再加上每个人的法力深厚到怎么也挥霍不完,几位就开始滥用法力,甚至创造出了蕴含力量的文字。 简单来说,就是创造出的每个字都注入了巨大的法力,以至于只要模仿画出字形,就能因此获得效用。 后来万物生灵逐渐萌发,她们三位并没设防,更心怀善意的两位,甚至还向异族传授了字的用法,为此造成了一场巨大的浩劫,当时的生灵几乎全部洇灭…… 再往后,这种字咒就成了尘封在历史中的秘密,别说凡人,就连灼华自己都忘了很久。 作为创造出那种东西的人,只要想起一点,那所有的记忆就都回来了。 这对灼华来说无疑是个大好消息,因为用这种字咒,根本不需要动用自己的法力。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些字咒并不完善,当初创立是为了好玩,所谓的狠招杀招根本没有几个…… 灼华心中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有总比没有强。 而在当下,就有一个特别适用的字咒。 “能帮我拿点纸笔来吗?”灼华看向周宜,后者立刻行动。 拿来普通的纸墨后,周宜又问有没有别的讲究,因为看起来灼华像是在筹谋什么。 “不用,就这些普通的就好。”她说。 其实只要伴着小部分法力,别说普通纸笔,就是凌空书画也能起到作用,只不过灼华现在不能动用法术,这才要借由纸笔发力。 翁楚灵和周宜凑上前看,行笔流畅,字迹狂狷,可怎么看都觉得那不像是字呢? 更像是倾泻而下的几道水痕,还是毫无规律的那种…… 灼华却相当满意,还凑近吹了吹。 没等字迹干透,那稍微泛黄的纸张就在三人面前消失了。 接着,灼华跟变戏法一样,朝原处伸手一抹,纸张再次出现,上面的墨迹也被抹花了。 师兄妹二人瞪大了眼睛,看看彼此,又默契地坐在灼华左右两边,问她这是怎么办到的。 灼华才将字咒的事情吐露一二,对于自己很信任的翁楚灵和周宜,她其实还是有所保留——方才的隐身字咒,其实她多添了几笔无用之处。 不为别的,当初始神和周宜因为传授字咒闯下大祸,也是遭到了雷击天谴的。 灼华可不想重蹈他们的覆辙,所以要杜绝一切可能传播字咒的可能,哪怕身旁的是周宜和翁楚灵,她也不得不防。 “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真是长见识了。”翁楚灵拿着纸张左看右看,快称得上是爱不释手了。 周宜想法更深远一些,他问:“是不是要借由这个咒术,让我们去到处探查呢?” 灼华点头。 她们现在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找到鹊奴,当然顺便也要帮红姑的忙。不论为了哪个,都得在这上层宫殿层层搜寻。 如果顺利的话,灼华当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她只想掳走一个鹊奴,救回贺晴的母亲,自然也不想跟整个门派宣战。 可成了凡人后,她最深刻的认知就是:永远都会有变故,哪怕计划的再缜密。 索性现在她也就不想那么多了,能简单成事那更好,不能的话那就只有采取强硬手段了。 “不过这么大的地方,也不是一寸一寸找起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帮我恢复身体的方法。”灼华解释道。 这点师兄妹二人都同意。 翁楚灵也是一点就通,她立刻提议,自己和师兄兵分两路,去搜寻那三座特别的阁楼。 灼华眼眸微动,心中有了计较。 “到时候字咒就贴身放着,一直会起效的。” 她顿了顿,接着计划:“楚灵,你就去妖族的阁楼吧;周宜的话,去天界那里。” 翁楚灵只顾着应声,没有察觉到异样,周宜则是立刻心生困惑。 “其实最有可能的,不该是那栋魔楼吗?”他问。 周宜对自己太过了解,灼华知道藏不住,干脆也没准备藏了,她随声附和周宜。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那天我去魔楼的时候看了,里面没什么异端,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再说,我们魔界向来是一条路走到黑的,主攻修炼,从来没有什么疗愈休憩之法,没收获也是正常的。” 为了打消眼前人的顾虑,灼华几乎是能解释的都解释了,已经是尽善尽美了。 可有的时候,太过圆满也是一种瑕疵。在周宜眼里,灼华何时解释这么详细过?就好像,她藏着猫腻一样…… 周宜倒是不怕灼华伤害自己,他只是担心这人又在铤而走险,背着自己做些危险的事情,明明几乎已经互通心事了,为什么就不能相信自己呢? 可临了,他还是决定不深究此事,毕竟正事要紧,暂且就当自己多想了吧。 过了一会儿,灼华就给她们做好了各自的隐身字咒。 字咒简单,只不过她又在外面加了一层包裹的外衣,为的就是不让里边的字咒损毁,尽量保师兄妹二人平安。 在灼华教两人一些注意事项的时候,红姑也从外面回来了。 翁楚灵把这里的事情大致讲了讲,又把属于红姑的那几份字咒交给她。一切处理妥当后,正巧顾慎言派人来找灼华,她就离开了。 今晚,灼华一定要陪着顾慎言。 初次行动万一有何差池,她得在顾慎言这里为自己人兜底。 转眼间,已是夜半三更。 顾慎言接灼华回来,就是想一起吃晚饭的,当然也暗藏了不想她跟朋友过夜的心思。只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今晚的灼华压根没着急走。 “困吗?要是想睡的话,就先去那里休息休息吧。” 顾慎言说着,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 自己在这里翻看奏折,灼华就坐在旁边,单手端着脸,看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情此景,让他很是满足。 被唤回神来的灼华眨了眨眼,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可立 刻又摇了摇头。 “今夜你怕是睡不着了,我们还是在这儿闲聊吧。” 他父皇起死回生之夜,顾慎言当然睡不着。 再者说,灼华也是真警惕,她又担心周宜他们那边的情况,还得时刻提防自己被谋害…… 周宜为此闹了不止一次,灼华虽然不全然清楚,但也知道孤男寡女待在一起,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睡过去以后,那真是任人宰割了,所以得保持清醒。 想到这里灼华才发现,只有在自己的朋友身边、只有周宜陪在旁边,她才能安然入睡。信任不知从何时出现,现在已经是无可撼动的了。 顾慎言当然感动,在他看来,这就是跟他同甘共苦的有情人啊! 怜惜自然是怜惜的,只不过他也清楚灼华柔中要强的性格,她做的决定,几乎没人能撼动。 “辛苦你了,要不要我让人送点羹汤来?晚饭的时候,你好像很喜欢。” 吃东西自然是好的,可灼华经周宜点拨才明白,自己吃饭的时候也经常是不设防的,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谈,饭还是缓一缓的好。 “不了,还不是太饿。” 前不久,灼华就想过要弥补顾慎言,很快她也想出了方法——用他一段真心实意的感情换取再延续王朝统治近百年。这场买卖,他应该可以接受。 神总是要有一些过人之处的,灼华的直觉异常灵敏,放在凡人身上,那就是未卜先知的能力。可以说,在见到顾慎言第一眼的时候,她就几乎已经预知了此人的将来。 独木难支倾覆的大厦,他会成为整个朝代最后一位皇帝。 而这,也成了灼华回报他的契机。 灼华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在今晚的对话中埋下诸多伏笔,当他将来经历抉择的时候,能为他指点迷津,以期延续王朝。 起先,顾慎言都没察觉到话题在一步步走歪,直到意识到言谈已经涉及政论时,他不得不对眼前的人刮目相看。 一个女子怎么会这么懂朝政?而且她的观点和抉择太过契合自己的现状……甚至说,有些地方,顾慎言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 渐渐地,谈话变成了问答。顾慎言记得灼华提出的每个见解,不清楚的地方,他还会请灼华解答。 经此一晚,他受益匪浅。 虽然不知道此人是不是有意的,可她的字字句句,异常契合当朝的各种问题。顾慎言想,毫不夸张地说这些见解、谋略,真能挽救渐渐败落的现状。 不知何时,外面已是大亮。 两人走到屋外散步,借着天光,顾慎言深深望着灼华。 哪怕不想,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的感情好像发生了变化,从爱恋变成了敬仰……不知怎的,他突然好像变成了让自己高山仰止的存在。 “真真是受教了,姑娘真是有纵横天下之谋略!” 顾慎言毫不吝啬夸奖,想跟平时一样伸手去牵灼华,心中却升起一股异样,感觉像是对隐世高人的一种亵渎…… 坏了,抱着这样的心思,自己还怎么跟她成婚呢?顾慎言心中凄然。 不过很快,他也理清了答案:那就心怀敬佩去仰望此人,不染指就是。 救国救家的恩情,才是真正的永生难报。 136. 阳奉阴违周某人 其实,这时候的顾慎言只要反过来想想,就能意识到问题:为什么跟灼华深谈之后,自己会冒出对她只可远观的想法呢? 那其实都是灼华暗示的。 只不过就连灼华也没有想到,她的这份私心,也就导致了以后顾慎言成了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君主,却独独落下了他自己,此后一直是孤身一人…… 熬了一晚上,灼华确实累了。 再加上整夜没有收到突发消息,那就证明靠字咒横行此处是不会被发现,灼华彻底放下了戒备之心,她又打了个哈欠。 “怪我,早该放你去休息的,又拉着你聊了这么久。” 顾慎言开口认错,立马扶着灼华要把人送回去休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想把她留在身边了。 可巧,侍卫又送来一匣子奏章。 灼华在院门口停脚,善解人意的让他回去处理正事,这也正合顾慎言的心思。 其实昨晚受教的时候,他脑中就冒出了无数个处理冲突的法子,现在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也就不再跟灼华推辞了。 “那我派人送你……” “不用了,我要去我兄长那里走走,殿下请便吧。” 不知不觉中,灼华也慢慢跟他拉开了距离,一切都在为不远的离别做着铺垫。 很久之后,顾慎言才意识到这点。 昨晚三个人的任务都很顺利,红姑当然还是忙着找她的心上人,虽然没有结果,但字咒隐身没出任何差池。翁楚灵和周宜则是细细探查了一遍那两栋阁楼。 走之前灼华交代过,里面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是机关,所以第一次探查只能看,要以观察为主。 两人回来,事无巨细的跟灼华讲清楚。 周宜那边没什么收获,只是平平无奇的地方而已,灼华听了也没什么头绪。 翁楚灵那边可不一样了,她说阁楼里每层都供奉着一个四方漆黑的匣子,出于警惕,她没有打开,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妖楼里有什么画像吗?” 灼华想也不想就问,画像书册,向来都是最有用的。 翁楚灵摇头:“没有,枣红木的供案上只放了个匣子,甚至连供果蜡烛都没有。” 灼华转头又问周宜,他那边有没有什么画像,也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接着,她就定好了下一步的计划,得先去妖楼看看情况,周宜那处的话,得等下下次了。 为了防止白天有突发的事情,灼华只能在晚上动身,她也不想大费周折再回去,干脆就在这里休息了。 红姑,周宜和翁楚灵昨晚也忙了一夜,现在也都趁着时间各自睡觉去了。灼华自然要跟翁楚灵住在一起,临睡前,两人又聊了两句。 “进妖楼时,你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唉,是有什么不对吗?”翁楚灵困惑。 灼华长出一口气,这才回答。 “我在想,妖楼会不会镇压了某种妖兽,你身中妖王之毒,妖王之下的妖族不会对你造成影响,可要是但凡有点不适,那就证明里面压着某种凶兽。” 谁知,听了灼华的话,翁楚灵却哈哈大笑,还侧过身来看着灼华。 “这种小门小派,怎么能擒拿住妖王那种本领的妖兽呢?灼华,你也太看得起他们了吧。” 灼华咬了咬嘴唇,叹笑一声不再说话。 难道要小看这些人吗?她现在不得不对整个门派谨慎提防,能囚困自己灵簇还不被自己发现的,绝非凡类。 魔楼的情况尚且如此,灼华不知道另外两楼到底有什么猫腻。 又因翁楚灵身中奇毒,她去妖楼再合适不过,只剩下一个,灼华哪怕不想让周宜去那里,但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幸好,回来的周宜没有产生什么异样。 思绪翻飞间,灼华沉沉睡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隔壁房间的周宜辗转难眠,根源不在探楼之路,而是在灼华身上。 一想到她执着问画像的事,周宜就觉得不对劲,她去过的魔楼里一定藏着什么东西,或许就是什么画像! 一整个白天顾慎言都没派人来寻灼华,傍晚灼华先发制人,差人去给顾慎言送消息,说自己今晚留宿在这里了,让他不用担心。 处理好一切的事情,灼华、周宜还有翁楚灵,这才准备行动,三人自然是要一同前往妖楼。 可临行前,周宜却突然说他不去了。 “师兄,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开玩笑呀!” 灼华没有咄咄逼问,只是不解的看着周宜,也很快就等来了回应。 “我不是打退堂鼓,也没开玩笑。我是想说,今晚我再去神阁探查一番,”周宜故作轻松地展了展后背,“三个人去妖楼,太奢侈了吧?” “啧,倒也有道理哦。”翁楚灵拉着灼华的胳膊晃了晃,“那咱们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现在是能往前赶不往后溜,所以翁楚灵才这么说的,灼华点头同意,转身离开前她又深深看了一眼周宜。 只这一眼,快让周宜的心跳到嗓子眼儿了。这个时候灼华要是开口,自己绝对会跟着她走的…… 周宜心想,没办法,自己是拒绝不了灼华的。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周宜,要万事小心。” 原来是一句叮嘱。周宜立马应声,摆手让她们两个离开。 或许自己这次骗过了灼华吧,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今晚得去魔楼看一看。 三人兵分两路,各有各的事情要忙。 翁楚灵和灼华很快到了妖楼,有灼华坐镇,翁楚灵上前打开了那个匣子,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本蓝皮黄纸的书卷。 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百妖图谱。 这种新奇玩意儿,让翁楚灵瞪大了眼睛,得到灼华首肯后,她把书拿出来翻看,一旁的灼华瞥了几眼,就啧声叹息。 “怎么怎么,是不是触动什么机关了?”翁楚灵突然紧张,就差直接把手中的图谱扔回原处了。 “没有。”灼华失笑解释,“我是想说,这书中的错处太多了,不值得一看而已。” “嗨呀,原来如此!那我就不看了。” 翁楚灵随手把书放回原处, 两人就又往楼上走,期间,自然而然地聊着天。 “不过由于你说的结界,我想我们这里的人应该对妖怪都没什么见解吧,错误恐怕是难免的。” 翁楚灵接着话锋一转,言语中充满了希冀:“要是我去了妖界还能活着的话,一定谱一本讲妖怪的书,也要叫百妖图谱。” 虽说将来如何尚未可知,但灼华也为她的志向而感触良多,抛开所有未知,她顺着翁楚灵的话说了下去。 “那可不能叫百妖了,应该叫万妖图谱。” 饶是关系比较亲近,但灼华还是很少回应任何人虚无缥缈的话的,翁楚灵一愣而后才由衷地笑了,口中还感慨着,也是,也是。 两人就那么说着走着,后面的几层还是大差不差,匣子里装着的都是妖谱,对灼华来说没有特别大的用处。 “唉,早知如此,今晚我们就应该先去师兄那里的,白白耽误了一些功夫。” 翁楚灵平时大大咧咧的,可得知自己能去妖界,现在又有了去妖界想做的事情,她真是一分一秒都不想耽搁,也难免对无用的事心怀抱怨。 灼华却安慰道:“今晚还是有收获的呀,最起码让你找到了目标,不是吗?” 翁楚灵释然一笑,心中感慨,师兄哪那么好的眼光,遇上了这么好的一个人? 也怪不得师兄平时鞍前马后、忠心不二的,灼华不仅自己活得通透,也很会带动身边的人,这样的魅力,让翁楚灵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正处于全然黑暗中的周宜,实打实地打了个喷嚏,他想,应该是有人在念叨自己! 为了隐蔽起见,周宜根本就没有点火,就那么摸着黑进了魔楼。 轻而易举避开中间的铜炉,周宜果然看到了让灼华执着的画像。只不过光线太暗,他有些看不清,于是只能前凑,再往前凑。 仰着头看入迷时,手不自觉抚上供桌,他摸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周宜顺势抓起一看,原来是一只玉簪。怕黑暗中磕碰损毁,他就先攥在手中,再仰头时,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就看清了画中的内容。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周宜感觉自己浑身血气倒流,脑子中一片混乱,唯有一件事情记得清楚—— 灼华说过,自己欠她一根簪子,那是前世的恩怨。 眼下…… 不就是……那个场景吗?! 周宜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下意识紧攥的手又被某样东西硌得生疼,他突然低头,看着掌中之物。 怎么会! “难不成,这——就是她送我的簪子?”周宜语气磕磕绊绊,低喃给自己听。 其实答案很显而易见了。 周宜想,灼华那完美的解释果然是借口,她真的不想让自己来这里!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瞒着这些呢?她明明都把事情告诉自己了啊…… 周宜的目光顺着画往上看,停在楼板上,难不成上面才有她想隐瞒的事情吗?无论如何,自己都要上去了。 周宜几乎是没有犹豫,攥紧拳头火速上楼,他迫不及待想看上面到底有什么了。 137. 哦吼,发现自己干的坏事儿了 由于没有什么收获,灼华和翁楚灵就准备早早回去了。不过,两人都想起了周宜,连说出口的话都十分默契。 “去看看你师兄吧。” “要不去找我师兄?” 两个人听完彼此的话后相视一笑,很快达成了一致。 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两人路过了魔楼。她们站在远处往里看,其实漆黑一片连楼的轮廓都辨别不清,可灼华就是微微蹙起了眉。 奇怪,有一阵子没感应到灵簇了。 灼华不知道灵簇到底怎么样,可现在肯定不能带着翁楚灵进去,也只能暂时按下困惑。 隐身字咒可以隐去人的踪迹,但没有办法消除人声,见四下无人,翁楚灵才出声。 “那边有师兄,要不我们去魔楼看一看?” “不了吧,还是先做有把握的事情吧,我实在是担心周宜。” 灼华既然都这么说了,翁楚灵自然不会再有他念。 回想起来,翁楚灵觉得自己像是有点不相信灼华呢,毕竟这可是她探查过的地方。 翁楚灵连忙解释:“我是想进去开开眼,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灼华慨然一笑,说自己根本没那么想过,接着抬脚往周宜所在的方向走去,翁楚灵也快步跟上。 与此同时,魔楼内的周宜已经登到最高层,他别的什么也没看,全程只关注着墙壁上的画像。 最后一幅画,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双眼发酸几乎流下眼泪,他才合上双眼,暂作休息。 可脑中的思绪根本没有停止,眼珠也在飞速转动着。 读懂那些画面,根本不需要多么费心思,周宜叹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 通过簪子,他能确定一楼画像上的孩童正是自己,接下来的几幅画面,他能看到自己长大成人。 再肯定其中一位是灼华的话,那么另一个面容更为和蔼的,又是何人? 周宜生平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其实早在灼华讲前尘往事时,他心中就有了一些端倪——毕竟不是谁都可以跟魔尊互相纠缠的,不是吗? 可那时的周宜又怎敢多想,无论做出什么猜测,理智回归的时候,他总会觉得自己在痴人说梦。 现在赤裸裸的事实摆在眼前,周宜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可能的身份。 世代与灼华敌对,这是不争的事实。她是魔尊,那么自己只可能有两个身份:妖族或神族。 可通过灼华的只言片语,周宜也清楚,于世人看来可怖可惧的妖族,其实根本没有力量跟神魔抗衡,那妖族也被排除了。 仅剩一种可能性了…… “我是神吗?” 他低声反问自己,语气中承载了太多的情绪,以至于表露出来的只有冰冷至极的不可思议。 “是的……上神。” 一道童稚又虚弱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回应道。 恰在此时,走出很远的灼华突然转头。 这让身边的翁楚灵也有些像惊弓之鸟,立马戒备地看向四周,环视没发现什么后,才发现灼华看的是某个确切的方向。 “后面怎么了,是有人跟来吗?”翁楚灵手都按上腰间的短匕了。 灼华摇了摇头:“许是一阵风,我听错了。” 不是风,是风吹草动。 灼华想不明白,灵簇为什么突然现身,是山海阁的这些道人去找它询问事情吗?她现在只能知道有人去了,别的一概不知。 要是下次自己去救灵簇时,知道它因此遭受重创,灼华心下一狠,立誓到时一定替它报仇。 “走吧,快些去找周宜吧。”灼华又说。 灼华也想不到,她的这次转身离去,让自己错过了多少事情。 可也没办法,字咒几乎就是个双刃剑——只要学会字形,就能运用功法。 这也就意味着普通人和道行深厚的人在此是没有区别的。 四下无人时用隐身字咒安全可行,但一旦有懂字咒的道士在场,会当即识破,这也是灼华此次不得不退避的原因。 这一避,就避出了很多祸患…… “你说什么?” 先前的犹豫顿时化作锐利,周宜几乎是在质问那道声音。 无意之中,还取得了某种便利,吓得那位什么都说了。 “上神息怒,我只是回答您的问题,像先前的千万次那样。”那声音,毕恭毕敬地回复。 周宜终于锁定了声音来源,更从话中探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 “呵,你都懂些什么,用我来问你千次万次?” “我只通晓一人,那就是魔尊。”那道声音顿了顿,暂停的空隙里似乎蕴含了诸多无奈,“不也正是为此,上神才囚困我的吗?” 其实,周宜那句话是在试探,而且大获成功了,只不过他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前半句话,他倒是认同,设身处境也能理解,自己的的确确想了解灼华。 可后半句形势急转直下,自己将它囚禁到这里吗……那时灼华还是魔尊,自己应该还是仙人呢,怎么会做出这种龌龊的事? 在周宜看来,神仙都是高风亮节、品行端庄的人,哪怕跟魔尊争斗,也应该是出于正邪之战吧? 怎么会……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我那难道不是为了要挟魔尊吗?” 灵簇长长久久的沉默了。 思量现状,让它有了一个猜测:难不成仙君没了之前的记忆? 可前尘在先,灵簇是不敢赌的。 因为在过往的无数岁月中,这人没少用各种法子折磨自己,假扮失忆、假扮成魔尊……什么招式他都用过了。 为了从这里探听到关乎灼华的全部经历,眼前人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旦自己欺骗他,被发现后往往会被严厉制裁。起先的自己桀骜不驯,真真是魔尊骨子里的那样,可千百次的折磨之后,它不得不屈服。 直至现在,怀疑,但也也不敢僭越一点。 “上神是在说笑吗?您当初是瞒着魔尊掳走我的……又用极刑切断了我和她的联系,这……是要挟吗?” 灵簇清楚,说出实话是背叛魔尊,可这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早就在前千万年来荡然无存了。 现如今见过魔尊,才让它生出了挣扎之意,可自己的主人虚弱极了,甚至还跟谋害自己的罪魁祸首关系亲密…… 这让灵簇不知道如何是好,无法,只得按照惯例顺从周宜。 周宜现在格外焦躁不安,他围绕着铜炉一圈一圈的踱步,时而 停下脚步看着香炉,时而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久久没有说话。 “那天灼华来这里,她有见到你吗?”心情使然,再加上周宜有意端着,她的语气严厉极了。 灵簇又收到了与先前如出一辙的胁迫,它想,自己得说实话。 “回禀上神,没有。” 见过主人之后,它就没有办法顺理成章背叛主人了,怀着这种念头,灵簇作此回答。 阁楼里泛起一阵沉默。 其实,一方在沉默,另一方在备受煎熬。 “你的意思是我把你困在这里,那又怎么容许凡人在这里大兴土木,创立了什么教派呢?” 周宜心中的困惑一个接一个,他深知时间不多,得挑要紧的问。 眼见自己为主人瞒过一遭,灵簇接下来当然是知无不言。 而且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瞒的,随便一问,也能查出端倪。 “上神,本道本教就是由你所创,道宗秘载有详细记录,这一支道派传姓为周啊……” 周宜瞪大了眼睛,厉声反驳:“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自己前世为神,已经让人够震惊的了,可接下来知道自己是饱含私心之辈,甚至还干了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周宜实在是无法接受。 更别说,这什么自己创派的谬言了,越来越胡扯了! 灵簇最怕的就是周宜厉声呵斥。现在的它也读不懂眼前人是在望而却步,只是慌慌张张又给他解释,就怕又被此人惩罚。 “上神明鉴,建立三阁的源头就是为了镇压我,其余两座都几乎就是摆设。 您创立道派,也是为了借由凡人之手巩固封印,至于这些人做那些起死回生的勾当,也是从您这里学来的本领呀……” “够了!” 周宜快被气炸了,这一桩桩一件件怎么可能是自己、怎么可能是一个神明该做的事情呢? “你要是敢有半句妄言,日后我一定将你扒皮抽筋,活活折磨至死。” 威胁,除了灼华那种死前想再玩弄一番的意味,其余往往是实属无奈之举。 周宜现在,也真没别的办法了。 灵簇害怕,可语气并没有半分退却,因为它现在说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 “上神不信,大可以去神阁探查。我没记错的话,里面有一本您亲自撰写的手册,讲的是创立道派的事项,还有对门下弟子的教导,其中寥寥,或可证明我的说辞。 毕竟,要不是上神您的话,很多秘法宗术是他人无法知晓的。” “你说什么!”周宜头脑一阵晕眩,踉跄间扶着香炉,这才没摔倒。 来魔楼前,他有想过灼华和翁楚灵有可能去神阁找自己,那时候当然是找不到的,因为自己去完魔楼就会径直回到住处。 可现在一切都乱了,要是这被囚困的某物没有说谎的话,那灼华去了神格,岂不是……糟了! 虽然没有前世的记忆,但周宜莫名觉得,今晚所听到的事情大概都是真的。 而且当神的自己做出的这种事情还得仔细瞒着灼华,现在要是被她知道,那还有活路吗? 估计生生世世都不会有了。 周宜飞奔下楼,放回簪子朝神阁跑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得先瞒下来再说。 138. 似乎,多了某种气场? 幸好自己平时没有疏于训练,几里的路途,周宜缓了几口气就跑到了。来不及顾虑有的没的,他先从楼下到楼上跑了一遍。 确认灼华和翁楚灵没来,这才瘫倒在最高层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很久以后,才差不多缓过来。接着,就开始不管不顾的翻箱倒柜。 去了魔楼再回来,周宜才发现这神阁中的陈设是真的多,几乎就像是某个热衷看书写画的文人书房。 这时,他遍体生过一阵恶寒—— 一想到之前的自己真的有可能在这里生活过,周宜想死的心都有了……那也就意味着,罪证是实打实的成立了。 怎么办,灼华再在这里待些时日,总会发现什么的呀!周宜心中惶恐,手上的动作一下没停,到处翻找那所谓的书册。 许是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他在一个造型典雅的香插铜炉下面,发现了一个高不过寸许的木抽屉。 拉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自己要找的东西。 赤皮金字,装裁完善,靠右提了几个隽永小字:道派规训诸余。 事实正如那被封印的物什所言,里面记载着各种精怪奇绝、上古奇闻,周宜甚至看到了日常解闷时,灼华讲过的某些事情…… 每翻看一页,周宜的心就跟着沉一分。 翻过一半,捧着书的人又瞪大了眼睛—— 这一章记载的,居然是撰书者对异族疗愈的心得!这所谓的异族,他随便翻了两页就知道说的是魔族。 锦泽真的没有骗灼华!周宜心中一边凄然,一边感慨。 可自己要是也是神的话,这锦泽不应该跟自己站在一起吗?大可直接告诉灼华救济的方法,为什么,为什么还要顺带坑自己! 周宜现在早已接受自己是神的说法,可随之而来的烦恼也越来越多,一是要瞒着灼华,二是困惑锦泽的所作所为。 难不成是因爱生恨,偏要跟自己较个高下来? 周宜席地而坐,低头用前额抵着书案,一声接一声地叹息。 为神的自己看着已经瞒了许多许多年,这一世要在自己手上功亏一篑吗? 可自己承担不来呀……灼华知道又是怎样的气愤和难过,他是想也不敢想的。 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流逝,周宜完全不知道灼华的动向,自然得尽快做出抉择。 片刻后,他坐直身体,直接将书撕成了两半,接着又拆出几页放回匣子中,其余的绝大部分,直接用火烧毁了。 从魔楼走前,那被囚困的东西告诉他,山海阁的人如非必要,绝对不会进这三栋阁楼,因此周宜也不担心损毁书册,会被门派之人发现。 他留下的那几张是给灼华的,他想让灼华恢复身体,可也不想暴露其他事情,就只能这么做了。 即使故意放慢了回去的速度,周宜也总有到居所小院的时候,他在大门口停了很久, 最后翻墙进院儿的时候,他还是没想好要怎么面对灼华。 其实刚进魔楼的时候,他是特别想见灼华的,更有一大堆的事情要问,想要问她前尘往事,想要问她为什么不让自己来魔楼。 可自从得知了这天海阁的内幕后,周宜就只能躲着灼华走,哪怕只是想想跟她待在一起,周宜都会时时刻刻笼罩在一种将要暴露的紧张中。 她只瞒了自己这些画像的事情,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要过分多了…… 在良心极度不安下,周宜动作都不自觉放轻了,他恨不得以后永远也没人看得到自己。 可他还是得从怀中掏出来撕碎了那张字咒,在屋子中显了身影。 按照惯例,他得去跟灼华和翁楚灵碰个面,先发制人,总比后发为人所制强。这么想着,周宜去敲开了隔壁的房门。 开门的是翁楚灵。 周宜进门就左右打量,没有找见那人的身影。 “灼华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他问。 翁楚灵摇了摇头,表情有些严肃。 “可说呢,当时我们从妖楼出来要去找你,结果就见一行人匆匆朝这里奔来,我们就赶紧回来。 果不其然,是顾慎言派人来找灼华,来人是顾文阳,可他没有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样子好像是有大事发生了。” 周宜现在又紧张又庆幸,庆幸灼华她们两人没去神阁,也不得不为这突发情况紧张。 整个天海阁最大的事情,现在恐怕只有当今皇上起死回生的事儿,可那是明天才有结果的,现在慌里慌张找灼华干嘛呢? “她们走多久了?顾文阳来的时候没见我,你是怎么说的。” “差不多半个时辰,当时我说你和红姑去给灼华熬药去了,反正平时熬顺手了,他们走后我就帮忙熬了一盅。” 翁楚灵还是懂师兄的,她朝屋内歪了下头,周宜一下就看见了那盅汤药。 “想见灼华的话,你就把药送去,该交代的我也说完了。” 心中不想见灼华是一回事儿,可知道她安危未卜,那周宜就必须得去了,他也几乎没有停留,立刻出发了。 紧赶慢赶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太子落脚的别院。周宜提着餐盒在外等通秉,没一会儿,来人就请他进去。 行宫别院不比皇宫,殿中空间不大,由于到场的人多,甚至显得有点逼仄。 周宜打眼一望,顾慎言、顾文阳、顾国安都在,还有两位面熟的太医,以及灼华。她的表情不是很好。 其实,旁边的人神态也没好到哪去,整个屋子的气氛都有些压抑。 可周宜看得出来,见到自己出现时,她的神情还是松缓了一些。 “周公子来了,请坐。” 顾慎言说着,抬手对身边的位置摆了个请,灼华当即起身:“不用了,兄长是来送药的,我们去那边就是。” 周宜也沉默着点了点头,而后跟着灼华去不远处的圆桌落座。 由于与他们离得不远,兄妹二人也都是毕恭毕敬的,为了不打搅那边,两人说话都压低着声音。 可两人都清楚,再低的声音也瞒不过他们的耳朵。 “这药该趁热喝的,你倒是慌慌张张跑走了。”周宜语气有些埋怨,实则指责的另有其人。 灼华双手抱胸耸了耸肩,有些无可奈何:“事出紧急,这边有重要的事情嘛。” “什么事儿也没有身体重要,” 周宜眼珠一转,想出了戳人心窝的说法,“好不容易养好些身体,这一上山又糟糕了点,早知道,就不该让你来的。” 灼华心道,这人是没完了,由着他喋喋不休可不行,那边的几兄弟正 在商量什么呢?其实是在商量谁跟顾慎言去探望父皇。 仪式期间,太子是有机会探视的。 本来悄悄带着灼华去也就是了,可问题就出在顾文阳在弟弟面前说漏了嘴,这家伙就闹着不干,非要争一争。 顾慎言没办法,这才把灼华叫了回来,几人一起商议这件事情。 这正关键的时候,灼华可不能让周宜替她把顾慎言给得罪了。 接过周宜递来的药盅,灼华利落的用勺子喝了两大口,这种光景平时何曾有过?看得周宜瞪大了眼睛。 “哥哥,你说药要趁热喝,所以就别数落我了,我喝就是。”灼华皱着脸,实在没办法一口气全闷,边咂摸着嘴边抱怨周宜。 能让灼华做出此种举动,周宜也清楚,自己确实得掀过此事了,看来这里的确是有正事。 兄妹这边还在低声私语着什么,那边的争论也在进行着,没一会儿,周宜就听清了原委。 怪不得灼华要堵自己的嘴,原来那边讨论着这种关键的事情啊。见灼华眼神飘忽,全身心的关注着那边,周宜突然有些心生不爽。 在自己的地盘,自己和灼华还得屈居看他人脸色?显然,得知自己来头不小后,周宜的心态也悄悄变了。 这一转变,反倒是让他的思绪豁然开朗。 那顾国安并不真实想见他的父皇,这人怕是想打鹊奴的主意。 周易心中可惜,现在没办法跟灼华互通想法,不然里应外合一定能游说顾慎言带上灼华的。 自己有一步险棋,或许可以一试。 周宜直接起身,灼华还在跟苦涩无比的汤药较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什么时,周宜已经走到那边了。 “我觉得我妹妹还是不去的好。” 灼华被汤药呛了一口,弯腰咳了几声,才捂着嘴走过去,屋子中静极了,她得说些什么。 “……也是,既然为难,我就不去了。”她想,自己真是信任极了周宜,这人不要让自己失望才是。 果不其然,顾慎言询问了缘由。 顾国安在一旁气得冷哼,被两位哥哥飞了一记眼刀,这才不再显眼。 “上次是信任顾公子,才将妹妹交给你,可她被带到乱七八糟的地方受了惊吓,这次我是怎么也信不过了,诸位想怎么样,请便吧。” 灼华眼神闪烁,她发现周宜突然不一样了,之前的他总是带着一股温和,绝不会这么咄咄逼人的。 似乎,多了某种气场? 苦恋数载,让周宜太过清楚现在顾慎言的心性了,越是跟他叫板,他就越要急迫的证明自己。 果然,这场争辩很快有了结局。 “别说了,我这次肯定会带她去的。”顾慎言噌地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要说什么的三弟:“你给我老实待着!” 不久后出门送别周宜,灼华才朝他扬了扬眉,像是惊叹,也像是赞赏。 “怎么,有什么事情吗?”周宜突然又有些心虚了——主要是心中有愧,才不得不虚。 旁边人多眼杂,灼华自然不会说什么心里话,可似是而非的话,她相信,说了周宜会懂的。 “谢谢哥哥的这份药啰。” 灼华的笑意真的不能再真了,周宜很是确定。随后,他也跟着笑了。 139. 她想见到周宜 虽然顾慎言没有明说,但这几乎也是某种心照不宣了——灼华清楚,此行绝非探视皇帝那么简单。 顾慎言当时说的郑重极了,显然是另有隐情,否则他大可以不带自己。 送走周宜,灼华刚一回去,顾文阳和顾国安也就准备离开了。她看得清楚,走前,顾国安又剜了自己一眼。 灼华目光送着两人远去,甫一转头,就看到了朝自己走来的顾慎言。 ——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走上近前,这人也没了往常的犹豫与礼待,直接拉起了灼华的双手,可还是没有说话。 “是有什么事情吗?”灼华还是开了口。 顾慎言摇摇头,嘴角挂上一丝笑意: “在座可能只有你不知道了,你知道国安为什么一定要去吗?或者说,他为什么不让你去?” “因为我是个外人?” “不,因为此行是带你去选鹊奴的。” 顾慎言说完,就撞见了灼华再惊讶不过的眼神,他攥了攥牵着的手,算是又给她一份确认的力量。 “鹊奴极为珍惜,用一个就少一个,国安按照惯例是没有资格选择鹊奴的,他的心思在这里。” 灼华恍然大悟,既是为顾慎言的说法,也是为这突如而来的惊喜—— 原本鹊奴还要劳烦翁楚灵和周宜她们寻找,现在倒好,自己这儿可以直接解决了。 “那我在此谢过顾公子了。”灼华微微颔首,聊表心意。 顾慎言脸上笑意更甚了些,说着,以后都是自家人,何须这么见外。 灼华只是慨然笑着,没有应声。 不过顾慎言也不全是糊弄弟弟的,今晚他的确要去探视父皇,商议结束没多久,他就带着灼华动身了。 再次穿过层层密林,有几位道士护送着的两人,很快到了那片祭台。 夜幕笼罩的周围都朦胧不清,可正是此种光景下,中央的金色光芒就更引人注意。 到了这里,护送的道士们也不能前往,顾慎言带着灼华拾阶而下,朝着中央走去。 期间,灼华几乎是目不转睛盯着前方,那几位护法用的法术算不上多厉害,但很是新奇,是属于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教派。 灼华对整个道派的创建,产生了极其浓烈的兴趣,到底是何人创派呢? 都说眼见为实,灼华也算是体验了一把—— 先前哪怕知道鹊奴的效用,灼华也没有细究过所谓以命换命是怎么个办法,她想来,应该是要用法术操纵换命的过程吧?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护法的几位功法低微,根本没有搬弄乾坤的本事,主宰这场换命的重要角色,其实是鹊奴。 也就是走近灼华才发现,是鹊奴主动施法换命的。 这种舍命光景可不多见,她不明白鹊奴怎么会这样做,难不成是千百年来驯化至此吗? 能为不相干的人放弃宝贵的性命,那要经过多严苛的折磨呀…… 灼华心中凛然,不忍再看。偏过头时,却又看到石棺中躺着的皇帝,突然年轻了很多。 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又仔细端详,才发现年迈的皇帝不是变年轻,而是完全变了一副样貌。 那张脸……根本就不是他的! 灼华不自觉又往前走,突然被身边人拉住了胳膊。 “走吧,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顾慎言似乎一点都不惊讶,反应相当平淡。 直到走出祭台,四下无人时,灼华才开口问他难道没有发现异样吗? 闻言,顾慎言颇为神秘地凑近,跟她耳语。 “那就是让鹊奴甘愿送命的关键点。” 灼华浑身一僵,她突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测,可怕到她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才反问顾慎言。 “难不成,那是生生剥下的人脸?” 顾慎言见人吓得不轻,赶忙按住眼前人的肩膀捏了捏,以示安慰。 见收效甚微,干脆贴近,把人搂进怀里,两人一边往某个方向走,一边言语。 “为了不让囚禁的鹊奴自杀,这个道派的先祖留下秘术,抓住了鹊奴最紧要的弱点——那就是痴情。” “因此,本派总会挑选一些年轻貌美的男子,与鹊奴培养感情。鹊奴最情深意重的那位,将会在需要被换命的时候杀掉。” “事到如今,我也可以告诉你,红姑要找的人多半找不到了。哪怕没有在献祭中丧命,人或许已经与某位鹊奴绑定,那是离不得天海阁的。” 灼华神色复杂,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放在之前的自己身上,她应该会认为此计巧妙至极,简直有力拨千钧之效。 可现在,她感受到的只有残忍。 被掠夺来的普通人凄惨,为情所困的鹊奴更是悲苦,鹊奴恐怕到死也想不到,她们义无反顾的为爱献身,其实先一步害了所爱之人的性命吧…… 顾慎言自然看得出她在为何感伤,再抬头看离目的地差不多了,总得劝好灼华。 “其实对于每个鹊奴来说,她们的感情是有始有终的,哪怕活在终身的虚妄之中,只要没察觉不堪的事实,那这一辈子也称得上是圆满,不是吗?” 有深爱的人,愿意为深爱的人付出性命,她们到死都会以为自己救了所爱之人。 灼华惊讶发现,事实似乎正如顾慎言所说…… 此时此刻,她在想周宜。 这人三番两次想从自己这里探听心意,无疑是想给他累世的情感争来一个回应。 灼华先前总在想,为了往后万世不被笑话,她拒绝承认动了心。可无论自己回应与否,这场由自己亲自挑起的纷争,周宜已经赢了。 他爱的纯粹,爱的毫不遮掩,其中有苦有甜,那些他都真真切切地感受过了,哪怕日后回归神位,他也大可以说自己是被蒙骗至此。 周宜就是活在虚妄中的鹊奴,而自己呢?才是那位得知真相后痛苦的人。 灼华说不清楚,但总觉得心里哪点开始悄悄变化了,她想要迫切地弄明白,可现在不是时候。 因为顾慎言小声提醒她,禁阁到了。 被拥着一路走来,灼华其实都没怎么在意身边光景,更是很难记得清来这里的路…… 但眼下她也没空为失神而心凉,取而代之的是不甘与困顿,她几乎控制不住 自己的思绪,总在想自己能不能也沉湎在虚假之中呢? 自己能做一段幸福而短暂的梦吗? 禁阁占地极大,而且并非独栋阁楼,乃是几十座楼阁簇拥而成的一片区域,外部层层守卫,里面的楼阁皆是美轮美奂。 远看,就像是把最热闹的京都街区剪下一段搬过来一样,只不过这里繁华却不热闹,街上的行人也不多。 心不在焉的灼华站在楼阁上看了几眼,就发现了端倪: 不用说,那些年轻貌美的男子,当然是从各处掳来的。特别的是他们身旁跟着的女伴,都有着一脉相承的气质——几乎都是身影瘦削,弱不禁风的。 不过个顶个的都是绝代容貌,长相都漂亮极了。 这些,就是鹊奴吗?灼华在心中盘算。 她身后的顾慎言,在和负责接引的某位道人低声聊着些什么,灼华看着看着又思绪飞远,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想见到周宜。 可见了又能说什么呢?自己真的会把感情告诉他吗……灼华自己都读不懂自己。 或许,只是想他抱一抱自己吧。 就在此时,肩头确实出现一份力气,没把灼华拥进怀里,只是替她披上了一件披风,顾慎言转至身前替她系好。 “城上风大,得注意呢。”他贴心地说。 面对顾慎言,灼华还是心中有愧的,她吸了吸鼻子,却又被呛的歪头咳了两声,“这是什么香气,怎么这么呛人?” 灼华最讨厌异香,当即开始四下转头寻找。 那位瘦削的道士上前解释: “这禁阁中情况特殊,贵人到访又不能惊吓到鹊奴,因此得用此种特质香烛隐匿行踪,这也是为何先请两位到此。” 灼华也确实发现,四周几乎点满了细细的香烛,但为了接下来的行动,她也只能忍了。 一轮香燃尽后,三人这才一同下楼,这才算真真正正进了禁阁。 在道人的带领下,灼华和顾慎言穿过街坊,走到一栋气派的酒楼面前,门口的牌匾也有趣极了,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大字:与天同乐。 灼华扬了扬眉,随后跟着两人一同进去。 老板一看来人,毕恭毕敬地将人引至雅间,合上门后立马跪地叩首,话语中的热络之意更是表明了,他和太子可是熟人。 顾慎言跟他寒暄两句,又请这人起身,老板的目光自然落在了那位女子身上。 “难不成,这就是将来的王妃?”掌柜圆圆的脸上堆满笑容。 顾慎言没有揽过言语,而是神情克制地看向灼华。 灼华跟着顾慎言的时间也不短,她见到的笑意大多都是谄媚,可眼前这位这透着股和蔼亲切的意思,让她新生熨帖,于是自然而然的朝那人点头示意。 “把你们的册子拿来,今天得为王妃选个鹊奴。” 饶是顾慎言,也很少能见到灼华这样主动承认关系,心情好到他直接开门见山了。 “殿下等等,能按照我的心意选吗?” 灼华今夜这么温顺,一个小小的提议,顾慎言又怎么可能拒绝? 他朝掌柜挥了挥手:“一切听王妃安排就是。” 140. 猝不及防的拥抱 能被摆上桌挑选的鹊奴,那都是用凡人男子稳住了心神的,因此挑选鹊奴的规矩,可谓是宽泛极了。 只不过只有一条:最好年龄匹配的上。 不然凡人男子离世的时候,对于鹊奴来说也是一大关,有些过得去那就另找别个意中人,过不去的甚至有可能因此丧命…… 选了鹊奴,后面还有仪式进行绑定,为的就是在突发状况产生的时候,立刻能用鹊奴换命。万一被绑定的鹊奴离世,情况就会复杂,归根究底,合适的年龄很重要。 灼华听了老板的劝诫,却仍旧是坚持己见,为此,她只需要说服一人就行。 “不是说按我心意来吗,那就是挑大我二十年的男子又怎么了?我这身体你又不是不清楚,能不能再撑二十年也是个问题呢。” 心情不好,再加上故意为之,灼华这小性撒的是恰到好处,又情真意切极了,任谁看都有点恃宠而骄的意味。 一旁的顾慎言只是宠溺地笑着,临了也不忘皱着眉头让她不许胡说。 “你要长命百岁的活着,不要说那种话。”得了灼华的点头首肯,顾慎言才开口吩咐掌柜:“照办就是。” 寻常选鹊奴,是看鹊奴的驯化程度,可今天的这位祖宗非要只看鹊奴伴侣的年龄,真真是奇人也! 老板边走边想,还困惑地摇了摇头,不过没办法,看样子太子对此人是纵容极了,那就由祖宗去吧。 其实顾慎言又何尝看不懂灼华的心意? 掌柜的刚走,顾慎言也不顾及还有一位道人在场,问了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 “今晚,你是不是想起了某位故人?” 灼华清楚他说的是红姑,因为自己的确不想放过任何机会,明明承诺过红姑,她得为此试一试。 可心中很快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灼华不再欺瞒自己的内心,今夜她不停想着的,其实是周宜。 “嗯,”灼华沉声应答,旋即又恢复了今晚独有的热络:“此处人杰地灵,来了这里,我的头脑好像也格外的灵光。” 临了,还抬了抬眉。 顾慎言心说自己看出来了,她今晚真是活泼极了,“好,那就一切由着你去吧。” 事实证明,灼华的坚持没有错。 当几十位适龄男子排着排进屋的时候,不等众人站定脚步,灼华和顾慎言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其实比起红姑的画像,那人的样貌已经是苍老了不少,只不过在这里无需耕种劳作,更不用风吹雨晒,那些沧桑几乎没有掩盖此人的俊俏。 顾慎言给灼华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懂了是什么意思:不能明目张胆的锁定某个人,那样太奇怪了。 于是灼华在三排人之间走来走去,一个又一个的淘汰者候选人,直到仅剩三位时,灼华让所有人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一路跟来的道人不解,问她这是何意。灼华看得出来,这人无论是对自己还是顾慎言,都是有戒备之心的。 灼华转头,笑着回答: “讲究人总说天时地利人和,我也精通一些掌印命数,这就是我挑人的规矩。” “阁下,有异议吗?” 随之而来的,是顾慎言无声的打量,那道人自然不敢言说一二,立刻表示没问题。 如此这般,灼华才开始拉起每个人的手仔细查看。 她也根本不是要给这些人看手相,只是要确认红姑捡到的信物,是否是情郎所造。 如果是的话,那真情还在,红姑也算没有错付,自己回去也好给红姑一个交代。 果然,中间站着的那人掌心新伤叠着旧伤。 灼华想,这么些年,他应该做了不止一个信物,抛下山崖的时候,这人又在想什么呢? “你……” “依我看,不如再换批人来吧。” 灼华刚要说话,就被顾慎言打断,她困惑极了,但这么多人在场又不好问缘由,就只能犹疑地看了看掌柜和那位道人。 顾慎言知道她心中所想,干脆扬了扬下巴:“你们先出去,你留下来。” 被留下的那位,自然是红姑要找的人。 道士步履踌躇,但也不敢冒犯太子和王妃,只能依依不舍的出门。 顾慎言将人送到门口,确认没人在门外旁听后,这才关上房门。 自从进屋后,就面如死灰的男人始终一言不发,收到顾慎言锐利的视线后,他赶忙抽出了自己的手。 此时此刻,得分得清轻重缓急,灼华选择先跟顾慎言交谈。 “刚才为什么打断我的话?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顾慎言面色凝重,语气中更是透着清醒: “见一面已经是顶天了,你是救不走他的,灼华,你能在红姑和他之间传递心愿已经够了,我要的是你安安稳稳活下去。” 言外之意,灼华得正经找个鹊奴绑定,不能在这人身上浪费时间了。 呆滞良久的人像被雷击一般突然惊醒,他诧异地看着两人,低声喃喃几遍红姑,才近似疯狂地发问: “你们认识黎阳!你们真的认识她!”陈揭几乎是欣喜若狂了。 灼华和顾慎言默契地朝他竖着食指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出声。那人几乎控制不住,只能赶忙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嘴。 见着人稍稍冷静,灼华也想出了法子安抚顾慎言,还是先稳住当今太子比较要紧。 “你误会了,我刚刚就是想跟他透露些红姑的现状,没有说要选他的意思。” 顾慎言这才长出一口气,又有些赧然地道歉,说那是自己误会了。 这方危机解除,两人才转头看向陈揭。 “你说的没错,这些年红姑也一直在找你,你们两个之间的情谊,我会替你们传达的。” 灼华妥帖说着,中途又看了一眼顾慎言,“不过你也要清楚,像太子殿下所说的那样,我是没办法救你出去的……” 本以为这人会大失所望,可灼华却看到此人眼含热泪,直接跪在地上。 陈揭想伸手攀扯住灼华的腿,又立马察觉不妥,只能在半空双手合十,虔诚地看着眼前人。 “能够代为传信,在下已经是感恩戴德,不敢再做其他奢望。只求恩人能告诉黎阳,让她安心过活,不要再想起我了。” 说不震惊是假的,灼华眼神闪烁间后退 了一步。 她心想,先前看周宜那副痴情的样子,就觉得也是傻的无出其右了,可为情所缚的似乎都甘愿如此。 眼前的陈揭是这样,白白搭上几十年光景的黎阳又何尝不是? 灼华心中感慨万千,目光也不自觉柔和了很多,其实,连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今天能不选鹊奴吗,我有点累了。” 她看向顾慎言,后者自然发现了她的异样,也不再忍心强推进程,反正往后还有时间呢。 “也罢,那今天就到这里吧。” 顾慎言想,自己又帮了灼华一遭,那她应该会更倾心于自己,下次来这里,应该就会顺利多了。 不管怎么计较,这一趟还是有所收获的。 “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情,我会替你转达的,也希望你记得黎阳对你的一片真心。” 临走之前,灼华又对陈揭说了这番话,而后由着顾慎言,揽着自己离开。 今夜一切都合适极了,顾慎言原本该把灼华留在身边的,或许他们关系应该更进一步了。 可他真真切切地发现,自打从禁阁出来,灼华就一直蔫蔫的,不像是因为生病而消极,更像是感触良多的无奈。 知道她心里装着黎阳和陈揭的事儿,顾慎言就是再想,也不忍心把人囚在自己身边,往常足够大度了,也不差这一回。 “我送你回去,去你哥哥那里。” 听到那个字眼,灼华才算有些回过神来,她抿着嘴点了点头。 等两人肩并着肩走到那座院外时,沉默良久的灼华才再度开口。 “谢谢你。” 说罢,灼华上前抱住了顾慎言。 不等顾慎言反应过来做出回应,灼华就已经后撤离开了,可他已经满足了,转身离开的脚步都泛着轻快。 灼华看着那人的背影,在心中道了声对不起。 深夜叩门,里面的人却开门开得很快。 周宜看着灼华,突然心中一紧,他从来没有见过此人有这么失神落魄的样子。 先前一直谨怀戒备的心思也顾不上了,周宜拉着人进院,回了房才问她到底怎么了。 比起回应,灼华动作显然要更快一步,她环住周宜的腰,把自己嵌在他的怀里。 虽然惊讶极了,但周宜还是想也不想的回以怀抱,如此过了很久之后,他才低头蹭了蹭灼华的额头,低声问她到底怎么了。 “你很久没抱我了,不是吗?” 深埋颈间的人,说话嗡声嗡气的,听得周宜心头泛软,他轻笑着回应:“是是是,这是我的错,好了吧?” 说着,又紧了紧怀抱,还不住地摩挲着灼华肩头。 “我好像困了。” 灼华没头没尾的说着,周宜这下才低头查看,才发现她哪是困了,分明是要哭了! 可怀中的人难得糊涂,周宜也不想戳破她的难堪,将人安置在椅子上,他蹲跪在她身前,又问到底怎么了。 “你去叫红姑她们,我见到陈揭了。”灼华吸了吸鼻子,声音仍旧发沉。 周宜是又欣喜又无奈,他拧着眉头又说:“我是问你怎么了。” 141. 她有的也只有自己了 到最后,灼华也没有告诉周宜缘由,后者无法只能去叫红姑。想了想,他又把师妹也叫上了。 近几天红姑是越来越失魂落魄,但是又不得不强撑着,现在大半夜被灼华叫来,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了。 于是见到灼华时,她疲惫又急切地看着灼华,千言万语,却化作了长久的缄默。 “……姑娘,是有什么消息了吗?”红姑问的克制。 灼华点了点头:“我确实见到陈揭了。” 红姑一两个快步就冲到灼华面前,双手紧紧拉住灼华的胳膊,激动地晃了晃她,又不自觉的重复着问,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放在往常,周宜肯定在灼华被攀扯前就挡住了攻势,可这次又要动手前,灼华给自己递来的眼色,他只得作罢。 “这几天,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被我们找遍了,灼华你是在哪看到他的?” 翁楚灵也激动的不行,不过还是有一些理智尚存的。 “红姑,先坐下不要着急,今晚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接着,灼华才把前不久的见闻讲给诸位,出于感同身受,灼华才把事情讲的细到极致了,抛弃了以往言简意赅的风格。 “那你知道那个地方怎么去吗?我们现在能不能动身就去……” 灼华神情突然阴郁,只一个眼神,红姑就哑然无声了。 “这也就是我要跟你们说的另一个事情,隐身字咒虽然好用,可这个门派并不是宵小之辈,这种把戏很容易被精通字咒的道人识破,所以这并不是什么万全之法。 糊弄一些小辈喽啰还可以,那种守卫森严的地方,绝对由不得胡来。” 说到这里,灼华不可自抑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翁楚灵:“那天我们路过魔楼,没进去就是因为里面有人,我担心是门派之人,所以才带你离开了的。” 一旁的周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万万没想到当时灼华她们路过了那里,更没想到是阴差阳错之下,自己才没有暴露…… 怀着这种心思,他第一次在灼华身边感觉到如坐针毡,接下来就只是听,他也没敢再多说什么。 众人都在沉默。 红姑之面如死灰,翁楚灵是缓缓点着头,至于周宜更是不知道在神游天外些什么…… 灼华将众人的反应看了一遍,容大家缓了缓神,又道出一个坏消息: “而且,哪怕一切可行,我也真没记住去那里的路。”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讶抬头看着灼华。 灼华在他们心中极其可靠,记性更是堪称过目不忘,可如今谁能想到,这话是她说出来的? “你当时是不是被挟持了?还是怎么的……” 第一个担心的,还是周宜。 灼华深深看了他一眼,咬了下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喜欢骗人。可说实话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想他,所以错过了重大线索吗……灼华也是做不到的。 翁楚灵也跟着问道:“是不是别人把你的眼睛蒙上了,或者说下了药,你没看清情况?” 红姑更是焦急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看着神情就是要急哭了。 灼华心思再乱,也得给个答复。 “那其实不是重点,重点是陈揭被用作束缚鹊奴的工具,顾慎言亲口告诉我,这种人逃不得,我们是根本没办法带他离开的。” 由于乱了心神,灼华又做了一件错事——她给其他几位看了自己的记忆。 她本意是想让红姑见见陈揭,再让翁楚灵和周宜也转移一下注意力,可事情却与灼华期盼的大相径庭。 先是红姑,见到了憔悴的意中人,又听到这人堪称绝言的临终嘱托,她一时泄了力气,瘫倒在了魔楼的地板上。 那师兄妹二人倒是站得安稳,可心思也大不相同:翁楚灵拼命回想记住那些灼华视线中的景色,她想要找出去那里的路;周宜的心思一门扑在灼华身上,气得几乎呼吸不畅。 其实在此之前,他很少能知道灼华跟顾慎言相处的情况,可今日得亲眼相见,他没有办法不生气。 愤怒几乎掩盖了灼华带他们来魔楼时,自己的心虚,不过眼下,他也顾不上心虚了。 那两人每一次的亲密接触,都如同篆刻一样深深烙印在周宜心中,他只要一想起就胸口发闷,以至于抬眸看向灼华时,眼神中裹满了压抑又复杂的情绪。 灼华察觉到一阵注视,回以凝望,却看不懂那人的眼神。 半看半猜,她觉得问题还是出在顾慎言身上…… “不要想那么多,一切都是为了骗顾慎言而已。” 听到这话,翁楚灵也才看着师兄,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蓄着力想要说些什么。 当然是要站在灼华这边开解师兄。 可没一会儿就见师兄摇了摇头,看着像是没事儿了,但师兄说出口的话,还是平常那股酸溜溜的味道—— “那我们之间呢?也是这样吗……” 翁楚灵深吸一口气别过脸,扶不起来地上的红姑,就干脆跟着她一块坐在了地上,不再搅和这两人的事情。 “那怎么可能呢,我对你的心意你该——” 话说一半灼华戛然而止,她凛神瞪大眼睛,又心虚眨着眼躲开周宜炽热的视线,“……反正我是不会骗你的。” 最擅长诡辩的灼华,很少有这种言语间落人下风的情况,以至于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又重复一遍,说自己不会骗他的。 周宜都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哭是笑,看来她对自己的情谊也已经就在嘴边了吗? 可看着灼华如此躁郁困顿,他也就没了逼问的心思。 往昔的一段记忆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当时魔楼中那物什告诉自己的事情——当时自己无法接受现状,就质问它自己为什么要囚禁它,回答也只有简短的六个字:想要接近灼华。 现在想来,周宜突然觉得自己也知足了,当初那么神通广大的自己竭力想达成的愿望也未能如愿,这一世不就给自己办到了吗?甚至,还差点让她承认喜欢自己。 “好,我信你说的话。” 周宜再郑重不过地点头。 可灼华又何曾见过他这么严肃的模样,总以为他是没信,但眼前情况紧张,只能暂且搁置此事。 灼华蹲下身子,拉起红姑的手。 “红姑,我向你保证,一定帮你救出来这人,但你要给我些思考对策的时间,好吗?” 回过神来的人望着灼华看了好久,布满血丝的双眼 就那么睁着,直到泪眼婆娑,直到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灼华有些不知所措,一旁的翁楚灵赶忙抻着衣角给红姑擦泪,那人自己飞快抹去眼泪,起身跪在地上,虔诚又无助的看着灼华。 “能得姑娘此言,我就是死也值了!” 说着就一个劲儿的在地上磕头,灼华想去拉,却被带着一歪一歪的,翁楚灵也赶快扶起红姑,制止她这近乎残害自己的行为。 “红姑,来日方长,你弄坏了身体不就不好了!”翁楚灵劝说道。 周宜也俯下身去扶灼华。 居高临下看着那瘦削单薄的身影,周宜是满眼疼惜,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先前真是太刻薄了,为什么要逼她呢? 也只有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灼华已经不是无所不能、战无不胜的魔尊了,只是一个涉世未深又体弱多病的凡人罢了。 她有的也只有自己了,自己再对她若即若离的话,那也太残忍了…… 于是,将人扶起来后,周宜格外关注灼华,自然也看到了她那阴沉愣怔的脸色。 灼华先前不是没有见过眼泪。 诸多手下败将跪地求饶时不少都涕泗横流,锦泽也在自己面前哭过,甚至连年幼的周宜,也被自己欺负得哭了不止一次…… 只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感同身受到几乎无法呼吸…… 灼华捂着心口,觉得这里压抑沉闷,这时的她还不知道这叫心痛。 “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周宜赶忙开口,关切地看着灼华。 后者望了他一眼,转而先去安顿红姑:“既然这样,我送你们回去,我们随后就到。” 来这魔楼,就是为了掩盖动用法术的踪迹,此时灼华也不再顾及什么,挥手送走了翁楚灵和红姑。 眨眼间,楼中只剩她和周宜两人。 “记忆中的事情,你如果放心不下,我可以再给你解释。” 灼华按下疲惫,旧事重提。 周宜却立刻摇了摇头,再果决不过地回复道:“不用了,先前是我昏了头,我不该为那些生气的。” 他想,其实灼华很好懂,就像现在,这个人连惊讶也藏不住,漂亮的眼睛微微张大,就那么愣愣看着自己。 “抱歉啊,我不该那么猜忌为难你的。”周宜在心中暗暗说道。 殊不知,他的疼惜也从眼底跑了出来。 看到这人歉疚,让灼华的心思更沉重一些。 灼华心知肚明:自己实在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无视眼前人的真情了。 “抱抱我好吗?” 这次是周宜主动开口,可却不是他想从灼华这里寻求安慰,而是恰恰相反,他想给灼华提供一些倚仗。 他看得出来,灼华现在是真的累了。 灼华甫一伸开双臂,周宜就把自己嵌了进去,可耳边却传来一声闷哼,那分明是在吃痛忍着的声音。 “怎么回事!” 周宜赶忙拉开距离查看,就见灼华五官紧拧,捂着心口小声抽气,看着痛苦极了。 缓过这一阵儿后,灼华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眼打量四周,眼神最后定在了屋子正中间的偌大的铜炉上。 周宜生无可恋地紧合双眼,他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142. 周宜共情了先前的自己 这也让周宜意外得知,魔楼中囚困的东西,竟然跟灼华有某种联系,甚至可以说,它和灼华的心情是互通的? 但这也只是猜测,周宜暂时无法确定。 “怎么了吗,那里面是有什么东西?” 虽然很卑劣,但周易还是决定明知故问。而不设防的灼华,又怎么会想到周宜竟然是别有用心? “这魔楼中镇压的,是我的一位故交。” 下意识回答后,灼华才想到,情急之下,自己怎么带周宜来魔楼了? 好在四周昏暗一片,那一楼的画像才没有被此人看到…… 灼华的话,无疑佐证了周宜先前在此地的听闻,毕竟为此谨慎了一些时日,就连接下来的试探,他也是滴水不漏。 “故交?我看是仇人吧,不然你怎么会突然心痛?” “这是心痛吗?”灼华捂着心口喃喃一遍,片刻后笑着摇头:“不要那么说它,穹宇之内,它是我唯一的亲人。” “要不是出了场意外,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还好我现在又找到了它。” 灼华诚挚又宠溺的笑意看呆了周宜。 他突然间懂了,先前自己为什么要夺走那东西——放在现在,他也接受不了这人所思所念的不是自己。 “哦?是今天才发现他的吗?”他接着问。 灼华下意识觉得周宜的语气有些奇怪,和善中却又透着那么一丝吊诡,似乎有点皮笑肉不笑…… 她眯了眯眼,心中闪出一道感应,而后才轻笑一声回应道:“嗯,也就是刚才才感觉到的,只不过,它好像快不行了。” 跟着声调降下来的,还有灼华的情绪,霎时间愁云密布的表情,算是成功骗过了周宜。 都说久病成医,灼华觉得自己是久病成疾,现在装作不舒服,她可真是熟练极了。 现在唯一让她困惑的,就是灵簇为什么突然传出异状,灼华原本是要跟周宜说实话的……到底是为什么呢? 心思计较间,她决定暂且瞒下。 看着满是担忧的周宜,灼华心底生出一阵无力,这唯一让自己全然相信的人,也得以谎言相待,她叹了口气。 不过时光倒流,她照样还会这么做,因为比起周宜,灵簇才是她完全信任的存在。 有周宜在,是没办法问灵簇详情了,灼华就歇了心思,决定跟周宜一块回去。她往旁边一歪,歪进周宜怀里。 后者更是吓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它死了,你也会受牵连吗?那我们快些离开吧……” 灼华侧头埋在他胸口,沉闷的笑声随后传来,周宜后知后觉才松了口气。 “没人要得了它的命,我也不许那种事情发生,我只是累了,我们回去吧。”她说。 哪怕是在周宜面前,灼华也不许别人说半句灵簇的坏话,死?她绝不允许。 再者说,能彻底摧毁灵簇的也就只有始神和周宜,可始神隐世不出,周宜在自己身边,谁又奈何得了它呢。 周宜抱着人回去,为了灼华身体着想,他拒绝让她动用法术,而是就那么抱着灼华,在隐身字咒的庇佑下,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紧赶慢赶,没赶到住所灼华就睡着了,周宜将她安置在翁楚灵房中,也就回去休息了。 不用交代翁楚灵也心知肚明,得让灼华好好休息休息。 且不论这些天她忙来忙去的,单说明天皇上仪式成功,就可以预想到灼华要跟着顾慎言忙活一整天了。 果不其然,天色未亮,顾慎言派的人就来了。 “姑娘昨夜是没睡好?怎么看着有些疲累?”顾文阳有些好奇。 他自己虽然算不上神采奕奕,但比起推门而出的人来说,已经算是精神不错了。 翁楚灵面色为难的笑了笑,摆手否认:“这两日闲来无事,净跟兄长切磋武艺来着,所以比较乏累。” 说到这个,顾文阳来了兴致,脸上的笑意更是灿烂了一些。 “先前跟姑娘提议的那件事情,姑娘有好好考虑考虑吗?” 那其实是,对翁楚灵来说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顾文阳想拜她为师,参学武艺。 之所以说全是好处,是因为翁楚灵大可以告诉他,拜了师就不许再多想男女情爱的事了。 可问题就在于,翁楚灵本想找灼华商量这事儿的,因为计划的契机都是灼华把控的,她担心自己的言行影响计划。 偏偏昨天没得着机会…… “二位聊什么呢?” 周宜一出门,就看到了左右为难的师妹,立刻开口解场。 顾文阳自然是行为坦荡,等人走近,就向这位兄长诉诸了自己的心事。 这下,周宜也沉默了。 “三位聊什么呢?” 灼华刚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左右为难的师兄妹二人,她神情自然地开口解场。 师兄妹两位,自然是跟看到救命稻草一样,眼神都亮了。 顾文阳没有错过微妙的局势。 他心中暗叹,自己和兄长的发现说不准没错,这个家中最小的妹妹,似乎有着大到不可思议的决策权力…… “这个啊——” 不用看翁楚灵的表情,灼华也知道她的心事,此乃天赐良机,又怎能错过? 灼华慨然一笑:“当然是再好不过的,我们楚灵有独门绝学,不知道顾公子想学吗?” 翁楚灵和周宜有些待不住了,虽说他们门派是天下第一大派,可那些武功顶多算得上高强,根本跟独门绝学搭不上边……总之还是心虚了。 纵使灼华依旧冷静自持,这师兄妹二人不得不在心中捏一把汗。 顾文阳要立马作答,可却被灼华抬手止住。 “公子想清楚再说,要是想拜师的话,那么就该尊师重道,决不可再有他种妄想。” 一旁的两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来以为灼华会先诱惑顾文阳应下此事,再挑明用意,没成想灼华如此坦荡! 果然,顾文阳的表情为难极了。 “那我……还是不学了。” “法术密宗,公子也不感兴趣?”她又说。 灼华高深莫测地抬了抬眉。 听闻此言,顾文阳几乎愣在当场,拳脚功夫对他的诱惑不及佳人在侧,可法术密宗的话…… “莫不是玩笑话?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灼华此刻不便出手,就递了个眼神给翁楚灵,后者也立马心领神会,真真耍了套法术给顾文阳 看。 关心则乱的周宜此时才顿悟,灼华说的绝学不是他们门派的,而是师弟施康乐的——那本随着他行李被灼华拿走的宗门功法! 其实灼华的确把那本书翻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翁楚灵也没少跟着看。后面灼华身体不好,再加上学的差不多了,书就一直在翁楚灵那里放着。 这段时间,翁楚灵可也学了不少新奇玩意儿。于是现在出手小施咒术,唬一唬顾文阳还是轻轻松松的。 隔空取物、幻化物件,小打小闹的法术,不止看呆了顾文阳,一旁的周宜也瞪大了眼睛。 “这……这居然是真的!” 顾文阳忍不住惊叹,周宜也用眼神表达着震撼。 有灼华首肯,翁楚灵自然拿捏起了范儿,沉稳的像是一代宗师。 “嗯,还有很多我也在学,不过你要是选择拜我为师的话,那些东西你可以用一生去钻研。” 这诱惑太大了,顾文阳垂下头沉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旁的灼华都站不住主动攀着翁楚灵的胳膊借力了,最终,三人等到了回答。 “好,我愿意拜姑娘为师,也期望姑娘将来平安顺遂,万事顺意。” 翁楚灵最大的心愿了结,得了承诺,她就立刻带着顾文阳去拿秘籍,院子中只剩灼华和周宜两人。 “这是你给他的补偿吧?” 听着是问话,可周宜对答案也很是确定,灼华轻轻“嗯”了一声。 “欺骗了人家,总归心中有些不安,是要弥补一番的。” “那么另一位呢?”周宜想问的,其实是这句。 “自然也是要有所表示。” 周宜表情凝重,转头看着灼华:“除了亲近他,别的随你怎么办,可以吗?” 灼华见这人又在暗中争风吃醋,叹着气摇了摇头,不等那人急切反驳什么,就忍笑抢了先。 “放心,为了你,我也不可能那么做的。” 周宜一个大喘气,后来立马意识到什么:“那你刚刚摇什么头,故意骗我啊?” 行得正,坐得端的某人,连坏心思也承认的坦然。 周宜被那恃宠而骄的人逗笑了,好好好,灼华现在是越来越活泛了,这也是他最想看到的。 不过再满意,眼下他也没办法多看了,顾文阳那边拿到了东西,也得带着灼华回去复命了。 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人得了宝贝,脚步都轻快了很多,走路几乎都靠蹦的。 “险些忘了重要的事情,我们别耽误了时辰,赶快回去见皇兄吧!” 顾文阳边跑边说,几步蹿到灼华面前。 周宜怕这疯子把灼华撞倒,一把把灼华护在身后。 察觉到自己莽撞了,顾文阳立马点头认错,还不忘转身跟翁楚灵行了个礼。 “恩师在上,徒儿这就告辞了。” 而后,匆匆离开。 走前,灼华又看了一眼驻留在原地的师兄妹二人,三人相视一笑,她这才转身离去。 见灼华走后,周宜的表情霎时阴沉,他担心灼华接下来的境况,更为魔楼中的事情感到心烦。 直觉告诉他,魔楼中那一系列的事情,恐怕是瞒不了多久了…… 143. 复活了一个暴脾气老登 往常宫廷中有什么仪式都会相当隆重,那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要做给旁人看。在这藐视皇权的天海阁,这种一切的繁文缛节都约定俗成地取消了。 迎接皇帝的仪式简洁至极,到场的人也是能少就少,甚至连顾国安都没有资格参与。 除了不可或缺的道人以外,参与仪式的也就只有顾慎言、灼华、顾文阳了。 几天之内,这已经是灼华第三次踏足这片石塔林立的祭台了,这段路她倒是熟的很。 站在祭台边,她就忍不住打量四周,试图找出通往禁阁的路。 毫无意外,失败了。 昨夜天色太暗,最关键的是是灼华心不在焉,导致她真记不清路径。 而在天光大亮时来看,这下陷的巨坑中耸立的石柱其实很有讲究,站在正中往四周看的话,其实四通八达的景色居然都一样…… “在看什么?” 顾慎言不是想质问什么,只是关心的语气,也没给灼华造成多大的为难,毕竟她现在扯谎可是有一套的。 “哦,总感觉四面八方都凉飕飕的,是建造使然吗?” 这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尤其是在灼华眼中,她能看到祭台中的诸多法阵,功法运转间生风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是吧?我也觉得有点冷。”顾文阳说着,还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顾慎言低声笑了。 自己弟弟一贯幼稚他是知道的,只不过灼华也越发如此是他没想到的,他是开心的。 因为这意味着,两人不再是流于表面的关系,反而是更亲密了。 这么想着,顾慎言环住灼华肩头,尽力给予着温暖,得到的是灼华回应的一个浅浅微笑。 祭台中央的一大堆人各自守好阵眼,有条不紊的在掐诀念咒。 站在正中央、也就是两个石棺中间的那人,身形瘦长穿着黑袍,手中又拿了一个法器。 灼华凝神看看,总觉得那法器像牛脖子上挂的铃铛,只不过多了一个高高竖起的把手。 阵中守着的几十人,吟诵的声音逐渐变缓、变轻,最后几乎是听不见声音。 可离得近的灼华看得清楚,这些人的嘴还在不断的动着,似乎那些吟诵声逐渐潜入地下,直到九幽之中了。 人死后魂归九幽黄泉,灼华是知道的。 那地方她不喜欢去,因为饶是守着千奇百怪魔界的魔尊,也不喜欢那里悲戚哀鸣的氛围。 想到这里,灼华不禁感慨,鹊奴这个种族实在太过特殊——能够舍己为人去那种地方以命换命,这种天赋可以说自出生伊始,就奠定了族群悲剧的命运。 这让灼华想到了她自己。 其实最起先,始神没把她当敌对的仇人,毕竟自己也算是她亲手创造的。 可在那段永恒的美好后,一切都变了…… 灼华先前固执地以为,是周宜的降生让自己被敌对、被孤立。可现在她也想明白了,都是天命罢了。 自己之前以为始神将自己视为己出,可其实呢? 她从万事万物上剥离出的死脉,自己的生身之源,本就是始神想要摒弃的东西,其实从一开始,自己就是该被毁灭的。 灼华在心中苦笑一声,她很少有此等无可奈何的时刻,但眼下除了接受宿命,她什么也做不了。 除了诞世三神外,其他诸神还要担心生死神陨,始神、灼华、周宜她们三个不在轮回之中,也是亘古存在的。 但藏在灼华暴戾恣睢外表下的,还有一份永世不变的恐惧——另外两位知不知道她却知道,为道所灭似乎是她唯一的终点。 这是生身之时就确定了的事情,饶是现在,灼华也不能接受。 因此在这奔向死亡的一生中,她肆意妄为、目空一切、嗜杀成性又从不思悔改。 不知何年何月的对峙中,周宜曾经真诚的劝过她,劝她弃恶向善,想她不要违逆天道,还说什么自己不该顺应本心在魔道沦丧…… 在灼华听来,这种劝她为善的言论太过可笑。 如果说,始神和周宜的天命就是垂怜与庇护万事万物,那么自己生来就是要破坏的。 灼华还清楚记得,自己当时回答周宜的话: “天道阴阳相融,你们倒是做了正大光明的君子,那黑恶一面自得有人担当。 没有我衬托,你和那位又怎么能凸显高尚的品德呢?” 自那以后,周宜再没提过那番妄论。 反正自与灼华抗争以来,他就没怎么说得过灼华过。 在灼华沉湎于过往的经历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响起,扯回了她隐隐有些暴怒的心绪。 再看正中的祭台上,几十个人早已不再吟诵着什么,而是一起上前揭开了那厚重无比的石板。灼华此时才意识到,昨天还没盖上的石棺,今天怎么突然加了两个盖子? 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她也能察觉出身旁的顾慎言在紧张,因为攥着自己肩头的手在不自觉用力。灼华牵着顾慎言的另一只手,小声开口。 “不要担心,会成功的。” 其实昨天周宜还交代过,让灼华要看清仪式的细节。 毕竟接下来抓到鹊奴救贺晴的母亲时可能要用上,但灼华却不以为意,因为这繁杂又浩大的流程,其实并不是意味着是换命必备的仪式,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镇压雀奴。 灼华要是抓到鹊奴,根本不需要这种手段,法术威逼就够了。 先打开的,自然是鹊奴的石棺。 顾慎言带着灼华和顾文阳也凑了过去,自然看到了棺中骇人的情景。 昨夜灼华见到全都貌美的鹊奴,已然变成了一副枯槁骨架,像是死前饿了好几年那样基本辨别不出人形…… 灼华见多了千奇百怪的死状,表现并不是特别大。 一旁的顾文阳有点遭不住了,不停吞咽着口水,想看又不敢多看,最后干脆用手挡在面前,转头看着顾慎言和灼华,未说出口的话溢于言表。 ——这仪式有点过于残忍了。 顾慎言虽说对流程熟悉,但毕竟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也是看得有些不适了。 正巧,为首的那位道人朝这边使了个眼色,又摆了个请的手势。 顾慎言这才拥着灼华往那边走,停在了距离父皇几步之外的地方。 同样的开棺流程又进行了一遍,只不过这次的棺盖是用推的,从头往脚缓缓推开。 这个角度,让灼华看不清棺内的情况,她和身旁的顾氏兄弟一样,屏气凝神地张望着,突然从推出的缝隙中伸出两只手,紧紧扒着棺盖边缘。 在场所有人都被吓一个战栗,灼华更是一扫前夜的疲惫,直接被吓清醒了,下意识往身边人的怀里栽。 围着石棺更近的道人有些在小声惊呼,而后议论着什么,始终保持镇定的黑袍道人,用眼神睨了一遍在场的众人,再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当然,他的身份虽高,却不能号令皇子。因此在一片静谧中,他身后顾文阳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其实刚刚最大的叫喊声,就是顾文阳发出来的…… 黑袍手一挥,敦促其余众人赶快行动,自己也凑上前去。 随着石棺缓缓被推开,那攀扯着边缘的双手始终没有放下来,反而是被拉着坐了起来,只见那人呼吸声急促、双目 圆睁,硬生生咳了两声才发出喟叹一笑。 接着,那人就动手扯下了自己脸上的脸皮。 灼华看得真切,那熟悉的样貌已经不再是上次见到的那般憔悴,几乎可以说的上是红光满面了。 虽然没有返老还童的奇迹,但起死回生已经是了不得了。 见到了父皇,顾慎言和顾文阳这才缓过一口气,赶忙围了上去。 “父皇,您现在感觉怎么样?”顾慎言关切地问道。 顾文阳更是惊讶极了,将父皇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好好好,皇儿们在此,真让我——” 话还没说完,皇上喜笑颜开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灼华身上,脸色转瞬阴沉。 “她怎么在这里?” 戒备的神情不言自明。 一旁自黄帝起身后就乌泱泱跪了大片的道人,把头垂得更低,唯一没跪的那位黑袍,神色淡淡转头看着顾慎言,一句话没说,但也把事情交代清楚了。 皇帝厉声发问:“言儿,你怎么这么糊涂!” “此等禁地,是谁都能来的吗?” 灼华没想到突然来了这遭。 但她也不是会跪地求饶的人,于是就那么面色从容的站在原地。 顾文阳被这呵斥声吓到,刚想往左一步替灼华分担些审视的目光,却没想到接下来父皇就又冲他去了 “还有,文阳,你怎么来这里了?” 灼华要比顾文阳更冷静些,她深藏不露地看了一眼顾文阳,差点被他那百口莫辩的表情逗笑,忍了又忍,还是忍住了。 她自先只见过皇上一面,所以对他的脾气秉性并不清楚,只知道那时候的他没那么严肃,现在看来果然君心似海,谁也摸不准这人的脾气。 一切抉择都是顾慎言下的,他也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一对皇帝没有忌惮的人,自然要出面揽下所有。 “父皇,这一切都是孩儿安排的,要斥责还是惩罚都应该冲我来。” 皇帝没有说话,而是睨了被斥责的两人一眼,旁边的黑袍心领神会,立刻上去将皇帝扶了出来。 他左右活动活动筋骨,打量着自己又重新充满生机的身体,此刻又没有心思计较那么多了,抬手一挥,就此作罢。 “罢了罢了,明天我们就启程回宫,你们都退下吧。” 显然,这皇帝暂且没有要走的意思。 灼华想,他留下难不成是想去禁阁吗?旋即,她看了顾慎言一眼。 后者当然清楚灼华的所思所想,自己带她来这里已经被训斥了,那么擅自去禁阁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 “父皇,孩儿昨晚去了禁阁。”顾慎言承认的坦荡。 皇帝耸起双肩深吸一口气,明显是被气的不轻,可他凌厉的目光却滑向灼华,这位女子大抵就是原因了…… “此事日后再议,你最近给我待在府中好好反省反省,哪也不要去了!” 哪怕不用听那严厉的语气,谁都清楚这就是实打实的禁足。 此时此刻,灼华站在旁边低垂眼眸,力求不显眼,可最后还是失败了。 “既然你和这位女子心意相投,那不妨就住在一起吧。两个人好好反思反思,这次到底犯了多大错!” 得,还是把自己也一起惩罚了……灼华心头不快,可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后来跟周宜解释时灼华才说,那种情况下,她就算反驳,顾慎言也不会顺着她的。 周宜的怒气一下子熄灭了,因为他清楚,那正是顾慎言求之不得的,他又怎么会把灼华往外推呢? 这才没再跟灼华置气。 144. 双标大师灼华 从祭台离开后,顾慎言与灼华心思一致,知道了彼此想做什么。 “文阳你先回去看着三弟,我要去她兄长那里一趟。” 不用说,自然是去负荆请罪的。 哪怕带她们上山,其实是为了灼华,但这最后的惩罚落下来,却是对顾慎言极好的,因此于情于理,他都要去请求谅解。 顾文阳自然懂得其中缘由,他立刻点头应下,可很快又叹了声气,“大哥,你说父皇会对我有什么惩罚呢?” 那副担忧的神色,真真就是一个不扛事的小弟模样,看的顾慎言和灼华都为之一笑。 “哪还有惩罚?你放心回去就是。” 顾慎言干脆把话跟他说明白,顾文阳这才放心离开。 “我这个弟弟呀,是又骄纵又胆小,也是被我们宠坏了。” 顾慎言话语轻快,显然心情是好极了。 灼华的心情虽然不怎么美妙,但总也不能挂脸给他看,还是点着头应声。 “看得出来,这股单纯不谙世事的性子,的确得很多娇宠才能养得出来。” 随口一句应和,却让灼华听到了呼吸为之一滞的回答。 “是啊,他和你差不多呢。” 顾慎言望着弟弟远去的身影,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诧异的眼神。 灼华紧拧双眉,脸上的表情更是困惑极了。 自己为魔族敬仰、被神族惧怕、更是妖界提之胆寒的存在,修为、地位除了那两位也没人能跟自己平起平坐。 灼华是怎么也想不到,“娇宠”这个词,竟然能用到自己身上…… 思来想去,灼华只能把原因归咎为自己初次为人、不通人事,仅此而已。 “走吧,我想去找我的兄长了。”灼华兴致缺缺地开口,顾慎言随之点头。 今日别院中,无论是翁楚灵、周宜、还是红姑,都没有行动而是驻留原地,这是走前灼华交代的。 几人见一堆人乌泱泱的过来,就知道灼华又预料对了,只不过他们没想到,来人竟然是本该奔忙协理事务的顾慎言。 将侍从留在院外,顾慎言跟着灼华进了别院,只剩几人时这里也没了什么太子殿下,他们像朋友那般相处。 “怎么样怎么样!那个仪式顺利吗,皇上他现在怎么样?” 翁楚灵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也情真意切的打量着两人。 周宜和红姑也屏气凝神,都在攒着劲儿听回答,等来是一句话,简短却又直接地打乱了他们的所有思绪。 “皇帝活了,只不过顾公子因带我们上山被惩罚,接下来我也得跟着他一起被禁足。” 说话间,灼华的眼神紧紧盯着周宜,不是另外两位没有反应,而是她最担心周宜。 果不出她所料,周宜铁青着脸冲了过来,一看就是冲顾慎言去的。 翁楚灵眼疾手快拉着师兄,灼华也横跨一步挡在顾慎言的身前,拉扯没有止住周宜,但最后他还是停在了灼华面前。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这皇帝以为我们很想来这里吗?”周宜愤然开口。 骂不了顾慎言,更不能说灼华,他把所有的矛头归咎在皇帝身上。 周宜气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胸膛起伏很是明显,眼神更是寒气逼人,他死死盯着顾慎言,誓要问出个什么结果。 可目光下移看到灼华时,周宜的心却漏跳一拍——她在心疼自己。 往常灼华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有情绪波动也都很微弱,可以说,就连最了解她的周宜,也很少能通过她的表情读懂她的心。 眼下,自己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要么是她施展本领装着骗人,要不就是真情流露。周宜望着那蹙眉、满眼疼惜的人,心中很快锁定了一个答案。 “周公子,我这次来就是跟你道歉的,父皇做那种决定,我事先真的不知道,牵连灼华也的确是我的错。” 眼前之人言辞恳切。 其实周宜看到灼华真情流露时,心中的怨气已经消去大半了,接下来只需要解释、认错,那一切就能过去了。 可偏偏顾慎言的手搭在灼华双肩上,虽然周宜看到他本意是扶着灼华不想她摔倒,但就是看得自己气不顺。 “那也说不过去!你们男未婚、女未嫁就住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我看这皇帝也是老糊涂了。” 眼下的周宜是真的气昏头了,连皇上的面子也不给,这般驳斥,其实让顾慎言很下不来台。 一旁还拉着师兄胳膊的翁楚灵,紧急掐了师兄一把,周宜后知后觉,自己真是把话说大了…… 他再看灼华,就见她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 周宜不知道灼华在审视什么。 ……其实他知道,在尽量装不知情而已。 “木已成舟,我想也辩无可辩了,顾公子有心来认错就不要步步紧逼了吧。” 虽然是灼华所言,但如果时机不恰当的话,周宜是不允许这么轻易就翻过此篇的,可现在他突然落了把柄,不同意也得同意。 “……好吧,不过禁令也不是从今晚开始的吧?” 交谈其实也是博弈,周宜让了一步,那对方就也得礼敬待之,顾慎言自然也要应承下来。 “明日我们下山,后天我去接灼华。” 这次送走顾慎言,只有灼华一人出院,其他人——其实主要是周宜,在礼节和情绪间选了后者,算是表明自己仍旧愤愤的态度。 这倒是给了灼华借口,她谎称这两日会尽力说服兄长,让顾慎言不要担心,后者自然是称心离开。 而后,灼华回去详详细细给她们讲了典礼的事情,又叮嘱她们稍作休整,今晚还要有行动。 红姑和翁楚灵道了别,各自回房休息,灼华留在周宜的房间中,目光紧随看着周宜关上门,最后神色不安的在自己面前落座。 “不想说些什么?”她问。 周宜决定嘴硬到底:“……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灼华眉头微挑,轻嗤一声。 “那就劳烦阁下给我解释解释,‘未婚未嫁,就住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复述周宜的话时,灼华一字一顿,几乎是鹦鹉学舌般说着,似乎她完全不懂那几个字的道理。 这于周宜而言,简直是钝刀割肉,字字都在往他心口上扎刀。 亏自己还妄想她没听懂那句话,周宜手肘抵着桌面,扶住额头重重叹了口气,她不仅仅听懂了,甚至还要来兴师问罪…… “我……那句话其实没什么意思,就只是……只是我想发脾气罢了。” “可我是真的不懂唉。” 周宜再一看,灼华脸上哪还有质问的意味,真就是懵懂无知的模样罢了。 或许,真是自己多想了。 “我说那样的话,是怕他趁你跟你独处的时候举止妄为啦, 就只是这样的意思而已。” 周宜这才找回了一些平时的镇定。 “噢——” 灼华拉长语调,似乎是在回味话中的意思。 周宜扶额的手撑住左脸,暗中轻叹一口气,祈求此事快点翻篇。 “那他要是立誓不会那样……” “那也不行!” “可你就没跟我保证过,怎么就跟我住一起了呢?” 灼华眸底闪着精明,盯着周宜愣在当场、几乎是无处遁形。 原来,在这里等着自己啊…… 周宜低头苦笑一声,心知自己还是被灼华伏击了,不过输他也认了。 “这么说来,的确是我的错。”想通后,认错也认得格外坦然。 “啧。” 显然,灼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那我以后不那么做了。” 灼华甚至抿起了嘴。 周宜知道,她这是更不开心了。 周宜无奈笑笑,佯装委屈拉起灼华的手,“那你告诉我,怎么弥补好不好?” “你为什么要跟我住在一起呢?”灼华神色严肃,又补充道:“明知那样不好,还——” 言语未尽,但意思已经讲明白了。 “我其实……” 刚想要再诚挚解释一遍,周宜突然福至心灵,他的眼神也跟着亮了,就那么目光皎皎地看着灼华。 是想听那句话吗?他想。 可话到嘴边,周宜却迟疑了,这个人也太过骄纵了,怎么要自己表露真心,还把她自己的心意隐匿起来呢? 果然就是恃宠而骄啊! “因为我喜欢你。” 周宜想,自己没法不惯着她。 灼华眼眸微动,紧绷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准确来说,是泛出一丝笑意。 也在此时,才回握住周宜的手,算是无声的回应。 是了,她就是想听这个的。周宜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这下满意了?” 周宜又恢复了游刃有余的状态,仿佛片刻前小心翼翼的不是他一样。 “周宜。” “嗯?” “记住一句话吧,我永远都不会想听到你的道歉,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咄咄逼人。” 灼华不会为难周宜,这是原因之一。 另外最关键的,是自相识以来,一直都是灼华在伤害周宜。 成为凡人的这一趟,让灼华长出了良心,也说出了这句顺应心意的话,他永远不用道歉,该道歉的另有其人。 周宜不懂话后的弯弯绕绕,但清楚地接收到了这份心意。 扪心自问,他也可以坦荡承认,灼华对他真是独一无二的。这份感情虽然她无法言说,但在行动上她其实从未让自己失望过。 想到这里,周宜重重点了点头,他想让灼华变得更好,于是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神阁当中的那个秘籍。 “今晚跟我一起去神阁搜搜,好吗?” 这话题转的猝不及防,只不过由于戳中灼华的心事,她也没有多想其中关联,更多的也是出于对周宜的无条件信任,直接点头应下了。 可本该轻松的一趟,却变故突生—— 上层宫殿中的道士守卫,有一个算一个皆在深夜围到了神格四周,藏匿在人群中的翁楚灵和红姑也不得不胆寒。 因为,灼华和周宜是进了楼的…… 145. 熟能生巧 晚上的行动自不用多说,所有人都听从灼华的安排,就连一心想找陈揭的红姑,也耐着性子留在这里。 几人吃过晚饭后,等夜深了,这才开始行动。 临行,前灼华改了心思,没有让翁楚灵和红姑跟着她一起行动,而是分批留守。 翁楚灵身形矫健,帮她们守在神阁楼下,红姑则是留在居住的别院里,万一有什么突发的情况还能在这里抵挡一二。 照理说今晚顾慎言不会来找周华,但皇上会不会起什么幺蛾子,这连灼华也预测不到,只得做好多手打算。 安置好一切后,三个人这才出发。 神阁还是如以往一样,寂静无人。 “那你们两个上楼吧,有事情的话,我会通知你们的。”翁楚灵说道。 “不,如果有突发状况,你要立刻返回别院。” 灼华想的更深远一些,她担心翁楚灵也进楼的话,三人都被囚困在此。 万一这里出了变故,她担心红姑那边应付不过来,因为第一时间顾慎言一定会去找自己。 虽说自己能动用法术带跟来的人逃离,但那实在是迫不得已的计策。 因为一旦漏了行踪,很可能会让整个天海阁戒严……到时候想再行动就麻烦了。 翁楚灵清楚了缘由,自然照灼华说的办,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以鸟鸣为号,提醒完楼里的人就要立马离开。 由于周宜清楚今晚要来找的是什么,从下往上走的时候,他刻意引导灼华底下几层没什么好看的,恨不得直接带着人冲上最顶层。 灼华本就不是急性子,仍旧是不慌不忙地逐层检查,可把一旁的周宜急坏了。不过的确没什么收获,两人很快就去了最后一层。 一只脚迈离楼梯,另一只脚还没上楼,灼华极佳的眼神就将屋内的情形尽数看清,几乎是下意识的,她低喃出一句话—— “怎么会这么像呢?” “你在说什么?” 偏偏问话的还是周宜,灼华突然觉得头有点痛,知道搪塞不过去,她只能真假参半地回答。 “这个屋子的陈设布局,我好像在哪见过。” 不是好像,这其实与周宜那位于天边、偏僻的居所几乎一模一样! 书案的摆放、书架的位置、甚至连几幅淡雅的装饰画作所处的方位分毫不差…… 这神阁竟然供奉的是周宜吗?灼华心中泛起嘀咕,可天神居所也不是谁都能去的,这门派到底是从哪学来的陈设。 “噢,或许是你见多识广,不一定在哪看到了吧。” 周宜本意是想混过这个问题,可没想到无意间对沉思的灼华发问了,自然而然地、得到了一次有问必答的机会。 “仇人的居所,我又怎么会不……” 饶是知道现在噤声已经太迟了,但灼华还是没继续往下说,这突发的异样,周宜不可能没有察觉。 两人无声对视。 灼华觉得被人太过了解也不好,这让她觉得有点无所遁形。 殊不知,现如今的周宜也是相当忐忑,知道灼华不想他懂,他也真想装作不懂……可怎么装淡然,他都觉得心中没底。 “……哈,确实。因为你的身份,仇人应该也会不少吧。” 灼华有些诧异,但毕竟眼前人给了台阶,不管出于何种理由,自己都要下去的呀! “嗯,”她飞速转过视线,看向一旁,“我们还是尽快找东西吧。” 分开寻找的两人几乎对彼此的心事一清二楚,只能说她们两个人的演技都太不好了,可就是这样……也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灼华心中稍起波澜,但很快就平复下去了。周宜则是更烦扰,在想怎么引导灼华找到那隐秘的藏书之处。 沉下心来的灼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她放着几乎整面两个臂展都量不过来的书架不看,而是径直走向一旁半人高的书桌。 此处毗邻窗台,但背后又有屏风做靠,整张桌案摆在角落,甚至算不上显眼。 周宜正烦躁的随手翻动着一本杂书,转头一看,灼华竟直奔主题了,他实在有些惊住了,来不及放下书卷就跟了过去。 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灼华甚至都没有落座查看桌案上的东西,直接站在桌边就拉开了几乎是严丝合缝的香炉底架。 要知道,上次周宜是不小心撞到桌案,抽屉才自动滑出来的,灼华这几乎称得上是开了天眼……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周宜问出了自己的心声。 先前吃了亏,灼华没再一门心思关注抽屉里的东西,而是先冷静地回答了周宜。 “很简单,熟能生巧。” 到现在灼华也不清楚,周宜刚才为什么要给自己台阶,可既然他那么做了,那灼华现在也没有遮掩的必要。 这话几乎就是明说:她之前搜过这里。 不过当然不是神阁这凡人地界,而是去过仙君周宜的居所。 彼时的灼华,也确实在这隐匿的地方找到了一些东西。只不过,是周宜随手所记的无趣玩意儿,在她看来毫无价值罢了。 果然,周宜听懂话中深意后没有深究。 他点了点头,目光顺势下垂,催促灼华快看看里面的东西。 可就在灼华要伸手去拿时,自斗拱屋顶慢下一抹金黄光辉,接着是四周的墙壁。 光芒闪的灼华和周宜两人都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光芒已经如常,没那么耀眼,但足以照亮整个屋子。 灼华仰头望去,才发现本该是封闭的楼阁尖端有一个洞,洞上顶着一抹明亮的光芒。 “寻神珠,这里怎么会有?”她颇为惊讶。 此时此刻,灼华才意识到,这神阁不仅仅是供奉神明的存在,居然还能感应到神迹吗? 寻神珠说稀有也不稀有,但贵在难得,这东西得靠神明施舍,也就是说,得跟神明有交集才能得到寻神珠。 是的,除了灼华这种无情无爱的先神,其他神明或多或少会对凡物有所垂怜,那寻神珠就登场了,这就像是给予自己豢养的宠物一个新奇玩意儿。 可既然寻神珠出现了,而且还显出神迹,灼华就不得不提防了,能来这里的神明除了他还有谁? 灼华把周宜往后拉了半步,让他站在自己身后,趁势也将那几页残卷藏住,她的目光则是盯着空旷的房屋中央。 ——锦泽的排场有多大,她清楚,这人向来是喜欢站在中间的。 “来了又不现身,那还来做什么。” “师尊,我……” 可看到灼华冷脸时的表情,锦泽却突然顿住了话口,他知道灼华在警告自己什么。 “师尊放心,寻神珠的效用已被我屏蔽,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异样。” 灼华轻轻哼出一口气,这才有了跟锦泽闲聊的心情。 但她不知道的是,早在锦泽现身之前,翁楚 灵学的鸟鸣就已经响了不止一声。 “我今日来这里,是要来提醒师尊,那个东西不能看。”锦泽直奔主题,目光沉沉盯着灼华。 但是在场的三位都清楚,他盯穿灼华看着的,其实是那份背在身后的几张纸。 “噢?” 灼华语调弯转,很是不解。 可迟迟没等来那人答话,她这才又问。 “让我来此的是你,不让我看这东西的也是你,”灼华干脆把东西拿到身前,举着又问:“你到底是何居心呢?” 周宜紧张极了,他几乎也是跟着那几张残卷,走到了灼华身旁。一心关注着纸张,甚至让他都忘记戒备对面的人。 锦泽深深看了周宜一眼,在将要移开视线时,才被那人捕捉。 对视期间,锦泽意味不明地眯了眯眼。 灼华不是瞎子,这种显眼的事情她当然看得到,只不过锦泽是在暗示残卷还是周宜……她也拿不准主意。 “反正,师尊该听我的。” “听曾经背弃我的叛徒吗?”灼华语气锐利。 她先前鲜少用过错挟持一方,可此时也真是耐心告罄了,恢复的希望就在眼前,这人却拦着自己不许看,她心中的无名火早已升得老高。 锦泽肩膀升了又沉,垂眸半晌。 灼华打量着锦泽的空档还顺势看了看周宜。 这两个人于她而言都太好懂了,她看着周宜气愤至极的样子,还以为他会为自己争斗两句。 可是他没有。 奇怪,她想。 “你走吧。”从周宜身上移开目光,灼华紧盯着几步外的人,她心中莫名生出一阵惊慌,担心自己和锦泽的你来我往间又不小心哪里伤到了周宜。 为了预防周宜受伤,她倒是实打实看到了锦泽受伤的模样。 “……不,我不能走。” 锦泽想,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要说服灼华,其实也很简单—— 锦泽清楚,在是非大事上,灼华是相当讲理的,只要自己摆出证据,那她一定会信自己。 可……一切脱离既定的路线后,事情还能按照自己计划的来吗? 是的,锦泽备足了接下来的计划,可期间出了意外。连神,都无法预测的意外。 “师尊——”他无奈叹了口气,“就当……我求你。” 灼华蹙了蹙眉,脸上的决绝有一部分转化为了困惑,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不干脆利落的追问,是因为灼华知道问也问不出结果,能让锦泽如此示弱的,势必是无法开口告知的缘由。 这个人她也清楚,用着孩童样貌的时候,他甚至会跟自己撒娇,往往用上“求”这个字的时候,灼华都会应了的。 可现在是身形俊朗的成人,他还是这么开口了。 一旁的周宜咬紧嘴唇,担心地看着灼华,也不知道是怕她应承下来,还是怕别的……听到那个“求”字时,他呼吸一滞。 反正,灼华刹那间发现,眼前的这两人她都看不懂了。 “别用那招对付我,这次我不会纵容你了。” 虽然灼华拒绝的利落,但周宜的心情还是很快跌落谷底。 原来,她会纵容着锦泽吗? 周宜感觉心被挖走了一大块儿,痛得酣畅淋漓时,有一些丝丝缕缕的念头瞬间填补了心头空缺。 自己做的没错,往后也再不会为此内疚了。他想。 146. 清醒着沉沦 “师尊……” 锦泽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灼华抬手打断。 “好了,你不用再说了。”灼华眯起眼睛,显然是拿定了主意,“我只问你,这是不是我要找的东西?” 锦泽点了点头,旋即又开口。 “……是,也不是……” “锦泽。”灼华只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急促又不耐。 那被叫的人清楚,她想知道什么。 “会的,它的确能帮助到你。”锦泽回答。 “那就够了,其他的我不在乎。” 灼华已经猜了个大概,无非就是这种恢复之法小有弊端,可现在只要能不再被这副凡人躯体拖垮复仇之行,她都可以接受。 哪怕是走在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上,她也要走下去。 锦泽为话中的暗语心头一紧,却也不得不佩服灼华的这份坦荡,她向来都是如此,纯粹的像是个疯子。 伫立在一旁的周宜轻笑一声,圈住了灼华的肩膀。 “不管怎么样,都会有我陪着你的。” 听闻此话,灼华自然是满心感动,看向周宜的目光也不自觉柔和很多。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锦泽却倏然闭上双眼,别过了头。 他本就不想看这两个人你侬我侬,更何况……现在的师尊是真真正正的所托非人啊…… 罢了,当日后师尊察觉此人的恶行时,心也会更偏向自己一点吧? 锦泽暗中腹诽,并深以为然。 屋中的对峙静悄悄落下帷幕,外面却已经喧声四起,一切都得益于锦泽布下的专属结界,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红姑和翁楚灵站在人群中满心不安。 一炷香前,通风报信后的翁楚灵赶忙回到住处,却没有发现那两人的踪影,她就赶忙带着红姑出了院子,直奔这里而来。 此时也不怕露馅了,因为山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朝那个地方奔去,翁楚灵心中异常不安,她觉得这下怕是全完了…… 锦泽没有胆量完全蒙骗灼华,他确实尽力了遮掩住寻神珠的光芒,可只需要晚动手那么短短一刹,那整个门派毕生所期盼的神迹就能号召全部的人、匆匆到此。 他向来是不想为难灼华的,只是想留个手段阻止她看那些东西,可现在既然已经阻止不了,这纷扰的现状自然是该坦白的。 “我送你们回去,”锦泽目光往上抬了抬,“寻神珠暴露了我的踪迹,恐怕整个山巅的人都来了。” 周宜一听这话也是慌了,攀着灼华肩头的手也不自觉收紧,灼华一脸镇定地朝他摇了摇头,算作安慰。 “走?我可不走。” “堂堂天帝没有隐匿我们两个凡人的能耐吗?” 灼华就是灼华,锦泽失笑也不得不在心中承认,求自己帮忙也这么理直气壮。 “当然可以,那……” 锦泽说着,目光却意味不明地飘向周宜,后者只当他是妒忌她们亲密,甚至还隐隐又将灼华往怀里拥了些,惹的锦泽轻笑一声。 “如你所愿。” 其实这句话是讲给周宜听的,在几位德高望重的道人赶上楼祭拜后,周宜才对此后知后觉。 戒规森严,再加上锦泽的法术使然,能进入结界的只有三人。 那三名老者丝毫不敢惰怠,怀揣着激动的心情赶往楼上,见到那孤高独立的身影时,纷纷跪拜倒地。 “恭迎上神,叩拜上神!” 三个人异口同声,就好像这种事情他们已经重复了无数遍一样。 锦泽此时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冷峻地盯着他们,话未出口前,先跑出去的是一声轻嗤。 “何门何派,敢如此大胆窥探神明。” 不近人情的清高孤傲,让锦泽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甚至都不看他们。对匍匐跪地的三人看来,他目光平视望着远处空无一物的屏风。 其实,他是在看周宜。 看到这人倏然凛神,锦泽险些笑出声来。在自己面前亲昵师尊?那就该付出一些代价。 当然,锦泽也看到了神情专注的灼华,他知道灼华好奇这个问题,更好奇灼华听到真相后的神态。 跪地的几人不敢懈怠,正中那名须发全白的老者双手还撑在地上,虔诚答话。 “本门派师承一位高人,代代相传至此,已是周氏门派的近二百代了。” 周?灼华下意识转向周宜,漆黑的眸光中有周宜看不透、也不敢揣测的深意。 后者只是低垂眼眸,装作对灼华的困惑毫不知情。 “呵……” 灼华似恍然大悟般吐出一个音节,周宜紧张的想要去捂她的嘴,事后又找补说,是怕给那几个人听到。 “那你也太小看天帝的实力了。” 灼华眼神瞟向仍旧负手而立的锦泽。显然这人因为夸奖心情又愉悦了一些,可是她的心情很不好,更看不得别人开心。 她语气幽幽又道:“除非,他想要故意暴露些什么。” 简短的一句话,然后锦泽和周宜都沉默了。 灼华对此很是满意,她现在思绪很乱,的确想要静一静。 做出猜测并不难,一切都在指向创立门派的那人是周宜。 毕竟,满天诸神姓周的没几个,周宜平时也都独自一人,并没有收徒弟或者什么的,可以说答案是显而易见了。 可在灼华这里,能推翻这个猜论的只有一条,也只需要那一条——锦泽为什么要故意如此引导? 再可信的话,在此种境地下,可信度都大打折扣。更何况,这是背弃过自己的叛徒呢。 灼华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经下意识为周宜开脱了。基于此,也更不会重新审视,自己这究竟算不算是因为现在的周宜,而宽宥曾经的死敌呢? 一切都在混乱之中倾轧而过,很快凝聚成了一个念头。 她不相信。 锦泽并不是对灼华全然了解,那双绝情嗜血的眼底中流动着的情绪,他也只能窥得一二,可就在现在,他已经得知了想知道的答案。 ——师尊并不相信自己。 锦泽很难说得清楚,是自己不被信任难过,还是她选择了周宜更难过。 可偏偏,这两者还是归于一处的。 真就那么喜欢他吗?师尊,你该怀疑他的呀…… 锦泽的心声无人倾听,最了解他的灼华眼神也不在他的身上,她抬手轻拍着周宜的胸口,安抚着这位幕后真凶。 “这一切跟你没关系,你不要多想。”她说。 周宜突然鼻尖泛酸,感动到怔愣在原 地,这份信任太过沉重可却又暖心至极,她看穿了自己的虚张声势,还在安慰自己。 周宜轻轻“嗯”了一声,可短促的音节也都带着颤抖,愧疚与幸福无限交织,几乎要将他溺死在这刹那的时光里。 “送我离开,你的戏应该演完了吧?” 灼华的话,无异于又在锦泽心上插了把利刃,这人面无表情地点头,挥手送走了她们。 对于脚下匍匐跪着的几个,锦泽倒还有好一番训诫要讲。 很难说得上不是欲加之罪,但自己可是天帝,锦泽觉得自己有必要惩治这些惑乱人道的旁门□□。 可惜,最想揪着算账的创派人却给他逃掉了。 回到房间,周宜不容拒绝地抱住灼华,埋头在她颈间,低声说着谢谢。 “我本以为……” “以为我会顺势怀疑你吗?” “嗯。” “真傻。”灼华轻声笑了,“我既然要求你多相信我一点,我也会那么做的。” “所以,尽管放心吧。” 轻快的语气落在周宜耳畔,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安慰和力量,但在目光所不及的地方,灼华的眼神冰冷到令人窒息。 她不傻。 先前她就有些猜测,再加上今日锦泽的这番故意做戏,事实其实已经摆在自己眼前了。 能囚困自己灵簇的神仙少之又少,而那魔楼中的几幅画作也全与周宜有关……最为紧要的,就是神阁中的这些摆置,就连暗藏起来的密匣都原封不动。 周宜,你为什么不能藏得再好一点呢? 灼华简直要被现状气笑了,她恨不得此刻就杀了周宜为灵簇报仇。可灼华也清楚,该死的、该遭受忐忑和谴责的,不是眼前的周宜。 经过了之前无数次的心理纠葛,灼华也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的确喜欢周易,只不过仅仅只有这一辈子而已。 那么,她就想看着眼前的周宜快乐、没有烦扰。 这是她要瞒的唯一原因。 周宜当然对此毫无察觉,可仍存在于神阁楼中的锦泽咬紧了牙关,他想冲过来问问灼华,真就要选择糊涂一时了吗? 护得了他这无疾而终的一世,又有什么用处呢? 锦泽承认,他的确是嫉妒的快要发疯了。 凭什么,为什么? 先前他看得出,灼华的言行举止都在挤兑将来重归神位的周宜。是啊,她本该这么做的,对周宜的恨意就该大过一切。 可现在呢,为什么要搁置恨意?她明明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妄,却为什么还要捧出真心…… 锦泽本想没收寻神珠的,一个失控之下,直接掐爆了晶莹的圆珠。崩裂的金闪碎片溅的到处都是,跪地的三人额头触地抬都不敢抬。 好在锦泽已经习惯了情绪翻涌,他很快稳定住了心神,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你们门派本就违逆天道,报应也就在不远处了。” “可……可否请神明指点一二……” “……请神明示意,此门派还能传承下去吗?” 锦泽只丢下了四个字,便闪身离去。 束手就缚,或可一生。 哪怕不被相信,他也要为灼华铺路,早晚她会意识到的。就比如,在周宜背叛她之后。 147. 做尽恶事,还要装吗? 知道周宜对自己很了解,灼华也不想让他察觉到异样,因此很快整理好了情绪,在周宜能看到自己的表情时,找不出一点破绽。 “你说锦泽来了,会不会破坏我们的计划呢?”周宜有些担心。 他也是下意识的转移话题。 因为他现在对灼华是心中有愧的,不敢面对她那赤诚的真心,好在眼前也确实有正事需要他们关注。 灼华摇了摇头。 “他既然引我到这里来,找到这个,”她晃了晃手里拿着的东西,“那就没必要破坏我的计划。” “只不过,我不明白他今天为什么又要阻止。” 说着,灼华目光深沉偏向某处,紧锁着眉头思考着这个问题。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是她现在想不明白。 “或许,他有难言之隐吧……不过你快看看,看这东西对你有没有用。” 周宜赶忙指了指那辛苦寻来的东西,两人一同走向最近的烛火。越看,气氛越凝固。 灼华最后甚至冷笑了一声。 周宜喉头发涩,感觉有厉鬼锁住他的咽喉,头脑也昏昏沉沉的,维持身形已经耗尽了全部心力。 他知道,自己只是心虚,怕灼华看出这整个山巅道派跟自己的关系…… 可等了很久,直到灼华把那寥寥十页纸张翻看一遍。见她甚至又要从头看起……周宜实在忍不住了。 “有发现什么事情吗?”周宜问。 其实他想问的是,有发现我的踪迹吗? 灼华的目光仍旧紧锁在泛黄的纸张上,她低声说没有,可心里却是怒极反笑了。 原来哪怕没有锦泽的那一番做戏,自己也能看出这整个门派的归属。 这几页残卷,所研究的东西对她确实很有帮助,而且这种东西只有周宜研究过。 只不过,疗愈异族的功法用处不大,神仙总是明哲保身的,为此始神还训斥过周宜,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灼华是万万没想到,始神沉寂之后,周宜竟然还在研究这些,甚至已经摸出门路了! 她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出这些功法对疗愈魔族有奇效,其实应该更准确的来说——是疗愈魔尊。 可几乎是瞬间,灼华浑身的血都在倒流。 这一切都是在灵簇身上验证得来的! 灼华深吸着气,表情难捱地合上双眼,俨然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恣意妄为的漫长岁月中,自己最宠爱的灵簇却被百般折磨,还是被看似最坦荡正气的那位仙君。 而自己,现在还要利用这种途径得来的成果……从她咬紧的牙关中,逃逸出的是一声叹息。 周宜发觉灼华神色不对,就立刻关切问她怎么了,见人睁开双眼时已是泪眼婆娑,他愣在当场。 灼华从来没有这样过。 润湿的双眼眨了又眨,晶莹的泪水在修长的睫羽间清晰可见,周宜刚想出声安抚,迎来的却是一阵强烈的推拒。 是的,灼华一把推开了他。 连她自己也往后退了两步。 她低垂着眼帘,吸了吸鼻子,引以为傲的心态稳定此刻也失了效,她没办法调理好自己的情绪。 哪怕看着眼前的周宜,她也满心是恨。 “你怎么了……是不是这东西不对……” “没关系!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还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 字字句句的关切,落在灼华耳中只是嘈杂。从心底生出一阵疲累,让她几乎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终于出声时,嗓音都变得沙哑颤抖。 “……不,这东西有用极了,哈。” 周宜紧紧盯着她脸上那一抹捉摸不透的嗤笑,冰冷到让人感到可怕,可他却觉得很心疼。 似乎,她在竭力掩盖着什么悲伤的事情。 放在往常,周宜会让她告知自己,自己会竭力帮她感觉好受些,可现在的周宜却望而却步。 因为他隐隐觉得,让她旧事重提,好像也是莫大的残忍…… 于是,他忍住了。 “那——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可以吗?”他主动提议。 灼华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甚至连点头、摇头、说句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周宜了然,转身离开。 仅剩自己一人时,灼华轻轻叹了一口气,高高扬起头颅,满脸痛苦。 那阵席卷全身、痛彻心扉的感触存在已久,灼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难受过,她置气攥紧手中的纸张,想要扔出去泄愤,可最后却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这里一字一句写着的,都是灵簇泣血过往。 灼华呆呆坐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苦寻良久的恢复之法,沉寂已久的思绪逐渐回笼,她渐渐理清了一切。 知道周宜创立这个到派的时候,灼华心中在反问自己,她当时在哪,怎么没发现这人在做这种事情? 现在她知道了—— 当时共筑结界三人都都受了重伤,各自休养了很久,也就是那时,她的灵簇消失了。 灼华以为冲击消灭了灵簇,却没想到是被周宜掳去了。 可为什么呢?跟他过不去的明明是自己,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灵簇报复? 但唯一清楚的只有一点,这仙君似乎也不像一贯显示的那么光风霁月。 灼华厌恶周宜,之前只是出于立场、出于身份。连她这个魔尊都没想到,周宜完美的皮相下,藏着这么肮脏龌龊的手段! 呵! 清楚了这点,再往回看。灼华觉得自那往后的万万年争斗中,周宜的彬彬有礼都蒙上了一股虚伪。 做尽恶事,还要装吗? 充盈心扉的愤怒裹挟了灼华的理智,她攥紧几页残卷就要去魔楼,她要去找灵簇。 ——它一定知道,囚困的原因。 动身之际,有人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用回头看,她就知道是谁。 周宜的搂抱总是带着股俏皮,他总是悄悄揉捏落手的位置,而现在这种规规矩矩的,只有那一个人了。 “如果不是解释的话,那你就不要耽误我的功夫。” 灼华此刻语气冰冷。 她也意识到,因为感情纠葛,让她不得不在周宜面前有所保留,此刻面对锦泽,她倒是没什么顾忌了。 “哈……”锦泽叹息,“师尊,你还没有发现吗?” 灼华抬头看了一眼他,烦躁的思绪霎时停止,可对锦泽说的话仍旧不解。 “……再打哑谜,你就不要来找我了。” 锦泽一笑,没了脾气。 知道现在的灼华是烦透了,平时她虽然讨厌云山雾罩,但都没有现在来的直白。 “也许是师尊只去了一次魔楼,没有看出来吧。” 锦泽看着灼华 神色逐渐凝重,这才又娓娓道来:“那魔楼是专门克制你的。” 克制与师尊同本同源的灵簇,不也等于变相克制魔尊吗?锦泽觉得自己没说错。 他又说:“并不是魔楼中的偌大铜炉夺去了你的修为,而是那里的阵法正是为此而立的。” 反正有些事情,灼华早晚会追问,现在倒不如自己早些坦白,就当卖个乖。 如此想着,锦泽把当初周宜创立门派时定下的阵法之高妙,全部告诉了灼华。 正是因为如此独具匠心,所以天界其实也鲜少知道此处的境况,就更不要说当初重伤、闭门不出的灼华了。 只不过在这里锦泽埋下小心思,他并没有提周宜的名字。只说世有高人,仅此而已。 “……荒谬至极,天庭地位仅次始神的神明,你们竟然不知道他在何处、做什么?” “所以,你知道这一切源自周宜……仙君吗?” 锦泽把握住近在眼前的机会,即刻追问。 灼华扯了一侧的唇角,冷嗤一声。 “呵,谁说天界之人至纯至善的?我看一个个心眼都不少呢。” 锦泽清楚,自己试探小小惹怒了灼华,但显然自己不该为她的气愤负绝大部分责任,因此更有恃无恐了些。 “我远不及他,不是吗?” 提起周宜,灼华现在眼中的怒火如有实质,虽然没什么好脸色给锦泽,但最后也算是应了他的话。 “嗯。” “所以我建议师尊不要去魔楼,你想求证的是已存在的事实,可为此折损有限的修为,这值得吗?” 锦泽言语克制,他本还想再劝灼华,到时候寻到想要的鹊奴就不要再理旁的事情了,毕竟灼华的主要目标不该是重返天庭吗? 可现在的灼华跟以前不同了,她有了情感,觉醒了人性,锦泽担心自己在这些方面触怒她,因此生生咽下这些规劝。 而且呢,那样太容易暴露自己的目标——他想让灼华尽快回归天庭。 这番谈话让他确定了,灼华为了现在的周宜,甚至能暂时搁置仇恨,这是个很不妙的预兆。 再者,她现在对自己全然戒备,万一到时候被她察觉到暴露出的异样,那计划就难推进了…… 两方沉默片刻,锦泽也已经理清了思路,转而认真看着灼华,那人浅浅的笑了一下。 很好看,但也很恐怖。 锦泽知道,灼华露出这种笑意,一般是想到了绝佳的惩治手段。 现在看着自己,是要冲自己来吗?他喉结起伏一遭。 “师——” “你真的敬爱我吗?”灼华冷静发问。 “……当然。” “那就去帮我封了魔楼,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再进去了,包括你,包括我。”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一个“爱”字冲昏了头脑,锦泽没有多想其后利害就答应了。 重归天庭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被算计了——她不是仰仗自己,而是在提防自己。 因为在灼华看来,周宜伤害她的灵兽已是不争的事实,现如今唯一知道这个情况,还有可能对它再动手的只有自己。 她让自己出手保护,岂不是杜绝了自己暗中动手的可能? 哈……师尊还是技高一筹呀!锦泽感叹,又暗中觉得冤屈:自己志向高远,怎么会盯着个小东西不放呢? 是的,他从一开始目标就只有灼华。 148. 补偿是为了…… 灼华:冤有…… 其实出了门的周宜一直没有离开,只不过屋里的动静他都听不到,灼华倒是无所谓,法术是锦泽下的。 锦泽走后,灼华不等那人去而复返,就直接上前打开房门。 看着周宜在门口手足无措,想要解释什么,最后却只是逼出一声叹息。 “我……有点担心你。”他说。 再翻涌高涨的怒气,在灼华看到周宜小心翼翼的神情时也实在累积不起来,眼前的人又何其无辜呢? “刚才只是累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那你呢?” 灼华刚想开口,远处就听到了动静,“神迹降临,皇上和顾慎言不会闲着的,他会来找我。” 周宜满眼心疼,如果他能做主的话,肯定会让眼前疲惫不堪的人好好休息休息,可是他不能。 灼华强打起精神笑了一下,非但没安慰到周宜还让他看起来更难过了,想着来人还远,灼华又把人拉进屋里。 “听着,”她说,“不要为什么所谓的真相感到不安、内疚,那不是你的错。” “还有,我很感谢你心疼我,但也要多关注自己。” 灼华鲜少主动,可这次她攀着周宜的肩膀吻了他一下,蜻蜓点水般轻巧。 “我也会心疼你的,好吗?” 周宜先是惊讶于灼华似乎知道了他竭力想掩盖的真相,但更感动她打消自己的顾虑,至于最后的那一吻,更是让他头脑一片空白。 于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低喃着什么。 “……会关心我吗?” 得益于近在咫尺的距离,周宜的轻音落在灼华耳畔,她笑的又愧疚又宠溺。 “难道是我平时表现的太绝情了吗?”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宜慌张摇头。 “是与不是都没关系,以后我会表现的更明显一些的。” 这一切于周宜而言太过梦幻,他甚至有想过掐自己一把确认这是不是梦境,只不过双手环着灼华的腰,这才阻止了他的想法。 最后,灼华把人哄回了屋。 这边周宜还没躺到床上,另一个屋子的灼华已经被人接走了。这是第一个跟灼华分开后,他还能睡得极为踏实的一个夜晚。 虽然入睡前辗转难眠,但周宜的睡颜始终保持着嘴角上扬。他不明白灼华为什么会这样,但整个人沉浸在开心中,无法自拔。 那边匆匆赶到神迹现场的顾慎言,一路兴奋得不行,跟灼华讲着侍卫禀报的传闻。灼华兴致寥寥,安静听了一路。 被顾慎言察觉到异样时,她搪塞说是有点太困了。 顾慎言觉得有点奇怪,困会让人难过吗?或许会的吧。 灼华的确在难过。 她突然对周宜转了性子,只是想补偿他。 因为之前承诺过的相处一段时间再回天庭,她想自己应该是做不到了。 复仇的欲望在今晚达到了顶峰,她迫不及待想要杀回天庭,这次,还要清算跟周宜的纠葛。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唯一的结果:她会尽快离开。 因此,她在为草草收尾的这一世难过,为自己这份不能言明、又毫无结果的感情难过。 在人群的簇拥下,沉湎于内心思绪的灼华被顾慎言拥着进了神阁,皇上已经在那儿了。 稍稍打起精神,灼华这才发现,刚才那三位毕恭毕敬匍匐跪地的道人,现在倒是趾高气昂的站在厅中,前后反差极大,让她在心底冷哼一声。 九五之尊的帝王神色激动,但看样子对这三个老人尊重极了,他们在低声交谈些什么。 顾慎言带着灼华走上前,显然现在不是什么行礼的时机,两人就在一旁听着。 “是吗?那神明有没有留下些启示?” 皇上来不及沮丧没亲眼见到神明,他更想知道另一些事情。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高傲的眼神甚至扫了扫旁边站着的顾慎言和灼华,最终,中间那位才开口。 “陛下,您与太子到此理所应当,可是这位……就不妥了吧。” 皇上审视的目光这才传来,他居然都没注意到顾慎言带着灼华来了,听了掌门这么劝谏,他当然要有所表示。 可在此之前,灼华先开了口。 “都说神明无所不知,既然他那么厌恶我,何不挑别的时候来呢?” “你……”为左的那位沉不住气,想要辩驳,却被中间那位抬手挡住了。 这次说话的,是右边的人。 “天道高深莫测,兴许这位女子说的也并不全错,我看还是让她留下吧。” 这人脸庞圆圆,不同于一向清瘦的道人,他的体格比较壮硕。 灼华多看了他两眼,觉得此人倒还算得上是有些道缘。 另外两位摆手默许,此事才算翻篇。 “至于陛下的那个问题,我们不能回答。” 一个帝王、一个未来的帝王,两个人都对此惊讶极了,早有准备的灼华将两人的诧异尽收眼底。 要真让她比较,其实锦泽比周宜更像是个神。 绝情绝爱,断不徇私。当然,他对自己的那份私情要数例外。 至于周宜,他似乎从诞生之初,骨子里就包含着一丝悲悯,这甚至能让他不计代价违逆天道,总之,没有神该有的样子。 所以灼华哪怕没问本主也知道,锦泽怎么可能告诉这些凡人窥伺未来的事情?对他毫无益处的事情,他不会做的。 灼华看穿了这些人的伪装,他们用高深莫测来掩盖他们的无知。 但显然皇帝还不想放手,又询问了别的事情,得到的依然是否定的回答。 不过灼华不得不承认,这几个人很会迂回话题,拒绝的意味很是婉转,甚至让人察觉不到不适。 期间,顾慎言也问了一些问题,仍旧没有得到回答。 “天下之事,我看也就那些了,”灼华不紧不慢的开口,引来了在场所有人的注视,“不过还有一样,神仙或许有所提点?” 短暂的沉寂中,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父子两人如出一辙的困惑但也带着期盼,三位道人则是各有各的不安,观察够了,灼华这才又说。 “神迹降临此地,难不成是给各位长老预示了门派的将来?” 倒吸一口凉气的幅度很小,可灼华看到了三人默契一致地那么做,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过这三名老者还是身经百战的,立刻调整好表情,恢复了那副冷傲的神态。 “且不论派中事务繁杂机密,不能拿来跟你争辩,就是普天之下也有很多荒唐事,不是姑娘该妄加揣测的。” 正中的那人算是盖棺定论,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灼华耸肩默认,得到试探的结果后,她也不想咄咄逼人。可有人的脾气比她还大,整个天下的王,又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皇上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是转头看着三位道人眼睑微合,沉重的呼吸昭示了,他很不悦。 这个道派自创派仙人消失后,就依附皇权,一代又一代。对于皇上,他们自然是不敢、也不能违逆的,总要说些什么。 “臣以为,有些事情,陛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看着仙风道骨的人,说着似是而非的话,总会让人心生敬畏。有些人或许会被这外表唬住,可这是皇上,他不会。 “哦?但说无妨。”皇帝背着双手,在三人面前缓缓踱步,威压的气场不言自明,“朕倒要看看,何事,我不能知。” 沉默,很久后中间那人才作答。 “是仙法换命。” “天神降罪,说此事违逆天道必被重罚。正因局势飘摇,臣等才缄口不言,请陛下恕罪。” 皇上愣住了,甚至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庆幸还是在惋惜,一生仅有的一次换命,他已经成功了,可自己的孩子呢? 他转头看向顾慎言。 顾慎言的表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向来从容的双眉也紧紧拧在一起,烦扰不已。 灼华也眯了眯眼,这倒是像是锦泽能说出来的话,可她对此也有些不安。 天道降罪亘古就有,但问题是,千万不能阻碍自己的计划呢…… 原本她就下定决心早日行动,现在更是等不及了,再拖下去更没有好处! 那三人自然也不可能给出一些宽慰,灼华现在才看懂了他们之前为什么有些苦大仇深,最后这场会面,算得上是不欢而散。 反正,每个人都很不开心。 灼华自然得陪着顾慎言。当然,在此之前,他父皇先跟他单独呆了一段时间。 “你现在还好吗?” 灼华虽然没有放轻步伐,开门声也不小,但屋中端坐的人没有一丝动作,让她以为顾慎言并没有听到动静。 “……不算太好,”顾慎言不再维持表面的平和,他五官紧皱,还抬手揉了揉额角,弄得发丝稍乱,“好像……有人偷走了我几十年的光景。” 说着,他的手朝灼华伸来,明显要寻求安慰。 灼华没有设防,绕过书案依靠在桌边,将手送到顾慎言那里。 其实她心中不以为然,顾慎言在这儿感慨失去的东西,却没想到那是有妖族牺牲性命给他换到的吗? 不过,眼下总是要宽慰他的。 “你现在仍旧年轻,哪怕续命无望,也能过好平安顺遂的一生啊。” 让周宜来听,可能会立马察觉灼华的语气有些不走心,但对于顾慎言来说,他察觉不出这些。 或者说,他现在没心思顾及。 手上一个用力,他直接把人往怀里拽。灼华一个踉跄倒在他怀里,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拥抱要这么大力吗?灼华暗中腹诽。 烦躁浮在脸庞上的时候已经转化为怔愣,她就那么困惑地看着顾慎言,后者目光幽幽地开口。 “所以,我们真的剩不下多少时间了——” 我们?灼华心头一紧。 “接下来尽快完婚,好吗?” 完了。灼华想。 149. 你小子美呆了吧? 话题落在这里,灼华是没想到的,她更加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感到不适。 想要起身,却找不到什么能借力的地方,最后只能把手按在顾慎言的胸口。至少,能在他做出冲动举动的时候……挡上一挡。 顾慎言把眼前人的局促看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有些鲁莽,可这种事情早晚都会发生的吧,嗯?” 灼华很快调整好情绪,笑叹一声。 “当然。” “不过,至少不急于这两天吧。”她眉头微拧,看起来有些为难,“我哥哥那边,需要一些时间去说服。” 虽说周宜一定会不同意,的确有可能要消耗一些时间,可这次灼华却实打实地拿他当幌子用,仅仅是她需要时间而已。 残卷留下的功法新颖又独特,她需要时间才能参透领会。是的,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跟顾慎言真走到那一步。 更何况,现在她满心满眼都想弥补周宜,就更不可能做出那种让他明知是假、但还会为之受伤的事情了。 对不起。灼华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暗暗说道。 “那是那是!如果有进展,请尽快派人来告诉我。”顾慎言的表情喜不自胜,“要不这两日我还去陪着你,与你一同劝说……” “不必了,我兄长的性子我最清楚,你不出现反倒是好的。” 这种心情顾慎言也懂,他自己的妹妹出嫁时他也是心有不忿,总觉得对方不够好配不上妹妹,想来天下的兄长都是一个脾性。 这事儿,就算这么定下了。 灼华一向是个聪明人,很少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发生,但今晚就是个个例。 知道顾慎言不会放自己离开,但是灼华还是开了口。她想,总得试一试。 结果不出所料,顾慎言婉拒了她的提议,执意要让她留下来。 夜幕所剩无几,顾慎言提议一同安寝,这却让本就困倦不堪的灼华瞬间清醒了。 今晚要真跟他躺在一起,怕是明天连自己也劝不住周宜了……她知道,绝对不能这么做。 目光闪躲间扫过桌面,陪顾慎言的时间久了,灼华一眼就看出,桌上堆了很多奏折,显然是还没来得及送去给皇上的。 当初教他调和政事,就是为了弥补顾慎言。眼下,这还是个极好的借口。 “困倒是不困,竟然还有这么多奏折要批阅。我陪着你吧。” 灼华说这话时本就兴致不高,也预料到了听这话的人也不会太认真,顾慎言果然低头婉转笑了笑。 “奏章吗?也不急于这一时,明天这些都要送去给父皇了,我用不着枕戈待旦的为之操心呀。” “再说,好不容易跟你拉近一些关系,我却一心扑向这些无趣之事,那是不是太辜负天意了?” 听了这话,灼华心中几乎是可以肯定,这个所谓的“一同安寝”,绝对不仅仅是自己想的同床共枕。 面对未知的些许惊慌,让她在立锥之地奋力挣扎,目标只有一个:千万不能应下此事。 抵在胸口的手窸窸窣窣地动作着,顾慎言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攥住了自己的衣领,借力在自己怀中坐正了些。 扑簌扇动的睫羽在自己眼前缓缓抬高,顾慎言如愿看到了那双含情又忐忑的双眼。 这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眼前人无论要求什么,自己都会答应的。 这种娇弱自己的表演,于灼华而言很是别扭。在周宜面前,她根本不需要演这样的戏,可现在实在没办法了。 她紧攥了攥手中的衣领,自己给自己打气。 对视片刻后,她歪头倚靠在顾慎言怀里,额角抵住那人的脖颈。顾慎言也立刻回以拥抱,让灼华失去了唯一退却的余地。 “无趣吗?我是想这样陪着你唉。” 羞愤让灼华的声量不自觉变低,可这低吟落在顾慎言耳中却越发让人心旌神摇。 自己怎么能拒绝她呢?当然不能。 “……好。”顾慎言落在灼华额头轻轻一个吻,这才又说:“困的话直接休息就好,我会照顾好你的。” 这本该是恋人间呢喃的情话,可比灼华先前听过的任何一个恐怖故事,都要来的提神…… 没错,翁楚灵和王凤、以及蜀雨兰她们几个最爱讲似是而非的恐怖传说。饶是灼华见多了残忍可怖的场面,也不得不为她们讲的诡谲故事所震撼。 顾慎言的这句话,效果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睡?是不可能睡的了。 为了强撑精神,灼华也一直陪着顾慎言看那些奏折,时不时还要跟他商讨计策、分析利弊,一是为了教习顾慎言,二是要保持头脑清醒。 就这么硬熬,熬到了第二天天亮。 今日返程事务众多,顾慎言要忙得不可开交,他早早放灼华回去找兄长,自己则是马不停蹄地去跟父皇汇合。 灼华刚一回去,先见到的是晚上难以安寝的红姑。 这几日,她的精神一直算不上很好,灼华也能理解。 于是在靠近那独坐的背影时,她刻意咳了两声,还是小小地吓到了红姑。 “姑娘,怎么这么早回来?”红姑有些愕然。 灼华轻轻摇了摇头,显然,这个问题是目前最不重要的。 “时间尚早,我们两个聊聊好吗?” 红姑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她难以按捺心中激动的情绪,几乎是没有犹豫就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红姑的房间。 孤僻果决是灼华一贯的行事作风,彼时狭制天下的魔尊,也不需要跟任何人商议什么。因此跟红姑坦白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时,她还有些不适应。 于是,说的时候尽可能事无巨细,而且她也在尽力照顾红姑的情绪。 “所以不要那么忧愁,我向你保证,用不了多久就会救出他的。”灼华眼神坚定,“只要我恢复好身体,随时都可以。” 从相识到现在,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都让红姑越发钦佩和信赖灼华,现在得了承诺,她更是感动的几近落泪。 “有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再次,为我先前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那时候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 灼华笑了。 “那时候,其实是我自己故意的,所以不要旧事重提了。” 说罢,她抬手拍了拍红姑的肩膀,让她再休息休息,准备返程。 灼华自己则是转身离去,她得去找周宜要那几张残卷了。 时不我待,得尽快行动。 甫一进屋,灼华就直奔周宜的床榻而去。 她知道,这种重要的东西一定被他带在身上。临走前她把东西交给周宜时,见他把东西揣进了怀里。 好在现在周宜睡姿端庄,就那么平躺着安然睡着,被子也颇为懂事的只盖在腰际。 灼华也不想贸然吵醒周宜,就轻手轻脚坐到床边,伸手去拉周宜胸前的衣服。 揪起一点衣襟,灼华歪头向怀里看,下一秒却被人按住右手,来不及惊慌,就直接被揽过肩头跌进周宜怀里。 先传来的,是一声闷闷的笑。 “……为什么要偷袭我?”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股刚睡醒的阴沉,反正语气与平时截然不同。似乎,他真的抓到了面目可憎的贼人,正在严肃审问。 灼华被这一惊一乍吓到,长出一口气后才稳声反驳:“明明是你偷袭我好吗?” “我——唔……只是不想吵醒你。” 她并非有意吞吞吐吐,只是被周宜突然以吻封唇,彻底打乱了话语的气势。 周宜对她的无措很是痴迷,转身与她面对面时,忍不住抬手抚上眼前人的脸颊,指腹在她颧骨和眼下之间不断游移。 他其实很心疼。 摩挲的地方有着积郁已久的淤青,灼华最近太累了,周宜对此再清楚不过。 “算你给我的补偿吧。” “错的明明不是我。”她幽怨反驳。 周宜笑笑:“好好好,那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 灼华气得阖眼叹息,最后也只能是无可奈何,不再看周宜那宠溺又得偿所愿的表情。她低头,手又探进周宜怀中。 “还来呀?”他说。 周宜作势又要凑上来,灼华气的直接掐住他的脖子,阻挠了他的进一步行动。 “我要找残卷呀!你能不能不要闹了。” 周宜有些吃味的挑了挑眉。但也清楚要事为先,逗弄灼华也要适度,把人气急了可没好果子吃。 于是这才不再作乱,让她如愿拿走了东西。 可在灼华起身要走时,他如藤蔓般盘踞在灼华腰间的胳膊又发了力,摆明不想让她离开。 “躺着不能看吗?”他低喃道。 “……” “就让我多多跟你待在一起吧,我绝对不会影响你的!”周宜晃了晃怀里的人,似乎在娇嗔。 这话让灼华想起了他们所剩不多的相处时间,她暗自咬了咬嘴唇,隐下心底的不忍。 “……好吧。” 语气虽然平平,但接下来,她又往周宜怀里凑了凑,贪婪汲取着那热烈但又不可再得的某种东西。 这种相伴的时光,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她对此很确定。 灼华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也是朝着目标义无反顾、甚至可以放弃其他一切的狠角色。可这次她却挡不住心猿意马,最后干脆放下了残卷,只是看着周宜。 “怎么,几秒不见就想我了?” 周宜对天发誓,他说这话只是想博灼华一笑,纯粹逗逗她而已。 可没想到,效果一点不好,灼华眸光沉沉,没有半分厌烦…… “嗯,是真的想你。”她再认真不过。 150. 灼华的安排太过圆满了 周宜万万没想到,玩笑话竟然能听来这样的回答。他很感动,更在看到灼华眼底的真挚时,内心一片柔软。 本该是亲吻的好时机,但这一瞬间,纯净到周宜不忍做任何举动破坏。 他凑过去跟灼华额头抵着额头,将人往怀里又拥了拥,“虽然时间不多了,但还是好好睡一会儿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太累了,憔悴到自己真的不忍心再折腾她。周宜此刻更是明白,爱真的会让人却步、让人心疼。 灼华的眼神一瞬间落寞,哪怕她低眸再快,也是被周宜捕捉到了那点异样。 追问吗?不。 周宜清楚,她想说的话会告诉自己的,自己只要默默陪着她就好。 灼华心里确实有点焦急,她希望周宜不要发现、不要提问。谎言是手到拈来的,可她不想再骗周宜了。 好在,这人仿佛读懂了她的心事一般,只是轻拍着自己的后背,低声宽慰,让自己早点入睡。 天光大亮,其实她睡不了多久了,但灼华还是闭上了双眼,暂做休息。 令她意外的是,这场本不该存在的小憩,持续了很久。最后,她其实是被饿醒的。 醒了才知道,现在已经临近中午了,甚至连周宜什么时候从自己身边消失的,灼华都没有意识到。 “我们怎么还在这里?” 灼华没头没尾地闷声问着,周宜立刻放下碗碟往这边走。 “顾慎言派人来说,这里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等一切结束了才能走。” 灼华一边起身,一边若有所思,“除了这整个道派的倾覆,应该也没别的什么大事了吧?” 周宜惊讶地问她为什么这么说,也就是这个时候,灼华才想到自己并没有跟他交代在那边的遭遇。 ——也就是,锦泽留下的预示。 “其实真假都尚未可知,我只看得出,那几名道人的确有烦心的事。” 灼华无意间扫了眼周宜,对他关心这个门派也不是特别意外,只不过心中暗暗有些不爽。 “他从来不是多事的神,或许那番话不是他说的。”她又说。 周宜却豁然开朗,扶着灼华,摇头轻笑两声。 “他的确不多事,可万一他了解你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灼华皱眉。 周宜只是耸肩,并递给了她一个坦荡的眼神,几乎在明说:你懂我的意思。 灼华感觉莫名其妙。 放在功法尽在的魔尊本尊身上,她的确会毫不犹豫地毁了整个道派。可现在自己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又怎么可能冲动行事呢? 她的确恨周宜,可大计和眼前的小恩小怨,她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出于何种目的,我才会对这整个道派动手?周宜,你也太高看我的脾气了。” 听出她的语气有些讥诮,周宜也无意过多争辩,只回答说那就好。 至于整个道派的存在与否,周宜是毫不放在眼里的,这一切与自己有何干系?他只想关注着灼华。 灼华吃着午饭,也不忘翻看手中的几张残卷,甚至为此冷落了在一旁作陪的周宜。 后者完全安静待着,时不时给灼华夹菜,却一言不发。 如果可以,周宜甚至想用那个隐身字咒将自己藏匿起来,安安静静陪在灼华身边。他最担心的,就是灼华怀疑残卷相关。 偏偏就剩那么几页给她,还都是她能用上的,这真的太奇怪了…… 灼华这边潜心钻研,丝毫没有注意身边人的异样。局势急迫,她也不得不放下对这残卷由来的厌恶,跟着心法秘书攻读。 “奇哉怪也!”她感叹。 周宜呼吸一滞,抬手蹭了蹭鼻子,才问她发现了什么。 其实,每次问话都是一次豪赌。 先前怕暴露自己与这个道派的关系,周宜才选择烧掉了绝大部分的藏本,现在是怕灼华发现有用的部分被毁掉了……那问题可就大了。 “哦,我是觉得这几页残本很奇怪。” 灼华放下纸张,接过他递来的粥碗,搅弄着汤匙才又说道:“写这个的人,行事相当严谨,不该只留下这几页残卷的呀。” 周宜先前吃过午饭了,可现在太过紧张,以至于不自觉吞咽口水。为了掩盖异常,他则是自顾自地吃起桌上的饭菜。 其实灼华不是奔着问询才那么说的,只是闲聊而已,因此,注意力很快被行为异常的周宜吸引了去。 “你又饿了?”灼华笑着问他。 周宜吃得腮帮子鼓鼓,有些愣愣地点头,“……啊,有点。” “其实,有个事情我该告诉你的。” “你说。”周宜内心祈祷,只要不是刚才的那个方面,其他什么都行! “顾慎言催我尽快跟他完婚,因为他觉得道派即将倾覆,他也活不出第二世来了,所以着急的很。” 周宜紧拧眉头,不可思议地追问:“……你别告诉我,你就答应他了?” 迎来了灼华一记干脆利落的白眼。 “我要是答应了他,昨晚回来还用找这个东西吗?”她反叩指节,敲了敲残卷,“不是你非要纠缠,我也不用拖到现在才看呢。” 周宜后知后觉,自己算是反应过激了。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跟灼华道歉。 后者显然没真想跟他置气,只是神情认真起来。 “我已经告诉红姑了,等我养好身体就立刻行动,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完成一些事情。” 灼华的计划仍旧独立极了。 到时候,她自己孤身赶赴天海阁之巅,完成掠夺鹊奴和救人的计划后,尽快功成身退。那么,她需要周宜一行人做的就是立刻转移。 至少要走到,顾慎言的人找不到为止。 “你是担心他到时候追杀我们?”周宜问。 灼华无奈笑笑:“与顾文阳和楚灵的相处恰恰相反,我是没办法体面地跟顾慎言道别了。” “所以,他总是会派出人手追查的。” 周宜觉得缓了口气,毕竟终于能跟纠葛灼华已久的人分道扬镳了。可看到灼华沉郁的表情时,他也有些难受。 “你也不要为此太难过了。世间万事都难以圆满,利用他确实是我们错了,可也没有办法。”他说。 灼华对此话深以为然,不过也很快释怀了。 “放心,能给他的补偿我已经悉数交付了,或许若干年后他会理解的。” 晚些时候,周宜还想试图游说灼华,让自己陪在她身边。在他看来,到时候让师妹带领一群人离开就够了。毕竟那里还有施康乐呢! 灼华却给了他一个,无法反驳、或者说没办法明面反驳的理由。 “就像前面你说的,万一锦泽过于了解我,亦或者他窥探到天道,我真的毁灭了这个地方呢?” 她的目光犹如波澜未起的湖面,可深藏其中的暗潮涌动,就连近在 咫尺的周宜也看不真切。 虽然,周宜内心认为这个地方与自己没有瓜葛,可事实摆在那里,只是自己选择视而不见罢了。 真要留在这里看到那一幕吗? 他动摇了。 “那分别之时,我怎么确认你是安全的?”他又问。 看,这人又出来关心自己的安危了。灼华很想一笑了之,但现在也没办法忽视周宜那赤诚的真心。 担心不总是多余的,最起码让灼华感受到负担的同时,却也心生熨帖。 “楚灵那里不还有一块儿玉佩吗?还有你这里的印记。” 灼华抬手在他锁骨处按了一下,“它们安好我就无恙,所以放心吧。” 后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顾慎言派人来通知一行人要下山了。当然,他得跟在父皇左右,所以不能来见灼华。这也算是碰巧如了周宜和灼华的心意。 下了山,浩浩荡荡的人群中,分出一支小队护送灼华一行人回红姑家。将人送到后,这些人又马不停蹄的回去复命。 临近傍晚时,翁楚灵才知道接下来的安排。是夜,她和红姑一起去唤来了其他同伴。至此,所有人都知道了接下来的计划。 在红姑的指引下,她们确立了逃跑的路线——往西行进。几百里开外,有一个繁茂又复杂的城镇,那里鱼龙混杂,用来藏匿踪迹,再合适不过。 王龙、王凤、以及红姑都有自己的考量,所以选择了那里。贺晴一个小孩子自然懂不了那么多,灼华就为此多上了点心。 “到时候,你和娘亲就跟着王龙、王凤生活,仍旧做着你们的这些生意营生,你们四个就是一家人。”灼华说。 在周宜的一路教导下,灼华真真切切理解到了“家人”的意思,她觉得,包括贺晴娘亲在内的四人,都会喜欢这个家的。 果然,王龙王凤不停点头,贺晴也是几近落泪。灼华知道她是太想念娘亲了,揉了揉她的肩头,又低声安慰了两句。 “红姑和你将来的相公,你们以后就是她们的近邻,互帮互助着生活下去吧。” 红姑也是个性情中人,此时也抿着嘴擦了擦眼角,郑重应下此事。 一旁的周宜和翁楚灵却始终愁眉不展。两个人对望一眼,就明白了对方的心事:灼华的一切都安排的太过圆满了,圆满到令人后怕的地步。 周宜想,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产生了恐慌。就好像,灼华下一瞬间,就要从整个凡间抽身离去那样。 灼华装作没看出他们师兄妹二人的异样,只是笑着言语道:“我们三个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权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点头,可眉间的沉郁始终无法进一步化解,同宗同源的恐怖在两人心中渐渐弥散开来…… 谈话结束后,两人本想找灼华再聊聊的,可两人就算捆在一起也打不过的人出现了——贺晴。 分别已久,再加上今晚的深刻谈话,让她无论如何都要黏着灼华。师兄妹二人,就只能识趣先行离开。 房间中只剩两人时—— “姐姐,你要我留下来,是要跟我说些什么吗?”贺晴尽量压低声音问道。 她和灼华有约定好的暗号,刚才也是接收到暗号,她才不顾局面强行留下来的。 灼华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掉,神情更是冷峻严肃,连挤出的笑意都格外勉强。 “……是啊,我遇到了麻烦事,所以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是的,她在逃避。 151. 未察觉出她其实是在置气 深知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可灼华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 在纷乱的现状中,灼华得尽快理出头绪。事实没有让她失望,她很快就成功了。 在赶回天庭的这个目标之前,什么都需要为此让路。 平凡一世的友情、感情、甚至是什么誓言约定,都没有正事儿要紧。 再三思量下,灼华更是确定,或者说说服自己相信这点。 可当回过神来,看到贺晴那沉默但担心的神情时,灼华无奈苦笑一声。 ——原来,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周宜。 眼前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自己为了贺晴打乱了最重要的计划,专门折返来找鹊奴。至于周宜,自己真的有为他放弃过什么吗?她记不起来了…… 只不过灼华弄不明白,自己弄清一切后本该开心释怀的,可是现在胸口却越发堵闷,她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姐姐,你是跟周公子闹别扭了吗?” “嗯?”灼华下意识蹙眉。 “毕竟,平时你们两个人都经常在一起,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贺晴小小抽了一口气,又说:“还是山上的计划不顺利?” 灼华此刻才意识到贺晴在担心什么,应该是怕营救她母亲的计划没办法成功吧。 不该让自己的忧烦拖更多的人下水,灼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计划一切顺利,我一定会带你母亲回来的。” “而且,我只是近来没有休息好,所以才心情烦闷的,跟谁都没有关系。” 贺晴这才立马手忙脚乱的起身,说要立马离开让她好好休息。灼华没有多加阻拦,就让她回去了。 再加上红姑这里住不了那么多的人,先行出去的几人在大门外等着,等贺晴出来一同回客栈。 灼华将人送出门外。 又看着蜀雨兰、施康乐、王龙王凤她们带着贺晴驱车离开,对于身后悄然出现的身影,她没有丝毫意外。 “没有直接去休息吗?”她问。 周宜看着缓缓转过身的那人,无声摇了摇头。“你要直接休息了吗?” 灼华无法对话中的隐匿视而不见:他想要跟自己聊些什么。 拒绝,此刻该毫不犹豫的拒绝。 “我……” 灼华抿了一下嘴唇,目光看似盯着周宜,却又似乎在透过他看着谁,眸光明了又灭,灭了又明。 “……还没。” 哪怕是呼唤着自己对周宜的憎恶,她也没办法拒绝眼前的人。灼华为此在心中叹息。 周宜没看出,或者说装作没看出眼前人的复杂心绪,他点了点头,步伐沉稳地跟着那人回屋。 再次对立而坐的两人,没了往常那股自然而然的亲昵,灼华甚至没有在看周宜,她只是盯着两人中间那扑簌跃动的烛火火苗,专注极了。 也在这个静谧的空档,周宜才得以好好打量灼华。面色憔悴、神情恍惚,一看就让人知道状态很不好。 “过两日你去顾慎言那里,该怎么修炼那些法术呢?”他问。 灼华睫羽轻颤两下,仍未抬眸。 “好在那都是心法,修习是不需要太多禁锢的,何时何处何地都行。” “嗯,那就好。” 周宜心头突然涌现出一股凄然,他不明白今晚这种生分究竟从何而来,自己明明想来问灼华另一个事情,可却怎么都开不了口呢? 他看着灼华,那人神情平淡,似乎也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这种心照不宣的异样让周宜无所适从。当亲近已成常态,那么回到先前的陌生就会让人胆寒。 “……今晚我能陪着你一起睡吗?”他说。 灼华倏然抬眼,没预料到他会说这些。 可一看到他那纠结的脸色,就知道周宜放弃了什么。 “好啊,我也正想说这个。”她轻声应允。 往常习惯了跟周宜同枕而眠,让她自己独住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现在已经适应了的她,这么说纯粹是为了弥补周宜。 算是对他,不追根究底的答谢。 千万不要问自己是否已经决意离开,这个问题,她能回答的就只有沉默。 身体比灼华更要坦诚,她在周宜怀中睡了一个安稳的长觉。虽说不至于抚平这段时间的全部困倦,但也让她一觉醒来就精神抖擞。 恰恰相反的是周宜,他看起来甚至比昨天更累。 “你就先别起了,再躺会儿吧。” 周宜却非要起来,因为他看着灼华离自己而去总会心生恐慌。那人却回走两步,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你这样子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是什么谋取性命的妖族,一晚上就要把你吸干了……” 她只是在开玩笑。 可不知道怎地,周宜唰的一下脸红了。 “……你,那你出去吧。我再睡一会儿。” 说罢,周宜也不再等灼华回话,自顾自地躺下直接用被子蒙住了头。 灼华暗道莫名其妙,转身离开前又听到一声闷闷的提示。 “这种玩笑话,不要再说了。” “跟你也不行?”灼华好笑问道。 “啊啊,当然不行!” 似乎怕说的不到位,周宜又赶忙掀开被子追加说道:“对别人更不行!” 灼华只是撇嘴,耸了耸肩。 好吧,目前看来,自己打趣别人的本领还是弱了一些。 本以为立刻翻篇的小插曲,却让周宜不自在了一整天,这是灼华观察到的结果。 他一整天极少跟自己搭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刻意回避……虽然是灼华求之不得的事情,可周宜真这么做了,却让她心中有些失衡。 凭什么跟别人就眉开眼笑,见到自己就突然愣住了呢? 为什么和别人就是一切如常,偏偏要避开自己呢? 困惑往往伴生着气愤,两者互相交织缠了灼华一整个白天。临近傍晚时,她甚至觉得自己被气的有点头痛。 偏偏这时候,周宜告诉她,他要跟翁楚灵出门一趟。 “你们要做什么去?”她问。 周宜有些惊讶。 毕竟这不是往常灼华的做派,她向来都利落大方,甚至从来不关心自己去哪、要做什么的…… 编织谎言,总是需要时间的。 “啊……这个……”他有些犹豫。 “不说就算了。” 灼华的语气一如平时的那般冷淡,周宜只当她是宽宏大量、不再追究到底,而后点头离开。 却未察觉,她其实是在置气。 等耳朵再也捕捉不到远行之人的动静,灼华这才抬手按住太阳穴,五官紧紧拧在一起,看样子难受极了。 不知不觉中,她甚至把下嘴唇都咬的毫无血色。直到又一阵痛觉在脑中翻涌,无意间叹息才救了将要破皮的嘴唇。 烦。 灼华呼吸不 均地喘着气,几乎是没有思考,直接催动法术带自己离开了这个地方。 石台镇的两位故交本该死透了的,就连灼华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当时因为什么私心才保下了两个人。 此刻,她没有去那恢弘的大院遗迹,而是落在了某个山坳之中。 那一丛小院外火光点点,有两道身影依偎在火边,虽然已接近目力极限,可灼华还是看到了她们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罢了,不该去打搅她们的。 灼华转身离去。 “喔!稀客!” 新任的狼族首领——五王爷放下手中的毛笔,挑着眉起身。 灼华现在的表情可以说是平静,也可以说是沉寂,反正没有丝毫波澜。 “恩人造访,是有什么指教吗?”他又问, 他抬手摆了个请的手势,示意灼华就近安坐,后者却仍旧负手而立,不为所动。 半晌,来人才渐渐开口。 “狼族传承已久,想必总有美酒做储吧?” 狼王失笑,立刻点头应允:“这是自然。恩人想的话酒水管够的。” 只不过自己怎么记得,此人是滴酒不沾的呢?狼王撇了撇嘴,暂且搁置此事。 显然,这人不是来听自己规劝什么的。 酒过几巡,桌上的气氛也松泛了一些,狼王这才开口同她闲聊些什么。 “恩人此行,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再不开口打断,狼王是真担心这人一杯又一杯的闷声灌酒,给她自己喝个不省人事。 “……呵,本座能遇到什么困难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嗤笑中夹杂了些无奈。 狼王抿着嘴点头。 看来她是真的喝醉了,就连魔尊本体都给喝出来了啊! 他再度开口:“那尊主想听实话吗?”很好,自己又打断了一杯她将要送进口中的酒。 灼华凛神抬眸,冷冷地盯着他。 不言自明的压迫意味,让狼王开口前又思虑两番——说还是不说呢? “一国之君还要吞吞吐吐?实属可笑啊。” “……” 说,必须要说了,狼王想。 “在我看来,尊主本领通天,应该很少遇到让你受挫的事情吧?” 灼华对这种恭维嗤之以鼻,只是冷哼一声算作回应,复又抬起方才放下的酒盏。正要仰头一口闷下,就又听到了那人的另一句话。 “难不成是情路受阻,才到此排解消遣的?” 狼王承认,他这是在赌。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全力御敌的准备……毕竟此人实力强悍,就是喝的八九分醉了,自己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果然,撞上了灼华警惕又愠怒的眼神。 狼王觉得,自己跟悬停在半空的那盏酒一样,到底是被灼华一口闷下,还是甩手摔在地上,都是未可知的。 他后悔了,本不该问的。 那人只愣了片刻,没有过激、没有焦躁,就连动作都毫无急迫,酒盏被缓缓送到嘴边,接着又是一饮而尽。 动作间,携着一股释然。 在今晚连喝了几十杯后,这是狼王第一次看到,她因为酒的辛辣而皱紧眉头。 又或许,不是因为酒。 “……是啊,应该是因为这个吧。” 此话一出,在场吃惊的人有两个。当然,整间屋子也就只有她们两人。 152. 可那远不是周宜想要的 两个人都惊讶于,她怎么会如此坦诚。是的,就连灼华自己也为此惊讶。 可能,也只有用佳酿麻痹了向来运筹帷幄的头脑后,自己才能毫无顾忌的直面内心吧。 灼华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她的确在为周宜躲着自己而烦恼。 可这算得上是情路受阻吗?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只是……一点小小的问题而已。”灼华又说。 狼王其实心里已经清楚了,像她这般桀骜不驯的人,凡事总要带点自负的。眼前美化所面对的矛盾,也正是如此。 “噢?能说来听听吗?” 灼华不是什么扭捏的人,可眼前的情况,她觉得不是几句话能说明白的,为此纠结了片刻。 “逐渐习惯的一件事情被打破,人都是会为此失望的吗?” 狼王可没想到,自己等来的却是如此抽象的问话,不过他很快就对应上的现状。 “周宜,他最近对你不好?” ……灼华语塞。 “他一向对我很好。”她反驳。 狼王点头:“哦,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怎么可能!” 对上他那副平淡但又无可奈何的眼神,灼华只能泄了气,如实回答:“他确实在躲着我。” 狼王挑了挑眉,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得灼华牙根痒痒但也没办法。 反正都袒露了这些,索性就一股脑都说了。 “其实我是想跟他拉开距离的,可他真的这么做了之后,我却并不开心。” “这简单,这不就是——” 狼王刚要吐露些什么,就被灼华眯着眼警告。是了是了,面对这位祖宗,自己该注意一些措辞的。 “那个……我是想说,这也正常啦。” 狼王悄悄在心中为自己擦了一把汗,刚刚要真把“叶公好龙”这四个字说出来,自己现在能不能安然坐在这里都是个问题。 灼华只是困惑,“这话怎么说?” 被望着的人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还得想回答,也得审视回答的措辞是否恰当,这确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那就只能说明,你心底其实是不想让他远离你的呀!” “不对,我下定决心想——” “灼华,”直呼其名,狼王打断了她的话,“你知道吗,决定往往不代表内心的感受,那是权衡利弊下做出的选择。” “只有情绪,下意识的欣喜或者是憎恶、亦或者难过,这些才是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一味躲避内心,只会变得割裂与痛苦。” 犹如一口洪钟在耳边炸响,灼华双耳嗡鸣,愣在当场。 良久之后,才反应过来。 是啊,自己从未正视过内心的想法,所思所虑、一切都是该做什么应当做什么。 为神为魔时,她恣意妄为,整日全凭心意行事,所以日子过得畅快极了。 可现在呢?一切都为了最后的目标让步、再让步,甚至连最真实的想法都要压抑着。 自己喜欢周宜,想和他待在一起,讨厌他躲开自己,这些最简单却也最直白的想法,没有一件是自己承认过的。 惊觉回望,才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胆小鬼——怕将来被周宜耻笑,所以自己回避了承认真心。 “我无法确切告诉你,直面真心是对或错,”狼王也放下了小心翼翼,推心置腹又说:“但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至少直面的那一瞬间,心会是坦然的。” “所以,试着告诉他你的想法吧。” 先前不久的相处中,狼王看得出来,那人对灼华用情至深,而她也并不是铁石心肠之人,不过好像总是有很多顾虑……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劝说是否有效,但狼王觉得自己也算是尽自己所能了,还搭上了两坛百年陈酿。 他确实没想到灼华这么能喝,一番开诚布公的谈话后,她甚至又喝了很久才离开……噢,又搭上一坛。 临走前,这人甚至看起来还清醒的很。 送走灼华后,狼王扶着桌子稳住身形,咂摸着嘴感叹:天赋异禀之人处处都要过人吗?太可怕了! 灼华面对狼王其实并未完全坦诚,临了狼王问她该怎么做时,她只说没想明白,但其实内心已经有了定夺。 ——是了,今晚就该告诉周宜自己的心中所想。 周宜最好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不然自己生气以后,用什么手段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灼华甚至有些恶狠狠地咬了咬牙,他不能不同意,更不该不同意的! 不知是酒意冲昏了头脑,还是法术有失偏颇,往常眨眼就能瞬移到目的地,今天这个过程似乎格外漫长。 等灼华蓦地出现在漆黑无比的屋子中央时,她立刻扶着桌子侧身呕了两下。 催动法术,然后吐血,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不过今天却什么也没吐出来,但她依然跟吐了血一样难受。 再度直起身子时,她才感觉到有些头晕目眩,许是醉意上头了。 她左右试着走了两步,一脚深一脚浅的,险些往旁边歪倒,肚子里也翻涌着绞痛,这让她有些不体面地倒头趴在桌子上。 可恶,这还怎么去找周宜呢? 对了,自己可以用法术过去! 灼华刚稳住身形,抬手要催动法术时,却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度攥紧了手腕,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往旁边踉跄了一下。 呆滞愣怔的眼神眨了又眨,她才辨别出黑暗中的人形—— “周宜,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的脸上,洋溢着喜出望外的笑意,那是先前周宜从不曾看到的、完全不设防的表情。 可是,他一点也不开心。 “你跑到哪里去了?” “还有,你是跟谁喝酒了?” 其实,灼华最讨厌答非所问的人,她也讨厌只顾对自己发问的人。 周宜就这么一次触犯两条禁忌,可谓是一下惹恼了灼华,或许其中还夹杂了一些白天对他的怨怼,总之,她一下子生气了。 攥着拳头想要甩开周宜的手,拧到胳膊发痛,灼华也没有挣脱开,气得她重重吐了一口气。 听起来,更像是因为不悦,才发出的一声嗤笑。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你先……” “我什么都不想听,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 周宜很少打断灼华的话,显然,此时他也不耐烦极了。 也可以说,是气极了。 两个犟种碰在一起总不是什么好事,谁也不会服谁的,灼华是昏着脑子犟,周宜是气急败坏地犟。 “跟谁重要吗?” 灼华总算甩开了周宜的手。当然,是后者倔不过她主动松开的。 只不过,现在头脑昏昏的灼华又怎么意识得到这些?她只是愤愤捏着自己的手腕,嘟囔着抱怨:“你用力太大了,很痛啊。” 周宜对她的后一句话充耳不闻,目光紧紧锁定在那蹙眉不悦的脸上。 小声嗔怪、距离又相当之近,这本该是旖旎暧昧的场景,可充斥两人之间的酒酿香气,彻底破坏了这一切。 周宜甚至觉得自己心中的怒火如有实质,想把四周的一切焚毁殆尽,包括那该死的酒气。 滋养怒火的,其实是后怕。 回来后没见到灼华,他就心 生不安,于是一直在这里等着,等着。 好不容易见到人,却发现灼华跟莫名其妙的人喝酒,醉到失了神志,他没办法不为之担心。 可是呢?她却只是跟自己反驳,为什么不能乖乖回答自己的问题呢。 心绪翻涌间,周宜的耐心急剧告罄。 可极度的愤怒表现出来的,却是极致的平静。 他目光沉稳,几乎与平时别无二致,就那么看着灼华。 “跟谁当然不重要,”他攥住灼华的两侧肩头,轻晃一下她,让人抬头看着自己,“重要的为什么不是跟我呢?” 屋中光线昏暗,灼华的头脑昏沉不明,可她太了解周宜了,那平静无波的表情遮掩着何等波折心绪,让灼华不敢深窥。 她快速避开了视线,低声解释:“……我,可明明是你抛下我先出去的……” 话到嘴边,却还是变了意味。 周宜其实有听出话中的委屈,哪怕没有,也能从她突然皱起的表情一窥真相,可又能怎么样呢? 故作可怜,就能让自己把这件事情翻篇吗? 绝不可能。 其实没过多久,周宜就知道了,眼前人的醉酒程度远不支持她再耍任何计谋,自以为看穿计谋,其实是自己多虑了。 “如果那也算抛下的话,你又抛弃了我多少次呢?”周宜又说。 灼华突然觉得有人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不,其实比那更令人窒息。 她眨巴着眼睛愣了很久,抽了抽泛酸的鼻尖,才轻轻吐露一声对不起。 可那远不是周宜想要的。 周宜慢慢松开了她的肩头,后撤着离开,这让灼华更是害怕,似乎触及到了她心中某处最深的恐惧。 灼华想也不想,就跟上环住了周宜的腰,企图阻止这人的离开。 令人绝望的是,周宜的的确确在推开她。 彻底慌了神的灼华再也顾不上其他的什么了,她想把周宜留下来,以任何方式。 看着眼前快要急哭的糊涂虫环着自己索吻,周宜是没有办法拒绝的。唇瓣相抵时灼华比任何时候都要迫切,显然她是想证明一些什么。 比如,她真的不想眼前人离开。 周宜接收到了这点,但却装作毫不知情,用平静回应热切,的确引得怀中人越发焦急。 他始终克制衡量着那个限度,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想要在她濒临溃败时乘胜追击。 可比成功先来的,是意外。 ——醉酒再加上呼吸不畅,灼华头一歪倒在了他的怀里。 当自己把她抱上床时,甚至还听到了她低喃着什么喜欢、讨厌…… 周宜好笑地跪坐在床边,静静听着——她的确在说不喜欢自己。 “周宜……我不喜欢你……” 原本还抱着侥幸的人轻叹一声,起身离开。 “不喜欢你……离开我……” 他猝然回头。 看着紧闭双眼但神情急切的人,没办法不把自己的手送进胡乱抓握着的她手中。 第二天,灼华醒来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头痛欲裂到她甚至在想这是不是幻觉。 昨晚,自己不是见到了周宜吗?很快她确实也验证了这件事情,因为周宜亲口承认了。 “嗯,我是看着你睡下才走的。” “可你为什么要走?”灼华困惑。 话中浑然天成的亲昵让周宜很是高兴,但他按耐住了所有喜悦的情绪,表现的兴致不高…… “因为你不断复述着——”周宜很是遗憾地看了眼灼华,显然吊足了她的胃口,“你说你不喜欢我。” 灼华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153. 宿敌就该是…… 令人破碎的坦…… 其实此刻,周宜也很忐忑。 这完完全全就是在赌,赌灼华记不起、也记不清昨天的事情。 看灼华的表情,周宜知道自己赌对了。 “所以,”他故意叹了一口气,“为了不惹你心烦,我昨天就离开了。” 周宜不觉得自己这是在假扮失魂落魄,他只是、只是把先前灼华未能察觉的情愫,原封不动搬到了这里,而已。 “不,我不会那么说的……”她说。 周宜心中一紧:“可我没有说谎。” “不是的,我是说,我不该那么说的。” 灼华只顾着慌乱,专心想弥补在周宜这里的过错,并没有察觉到那人的悲伤似乎……只是流于表面。 “……我心里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也根本不会用那种心态对你。” “你——你能相信我吗?” 魔尊的驳斥与言谈向来字字铿锵,灼华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心里竟然会感叹语言的无力,可现在她也只能用苍白的话语,去问周宜。 准确点来说,是想博得他的信任。 困顿与懊悔交织,再加上灼华宿醉后本就苍白的脸色,一切的一切落在周宜眼里,他只觉得灼华现在可怜兮兮的。 对了,还要被自己欺骗。更可怜了。 自己在犹豫什么呢,该毫不犹豫打消她的顾虑的呀。周宜想。 “可……我从来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他说。 周宜换上了一副更加无奈的神态。 不过在他看来这并不卑鄙,更称不上是什么趁火打劫,自己只是想要灼华的真心罢了。 能这么做的最主要原因,其实是周宜昨晚见过了更加可怜的灼华。 于是此时,他就那么咬着牙对此视而不见。 灼华哑口无言。 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怏怏地看向周宜,片刻之后又释然一笑,可那抹笑意令看到的人心中顿痛。 周宜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正当他考虑要不要开口缓和一下气氛时,灼华却兀自后退两步,拉开了跟他近在咫尺的距离。 “我头疼的厉害,”她确实抬手按住了额角,表情紧绷似乎是在忍痛,“等好一些,再谈这个问题,可以吗?” 周宜霎时没了胡闹的心思,立刻答应了。 想起她昨天控诉自己抛下她离开,周宜打定了心思要留在这里陪她。 不过首先,要先解释清楚误会。 “我昨天出去,其实是给你买东西去了。” 已经退坐床边的灼华抬了抬眼,困惑地盯着周宜,许是头痛作祟,好半天才意识到这人说了什么。 “……噢,我知道了。”她只是敷衍。 “不,你根本不知道。” 周宜受够了暗言暗语,他就是要当着灼华现在来不及思考什么的局面,把一切都给讲明白。 “我是觉得你劳累很久,所以出去采买些食材、补品、小吃之类的,想给你补补,并不是什么抛下你离开。” 短短的几句话,又让灼华沉默了很久。 周宜现在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应该是真的身体不舒服,因为那表情不像是在筹谋之后的计划,似乎只是没听懂而已。 片刻后,她不知道想到什么,倏然瞪大了眼睛。 昨夜破碎的记忆回笼,灼华只是惊觉,自己居然把心中所想告诉了周宜。 ——是了,她当时控诉过他离开自己。 “那只是醉酒之言,你……不要当真。” “够了,灼华。” 周宜此刻哀极反笑,他一步一步朝灼华走来,“承认你对我的离开感到伤心,就那么难以启齿吗?” “我不明白。”他又自嘲的笑了一声。 听得灼华也跟着心碎,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抚。 其实,灼华知道。 周宜争了一路,想求的不过是自己的这份真心。 可,这是唯独自己不敢承认的呀…… 见眼前人一番纠结后心思差不多冷静了,周宜这才又问。这次,几乎是破釜沉舟了。 “我只想知道,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情意。” 两人一坐一立,四目相对。 可各自的气势却大相径庭,坐着的神色沉稳,立着的却几乎满是乞怜之色,周宜几乎是在哀求了。 其实,灼华的内心也充满了痛苦。 她的顾忌没办法说给周宜听,过往的经历和敌对的身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更不敢承认真心。 前不久回忆起的醉酒经历,让灼华重新回到了跟狼王交谈的时候,她试图寻觅清楚,那时候自己怎么就打定主意要跟周宜坦白一切呢? 如果找到那份勇气,自己或许—— “灼华。” 那人轻唤一声,喊回了灼华的思绪。 周宜蹲下身子,跪伏在灼华膝头,仍旧是可怜巴巴地看着眼前人。 “……真那么难回答吗?”他问。 灼华开口前先叹了一声气:“这个问题,你非要知道吗?” 周宜干脆利落地点头,又怕传达不明自己的心意,才说:“今天就算是死,我也要弄明白这个事情。” 灼华再度合上双眼,气息几乎都变得微不可察,周宜就只是静静等着。 等着成功,还是宣判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许是过去了几生几世,也或许只是片刻之间,周宜等来了回答—— “对不起。” “当初说学着喜欢你,可我却怎么都学不会。” “或许,这就是有缘无分吧。” 灼华面目悲戚,就连难以置信的周宜也不怀疑这份真情实感,她很难过,而自己更是心痛万分。 这番话意味着什么,灼华再清楚不过。 以至于刚吐露三个字,她就不敢再看周宜的眼睛,那份心碎她无力弥补,只能束手无策。 曾经的某个瞬间,灼华的确预想过,会不会周宜身归神位后也被这些感情所征服,那到时候会改变两个人敌对的格局吗? 可这份憧憬,被灵簇的出现撕得粉碎。旧仇新恨层层叠加,她们的对立,绝无转圜的余地了。 昨晚自己决意坦诚,只是因为酒气上头,鲁莽而已。现如今清醒的她,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坦诚说,你我之间毫无可能。” 这话是说给周宜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灼华希望借此警告自己:断掉妄念,别再痴心妄想。 残酷苛待了自己的真心,但灼华却没办法不为眼前的情况哀痛,周宜几乎整个人都要碎了…… 他哭笑不得地低垂眼帘,眼神左右飘忽着,本来安然放在灼华膝头的双手也像被烫了似的移开,他想起身,却又在极度仓皇中跌坐在地。 咬的嘴唇几乎破皮 ,但他自己丝毫不察觉疼痛,只是失魂落魄坐在地上。 “周宜,对不起……我……” 能让灼华跪下的情况不多,甚至可以说从未有过。但此刻,她就是跪在地上试图去拉起周宜。 未果。 周宜几乎是用着本能,逃避灼华的攀扯,每次避闪都让灼华的心碎更甚一分。 “你不要这样,当我求你了好吗?”灼华的语气也满是无奈,就好像—— 就好像吐露出那残忍言语的,不是她一样。周宜如此想着,嗤笑一声,抬眸望着灼华。 血红凝滞的双眼,盯得灼华眉头紧皱,那几乎算是一种无形的审判。 可偏偏无理也要辩三分的魔尊,对此无可辩驳。 “哈……” 周宜呵笑一声,像是在嘲讽灼华,但也更像是在针对他自己。 “……阁下何必说求呢?从头到尾明明是我在求你才对。” 言辞的生分让灼华无所适从,这下紧咬嘴唇的变成了她,“不要这么说,那不是你的错……” “不,当然是我的错。” 周宜近乎自暴自弃,他双手环着自己的膝盖,无助弱小极了,但表情却故作强硬,看得灼华心中更不是滋味。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眨了眨湿润的双眼,仰头不想让眼泪跌落眼眶,几近哽咽的又说道: “是我一直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总以为能有个圆满的结局。 我还自大地以为,自己是你这一世的考验,也是你最后的归宿。可其实你早早说过,你是为了复仇而来,计划里根本就没有我,不是吗? 灼华,从头错到尾的是我才对。 我有什么资格提防你跟别人接触,不许你跟他人亲近呢?到底都是我太自大了,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哈……该我向你说对不起的。” 周宜身形高大,但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着实看得人心疼。 灼华此刻理解了什么叫心如刀绞,这一切其实都不是周宜的错,当她想开口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从万万年的敌对吗?还是从自己那个当时自以为是的计划…… 泪水模糊了视线,灼华只能无助地摇着头,忖度着该说些什么。 静谧的房间中传来异响,灼华擦了擦眼睛,才分辨出,那是周宜眼泪落下的啪嗒声。 “不是你说的那个样子,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灼华强行掰过周宜的头,迫使他只能看着自己,但动作又在看到道道泪痕时变得轻柔,她用拇指替周宜拂去泪水。 轻的像是羽毛掠过,生怕损毁了手中珍宝一样。 “周宜,我宁可你恨我、怨我、甚至要为此报复我,但不要把矛头指向你自己,因为错的另有其人。” 看着那迷茫又泪眼涟涟的人,灼华释然一叹,承认了一个显而易见、但亦或许永远也不会被自己承认的事情。 “……是我。” “我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我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人。” 曾经,始神和周宜用尽全部心思手段,只是想让魔尊承认过错,但灼华从未让他们得逞过。 现如今,灼华却承认了。 在这一瞬间,她甚至感觉到了释然,在看到眼前人对此有所神态缓和时,灼华更是跟着松了一口气。 就连灼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了周宜,她其实不止一次放弃了所有。 154. 调情大师(是谁无须多言 就连周宜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何会从骨子里产生一种惊颤,似乎等到了期盼万年的局面…… 他几乎立刻察觉到了什么,可这不是现在的自己想要的,要她屈服、认错,对自己毫无意义。 自己唯一想要的,只是她的一份真心而已。 “你难道就不能考虑……”周宜几乎用尽了浑身气力,重新燃起那么一点点的希冀。 “绝无可能。” 灼华回答的果决,可看到那惆怅漆黑的眼底时,她又跟着难过。 但从不懊悔。 有关真心的探讨到此为止,灼华再没心力去骗周宜,因此也更不希望他再问下去了。 亲手碾灭了周宜和自己的所有希望,灼华释怀一笑。 “天道昭彰,总有一天我会遭到报应的,这个你就放心吧。”可笑意却勉强极了。 周宜看向她的眼神从来没有怨恨,因此根本不理解灼华为什么会这么说,得不到回应就要诅咒她吗? 他不会那么做的。 “你不爱我,可我是爱你的呀……又怎么会祈愿你遭到报应呢?” “……灼华,不要那么想我。” 周宜说着,心中更痛。 之前是为自己难过,现在有更大一部分是为灼华。 他曾经以为这个人狂妄恣意,日子过得应当是潇洒极了。可越接触内里,周宜却发现真的不是这样。 她似乎……有很严重的自毁倾向。 就比如眼前,没办法回应自己的感情的确很让人难过,可为什么要那么说她自己呢? 当意识到这点时,周宜浑身为之一抖。 他现在迫切想要知道自己与她纠葛无数代的过往,难不成,灼华一直是这样的人吗? 强悍嗜血的外表下,难道藏着自我倾覆的本心? 周宜突然觉得自己顿悟了什么—— 只是回想这段日子的接触,他就发现灼华总是在压抑自己,理由也好、借口也罢,总有很多的事情阻止她做自己。 而当遇到眼前这种被迫直面内心的时候,她的期盼、选择,往往都指向了唯一的那条路:毁灭自己。 这颠覆了周宜此前对灼华的全部认知。 让他甚至来不及为眼前的挫败感伤,周宜不再抱着自己的膝头,而是向前俯身跪坐在地。 这次是他,强迫灼华看着自己。 她刚刚没有回答自己的话。 “听着。” 看着眼前麻木的人,周宜彻底慌了,他凑近跟灼华额头抵着额头,直直望着那空洞黯然的双眼。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谁也奈何不了你。还有,不要再说那种话了,你可是无所不能的魔尊啊!” 灼华用鼻音轻笑一声,本就疲倦的脸上更是浮现出一丝无奈。周宜看不懂她沉湎在何中想象中,但总之就是很痛苦。 “哈哈……可你知道吗,我生来就是携着报应的。” 她语气平静,娓娓道来的,似乎是别人的悲剧。 周宜很久以后才意识到,这番谈话其实于灼华而言,比承认她自己的真心还要难得——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剖析了她最深的恐惧。 可此时的他,只当灼华这是为了掩盖真心而扯的话题……就那么错过了。 “这是什么意思?”周宜困惑。 灼华这才从沉溺在某种想象中醒悟过来,重新聚焦的双目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她眉眼弯弯,似乎是在笑。 “其实,意味着我早晚会死。” 见周宜惊讶后撤,甚至说不出话来,灼华此时是真的由衷笑了。 “到时候,所有罪孽,属于我的、不属于我的,都会算到我的头上,最后用一句轻飘飘的‘报应’收场。” 她的表情霎时严肃。 “周宜,”她眸色又暗了暗,“哪怕你是神,也没办法赦免我应得的报应。” 此时此刻,周宜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自己的发现太对了,她竟然真的无时无刻不想着毁灭自己。 这让周宜越发心疼灼华。 “你说的以后太过遥远,而且我不认为会像你说的那样,因为我相信你。”他说。 周宜将几乎自暴自弃的人拥进怀里,在她耳畔轻声又说:“哪怕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倾尽所有死在你前面。” 察觉怀中的人身体紧绷,周宜不看也知道她此刻有多震惊。 可这番话是他真心之言,不是为了安慰她才这么说的,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强调一下。 “不要怀疑我的真心,也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爱,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向你证明的。” 灼华埋头在温热的颈间,低声喃喃说,自己其实从来不怀疑他的。 眼前人爱的赤诚热烈,她又怎么会怀疑呢? 唯一让她满心绝望的,只是他这短暂又深情的一世,没办法与向来克制理性的仙君抗衡罢了。 真心绝无仅有,可之后要是被他拿来践踏,那灼华宁可不承认自己的真心。 “就这样吧,以后我也不会再逼你了。好好过完这一生,可以吗?”周宜轻声又说。 灼华本来不该答应的,也没有任何立场能应下此事,因为自己已经决意要尽快离开了—— “……好,我答应你。” 能让他开心片刻,谎言也不那么残酷了,不是吗?灼华只能这么劝自己。 今天的两人都非常默契,一个晚上没有留下周宜,一个也没打算留下。 她们都需要一点时间独处,去弄明白一些事情。 灼华一遍又一遍的研读那些心法,少数分心的时间,也都用来推演接下来的计划,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令人心烦的事情。可事实,很难如愿。 至于周宜,他其实也在看书。 看那些自己世世代代记下的、有关灼华的全部事项。很可惜,那里几乎没有记载关于灼华的过往。 也就是在这时,周宜才意识到,比起这一世的亲近,那些曾经记载过的年岁才是真正的残忍。 ——那时的自己和她,甚至比不上陌路之人。 到底是什么,支撑着自己一代又一代的去找她呢? 那份爱在周宜眼中突然又变得很飘渺,他很想对其追根溯源,可当然也找不出什么结果。 毕竟,这是连灼华也弄不懂的事情。 两个人都在当夜失眠,翌日都起了个大早。灼华想出门逛逛,走到院中间就看到了刚拉开门的周宜。 谁也没有对对方的疲惫产生好奇,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一起出去走走吗?” 灼华先开口。周宜闻声点头。 两个人踏过阡陌小路,穿过露气浓重的草丛树林,最后停在一汪并不很大的池塘前。 朝阳似火,映得水面也火红瑰丽。 清风吹拂,湖面涟漪阵阵,一切美得令人失语。 静谧在两人之间漾开,平静又让人心安。 “果然,面对美好的东西,总是想要尽全力留住呢。” 灼华出声感叹,目光始终锁定在眼前的景色上,这种突发的贪婪让周宜失笑。 “你应该见过比这更宏大的场面吧?” 在他看来,眼前的风景确实不错,但绝对没到令灼华感叹的程度,不应该呢。 灼华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抿着嘴唇,用鼻息叹了声气。 似乎在惋惜什么,可周宜却有些看不懂。 “可那些没有让我驻足的意义,此刻却有。” 灼华的眼神平静却又汹涌。 周宜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人抓了一把,他想揣测什么,却又疯狂压抑自己的想法。 前一天刚闹不愉快……周宜强迫自己不去奢望她是在说自己,只当是因为眼前的风景好看,她才作此感慨。 可强行转过视线,周宜越看越觉得四周平平无奇,甚至有越看越难看的趋势…… 不,绝对是因为自己! 偏偏余光注意到灼华始终在看着自己,周宜心中生出一阵不满,凭什么自己小心翼翼的,“罪魁祸首”却正大光明? 他转头撞上那道视线。 “你不是珍视这里的景色吗?看我做什么。”周宜语气有些怨怼。 灼华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完全不吃他的试探。 “嗯,我已经把该记的记进心里了。” 啊啊,可恶!周宜心里哀嚎。 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异禀吗?她似是而非的言论为什么总能搅得自己心神不宁……却又不露任何破绽。 周宜暗自生闷气,抿嘴的动作让两侧脸颊微耸,灼华将这气鼓鼓的侧脸也尽收眼底。 “那我先回去了。”她没头没尾地说。 “为什么!” 周宜一把拉住要走的人。 “我要回去吃早饭呀。” “那怎么不叫我一起?”他语气幽怨。 灼华有些讶异,有些夸张地蹙了蹙眉:“我以为你已经被气饱了,不需要吃饭了呢。” “……” 周宜手上用了力气,更是生气了。 自己明明很好哄啊,她为什么就不试试呢?他像个执拗的孩童一样,不说话,但也不放手。 就那么干耗着。 想要劝好他其实很简单,一吻足矣。 可当灼华凑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炽热气息时,她却停住了动作。 “昨天……现在这样的话……你会不会……” 回应灼华的是不容回绝的动作,周宜把人箍进怀里,强势吻了她。 痴缠结束,他才回答那个问题。 “我不再执着于那个答案,但也不会怀疑你的行为。你想怎么做,忠于内心就好,我不会误解你的。” 周宜这话,打消了灼华的全部顾虑。为此,他又得了一个轻巧却珍重的亲吻。 他没想到的是,美好的一天,到此就全部结束了。 155. 他想说的,恰恰是她需要的 本以为回去要一起吃早饭,可周宜先看到了门口罗列的大队人马。 出于不悦,他并没有松开揽着灼华的手,兄妹间搂搂肩,也没什么不妥。 “放松一点,你掐的我有一点痛。”灼华轻声说着,并且对眼前的情况毫不意外。 “是你通知他们来的?” “嗯。”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周宜表情有些装不下去了,他开始严肃起来。 灼华却耸了耸肩,“不好吗?不说也可以让你少烦恼一会儿呢。” “……”他不知道该作何回应,最后在将要走到人前时,才吐露一句:“太荒谬了。” 顾慎言对两人的出现也很意外,他朝两人靠近了两步,笑意盈盈地看着灼华。 “我还怕来早了打扰你们,怎么起得这么早?” 最后,他妥帖地看向周宜,礼节方面令人无可指摘。 “是默契吧。”灼华笑着回应,她身旁的周宜神情却始终淡淡的,也没有松开他的手。 顾慎言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你们刚刚是去了哪里?” 至此,灼华才转头看了一眼周宜,这人仍紧绷着下巴没有回话的意思。 好吧,她想,也只有自己出手了。 “分别在即,兄长自然要对我多加叮咛,不然他不会放心的。” 周宜看向灼华,勉强勾了勾嘴角,眼底却没有丝毫配合的意思,可以说是冷漠极了。 不过,好在这个角度顾慎言看不到。 “噢噢,”顾慎言闻声点头,“公子放心,我会尽力照顾好她的。” 可周宜甚至不曾转头看他。 灼华曲肘撞了下周宜的腰腹,再明显不过的提醒,把对面的顾慎言都看得悄然一笑。 “……啊,那就拜托你了。”周宜搪塞说道,虽然表情仍旧算不上太好。 得了兄长特许,顾慎言自然想要带灼华走,于是,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她肩头的那只手上。 灼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 这次也不再给周宜慢慢适应的机会,因为这可能要花很久……她直接上前一步,脱离了那份让她沉醉其中的亲昵。 “那我们走吧。”她说。 走到顾慎言身边,她忍不住看了周宜一眼,自然撞上了那人一直紧紧跟随的视线。 平静却又幽深,周宜此刻央求自己不要看懂她的眼神,可默契也不是一朝就能泯灭的。 她几乎是在求自己——务必按计划行事。 “……一路顺风吧。”周宜没办法拒绝她。 于情于理,只要自己不是个疯子,就不能按着心意胡闹,周宜对此再清楚不过。 因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目送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离开。 而这,也是自遇到灼华以来,她们分离最久的一次。 虽然周宜有过预想,也做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这段时间实在是太难熬了。 眨眼就已分别十日,这期间他没有一点灼华的音讯。 太子被囚禁的事情传得满城风雨,可其余消息却没有丝毫泄露,没人知道被囚禁的太子、还有灼华在做什么。 周宜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从而逃避情绪,整日帮着王龙、王凤她们走街串巷卖东西,这段时间,他也一直跟贺晴待在一起。 没想到,倒是贺晴先捱不住了。其中,周宜也没少出力,为的就是引起她对灼华的思念之情。 “不行,我要去找姐姐。”她语气坚定地说道。 周宜眉头紧拧:“可灼华不许我们去添乱啊。” 听得眼前的孩童置气“哼”了一声,似乎根本不把这个状况放在眼里。 “姐姐向来对我最好,她不会怪我的,我相信她也是想见我的呀!” 最后,为了保证贺晴的安危,周宜自然也要跟着去。 守卫森严的太子府自然不能硬闯,两个人在门口等通禀。期间,贺晴一直双手叉着腰,越等越焦急。 好在没一会儿,来人就请她们进去。 虽然侍卫只通禀来了一人,但灼华已经猜到了周宜一定会在,于是看到被接引来的两道身影时,她并不意外。 反倒是那两人,齐齐呆住了。 “怎么,你们认不出我了?”她好笑问道。 不过对于自己的变化,她心里也是有数的。 这段时间,顾慎言不仅好吃好喝的供着,穿的用的也都是顶顶好的。 哪怕灼华再三推诿,也是整日都被脂粉腌渍了,平日简单的束发也被打理的极有条理,装饰用的簪钗更是低调又不失奢华。 反正,只一眼就看得出顾慎言对她有多上心。 只不过,周宜从其中辨别出了另一些事实。 ——之所以没有极尽奢靡,他想,这应该是灼华坚持的结果,她不喜欢那些繁琐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轻声笑了笑。 淡淡的笑意,让灼华也跟着放了心。 前不久,她还在担心周宜多想什么,生怕见面没对他产生安慰反倒适得其反……还好,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出现。 贺晴张大嘴巴“喔”了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姐姐,你现在真是好好看啊!” 灼华挥手屏退了侍女,贺晴也不再顾及什么快步朝她跑了过去,直接抱住了跟她最亲密的人。 她皱着鼻子嗅了嗅:“还好香啊!” 灼华笑着摇头,拍了拍贺晴后背做安慰,“是吧?感觉香的有些呛人了。” 回答着贺晴,她的眼神却落在了款步前来的周宜身上。 他目光沉稳又赤诚,令灼华不由得沉醉其中。只不过沦陷片刻,她便立马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此处此地不是能露任何破绽的。 “很漂亮,也很适合你。”周宜诚挚夸着,目光一寸又一寸将人打量个遍。 他其实有想过,像灼华这样张扬又明媚的人,就该用世间最好的物品点缀,穷尽珍宝,也遮掩不了她的姿色。 只那一张脸,就该尽得恩宠,再加上她生来就高傲的脾性,几乎完美契合恃宠而骄的爱妃作派。 想到这里,周宜偷笑一声。 要是给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思,甚至还敢拉着魔尊去比拟宠妃……挫骨扬灰,都算灼华对自己手下留情了。 收回发散的思绪,周宜发现,抛开脂粉痕迹,灼华的气色确实好了很多,想来是修行有所进展吧。 “真的还好吗?我倒是感觉束手束脚的呢。”灼华现在是真真有些烦恼。 她恨不得把光阴都用在修习心法上,可偏偏每天要抽出大把大把的时间,放在这些身外之物上。 周宜又上前一步,站定在灼华右手边,再自然不过地拍了拍她的肩头 ,“日子且多着呢,慢下来享受享受吧。” 这种暗语被全部读懂的熨贴,让灼华心中忍不住感慨,几乎是遵从本心的直接把手递给了周宜。 周宜也自然接过。 就像,她们之前常做的那样。 直到手紧攥着手,两个人都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贺晴猛地咳嗽了两声,尽了力想要提醒什么。 “啊……坐吧坐吧。”灼华语调有些不自然。 想要抽走自己的手,却未果。她蹙眉看着周宜。 那人目光越过灼华,往旁边斜瞟了一下,仍旧是面不改色地笑道:“我说怎么哪里不对,你的头发有点乱呀。” 说着,甚至还抬起手帮她理了理发丝。 灼华的表情霎时紧张。 “喔,这里还有两根簪子怎么不用呢?”周宜歪了下头,明知故问道。 贺晴循着视线望去,发现旁边的座椅上的确扔着两只更繁杂华美的簪钗,看起来,像是被临时藏在那里的。 她接收到周宜的示意,过去把东西拿了过来,周宜贴心地帮灼华戴了回去。 果然,他在那双眼眸中看到了一丝赧然。 当周宜意识到,灼华是因为照顾自己的心情,才在见面时稍显不安、甚至还拔掉两只簪子的时候,他没办法不为之心动。 她默默做的这些,哪怕只挂在嘴上言说十之有一,那自己真是为她死也无憾了。 当然,现在周宜也是如此。只是,他太想要那份明晃晃的倾心了。 不过周宜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体谅灼华的难处,因此也不再强求那些了。知道她心里想着自己,哪怕没有承认,这也足够了。 “你怎么来了?”灼华强硬转移话题。 周宜知道,自己这是把人逼得没办法了,虽然他很想承认自己的来意,但此时不太恰当。 “嗯,贺晴想你了,我陪她来的。” 灼华朝他冷哼一声,歇了想要扳回一城的心思,转头看向贺晴。 “以后想我尽管来就是,不用别人陪着你才能来的。” 显然,话锋还是在暗暗指向周宜。 在旁的人摇着头失笑,说那怎么行,撞上灼华幽怨的眼神,他宠溺一叹。 “反正,我是也要来的。” “没有理由你不能来。”灼华很是强硬。 “可我也想你呀。”恰不恰当的,他来不及考虑那些了。 周宜并不是为了迎合灼华才这么说的,当然,他也知道这话会让灼华听了开心。 两个人的心思其实是相互交织的,他想说的,恰恰是她需要的。 于是,当下的气氛又霎时融洽。 灼华挑了挑眉,先前的滞涩不悦全部消失,露出一个极为舒心的笑容。周宜更是,他看着眼前人几乎移不开眼睛。 贺晴虽然不能全懂她们之间的你来我往,但她很会观察气氛,此刻,一切都对了。 灼华跟贺晴坐在一起,不再理会周宜,周宜也只是在一旁陪着,静静听两人言谈。 顾慎言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清楚,那其实并不是冷落,而是太过熟悉的自然与放松,甚至不需要言谈举止去维系的亲昵。 ——那是,他极力想要追逐的境界。 感觉到时间差不多了,自己也是时候露露面了,他起身掸了掸衣袍,朝正堂走去。 156. 其实那哪是困呢? “有些事情所以来晚了一些,莫要见怪。” 人未至而声先到,顾慎言很快出现在三人眼前,他得体又礼貌地看过前来拜访的两位,最后缱绻的目光仍旧锁定在灼华身上。 就仿佛,他们是世间最情投意合的眷侣。 周宜转头看向灼华,她的表情更是无可指摘,眉眼弯弯、嘴角衔笑。 他只觉得,这份虚假却也相当刺眼。 “招待不周了,怎么不差人来看茶呢?” 顾慎言边说边靠近灼华,手更是亲昵地搭在她的肩头。 “无妨,是我不让人招待的。”灼华揽下所有,只说跟亲人相聚,不想外人在场。 谁知顾慎言听了哈哈一笑,反问道:“我是不是来的不巧了?要不然……”他作势要走。 灼华叹息一声拉住他的衣袖,宽大的袖袍仅凭一点点力气很难止住真想走的人,但顾慎言就是站定在原地。 是的,他压根就没想走。灼华和周宜都深知这一点。 “别说玩笑话了。”灼华有些嗔怪。 她清楚顾慎言演这一番,就是想要看自己作何反应,这几日他总是如此,其实跟周宜一样……灼华抬头看了眼周宜。 这两人恐怕不知道,他们在与自己相处时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变着法子,想要让自己说出需要他们,想要让他们留下。 不过,灼华对待这两人的方式,也算得上是大相径庭了。 对于顾慎言,言谈承认就够了,他很会见好就收,也不贪心特别容易满足;至于周宜,那些亲密行径对他而言已经毫无效用了,或者说收效甚微,他总是想要更多、更多…… 她给出了顾慎言想要的效果,而且还是故意克制了一些,灼华只是担心周宜会多想。 毕竟,自从顾慎言出现,周宜整个人都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紧绷状态,他似乎在一直观察着什么。 灼华知道现在没办法明着安慰他,就只能尽量减少他的顾虑,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顾慎言也和先前一样,满足后总是要攥一攥灼华的肩头,把人往怀里拥一些,此刻也是如常。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灼华目光凝重看着周宜,见那人只是抿着唇默不作声。 灼华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这已经快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你父皇什么时候解除禁足令呢?” 灼华悄然转移话题,问出了周宜最感兴趣的事情。 顾慎言耸肩:“这我也说不准。”他顿了顿,看看周宜又看向灼华。 “公子不必顾忌什么,有话直说吧。”周宜问。 那人点了点头。 灼华却提前闭上了双眼,表情很不乐观。显然,她知道顾慎言要说什么—— “目前倒是有一个再好不过的理由,那就是定下我和她的婚期。” “彼时,父皇就是想不放我们出去都不行。” 周宜彻底沉默了。 在旁观察着气氛的贺晴也感觉到一股窒息,她不安地站起身,把自己嵌进灼华怀里,细瘦的双臂也揽过灼华的腰际。 这么一动作,倒是把顾慎言逼得只得后退一步,拉开了跟灼华的距离。 不管有意无意,周宜现在是舒心了一点。 “可是姐姐,那我岂不是更见不到你了?” 贺晴声音颤抖,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一切的计划灼华从来没有瞒过她,因此贺晴清楚这一切都是她为了自己做的牺牲。而且,她知道灼华并不喜欢顾慎言。 那怎么能成婚呢! 在她小小的脑袋里,总觉得定了亲成了婚就一切只能亘古不变了……就像母亲那样,到死也无法改变什么。 于是她很害怕,也很抗拒。 “所以不行,反正我不同意!” 灼华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但这方面实在天资匮乏,倾尽所有也只是收效甚微。 她也无助,只能看向周宜。 周宜现在更想拉开贺晴,自己跟灼华拥在一起,然后堂堂正正地宣布谁也不许抢走她。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 于是,他只是稳步上前,拍了拍小孩子的后背,一下一下,其实全都落在了灼华的手上。 “先不要闹脾气,这只是商议而已,”周宜捏了捏灼华的手,自己也汲取到了一点慰藉,又说:“再说你搂得这么紧,是想要把你姐姐勒死吗?” 灼华先笑出了声,贺晴更是仓皇松手,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 顾慎言这也才松开紧皱的眉头,跟着扬了扬嘴角。 “我……我不是故意的……” 贺晴嘟囔着道歉,但谁也没打算怪她,灼华揉了揉她的脸颊,神色满是宠溺。 “好啦好啦,不过你手劲儿还真大呢。” 说着,她又歪头刻意咳了咳,这下算是把贺晴逗笑了,灼华才算放心。 而后贺晴不再插嘴,三个大人聊起了刚才未尽的话题。 顾慎言的态度很清楚了,他期望那么做。周宜抱着审慎的态度,谈论此事满是克制,其实也暗暗表明了他的意见——自然是不同意的。 最关键的,其实还是要看灼华。 她鲜少发言,几乎只是端详着两人,最后,才打算开口。 “虽说这段时间休息了很久,但我还是觉得身心俱疲,此事也不是非要现在商议出个结果,不是吗?” 灼华一边踱步,一边讲话。 “不如再缓些时日吧,我们大家都可以再想想这个提议,毕竟真要定下来的话,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啊。” 近些日子顾慎言没少旁敲侧击问这个问题,今天灼华的回答跟平时都不一样,因为她平时搪塞只说想等哥哥来再商议。 今天,借口当然是用不了了。 不过今日这番推辞也不算突兀,毕竟顾慎言看得出周宜的谨慎,他清楚这位兄长多么珍视他的妹妹,容他再想想也不奇怪。 于是,顾慎言先接受了。 “嗯,这样其实也好。”说罢,他转头看向周宜。 那人低垂眼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又好像在出神……顾慎言绝对猜不到他的心思,索性就只耐心等着。 灼华也知道得给周宜反应的时间,但她确信这人听懂了自己话中的含义:自己再需要一点点时间,就可以彻底恢复好身体。届时,就能行动了。 过了有一会儿,周宜才缓缓点头。 后来,周宜和贺晴又留下吃了顿饭。 顾慎言因为还有事情要忙就没有作陪,仅剩的三个人相处也比较拘谨,毕竟,谁也说不好哪里会有眼睛盯着她们。 这顿饭,算是别别扭扭地吃完了。 暮色渐重,灼华提议她们两个早些离开。 一来不能落人口实,亲友到访传到皇上那里恐怕不太好;二来她得抓紧时间练功,待会儿免不了又要陪顾慎言,里外一折又剩不了多少时间了。 周宜看出她心事重重,也只能顺着她来,只不过走的时候还是难免有 些失落。 其实他已经隐藏的很好,只是灼华从那落寞的背影中发现了端倪。 就放任不管吗?她心中泛起了嘀咕。 月上梢头,凉风习习时,周宜却躺在床上左翻右翻,他怎么也睡不着。 虽然看出灼华竭力想在自己面前跟顾慎言避嫌,可自己就是忍不住多想啊,想她现在在做什么,想她们两个会不会待在一起…… 种种愁思,他无法安然入睡。 “……咳咳。” 听到异响的瞬间,周宜立刻翻身坐起。他发誓,要不是心中早已有了猜想,此刻枕边的匕首已经抽出来了。 漆黑的室内耸立着一道身影,他打眼一望就知道是谁。 “你——你怎么出来了!”话语中,都是藏不住的欣喜。 灼华挥手点亮烛火,昏黄的光线映亮了整个屋子,也映亮了她自己和周宜。 周宜把来人看得真切。 她浅浅笑着,不再像白天那样穿着锦衣华服、周遭都散发着明媚照人的魅力,只是身着素袍,及腰的长发全都披拂身后,淡静素雅,表情尽是运筹帷幄的坦然从容——这才是周宜最熟悉的样子。 灼华承认,她没办法放任周宜就那么暗自神伤,这也是此行前来的唯一目的。 “怕你没听懂我白天的话,总要来叮嘱一番吧。”她挑了挑眉,顾左右而言他。 周宜会心一笑,没有戳穿她的借口,只是抬手拍了拍床边,示意她过来坐。 “好好好,有什么指教请尽管说。” 他想,的确有很多细节灼华需要跟自己讲明白,比如她的身体恢复的如何,又比如打算何时行动呢? 种种事情,周宜甚至都在担心今晚畅谈到天亮或许也不够,但眼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等着灼华开口。 “你白天不开心对吗?”她问。 周宜惊讶,他完全没想到话题会问到这个,刚要嘴硬说没有,却见灼华神色专注,显然是对此很上心。 “当然。”他放下戒备,“直到刚刚,我还一直在想,想你……还有顾慎言。” 灼华悄然点头,似乎早就预料到了现在的境况。 “这就是我来的原因。”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会有效,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为此忧心。” 她现在真正意识到什么叫做话到用时方恨少,安慰人这件事情她一向不擅长。 从来察觉不到别人的情绪异样就罢了,可偏偏现在自己看得出,那就没有办法放任不顾。 于是她现在来了。 面对着周宜,她却发现,自己只能感叹言语的无力……一股挫败感凭空而起,搅得她面色凝重。 “你能来露面,就已经比什么都好了。” 周宜出声宽慰,并且一语正中要害,打消了灼华左右为难的顾虑。 她很是触动,当即又觉得双眼泛酸,就飞快眨了眨眼。周宜把人拉进怀里,柔声细语地误导她。 “喏,该休息时你乱跑,不睡觉眼睛就会犯困啦,要一起休息休息吗?” 灼华只是点头。 其实那哪是困呢?她分明是感动的要流眼泪了。 周宜为她的感慨心生波澜,但现在没办法面对她的眼泪,于是只能含糊其辞遮过这件事。 他想,等两人能光明正大守着彼此时,自己才不会惧怕她的脆弱,因为那时自己会从一而终地陪着她。 那天究竟何时才来他不清楚,反正,绝对不是现在。 157. 这可是魔尊金口玉言的保证啊(^…… 显然,此刻也不是温存的好时候。 两个人只静静待了许是有半个时辰,周宜就察觉胸口握着的手在窸窸窣窣地动作着,他低头一看,灼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也正望着他。 “我想,我该离开了。” 临了,灼华还挤出一份笑意,虽然看起来并不那么真心。 周宜轻叹一口气,他知道灼华也不想离开的,可形势就是这样…… “还说呢,不是说要来找我商谈别的事情吗?正事我们可是一点没聊呢。” 周宜故作轻松地闲谈着这些,他只是不想让别离的气氛那么凄然。 可灼华却并没有跟着笑,她单肘撑起身子,另一只手还按在周宜的胸口,认认真真地看着周宜。 神色郑重,情真意切。 看得周宜几乎都有些飘飘然了,虽然她还没有说什么呢。 “周宜。” 被叫到名字的人,轻轻“嗯”了一声,灼华才接着开口。 “我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周宜嗤笑一声,刚想反问她办了什么,话到嘴边却突然愣住了。 这难道不是在说——自己很重要吗? 但周宜又有些彷徨。 他怕自己的揣测有失偏颇,于是强行按下那份喜悦,只是望着灼华,小心翼翼地。 灼华将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她叹了一口气。 “我想该离开了……”她说。 那些话,周宜在心中暗想,难不成是要收回那些话吗? 也对,是她能做出来的事情…… 灼华俯身,在周宜手背落下一吻,又郑重说道:“那其中没有一句虚言,你依旧是我最重要的人。” 灼华干脆把话挑明白了,反正承认重要跟喜欢应该没有关系吧? 坦明心事,灼华却并没有那么开心,但也比之前的憋屈要好。 当看到周宜神情为此一振时,她才稍稍感到愉悦。 现在灼华懂了,为什么自己开心的时候周宜也总是跟着笑。 看着喜欢的人,总是忍不住感他所感啊! “我以为……我至少要排在贺晴后面的。” 灼华笑着摇头,反问他为什么要跟贺晴比。 或许是气氛太过融洽又太适当,周宜也循着心中的声音言谈。 “因为那种亲密我很羡慕,你对她向来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连灼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此时此刻她应该竭力去安抚周宜,或者回想他话中的意思,可两者她偏偏都没有。 她只是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事情。 真正能占据魔尊偏爱的,也就只有那一个——灵簇。那才是自己真正放在心尖上的东西,当然,也的确取自自己的心尖。 灼华突然心中一骇,难不成,这就是周宜要夺走自己灵簇的原因? 不过灼华很是确定,他可不会出于什么嫉妒。光明磊落的仙君,恐怕只是想让自己体会孤独的痛苦吧。 种种猜测,也只能等以后质问他时再核实了。 再回过神来时,灼华就看到周宜神色黯然,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安抚好他。 于是,灼华掰着那人的下巴将他朝自己转过来,在他眼里看到了相当诚挚的自己。 灼华认真又说:“那不一样,她是一个小孩子,的确要呵护。” “可是周宜,你是这一路上我的倚仗啊。你真想让我像照顾她那样关切你吗?” 见那人神色有所松动,灼华又放缓了语调。 “再说,你我这段关系之中,我扮演的才是贺晴的角色,不是吗?” 这种事情,周宜又怎么会不知道? 他只是惊讶于灼华竟然理解的如此透彻,甚至能承认此事! 果然,现在的她还是不一样了啊。周宜暗暗在心中感叹。 “嗯,你说的有道理。”他轻声回应。 灼华却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惹得周宜心中一紧。 一般这个时候,都是她在筹谋着什么——往往还是不太好的事情……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试着多多照顾你,我们调转身份好不好?” 周宜惊讶地瞪了瞪眼,甚至来不及思考若真的地位调换会发生什么,只是下意识拒绝。 “不行!不要开那种玩笑……” 仓促回绝后,他也不后悔。 那是因为,他很喜欢照顾灼华,更喜欢她依赖自己。 一切反过来的话,他会无所适从的。 灼华咂摸着嘴,感慨道可惜。 她也只是想逗逗周宜而已,现在目的达成,脸上更是漾着再明显不过的笑意。 有了这一遭,离别反倒没那么难捱了。 至少灼华走后,周宜还是忍不住心神荡漾。 是的,他在想,万一真的身份对调,自己会怎么样。 不过他想的不是灼华说的那样,而是如果他是魔尊,那一切又会怎么样呢? 周宜暗暗觉得,那自己甚至可能会比灼华这个真正的魔尊还要痴狂可怖…… 越对灼华了解他越发现,抛开那些雷霆霹雳手段,灼华本人其实有着超乎寻常的随遇而安,她几乎没有特别偏执的一面,甚至相当的直白、飒爽。 再反看自己,周宜甚至觉得自己的欲望野心要比她大得多。 但自己的前世、或者说是本身,不应该是神仙吗?怎么还暗戳戳兴建了一个奇怪的道派,还抢走了灼华的玩伴? 周宜弄不明白,总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所思所想,甚至比灼华还要适合当魔尊…… 回府不久,灼华就先行休息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一句玩笑话在今夜激起了怎样的波澜,又将在未来搅弄多大的风浪。 日子又这么过了三日。 这一天,灼华陪着顾慎言,听宫中来的大臣陈述战事。 其实这种禀报每天都有,只不过今日灼华格外有兴致,就来陪同旁听一番。 原来,边疆又重燃战火,甚至有探子来报说,似乎有内外勾结反国的嫌疑。 此时,灼华和顾慎言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顾慎言犹豫不决,灼华却眼神坚定,她心中已经有了个猜测了。准确来说,应该是猜到了罪魁祸首。 除了顾国安,还有可能是谁呢? 刚禁足不久,灼华就听来人禀报,说皇帝跟顾国安讲明了谋划,许了他一大片富庶之地封王。 这也就意味着,与掌控整个国家彻底形同陌路了。 此种情形下,顾国安要反,那也并不是不可能的。 但很明显,现在的顾慎言还是不敢,或者说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情。 等大臣走后,两人并肩立在正堂屋檐下,四处都是低头噤声的侍卫侍女。 顾慎言身边都是自己的心腹,所以在府中他是没什么顾忌的,心中怎么想也就怎么说了。 “真的会是国安吗?我不太相信啊。” 灼华近段日子没少跟他谈论政事,如何剖析局势、制衡权臣、种种方面没少明里暗里传授经验。 此种情形,她知道顾慎言并不是没有怀 疑,他只是在摇摆。 可优柔寡断会要了一整个国家的性命。灼华看到过无数的王朝就此倾覆,但此时她说顾慎言也未必会信。 于是,她并没有跟先前一样,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 “相不相信的,影响公子暗中监视他吗?” “你是说……” “没错,我就是那个意思。” “可是我现在出不了府,怎么能动用大批人手去做这件事情呢?”他有些苦恼。 灼华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这一刹那,她突然分不清,顾慎言到底是在装傻还是被关了太久脑袋真的有点迟缓了。 皇上怎么可能真要关他最爱的儿子? 这段日子说是囚禁,但除了不让他们出门之外,消息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府上,这哪有一点囚禁的样子? 甚至连顾慎言邀人来府中小聚都被允许,这差人去监视又是什么难处呢? 她按下心中的一阵叹息,又说道:“近些日子顾文阳在做什么,还在潜心修法吗?” 用一本秘籍斩断情缘的事情,顾慎言已经知道了。 他并不为弟弟感觉到惋惜或者庆幸,他尊重这个人的选择,也知道弟弟沉迷此事已久。 “近来其实没怎么跟他来往,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灼华惊讶地抬了抬眉。 清楚他不是忘了弟弟这个人,而是在纵容弟弟修习法术,没想把他牵扯到正事上来。 可作为下一届的帝王,孰轻孰重是必须要分得清的。 “放任他钻研所爱自然重要,但眼前的事情也不是小事,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灼华就这么淡淡说着大逆不道的事情,顾慎言听得认真,一旁的侍女侍卫把头埋得更低。 “公子若是将来登基,那么顾文阳自然也能赚得个潇洒一世,可要是不能呢?” 在这一瞬间,灼华甚至觉得四周的呼吸声都消失了,静谧的她有一点想笑,不过看到顾慎言严肃的神情时,她又忍住了。 那人沉思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自己现在的仁慈有什么用呢?反而有可能……他不再去想那些最坏的结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转手招来侍卫,吩咐让他去请顾文阳。 后来兄弟二人的谈话灼华没有参加,她在屋中静坐,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昨晚,是她心法大成的日子。因此今天她才有闲情逸致陪着顾慎言,接下来的每时每刻,都是随时可以动手的时间。 恰恰又出了内外勾结这档子事儿,这反倒让灼华放慢了计划——混乱未必是坏事。 作为弥补,灼华已经尽力帮顾慎言排除错误抉择了,但有些事情是避免不了的。 而那些,恰好容许灼华乘一阵风。 这些事情,显然还要跟同伴们沟通。 灼华当晚又去见了周宜,事无巨细地交代好情况,周宜的表情却没有灼华预料的那么开心。 “你怎么了?”她问。 周宜纠结,要不要告诉她真相。不说显得生分,说了又觉得矫情,他很烦恼。 “我……我只是不想跟你分开。” 灼华宠溺一笑,摇了摇头。 对于这种不安,她有一个百分百真实的劝慰说辞。只不过,真实中又掺杂了那么一点点荒谬。 “我向你保证,最终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哪怕就是你不想也不行的那种。” 嗯,她觉得自己没有骗人。 作为抵死纠缠的宿敌,怎么不算是永远在一起呢? 158. 来不及解释了快走吧 果然,这话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可很久之后,当一切都撕碎摆在周宜眼前时,他才意识到,灼华说的别离根本不是自己带着一群人撤离,说的相聚也不再是自己当初理解的那个意思,一切都错了。 但设身处地想到那天,他还是能回忆起那时的心安,也由衷为灼华这个机灵劲儿赞叹——颠倒黑白,她是真的有一手呢。 当下,她们能做的只有见机行事。 只不过,周宜和红姑一行人可以提早行事,等接到灼华的通知时就立刻离开。走之前总要置办些东西,这几天有他们忙的。 聊到这些的时候,灼华又提了一嘴,说不定到时自己会送他们离开,反正要看当时的情况。 周宜也会意,表示会让大家做好所有的准备。没待一会儿,灼华就离开了。 下次再见时,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刻。 “什么?你说现在就要我们走!” 周宜不可置信地看着灼华,一旁的红姑也有些无措。毕竟,现在大家还都没有聚齐。 虽说这几天他们都在准备,但剩下的五个人其实还住在客栈呢,当下要去通知她们的呀。 灼华却说来不及了,只能简短地告知他们现状。 原来在探子查到顾国安的反心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他已经集结了军队,勾连外族搅弄着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波。 灼华之所以白天冒着风险跑出来,就是因为王府已经被围了,皇宫自然也是一样。 现如今,兄弟二人在对峙,灼华隐于后堂才得以出来。 “可以说,一场混战就在眼前。”她说。 灼华接着分析,顾慎言并不是想束手就缚,他也早就集结了大量人手,只不过至今迟迟没有动手,似乎有他自己的的筹谋。 出于某种考量,灼华甚至希望这场混战持续的更久一点。 因为那样,才能方便她的消失。 没错,灼华要在混战中隐匿踪迹,直奔天海阁。 翁楚灵却很不解。 “现在已经是生死攸关了,那顾慎言还要筹划什么呢?他自己都在府中无法行动,真的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这也戳中了灼华的心事,她神色有些凛然,眉心也悄悄拧紧。 其实最坏的结果,就是顾慎言只做了一种准备:那就是先行护住皇宫。 “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灼华的思维跳脱,翁楚灵和红姑甚至没理解这怎么就麻烦了。 到时候灼华一走了之,又关她什么事呢? 周宜脸色沉了沉,虽然看着不赞同,但也没有竭力阻止,他只是问:“要真到那时候,你会去救他的对吗?” 回应他的,是灼华长久的缄默。 但周宜什么都懂了。 他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有些心中泛酸。 欣慰灼华终于成为了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又不得不为她为旁人着想而不是滋味,偏偏那人还是对灼华别有二心的人。 似乎察觉到了周宜的心思,灼华立马沉声解释。 “我再不会出面,只是私下助他一臂之力而已。纷争开始的时候,这世间就不会有一个再叫灼华的人了。” 这话打消了周宜的全部顾虑,他点了点头。 接着,灼华就把他们全部送走了。 定立在目的地的时候,他们处于一片荒郊野外,身旁也出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蜀雨兰、施康乐、王龙、王凤还有贺晴。 有些不适应法术的人差点跌倒,但都互相扶持着。 在她们看到周宜和翁楚灵神情凝重的时候,就知道了一切。 贺晴冲上来,想知道灼华怎么样。 周宜被那小小的身影攀扯得脚下不稳,其实也是他自己站不住了,他气若游丝也满是担心。 “我希望……希望她能安然归来。”他说。 眼下,几人来不及为分开感怀,就连急切不已的红姑也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她们现在要立刻找到隐身之所。总之,得尽快行动了。 灼华回去的时机正正恰当。 她还没来得及坐下喝杯水,房门就被突然推开,一个道身影急急忙忙冲了进来。 “前面商议怎么样?你大哥他……” “别说那么多了,我先带你离开。” 顾文阳拉着灼华的胳膊就要走,却被灼华硬生生挣开了。 虽然早晚她都是要走的,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去见顾慎言一面,看着他们横死她是做不到的。 被拒绝的顾文阳却急了,他压低声音迫切地着说:“是我哥的命令,他要我最起码护好你。” 灼华不可思议地皱眉,越过顾文阳就要往外面走,结果又被他拦了一道。 “你到底要做什么去?” “我要去找顾慎言。” “你疯了吗!” “疯的是你才对,就连顾慎言也疯了。” 灼华越过他快步离开,顾文阳在后面紧紧追随,前面的人边走边说。 “明明早该做好准备的事情,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托大,他自己的命就不是命吗?” 语气越发凌厉。 顾文阳承认,他有点被这样的灼华吓到了。 但也不由得心生感慨,能有这么真心实意待自己大哥的人,他可真羡慕呀。 思绪纷飞间,他就没拦住灼华。 在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立在顾慎言的书房了。 那人却一点也不着急,看到来人甚至还笑了笑。当然,肯定不是冲着自己弟弟笑的,顾文阳只得到了一个小小的白眼…… “不是说送你们离开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神色轻松,就像话家常一样平淡。 看得灼华心头怒火更盛。 “现在的情况是怎么样呢,皇宫你保住了?”她沉声问。 经过一段的相处,顾慎言很喜欢灼华跟他聊局势,因为那会让他受益匪浅,眼下也是如此,她问了自己就如实回答。 府外虽然被重重包围,可府中的消息还是走漏不出去的,顾慎言干脆坦然回答。 “虽然他还没有攻入皇宫,但就他那点人手是远远不够的。” 顾慎言甚至还为此笑了笑。 灼华叹了口气,“那这里呢?任凭他随意处置吗?” 顾慎言有些咋舌,但还是认真作答。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皇宫那边自然是更重要一些的。” 灼华简直要被气笑了,明明可以两者兼顾的事情,他非要弄得舍弃一手…… 她心中甚至都想不再管这个人了,随他自生自灭算了。可又实在跨不过心中的那份愧疚,只能计划着在危机关头护住他的性命。 顾慎言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他眉眼弯弯地问道:“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不,我是在担心我自己。”她幽幽回应。 一旁的顾文阳快要急死了,他想插嘴,告诉兄长不是那样的,灼华明明是担心他的。 可刚一张口,就被大哥眼神警告了,于是只能噤声。 顾慎言自顾自地笑了,“你要是真担心自己,还用来找我吗?” 灼华没说什么,但神色柔和了不少。 顾文阳悄悄拍着胸口,心想自己真是差点多管闲事了。 灼华 深深看了顾慎言两眼。 这人平时的确运筹帷幄,这等紧要关头也这么坐得住吗? 她觉得里面有猫腻。 或许,顾慎言留有后手,才能这样淡然吧? 也好。 那自己不就不到危急关头,绝不会出手。 “那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了,希望今天能平安无事。”她语气日常又平静地说着。 顾慎言怎么也想不到,这是他听到灼华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离开不到一炷香,那场短暂却残忍的厮杀就开始了。血染整个太子府邸,虽然动乱很快平息,但灼华却不见了。 彼时,灼华正腾空伫立在山海阁的群巅之上,傲视着整个门派。 她不得不感叹,周宜真是选了个好地方,而且他眼光也一如往常,变都不变的。 这个地方几乎跟周宜的居所一模一样,只不过这里有很多信徒,还有他的门人。仙君周宜的居所,却只有他一人,常年寂寥冷清。 灼华不再被旧事牵绊,她转瞬出现在禁阁楼上,就站在那天来过的位置。 只不过接引的道人不在,此刻,她也不需要那人添乱。 动法追踪,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目标很快锁定,她知道陈揭在哪里了。 原来,整个禁阁下方有一个巨大的地宫。 宫中阡陌交错,几乎就是个大型迷魂阵。里面安居着数以千计的鹊奴以及要锁住她们的那些凡人情郎。 灼华的身影一出现在地宫,整个空间都充满了慌乱,妖族能察觉到一股非比寻常的气势出现,可又辨别不清来人是谁身份,只是遵循天性各自不安着。 守卫地宫的众多道人直接被灼华拿下,没发现来人时,就已一命呜呼。 她自顾自地寻找着。 直到亲眼看到,灼华才发现原来所有的鹊奴竟都是被关押着的。 每个不大的隔间里,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笼子,看材质是特制的,像鸟笼一样囚禁着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却又惹人垂怜的雀奴。 奇怪的是,这些鹊奴都在沉睡。她们对突然的入侵感到不安,可又没有一个是清醒着的。 灼华穿过囚禁鹊奴的场所,才察觉整片地宫的另一半分给了那些凡人,这些人的处境也不见得有多好,也都是昏沉着藏在各自的囚笼里。 非要说的话,这些察觉不到危险存在的凡人,似乎睡得更香甜…… 没一会儿,灼华找到陈揭。 施法唤醒他之前,竟发现这人先睁开了眼。 “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都昏着。” 灼华转手轰开囚笼,后退几步让陈揭出来。 那人声量微弱地回答。 原来,这是囚禁他们的办法。 清醒的时间里,他们和鹊奴犹如凡间的眷侣一样吃喝玩乐、陪伴在各自身边。 可绝大部分时间,其实都是在昏睡的。 因为那场甜美的梦不可能一直让他们沉浸其中,昏睡的时间越多,囚困就越不会出问题。 灼华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样,但她对这种故事也没有多大兴趣,只是朝他招手,说再找个鹊奴就带他离开。 没成想,陈揭却突然跪在地上。 “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按道理说,灼华跟红姑关系不错,爱屋及乌她也不会对陈揭摆脸色。 可此时此刻,她有些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几乎不掩饰自己的厌烦。 “你非说不可吗?”灼华知道他想说什么。 陈揭坚定点了点头,虚弱但坚定的又说:“能不能请姑娘救了这些人,还有那些鹊奴。” 159. 跟周宜的恩怨要再记上一笔 灼华从顾慎言那里学来了翻白眼,此刻她也翻了一个。 真当她是什么大慈大悲的神明吗?这紧要关头,为什么要救他们? 而他的理由更是荒谬:因为这些都是苦命的人。 “你难道是跟鹊奴生出了感情,要辜负红姑吗?那我不介意在这里杀了你。” 灼华半是威胁,半是厌嫌。 她是动了真心的——想杀人的真心。 陈揭只是兀自摇头,看向灼华的眼神并不是恐怖,而是无可奈何的悲恸。 这让灼华有些心生嘀咕。 很快,他的话就解答了灼华的问题。 “恩人有所不知,这里的妖族,不是你随便就能带走的。想必您要带她们走,也是想要换命吧?” 灼华点了点头,但也已经没了什么耐心,“我们时间所剩不多,你最好长话短说。” 陈揭心下了然,于是直奔主题。 “那恐怕恩人也知道,如果不是她们心甘情愿的话,再大的本领也不能逼着妖族换命,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就很重要。也就是说,你带走的话也要带走一对儿。” 灼华理所应当地挑了挑眉,这些事情她是知道的,于是吐露了几个字:这很难吗? 陈揭回答:“是的,这很难。” 原来,成双成对的凡人和雀奴,居然是找不到彼此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话是这么问,但灼华已经猜到了原因,她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陈揭更是解释的一清二楚。 他们和鹊奴那种看似亲昵的关系,其实都是在道人的控制之中,他们甚至不知道彼此身在何处。 只是要见面的时候,被道人互相接引着去见面而已,短暂的陪伴彼此一阵子,然后就各自被分开关押。 是的,陈揭用的词是关押。 灼华朝陈揭伸出手。 那人困惑地望着她。 “我既然能追踪到你的行踪,那找到你的那个鹊奴也不是难题。”她说。 陈揭把手送了过去,张张口想说什么,却又忍下了。 灼华施展法术时阖上双眼,片刻之后,却又猛地张开。 “这怎么可能呢,我为什么找不到她?” 陈揭轻声叹了一口气,“恩人,我先前听到人们讲过,这些妖族同宗同源用法术很难区分。” “所以,我才请你放了她们所有人,到时候我们只需要等,等她们找到彼此,然后您的目的不也可以达成吗?” 这个提议,对于灼华来说倒也是不难。 可最大的问题,就是她不想在这里耗这么多的时间,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错,她要去把灵簇救出来。 等灵簇回到自己身边,那它经历的一切事情就都明了了。这是灼华现在最关心的事情。 也正是因为忧心此事,她才格外不想再引起大的动乱,至于放了所有的鹊奴…… “好吧,我答应你。” 不过,灼华也提出了她的要求。 在她动手之后,要陈揭尽力去找属于他的另一半。 陈揭有些心生不安,欲言又止的表情让灼华意识到了什么。 “我是代表红姑来找你的,又怎么会杀了你呢?让你寻找那个妖族,这是因为它相对来说更好掌控而已。”她解释道。 陈揭却摇了摇头。 “恩人错了,那位其实是知道我一心想要逃走的,而且她也不喜欢我。” 灼华今天是真没耐心听故事,可听他这么说却愣住了,不可思议地问了一句“什么”。 她以为,所有的鹊奴都是昏头转向被骗一生一世,可没想到…… 陈揭也理解她的惊讶,言简意赅地跟她解释。 “绝大部分的确是被哄骗致死的。 可百密总有一疏,总会有人窥得真相,那位就是。 但是若真不对凡人产生依赖,那么就会被道人消灭,因此那位也是在装。 恰在那时,我被抓了过来,所以……” “所以你们就一拍即合,是吗?”灼华接过他的话,又问:“那我问你,你不会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经过一番磋磨,灼华对辜负真心产生了深深的厌恶,她不希望痴情多年的红姑被背叛。 陈揭立马摆手,甚至都并指起誓,表示自己从来没有那个想法。 “这么多年,我心里只有一人,我愿意以性命起誓!” 灼华长出一口气,不是因为陈揭的话,而是她想到了自己确实有些过度敏感了。 陈揭要是早生二心,那就不会在这种严苛环境下,试图往外地传递东西了。 红姑捡到的信物,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后灼华变了策略,给陈揭施了法术,让他留在这里观察着眼前的情况,帮她寻觅一对找到彼此的目标。 “那你呢?”陈揭察觉到了灼华的心思,立马追问。 他倒不是担心灼华言而无信抛下他离开,只是担心自己应付不来将要天翻地覆的混乱场景。 灼华对他的不安气定神闲。 “放心,给你施的法术绝对能保你平安,我去去就回。” 释放禁阁里数量庞大的人并不难,这是灼华动动手就能解决的事情,只不过动手前,她思虑得更多一点。 对于被豢养了生生世世的鹊奴来说,放了她们就意味着自由吗,那很难说。 可灼华也没有闲心去替她们谋求后路,自己现在能做的,也就是放了她们吧。 至于将来如何,全凭她们的造化了。 天海阁是有结界的,禁阁里面更是,灼华打破了这两方结界。 对于妖族而言,山上其他的修士、道人不足为虑,就看她们想不想离开了。届时,大乱也给灼华争取到了时间,至少没人会关注魔楼里的事情了,不是吗? 灼华现身在魔楼楼下,她抬头望着高高的塔楼,眼底是晕不开的深沉。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恨还是感慨,亦或者是同情灵簇的很多无奈吗?反正种种缘由交织掺杂,在暗中滋长着心底那一簇越燃越生的怒火。 轻而易举地就进了楼内,灼华轻笑一声,心道锦泽还是懂规矩的,没有在这种方面上为难自己。 殊不知,这也正是锦泽的用意,要的就是尽量撇清他的关系。</ p>灼华又观察了一遍那制式奇怪的铜炉,才发觉每个施加在上面的封印都不相同。更奇怪的是,灵簇甚至不在任何一个封印中。 每个法阵都互相贯通,形成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更大阵法,那才是囚困灵簇的地方。 灼华试着用那种超脱一切的心灵感应去感知灵簇,可这次却失败了。哪怕她故意向铜炉输送法术,也得不到半点回应。 这让她心生不安,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尽快行事才是最重要的。 第一次只是尝试,也幸好只是尝试。 触动法阵产生的巨大反噬作用,直接把灼华震得后退几步,她闷声咳了两下。 是了,也是自己轻敌。当初设下法阵的可是周宜,天庭的战神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灼华分神偏了偏头,听到这群人终于乱上加乱了,也就不再管那些,而是调用更多的法术去破阵。 本以为击溃阵法一角,就能令所有的都土崩瓦解,可灼华这次又错了——其他几个封印仍旧是牢固不破。 她没想到,周宜为了囚禁灵簇,也算是用尽手段了。 对于她们那种境界的神明来说,根本无需加固其他法阵,随手一布阵,就已经是他人无法突破的境界了。 周宜却花费大量心机稳固阵法,是真怕自己找来呀。 她都有些被气笑了。 不过也无妨,只是如法炮制,再突破其余几个封印而已。 灼华还分心关注了一下陈揭那边。 那里的场面混乱极了,哀嚎与尖叫充斥着整个地宫,让远在数里之外的灼华都眉头紧蹙,她很快收回心神专注眼前。 破除封印并不很难,灼华也的确很快就做到了。 可就在突破最后一道封印的下一刹那,哪怕做足了准备,灼华还是被爆裂的气流冲击到站不稳身形,下意识抬臂挡在眼前也已经不够了,电光火石间铜炉四分五裂,以极快的速度朝四周崩开。 灼华直接闪身撤离,身形于远处凌空再现。 破碎的铜片威力惊人,顷刻间就将几层高的魔楼夷为平地,那四周弥散着的黑雾,就是整栋楼的残骸。 她只是冷眼看着溃散的魔楼,面色凝重。 忍下喉间翻涌的腥甜,灼华咳了两声。 怎么会这样呢?她想。 重重封印之下,竟然还藏有后手! 灼华头痛到紧闭双眼,竭力平复着心中那份不甘。 她想带走灵簇,真的很想。 虽说现在显露于眼前的阵法太过强大,但自己也并不是毫无胜算,可为此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想想将要面对的事情有多迫切,灼华只能在几个呼吸间做出抉择。 最后——她放弃了营救灵簇。 跟周宜的恩怨要再记上一笔,因为自己又被他重伤一次。 来不及为这里的遗憾久留,灼华下定决心后,几乎是立刻奔赴禁阁。 那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整个山巅的道士全都过去镇压异状。 而留在原地的陈揭,也替自己锁定了目标,是时候回去收尾了。 160. 根本不该心存善念的 回去时,场面极度混乱,吵嚷声让灼华头脑发懵。 陈揭也只是紧紧盯着眼前的状况束手无策,甚至没有意识到身后出现了个人。 直到灼华抬手搭上他的肩膀,那人才站立着转过头。 洞口已经被道人封锁,数以千计的门人都在忙着震慑局势。当然,也少不了用杀戮来立威。 只不过鹊奴身份极其重要,能拿来下手的都是凡人男子,陈揭就是被这些血淋淋的事情吓傻了。 “当初求我放了他们的时候,你有想到这点吗?” 灼华不是想说风凉话,或者说,她不是有意想说风凉话的。 只是在灵簇那里碰壁让她满心不爽,总要有地方发泄一下。 显然,陈揭也正为此懊恼不已。 他两腿不停抖着,几乎就要跪在地上,听灼华这么说后更是双眼无望,重重叹着气。 “是,这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没想到会是这样……” 灼华暗自“啧”了一声。 突然醒悟,自己不该在他临近崩溃的时候再予以重击。 可宽慰别人不是她擅长的事情,她只能生硬转过话题。 “你应该至少替我找到一对需要的人吧,那人在哪呢?” 陈揭大梦方醒,赶忙带着灼华去旁边隐蔽的一个角落。 那里仅容一人容身,还必须得是屈膝蹲进去的那种,小小的洞窟塞了两个人。 让灼华惊讶的,是这位鹊奴把那位男子护在身后。虽然她也很怕,但还是警觉着抬头,朝自己看来。 这明显是妖族敏锐的直觉发力了,能感知到异状,但看不到隐身的自己。 灼华小施法术,于那人眼中现身。 “你……你是什么人!” 温柔似水的声音在不住颤抖,可她还是强撑着、装作镇定。 灼华眼神一凛,刚要说些什么,却被陈揭拦了一下,他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 两个初识没多久的人,自然毫无默契可言,灼华让他有话不妨直说。 那人犹犹豫豫,最后还是似是而非地表达了心事。 “恩人,请你不要那么做。”他说。 灼华眯了眯眼睛,似乎是在考虑他的请求,可事实却与陈揭期望的大相径庭。 灼华转过身,朝鹊奴走了两步,停在了距她几步开外的地方。 “你知道你快要死了吗?” 此言令鹊奴呼吸一滞。 毕竟在鹊奴看来,此人来头不小,而且浑身缭绕着肃杀之气,就像是要来取她性命的,更别说现在的这副言辞了。 “……生杀予夺本就是命中注定,你要想杀我就请便吧。” 前一句坦荡,后面她的神色却突然发生变化,变得犹豫、变得可怜。 “可是我能不能请你,放过他。” 在场的都清楚,她说的是身后瑟瑟发抖的男人。 陈揭没想到,恩人竟对此如此触动。 因为站位,他能看到灼华的后背,更看得到她背于身后但暗暗攥紧的手。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为他去死吗?”灼华又问。 于鹊奴而言,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清晰明了了,她重重点了点头。 灼华语气再轻不过地笑叹一声。 让周宜来听,是能辨别出其中的感慨意味的。 但对于不熟悉灼华的人来说,这很难猜测。 就连立于身后的陈揭也不由得提心吊胆,因为在他听来,那声嗤笑似乎是在嘲讽。 对于有情之人,灼华现在很是钦佩,更别说这种愿意舍身为人的做派了。 因此她沉默片刻,只是想寻找更温和的方式跟鹊奴商议。 自己想要她的命,也就意味着注定要害得鹊奴无法跟心爱之人长相厮守,这很难开口。 可也就是这一份带着良知的犹豫,葬送了所有。 电光石火之间,鹊奴痛苦哀嚎一声,紧接着跪趴在地。 就在此时,灼华和陈揭看清了耸立在她背上的一柄短刃。 “大侠饶命,神仙饶命!我已经帮您解决掉她了,您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藏于洞后的那人,也以极其狼狈的姿势匍匐着出来,一个劲儿地给灼华磕头。 因意外凛神的灼华,喉头被怒火哽住,气极到只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 “恩人,你快看看还能不能救这位姑娘……” 可陈揭的话还没说完,那姑娘就应声歪倒在地,甚至连姿势都还没变,直接进入僵死的状态了。 灼华摇了摇头,说那已经没治了。 “鹊奴的致命缺点就在脊背,伤及此处几乎是瞬间毙命,你不知道吗?” 灼华晾着跪趴在地、瑟瑟发抖的男人,转头质问陈揭。 陈揭猜不透眼前人的心思,但也只能如实回答,说自己并不知道。 灼华坦然一笑,转头看向地上的人。 “她连自己的死穴都告诉你了,你到最后还是亲手杀了她。” 说到这里,灼华脸色肃杀,挑了挑眉。 那人错把这表情当做褒奖,在作死的路上越奔越远。 “她……她终究是妖族,惩恶扬善也是我应该做的。” 灼华这下是真的笑了。 惩恶扬善是她最听不得的几个字,因为那也是周宜经常挂在嘴边的。 ——什么是恶,什么又是善呢? 她招手催动那柄短柄,直接从那位男子的胸腔穿膛而过,只在他胸口留下了一个可怖的血洞,短匕钉在后面的石墙时,还铮铮作响。 嗡鸣结束,那男子口吐鲜血,手紧紧捂在胸口,却始终保持着跪地但上半身直立的状态,他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可思议,还挂着一丝诡异的鲜活。 陈揭被吓得后退两步,人到这样,不早就该躺下毙命了吗? 很快,灼华就解答了他的疑惑。 “不要惊讶,直到血流干了,你才会死,”她灿然笑着,可笑意始终不达眼底,“这是对你辜负真心的褒奖。” 说罢,就带着陈揭离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在找到下一个人选前,灼华沉默了一路。 她在懊悔,自己一个善意的念头,终究还是害了一条性命,更为那负心汉的作为气愤。 反思总要有个结果,灼华拿定了接下来的主意——她还是不顾陈揭的劝阻,只要找到配对的鹊奴,就直接说明来意。 坦荡得令陈揭咋舌,而不如意的后果也令灼华咋舌。 接下来的五、六、七对,没有一个同意灼华提议的。< /p>眼看着大乱的局势稍有好转,地宫中的喧闹声也不如先前了,陈揭有些着急,他倒不是担心自己出不去,而是觉得按照恩人这个做法,她的计划很有可能就要落空。 “恩人,我想这个门派延续千百年的规矩,那就一定有它的道理,您说呢?” 陈揭已经尽量很委婉了,而灼华哪怕没有他的暗示也知道该怎么做,这下只是更确定了。 她嗤笑一声,这一声是在笑自己。 好不容易怀着心思想做点好事,到头来只是耽误功夫。 罢了,根本不该心存善念的。 很快,她就瞄定一对人,并直接将其收入孤灯鱼囊里。 任务完成,她就要带着陈揭离开。 可是闪身离开前,两人腾于空中俯瞰整个地宫时,灼华双眼眯了眯,似乎在沉思什么事情。 这里异状发生的很突然,可是天海阁的应对却相当之快,就连灼华在魔楼那里时也注意到,整个门派都有条不紊的,紧急、但不盲目,似乎就像是对此做过预警一样。 这怎么可能呢? 思绪很快沉淀,她立刻抓住了要害——除了锦泽,还可能是谁? 而且,上次自她离开神阁后,锦泽的确跟那三位长老又待了一段时间。 灼华一直提防着这事儿,原来是降下神谕,让他们预警突发状况吗? 灼华突然心头不快,看着眼前已经基本平息的纷乱,她决定做些什么。 没错,就是要报复。 她心里始终还憋着一股怒火。 毕竟灵簇没有成功救出来,她得让这整个门派为周宜的私心付出代价。 几乎是刹那之间,道人们固定好的阵眼和阵法全部失效,连整个地宫都被摧毁,四通八达的全是逃生之路。 留下满山的烂摊子,灼华深深看了一眼魔楼所在,这才转身离去。 天上的锦泽对此并不意外。 他不止一次动用法术窥探过未来,可灼华终究不是凡人,牵涉到她的预测总是模糊不清的,似乎总是存在着多种结果的可能。 就比如山海阁的这一难,门派倾覆和尚且留下断壁残垣,只在灼华的一念之间。 现在事情平定,锦泽也不由得感到意外。 意外灼华没有毁了整个山巅,更意外,她竟然试图好心做些什么。 这不是他认识的灼华,这种变化让他心生恐惧,只不过他还有正事要做,只能带着这种惴惴不安收回窥伺的法术,继续精进自己的功法了。 …… 跟着标记找到周宜并不难,当灼华和陈揭身影出现在一座毫不起眼的客栈房间里时,屋里坐立不安的人全都涌了上来,贺晴更是直接扑到灼华怀里。 一旁的红姑看到了熟悉的人,双腿一软险些站不住,借着这个契机两个人紧紧相拥,看得一旁的人眼眶也都湿润了。 “姐姐,你没有受伤,太好了!” 贺晴抬起头打量着灼华,开心的不行。灼华也回以一个宽慰性质的笑意。 但一旁的翁楚灵看得清楚,师兄还是满眼担心,而且他看向灼华的神色不太好。 的确,周宜能察觉出来灼华情绪不对,状态也不对。可要开口询问前,被灼华几乎微不可察的摇头婉拒了,周宜只能暂且沉默。 161. 魔尊大耍感情牌( 时隔多年的重逢,总是该有说不完的话题,可众人却见到红姑和陈揭只是相顾无言。 蜀雨兰笑着说道:“要不我们移步一下,让她们两个人相处吧。” 施康乐也跟着点头。 屋内的气氛松散了一些,众人脸上也都开始显露笑意,可被簇拥的两人却手牵着手,相当默契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们面对的,自然是灼华。 “恩人的大恩大德,我们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陈揭说道。 红姑擦擦眼泪,用几近颤抖的声音也说:“我无以为报,日后姑娘只要需要,我们一定竭力帮助,豁出命也会尽力的。” 灼华的手还搭在贺晴肩上,贺晴也没有丝毫想松手的意思,灼华给翁楚灵和周宜递了个眼神,她们两个上前扶起那两个人。 可跪地的两人意志坚定,饶是练家子的师兄妹,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人搀起来。 “以后你们就互相照应着,好好过活吧,”灼华沉声摇了摇头,“报答什么的就不需要了。” 周宜和翁楚灵也在一旁劝,大家也都三言两语地聊着,有祝贺她们两人重逢的、也有提议让她们早些回去休息的,还有提议要不要先弄点饭吃的…… 总之,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着两人。 灼华一直由着贺晴抱着自己,两个人在一旁沉默,她不再关注那边的喧闹,而是拉着贺晴去到一边,劳累和伤势让她有些站不住了。 她坐下将贺晴拉到身边,抬手搓了搓她的脸。 “小孩子一整天有什么好发愁的呢?跟谁学的愁容满面的。” 灼华笑得放松,但看得周宜心紧,因为她的状况看起来很不好。 贺晴犹豫地咬了咬嘴唇,呼吸声都比平时沉重了很多,灼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也就不再卖关子。 “放心吧,明天我就能把你娘亲带回来。” 临了,又揉了揉贺晴的头。 其实,在潜移默化之中,她跟贺晴的来往俨然已经成了凡俗亲人那样,直到临近分别的时刻,灼华才意识到这点。 此刻,灼华笑得格外开心。 “虽然未必睡得着,但你还是回去安心休息一晚,”灼华表情有些撒娇的意味,她撇了撇嘴,“哪怕你不需要,我也要休息休息了啊。”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周宜更是坚定了心中的不安。 灼华一向要强,她能说出来这些有些示弱的话时,哪怕是以玩笑的口吻想出来的,那形势也很严峻了。 “时间不早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房间,楚灵,你在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周宜快速安顿好这边的人,这才着急忙慌地走向灼华。 贺晴双眼几乎蓄满了泪水,感动极了,令人看了无不为之动容。 但周宜也清楚,再这么默许下去,又要好一番掰扯了,他就主动蹲在贺晴面前安慰她。 “今晚先不要想这么多好好休息,感动的眼泪流到明天好吗?” 贺晴被逗得哭笑不得,只能撑着衣袖擦了擦眼泪又郑重点头,临走前还对灼华小声说了谢谢。 红姑和陈揭临走时,也是朝灼华点头示意,眼神动作都表达着无限的感激。 屋中很快恢复宁静。 周宜将人送走后飞快关上房门,再转头时,就看到了手肘撑着桌面、指腹抵着额头的灼华。 所能看到的侧脸也充满了疲惫,周宜满是心疼地走了过去。 “那里发生了什么,你还是受伤了,对不对?” 灼华很少会让局势影响到情绪,此刻她面色苍白,一定是受了伤。 比起这几乎不需要答案的问题,周宜心中其实有更可怕的猜想。 这世间能伤害灼华的人或事都不多,偏偏天海阁还是曾经的自己所创,作为势均力敌的宿敌,难道是山上有些阵法伤到了她吗?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周宜也知道,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灼华揉了揉额角,这才低头看向周宜,没办法,谁让这人单膝跪在自己面前。 “一点小伤,我有心法可以恢复的。” 此刻,她的笑意跟刻意安慰贺晴时如出一辙。 但眼前的人是周宜,他非但没有感觉到被安慰,甚至更心疼了。 “我就知道,不然你不会将答应贺晴的事推到明天,一晚上能恢复得过来吗,不要着急好不好?” 周宜已经有些慌了,他起身想要把灼华扶去休息,但却被灼华拉住了胳膊。 “你今天好奇怪。”灼华耐心打量着周宜,更看到了他听到此言时的局促,这让她由衷地笑了。 “我……我只是担心你。” 灼华摇了摇头。 不是不信,只是觉得没必要。 但周宜也没少做这种“多余”的事情,灼华知道自己是劝不了的,也已经学会了对此坦然接受。 “我现在完好的站……坐在这里,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不是吗?” 她选择先安抚周宜,接着悄无声息的转移话题。 “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周宜神色急切,显然想要央求些什么,灼华赶在他开口之前又说:“我不会让你走的,恰恰相反,我要你陪着我。” 先说出口的是心安,后说出口就变成解释了,灼华清楚地知道,前者的效果要更好。 是的,她现在是存心在安慰周宜。 哪怕为自己担心的神色很动人,但那也不是灼华想要的,她想要消解周宜的急切与不安。 周宜自然乐得如此。 于是,陪在一旁的他,见着灼华拿出两个孤灯鱼囊,先放出来的身影,其实很眼熟。 “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魇兽站姿挺拔,甚至俏皮地朝她们抬了抬眉,完全没有俘虏该有的样子。 周宜趁势看向灼华,心中还犯嘀咕,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络了。 只不过灼华神色淡淡,倒是让周宜舒心了不少。 “放你出来,是要帮我一个忙。” 灼华的语调异常平稳,周宜对这种淡漠的疏离感很是满意。 魇兽想都没想就作揖点头,之前也不是没帮过,“尽管说就是。” 原来,灼华是想让他套路鹊奴——在梦境中营造出心上人已死的假象,让鹊奴在幻境中施展本领。 灼华想要弄明白的是,一张人皮真的能让鹊奴从九泉之下唤回已死之人吗? 这其中恐怕有她不知道 的隐情。 这种琐事也不是什么秘辛,只不过是灼华之前不屑于了解罢了,如今要用起来还得做诸多尝试……想到这点,她就有些心累。 魇兽表示这都不是问题,他可以立马办到的。 计划很快也就开始了。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灼华将昏沉沉的鹊奴收入孤灯鱼囊,身后的魇兽也从梦阵中现身,跟灼华汇报着结果。 “您猜的没错,其实最重要的不是那张脸,而是她有意去九泉之下时沾了一些死者的血,那才是关键,是联通生死的契物。” 一旁的周宜很快皱起眉头,他困惑说道:“可是贺晴的母亲已经过世多年,她的血怎么办呢?” 这下局势陷入了沉默。 魇兽也在旁边低声感慨,他确实没有听说过,鹊奴能把死去已久的人救回来的。 “现如今没了契约之物,我想是不是就没办法了呢?”魇兽又说。 久坐不起的灼华眼神暗了暗,垂眸掩去里面的偏执与决绝,没人能阻挡得了她想要做成的事情。 “九泉之下,亡魂万万,血不就是用来锁定目标的吗?” 灼华语气轻松,但一旁的周宜从中察觉到了什么,他咬紧了嘴唇。 魇兽点了点头,回答了句,听说是这样子的。 灼华看起来也不像是在等他回答,而是在等一个说话的契机,她轻笑一声,又说:“那就好办了,到时候用贺晴的血去找人。” 父母血亲,这么做的确是有一些道理。 周宜和魇兽有些同意她这个说法,但其中还有太多的变故,两人对视的时候都看清了彼此的顾忌。最后,还是周宜开了口。 “可被哄骗的鹊奴会按你说的做吗?这里面好像有无数的变故吧。” 魇兽跟着无声颔首,显然已经把灼华当成了他的靠山,她倒了于自己而言毫无益处。 灼华却对两人的担忧视而不见。 “谁说要鹊奴自己去了?”她说。 周宜心中的担忧被坐实,他有些绝望闭上了双眼。 一旁的魇兽则是歪了歪头,没有想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我不同意,你怎么能去那里呢?” 周宜这话一出,魇兽才知道灼华说的是什么,他默默闭上了嘴。 照理说,堂堂魔尊去那个地方,简直如入无人之地般简单。但魇兽也能感受到,眼前凡人所担忧的不无道理。 毕竟,眼前的魔尊大人似乎实力弱了很多,虽然凌驾在绝大多数人之上,但与起鼎盛时的她论,似乎是没得比的。 “我想,这里没你的事了。”灼华说。 魇兽本想缩减存在感,留在这里看戏,可还是被灼华先行打发了。 屋中又仅剩两人时,灼华才卸下先前强撑着的气势,整个人不再锋芒如旧,甚至看起来有些无奈,这让周宜的心也跟着一下子坠了下去。 “周宜,我必须要帮贺晴这个忙,”她叹了声气,“贺晴是我最重要的人,和你一样重要的程度。” 本以为这段真心剖白能让周宜答应自己,灼华却没想到,竟令自己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周宜冷静反问:“你能为她冒险,那为什么不能为我不去冒险呢?” 162. 拥抱,其实是为了躲开 面对这样的问话,灼华没办法回答。 在此之前,周宜从不逼她。现在这么说,也完完全全只是为了自己好,灼华根本找不到立场跟他生气。 能回应的,只有叹息。 沉默片刻后,周宜神色有些松动。 他其实又想了一遍现状,真让他狠下心来不许灼华帮贺晴,那他也是做不到的,可是,可是……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天海阁受了重伤?” 周宜主动问了别的事情,这虽然比上个问题好回答,但却让灼华心中更加不安。 “是。” 面对眼前的周宜,灼华没办法骗他或者仍旧不回答。作恶的分明是仙君,她不想让眼前人承担后果。 而且周宜看起来真的很难过,灼华也实在不忍心。 可退一步的代价,有可能就是步步紧退,周宜果然又追问了。 “不是那些道人造成的,对不对?” 灼华轻叹一口气,点了点头。 “不过就像我先前告诉你的那样,这伤很快就会恢复的,所以你不要担——” “够了!”周宜态度极其强硬,“我是不会同意你跟鹊奴一起去的。” 这陡然间的变化,让灼华有些无所适从,鲜少见过周宜如此严肃,让她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 只不过那笑意柔和而又婉转,看起来就像专门要博周宜欢心一样,没有谄媚,但却让周宜一见就深陷其中。 “为什么大呼小叫呢,你有点吓到我了。”说罢灼华还撇了撇嘴。 嗔怪让周宜心漏跳了一拍,他抿着嘴挤出一句对不起,灼华才又追问下去。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只不过先前我们不是说好,要信任我的吗?” “我……” 灼华专门停下听他讲话,可周宜半天没想出说辞,她释然摇头。 “其实你我都很清楚结果,你也想帮贺晴呀,而这件事情我是一定要做的,所以我们更应该把时间放在让我疗伤和筹备接下来的事情上,对吗?” 周宜都要趁势点头了,才意识到每次总是这样——她轻声细语地跟自己分析局势,但最后自己总会听从她的安排,这种神奇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 这次,他想反抗一下。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犹豫再三,他决定说出心中所想,“天海阁既然有治愈你的功法,我想,会不会也有针对你的法术呢?” 这其实,是一步铤而走险的险棋。 周宜已经尽量克制了,他不想让灼华知道自己已经知晓了很多前尘往事。 虽然先前有过一些心照不宣,但那毕竟没有落到实处,也正是因为自己不知道更多,灼华才能在那个情况下原谅自己吧。 可是现在她在那里受了伤,周宜担心这些伤势会再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之前的自己能囚禁她的灵宠,想必一定设了专门的阵法防备她,而现在,灼华也的的确确中招了。 至于那所谓的疗愈心法,绝对治不好那故意针对的伤害。只不过最重要的这点,出于某种原因,他没有办法直接告诉灼华。 “你已经不再是先前的魔尊了,虽然可以独步天下,但我怕那专门针对你的陷阱……危害过大。” 灼华看向周宜的眼神瞬间变了,不再似先前那般放松、自然,而是增添了一些戒备和审视。深沉的眸光中到底酝酿着何种绸缪谁也不知道,但周宜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确在思考自己所说的话。 被审视的人只能硬着头皮定立原地,内心不断祈祷自己不要慌,不要露出破绽。 良久之后,灼华才慨然开口。 “你真的比我想象当中的……要聪慧的多。” 周宜万万没想到,自己等来的不是质问,而是夸奖。 再看灼华,双眸满是欣赏,他这才彻底放心。 “你的考虑不无道理,甚至在我拿到心法的时候,还有想过这有没有可能是针对我的骗局。”灼华笑着说道。 放在先前,凭自己对周宜的了解,灼华不会这么怀疑的。 因为在她看来,周宜就是个正派到有些古板的宿敌。可自从知道了他在天海阁的这些勾当之后,灼华不吝啬用阴险狡诈去形容他,万一在心法上给自己挖了个坑呢?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 因此,功法到手的时候,比起直接修炼,灼华则是审慎地研究了好长时间。像始神、周宜、还有灼华自己,对一些功法追根溯源是她们生来就有的能力。 经过严苛验证后,灼华才彻底信了这套心法。 周宜连忙追问,那她是怎么打消顾虑的。 “推演溯源,是几位诞世神明的本领,我当然会,”灼华挑了挑眉,“因此,这套心法没有问题。” 周宜一口气吐出一半,接着又咬紧嘴唇,似乎在纠结什么。 灼华不在乎地朝他摆了摆手,她以为周宜因为言辞模糊,所以才困惑的。 “有些事情我不能跟你解释的太清楚,但我能告诉你,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在我的掌控之中。”她对此很是笃定。 这话,其实用来形容灼华漫长的一生也很适合。只是说,以前的她更加倨傲,现在有些谨慎了而已。 话已至此,周宜也知道多说无益,只能点头同意。 “锦泽呢?万一你出了点意外,他会不会出现?” 周宜的问话,让灼华噗嗤一下笑出声。 “他吗?”灼华惊讶反问。 毕竟,之前周宜看到那人时可是戒心满满的,现在怎么主动问起他来了? “我倒觉得,任何时间他都不要出现。” “哪天,我真步履维艰的时候他来了,那就一定是要取我性命的。” 周宜彻底沉默了。 想到灼华这种如临深渊的境地,他都不得不为之感到绝望。 罢了罢了,自己应该倾尽所有给予她支持和陪伴的。 “你要现在修炼心法吗?我去给你做些吃的吧。” 周宜说着就要走,这次不是为了避开什么,只是想尽快给灼华弄些吃食。 结果,却被她直接伸手攥住了衣领。 灼华现在穿的衣服都是顾慎言送的,材质精美绝伦,制式也都很是大气,用料更是铺张奢靡极了,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宽大衣袖自腕间滑落,全都堆叠在肘弯,那肤若凝脂的小臂尽数露了出来。 夜深风凉,周宜也顾不得什么 旖旎的气氛,赶忙抬手帮她往上拉衣服,嘴里还小声嘟囔着这衣服华而不实,着凉了可怎么办。 灼华只是在笑,那笑意甚至让周宜觉得直接浸润两天人之间的空气,传达进了自己的心里,他的心也跟着跃动。 “你在笑什么呢?”周宜语气有些幽怨,但眼神中却是藏不住的期待,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灼华。 那人默不作声,只是一味的扯着他的衣领,甚至还左右晃了晃。 周宜自以为跟灼华早就心有灵犀了,可实在看不懂她这到底在干嘛,最后无奈,只得低头看了一眼。 原来—— “他送你的镯子怎么不见了!”周宜看着那空荡荡的手腕,惊讶问道。 这下,也顾不得给灼华扯衣袖了,他就直接托着手腕惊喜地看了又看。 “之前只是做戏所以一直戴着,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自然要还给他。” 周宜别提多开心了,可脸上的笑意没有荡漾几秒就立马怔住了,“可是我送你的手镯呢?” 周宜期待着,她从哪里变出手镯交给自己,再让自己帮她带上。 可伸出去的手,只得了灼华一个不轻不重的拍打。 他皱起了眉头。 灼华吊够了胃口,这才不紧不慢说道:“我何时说过,取掉你送我的银镯了?” 趁眼前人惊讶到微张嘴巴的空档,灼华当着他的面隐去法术,那亮闪闪的银镯突然出现,稳稳当当扣在灼华细白的腕间。 “这——你怎么不早说呢!” 周宜此时真是喜出望外,嘴角压都压不住。 灼华有些埋怨地撇了撇嘴,有佯装愤怒斜了他一眼。 “阁下一而再再而三的不信我,我也没那么好的脾气,次次跟你解释呢。” 周宜小声说着抱歉,表情却满意极了,眼神也几乎没从那腕间离开。 直到灼华抬手挑起他的下巴,算是提示他看着自己,周宜这才收回心神。 “嗯,你说吧,我听着呢。” 灼华往后抽手,周宜以为她要远离自己,依依不舍中却又被攥住了掌心,灼华熨贴地捏了捏他。 正当周宜为这种亲密的小动作无比倾心时,灼华才缓缓开口。 “多信任我一点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情愫使然,周宜顾不上其他,就将人拥进怀里。 灼华累到站着没多久就有些脱力了,正好借着这个怀抱暂做修整。周宜支撑住做了她的凭依,还轻抚着她的后背聊表安慰。 可在灼华看不到的身后,周宜几乎要把嘴唇咬破了。 拥抱灼华,其实是为了躲开她。 周宜此时此刻很是心痛,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灼华。她不会让自己失望,可自己呢?一定会让她失望啊…… 越是这么想,他的双臂就忍不住暗自用力,直到最后,一声闷笑自颈间倾泻而出。 “你又在想什么呢,抱的有点太使力了啊……”灼华小声抱怨。 周宜赶忙蹭着她额头认错,“……抱歉,”他悄悄闭上双眼,无声叹了口气,“没想什么,只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 因为喜欢才会犯的错,日后会被原谅吗?他不敢再想了。 163. 哼 当晚,除了周宜去弄餐食外,两个人一直待在一起。灼华打坐修炼的时候,他就安静陪在一旁。 天光大亮的时候,灼华才堪堪结束。 周宜看到她脸色不像先前那样苍白,这才长出一口气。但想起她用了那么长时间才恢复,就知道这次伤的一定很重。 其实,期间也有出现小插曲。灼华一度想要离开,不过最后还是没有走。 现在得了闲,两人闲聊起来—— “当时,是怎么回事呢?”周宜过去坐在床边,仍旧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灼华。 “现在还能有什么事呢,无非就是顾慎言那边有点情况。” 灼华走时将翠玉镯子留下,与此同时也在上面施加了少许法术,万一那边有险情,她可以随时得知消息。 刚刚她想要离开时,正是那边陷入险境的时候。 “顾慎言比我想象的要聪明,而他那有反心的弟弟更蠢一些,真以为攻破了王府就能杀了他吗?我也是被这一点给骗了。” 彼时,叛军是真的马上就要将顾慎言拿下了,灼华早已决定护他一命,所以那时候就要过去。 可结束修炼需要一点点时间,在此期间,那边的事情就已尘埃落定了。 一切都只是顾慎言设的一个圈套而已,在这场较量中顾国安失去了所有,顾慎言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周宜听了灼华的分析,忍不住设身处地去想,最后感叹道:“那场动乱中他失去的只有你。” 灼华表情有些凝重,但还是点了点头。 “或许,于他而言是永生难忘了。”周宜轻叹道。 房间内陷入一种死寂,那是从未在两人之间产生过的。此刻,两个人也不再看着彼此,生怕窥探到对方的心思。 现在她们还在感怀旁人的经历,但两人都清楚,她们的将来又怎么会圆满呢? 现在感叹,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你的嘴怎么了?”灼华惊讶地往前凑了凑,目光紧紧盯着周宜的下唇。 周宜下意识去挡,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噢,没什么,吃饭的时候咬到了。” 那其实是昨天抱着灼华满心愧疚的时候留下的痕迹,但实话是断然不能讲的。 灼华察觉到了这人有所隐瞒,只挑眉不质疑,还兀自打趣他。“哦,还以为是谁给你咬的呢。” 周宜有些羞恼,立马反驳说那绝对不可能,“我亲近的只有你一人,不是你就更不可能是别人。” 灼华好笑地轻嗤一声,“我要真那么做,你会怎么样呢?”说着,她抬起一只手捧着周宜的右脸,指腹摩挲着他的双唇,气氛顿时旖旎起来。 可奇怪的是,灼华的眼神满是坦然。 她只是直直盯着手中的玩物,甚至用正直形容都不为过,但就是那种眼神,让周宜浑身泛起一阵酥麻,喉间发涩,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想的话,我自然会由着你呀。”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手段?” 周宜思绪纷飞,落在了最关键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灼华细心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还是纯属凑巧,反正在周宜要开口的前一刹那,灼华不容拒绝地吻了上来。 迫切,强硬,与之前的亲吻都不同,周宜很快沉醉其中,由着灼华对自己为所欲为。 现实也正如灼华先前试探的那样,她似乎上了瘾一样,只是顾及着那片将伤未伤的肌肤。 数次轻轻的舔舐之后,总伴随着一下略微泛痛的啃咬。 愉悦与疼痛交织,令周宜深陷其中,他自己甚至都分不清到底是更偏爱两者中的哪一点。 亦或许是,因为是灼华给的,所以他都喜欢。 中途,灼华睁眼看着周宜紧闭却又颤动的睫羽,眼底闪过一丝难过,可真情实感很快就溜走了,她继续着她的计划。 一下重过一下,在这种慢慢麻痹的状况中,她很快取得胜利。 吃痛的周宜闷哼一声,哀鸣也被堵在嗓子里,无法倾泻出来。直到灼华慢慢扯开距离,她抿了抿嘴,这才畅然笑着。 此时,她的眼神不再正直,而是充满了痴迷。唯一不变的,是目光仍旧紧盯着他的嘴唇。 只看灼华,周宜就知道,自己的嘴是真的被咬破了。 血渍染上了灼华的双唇,又被她紧抿嘴唇的动作几乎涂抹均匀,雪白的肌肤与那刺眼的艳红相互辉映,彻底改变了他眼中灼华的过往形象。 周宜几乎是瞬间愣住了。 此刻的眼前人有种妖冶的邪艳,似乎她生来就是以摄人心魄为生的妖族,眼前的表情,俨然就是得偿所愿后的满足。 这一刹那的灼华跟之前自己见到的都不相同,他甘愿沉醉其中,甚至为之殒命。 “你……”他喑哑开口。 灼华忍着笑意,朝他挑了挑眉,耐心等着。 “你很漂亮。” 这下灼华真笑出了声。她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竟是一句质朴无华的夸奖。 见周宜有些羞赧、甚至要抿唇时,灼华抬手替他擦去了那一滴血珠。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 “我不要你的道歉,”周宜反应迅速,直接封住灼华的嘴,不许她再说话,兀自表明着心迹:“知道你迫切的想要我,比什么都重要。”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我都很喜欢。” 这下,灼华是真的震惊了,眼睛都圆溜溜的更大了。 看得周宜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他立马起身说要去帮忙招呼早饭,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走得太快,以至于错过了灼华那一声轻的不能再轻的叹息。 她确实想要周宜—— 想要周宜的这滴血。 灼华低头看着指尖那红艳艳的血珠。 昨天,从魇兽那里得知换命的真相后,灼华心底就冒出了一个疯狂的猜测。 天海阁的魔楼有着无可撼动的法阵,这种阵法跟紧锁的房门一样,只有钥匙才能打开,也就是说那把钥匙至关重要。 当时灼华选择放弃,就是因为自己也去不了天界,找到钥匙的希望相当渺茫。 但经过昨天的事之后,她心中暗暗觉得,契约之物,难不成会是周宜的鲜血吗? 念头一旦产生便无法挥散,昨天修炼心法的时候甚至差点为这个走火入魔。 现在身体已经恢复,灼华决定一定要试一试。 望着 手中的战果,灼华恨不得立刻离开,奔赴天海阁,可是……还是贺晴的事情比较紧要。 更为紧要的是,灼华不确定在阵法当中试契约之物时会不会遭到反噬,万一因此再受重伤,那贺晴的希望就要落空了。出于这点考虑,她决定先帮贺晴带回母亲再说。 外出的周宜还没回来,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灼华一听那轻轻叩击的响动,就知道是贺晴来了。 “姐姐,我实在忍不住才想来找你的。” 贺晴看着给自己开门的人,脸上又纠结又无奈,但还是按捺不住的期盼更多。 灼华无所谓地笑了笑,“放心,你不来找我,我也正要去找你呢。” 接着,灼华又让她找来了翁楚灵、施康乐,周宜也端着餐饭回来。 队伍中能打的人都在这里了。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就大概猜到了灼华叫她们来的意思,但都默默等着她安排,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里是很安全的,但毕竟我要做的事情不是小事,所以还需要你们的帮忙。” 其实,灼华缺的是护法,但眼前的凡人一个二个的都没有法术,她也就只能暂且拜托这些人帮自己守着神魂出窍的躯体。 “九幽黄泉之下,肉身是不能去那里的,所以我需要有人帮我守着。” 余下几人点了点头,周宜更是神色凝重,显然对待这事儿认真极了。 “还有,贺晴你要给我弄点血。” 灼华拍了拍贺晴的肩膀,似乎在鼓励她不要怕。其实,在场的有个人比贺晴更害怕。 前一刹那还义不容辞、义无反顾、一往无前的周宜,听了这话慢慢低下了头,还悄悄抿紧双唇。 俗话说得好,过犹不及,正适合当下的情形。翁楚灵奇怪地看了师兄一眼,还小声问他怎么了。这小小的异样更是引来了在场所有人的关注,包括灼华。 周宜现在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立刻摇头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 “可是你的嘴……”翁楚灵说着还抬手要指那里。 周宜立马打落了她的手,仓皇说道:“别闹了,好好听灼华安排呀!” 罪魁祸首却跟没事儿人一样,对于这小小的波澜毫不在意,灼华淡定依旧。 跟贺晴讲明取血的缘由,接着又与众人商讨了一番她走后大家要注意的事情,总之一句话,最好不要让别人闯进来打扰她。 一切安置妥当后,灼华才开始了行动。 一旁的周宜也没有闲着,谁也不清楚灼华此行要去多久,所以所有人扎堆守在这里是不可靠的,他提议最好兵分几路,轮流看守着这里。 这第一班,自然谁都争不过周宜,跟他搭档的则是师妹翁楚灵。 其实周宜强烈反对跟师妹一组,因为他已经预感到自己会被问很多事情,可架不住翁楚灵强烈要求,甚至还得到了灼华的特许。 周宜也只能就范。但他很是确定,灼华绝对是故意的! 哼,凭什么自己一个被害的要小心翼翼呢?周宜决定,只要师妹敢问,他就要把实话说出来。 “师兄,你的嘴到底怎么回事?” 周宜目光幽幽扫了她一眼:“……要你管呢。”说不出口,自己还是说不出口。 164. “我是魔界唯一的神。” 早在他们两个师兄妹争执之前,灼华就已经踏上了那条救人之路。 这次没有让魇兽塑造幻境蛊惑鹊奴,而是灼华亲自结阵,为鹊奴构建了一番生离死别的幻境。 这两者最大的不同,就是魇兽的幻境中一切都是假的,幻境中发生的事情没办法改变现实。但灼华设下的阵法却跟现实接壤,她可以诱导深陷其中的人做出改变现实的举动,这也正是灼华需要的。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所以在第一班留守的师兄妹二人刚送走另外两人后不久,床上掐诀打坐的灼华就已经没了呼吸。 这是神魂出窍的征兆。也正是因为知晓此事,师兄妹二人才开始了你来我往。 灼华对神魂之外的事情丝毫没有察觉,她只是在幻境中看着鹊奴极度痛苦地施展法术,剥离她自己的魂魄。 这个过程比灼华轻松写意的法术要困难的多,虽然没有血淋淋的情形,但响彻幻境的痛苦哀鸣令她不由得紧皱眉头。 到底是有多爱,才能做出这种献身的举动呢?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灼华也有些无奈了。 近来,自己思绪总是无意识的飘向情爱之处,这让灼华很是心烦。 再三提醒自己专注正事后,那边的剥离也基本进入了尾声。 灼华看到鹊奴沾取爱人脸庞的血迹,接着就朝某个方向飞奔而去。凌空腾飞灼华没少见,只不过像这种一眨眼就消失了踪迹的速度,还是让她忍不住啧舌,她不紧不慢地跟着。 周遭环境,就像突然吹灭了黑夜中仅存的蜡烛一样骤然昏暗,凄厉哀鸣的声音也不知道从何处开始猖獗。一些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灼华几乎是下意识蹙紧了双眉。 上次她来这里时只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自己灵簇。 这九幽之地跟上次自己来时没什么变化,单说哀嚎其实没那么可怕,只不过过重的怨气让灼华一直不喜欢这个地方。 来过的人都不喜欢,更别说第一次到此的鹊奴了,那道身影几乎吓傻了。 腾于空中,却被下面黑泱泱数以万计的孤魂争相跳动着想要抓下去,这种骇人的场景不得不让人头皮发麻。 鹊奴施展着自己天生就有的法术,试图锁定自己的目标,可找了又找,一点踪迹都没有。 灼华的心也跟着越发沉重,她不知道鹊奴施法后应当有什么征兆,但也还是徒劳地望着无边无垠的地界。 在眼前这万万个堆叠簇拥的魂魄中,找到一个人又谈何容易?灼华很快觉得双眼发酸,她按了按额角,再抬眼就发现鹊奴已经朝某个方向飞去了。 而灼华极佳的视力,也让她锁定了那个目标——漆黑的远方似乎有个东西在发亮,像一簇跃动着的火苗,微弱却又象征着生机。 再往前赶一赶,灼华却发现并不是一个灵魂在闪烁……目光所及之处甚至有成百上千个在闪烁。 灼华简直是被气笑了,但后来想想也不是没道理,毕竟再往上数贺晴也有很多的亲人呀。 可是……灵魂不分老幼,没有面貌特征,这怎么辨别呢? 灼华感觉头越发痛了,这种哀鸣叠加在一起有着非比寻常的效果,是灼华哪怕施了法术也抵挡不了的、一种令人厌恶的攻击,待的越久,她的头就越痛。 可先前来的那次,头有这么痛吗?灼华摇了摇头,甩开混沌的思绪,反正也纠结不出什么结果。 那边鹊奴都还在尽心尽力的寻找着,灼华知道自己没道理只待在这里不动,因为鹊奴是找不到最合适的那个人的。 血迹的真正主人——贺晴身在阳间,她又怎么找得到呢?还是得自己出马。 最有效,也是最笨的方法,就是一个一个试。灵魂带着不灭的记忆,而且除了哀鸣之外,它们其实也会靠轻喃诉说些什么的,只不过幽冥之中的灵魂不能用法术窥探记忆,灼华就那么一个一个的将灵魂提到身边审问。 问到感觉嗓子都有些冒烟了,却还是没有什么收获。 灼华的耐心急剧消失,她甚至冒出了一个更疯狂的念头:逃跑的鹊奴那么多,实在不行再多抓些回来,她就不相信复活不了贺晴的母亲。 这其实也是灼华先前一贯的做派,用无可比拟的庞大数量倾轧一切。每次跟人斗法,除了对付周宜,她总是这样。 没办法,当时她的法力实在是太充沛了。 可是现在……回到眼前,灼华又不由得叹了口气。就在此时,不远处的鹊奴却闷哼一声,接着传来几乎辨别不清的哭声。 灼华之所以能注意到,是因为这道哭声跟其他鬼哭狼嚎相比,真的太动听了。 等靠近了,灼华才知道她在哭什么。 鹊奴有独特的寻找方式,她在嘟囔着,明明很像,但为什么不是。 “你确定这是最像的吗?”灼华隐去法术现身,开口问道。 那鹊奴被吓了一跳,下方的鬼魂也避之不及地啸叫着躲开,原因无他,灼华的本体本就是神,哪怕暂且堕落成凡人,也还是跟这些鬼魂不一样的,可以说,与生俱来就对这些魑魅魍魉有压迫的效用。 鹊奴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适应了那突然出现的一抹金色光泽,也看清了那人的身形。 “你是什么人,何时跟着来的?”鹊奴惊讶反问,她可是清楚地知道,这九幽之下不是谁都能到的。 其实,灼华出声也不是真的想请教鹊奴,而是到了该现身的时候,她得出来跟鹊奴谈判了。因此对于这个问题,她倒也是大方回答了。 “我是能救你心上人的人。” “不可能,换命的事情只有我能做到。” 情急之下,鹊奴还能留存一些理智,这却是灼华没想到的。 灼华耸了耸肩:“可要是那人没死呢?” 她眼睁睁看着鹊奴的眼睛瞪大,又半垂眼睑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有自己在,任何计谋都不会成功的,灼华很是肯定。 “不要想立刻逃回去的事情了,在你回去之前我就会杀了他。” “而且据我所知,一个鹊奴也只能进一次九幽之地吧。” 看着眼前人有恃无恐的样子,鹊奴怒火中烧。但她也清楚,眼前人所说的句句在理,因此也只能是生气,但无可奈何。 很快,她就接受了现状。 “是你引我来这里的吧。”见灼华点了点头,她叹息一声,又问:“我不按你的计划走,你就会杀了他是吗?” “嗯。” 灼华甚至为眼前人的明事理感到一丝愉悦,因为这样此事就会尽快了结。如果能尽早赶回去,她是一定要去趟天海阁的。 “可口说无凭,我今天是不能能活着出去了,完成了你吩咐的事情,我又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食言呢?” 这份担心不无道理,甚至连灼华都觉得情有可原,只不过,她说出口的话,却令鹊奴窒息。 “除了信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哈……”鹊奴是真的无奈了,但转瞬间眼神又变得决绝,似乎要跟灼华鱼死网破。 “等等。”灼华抬手打断了僵持的局势,“如果你愿意,事成之后我会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妖族的魂魄与人不同,死后消亡是一定的宿命。因此妖族不属于幽冥之地,但消失总也有一个缓慢的过程,这就给了灼华可允诺的契机。 “你在骗人吗,进了这幽冥,还出得去?”鹊奴嘲讽地笑了一声,“别说是我,恐怕阁下也出不去了吧。” 以命换命后的鹊奴,本来就没有任何法力能支撑她们逃离幽冥,可是灼华有。 灼华此时的神情再认真不过,盯得对面的鹊奴也不由得严肃。 “妖族、人族闯入幽冥之地的确如你所说,可那制裁不了我。” “你——你难道是神族或者魔族的?” 灼华眉头向下一压,气场突然变了,轻蔑与睥睨的神色在无形中压迫得人喘不上气来,这才是魔尊一贯的神态。 “我是魔界唯一的神。”她平静说道。 鹊奴的眼睛瞪得比刚才受到惊吓还要大,魔尊的名号谁都听过,她不会不知道的。 眼神中复杂的情愫,慢慢生出了敬佩与崇拜,当然与之伴生的还有越来越多的困惑。 “魔尊大人,怎么会管凡俗之事?”她声音有些哆嗦。 鹊奴现在清楚的知道,魔尊是要自己救人,而且救的是凡人。 这怎么可能呢?魔尊要是想,毁了九幽之地也轻而易举吧……鹊奴心中满是困惑。 “你身为妖族,又为何会对凡人动心呢?” 灼华的回答可谓是一击毙命,鹊奴沉默着认同,接下来,自然也同意了跟眼前人的交易。 “可魔尊大人您是不是找错人了?这位凡人的魂魄,是名女子呀。” 灼华失笑,她似乎幻视了曾经初入凡世不懂情缘的自己。这世间难道除了男女之情就没别的了吗?眼前的鹊奴比自己还要单纯。 “她是友人的心结,我为友人而来。” 一切话都说明白后,鹊奴表示她随时可以动手,灼华也亲自验过记忆,那人的确就是贺晴的母亲。 她盯着那重归沉默的灰色魂魄,说出口的话,却是对着一旁的鹊奴。 “只是我要提醒你,凡人的心事瞬息万变,他也有可能骗了你若干年,你……怕不怕见到最不堪的一面?” 那人却没有灼华预料中的沉思,她回答的很快,以至于灼华肯定,她绝对在很早前就想过了这件事情。 看似是灼华在问鹊奴,其实灼华也是在问自己,而鹊奴的回答也算是给了她一些警醒。 “至少我是问心无愧的,无论过往是真是假,我都会释怀。”可她的表情却没有言语那么坦荡,临了她甚至苦笑一下,“再者说,到时候我也马上就要死了,喜爱和怨恨也不再重要了。” “可这么做图的是什么呢?”灼华不解。 “就……我想再见他一面吧。” 165.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呢? 短短的几个字,却带给了灼华长足的震撼,以至于在很久之后她还对此念念不忘。 准确来说,将来的她也怀抱着这种心思。可惜,没有人施舍她最后的美满。 “……你会如愿的,我向你保证。”灼华说。 可惜鹊奴并不了解灼华,不知道魔尊给出保证的分量有多足,但她还是笑着点头了。 接下来的计划如约进行,鹊奴用学了一辈子的本领,置换出了本该囚困在九幽之地的那条亡魂。而她自己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灵体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接下来,就是灼华出手了。 灼华学有所用,将在魔楼学到的结界规制用到了现在,凭空捏造了一个极其小巧却又坚不可破的结界,用以容纳鹊奴的灵魂。魂体消散的趋势几乎不可阻挡,因此,施加在掌心大小的圆球结界上的法力,不比那个包含了整个石台镇的结界要少。 法力越多,灵魂消散的越慢,灼华几乎是尽了全力履行自己的诺言。 复活死了十几年的人,自然不可能再用原来的□□,灼华早早用法术塑造好了身躯,而贺晴的娘亲也确实是比灼华早回去的。因此在灼华回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盛满了欢声笑语,以及几声小小的啜泣。 最先发现灼华回神的是周宜,他一直陪在灼华身边。 “怎么样,你的身体还好吗?” 周宜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根本没有扰动房间另一侧躁动的人群。不用说,大家都在称赞死而复生的奇迹,和旁观那感人泪下的母女情深。 灼华食指在自己唇边竖起,示意周宜小声,她则是摇了摇头,暗示周宜自己没有事。 其实时间紧迫,灼华真的不想回程一趟,但问题孤灯鱼囊被她暂且交付给了周宜。灼华直接从他怀里拿走东西,再度神魂出窍,这个躯体又恢复先前的那种死寂。 周宜一头雾水,更是担心了。 寻到一处无人荒野,灼华立马放出了那位男子,鉴于时间不多,她言简意赅的先跟那人讲了目前的状况。而后,她停顿了片刻,总要给人接受现状的时间。 “你是说,我们现在逃了出来?”那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过度喜悦,最后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了充满后怕的担忧。“可是她呢?” 灼华故意没有交代鹊奴的情况,更没有告诉他鹊奴已经时日无多,这是鹊奴央求她这么做的。 当时鹊奴确实表示怎么都会接受,可要是提前交代了死讯,她也知道自己或许就与真相失之交臂了,于是她求灼华先将事实瞒上一瞒。 这人能主动问起鹊奴,让灼华稍稍满意,只不过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问她做什么,不是那些异族,你也不会被囚禁吧?” 犀利的话语直接戳中了那人的心事,他突然间晃了晃神。神色动摇中,他抬头看着灼华。“你说的没错,可那是恶人的罪孽,她也是被害的。” “而且,真论起来,她比我还要可悲。”越说,他的眼神越坚定,也越发心疼。 灼华摇头叹笑,她其实在为鹊奴高兴,毕竟没有错付真心。 “好吧,我想她也是想见你的。” 话音刚落,灼华就挥手召出仍旧被结界保护着的鹊奴,她自己则是后退几步,现身的鹊奴先是转头看向灼华。 “魔尊大人,请您先行离开吧。” 平静安然,她那浅浅的笑意中蕴藏着太多的东西,灼华一时间分辨不清,只点了点头,而后转身消失在两人视野里。 其实灼华头痛难忍,在九幽之地的时候就是这样,甚至有隐隐越发严重的趋势,本来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现在也确实是合适的离别契机,但她并未离开。 隐匿的身形停于半空,她双手抱臂,想要看看两人作何结局。 再次面对面,那男子上前想要抱住鹊奴,结果却在她不忍的神情中扑了个空。 “我……我已经时日无多了。”鹊奴轻轻说着最残忍的现实。 那人摇着头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但面对眼前人的悲戚,也不得不认清现状。 “是不是刚才那人,是她对不对?” 鹊奴释然轻笑一声,“你我都清楚,原本的结局该更惨才对。至少,现在你活了下来,我已经很满足了。” 鹊奴已经没有法力,更谈不上察觉灼华仍旧存在了,因此所言所行没有做戏的必要。灼华为她的态度感到小小的惊讶,她的心胸比自己想的要宽大的多,甚至没有一点点恨自己吗? 诚如鹊奴所言,这已经算是如她所愿的结局了。灼华还是为此稍感惋惜,倘若现在自己仍是魔尊,用无穷无尽的法力维系着鹊奴的生机也不是不可以,反正凡人百年,到终了之时两人一起消逝,也未尝不可。 可她又转念一想,自己若还是当初的魔尊,只会觉得这些舍己为人的情爱愚蠢,又怎么会为情所感呢? 此时此刻,灼华意识到,是啊,现在的自己跟之前大不相同了。先前察觉这事儿的时候,她只有恐惧,现在却能坦然接受了。 再回过神来时,那男子已是悲痛欲绝,跌跪在地,鹊奴也满目悲痛,两个相爱至深的人却给不了彼此最后的一个拥抱。 灼华不忍再看,遂闭上双眼。 “万般不愿,你也要活下去,为你,也是为我……” 鹊奴甚至没有等到回应,最后一句话就消散在风中,接着响彻空地的是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喊。 灼华缓缓睁开双眼,无奈叹了声气。 这是又一个离开的好契机,但是灼华还是留下了。她担心那人一时想不开,万一自戕想要随鹊奴而去,可怎么办?毁灭的妖族又怎么会去九幽之地呢?事实是,他们生生世世都不会再见面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等人哭到再没力气,颓然卧倒在地上,灼华才又现身。那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突然闪过一丝希冀。 “别想了,我救不了她。”果断拒绝,也是在避免给他不该有的希望。 那人很久才回答了一声“哦”,听来是绝望极了。 “请姑娘离开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你会照她说的做吗?” 那人仰面躺倒在地,泪水几乎都没有停过,看得灼华心中也不是滋味,她能感受到,消散如芥子大小的灵魂碎片还盘旋在这片地方,鹊奴还是舍不得他。 “会的,我会爱惜我这条性命,因为那是她给我的。” 心事已了,灼华这才放心离开。 可直到赶赴天海阁,她整个人还沉浸在那种无边的悲痛中,其中有一部分是为两位有 情人惋惜,更大的一部分是在为自己,还有周宜。 她们的别离甚至会比刚见到的情况更悲伤,或许连最后剖析心事的契机都没有。 想到这点,灼华就越发头痛,索性强迫自己不再想了。 也是时候试试破开最后一道封印了。 整个山巅被混闹缭绕,处处都乱作一团,也有很多人围绕在魔楼附近,面对突然被炸毁的阁楼,他们自然束手无策,但还试图想要从中找些什么。 灼华突然想到——那个簪子! 动用法术却没有寻到踪迹,四周又破败混乱,灼华着实没心力一点点去找。 罢了,且看缘分吧,那簪子并非俗世之物不会被轻易摧残,如果有缘的话,还会再遇到的。 灼华凝聚心神开始试着撼动阵法,一点点的试探不同破解之法。片刻之后,终于给她找到了松动结界的法咒,而这个法咒正需要契约之物。 她的内心算不上狂喜,但也真的有些雀跃。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灼华开始召出那滴血珠进行着最后的法术融合,融合之后再试图破阵,成功与否,答案都近在眼前了。 这种平静又迫切的感觉,令灼华感受到了久违的亢奋。 毕竟能让她急迫的事情不多,上次产生这种感觉,还是乱战中决定把周宜打入凡俗的那一刹那。 她由衷笑了笑,接着就开始了破阵。 …… 在她能反应过来之前,阵法产生的强烈冲击直接把她掀飞了。等灼华几个踉跄,在空中稳定身形后,才发现自己已经飞出了百步之外,更别说天海阁那些修为不高的道士,更是死伤惨重。 当她定睛紧紧盯着那魔楼遗址的时候,却发现了异样:受伤的全是山海搞的道人吗?显然不是。 因为灼华在人群中看到了,当初跟她们对上的那批人——施康乐的同门师兄弟。 这些人到了,也就意味着更大的危险已在悄然靠近了。 灼华懊恼地攥紧双手,清晰感知到丝丝缕缕的痛意自脑后传向额角,她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气的,还是去了九幽之地残余的痛感,反正呼吸也滞塞在喉间,梗阻之感从心口向上翻涌,她俯身呕出一口血。 怎么会这样呢?灼华再不愿意承认,再不愿意接受,这次也只能铩羽而归。 神魂合一的刹那,她就朝一旁倒去,正好跌进周宜怀里。其实不是凑巧,只是因为那人一直都做好了准备,所以这才稳稳地接住了她。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不是这样子的……”周宜慌的语气都有些乱了。 而灼华也确实没察觉,周宜所说的刚才,其实已经过去八个时辰了。 姿势问题,灼华抬眼先扫到了空荡荡的房间,才意识到其他人应该已经出去了,再向上抬头才看到周宜。 这人五官紧皱,看起来担心的要死,灼华对此是又爱又恨。 就在刚刚,前世的周宜算计了自己,令自己身负重伤;现在的周宜又如此关心自己,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呢? 目光落在他唇间的伤口时,灼华再也气不起来了。 她说:“那地方太阴险了,我在那里受了重伤。” 周宜以为是九幽之地,但这话说的其实是天海阁。 灼华扪心自问,觉得自己没有说谎,只不过是他理解错了而已。 166. 危险亦是机遇 周宜的本意是想让灼华休息休息的,灼华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一向能忍的灼华也觉得这次实在有点扛不住了,可周宜出门想给灼华弄些东西吃时,碰到了贺晴。 彼时,贺晴也要去给自己的娘亲弄饭,两个人恰巧碰了头。 贺晴沉浸在无尽的喜悦中,走路都蹦蹦跳跳的,以至于撞到人道了好几次歉才发现是周宜。她也清楚,周宜担心灼华担心的吃不下饭,现在在厨房见面,那岂不就是—— “姐姐回来了,对不对!”她张大眼睛,欣喜地看着周宜。 骗小孩子始终是不地道的,周宜只能点了点头。 接下来,也就不是周宜能控制的了。 贺晴飞奔回去,说要带上自己的娘亲去给灼华道谢。吵嚷声也惊动了路过的红姑和陈揭,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自然也有心思要去。周宜眼看什么也拦不住,就只能随便吩咐伙夫做些什么待会差人送去房间,立马也跟了回去。 周宜临走前,灼华其实已经躺在榻上了。只不过被子垫起后腰,算是倚靠在床上,这样方便待会儿周宜喂她吃饭,灼华正闭目养神等着周宜回来。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乌泱泱的一大群人…… 贺晴激动地冲到床边,几乎直接要扑在灼华身上,她娘亲拉了她一手,阻止了她的动作。倒不是跟灼华生分,只是她发现床上的人很虚弱,恐怕是经不起什么折腾了。 “娘,这就是我说的那个姐姐,也是救你回来的那个!”贺晴说着,头跟拨浪鼓一样左右摇晃,一边看向灼华,一边看着自己的娘亲,乐的嘴都合不上。 灼华和那位有着圆圆脸庞、面容祥和的妇人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尽量表现的高兴了,只不过比起旁人的欣喜若狂还是淡了那么一些。 “身体有什么不适吗,有的话尽管告诉我。”说着,灼华也已撑着床坐直身体,还朝大家挥了挥手,“都不是外人,你们各自找地方坐吧。” 翁楚灵也跟着招呼大家坐下,房间不大,因此也没有必要太讲究,灼华也就偷了个懒,只是往外挪挪坐在床边。 周宜匆匆赶回来,自然要坐在灼华身边,只是碍于面子才没有直接把人拥在怀里。他知道灼华伤得不轻,坐住恐怕也是一个很难的考验,于是全程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状况。 所有的人其实都到齐了,大家也都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正对着灼华的是红姑和陈揭两位。 “现在大事已成,我觉得大家就放松休息一些日子吧,来日方长嘛。”周宜面色舒展地说着,期间,察觉到灼华看向自己,还转头朝她笑了笑,“这大清早的,各位都起得这么早吗?” 翁楚灵听得出来,师兄语气是有些幽怨的。 她大概能猜到,或许师兄是想让灼华休息,可大家的感激之情也是无可阻挡的呀。翁楚灵觉得哪方都有道理,所以她才跟来看热闹,果然看到了暗藏私心的师兄,心中不由得为之一笑。 “恩人为了我们的事情来回操劳奔波,我们实在安不下心。”红姑说的情真意切,担忧的眼神也始终锁定在灼华身上。确实,谁都看得出来她状况不好,不仅面色惨白,而且神色还有点病殃殃的。 于众人而言,灼华做的每一件事情都算得上是惊天动地了,因此没办法不为她担心。就连蜀雨兰也坐在离灼华最近的身边,她时刻想着过来替灼华看看。只不过灼华微扬着唇角,摇了摇头,她也只得作罢。 “也正好,我是想跟在座的各位聊聊的。”灼华说。 在周宜的启发下,灼华决定就在此刻,将将来的打算告知众人。不过,周宜的话其实说错了,她们没有来日方长了。 见灼华神色认真,众人也都凝神倾听,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周宜心中暗暗感到不安,但也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其实我先前跟你们聊过,是我认为你们将来的生活会怎么样,当初人不齐,现在不如再给你们讲一遍。” 灼华转眼看向周宜,后者心领神会接过话茬,替她复述曾经她允诺过众人的事情。只不过这次只是客观的讲述,等他讲完,灼华才又默契开口。 “我不知道几位能不能接受这种安排,亦或者你们想去过自己的生活,也都是可以的。” 她、周宜、翁楚灵三个人打量着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有感怀,有触动,还有人几乎潸然泪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贺晴的母亲。 “姑娘对我,对我孩子已是再造之恩,那些劳心费神的事情我想就不用了,只希望不用再给恩人添麻烦,我们只靠自己也会好好生活下去的。” 说着,她还从椅子起身跪在了地上,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眼泪也是在眼眶中打转,贺晴也跟着跪下。 灼华这时才发现,她们的眼睛都红红的,或许因为母女重逢,哭了一晚吧。 情深至此,灼华强撑着从床上起来,过去将两人扶起来。周宜在旁看她几乎摇摇欲坠了,也就不再顾忌什么直接上前揽住她的腰腹,借她一些支撑的力量。 “已经蹉跎过孤苦的一辈子,我相信你们会越来越好,只不过那又有什么劳心费神的呢?只要你能接受,其他的不要多想。” 周宜也跟着点头:“是啊,接下来的事情也就是购置宅子给你们安身,谋生的琐事就交给王龙、王凤,对了,你愿意认她们做你的女儿,儿子吗?” 被讲到的两人有些惴惴不安,但能被大家察觉到,她们还有一些隐隐的期待。虽说两人已经成人,也已有了满身独活的本领,可总归还是缺那么一份亲情的。 说到这里,那妇人潸然落下,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就点头答应,说那是她的福气。 王龙情绪比较克制,但他也走上前来,满怀感激地朝她点了点头。王凤更纯真一些,直接在贺晴的引导下抱住了那妇人,接着才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那我以后,就叫您,娘。” 那妇人感慨笑着点头应声,一起把王凤和王龙都抱进怀里,贺晴小小的个子围在外圈,也伸着手抱住她们,看得灼华有些哭笑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去。 周宜有些看不懂灼华的心事,释然吗?好像不是。他总觉得里面夹杂了一丝悲戚,难不成是自己看错了?他拿不准主意。 接着,灼华朝红姑和陈揭走去, 该商量她们的事情了。 “姑娘放心,我们两个可以自力更生,也一定会跟她们做最好的亲戚,会常常来往的。” 红姑先一步开口,灼华对她的话很是满意,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们留的银两,就算给你们的——” “贺礼,就当是贺礼吧。” 凡间俗事,灼华还是不太懂,有些称呼她说不上来,周宜替她补上后半句。 眼见红姑和陈揭还要推脱,一旁站着的翁楚灵也开口了。 “两位不要再犹豫了了,我们也给不了很重的礼金呢,小小敬意而已。”她转头又看向那新的四口之家,笑着感慨道:“大家都是远在异乡,没点凭依之本也是过活不了的,所以推拒来推拒去的只是劳心费神,依我看,安心接受就是。” 灼华喜欢翁楚灵的这份飒爽,此时看着她,也不隐藏脸上的笑意和赞叹。 别人也不好再婉拒,只能答应了。 由着周宜扶自己回床榻的时候,灼华停在了蜀雨兰面前,她主动拉起蜀雨兰的手,转眼看向施康乐。 “这段时间虽然没有跟你们在一起太多时日,但我知道你们两个也算是天作之合,以后好好在一起吧。” 灼华话音刚落,蜀雨兰就有些欲言又止,不过最后,还是阐明了一个小小的问题。 “此事得容后再议,毕竟他还有师门不能辜负。” 施康乐在一旁惊讶极了。 似乎两人从来没有聊过这个话题。 灼华和周宜,以及翁楚灵都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可不等三个局外人开口,当事人就立马反驳。 “什么师门不师门的,我早该告诉你,我早就决定不回去了。” “不行,那怎么可以……” “反正我心意已决,你不用再担心这个事了。” 眼见这两人就要僵持不下,正好话题转到了灼华心头最挂牵的事情,她就替两人拿下定夺。 “还是不回去的好,这也就是我要说的最后一件事,你师父带着门人已经去过天海阁了,我想他们还是没有放弃追踪我,而且已经有了很大进展。” 此话一出,除了不懂局势的四口之家和红姑两人,其余人都为之一惊,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感叹着:怎么会这样。 周宜也困惑极了,“你不是放出去很多障眼法吗,他们怎么还能找去那里?” 灼华眸光凝重,耸了耸肩。 “所以我才说奇怪,不知道他们是以何种方式找到那里的。” 虽说自己在天海阁大展拳脚,但自己放出的障眼法也已遍布天下,从众多真真假假的消息中追寻到最重要的这条,而且以这么快的速度赶来,这其中绝对有猫腻,可是灼华暂且弄不明白真相。 不过,这也如了灼华的意,至少有了哄骗周宜的借口。 “所以我不能再随意停留了,奔赴妖界的计划……恐怕要提前了。” 周宜愣在当场,他知道,这句话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灼华承诺过自己的那段解决事情后独处的时间,最终还是无法兑现了啊,周宜难掩落寞,重重叹了口气。 167. 直觉转瞬即逝,灼华什么也没有抓…… 但周宜也清楚,现在还不是悲伤这些的时候,毕竟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灼华安排了其余几人的往后生活,其中必不可少的还是银两。 周宜想了一下自己剩的钱,虽然不算特别多,但几百两银票也能平稳、安顺的活下去。实在不够的话,可以让灼华用法术变出了一些金银或者银票,总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这里还有些钱,现在直接给你们分了吧。”他说。 听闻此话,王凤直接表示要把她们这段时间赚的钱也拿出来,贺情也跟着点头表示同意。 灼华也不等别人再推辞什么,直接拍板定下来这件事情。 新的四口之家一份,红姑和陈揭一份,另外按照灼华的提议,蜀雨兰和施康乐也要有一份。 两人这个时候倒是默契满满,都说不要这笔钱。 灼华当着众人的面讲明了自己的心事,说她这一路最感谢的就是蜀雨兰,如果这份心意她不接受的话,那自己会于心不安。 最后,总算劝服了她们。 周宜感觉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就想让大家回去,也留给灼华一点时间休息。 结果,第一个不同意的就是灼华。 “不,我还有事情要给大家说。” 众人定立在原地,耐心等着灼华说些什么,她却只是低头,反手在掌中变出一个灰色却又晶莹剔透的袋子。 周宜和翁楚灵知道,那就是孤灯鱼囊——可里面藏着什么呢? 比起直接放出里面的东西,灼华选择先跟众人预警一下。 “这里面是一个妖兽,”她抬眼看向翁楚灵,后者稍稍惊讶,刹那之间就明白了灼华要说什么,“没错,这就是当时你救回来的狼妖。” 原来,灼华本想将这个狼妖留给翁楚灵,因为进了妖界有个狼妖替她窥伺状况,总会好一点。不过,也只是延缓一些死亡的时机而已。 但现在灼华改了主意,她要把狼妖留给这里的两家人。 至于翁楚灵,她另有安排。 “那些钱财说少不少,说多不多,总归还是不能让我放心。” “而且顾慎言不会那么轻易善罢甘休,万一找到这里寻觅起什么事情就麻烦了,所以这就当留给你们一根救命稻草。” 说着,灼华就把孤灯鱼囊里的狼妖放了出来。众人看到的也只是一副少年身量的年轻人,那人拱手作揖,给在座的几位打着招呼。 “我已经跟狼王商议好了,只要召唤,他会帮你们带来钱财和援兵。总之,可护你们一世周全。” 召唤的办法倒也简单,狼妖转手变出几枚古铜吊坠,比铜钱大不了多少,皆用棕色的棉线捆绑妥帖,挂在腰间几乎是不显眼的一个挂坠而已。 “用这个敲击三下,我就会出现了。” 狼妖说罢,还给众人示范了一下,敲敲地面就平白冒出一小阵烟雾。 “这就是我们妖族之间互相召唤的灵石,很有效的。” 翁楚灵和王凤都惊讶的小声“喔”了一声,众人的目光也都紧锁在那上面。狼妖得了灼华眼色,立马分发给众人,蜀雨兰和施康乐自然也有。 见众人如获至宝一样捧着那东西,灼华不得不再提醒她们。 “凡俗间的金银财物根本入不了妖族的眼,所以你们也别担心会对他们产生负担,只要需要召来他吩咐就是。” 这一行人都跟自己相处了很久,灼华相信这些不是贪图钱财的人,更不担心欲望让她们堕落,这才诚心实意地将真相告知众人。 一旁的周宜沉默良久。 刚开始,他在想灼华何时见过狼王,后来才意识到说的是五王爷,那又是什么时候去的呢? 答案很快浮上心头——是了,那次灼华醉酒。 那次两个人闹来闹去,最终也没闹出个什么结果,周宜最后甚至都不知道最初引发争论的那个问题的答案——究竟是谁和灼华喝酒了。 现在看来自己是知道了。 弄清真相,周宜的表情也并不开心,甚至可以说是更阴郁了。 灼华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正好该交代的也交代清楚了,她就让大家回去休整,独独留下了师兄妹两人。 对于翁楚灵,她还有事情要交代。 刚才,翁楚灵其实对那枚吊坠也很感兴趣,但分发的时候没有她的份。为此,那位狼妖还稍感遗憾地朝她眨了眨眼,显然也是很抱歉了。 但其实灼华已经为她筹谋好了别的,现如今亲自交到她的手里。一枚通体红润的狼形玉符,摸起来甚至有丝丝温热。 “这是什么!” 翁楚灵惊讶之余难免兴奋,眼睛都瞪大了。 “是狼王用来联系手下的信物,反正他也不去妖界,我就给你带来了。” 灼华实在是站不住了,就一手拉着一人,带着大家一起坐到屋子中央的圆桌边,中途话也没停。 “这东西极其珍惜,所以哪怕是异族狼妖得了诏令,也会立刻赶来相助,与你将来有利。” “只不过召集狼妖的方式严苛了些,需要血染玉符,这样才能招来誓死守卫你的妖族。” “这算是一件神器了,师妹可要收好。”沉默很久的周宜再度开口,可表情仍旧是淡淡平平的,其余两人一看就知道他情绪不对。 翁楚灵也不想留在这里多添麻烦,又听灼华讲了些禁忌事项,得了空赶紧提议说要离开。 灼华见没什么能叮嘱的,就由她去了,她也想尽快安慰安慰周宜。 随着翁楚灵关上房门,屋中重回寂静,周宜只是盯着眼前的茶盏。当然,他的余光也看到了灼华一直在看自己。 “……抱歉。”灼华轻声开口。 周宜却轻笑了一声,淡淡说道:“为什么要道歉呢?行程仓皇也不是你的错。” 灼华却只是抿紧嘴唇,她知道,哪怕没有施康乐师父跟来的这件事情,自己还会想方设法提前离开。 于情于理,她都觉得自己错了,总归还是于心不安的。 “无论如何,我还是没有办法履行自己的诺言,所以……对不起。” 此时此刻,灼华才意识到,比起被直白的质问,心照 不宣的揭过此事,才更让她难以接受。 她思索良久才找到缘由,是了,应该是自己的良心在作祟。 周宜此刻的面无表情,又像是历经沧桑后累极了,很难分出心力再做出别的动作。他只是怔怔垂眸看着眼前,呼吸都几乎听不见声音。 要不是灼华见他喉头翻滚了一下,甚至以为这人就此入定了。 “灼华。”他唤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灼华有些心急的一声:“嗯。” “你总说我们该相信彼此,”他转头看向灼华,眼神中的清明,却让灼华生出了些望而却步的意味,她蹙了蹙眉还是回以凝视,“现在你不相信我了吗?”他又问。 这话没头没尾,让本就心乱的灼华有些弄不清楚,她困惑地歪了一下头。 周宜失声一笑,他总觉得眼前人有时候就像幼兽一般单纯,不怎么费心思,就能看懂她的所思所想。 “所以该相信我的呀,我又怎么会因为形势急迫跟你置气呢?我不怪你。” 他的笑容一如往常般坦然,眼神也温柔似水,甚至连唇角眉眼弯曲的弧度都那么完美,但总是让灼华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股直觉转瞬即逝,灼华什么也没有抓住。 她只是很心疼。心疼眼前人被自己骗得团团转,灼华只能在心中谴责自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可表情还要毫无破绽,她笑着点了点头,说那就太好了。 旋即移开视线,她不想再沉溺于愧对于眼前人的心绪中,能做的就只有不听不闻。 殊不知,此举正合了周宜的心意。他此时此刻也不想面对灼华,原因无他,只是不想让灼华窥探到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也是心中有愧的。 …… 余下的日子,说富裕也不富裕,别人总归不需要怎么歇息。近来也只有灼华和翁楚灵,周宜三人一直待在客栈里,其余众人则是为了她们的新生活开始奔波。 师兄妹两人留下来,自然是要陪着灼华保她恢复身体的,灼华跟翁楚灵交往如常,闲暇之余,两人有空还会一起说说笑笑。 灼华跟周宜的来往其实也跟之前一样,这却让翁楚灵大吃一惊,毕竟离别在前,师兄怎么会如此淡定呢? 这个问题她很好奇,曾经旁敲侧击问过灼华,却也没得到什么答案。 灼华的回应只是说周宜顺应天道、明晰事理,可翁楚灵清楚,师兄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以往灼华跟别人说个话他都能嫉妒的快要发疯,现在如此坦然受之,其中一定有猫腻。 忍无可忍时,她决定找师兄聊一聊。 “她说的很对呀,我看透了因果,顺应天道不行吗?” 周宜扇着小火炉里的炭火,头也不回的敷衍翁楚灵。 后者抱臂长长地“嘁”了一声,对他的说法完全不信。 “你可算了吧,当时知道灼华私下去找狼王,你的脸色——比这锅底的炉灰还黑呢。” 周宜只是笑笑,回了声:“不会吧?我以为我装大度装得很成功呢。” 168. 那该多好啊 周宜对翁楚灵的发现供认不讳,他也表示自己的确很生气,只不过旋即又释然笑笑。 “多大点事儿呢,我早就想通了。” 翁楚灵真是觉得今天的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她挠了挠头追问怎么想通的。 “很简单,强迫自己不去想就行了。” “那以后呢?” 翁楚灵不敢想,这种饮鸩止渴的事情,堆积到未来将会引发多大的问题。 “什么以后,我和她没有以后。” 周宜语气平淡的说着,翁楚灵却听得心惊胆战,真相真的是太刺耳了。 见师妹有些被吓到,周宜这才转过头看向师妹,安慰起了这个局外人。 “不要想得那么严重。我的意思是说,分别之后我也活不了多久了,痛苦又能痛苦多久呢?所以还不如专注当下,至少抓住一天就是一天吧。” 他凑近闻了闻小火烹煮的药汤,干涩的味道在鼻尖萦绕,但他却像上瘾了一般又嗅了两下。想到灼华天天都要以药为伴,才有些心疼地锁了锁眉。 “人生终有一死,这一世其实我已经很满意了,所以该为我高兴呀。” 翁楚灵甚至分辨不清,师兄究竟是不是被药味苦傻了,以至于让她觉得,他现在的坦然似乎并不诚心。 她晃了晃脑袋,也只得点头认同师兄的话。 而那让她心生疑惑的情绪不知在何时悄悄离开,翁楚灵只当是自己看错了,师兄看开是一件好事呀。 没一会儿,周宜就要端着药去隔壁给灼华送去,翁楚灵也识趣的不再打搅。 推门进屋时,灼华还盘腿掐诀在床上打坐,闭目凝神,似乎并未发现闯进屋内的人。 周宜只是坐在桌案边无声等着。 很快,就见灼华缓缓掀开眼帘。 经过几天的休整,灼华的气色比先前好多了,只不过伤势也不都是通过脸色探看的。 “最近感觉怎么样,伤都恢复好了吗。” 周宜边起身往那边走,边轻声开口,听到问话的灼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似乎还夹带了一些不可思议。 “某人还算立了些功德,至少这法子对我来说很有用。” 损伤心脉的伤势也能在短短几天内恢复,这是灼华万万没想到的。 之前由着蜀雨兰给自己调理身体,稍微严重些的病,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这个法子太快了。 话说出口,又让灼华想起了灵簇,这一切都建立在灵簇的痛苦之上,她脸上的笑意有些僵住了。 周宜坐在床边,直接动手将人揽进怀里,也算是无意间打断了灼华的思绪。 其实,他是故意的。 “那不就是太好了,很快就能去妖界,然后也能完成你的愿望了吧。” 他的话语真挚无比,却听得灼华有些于心不忍,她抬头看向周宜,那人却并未低头。 于是,灼华顺势在他颌角印上一吻。 此时,周宜才笑着低下头,只是深情的看着她。 “我……” “汤药熬好了,先去喝药吧。” 周宜似乎并不想听灼华的话,灼华确信他是故意打断自己的。 罢了,心照不宣的事情,何必再提。 灼华其实是想说一句谢谢,但谢谢跟着的往往就是懊悔,这几日她总是陷入这个死循环里,而周宜也时常在出现消极的势头时,立刻打断她的思绪。 灼华只当他是不愿面对将要到来的别离,鉴于自己也没办法应对,两人就只能是凭借着默契对此闭口不谈。 灼华仰头饮尽那碗苦药,顺势接过周宜递来的白水漱口,味蕾之上的苦味还未散尽,耳中就传来一句话。 “你喝酒也跟喝药这样豪爽吗?” 灼华知道他此话究竟是何意味,归根究底,还是在不满自己跟狼王的那场酒宴吧。 虽说周宜的心结她不可能全部都解开,但对于能够弥补的,自己还要尽尽力不是吗? 她轻声笑了笑,“要不今天我们小酌几杯?” 周宜看着那泛着光的眼神,就知道绝不止小酌几杯,她是冲着满足自己的心意去的,也可以说,她摆明了是要陪自己一醉方休。 此等良机,又如何可以错过呢?同意的话到嘴边却又婉转了一下。 “只是你的身体……” 灼华挑了挑眉,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别说是酒了,喝的是毒药,也毒不死我。” 周宜蹙眉有些嗔怪,让她不许这么说,但还是忍不住为将要来的酒宴雀跃。 为了这个约定,周宜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菜,想要出去买酒时,却被灼华拦住了,她说有更好的选择。 周宜失声笑了笑。也是,凡间陈酿怎么能比得上妖族动辄上百年的佳酿呢? 就这么,灼华又从狼王那里讨来几坛酒。 恰巧,今日其他几位都忙的没回客栈,翁楚灵也帮着王凤她们张罗新家的事情去了,仅剩的两个人倒是乐得自在。 周宜端进屋两道菜,又说还有一个在火上,他再去端来就齐了。 灼华点头,这就准备开酒,可等周宜回来时,屋内空无一人。 红布覆盖的酒坛被掀起一角,显然是有什么紧急的情况,让灼华立刻离开了。 他脸色霎时阴沉,随手将菜放在桌上,只是静静等待。 其实灼华去了哪里,也不难猜测。周宜嗤笑一声,似乎在懊悔自己的心思太透亮了,为什么一下子就想到她是去找顾慎言了呢? 事实也的确如周宜所想,只不过灼华回来的要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本以为要等最后一道菜没了热气她才回来,周宜就只是死死盯着那蒸腾翻涌的气雾,不过很快热气震荡了一下,他转头一望,才发现灼华已经回来了。 “事情都解决了吗?” 周宜的声音异常平静,敏感如灼华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她点了点头。 “只是一些小问题,帮他销了两个就要得手的恶人。” 说着,她转过头,看着满桌子的菜肴,眼睛闪闪发亮,“幸好没有等太久,我们直接吃饭……” “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吗?”他又问。 灼华像是被戳破了心事,一怔的行动也露出了破绽,她瞥了一眼周宜,这才小小叹了口气。 “其实一点都不复杂,只不过是他带兵去收拾天海阁的残局,其中有贼人想取他性命,真的只是这样。” 周宜仍旧是双手抱臂,坐姿笔直,显然并未全信灼华的话,没办法,他也是太了解灼华了。 见这人还要负隅顽抗,他干脆将话挑明。</p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他,我说的是你。” 灼华眯了眯眼,看起来无辜又困惑。 周宜知道她这是要一装到底了,用鼻息叹出一口气后,表情有些严肃地开口。 “我是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没错,那些人是发现了我。” 灼华不想讲明这件事情,就是不想让周宜担心,因为那在她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丝丝线索根本不足以让那些人追踪至此。而彼时顾慎言也真的命悬一线,她不出手就是个死。只不过救了他,无异于将自己的行踪再暴露给追寻她的人。 周宜为此有些气急,也是为了自己好。 “但是我们和那群人现在相隔千里,他们追不到这里来的,你放心吧。” 周宜依旧拧紧眉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赞成灼华的说法,还是怎么,反正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灼华看着他的神情有些担忧,也很困惑。 “你还挺关心顾慎言的。” 半天憋出这句话,让灼华隐隐有些想笑。所以,他其实还在生气这事儿啊,她想。 灼华抬手开那瓶将开未开的酒,边动作边说话。 “留给他的玉镯上面施了法咒,为的就是再救他一次,若说关心的话,也就那一刹那吧。” 周宜嘴都有些撇起来了,显然是对灼华的话越发不满,灼华心想这样下去这顿饭也吃得没意思,总得先哄好周宜。 “这是一次简单的照拂故人,让你不高兴了吗?” 周宜不开心的表情算是给出了回答,但仍旧是缄口不言。 “可与其他任何人比起来,我总是时常想着你呀。我速去速回,也就是不想耽误了和你的约定呢。” 从狼王那里抢来的酒坛约莫有人头大小,一坛酒加上陶罐也不轻,灼华抱着酒坛想给两个人倒酒,坐着不方便才直接起身。 走到周宜身边,歪头倒酒的时候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身形不稳突然跌倒,恰恰好一个转身跌进周宜怀里。 后者被吓了一跳,揽住怀中人之后才安心定睛查看情况:灼华的手捂住了不大的罐口,稳稳抱着那坛酒,脸上更是挂着有恃无恐的笑意。 ——她是故意的,周宜后知后觉。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看你皱着眉头,我都有点怕呢。”她故作夸张地撇嘴。 周宜突然被逗笑了,堂堂魔尊跟自己说怕,这倒是世间罕有啊。 他紧了紧怀抱,又贴心的提着罐口,把酒坛放在桌上,将怀中人的坐姿调整了一下,自己要微微抬头才能看着灼华。 期间,灼华配合他想要坐直身体,却被误以为要走,周宜还伸手拦了她一下,灼华干脆双手环上他的肩颈承诺说自己不走。 “我有什么好怕的?”他问。 周宜故作冷淡,但其实他已经被哄好了。 灼华勾在他颈后的手,有一搭没一搭的理着他的长发,不紧不慢的回答:“我怕你不开心。” 周宜感觉有人在他冰冷的胸膛里灌了二两鸡汤,突然间满腔暖意,让他称心的不知该说什么好。 但很快思绪发生了偏移,他又回到了不止一次想过的一个问题上:灼华要是时时能费尽心思哄着自己,就像现在这样,那该多好啊。 169. 偷来的幸福 “有你陪着,我已经很开心了。”他说。 “所以,现在是没事了吗?” 见周宜再果断不过的点头,灼华这才彻底放下了心。不过另一边的周宜可没有那么自在,他似乎又在开始担心什么。 灼华困惑地往前凑了凑,直直盯着他的双眼,有些宠溺又说道:“有什么顾虑,你就不妨直说。还是说,你觉得生气很好玩?” 周宜无奈叹笑,都说气大伤身,自己又怎么会喜欢生气呢? “我只是……”说着话,周宜的手渐渐收紧,又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只是不想你离开我。” 灼华恍然大悟。 “你是要我一直坐在你怀里吗?”她有些好笑的问道。 周宜却对她的态度不是很满意,撇了撇嘴,才又说道:“不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吗?怎么,事成之后就要走?” 心知不能再惹这个人生气,灼华立刻妥协,说自己哪也不去,一切全凭周宜安排。 话是这么说,也是听得周宜心里美滋滋的,只不过实际情况跟预先承诺的一点都不一样。 其实是周宜全凭灼华安排,要吃的送吃的,要喝的送喝的,一顿酒席,可算把周宜给忙坏了。 只不过,他乐得如此。 刚开始折腾周宜是灼华为了好玩,再加上她本身也饭量不大,没吃几口就已经差不多饱了,后来也不需要周宜怎么忙了。 只是他斟酒倒是一直没停过。 也就是因为上一次醉酒,灼华才意识到自己的酒量比自己想象当中要好很多。其实她自己也忘记了,她曾经多次造访凡间不止一次大醉方休呢,也正是那时练起了酒量。 于是现在跟周宜对酌起来,她就格外的放肆,根本不去顾忌喝多少会醉,反正有周宜在身边就是安心。 也不是周宜有心机,或者说不全是他的心机使然,他太忙着专心伺候灼华了,以至于自己其实并没有喝多少酒,往往灼华跟他对碰酒盏一仰而尽三四次后,他才得空喝下半杯或者一杯。 在这种情况下,周宜头都有些懵懵的时候,那边的灼华眼神才逐渐不再机敏,而是有些迟钝了。 周宜暗中啧舌,那天灼华到底是喝了多少呢?她的酒量有点超乎自己的预料了。 两个人谈天说地,从同行伙伴的将来,聊到初识的那天,话题又涉及隐隐可能存在的危险,周宜几乎是没有停口,一直在谈论着这些。 讲一路的历程,讲他自己的心中所想,也讲他的担忧。 灼华其实只是在旁边听着,时而笑笑,时而表情严肃,时而又愣着神,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手上饮酒的动作没停过。 眨眼已是入夜,头脑昏沉的周宜,只是凭着本心继续聊着,话题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天海阁——这个周宜本该绝口不提的地方。 等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迟了,灼华停下送到嘴边的酒盏,有些突兀的转头看着周宜,面无表情,亦或许是满脸冷漠,令周宜有些分辨不清。 周宜脑子像是锈住了一样,他强迫自己回想刚刚说了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刹那之后,灼华畅笑出声。 “你说的没错,那地方的确是个不祥之地。” 在灼华的提醒下,周宜才后知后觉,是了,自己刚刚在抱怨那个地方不好。 谨防说多错多,于是这次,周宜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大的门派,做着戕害妖族的勾当,偏偏还能在凡俗地位显赫,这真是好笑。” 灼华的讥讽无不夹带私心。 在她眼里,妖族凡俗没有区别,都是入不了她眼的东西,能让她为此打抱不平,只是因为她的心肝被囚禁在那里残害而已。 醇香佳酿还是发挥了一些作用,灼华也不像往常那样严谨了,话语还是露了破绽。 “铸结界囚了我的人,结果还中伤了我,真是可恶!” 说罢,她又愤愤仰头喝干了一杯酒,气的胸膛不断起伏,攥住酒杯的手也有点微微颤抖。 彼时,周宜正向前俯身,要把酒坛里的酒倒进酒壶里,听到这话,动作却突然停了一下。 意识到怀里的人并没有察觉异样时,他默不作声拿起玄青色酒壶,又给灼华满上这一杯。 那人并未像先前一样直接畅饮,周宜心道,自己得为此推波助澜,于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跟她碰上一碰。 “再干一杯?”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怀里的人却只是垂眸深思着什么,并没有搭理他。 周宜看得出,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只不过崩溃的大脑没办法让她立刻找出答案。 自己得尽快出手了。这么想着,周宜把自己手中的酒杯地道灼华嘴边,准确说是碰上了她的嘴唇。 灼华这才回过神来,她有些迷茫的看着周宜。 无知的眼神看得他心中负罪感满满,自己就像是个引人堕落的混蛋,周宜忍不住在心里自我批判,可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我敬你的第一杯酒,不喝吗?”他嘴角微扬,抬了抬眉。 灼华愣了一下,才往后仰了一点拉开距离,脸上的表情也是顿时变化——有些厌恶。 周宜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自己也说不好,是为这份远离感到不安,还是为自己的私欲没达成而感到沮丧。 “你是个骗子吧。”她说。 灼华眯了眯眼,看的周宜有些心慌。 难不成自己想要刺探消息的心事被发现了?旋即,那人就有了后半句话。 “喝了一晚上,你告诉我这是你敬我的第一杯酒?” 魔尊的冷面质问,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威慑力,周宜忍不住笑出声,又彻底放心地长叹一口气。 晕成这样,想来她是更好糊弄了,周宜对此很是确定。 “之前那顶多叫碰杯,这可是我送到你嘴边的首次呢,不是吗?” 回应他的,是灼华一句低声的呢喃,她说:有道理。 于是,由着周宜给她灌了这第一杯酒。 一人仰头,一人倾杯,两个人的配合极其默契。周宜甚至没有看她的嘴,而只是盯着那截细长白皙的脖颈,脆弱却又迷人,似乎在引诱他在此作恶。 他空咽了一下,再次俯身斟酒,这次将两人手中的酒杯都倒满了。 只是,他先凑上前喝了灼华杯中的酒,在那人皱眉困惑的时候,又将自己手中的酒递了上去。 循环几次,灼华干脆连酒杯都不碰 了,由着这人贴心地给自己喂酒。 周宜的目的终于达成了。 这一壶周宜只喝了三杯,其余全由他亲手喂给灼华了。 她的坐姿不再挺拔,而是斜斜歪在周宜肩头,周宜只要侧脸,几乎就能吻上灼华。 只不过,转过头的他只是静静看着。 周遭静的出奇,他按下汹涌澎湃的心声,问出了最好奇的那个问题。 “灼华。” “……嗯。” “你喜欢我吗?” 周宜心如擂鼓,他半分不敢错眼。 灼华睫羽忽扇忽扇,仿佛下一秒就要合上眼睡着了,对于这个问题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笑得眉眼弯弯。 掀起眼帘,眼底的真挚让周宜为之心醉,比周宜喝了一晚上的酒都有效。 “当然喜欢。” 周宜也跟着笑,差不多了,灼华是真的喝醉了。 可这毕竟是套话,哪怕知道灼华亲口表示喜欢自己,也没有让周宜多开心,因为他清楚,这都是自己偷来的。 于是他不再沉湎其中,而是调转话锋问了另一个问题。 “救贺晴母亲的那天,你又去了天海阁对不对?” 灼华似乎是困惑话题怎么转变的如此之快,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如实作答。 “嗯,你难道不知道?” 这反问倒让周宜突然懵了,他下意识就回,“自己上哪知道呢?” 其实还是携了一些脾气的,毕竟谁让她没告诉自己来着。 这次,灼华反应倒快,她耸耸鼻子哼了一声。 后来周宜才意识到,也有可能不是她反应过来了,而是先前就有预想过这事,此时只不过是循着过往的思绪说出来而已。 “那天是我心急,直接告诉了你们天海阁有追兵,其实已经暴露了我去过那里呀……” 周宜恍然大悟。 当时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里呢? 是了,那时所有人都在为更大的麻烦追来而不安,完全忽略了灼华的这个致命破绽。 说起这个,灼华又有些懊恼,她兀自摇了摇头。 有了前车之鉴,周宜恨不得把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翻出来,再细细品味其后的意思,看看有没有别的纰漏。 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件。 “为什么心急呢?”他问。 他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维持之前的常态,不想让异样引起灼华的警惕,而灼华好像确实也没察觉这些事情,她诚实回答。 “那是因为我不想——” 话语戛然而止。周宜知道完了,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她都不会再说下去了。 可自己没有表露一点异样啊,那让她噤声的唯一理由就是:她打心底里不愿意说。 不想什么呢?他想不明白。 灼华也撑着他的胸膛坐直身体,目光沉沉盯着周宜,几乎是循着本心,凑上去跟他互换了一个缱绻却又意味深长的吻。 “周宜,”她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不舍与留恋,“我真的很喜欢你。” 虽是袒露心迹,可听的周宜心像被生生挖去了一块,他很难受。 偷来的幸福,那么圆满,这让他怎么舍得还回去呢? 170. 没办法不答应怀中人娇嗔的请求^…… 再于心不忍,周宜也没有别的留在此时的办法,他只能强迫自己记住此情此景,仅此而已。 后面,他也有想旧事重提,想弄清楚灼华未说的话,以及她在天海阁受重伤的事情,可没有一样问出结果来的。 不过他也清楚,这不是灼华有意遮瞒。她实在是太醉了,醉到几乎摒弃所有筹谋算计,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她的本心本性了。 事实证明,只要事情是她不愿意提的,那就算灌再多的酒也没用的。 灼华最后甚至是在他怀里睡着的。 其实原本在灼华昏昏欲睡时,周宜想扶她去床上,结果起身晃了两晃,灼华突然脱了力莫名更醉了,还开始闹脾气,说哪儿也不去,周宜就只能由着她胡来,坐下由着她填在自己怀里睡觉。 经此一晚,周宜也算是弄清楚了,她的酒量远没有好到那个地步,能不能醉酒的关键就是她的动作。只要起身晃那么两晃,她就会醉得连路都走得东倒西歪了。 周宜几乎算得上是一夜没睡。 早上回想昨夜的发现,他笑了笑,却又忍不住落寞。 这种发现也没有别的用了,毕竟,容许他们放纵的时间所剩无几了。 周宜紧了紧怀抱,把人又往怀里拥了拥。 灼华也再自然不过的扎进他胸口,宿醉的不适让她在睡梦中仍紧皱着双眉,看得周宜心生愧疚。 昨天自己也是失心疯了,怎么能灌她那么多酒呢? 虽然心中对自己口诛笔伐,但周宜清楚,重来一遭,他还是会那么做的。 静谧又安详的早晨没有维系多久,灼华被外面的吵嚷惊醒,周宜心向往之的二人时光就此结束。 来不及等周宜表达不满,灼华就先发制人。其实她也不是故意的,只不过没想到一下拿捏住了周宜的死穴。 “啧……,我的脖子为什么好疼。” 其实,她干涩的嗓音听起来更令人担忧,只不过灼华先感慨的是传来异样的脖子。 周宜无辜地眨了眨眼,接着赶忙坐起身清了清嗓子,似乎立刻扯开距离,就能撇清他的关系一样。 灼华头脑昏沉,但思绪却一如往常清醒,她几乎是立刻嗅到了答案。 而那芊芊细指,也的确覆盖上了颈间最关键的那片皮肤,周宜看她动作,咬着嘴唇沉默。 “你怎么又咬我?” 灼华语气无奈,但也满是宠溺。毕竟不宠的话,周宜想,那此刻自己应该早就被处以极刑了吧。 “我……” 周宜挠了挠头,比愧疚先来的甚至是不服气,昨晚明明是灼华喝的更多,怎么自己的脑子现在转不动了,这不公平啊! “我比你先喝醉了的,所以……不太清楚。” 虽然清楚这个借口很蹩脚,但周宜也没别的办法了。 灼华好笑地叹了声气,临了还扬扬眉,显然是知道他这全是托词,但却没有拆穿。 “那看来错不在你喽?”她说。 周宜携着心虚,疯狂点头。 “罢了,我要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说着,灼华就要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周宜却突然凑近,两手按住灼华身侧的被子,将人牢牢困在怀中。 他本意没想这么强硬,但在事实既成之后,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不用去看,昨夜这客栈来了一个戏班子,所以大早上才这么热闹的。” “我怎么不知道?”灼华疑惑,还往外看了看。 “你喝醉了当然不知道。” 周宜和灼华一上一下,四目相对。原本,周宜还暗自为这亲昵的姿势心生熨贴,但在跌进灼华倏然明亮、又暗藏深意的眼神后,凭空生出了退却之意。 他心中急坏了,忙想自己又漏了什么破绽。 可事实证明,不是谁都跟灼华一样,在危急时刻能稳住局势且正中要害的——周宜脑子一片空白。 灼华抿着笑意,吊足了周宜胃口,在他的不安达到顶峰时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哦?看来阁下是在我喝醉之后,又独酌半晌啊。”她故意拉长尾音。 周宜咬紧嘴唇,可怜的眼神在无声祈求——求她不要再说了。 灼华抬手揪住自周宜肩头落下的一缕长发,挽于指尖,用力往下揪了揪。周宜吃痛被她拽的沉下一些,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 完了,周宜对此心知肚明,她一定会拷问自己的。 “还是说,你在清醒的时候……哎!” 灼华惊叫之后还被压得咳了两声,她只想揶揄周宜,可这人突然砸下来,是想压死自己吗? 其实倾盖下来的,不是周宜全身的重量,只是他上半身突然扎进灼华怀里。他的下巴抵着灼华肩膀,反正是不想跟她四目相对,就那么耍无赖般紧紧抱着灼华。 咳过之后,灼华是打心底里笑了,凭借着心有灵犀,周宜在她又要言谈间抢了先。 “别再计较那些了。”低沉的嗓音在灼华耳边响起,让她听得心痒痒的,“……算我求你。” 灼华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没办法不答应怀中人娇嗔的请求。 “行行行,你先起来好吗?我真的要不能喘息了。” 周宜顺势往旁边一翻,仰面躺着,根本不敢转头看灼华。余光瞟见灼华坐起身子,她肩膀一起一伏的确是用了力在呼吸。 在灼华转过头的下一瞬间,周宜才仓皇移开视线。 他在心中暗骂,酒真不是个好东西,自己以后再也不要喝酒了。 灼华看着那人绯红的脸颊忍不住笑,这人怎么如此娇俏?让她忍不住玩心大发。 “彻夜宿醉醒来,我觉得神清气爽,要不改日再……” “不行不行!我可不能再喝了。”周宜立刻拒绝,对上视线后,语调都不自觉轻柔了,“你也最好别喝了。” “为什么?”灼华是诚心发问的。 周宜眼珠转了转,想出了一个令人后怕的回答——准确说,应该是令灼华后怕的回答。 “你就不怕醉酒误事,让你说了很多不该说的事情吗?”他意有所指,却又含糊不清。 灼华的神色立刻有所改变,她的确在思考着什么,但旋即又恢复了往常那副自在淡然的模样。 “反正都已经喝醉了,说什么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她说。 周宜是真没想到,灼华如此看得开。 不对呀,她不应该害怕,然后为昨天失控的场 面提心吊胆,甚至过来求自己以期了解昨日的情况吗? 他预料之中的事情全部没有出现…… 灼华眼眸转动,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遭,这才又说:“难不成,你昨天哄骗我说什么不该说的了?” “那怎么会!”周宜立刻反驳。 灼华一副了然的样子,点了点头,“还是说,你听到了什么你想听的?” “……”周宜咬了下嘴唇,实在躺不下去了,脚一抬借力翘起上半身,仗着身量他比灼华要高那么一截,也寻回了一些气势:“时候不早了,别赖着,我们都赶紧起床吧。” 接着,就越过灼华火速下床,手忙脚乱的穿好衣服就找着借口出了门,根本不给灼华留说什么的空档。 灼华不紧不慢地站在床边系着腰带,望着那逃也似的离开的背影摇头轻笑。 昨晚的事情她倒是真的记不大清了,只不过无所谓,自己心中的秘密哪一件不能说给他听呢? 灼华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失去自束力的自己能去表明心迹,至少也算是对周宜的一种回应吧。 只不过,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她的所愿其实成真了。只不过,那不是周宜要的。 …… 有关分别的计划,本来就没有定下日期,一切都是按照灼华身体恢复情况考虑的,眨眼就在这里待了近十天,灼华的身体其实也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眼看别离就在眼前了。 灼华其实没有别的事情需要操心了,只不过唯有一样实在放心不下,她站在屋中思索一会,还是决定去看看那人。 失去所爱的男人本该凭着这段时间找到栖息之处,可等灼华现身时才发现,他屈居在一个潮湿又阴暗的山洞里。 他双手布满了伤痕与血污,整个人过的极度憔悴,目前正在陷入并不怎么安稳的沉睡中,现状让灼华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她施展法术摄取了那人的记忆,出于某种原因,灼华并未窥伺他过往的更多经历,只是想看他近些日子做了什么。 原来,他用手给心上人立了座无骨之墓。墓碑上的字,也是他蘸着血一点一点写就的。 真情无不让人动容,灼华收回法术不忍再看。走之前,又在那人的头旁留下一个小小的荷包,里面有供他聊以度日的银两,多不多的,灼华不是太清楚,恐怕要问狼王才知道答案。 已经尽了自己能做的所有事情,灼华这才重回客栈。 恰好听到门外的翁楚灵和众人寒暄,说几日操劳,众人今天聚了个齐,灼华想择日不如撞日,她们也确实该收拾行李上路了。 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道别之日也就今天吧,拿定主意,灼华推开了自己屋子的房门。 门外的众人闻声转头,脸上各自带着不同程度的笑意,也有人面带惊喜,一切美好的灼华不忍打断,可她不得不这么做。以往属于魔尊的无情做派也在提醒她,过度沉湎情感,只会影响将来的大计划。 周宜是最先发现灼华异样的,她的笑意有些勉强,甚至可以说有些悲戚。果然不等他开口,就听到了灼华传达的噩耗。 “我想,我们是时候离开了。” 灼华浅浅的笑意霎时消失,闻言,众人也都愣在原地。 171. 你真的很坏 哪怕功法冠绝天下的魔尊,也无法让时光停驻在此刻——最可口的菜肴,最淳冽的美酒,以及最难割舍的眼前人……们。 灼华甚至认为自己做的太差劲儿了,越是想要记住眼前的境况,脑中就越什么都抓不住。 距离那场不提别离的宴席,其实也才过了不到六个时辰,可是她却如被截走一段记忆那般,几乎什么都记不得了。 胸腔中滞塞翻涌。灼华觉得自己驻足在宽广无垠的旷野之上,可周遭阴云密布,压抑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先逸出嘴巴的,是一声叹息。 “楚灵。” “嗯,你说。” “我记不清楚了……” 接着,车里沉默了好久。 坐在轿外赶着马车的周宜,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哪怕没有看到里面的情况,他也知道场面会多让人心碎。 也就是到了真正的离别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对惯来冷心冷面的魔尊,是一场多大的折磨。 前一晚,她一改平日做派,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沉默寡言,为了不让场面陷入令人悲恸的僵局,他和师妹承担起了全部责任——尽量让分别体面一些。 最终,所有人甚至包括贺晴,都被两个人灌醉,热闹的酒席最终沉寂下来,伴着众人同醉的,不是周宜和翁楚灵,而是一直闷头喝酒的灼华。 “贺晴有跟我道别吗?她有跟我说了什么吗?”灼华眸光不似平日般带着锋芒,现在只是呆呆地,望着被风,亦或许是周宜后背撞动的轿帘。 翁楚灵用力眨眨眼,压下自己对分别的感伤,故作愉悦道: “你忘了吗?晚上她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让你以后去看她,她还——” “那我怎么说?”灼华大梦方醒般抓住她的胳膊,似乎真的不记得那些事情了。 翁楚灵面露难色,飘忽的眼神落在师兄所在的方向,可是那人根本察觉不到飘渺的视线啊…… “灼华,”声音自外面传来,不知是不是被夜露浸润,莫名携着股冽入骨隙的彻寒,“你当然答应了她的请求。” 而后,他的语气染上显而易见的笑意:“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怎么会拒绝她呢?” 轿中之人稍显心安。 可在灼华察觉不到的角落,周宜和翁楚灵脸上都有着异曲同工的不安。 其实,事实恰好相反。昨夜的灼华极度失态,她拒绝了贺晴,以一种极其直白而又让人后怕的方式。 那句“你我到时必会生死相隔,何谈再见”,让在场之人无不骇然,所有人都懂她话中的意思。 可周宜清楚,他们全都理解错了。 那不是一位永生不灭的神明对凡人短暂寿命的不屑。灼华只是担心她在争斗中殒命,又不想给人虚假的希望,才那么说的。 周宜为此心痛。原来哪怕再义无反顾的计划,她其实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没有为灼华辩解,因为灼华忧心的情况绝对不会发生,周宜愿用用性命保证。 他听到灼华轻轻笑了一声,其中夹杂着的是释然、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周宜无意再去分辨。 他想,很快就要尘埃落定,很快就会。到了那时,她就不用再如此纠结了。 …… 在将近一整月奔赴妖界的路上,枯燥又乏味的日常,最终还是疗愈了灼华,她不再像最初那样沉默寡言,肉眼可见地,越发活泛起来。 但周宜和翁楚灵都清楚,也许不是他们日常的努力起了作用,改变源自灼华自身——她渴求已久的计划已经近在眼前,为此也没有心力沉湎悲恸了吧。 对于妖界,师兄妹二人各怀心思,但都不可否认地留有期待。一日碾过一日,他们也为将近的行程心潮澎湃。 …… 周遭的风景轮转变化,从郁郁葱葱的深山到一望无垠的平原,期间的过渡要不是灼华提,周宜甚至都没有发觉,变化的那么突然。 那也没办法,自从灼华提议跟他一同坐在轿外赶马车,周宜的视线就再也分不到别的上面去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周宜快速略了眼四周,又看向灼华,“我们已经接近妖界了呢?” 她目视前方笑了笑,看起来愉悦极了,“不是接近,我们已经到了。” 高耸入云,甚至可以截断天际的结界凡人看不到,但灼华倒是看入了迷,不自觉仰高头颅,欣赏着那流光溢彩的杰作。 过往的经历犹在眼前,起先诞世三神合作时,进展并不顺利,貌离神离的三人好不容易齐心作为,可偏偏法术又互相排除,这期间又废了好大功夫,最终才成了这四方结界。 三神各有自己的功法之源,施为的法术也会有不同的色泽,始神以蓝光为要,周宜以绿光作主,至于灼华,则是耀眼又欲焚毁一切的红。 可也就是这次合作,造就了世上最独一无二的杰作。那时她们才明白,三色相齐,才能交融出最璀璨夺目的色韵。 饶是嘴硬如灼华,她也不得不承认,与两位仇人的这次合作,成果颇为惊人。 如今再看,还是心生得意。 “所以,你们这是在看什么呢?”翁楚灵从两人中间探出头,不解地左顾右盼。 周宜不知道,但能猜个大概,他只是沉默。 灼华兴致颇高,语气轻松地回答:“喏,像这样的东西。”说着,她在手中幻化出一团彩云。 供人一窥芳彩没问题,只不过真较起真儿来,这东西的光泽要比真正的结界差的多。 “哇,好漂亮的……” “呼!” 翁楚灵话音未落,周宜就凑近一口气吹散了光团,抬眼时,更是眉目紧皱。 “后有追兵,我们还是小心为好,你尽量少用你的法术。” 此番未雨绸缪颇有道理,只不过翁楚灵和灼华还是都小幅度瞥了撇嘴,前者更是剜了周宜一眼。 …… 按照预计,半日之后的傍晚,正是三人到达妖界边缘的时刻。 可谁成想,这次连灼华都有失偏颇了,连行两日,却还没到达目的地。 “都说望山跑死马,我看不无道理呢,这地方也真邪性。”趁着停脚歇息的功夫,翁楚灵围着刚升起的火堆,左右徘徊着。 灼华立在一旁,盯着跳跃的火苗出神。 这几日周宜的话也越发少了,他很少应答师妹的话,至于灼华,她则是很少跟周宜搭话。 听到沉默,他抬头看着灼华,似乎在观察她什么时候能回过神来。 那人仍旧目不转睛。 “其中一定有什么猫腻。”灼华笃定开口,下一瞬间就和周宜对上了视线,后者的眸光越发隐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灼华对此心知肚明,这几日之所以“冷落”周宜,也是出于这个考量, 毕竟是自己食言在先。 “周宜,我想……” 她话未说完,周宜就摇了摇头。“舟车劳顿已经很累了,你和楚灵还是尽早休息吧,我没事的。” 正和灼华心意,可她却并不为之欣喜。未曾遮掩的情绪,从她决绝离开的背影中尽数展露。 翁楚灵朝师兄的方向凑了凑,低声说:“你怎么回事,这几日干嘛总给她找不痛快?” 周宜扯了扯嘴角,眼中几无波澜。 “亲手送她离开,你还要我眉开眼笑吗?” 后者紧抿双唇,拍了拍他的肩头后,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翁楚灵知道,这是无解的死局,任谁来都没办法——灼华是一定要走的,而师兄也是绝对留不住的。 相逢同行,似乎只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梦。于师兄而言,太甜蜜,又太痛苦…… 翁楚灵飞速眨着眼,敛起润湿眼眶的泪水,仰头望着繁星密布的夜空,调整好情绪后,才回了轿中。 那时,灼华已然睡下。 昏暗中,翁楚灵也未察觉那人表情很是紧绷,似乎正在为什么暗自置气。 …… 灼华其实早就做好了准备——被周宜狠讹一笔。毕竟自己有错在先。 只要他说,自己一定会答应的。 可问题出在,周宜偏偏三缄其口,对此什么也不说。 那他要自己怎么办呢?黑暗中,灼华几乎把牙咬得咯咯作响。 滋生恨意的,是灼华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无理取闹,或者也可以说是有恃无恐。 她知道周宜不会为难自己。 哪怕他现在诉求些什么,于她而言也无伤大雅,反而更能消减她的负罪感。 因此,她渴望被弥补的行为宽恕。 但周宜什么都不讲。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这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灼华,时日越久,她就越慌乱。 直至今日,她已忍到无以为继。 …… “哦,你怎么出来了?”自视线边缘步入一道身影,周宜倒是没有很奇怪。 灼华看出他很悠闲——叼在他嘴边的一根细草,在寂静中上下晃了两晃。 烦闷在此刻翻倍袭来,她皱了皱眉。 “我以为,你会要我——最后——为你做些什么。”她刻意咬重那两个字。 其实她想说的不是这些,可看到此人优哉游哉,消磨尽了她的好脾气。 后者似有所感,绕动草杆的舌尖顿上一顿,往旁一歪吐了杂枝,稍正神色。 在灼华眼中,这就是无声的对峙。与她跟周宜的千百次争执一样。 可这次斗争的结局,竟然只是一阵轻笑。 “也不是不可以,”见灼华仍为笑声不满,周宜轻咳两声赶忙认真起来,“那不如你告诉我,你想给我什么。” 她显然没有做此准备,整个人愣了一下。 但周宜清楚,她不是没想清楚,而是想的太清楚了。 这个得寸进尺的坏蛋! “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也都接受。” “为什么沉默呢?灼华。” 他起身,从背后绕她半周,款步缓缓,却像一条将要绞死猎物的蛇:“是因为什么都给不了我,还想从我这里博份心安吗?” 他凑近灼华耳边,下着定论: “你真的很坏。” 172. 是亲密,也是折磨 灼华很少被逼到无话可说的地步,眼前正是为数不多的一次。 这人戳破了她的诡计,原本她该为此羞赧愤怒的,可在她神情中显露出来的——满是惊讶。 周宜何曾这样过?哪怕身为仙君之时,他也未曾像现在这般,近乎威迫。 “你在威胁我?”她收敛神色,试图掩盖真正的内心所想。 可偏偏对手是周宜。 他太过了解灼华,这种虚张声势下惯用的祸水东引,恰好说明,自己抓住了最关键、她最想要遮掩的事情。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他回道。 情势太过急迫,以至于没法让周宜深思熟虑,去想自己眼下与她较劲,会得到或者失去什么。 他只是遵从本心,那么做了。 从相交的眼神中,周宜知道自己赌对了——她确实默认了自己的指控。 不过到底是骄纵一世的魔尊,哪怕心照不宣下的认错,眼神仍旧是夹杂着傲慢与无畏,似乎笃定了自己不会追责她什么的。 周宜笑笑,耸动双肩,缓和了神色。 看样子是准备放过自己了,灼华心生熨帖,当即挽上他的右臂,“所以呢,想好需要我弥补你什么了吗?” 他得闲的手凑上前,拭了拭灼华脸颊,无不亲昵的动作中,更携满了缱绻,仿佛这趟路途的终点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奔向期许已久的圆满。 于灼华而言,是亲密,也是折磨。 她迫切想要一个答案,但也没办法开口求他,求他成全自己的心安。 只能耐着性子,捱过这甜美的磨练。 迎着那浓情蜜意的眼神,不知过了多久,但恰恰好在她耐心告罄前,灼华见这人开了贵口。 一切都是那么刚好,她心想。为此,嘴角还伴着仰头的姿势翘了翘。 “嗯……” 周宜看她临近解脱地欢快着,忍不住想尝尝得偿所愿的味道,于是凑上前吻了她。 本该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却在灼华的迫切中来势汹汹,又去亦匆匆。 她急着听回答,于是在唇舌间罕见地占据主动,火急火燎地加深痴缠,又在情欲升腾前及时拉开距离。 若非推拒胸膛的双手太过执拗,周宜万万不想放她离开的,她的臂弯只该交叠在自己颈后,而非这般拒绝。 他眼神沉了沉,又被怀中人小幅度的扭动唤回神智。 “好吧,”周宜紧了紧怀抱,做好了准备,“我什么都不要你做。” 伴随着瞪大眼睛的,是灼华加大逃离的力度,还好,未雨绸缪到底没让她得逞。 “你说什么?”灼华呼吸加重,不可思议地追问。 或者,也可以说是要挟…… 周宜暗中庆幸,自己仍然记得方才与她的亲吻,以及往日种种的情谊,不然迎着她现在眼神,他都要暗道:吾命休矣了。 见他悚然深思,灼华深吸一口气,决定再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嗯,一记眼刀,她相信周宜能懂的。 “好好好,我再考虑考虑。”他好声好气哄道。 这次不敢再让灼华等很久,周宜几个呼吸间就有了答复,“我就是希望你亏欠着我。” 赶在灼华怒火翻涌到不可抑制之前,周宜倒豆子一般言明了所有心事。 反正免不了让灼华大动肝火,周宜觉得那倒不如一起发作,仓促间,又没注意语气,落在灼华眼中,那就是十成十的挑衅……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或许你可以认为,我就是要让你不痛快。虽然从没那样过……但这次谁也不能阻止我。 灼华,两清之后你倒是畅意了,可我呢?我什么都留不下来。 反正就这一次,我就任性这一次。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最起码让我知道……你在念着我,那就足够了。” 自说自话的人根本不敢看灼华,他偏头吐出一声喘息,又呢喃道: “我要你欠着我,总有一天你会还回来的。那时……那时你要念着这场恩怨,不要跟我恩断义绝。” 说到最后,这人倒是把自己说红了眼,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灼华血气翻腾间又只觉得好笑,抬手替那人拂去泪痕,下一刹那,就撞见他那道不可思议的眼神。 “怎么,真以为我要打你一巴掌?”她揶揄道。 再精妙的诡辩,也颠倒不了事实——他的确在灼华手掌靠近前,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以为来的会是苛责,而非理解。 周宜只是咬着嘴唇沉默。 “成交,就这样吧。”她的耳光最终还是落了下来,就在拭去泪水的脸颊,只不过轻的不能再轻,像是两个亲吻。 言罢,她就要转身离开,但也不得不伸手去解周宜禁锢在腰间的双臂。 周宜只是用尽力气把她往怀里带,神色却不似动作强硬,因为湿润而簇起的睫羽一眨一眨,完全无法遮挡眼中的茫然。 看着,可怜极了。 “不是,我没有求你什么!” 他急得不行,生怕从灼华口中吐出那四个字来,“所以,你我不可能恩怨购销,绝对不行!” 灼华笑了,不是他刚才怡然自得,玩弄自己不安的时候了。 噢,她突然想起来,当时周宜开口的时机刚好,她还以为是天意如此,现在看来,怕也是这人有意为之! 而眼下,报复的好时机啊! “比起你到时候用愧疚胁迫我,令我不许跟你决断,我倒是觉得给你一个允诺,更加来的心安,不是吗?” 灼华心中释然,并未因错过报仇而不甘,她清楚自己并不想看他惴惴不安。 恰恰相反,她想见他开心。 周宜的眼神明了又灭,灭了又明。“可是,你根本不知道那时情况如何,万一到时候,你……” “你怕我毁约?”灼华笑哼一声,语气仍是颇为宠溺。 “本座向来言出必行,你若不信,那我们结道血契,背弃誓言者天雷殛顶。” “不……我相信你。”周宜似乎是被真挚灼热的誓言真实烫伤,也像被狠厉的惩罚惊到,他立马矢口否决。 稳定心神后,他小心翼翼又道:“这……这会让你不再愧疚吗?” 知晓他真正的心意,但灼华偏要误解他,因此不得不竖目佯怒。 “噢,你是偏想要我不好过喽?”她污蔑道。 如期望那般,她端着怒容小小地欣赏了一番此人的窘迫与辩解,又不忍真看他急红了眼,很快便又出言安抚。 心事已了,灼华倚在周宜怀中沉沉睡去。 同样得偿所愿的另一人,却并不为成功欣喜,如今他满腔鄙夷,认为自己太过卑劣。 哪怕得了世 间最真的承诺,他却还是害怕……怕她不履行诺言,怕她对自己恨之入骨。 归根结底,还是她离自己而去。 思来想去,他又觉得自己太过心软,合该同意那个血契的。 为了不失去灼华,他不惜变成任何卑鄙小人。 今时今夜,周宜扼杀了曾经的每一个自己。 那些爱得伟大、不求回报的往昔,在他如今的认知中,变得扭曲可笑—— 爱不是放手,应该是自私。 先前之所以放手,那只是因为自己不够爱。亦或者,那些自己没有被灼华爱过……所以根本不敢奢求什么。 是了,周宜顿悟,这一切都怪灼华。 凭什么给了自己本该求而不得的痴缠后,又要抽身离去? 那就怨不得自己报复了。 周宜满心愤恨,似乎只要见到那个罪人,就要如猛虎扑食般上去将其撕成碎片,用尽最残忍的手段将其折磨致死一样。 火堆早已熄灭,习习夜风吹过,冷得灼华往他怀中又缩了缩,不知梦到了什么,喃喃呓语中还紧锁着眉头。 周宜听不清,但也心疼的紧,用脸侧轻轻抚平她的眉心的同时,又低声宽慰,想她睡得安稳。 刚才自己想到哪里来着? 算了,不想了。 周宜保持着这个互相的倚靠的姿势,也渐渐睡去。 至于,真的忘却了先前所想,还是故意搁置不提,周宜将谜底藏在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内心深处。 以期其永不见天日。 …… 翌日一早,神清气爽——其实最主要是解决了心头大患后,灼华不费三招两式,就轻易破了妖界外笼罩着的障眼法。 此举,看得他们师兄妹二人,是目瞪口呆。 原来,停摆在这里,也只是灼华想而已。 考究的眼神来回打量,翁楚灵朝师兄歪了歪,用远处几步那人听不清的声量打探道: “所以说,昨天灼华终于把你哄开心了?” 周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头点一半立刻止住了动作,“说得好像……在这里延误是我的错一样……” “你怎么不说,是我把她哄好了。” 他嘟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这句翁楚灵都差点没听清。 只见师妹抬了抬眉,了然又说:“行啊师兄,都敢甩黑锅给灼华了,那怎么没胆给她听见?” 说着,作势要朝灼华那边走。 周宜赶忙去拦,两人你拉我搡间发出异响,引得灼华侧身回望。 仓促间,周宜一把遮住翁楚灵的嘴,将那句添油加醋的告发按下,并勉强地朝灼华笑笑。 “怎么了吗?”他决定先发制人。 “没什么,这几日天都不太好,我们尽快赶路吧。”仿佛被日光晃到眼睛,她眯了眯眼。 翁楚灵和周宜望了望四周的天,明明阳光明媚啊……不过没人怀疑灼华的能力,许是预见了未来,于是不再多言,收拾东西立刻启程。 他们没必要知道远处蛰伏的危机。等那群道人行至此处,自己和周宜、楚灵,早已身入妖界了。 灼华察觉到了追踪而至的那群人,但她笃信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于是,什么都没告诉他们。 也正因如此,她错失了最后一次揭穿阴谋的契机,并为此付出了堪称惨痛的代价。 173. 内奸只可能是一人 虽然是第一次将妖怪与凡人融合,以期让其顺利穿过妖族结界,但对于灼华而言,这种事情简单到信手拈来。 在刚到结界不久,她就先将翁楚灵用这种办法送去了妖界。 按照原本的计划,先是翁楚灵,再是周宜,最后则是灼华自己。 又因为担心妖界之中怪物横行,灼华在翁楚灵身上施加了一个复杂但又极其有用的咒法,保她不会被邪物侵扰,但效用无法长久,只能维系半个时辰。 不过足够了,把他们两人送进去后,灼华也会立即奔赴妖界,那时咒法消散自己也能护他们周全。 就在重新催动阵法为周宜加持时,荒芜的平原之上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卷了满天,几乎达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 灼华心道不对,但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旦终止,那咒法便会当即作废,自己的安排一环扣着一环,因此也可以说绝不允许有差池存在。 可天不随人愿,又或者说老天故意与她作对。 昏黄不清的周遭越发聒噪,耳力极佳的灼华从中捕捉到了些微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本来合眼凝神的周宜也听到了动静,他睁眼发现对坐之人眉目紧拧,却仍旧自顾自地结咒。 他担心的不行,但又不敢出言打断灼华,此种施法的紧要关头贸然终止,只会产生严重的反噬,那后果……周宜不敢深想。 羽箭争鸣破空的声音急速传来。 几乎是在反应之前,周宜凭本能上前扑倒了灼华,剑刃划过他的臂膀,留下一道殷红的伤痕。 功亏一篑又遭到反噬的灼华侧躺倒地,强行抑制住喉间的腥甜,却不懂鼻尖为何还缭绕着一股血气。可很快,她就看到了周宜那汩汩流着血的伤口,才明缘由。 千钧一发之际,灼华也来不及跟周宜解释,再度站起身后她扯下腰间的孤灯鱼囊,就准备将周宜送走,什么护身咒法已经顾不上了。 只要周宜离开,那自己摆脱这些人就游刃有余。 可就在此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们谁都别想走!” “我不能走!” 一个来自混乱中显露的人影,另一个则是周宜,周宜强行制止她施法的动作,无意却彻底地奠定了灼华的败局。 后者倏然回头,目眦欲裂地盯着来人。 灼华在刹那间已然探得真相,可喉间哽着的那股气,让她不愿意相信。她未留神关注已然团团包围住她们的半圈道人,只是望着方才开口的那位。 “师伯,你怎么来了!” 周宜表情很是复杂,承接短暂惊讶的,是骤然愣神,最终却全都被惶恐取缔。 想到什么,让他往前快走两步,想要把灼华挡在身后,可那面目冷峻的人并不领情,灼华旁撤半步,并未接受他的半分庇佑。 正当周宜为此情景困惑时,师伯身旁的一位熟悉面孔打破了对垒的沉默。 先传来的,是一阵狂妄自大的笑声。 “若不是筹划了这么久,此次跟踪还真险些落败呢。” 腾武说着,周宜更是困惑了,跟踪?难道他们之中谁漏了破绽吗? 他的目光在师伯和滕武间闪转,最后落在灼华身上——不,她那么谨慎,怎么可能是她? 难不成是师妹? 想着,周宜转头回望,看向身后牢不可破的结界。 “魔尊,我们有数千人围堵在此,你最好还是尽快束手就缚。” 那位听过却没见过的五师伯开口,傲慢的语气让灼华很不喜欢,更何况这人还诓骗周宜,就更入不了她的眼了。 她呵笑一声,吐出一口混着腥甜的浊气,“名门正派?”灼华眼神扫过周宜,“连自己人都利用,真是好磊落的手段。” 周宜再傻,也该听出言外之意了,“不……我没有背着你跟他们联系,这些人不是我带来的!” 急切的解释,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更显苍白。 哪怕灼华深深看了他一眼,周宜也感觉不到半分慰藉。 与其说她不相信自己,倒不如说那种平静的眼神更让人后脊发凉。前者自己还可以试图解释,可后一项,似乎已经给自己定了死刑。 “为什么认定是我,我从来未与他们……”他只剩呢喃。 “够了,周宜,” 滕武指腹摩挲着手中的法器,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干脆揭穿了这场近乎完美的阴谋,“就是因为你对她一往情深,才让我们一路行来都格外艰辛,不过好在,你也没那么听她的话,并未丢掉你师伯给你的全部馈赠。” 真相究竟怎样,灼华其实并不完全洞悉,比如,究竟是如何追踪到此的呢? 这群人出现时,她才知道有人有意无意中当了内奸。可再不愿意相信,嫌犯也就只有那么一位——周宜。 虽说翁楚灵与他师出同门,可灼华不止一次跟她同住,那份侠女的潇洒充盈了翁楚灵生活的方方面面,她的行囊简洁至极,灼华见过,根本没藏其他东西。 至于施康乐,灼华想,只看他那急躁鲁莽的师尊,也断然想不出此等静水流深的计划。 因此,唯有周宜。 哪怕现已真相昭彰,她也只是沉默。 看着矢口否认的周宜方寸大乱,他重复着说不可能,说自己完全听从灼华的话,说诱敌深入的不会是他。 “东西我全扔了,怎么可能……” 停顿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抬头盯着师伯,又急切地跟灼华解释:“我以为,那只是一块普通的木牌,只是——” 灼华的叹笑根本没有出声。 但却深深刺痛了周宜的心,他干张着嘴,却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其实,他是内疚的不敢再说什么。 再一想,刚刚还是自己牵绊住了灼华最后的行动,他头脑胀痛,几乎站都站不住了。眼前的景象立时天旋地转,慌乱之中他抓住了什么,陷进一个不像怀抱的臂弯。 本想与扶住自己的灼华再解释,睁眼却发现那人立在百步之外,正无不担心地望着自己。 不对,自己怎么了跑到师伯这里了! 颈间传来钝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只是凭借直觉认为,此时是灼华离去的最好时机。 她又怎么可能会留下来呢?留下来为了取自己这个叛徒的命,不失为一个好的理由。思及此,周宜无奈叹笑。 可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她不会为自己这个背刺驻足的。 于是,他自顾自地对灼华说了,可能是此生中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量被术法封印近乎无法察觉,他也不敢奢求灼华真的能看明白。 “抱歉,快走。” 远处的灼华呼吸重了两分,她从未面临过如此艰难的抉择。 这些成千还是上万的蝼蚁不足为惧,因此哪怕这些人追来她也没有自乱阵脚,收拾这些人太过简单了。 方才定立原地,她只是想弄懂为何他们追踪到了自己,之后就带周宜离开,强行耗损法术离去也算是一种出路。 可她没想到,临了,被人将了一军。 周宜消失前,她曾试图阻拦,可那有备而来的偷袭太过迅速,而她轻敌的惩罚又来的太快了—— 现在就是想,灼华却惊觉自己没办法对周宜施加任何法术,更遑论将他抢回身边。 无声的对峙持续片刻…… 除 了围堵在四周高度戒备的道人和周宜之外,其余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其实将周宜抢来之后,道派这边的人都提心吊胆。因为灼华大可以转身离开,那时谁也奈何不了她。但她留了下来,原因不言自明。 这场仗,其实他们已经赢了。 灼华不紧不慢背负双手,蔑视众生的气场让所有人都不禁严阵以待,就连她脚下的立锥之地,似乎不再是荒芜平原,而是独属于魔尊的、那至高无上的王座。 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也或许是行动。 “这样可威胁不了我。”她说。 深沉的目光始终落在为首的二人身上,甚至还挑衅般微扬眉头。 从善如流的腾武刚想回应些什么,另一旁的狠角色直接亮出了底牌——利刃出鞘的铮鸣还未停歇,刀就已经架在了周宜脖子上。 为了表达诚意,他施加力道,让光可鉴人的锋刃微微陷进皮肉之中,更礼遇有加的回道: “魔尊聪慧机敏,不会不知道我等所求为何。” 灼华双眸眯了眯,尽量不表露出任何内心的想法。纵然,为周宜所拿捏的最大破绽已然显露…… 可视线如同被施了咒一般,只能看到那逐渐洇湿刀身的鲜血,晃得嗜血成性的魔尊有些头晕。 那人阐明了答案:他会杀了周宜的。 这不仅仅是涉及情爱的问题,灼华面临其背后更令人头痛的窘境:一旦周宜身死,万一越过自己身为魔尊时设立的束缚,直接升归神位,那自己的处境就不是进退维谷可以形容的了…… 天庭众人不敢草草结束周宜这一生,就是不敢赌这个结果。其实于灼华而言也是一样,她也不能赌。 所以,眼下必须要救他,要死,他也只能死在自己手里。 灼华装作似有所感,深思间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呼吸间业火凭空出现,凄厉哀鸣霎时响彻九霄。 若不是她刻意遏制,火蛇将会在刹那之间便吞没在场所有的人,包括周宜。 炼狱骤然显现在眼前,饶是再沉得住气的人,此刻也无法冷静了。 五师伯和滕武大惊失色,挟持着周宜的剑锋又深陷两分,“灼华我告诉你,你再肆意妄为,我就直接杀了他!” 滕武也在一旁附和,但望向业火焚烧着的徒弟们时,那深入骨髓的惊恐还是没办法遮掩的。哪怕他再强装镇定,却还是差了五师伯一截。 灼华在心中静静衡量,那人的确也怕,但还是有些冷静自持在的。 在她抬手的同时,凭空出现的杀招凭空消失,灼华没有半分被辖制的嫌恶,她只是笑笑。只不过落在对手眼中,则是无不骇人。 “我怎么会杀你们,只是想让你们开开眼,” 灼华前踏一步,顿时人数减半的包围圈似乎感受到实质性的胁迫,也都往后撤离。唯有周宜,挣扎着想朝她走来。 将一切尽收眼底,灼华在心中兀自叹气,却暂时做不了什么,只能看着那些人逼着他、拖着他后退。 “顺便,想清楚该怎么跟我协商。” 冷眉竖目,衬得气场全开的魔尊更加阴鸷可怖,仿佛在她平静的外表下,正酝酿致命一击。 对此清醒思量过千百次的五师伯来说,他也不得不再度回首衡量,权衡自己的要求过分与否。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魔尊本该有过人的定力,毕竟在这方面,仙君周宜也远不及她,但思及结界那边的翁楚灵,她的安危又何尝不是在跟着光阴消逝?庇佑法咒一旦失效,那她将会立时毙命。 灼华心绪越发凝重,就连刚得特赦释放过的杀戮本性,甚至都隐隐有失控暴走的迹象…… 174. 周宜唯一一次自私 她以为,这只是自己的本性展露。 毕竟,曾经的魔尊可是嗜杀成性的,隐忍克制了数月,一朝破戒,那也合该遭受些许戮意反扑。就比如,她要极其克制,才没让业火焚尽这些不自量力的凡人。 可异样,就发生在下一刹那。 被黄沙侵染的天空不知何时又变澄澈,日光甚至还没来得及倾洒在每个人身上,就在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浓重如墨的乌云遮天蔽日,四周一片昏暗。 黑压压如有实质般的云层,层层重叠,压的人透不过气来的同时,又让人不自觉感到恐慌,似乎下一瞬间,天就要塌下来了。 正当所有人、甚至包括灼华都在仰头迷茫时,周宜立刻意识到,此情此景他之前见过—— 上次引天雷诛杀狮鹫,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他以为那是天雷伴生的风云翻动,现在看来并不是。 原来,那是灼华倾力发难时,才会出现的天象吗? 想到什么,周宜不顾束缚挣扎着,似乎想要跟灼华言明一些事情。 可惜相隔太远,他又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紧要的,其实是灼华正凝神远眺,并未看他。 按说如此剑拔弩张的时机,灼华不该分神,更不该为此感到迷茫,她向来不都是运筹帷幄的吗?周宜的心生生碎掉一块。 他知道,自己真是害苦了灼华。 可最后的弥补也以失败告终。 五师伯和滕武很快按住了他,在灼华回神之前,那场躁动已被平息。 灼华的确心生困惑。 她甚至有想,难不成是锦泽施为的把戏?可施法探察后发现,至少那人没有插手。罢了,想看就由他看吧。 除了天雷之劫,功法深厚的仙人蓄力一击,也有可能造成此种状况,调用的法术越多,招致的雷暴来势就越急、威力也越大。 可问题是,就连灼华都少见此种境况,就把与周宜战至酣畅的对垒全算上,也没有出现过几次这种情况…… 能搅弄风云至此的人,会是谁呢?她一直在想。 今日之雷暴威力惊人,云间的每声闷响都如同在耳边近距离炸开,震得人双耳嗡鸣,连眼神都齐齐发直。 别说凡人都纷纷扔掉武器捂住耳朵,就连灼华也不由得为此蹙眉。恰在此时,额角又泛起锐痛,让她更是烦躁。 自冥界归来,她就得了这个毛病,怎么也调理不好,发病时机也几乎是神出鬼没的,几无规律可言。 总归不是什么大病,灼华就没放在心上,可没想到,这紧要关头又发作了…… 又一道响雷爆开,歪歪扭扭地打在百丈外,掀起一片飞沙走石,又在那儿腾起一片黑雾。 灼华透过四下散开乱了的包围,紧紧盯着那处,她脑中冒出一个令人费解的发现:雷声,似乎与自己的头痛相关。 自天生异变,到如今雷鸣遍野,拢共不到十个呼吸之间,可灼华却觉得像过了百年之久。 灼华清楚,自己并非想要逃避目前的对峙,实在是那种相关太过诡异,让她不得不全身心关注此事。 恰在此时,一记痛感贯穿太阳穴,几乎是穿额而出,好似将灼华的魂魄也一并从破孔扯出,裹挟着飞向某处。 她望向那处,眼见一道闪电直劈下来,所及之地道人四处崩散,哀怨惊鸣虽不及方才的业火焚烧,但却嚷进灼华心里,令她心中惶恐。 不……怎么会这样…… “好你个灼华!居然还要拿我们的人下手!”混乱间,滕武突然厉声呵斥。 灼华无意分辨,那人究竟是恼羞成怒,还是因恐惧至极变得尤为暴躁,她缓缓移去视线,越过那人,看向五师伯。 那人似有所感,把周宜又往自己方向扯,看样子,势要在天雷降临时拉个垫背的。 也或许,只是警告灼华不许乱来。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 她神色如常,仿佛一切都没有失去掌控,她仍对当下的一切都尽数洞悉。 最后,她眼瞳微不可查地偏移,落在周宜身上。 终于跟期盼已久的视线对上,周宜想要提醒她,可望着那空洞审视的眼底,他却突然怔住了。 ——她从未用那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甚至,周宜感觉不寒而栗,他总觉得灼华并不是在看自己,那种戒备提防犹如死盯着仇敌,试图看穿对手的把戏一样。 如果不是针对自己,那难道看的是往世的自己……周宜猝然合上双眼,不敢再看她。 他能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甚至可以说是极为可怕的事情,那也一定是她从未曾经历过的。 书上明明说,少练后半章修复之术,只是会让她在动用大量法术的时候力不从心,随之失去大部分法术,但绝对不会威胁到性命的啊! 也正是因此,周宜才没有对灼华的离开太过伤心,因为从撕毁焚烧那本书的时候,他就知道,灼华是走不了的。 这次任性的自私,只是源于他想把灼华留下来而已。可现在,周宜总觉得事情好像有点超出预期了…… “简单,我们只想要你这一世。” 五师伯觉得气氛此时正正好,虽然狂风依旧、闪电仍然肆虐,但再没有一件突袭伤人事件发生,这更让他认为方才那一出只是灼华的下马威。 已经竭力遏制内心暴走倾向的灼华,听闻此言,怒极反笑。 漫天诸神也想将她囚禁在这下界,可都以失败告终,自己现在只要转身就已无限接近胜利,眼前的老道凭什么认为能得逞呢? “哦,你这意思是不赞同了?”那人又问。 直至此时,他才发觉,灼华的视线已然不在自己身上,她在看着周宜——这个自己手里最大的把柄。 “那你忍心看着他死在当场?” 一旁的滕武咬紧牙关,显然是在紧张,不过貌似他更忧虑会被天雷轰击,因此时不时跟手下那群骚乱的道人一样,抬头望天。 身体不适,加上心急迫切,消耗尽了灼华的最后一点耐心,牵绊理智的那根弦,可以说是岌岌可危了。 “好啊,够胆的话你们就杀了他。”她语气不耐烦道。 这遭回话倒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周遭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滕武也按捺不住转头看向周宜,只见他释然一笑,却难掩落寞。 五师伯的眼睛也稍稍瞪大,只不过显然他是有备而来的,很快就整理好了神态,发动反击。 “好。” 因疲惫而更加沧桑的脸上展出一抹笑容,五师伯似乎对此期盼已久,也或许是终于轮到他拿出杀招的时候了: “一条命,你不在乎,若是加上他们的呢?” 他随手指了个方向。 望不到身后的周宜心生困惑,可看到灼华释然一叹的神情时,便知道了师伯话中说的是谁。 那群一路同行,也是灼华费尽心机才刚拯救安顿好的伙伴。 漫天黑云加速翻涌,穿梭其间的闪电发疯一般闪烁,令气氛更加紧张。可事实比这些人预料的更为恐怖,因为这其实是灼华杀心的外在显现。 疼痛麻痹了她的思绪,只听闻有个声音在催促她快些动手,做回那个狂妄不羁的魔尊,杀掉这些该死的人。 “很快,很轻松,也 会令人心旷神怡……” 那道声音循循善诱,令灼华几乎沉浸其中,还未开口,她的呼吸便先重了几分。为了压抑怒火,灼华几乎做了能做的一切。 “凡人终归一死,” 在急迫紧张的现状来看,灼华冷静不迫的语调,像是刻意拉长了一般凌迟着每个人的心。当然,最受折磨的还得是那位师伯。 “你竟然还真想以此来要挟我?” “方才初见,你叫我什么来着?”灼华冷目挑眉,不耐烦到了极点,“魔尊。” “因此,本座会为你所缚吗?”鼻尖哼出一声冷笑,灼华同时上抬右手,显然是要行动了。 慌乱的人群顿时一片警觉,本应该最受伤的周宜却很是释然,要是一死就能让自己不再拖累她的话,他愿意的。 只可惜,没有为自己焚书酿下的祸端,对她说句抱歉。 他缓缓合上双眼,静待一切终结。 “不行!你不敢那么做的!” 那始终岿然不动的人,终于慌了神,亮出最后一张底牌:“我与他可是结了生死之契,还有你的那些朋友,都被我们的人挟持着,只要我死,他们就一个也别想活!” 似乎想要动之以情,滕武也跟着往上堆叠筹码,意图说动灼华: “对啊!你……你不是刚复活了一个人吗?那么大费周章,怎么忍心看她再度送命!” 周宜急忙睁眼,却来不及阻止那些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触动魔尊最敏锐的那根心弦。接下来,就只能是覆水难收了。 贺晴,于灼华而言是不一样的存在。 周宜不止一次对此心生嫉妒,甚至产生幽恨,明明自己陪在灼华身边,可为什么不是第一个令她敞开心扉、愿意接纳的人呢? 那种别样的珍视,她只给了贺晴。 这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事情,现在看来,这些一直追踪着她们的外人也知道了……还被拿来威胁灼华,情况真是糟糕极了。 周宜连忙看向灼华,可事实却出乎他的预料。 灼华异常的平静,甚至连呼吸的动作都几乎看不到,无悲无喜,只是冷漠。 让周宜更为惊诧的,是周遭的天色都明亮了起来,难道说这些人的挟持起效了吗?他不敢放松半分,甚至更为忧心了。 无言对峙中,天光越发耀眼,甚至晃得众人睁不开眼睛,可在来不及遮挡一二时,数万道雷电犹如骤雨般陨落而至。 巨大的冲击令沙石到处崩飞,所行之处可谓是摧枯拉朽,那些逃过天雷轰击的道人来不及避闪,就被四面八方、无法计数的飞石打得血肉模糊,分辨不出人样。 血雾伴随着黄沙弥散四周,令人看不清楚状况。滕武与五师伯面面相觑,似乎都在惊讶自己的毫发无损。 是了,那人不会杀了周宜的。 他们深知自己傍了谁的光,但此刻不是庆功褒奖的时候,两人立马严阵以待看向灼华。 片刻之后,一切重归寂静。 在疾风骤雨般的雷击之中,那人茕茕独立,毫发无损。 其身影在黄红相间的迷雾逐渐散去之时显现,邪恶又令人心生恶寒,试问谁敢跟这种人物对峙呢?如果手中没有把柄在的话。 乌泱泱的围堵,顷刻之间只剩四人。 虽然人质在手,但五师伯深知两者实力悬殊,自己已陷入下风,只能靠毕生所愿强撑着体面。 却未曾想,那威势逼人的魔尊,竟俯身吐出一口鲜血,身形更是比自己还飘忽,几乎站都站不稳。 嗯?一番遭遇下来,难不成优势在我?五师伯和滕武都惊讶极了。 175. 魔尊大人の一箭双雕 强撑着直起身躯,再抬眼时,灼华已是满目猩红。 那眼神近乎想要把眼前的仇人拆吃入腹了,盯得在场三人遍体生寒。 两人纯粹是出于害怕,至于周宜,则是满心愧疚。 灼华用手重压在胸口,才堪堪止住那几乎要跃出胸腔的一阵狂跳,她鲜少激动至此,可这一样已经是现状中最小的毛病了。 她边笑边擦去嘴边的血渍,迷茫又释然地点着头。 她一切都明白了。 亏自己还在苦苦思索,究竟是哪号人物能引动风云突变,原来近在眼前——是自己的法力不断外泄,才造成此种局面。 而傍身之法在短短刹那竟然已经损失过半,可这种情况,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背后的缘由不难寻觅—— 是那本残卷有猫腻! 这是仙君周宜在万年之前就对自己设下的圈套,否则自己怎么会被麻痹至此,在覆水难收的情况下才发现不对呢? 对仙君的幽恨更胜一层时,她看到了眼前满是愧疚的周宜。 用被疼痛折磨不堪的大脑,灼华触及到了最残酷的真相,原来眼前之人也并不无辜。 他给自己的那几页残卷动了手脚,不,或许应该说,那根本就不是残卷。 灼华仰起头颅快速眨了眨眼睛,忍下眼眶那不容忽视的异样,强打起精神。低头看了看手中黏腻的血迹,转眼间就已经弄明白了身体的现状,决堤之水又焉能收回? 不仅已经消逝过半,就连这另外一半恐怕也留不下了。 原来,自己人生最窘迫的那天,并不是被锦泽蒙骗后坠落凡间,竟然是今天。 灼华怅然一笑,看得对面两人更是心生惶恐,不时观察着四周生怕再有祸端降临。 “你们怕什么,想杀了你们,刚才我也就不用救你们了。” 灼华的神态重归平静,可带给人的威压无处不在,周宜从中品出了别样的危险——魔尊何尝会善解人意、开解别人呢? 除非,是那些人将死之时的临终关怀罢了。 果不其然,魔尊的关怀就跟着来了。 “你们的交易我不感兴趣,”她不紧不慢地往前踱步,目不转睛欣赏着那些人被迫后撤时的惊恐,眼底皆是满足, “所以接下来听我来说。” 在三人的视线中,那人仅仅是换了神色,可焦灼间仅剩的惬意登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明的窒息之感,仿佛魔尊施加法术遏制住了他们的咽喉,腾武甚至还真在脖间扒了两下,什么都没有。 “你不要耍诡计,你有什么资格和我们谈?” 闻言,周宜赶忙转头,哪怕现在他心向灼华,也不得不佩服师伯的这一腔孤勇。 ——挑衅灼华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对面的灼华眉眼弯弯,可悲悯惋惜的神色却预兆着事情不那么简单。 “哦?我可以舍弃他们的性命,你能放弃这天下苍生吗?” 用最纯真的笑意讲出最恶劣的威胁,带给对面三人截然不同的冲击。 师伯反驳说那不可能,腾武则在半信半疑中沉默,周宜满是担忧更自责不已。 灼华曾经告诉过他,如非必要,她是不会跟凡人过不去的,可现在……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其中自己又出了几分的力呢? 周宜愧疚到甚至听灼华要放弃自己竟能心生解脱,他不是有意坑害灼华的,真的不是。 “你休想骗我们,你的法术有多可贵,屠戮尽天下苍生你图什么呢?” 比起质疑,腾武的话,更像是一番好言劝谏。 这也是灼华一直以来的顾忌,但现在她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方才的天雷轰击并不是她本意。 法术倾泻得太过突然,几乎是没有引起她的觉察间,就挪用了她近半数修为……灼华还没弄懂其背后缘由。 但与其被莫名耗尽全部法力,接着再被这些凡人挟持,那倒不如自己亲自做些什么。 她要报复这些用好友性命威胁她的道人,也要报复那漫天诸神,恰好,现在有一个绝佳的主意。 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灼华觉得身心都舒畅通达了,是啊,这种为所欲为的感觉真是太令人愉悦了。 身为魔尊时没人能压制住她,因此她什么都不怕,现在虽然百般受制于人,可当下不一样了,她什么都不想怕了。 来日之殇,那就留待来日。 动手前,灼华甚至没有思考过自己这副凡人身躯能否承受顷刻释放力破万钧法术的冲击,因为没时间考虑了,她不想给任何人察觉她意图的机会——特别是一直关注着这里的锦泽。 作为设立四界结界的创始人之一,找到薄弱之处易如反掌,接着再施以自己剩的这半数修为轰碎结界,灼华便完成了她所有想做的事情。 被气浪裹挟飞向远处的时候,那是第一次灼华的身体不受她自己的控制,而是随波逐流于空中翻腾间浑身的每个关节都泛着剧痛。 唯一的好消息,可能是施法之时她腾空而立,才不至于被掀飞的时候在地上狼狈翻滚。 看着被微量法术保护的三人滚出老远,她轻声一笑后跟了过去,堪堪落地之时,灼华仅剩的那点法术也已消亡殆尽。 哪怕没了法力,她也得去救周宜。这是她心中唯一的想法。 人倒是都没死,只不过身上的伤是在所难免了。 在那两人想要质问什么之前,诸多诡异兽鸣接连传来,结界那一方的天地慢慢显露在几人面前,妖界常年阴冷苦寒,此时有了通向光明的豁口,它们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契机,争先恐后的朝人界奔袭而来,场面一度混乱极了。 “如你们所见,整个世间将会沦陷,你们确定还要待在这里?” 灼华边说边往一旁踱步,她其实是看到了地上的一柄长剑,有武器在手才能跟他们有一搏之力。 可那两人一如先前般警惕,几乎跟周宜形影不分,就连刚才的剧烈冲击,也没办法让他们分开。 灼华深知此处不能久留,天上的神们很快就要来收拾烂摊子了,得速战速决。 接连见过两次堪称震撼的实力展现,腾武自认为自己没被吓傻,还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心态够强了,他看了一眼五哥,显然那人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们要放弃,还是要赌呢? 最后两人默契的选择——再赌一把。赌灼华耗尽了她的法力,失败 的话,那就为此丧命。 于是,两个人在灼华面前消失了,自然也带走了周宜。 灼华没来得及捡起那把剑,也留不下想留的那个人。 到此,她才意识到法术对普通人来说是多么超乎寻常的一件事情。 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旷原,她徒劳地往前追了两步,满是茫然。 身后野兽的啼鸣越发接近,灼华却对此充耳不闻,只是任由自己第一次直面无助。 她还是捡起了那把剑。 紧握剑柄时却没注意一只野兽正冲着她的背影而来,妖兽狡诈,跑最快的这只隐匿了自己的动静,要是真撞上的话非死也残,更别说是现在已经残破疲累的灼华。 危急关头,一条横臂揽在腰际,带着她躲过了这致命的冲撞。在灼华反应过来之前,四周已移形换影,那人带着她来到了安全的地界。 “你真是疯了。” 锦泽从未像现在这样,直接对灼华妄加评判,更毫不遮掩自己的情绪。 转头看见来人,灼华没有惊讶,但也没有丝毫喜悦,从他怀里退出半步又反应了一阵儿,才笑着问他: “不去收拾那堆烂摊子,天帝竟然要先来救我吗?” 亲眼见到灼华经历了什么、又迫不得已做了什么,哪怕是处于对立阵营,哪怕听到她还在讥讽自己,锦泽也无意与她争吵。 “我说过,你对我很重要。” 灼华望了他一眼,满是疲惫的眼神写满了答案,显然不想跟他翻旧账。 可能,也意味着听不进去自己现在的话。 无所谓,锦泽觉得有些事情他必须要说。 “你处心积虑不就是要去妖界?要是愿意,我现在就送你过去。” 说罢,他抬手帮灼华理顺脸侧杂乱的发丝,动作无不亲昵。 在灼华意识到什么后,这番亲近便被终止了。 师尊有多聪明,锦泽是最为清楚的。因此,他数着师尊睫羽颤动的次数,第三下后,果然听到了她的决定。 “如果你有心的话,送我去找周宜。” 锦泽成长至今经历过不下数百次的雷劫,可没有一次让他如现在这般难受,难道说,心底的折磨远痛苦于身体上的吗? 锦泽弄不明白。 “你为什么非要去找他,他对你的计划有半点帮助吗?” 锦泽胸腔剧烈起伏着,双手钳制着灼华的肩头逼她看着自己。如果能的话,他会采取一切措施,只为让眼前人听自己的话。 “他只是你的累赘而已,一直都是。” 躯体伤痛,再加上心绪枯竭,又遭受三番两次的背叛中计,灼华此刻几乎已是油尽灯枯,按理来说,此刻没有权衡利弊,有的只是本能。 在听到了锦泽的话后,她强迫自己分析利害,盘点自己曾经不可撼动的计划,思绪动荡混乱,但答案其实早就呼之欲出。 窥得灼华眼底的那抹绝望时,锦泽为之小小地开心。他相信,大局面前,师尊确实已经想明白了孰轻孰重。 灼华麻木的瞳仁向上微微抬起,与锦泽四目相对,在对方的满眼希冀中,她讲出了自己的诉求: “带我去找周宜,算我求你。” 176. 跟魔尊比杀戮…… 魔尊:以…… “……”锦泽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可灼华就跟没看见一样,对那天大的困惑视而不见,还满目悲戚地看着锦泽。 锦泽苦笑:“师尊,你不能这么对我……” 只论神色,锦泽似乎比灼华伤得还重,几乎脆弱到了极致。他内心也的确满目疮痍,苦痛让人抓住些什么,现实却残忍地通知他,他什么也得不到。 直到听见灼华吃痛抽气,锦泽才稍稍放缓手上的力度,悲戚的神色仍旧如故。 “求我,连个原因也不敷衍我吗?”他悄然叹息,又恰恰好确保灼华看到了这一幕,“师尊才是最会恃宠而骄的人啊……” 后半句话他没讲出口,因为清楚一旦说出来,她就一定知道,自己也并非想要她的回答。 不能再惯着她了,锦泽在心底又复述一遍。 “我……我不能让他死在那里。” 从周宜被挟持到现在,不过半柱香时间,但灼华遭受到的冲击折磨一波盖过一波,前面还能强撑着,可自从见了锦泽,所有疲累尽数返场,让她近乎无以为继。 她自己都觉得,现如今开口的声音都很陌生,一点也不像自己。 喑哑滞涩,茫然消沉。 桀骜尊贵的魔尊何曾至此? 锦泽听了心中泛起钝痛,赶忙上前将人拥进怀中,轻理后背安抚着她。 “好好好,我不问了。” 察觉到那人正温顺地低伏在自己肩上,锦泽清楚她是真的累了。毕竟曾经自己这般抱着幼猫,都被她好一番调侃来的。 “要休息一下吗?毕竟现在你去也未必能救出他啊。”锦泽也认了,他没办法不担心她。 “不,我得去。” 她突然坚定,也撤离了那暂且的倚靠。 锦泽喉间咽下一声叹息,拂去她脸侧一抹灰土,手却顺势捧上并未离开,在极近的距离间,如情人般低声喃喃,似乎生怕被人听去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温言细语。 其实也的确怕被人听到,因为他的话相当大逆不道—— “我借你一些法力。” 灼华张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不可能的。” 明明自己试过了,这幅身体被施加了禁锢,没办法化用任何法力啊! 锦泽享受着光明正大得来的亲昵,又凑近跟她耳语,违逆整个天宫的坦言,他觉得凑近一些也不过分。 “其实是可以的,只不过输送给你的法力万不存一,但总归还是有点用的。” 震惊之余,灼华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传输法术本就是个极其繁杂的事情,哪怕锦泽愿意耗费海量的法术来做这泥牛入海的事情,自己有时间等吗? “那需要多久?”她问。 锦泽了然后撤,也收回了依依不舍的手,能问出这个问题,只能证明师尊的理智已然回笼了。 “兴许得有一个月。” “我能获得多少法力呢?” “……不足千年。” 他得到了一个倍感好笑的眼神,而后灼华摇了摇头。 “不说一个月后周宜有没有被凡人折磨致死,就连我自己,恐怕早就被你们抓去囚禁了吧?” 她语气中满是戏谑,对悲惨将来更是不屑,与身为魔尊时如出一辙,锦泽最为佩服的就是她这点。 “所以你还要去救他?”锦泽也开始正色。 灼华却作恍然大悟状:“你居然敢戏耍我!” 不悦,但没到气愤的地步,锦泽甚至从她身上品出了一丝释然,这是睚眦必报的魔尊该有的豁达吗? 但被她记恨显然不是什么好事,锦泽放下了对小小异状的困惑,理不直气也壮的承认了。 “可惜没有奏效。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去救他。” 灼华的眸光瞬间暗沉,眨动片刻后重归平静。而后,闪着精光看向锦泽。 “这该问你们天庭,周宜不在我身边,我总担心你们想法子用他辖制我。” 听了这话,锦泽倒是无可辩驳,只能点了点头。 “所以我不是为他,而是为我自己。” 灼华想要说服的不是锦泽,而是自己。 要救周宜的决定不会改变,但她要给自己一个合理的交代——不能是爱,也不许是爱。 自己怎么会爱上一个背叛自己的人呢?何况他前世还是自己的宿敌。 想想都觉得荒谬。 好在,自己找到了借口……不,是理由。 灼华回神打量着锦泽,看,他都被这理由说服了,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信? 可惜灼华并不知道,哪怕她不解释锦泽也会为她开脱的,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甘愿自欺欺人,一个情愿相信虚无缥缈的话。 好一对掩耳盗铃的师徒! 灼华的一时兴起捅了大篓子,锦泽也没法久留,他很担心灼华孤身上山会遇到千险万难,可那人却并不在意。 那柄算不上精良,甚至绝对入不了魔尊法眼的长剑,被灼华攥在手中正反挽起两个剑花,铮铮破空声……惨不忍睹。 “本座可也有功夫傍身的。” 锦泽笑笑,清楚她的确在这方面突飞猛进,陪练的周宜与其他人,很快就不是她的对手了,也不失为一种实力。 “师尊功夫不错,但这剑不行。” 临行前,他将自己的宝剑留给灼华,也并未告知她其上施有法术,能在危及关头护她周全。 最好,他想,别用上最好。 送她到了门派山下,锦泽目送那人拾阶而上,感应到童子去他闭关的后殿通禀,也只得闪身离开。 …… 急报传上山的时候,灼华已经到了半山腰了,早就严阵以待的同门上下更是一片哗然。 掌门与五弟还有腾武立刻去往后山天祭台,那是整个门派最隐秘、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祭台正中,玄铁铸就的铁链绑缚着周宜。 魔尊来的太快,谁也无法预测她到底还有没有法术留存。为此,他们得再去逼问周宜。 出于一些共识,掌门了解情况后,就将门派别位师弟以及一部分弟子分配下山,去抵抗妖族祸乱。 当然,其中最重要的是要把周宜的师傅支走,有这位极其护犊子的师弟在,他们又怎能严刑逼供? 回山不足半个时辰,周宜已经被折磨的昏死过去两次,若非铁链擎着,恐怕站都站不起来了。 亲眼见到那惨不忍睹的血人,掌门还是生出了些慈悲之心,“怎么就把人折磨成这样?” 面对诘责,五弟和腾武互换了个眼神,显然不吃他这一套。 “师兄,我不也是为了宗门的将来,再说人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假惺惺了。” “你……”那须发全白的老道摇头叹息。 腾武面对老资历,到底更收敛一点,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地界: “掌门,我看这样也好,玄修之人最忌急火攻心,万一待会儿魔头打来,心下方寸大乱才好。 更何况我们山上数千人,虽都没有功法傍身,但光消耗也够她喝一壶了。” 没错,他们选择制衡灼华的办法,是靠人命堆叠,企图拖死灼华。 腾武的思量本没有错, 只可惜灼华散尽全部修为,俨然成了一位只懂拳脚的莽夫(这是灼华曾经对周宜的评判),心乱只会让她更加锐意无敌。 屠戮,也是从山腰开始的。着急上山让灼华疏忽少杀一个扑倒装死的人,由此才被他走漏了风声。 望着赶来驰援的大队人马,灼华心下了然,不过无所谓了,要想救出周宜,整个门派有一个算一个,她都得杀了。 抽剑出鞘,即刻动手。 回归最纯粹的兵刃相争,所带来的那种令人血脉沸腾的快意是法术无可比拟的,灼华沉浸在这种热血满天的对抗中,很快就杀红了眼。 其实周宜教她的功夫很快就不够用了,闲暇之时,灼华又看了更多别门别派的秘籍、甚至是江湖小传,那些仅存于虚构中的绝学怪招,她也都学了个彻底。 如今调用起来,顺手极了。 她持剑于人群中闪转腾挪,杀人的同时也没被牵绊住上山的脚步,近百人的小队转眼间就都祭了剑。 看着最后一滴鲜血从剑锋滑向尖端,最后归入尘土,灼华轻啧一声,不禁感叹:“好剑还得用血去养啊……” 尾音遁入山风呼啸中,她想起了自己那柄寒光凛凛又威力无穷的心头好——抛去它一身世间罕有的珍稀外,还有一样也是无可比拟的。 只有周宜的血,才配去养她的那柄剑。 攥着长剑的手蹭去脸边的黏腻,灼华思绪又回到眼前,想取周宜的血献祭,得先把他救出来再说。 视线随着高耸入云的山峦抬高,灼华呼吸间耸动双肩,笑着对自己说:“道阻且长啊……” 接着,就又出发了。 …… 杀戮的兴致是从何时消散的,灼华有些记不清了,但目前看到衣角被血污沾染,让她很不高兴。 自己本想安然无恙见周宜的。可惜。 既然无法圆满,那倒不如放开手脚,可念头刚一升起,就被灼华直接扼杀了。 到时周宜看到自己浑身鲜血,恐怕又得为此劳心费神。如此想想,灼华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在接下来的搏斗中,她尽量注意了,可人潮人海中难免略有失手,每道溅在身上的血渍,都平添她一丝恼怒,在其加持下,她杀的更快、更急。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围堵,更多的血污,已经更多的恼怒。 层层叠加下,灼华也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处理掉目力所及的最后一个人时,从山门到山崖之巅的大殿,已经没有活人气息了。 刺眼血红为青砖金殿重新涂装,也突破灼华的提防印在她月白长袍上,胸腔中翻涌着的滔天怒意让她感觉不到其它想法,唯有一条——她迫切地想要找到周宜。 通往后殿的路相当明显,且没有一人把手,灼华毫不顾及会不会有埋伏暗算,登上那天看起来像是通往天际的石砌阶梯。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抵达顶端,灼华微微眯眼,俯瞰着那悬崖边修葺成正圆的典祭台,下面人头攒动,许是聚集了近千人,他们全都严阵以待,都仰头往这边看过来。 哪怕知道接下来只会是无数场更难缠的恶战,灼华仍旧不屑地哼笑一声,可她的眼神并未停止扫视,很快就找到祭台最中间的那抹身影—— 好好好,周宜看来是不会被自己衣服上的血污吓到了,看样子他已经昏过去了。 灼华深吸一口气,再度打起精神,提着长剑拾级而下。 她现在很不高兴。 周宜身上的伤,她要一笔一笔讨回来。他被这些人折磨到昏迷,那自己就杀到他清醒过来! 不,接下来的该叫处刑。 177. 造化偏要弄人…… 谁许你们…… 看到那人身影,山门中人全都严阵以待之时,为首的三人却产生了争执——就是否要弄醒周宜,意见始终无法统一。 掌门和腾武都认为该让周宜醒着,这样才能更好地要挟灼华,可五师伯却不那么想。 “他对魔尊何等痴迷还用我说?”那道幽深的目光投向低垂着头颅,几乎不省人事的周宜身上,“他醒了,只会为魔尊殚精竭虑,于我们而言没好处的。” 无巧不成书的是,在他们统一意见的同一时刻,周宜兀自转醒。 严重的伤势让他无法过多动作,只能维持着着双手被拉扯绑缚的姿势,却也避免了晃动锁链惊扰旁人。 恰在此时,一道熟悉清亮的声音穿云而来,周宜顾不上四周哗然一片,拼尽全力抬起头颅,被血侵染的双眼视线模糊,但他仍目眦欲裂地试图看清情势,辨明那是否只是自己将死之时的幻觉…… 不,真的是灼华! 为了不让哽咽先一步得逞,他只能咬紧嘴唇,很快就尝到了一股腥甜之气。 不过,他不在乎。除了眼前之人,他什么都不在乎。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确实是个好名字。” 灼华语气悠悠,满是惬意,其中却又裹挟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威迫。 毕竟,杀了数千人后还能如此谈笑风生的,谁能不为直面着她而后背发凉。 哪怕子徒们没有师尊那样的过人目力,也能从愉悦的尾音中听出,那人在笑。 看到真容的三人更是头皮发紧,穷凶极恶的妖魔他们见得多了,可唯有眼前、也只有这一个人,才真正称得上是杀神吧…… 遍布其全身的殷红血迹并不杂乱,如同留白大片的泼墨画作,每道墨痕都挥洒得恣意,笔笔勾勒之中描摹出了一位嗜血狠戾的魔头! 血泪流干,周宜总算看清了来人,心中泛起点伤痛却比皮肉之苦难捱百倍。 衣服甚至脸上都是血,更别说那些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灼华何曾狼狈至此?都是自己害了她……周宜不敢看她,低头的同时又腾空跌落两粒豆大红泪。 再一想,经此一遭两人决计缘分尽散,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她吗? 他背着不止几万斤的负罪与后怕,艰难抬头,看向那亲自来向自己寻仇的人。 许是天公垂怜,典祭台狂风大作,吹动那人拾阶而下时踢起的裙摆,随风摇曳。周宜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到了一如往昔的画面—— 白衣飘忽,就像是一朵缓缓跌落的玉兰花,只可惜,当初她衣袂胜雪,现如今却染满了血…… 那是他和灼华初遇不久。 她要去找孤灯鱼囊他执意跟去,在自己被恶鱼围攻时,她如水中谪仙般飘然远去。后来她还是救了自己,但那一幕远离仿若摄人心魄般,一直被他记在心里。“ 现如今,灼华倒是奔向自己来了,可却带着满身的伤…… 周宜止不住喉间哽咽,呼吸不畅低头猛咳了两咳,再不甘愿他也要认: 灼华靠近自己,才是受了无数伤。 “走……你快点走……”他拼尽全力说道。 可惜微弱的声量战不过山风,更无法送去给灼华听,但她注意到了那人的动静,发觉周宜四周的人都戒备着自己,而没注意到变故时,灼华了然地笑了。 “此等风水宝地,用来葬你们这些畜生真是可惜了。” 话中惋惜,点燃了那些人心中的怒火,最后的这场厮杀,在一阵冲锋嘶吼中开始,了结于最后一声脆响。 期间鏖战,难以细数。 灼华一脚踩断了仰躺在祭台边阶的腾武胸骨,又抽出自左至右贯穿掌门头颅的利刃,没顾得上擦掉手背被喷溅上的温血,直指仅剩的那一人。 此时,天空阴云密布,晦暗之间更显魔尊的森然可怖。其实从一炷香之前,挟持着周宜的五师伯就已经在发抖了。 “放开他!”她呵道。 其实如今彻底杀红了眼的灼华,比倨傲内敛的魔尊时期要可怕百倍,没办法,彻底动了怒是这样的。 五师伯似被红炭烫了手一般,当啷一声扔掉手中武器,识趣地从周宜身后退去。在那想将自己凌迟的眼神中,他仓皇奔下祭台跪倒在地,浑身哆嗦个没完。 不再多看他一眼,灼华转身去找周宜,试着解开绑缚时,周宜断断续续提醒她。 “师伯他……你…要小心……” 灼华满是心疼,连眼神都懒得给那位前倨后恭之人,仍旧不错眼地盯着周宜: “他?他不逃跑我都算他骨头硬了。” 毕竟,仗着人多势众时,敢跟自己叫板说站在这里等着接招,还坦言是自己令人重伤的周宜,可在门派众人全被屠戮干净后,他却再不敢说半句话……真是软弱极了。 话音未落,周宜就真看到师伯跌跌撞撞、逃也似的离开。那身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期间还被地上的残肢断臂绊了几跟头…… 两位终于碰面的有情之人,又哪还顾得上周遭风云翻涌,她们眼中只有彼此。 “灼华,对不起,是我……”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灼华匆匆蹭去脸边泛起的痒意,挥剑朝那手腕粗的铁链砍去,金属铮鸣震得她和周宜都吃痛抽气,“这怎么可能?”她惊讶极了。 周宜此刻才想起告诉她,这是珍稀陨铁打造,几乎坚不可摧,甚至连天雷都很难奈何,是专门用来囚困罪大恶极之人,让其遭受雷刑的。 要想从中脱困,绝不可能,只有乖乖受刑至死,尸骨才有解脱的可能。 “你说什么?”灼华讷然。 周宜不明所以,但跟着灼华抬头向上看,那情形她们两个都不陌生,云海翻腾、闪电密布——不就是天雷前兆吗? “你快从这里离开!”周宜赶忙吼道。 灼华不知为何怔愣片刻,脸上的绝望尽数消弭,只剩释然,她兀自摇了摇头,“我都走到这里了,你觉得我会离开吗?” 一日光景,她遭遇了太多的波折,其实自上山之前就稍感力不从心了……但她遵从着本心,凭依着本能杀到这里。 一鼓作气到达近在咫尺的胜利,却仍旧是棋差一招,饶是不为外物所动的魔尊,也支撑不住了。 万般疲累之下,她抛下所有筹谋忍让,接受了自己只是个即将死亡的、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当然,眼前的周宜也是如此。 随意丢掉长剑,灼华眉目舒展、一如周宜最想见到的岁月静好那般走到他面前,两人四目相对。 那般深情温柔,是周宜期盼已久的,可不该是现在。 周宜心中大乱。她的眼神中可以充满轻蔑无情,也可以满是嗜血杀戮,但唯独不可以这样…… 一个不 好的念头立马出现,就好像……它一直存在,只不过是被周宜镇压在心底,此时此刻冲破桎梏,气焰更加嚣张地呼啸而来。 而周宜,无力面对。 “不,当我求你…快走——” 灼华笑着按住他的双唇,指腹拭过那再新鲜不过的伤口,眼中泛起一丝伤痛。 “时间不多了,所以你要听我说。” “其实,在打破结界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她眸光暗了暗,随即故作轻松深吸一口气,又说: “局势已无法善终,与其你我各自死于非命,倒不如一起死了。” 魔尊生来倨傲,从未有过疑心自己的地步,她何时都是昂扬骄傲的。可现在,周宜眼睁睁看着她低敛眼眸,竟不敢直面自己。 他唤了声灼华,当对上那道苍白无措的视线时,轻声回应道:“什么都不要怀疑,我愿意的。” “先前我还说要死在你前面呢,可惜,现在无法做到了。”他叹气。 灼华局促一笑,说:“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 雷声轰隆而至,一道亮过一道的闪电愈发剧烈,直至每道光芒都能照彻天地、晃得人不自主微蹙双眼。 显然,毁灭就在眼前了。 “哈哈,死对你们来说也确实是个解脱。”极远处飞来一阵嘲弄,两人循声望去,师伯倚靠在一块石头上笑得狰狞,“魔尊要是侥幸活过今日,那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又来了…… 灼华嗤笑一声,对此挑衅视而不见。 “可你的计划怎么办?” 周宜还是担心,他知道灼华有多爱惜她的命,也知道若真死了她来日该有多被动。时间紧迫,所以他语气异常急切。 灼华忍着浑身钝痛,抬手环在周宜腰际,再亲昵不过地嵌进他无法收紧的怀抱,借力保持站立,她已再无更多心力维系体面,连语气,都轻得混着狂风几乎难以分辨。 “我只是个普通人,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一道如约而至的炸雷响起时,周宜的心思却不在此,他在天地彻响中分辨清楚了灼华呢喃的最后一句话:周宜,我好累。 罢了,就这样陪着彼此毁灭也没什么不好,周宜最后安然笑了。 除了自己没办法抱着灼华外,一切都好。 狂风骤雨来得太极,以至于周宜根本分辨不清,是幸得善终的泪水先落下,还是预示着重生的新雨先拂来。 远处的五师伯可看得清楚,那道力破万钧的天雷的确劈了下来,可在将要正中祭台中心的两人时,却好似被什么挡下,骤然散作千万道朝四周劈盖而来,几乎就在同一刹那,雷云转晴化作一阵急雨,荡涤得天地一新,而后再无踪迹。 再次睁开双眼,灼华就看到了浑身湿透的周宜,以及雨空天晴的周遭,她惊诧后退,发现自己浑身干彻。 “这不可能!”五师伯发了疯般叫嚷,“你的法力不是耗尽了吗?你这个骗子!” 灼华走向祭台边际,打量着万里晴空,脸上并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满是凝重。 照拂自己、却又不顾周宜,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 灼华开口后,那人才在她后方显露身形。锦泽双手背负,眉头轻抬,但对此却并不意外。 “师尊,甚至不愿意谢谢我吗?” 178. 晴天后霹雳 “你又是何人?” 远处唯一的活口似乎是真疯了,不过他立刻反应过来,一定是后来这位救下了她们。 “啊,你一定是魔尊的同党!” 锦泽闻言投去眼神,未置可否。 “魔头,你们一定会遭受天谴的!” 那人捶胸顿足地诅咒着,灼华却笑了,轻浅的气音,却好似一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周宜和锦泽的心。 不管如今的魔尊听不听得“报应”之言,她身旁的这两位是万万听不得的——他们都不想灼华出事。 “师伯!” “休要胡言!” 在这方面凭空而来的默契,让两个当事人都心生嫌恶,皆颇为不悦地扫了对方一眼…… 只不过,锦泽觉得自己更占理,毕竟周宜方才还差点连累师尊为天雷所灭,长久大业险些功亏一篑,现在他倒是着急了……哼。 况且,他现在被绑着能做什么呢? 锦泽想着,就要动手灭了那人。 纵使插手凡人生死要背负因果,那自己也不怕,那点报应又怎么能跟灼华相提并论? 可灼华按下了他的手,掌间凝聚的法力尽数消散,锦泽为此困惑不已。 那人没看他却也洞悉他的神色,她望着远处不知死活的人,说道: “方才我跟他说过,周宜受的那些伤,我要亲手在他身上一分一分讨回来。” “魔头,有本事直接杀了我!”那人两股战战却强装愤恨,显然恨不得立马跪下求饶。 灼华却冷淡摇头:“死得太快岂不是便宜你了?今天且放你一马,报仇之事,我和你改日再议。” 遵照灼华眼色,锦泽送走了那人,在场没人在意他究竟被送往何地,又境况如何。运气好的话,留个十年半载的寿命,但整日也要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 锦泽清楚师尊方才所言,也只是威吓那人而已,因此怎么也会保住那人的性命。哪怕再想在灼华面前表现,也不能坏了她的打算。 仗着相离较近,锦泽用眼神询问灼华,接下来作何打算,那人开口先是叹气,毫不掩饰她对自己的幽怨。 “你先把周宜放下来。”她干脆坦言。 这正是锦泽想要的。 他很快照办,甚至还颇为热心地上前搀扶周宜,因为这样一来,灼华就不用接近周宜了。 随后,见灼华打了个冷颤,他才想起施法带两人移去别处。那丛小院里,还有位熟人在等着她们呢。 …… 三人骤然出现,把翁楚灵吓了一跳,在短促惊叹后,她反应过来去扶师兄。 其实她呆愣的片刻,不是被吓的,而是在权衡灼华和周宜两位“血人”,究竟先从谁下手。好在,那位神祗眼神明示了她。 大功告成的锦泽才不管她有没有扶稳就松开了手,失去平衡的周宜脱力往旁边一歪,险些栽倒,灼华赶忙要扶,却被锦泽伸手拦了一下。 可情势仓促,翁楚灵和周宜都没注意到这一段小小的意外,更别说,关注到那两位的眼神交流了。 “你——” “师尊宽心,我会帮他疗伤的。” 此刻,锦泽乖顺得像个孩子,灼华却对此宽心不来。因为她清楚,只有在合他心意时,他才会表现至此。 方才的眼神交流间,她们师徒二人的交易达成:自己得跟他走一趟。如此这般,他才会如此积极给周宜治病。 屋内另两位刚站稳脚跟的师兄妹齐齐看来,都惊讶于灼华没有避开那人落在她肩头的手,还由着他轻轻按揉…… “我不需要别人帮助,我自己能好的!” 周宜显然猜到了背后缘由,因此拒绝的格外强烈,可看到灼华担忧不忍的眼神时,却也只能固执地咬住嘴唇,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险些没拉住激动往前的师兄,翁楚灵再稳身形后,也跟着开口:“是啊灼华,你不要……凡事都为我们考虑,也要想想你自己。” 翁楚灵思绪回到前不久,她刚被灼华送去妖界就发现那里凶险异常,处处透露着森然可怖,就在她焦急等待师兄和灼华时,异变突生,整个妖族瞬时沸腾啼鸣声几乎撕破长空。接着就是数也数不清的妖族呼啸着冲自己而来,此时她才发现妖族结界好像破了…… 前期还有灼华施加的咒术护身,可没多久那咒法散去,翁楚灵觉察自己的性命岌岌可危,她只能一边闪转腾挪躲避冲击,一边试图用灼华先前给的、那个狼王召集同族的法器,也没用…… 就在这时,那位神出现了。 从将自己救出妖界到安顿在这里,他只挑着回答了自己一个问题:是灼华让他来的。 那时翁楚灵就知道,灼华一定对这人……神妥协了什么,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她和师兄一样,不想她因为自己被掣肘。 “你们不要多想,” 灼华叹笑一声,仿佛在座的都是至交血亲、没有一个外人那般自如,“他怎么说也是我的徒弟,这点小忙又何须我偿还什么呢?” 锦泽笑得眉眼弯弯,跟着点头认同。 何谈装的融洽呢?自己和师尊本来就是彼此最亲的人啊。他对此很是坦然,也选择性地忘记,刚刚是谁对灼华使眼色的。 那种情况下,他只要提,灼华就没有理由不答应。甚至说,只要自己忍住缄口不言,她或许还会求自己…… 锦泽按下内心更为过分的想法,如今有机会徐徐图之,那就绝对不能把人逼得太紧了,兔子极了尚且会咬人,何况是自己睚眦必报的师尊呢? 最终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周宜只能待在屋里乖乖接受治疗;而锦泽也拗不过灼华,只能按部就班把周宜的伤病完全治愈。 可惜,本来还想留些病根的,他暗自腹诽。 灼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分说拍了他一巴掌,痛倒是不痛,可锦泽再不敢阳奉阴违,因为搭在肩头的手就没再撤走。 又折腾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切总算大功告成了。 锦泽收势敛法,向后退了一步,灼华还没来得及凑近探看周宜,就撞见了那道幽幽的眼神。 “楚灵,你照顾一下他,”灼华目光腾挪极快,几乎是刻意掠过周宜,又或者说,她是刻意避开的,“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见着周宜失魂沉默,锦泽暗自得意了一番,转头却被灼华横了一眼。 “……嗯,我出去等你。”锦泽想,自己还是识趣点好。 好不容易得来的相处,师兄妹二人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灼华上前拍拍翁楚灵手臂,又再自然不过地坐在床边。 而周宜,也兀自攥紧送进手中的手,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她就再也不会离开了一样。 “放心吧,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虽然手上泛痛,但灼华还是忍住没说,尽最大的努力想让他安心。 翁楚灵欲言又止,不想搅扰她们难得的光景,目光担忧地在两人之间反复横跳。 “……好。”周宜低声回道。 —— 与师尊并行走出老远,锦泽还是忍不住惊叹:“他居然就这么放你出来了?” 此处离小院很远。 四周早已不再平旷,而是丛林茂密、流水叮咚,不知是何处光景,溪边竟还有满树繁花,粉色花瓣点缀着稀星翠绿,压得枝头低沉,最低处几乎就要碰到水面。 花枝会累吗?灼华忍不住去想,河呢?会因无法拥有那簇鲜美而暗自神伤吗? 又或许,途径奇绝风光时它的确会惋惜,可流经千里万里、见过无数场花开花败后,它还会记得这里的黯然吗? 灼华在想河,也在想周宜。 这一世的痴缠纠葛,他本尊 复苏后又会当做如何?自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可万一他又做回那个清高孤傲的神,轻而易举放下过往……那时,自己又当如何? 更悲戚的是,按照灼华对那个小古板——也就是仙君周宜的了解,他一定会恪守戒规,绝不逾矩的。 “可悲,可叹。”她喃喃道。 锦泽困惑侧头,那失言之人反应极快,几乎没让他察觉什么。 “我是说你,天界首屈一指的神,为什么要跟他一个凡人过不去?”她不着痕迹地开口。 锦泽抬眉却并不作答,浑身上下写满了:你知道还问我,翻过此篇后才重正神色。 “师尊,我先前说的话全都作数,”仿佛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刻意太高了点声线,“你要是愿意,我会送你去妖界。” 从他口中,灼华心中的猜测一一得到印证—— 天界诸神能耐虽没有大到可以修补结界,但重设结界堵住缺口还是能做到的,但这样一来,她再想通过旁的方法混入妖界,就太难了。 灼华眼眸一转,很快弄明白现状,也清楚靠自己现在这幅躯体,图谋大业又怎能不凭东风?她向来是最认得清现状的。 “当然,你不说我也要提的。” 她理所应当地应答,求人还不用低声下气,自己没道理不同意。 锦泽点头,又要说些什么,只不过他神色暴露的太快,以至于被灼华有意截了胡。 “你又何曾好心到次次帮我?”灼华审慎地上下打量着他,沉默片刻才又说:“我怕是要在你手上栽一跟头了。” 锦泽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是无可辩驳,还是真有此意,灼华觉得他和自己心里都对此清清楚楚。 无所谓了,自己前不久甚至还动了寻死的念头——想到这里,灼华狠狠闭上双眼——死自己都不怕,还怕锦泽插手后的一点代价吗? 其实灼华也清楚,行至今日她已是再无退路了,看似锦泽还来征求自己的意愿,仿佛自己还有数万条路可以选,可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自己还有什么办法呢? “师尊,你现在是真的爱周宜吧。” 锦泽不再迂回婉转,直截了当地出招了。 此言,一举拿下三人,令她们不约而同地心中大乱,连灼华的表情都藏不住,锦泽想,远处的那两个凡人,脸上的紧张一定更明显。 先前师尊不说他也要救周宜,原因很简单,自己与师尊的这场大戏,周宜必须要来,而他也一定会来。 还没等锦泽细数清楚,师尊脸上掠过多少种神色,一切就已经重归平静——他熟悉的灼华又回来了。 冷静到令人心生骇然,更让人琢磨不透,是了,这才是魔尊。 “笑话,”那不屑的嗤笑其实很轻,可偏偏诡异又精准地传到周宜和翁楚灵那里,“这一路本座有多忍辱负重地装着,你天天看着难道不清楚?” 就连锦泽,都有些暗暗咋舌,可一切都在按照他期望的路发展,自己该高兴的啊!好吧,还是有些为那人感到扼腕的…… “可……你几乎放弃了一切去救他,我以为……” 已经彻底横下心的灼华,其实比在典祭台还要杀红了眼,那时候刀刃相向杀的是外人,现在却字字句句都在诛灭自己的心。 她不许自己沦为因情而顾影自怜的可怜人,要是只有她和仙君周宜知晓,那人或许还会替她保密…… 可现如今对着外人——灼华扫了锦泽一眼——自己又怎么会亲口承认,那几乎注定的悲剧? 绝不可能。 “他先我一步死去,归魂升天不更好辖制我?所以我必须救他。” 灼华咬紧牙关,狠恶地讲给自己听:“本座和他生来便是死敌。我本就无情无爱,哪怕凭空生出情窍,又怎会爱恋仇人?” “你真是错看我了。” 179. 所以你能原谅我吗? “……我明白了。” 锦泽说着,心中满是讶异,他很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为此心痛。 周宜可是他的仇敌,他落难甚至要跟灼华分崩离析,自己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现在他并没有。 难不成自己是未雨绸缪,为了将来在天庭之上见到周宜不那么难堪吗? 不,自己分明没有那么想。 就在他犹豫踌躇的这段时间,灼华也完全没有闲着,她现在急切的想把控局面,因此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格外紧。 那也就意味着,她更加警惕了。 “怎么,你们天界对此很失落?”她眉头皱了皱,毫不掩盖自己的审视之意。 锦泽摇了摇头,看起来似乎有那么些无奈,“不,跟他们没关系。” “哦?”她并不相信。 事实证明,迫切会诱人犯错,哪怕是神,也未能幸免——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们没资格插手此事。” 真话说将出去,想要再噤声就已经迟了。 看着锦泽紧抿双唇,灼华表情稍显夸张惊呼一声,仿佛……不,应该说确实发现了什么。 相当重要的东西。 “喔喔…真了不得…” 感叹过后,她饶有兴致地开始踱步,只是没有远去,仅仅绕着锦泽打转。 “难道辖制收拾本座的任务,全权交给你了?” 虽是问句,但灼华显然没想得到答案,她自顾自地继续说: “看来本座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锦泽干咽一下,追问:“……考虑什么?” 只见那人停驻在他身前,抬起右手直指锦泽心口,在那方寸之地戳了戳,力道不大,可却令他的心几乎停跳。 冷脸、沉默。 以往那个需要他无限揣测的魔尊又回来了。 锦泽脊骨升起一道寒意,很快遍布四肢百骸,他控制不住又吞咽一遭。 如此这般,却也只能强撑。 “我再自傲托大,也不该和仇敌联手,”灼华终于开口,目光却越发锐利,令锦泽几乎与其无法直视。 “否则,岂不等同羊入虎口?” “咳咳……”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异响,上一秒还在咄咄逼人的魔尊,立刻循声望去。 太近了,锦泽想,自己和灼华离的太近了,以至于看清了她那双本该盛气凌人的双瞳,在声响传来的一瞬间就急剧收缩—— 她在害怕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此处远山辽阔、人迹罕至,又是锦泽亲自带她们过来的,灼华不用想也知道来人是谁。 行动快过思虑,灼华快步朝那处赶,仿佛世上一切都不再重要了,就连锦泽的破绽也已无暇顾及。 只顾得上奔向周宜。 “周宜,楚灵,你们……何时来的。” 很难在魔尊脸上看到那样精彩纷呈的表情,紧随其后的锦泽忖度半晌,才为此恍悟——这大概就是局促。 哦,还有不安。 “啊……我们刚来……” “不。”周宜按下师妹的手,似乎伤痛仍然糟糕,以至于很难扯出笑脸,“我什么都听到了。” 灼华咽下凝滞如有实质的空气,呼吸声分外明显,肩头升了降、降了沉,唯有眼神始终不变。 只是看着周宜。 锦泽只能对其稍稍一窥,不知道师尊在想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她定对此束手无策,否则不会任由情绪外泄,令所有人看得出她正在方寸大乱。 修道之人吞吸吐纳皆有定数,以迟缓稳重为要,可灼华此刻胸膛起伏越发明显,甚至隐约到了失控的边缘…… “师尊——” 锦泽很是担心,这绝不是装出来的。 可话却被她抬手打断了。 “你伤势未好,怎么这就出来了?” 灼华说着,嘴角扯出不算笑意的笑。而那自然也起不到半分慰藉之用。 周宜和翁楚灵愁眉未展,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灼华,似乎是戒备,也或许是担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灼华的状态很不好。 锦泽只是心紧,暗道是自己忘了师尊在太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太多的波折,不该在此时挑起争端的…… 可事已至此,自己只能全神戒备,以期在她猝然昏倒时搀扶住她。 至于周宜,锦泽瞥了那人一眼,那人已是心灰意冷,恐怕不会再跟师尊扯上纠葛了。 周宜只是笑笑,其中蕴含的感情,比灼华那个真挚多了。 “嗯,是我错了。”他说。 灼华心痛到几乎无以为继。 她摇头吐出一声叹息,同时又费力眨了眨眼睛,竭力按下翻腾尖啸的心绪,偏偏这时分了锦泽一个眼神。 “这里没你要忙的了。”直白干脆的逐客令。 锦泽深知纠缠无益,可实在无法就此安心离去,“要不,你同我一道离开吧。” 收到眼神,翁楚灵先是看向师兄,后又打量一番灼华。她担心这两人,但也清楚——有些事情只能她们自己解决。 于是,只得先行离开。 四周重回沉寂,这本该是她们两人都默契享受的,此时却变成了无边的折磨。 更别说灼华浑身都泛着如万虫啃噬般的钝痛,她逃也似地走向溪边,周宜只默不作声跟上。 跌撞蹒跚,她险些跌进水中,还是周宜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可很快,就撤回了他的触碰。 灼华缓缓跪坐在地,俯身掬起一捧又一捧的水,匆匆洗去脸上的血污、泪水。 事到如今,自己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灼华看着流水冲散手上的鲜血,冰冷之间什么都不再剩下。 法术、计划、周宜……一切都已远去。 她只有自己了。 “周宜,对不起。”抹去水痕的同时,灼华轻声开口,那声量甚至比不过潺潺流水。 可周宜就是听到了。 他没有拉起灼华,而是跟着跪了下去,伏低身形望着她,无奈至极。 “我先前道歉是真心的,灼华。”迫使她看着自己,周宜才又说:“残卷是我烧毁的,否则你不至于沦落至此。” “我……我只是想你留下来。” 此时懊悔已经太迟、太迟,周宜兀自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所以,真的抱歉。” 重闻已经知晓的事情,并未给灼华带来多大的触动,她眸光沉沉,只道:“不,你也是被某人利用了,错的另有其人。” 显然,灼华说的不是她自己,周宜恍惚半晌才意识到那人是谁。 ——是那位仙君,也是他自己。 “不是那样的,灼华。” 强行掰过那人肩膀, 周宜的态度比力度更强硬。 动作间,水渍汇聚成股自灼华脸畔滴落,仿若她正在哭泣,周宜的心更痛了。 “自私的是我,害你法术暴走的也是我,为什么要去恨他?” 用手背蹭去眼泪,周宜倔犟又不甘地说道:“哪怕我不配得到你的爱,难道连被恨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双手掩面,泣不成声。 自从听到她和锦泽的那番谈话,除去万般心碎,周宜有且仅有意识到一件事情:自己只是一个替身。 由于前身,灼华从不会承认她曾喜欢过自己,现在甚至连恨,她也不会算在自己头上…… 自己这最后一世,终究还是一场空。 悲伤至极,令他很是想笑,只在这一刹那,也再不顾泪痕婆娑,只是紧紧又狠狠地盯着灼华,将她的手足无措尽收眼底。 于是,报复般地,问出了她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话: “既然对我的恨可以转嫁给他,那喜欢呢?日后你们万万年对立,你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会心动吗?” 灼华瞪大双眼,几乎是下意识之举——一把推开了周宜,可反倒是身体不济的自己先一步跌坐在地。 “你胡说!我何时说过喜欢你!” 惶恐之后便是恼怒,灼华近乎气红了眼,满是愤恨。 可心下有多纷乱只有她自己清楚,灼华浆糊般的头脑飞速想着过去的一切,他既然如此笃定,难不成自己真…… 分心乃争斗中的大忌,尤其是跟周宜这个平分秋色的宿敌对弈中,灼华又一次吃了这个亏。 被人欺身压制住的时候,灼华的思绪刚有些端倪,可能是脑袋离河太近,起色很快被溪水带走,涤荡得什么也没剩下。 当然,也有可能是周宜的报复太过急切,唇齿相抵间连呼吸的空档都没留下,她又何谈冷静思考。 最后,周宜发狠咬破了灼华的唇瓣,血气弥散之间找回些许理智,才由着她推开了自己。 灼华一直在反抗,可现在的她太过虚弱,直到最后才在对方放水中暂时取胜。 “你是真疯了!”她的语气笃定极了。 周宜喘着大气哼笑一声,仰躺在一旁——哦,不是水里——声色不稳地说: “不过都无所谓了,反正那时我都已经死了,不是吗?” 灼华眸色一沉,什么都没说,可也算什么都说了。 良久之后,她悄然转头,想看看那人,却正好撞见那道似乎存在已久的视线。 正盯着自己。 “……所以你能原谅我吗?为我先前说的那些话。”她问。 周宜怎么会为难自己?虽然忐忑,但灼华还是对答案有把握的。 “不,我不会原谅你的。”周宜说着,再畅快不过地长出一口气,惬意地仿佛没有拒绝灼华。 灼华拧眉愣住,眼前的情景与谈话截然相反,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再想端详那人神色时,他却颔首抵在自己肩头,满是委屈地将身体蜷成一团,只听声音也满是低落。 “我反悔了,我很在意。” “所以你最好恨我,连带着恨他,反正绝对绝对不许给他我得不到的东西,知道了吗?” 灼华失笑,只能应下。 两人并肩躺在溪边很久,久到倦鸟归林,久到夜色靡靡,却未如两人各自期许的那般久到海枯石烂…… 180. 可贺、可叹…… 她真的爱上…… 两人回去才发现,期间锦泽一直没有离去,灼华的惊讶只在眉梢显现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常。 锦泽却没有这样的功力了,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两人近乎相接的肩膀上,神色凝重。 “正好,省得我再找你。”灼华心情不错,一并将接下来的打算告诉锦泽。 良久,他才抬眼看向灼华。 “仅此一晚?” 其实不止是锦泽,就连跟着灼华回来的周宜都为之震惊,先前她从未告诉过自己,打算明天就结束一切恩怨。 可到底是借锦泽之力重返天庭,还是……周宜不知道。他想,灼华自己或许也不知道。 但她却很释然,笑道:“事情总归要有尘埃落定的一天,我等不及了。” 灼华把心底的绝望藏得很深,就连最熟悉她的周宜都看不出端倪,她不是等不及,而是等不起了。 没有法术傍身,自己又怎会有旁的选择呢?等那些忙于维系结界的神反应过来,恐怕自己只能是待宰鱼肉…… 留给自己的也就两条死路:一、硬着头皮实施计划,相信本不该相信的锦泽;二、就是留下来等死。 作何选择呢?灼华头痛欲裂。 恰在此时,翁楚灵端来一碗汤药,是提前给灼华准备的。 “这是雨兰姑娘一直给你用的,临行前交给我了,快些喝了吧。” 翁楚灵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但也不得不打断那三人的交谈,却正好,给了灼华喘息的空档。 “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们请便吧。”言罢,灼华跟着翁楚灵离开,偌大正厅中,只剩周宜和锦泽二人。 看那人对灼华离他而去无所适从,锦泽毫不掩饰自己的笑声,那是一声轻嗤。 “愚昧凡心倒也有些好处,只管计较眼前得失,毫不忌惮来日即可。” 周宜茫然一瞬,便立刻理解了他所言何意,无非就是不解自己为何在河边与灼华言和吧? 难不成,这人盼着自己跟她闹翻吗? ……或许还真是。 “哦?”周宜佯装困惑,故意又道:“可要真要论起过往将来,那我和她的情仇际会,怕就不是阁下能评判的了吧?” “你——” 锦泽生生咽下这口气,咬着牙根点头,旋即闪身离去。 这是他最不愿提及的痛。万万年以来,能与灼华并肩而立,甚至相提并论的,从来不是他锦泽,他没资格。 本想暗中惩治周宜,可后来他还是收手了,罢了罢了,有精力不如专注于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事关灼华,那才是重中之重。 …… 似乎是忘了灼华的话,翁楚灵看着她喝完药后并未离去,反倒是就近落了座。 “灼华,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她轻声问道。 殊不知,灼华方才告知那二位,她要明天才做的出选择。 灼华随手搁置碗盏,看向翁楚灵,没有厌烦,没有迷茫,只是看着。最后视线被两人之间跃动的烛光引去,她看得入迷。 沉默,良久。 “周宜听到我说那话时,他什么反应呢?” 话题突转到别的问题,翁楚灵愣了一愣,心中纠葛万千,决定如实回话。 “说实在的,我以为那时你们会恩断义绝的……毕竟,他当时真的很难过。” 恰好,两个人一个不忍再说,一个不忍再听,话题就此终止。 灼华抬眼一笑,承诺道:“那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翁楚灵并未读懂话中深意,却也只好应灼华要求瞒下此事,至少,现在还不能告诉周宜。 …… 其实,灼华早就有了决断。 她一定会离开的。 …… 这一夜,究竟是为谁而留,灼华自己也想不明白。 是周宜。 还是自己? …… 驻留凡间的三人均一夜无眠。在各自的房间。 再见灼华,周宜发现她与昨天并无不同,神态伤势均未变好,甚至更糟糕了。 可她——在见到自己的那瞬间,还是由衷地笑了,他分辨的清,那再真心不过。 “准备好了吗?是时候上路了。” 灼华唯恐不急,碰面后先一步开口。 她知道只要自己决定往前走,无论是周宜、还是翁楚灵,他们也会跟着的。这点无需怀疑。 而先发制人的另一个考量,是她不想听到任何寒暄关切。 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他们问,自己也没心力扯谎敷衍,那就干脆不给这个机会。 闻言,那师兄妹二人也懂了灼华的意思,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当然。”周宜微笑着说。 锦泽出现的时机不能再好,哪怕三人还有那个“雅兴”,也没给她们再谈别事的空闲。 从灼华口中得到答案后,锦泽这才长出一口气。其实方才他已经听到了决断,但亲耳见证,还是要做些反应的。 “所以,送我最后一程吧。” 灼华的说法,令在场所有人都眉头紧皱,而她自己仿若没有察觉一般,如往常一般淡定。 连最懂她的周宜都有些惶恐,她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两日的灼华,让周宜和翁楚灵都很陌生,不止是人变得沉默寡言,更是周遭缭绕的氛围——或者说整个人的气场不一样了。 坦然如故,但却总有一种令人心惊的死气……就好像,她要奔向死亡,而非筹谋已久的计划。 死吗?周宜浑身乍寒。 不,哪怕自己没办法护住她的命,锦泽也应该为为此殚精竭虑吧?毕竟,他对灼华的爱恋,不比自己少。 想到这里,周宜望向锦泽,那人果然凛神正色,很明显不喜欢灼华的那番话。 “师尊无所顾忌惯了,但现下事关重大,切莫再说那种话了。” 神果然是神,周宜心中感叹,哪怕厌弃不悦,那人表情仍旧淡淡的,除了稍蹙的眉头,几乎看不出端倪。 灼华笑叹,还无所谓地歪了下头: “这一路跌宕本座都闯过来了,现又有堂堂天帝保驾护航,还需要避谶慎言吗?” 口角功夫,没人说的过灼华,锦泽轻叹一声,再未往下计较。 接下来的行程再顺遂不过,灼华甚至能在本该最为精神紧绷的“最后一程”中跑神,由着锦泽带一行人过结界、渡妖山、直奔妖王圣殿。 不知自己想了什么,也忘记有没有收获什么结果,觉察有人捏了捏自己手臂时,灼华才知道已经到了。 灰红辉映的圣殿中空无一物, 除了那位身披麟盔的妖王。 看样子,已是恭候多时。 金鳞碰撞中发出金石之响,嘈杂之中他奔下王座前的数百阶梯,毕恭毕敬地迎接有缘得见的几位大人物,可在开口敬声时却犯了难。 是先拜过魔尊,还是先拜天尊呢? 不过很快,锦泽就先替他解了围,“莫要顾忌其它,正事要紧。” 所谓正事,除了灼华借道升天外,还有一件。 翁楚灵在见到灼华看着自己时还没记起什么,经师兄提醒她才意识到,自己仍旧身患重毒呢。 “噢噢,一直以来没有发病,我都忘了这事儿了。” 翁楚灵缓和局势的笑容,却被锦泽误以为是没心肺,他语气凉凉道:“当初是师尊替你压制住毒性的,否则你能支撑至此?” 翁楚灵和周宜都瞪大了眼睛,此事灼华从未提过,现如今被讲出来,灼华也只是摇了摇头。 瞥了锦泽那一眼,证明她并不为此领情,“一点小事而已,不必再提。” 接下来灼华有了防备,在妖王施法之前,就先行带走了锦泽,周宜与她眼神交汇,凭默契达成了一致:他留下照看师妹。 行至此处,周宜也不再担心灼华会抛下自己离去,才能全心全意守着师妹。 灼华望着百步外的身影,锦泽则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还有一件事情,要托你帮忙。” 锦泽点头,却发现那人并未看自己,才又轻轻“嗯”了一声。 “据我所知,要到达妖物飞升通道,必须要穿过渊谷,那里错综复杂、妖兽冤魂横行。”她仍目不转睛。 “没错。”锦泽回道。 “我会在那里甩掉他们,”饶是锦泽也瞪大了眼睛,灼华收回恋恋不舍的视线,转向锦泽,“到时候,拜托你把他们送离妖界。” 灼华眼底的寒意惊动锦泽,后者不再掩饰困惑,紧皱起眉头,“那又是何苦,还不如杀了他们来的痛快。” 可恶,自己怎么又为周宜着想?锦泽心中暗暗烦躁。 “天帝有通天法术,除去他们的记忆也并非什么难事吧?” 灼华语气轻飘飘的,可就连锦泽这个一路只是观察着的看客,都知道她所求之事分量有多重。 也有多痛。 锦泽不想面对,他故意曲解道:“你要是担心他先一步殡天会影响你,我可以向你保证……” “不。” 灼华再坦诚不过,她笑着按下锦泽因慌张而乱挥的手,笃定说: “我想他脱离痛苦快乐地活着,哪怕只有短短几十载,也够了。” 锦泽猝然合上双眼,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不就意味着她真的爱上了周宜吗?她自己都承认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告诉他,你钟情于他?” 锦泽破罐子破摔,捏着渺茫的希望,希望听到灼华反驳自己,就像昨天那样。 灼华笑着摇头: “此事只与我有关,我不想他再深陷其中了。” 如果往事该有个决断,那此时就是最好的契机。因为,灼华实在没有把握自己有没有来日了。 此一去或生或死,皆是天定。 灼华心中苦笑,将死之时,自己竟能坦然面对那些情愫了,可贺、可叹…… 181. 她去前面探探路 两位顶天的大人物守着,妖王自然不敢怠慢,很快就彻底根除了那难缠的鹫毒。 彻底解脱后,翁楚灵走向师兄,两人这才朝灼华的方向走去,那师徒二人背对着他们,并未发现百步外的来人。 或者说,最起码灼华是不知道的。 “师兄,说来好笑,反正我们也走不出着妖界,其实这病治不治的已经不重要了。” 说着将死之言,翁楚灵却没有半分怨怼,她笑得释然,再入妖界的兴奋之感还未尽数消散。 在周宜看来,她甚至还很期待一样,他摇头笑了笑,“灼华这人最重承诺,既然允诺就一定会办到的。” 无论……还有没有意义…… 周宜深呼吸两口气驱散愁思,复又着眼望向灼华,问出的话险些让神通气全的翁楚灵平地跌个跟头。 “仙骨斐然,神貌超尘,一魔一神其实也挺般配的吧?” 翁楚灵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就差把师兄拖去后面让妖王给他驱驱邪了……师兄真是疯了不成? “神魔妖三界之主皆在,难不成还有邪祟敢胆大包天扰你神魂?”说着,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伸手还要去够背着的武器。 周宜拧眉:“在发什么癔症,难道说妖王没治好你?” “你都敢说她们俩配了,”她手急急忙忙往前指点,“这不绝对是疯了?” 周宜恍然大悟,张着嘴哑声点头,良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样我才是真疯了。” 他说的,是自己和灼华。 现在的他恨不能立即去死,这样说不准就有机会神魂归位,他倒要看看,让自己牵念百世的情缘,当初怎么就没成。 明明,这一世他就几乎已经成功啊! 再一想最近的种种遭遇,自己害灼华功亏一篑她却并未责备自己,还去解救自己,甚至在雷殛之刑时甚至……愿意陪着送命。 周宜觉得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真的喜欢自己。 可但凡令她想起为神时的自己,那些情谊便会立刻灰飞烟灭,难道当时两人间的恨就那么多,多到可以覆盖今生的一切真心吗?他想知道答案。 思绪徜徉间,他们师兄妹已经接近那两位,翁楚灵先开口打破沉默,引得她们转头回望。 可偏偏在周宜意识清醒的那一刹,令他看到了此情此景:锦泽并不意外所以神色如常,灼华却如惊弓之鸟一般倏然回头,眼神中的慌乱是怎么也藏不住的,至少在周宜看来,那很清楚。 “……噢,所以你现在恢复好了是吗?” 灼华说着,侧头远眺望向仍居于远处的妖王。看似想要找妖王问话,其实只是想要躲开周宜的视线。 怕我发现什么吗?你们到底在谈什么呢?周宜心如明镜,但却只是笑笑,眼看灼华难堪重负,自己就别给她施压了。 周宜先师妹一步回话:“一切都好的不能再好了,我们尽早出发吧。” 锦泽难得地展露笑颜,一改与周宜互不对付的做派,表示的确尽早启程为妙。 晃神一瞬,灼华才应声点头。 可心中起疑的端倪却始终挥之不去——这两人为何都想尽快、尽早? 周宜、锦泽,这两个人又何曾有相同的立场呢?难不成……灼华微微张大双眼,是天庭的阴谋吗? 一旦深陷诡谲的猜测——更何况还是如此复杂的阴谋,劳心费神在所难免,灼华又在短短数日经过数遭跌宕波折,甚至就连与凡夫俗子搏杀留下的伤口都没来得及愈合,身心神志都已濒临极限,她却对此毫无察觉。 前往渊谷的路近似羊肠小径,四周满是近人高的荆棘。 那处地势奇绝,身在其中极难施展法术,不过无法限制诸如锦泽此类的人,若是灼华没在结界前功法尽丧,行过此处亦能如履平地。又因毗邻天界,未免惊扰上神,锦泽真身都最好不去,更别说懂法护卫了。 这里,她们只能靠自己。 不过锦泽的一缕神魂仍旧跟着,如烟似云,派不上多大用途,只能眼睁睁看着为首那人被荆棘划出无数细伤。 仗着走在最前,灼华一路劈砍开道,丝毫不顾四肢传来的锐痛。后面两人只能堪堪跟上,丝毫未查什么异样。 心绪越发沉沦,手上的动作就越发急切,前进的速度就越快,不知过了多久,失神间她被脚下磷石拌了个踉跄,锦泽飘忽而至要去扶她,却只是凭空穿过灼华扑了个空,反而是快步上前的周宜,从后将人拥了个满怀。 “你……这哪来这么多血?” 周宜语气慌乱,令灼华立马回神,她匆忙抱臂想要遮住胳膊上的道道伤口,却不曾想,周宜撤回横亘在她腰际的右臂,那揽于腰侧的掌心,竟然满是鲜血。 今早她特意换了身黑袍,就是不想看到血染白衣那令人触目的境况。 灼华自己摸了摸左侧腰,果然有温热黏腻的液体正在溢出,她后知后觉吃痛抽气一声。 翁楚灵和周宜已经绕到灼华身前,这才发现她脸色惨白,浑身又添了很多新伤…… “怪我怪我!”翁楚灵懊悔不已,拍了下自己额头,“我昨天该留下给你包扎好伤口的。” 又突然想到什么,她噤声一下才又说:“难不成昨天那些伤口并未自愈?!” 周宜脸色黑得吓人,他一直咬着嘴唇什么也不说,可那心痛的眼神已经昭明了全部:他和翁楚灵都疏忽了。 不,自己才是最大意的。师妹又从哪知道,灼华已经没有法术了呢?他悔的想要杀死自己。 灼华咬牙咽下一声叹息,因痛紧绷的神色眨眼间消失不见,她故作轻松一笑:“怕什么呢?锦泽会帮我治好伤的。” 她再自然不过地搭上周宜臂弯,那人立刻上前将她半拥在怀里,像以往常做的那样。 既是借力,也是想宽慰周宜。 顿时被三双眼睛望着,锦泽心头的烦躁突变成无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看出此人在犹疑,周宜侧身低头看着灼华问道:“可先前你不是说,法术无法疗愈伤势吗?” 灼华确实是累不行了,就连平时藏的很好的惊讶也遮掩不住,不过好在很快就平复了那小小波澜。 “法力深厚就不一样了,”她讳莫如深只是浅谈,又立刻转向锦泽,“你能做到的,对吧?” “我不……当然,这些许把式不会惊动天庭的。” 拒绝的话只说一半,锦泽生生咽了下去,原因无它,灼华暗示他那么做的。 仙术疗愈的确无法治疗凡 人,哪怕起效也只是跟灼华先前说的那样,只是障眼法罢了。而他也看懂了师尊的暗示,她要的就是那一叶障目的“戏法”。 不过障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周宜和翁楚灵。 锦泽施法前调息运气,掩不住暗地叹了口气,心道要想让师尊忘记周宜,恐怕要费好些功夫了……不过很快,灼华就“完全恢复”了。 如此这般,几人才能再度安心上路,只不过这次拗不过周宜和翁楚灵,灼华只好由着他们二人一前一后护着,身处绝对安全的位置,向前行进着。 …… 有内鬼引路,在这错综复杂的渊谷之中,三人理所应当的迷路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做了三次标记的枯死古树下。周遭四通八达,几乎每条岔路都一模一样,周宜和翁楚灵也累的气喘吁吁,争执都没了力气。 “我说——师兄,刚刚绝对是进的这个路口!” 翁楚灵背倚炭黑槁木,抬手指方向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用下巴指向。 周宜好歹还能定力原地,查探一番灼华并无大碍后,稳了稳气息才反驳说:“怎么可能呢?那方向第一次去过。” “我可不信。灼华你快给评评理,到底怎么走呢。” 其实解铃还须系铃人,只不过翁楚灵不敢胡乱攀扯那人就是了,灼华懂她意思,便点头应了这门清算叛徒的差事。 “锦泽,难不成你是在耍我们?由你引路不该错这么多次的。” 那师兄妹二人稍缓疲累,却也听出灼华都累的没劲儿生气了。殊不知,灼华压根没想怪罪锦泽。 锦泽讳莫如深地挑眉。 他原本的计划是依照灼华所言,在渊谷里溜得累了再趁势甩掉那两个,可不曾想两人说什么也要将灼华护在中间,这样就没法掉队了…… 现如今办事受阻,还要被诘责,真是让人好不委屈。他撇嘴故意给灼华看,确认师尊真真感受到了自己的哀怨,这才适时开口: “师尊莫恼,不然你我二人去前探探路吧……” “不行!” “绝对不行!” 周宜和翁楚灵一前一后开口,那份决绝如出一辙。 灼华心受感动,但也不得不再度忧心现状:渊谷能侵蚀神魂,凡人呆久了绝无好处,而且自己也不能干耗在这里了。总之,得尽快想个办法。 可接下来她的一番提议,分别被剩下三人轮番否决。简单来说,锦泽不同意跟自己以外的人同行,那两个人也不想跟锦泽结伴,可也不许自己跟锦泽结伴。 到最后,灼华彻底没了好脾气,冷眼扫过好一番掰扯的几人。 “够了!接下来我说什么是什么。” 拿出杀伐果决的气势,她很快分配好了接下来的计划:“周宜、楚灵,你们分别跟锦泽去外面探路,我在这里等你们。” 毕竟是神,锦泽不眠不休再合适不过,另外两人还能轮番休息。已然如此,轮班又探查了十几条小路,周宜和翁楚灵彻底没了气力。 望着瘫坐在树根处的师兄妹,灼华暗中叹了声气,但很快整理好神色掸去袖外浮尘,开口道: “所以,让我去前面探探路吧。” 周宜和翁楚灵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灼华跟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