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万人嫌看到剧情大纲后》 1、裂缝里的批注? 太子岑玉楚今日格外不对头。 晨课已过了半个时辰,岑玉楚还端坐在书案前,盯着那本摊开的《礼记》一动不动。 松系着的腰封往腹部软软陷下了半寸有余,衬得那截腰身愈发纤如薄柳,可这姿态里却无半分慵懒,他背脊挺得笔直,连肩线都似都绷得有些僵了。 “殿下。” 太傅许徽执戒尺轻叩书案,显然快要失了耐性。 “回答老臣方才的提问。” “君子慎独,何解?” “殿下?” “殿下莫非是生了耳疾,听不见老臣在说话?” 岑玉楚的指尖在宽袖下微微蜷起。 他其实听见了。 但他不是在沉思,而是实实在在地吓坏了。 他的眼前,也就是书页上方三寸处的空气里有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裂缝,而那道裂缝里正凭空跳动出一行形状规整大小相同的黑字。 【主角受回答错误,答错之后太傅生气,怒骂主角受,谢惊仇路过看见,觉得主角受又笨又蠢,甚至有点儿可怜。】 岑玉楚的长睫剧烈地颤了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又来了。 自五日前,他行完冠礼后,这些类似读书时随手记录的“批注”就会莫名出现在那道只有他才能看见的裂缝中。 起初他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又或是撞了何种邪祟,吓得他连做了两夜噩梦。可渐渐地他发现字上所说的事,是当真会发生的。 而且这个他看不懂的“主角受”三个字,指的就是他。 昨日,批注说【主角受下台阶时会不慎摔倒受伤】,他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结果,走到他前面的小太监便真就一脚踏空,摔得头破血流。 若走在前头的是他…那他就真的会按照批注指示那样摔倒的。 批注,似是有预示的功能。 “殿下?” 许徽催促如令,叩案声更重了几分。 岑玉楚一个激灵,惶惶抬眼。 批注上的字还在。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脑中只余一片空白。 许徽还在催他回答。 岑玉楚只好慢吞吞地开口,声线很轻,带着几分茫然感: “学生认为,慎独便是…便是独自食用点心时,要谨慎行事,以防被…被噎着。” 殿内死寂了一瞬。 “噗哈哈…” 角落里正伺候着的小太监安福到底没憋住笑,被老太傅横去一眼,又吓得赶紧捂住了嘴。 许徽的脸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他深吸一口气,颤手指向岑玉楚,连花白的胡须都在抖动: “殿、殿下!此乃圣贤之言!岂可如此儿戏胡说!” 岑玉楚慌忙站起身,弓着背,乖顺认错:“对不起老师,是学生愚钝。” 心里却在默数。 一息,两息,三息… 果然… 殿门外很快便传来了脚步声。 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的谢惊仇恰在此时经过殿外,闻声驻足。 他斜倚着门框,目光落在岑玉楚低垂的侧脸上,唇角随即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岑玉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拍。 “真是荒唐!” 许徽的斥责声将岑玉楚拉回现实。 太傅气得胸膛起伏,戒尺指向殿外。 “殿下今日心神不宁,学不用心,且去文华殿门廊下静立思过!另将《礼记·中庸篇》抄写二十遍,明日晨课,老臣要亲自查验!” “学生…学生遵命。” 岑玉楚只得躬身应下,起身时脚步踉跄了一下。 安福慌忙来扶,被他轻轻推开。 转身走向殿门时,岑玉楚的视线与门边的谢惊仇短暂相接。 那人斜倚门框,姿态慵懒,一双凤眼微微挑起,里头盛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味。 岑玉楚匆匆瞥他一眼,迅速低下头,指尖掐进掌心。 批注里说,谢惊仇会觉得他很“可怜”。 他不需要可怜。 他只想… 只想少挨一点骂,少受一点罚。 * 文华殿东侧廊下的青砖地被晨露浸得湿漉漉的。 早春寒气颇盛,裹着昨夜的雨湿直往人骨缝里钻儿。 岑玉楚盯着廊壁上“克己复礼”四个阴刻填青的大字,不由地抱紧了自己冻得瑟瑟在抖的肩膀。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站多久。 太傅没说,批注也没说。 他小心地抬眼,望向空中那道裂缝,开始细细在想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所记得的,关于批注的信息。 首先,批注确实有一定的预示作用,譬如上次就预示他会摔倒。 其次,批注出现的时间并不固定,但大体上每日都会有的,譬如今晨他刚醒来,眼前就飘过一行: 【今日主线:课堂答错,惹怒太傅,罚站时与谢惊仇说话。】 “殿下。” 低沉的嗓音突地响起,打断了岑玉楚的思索。 谢惊仇踱步来到他身侧,正同他并肩而立。 两人挨得很近,他的手几乎快要碰到岑玉楚的袍角了。 “又惹太傅生气挨罚了?” 谢惊仇语气含笑,听不出是在关心还是在嘲讽。 岑玉楚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鼻音略重地“嗯”了一声。 “因为答错了题?” 谢惊仇似乎觉得有趣,“殿下平日虽不聪慧,倒也不至于说出‘吃点心防止噎着’这种蠢话。” 这话刺得岑玉楚耳根发烫。 他想辩解,想说不是的,他是按照批注的指示说的… 可他说不出口。 谁会相信他的话呢? 他能凭空看到那些所谓的预言?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得不得了。 于是,他只好更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我…我太笨了…总是学不好。” “学不好就不学了。” 谢惊仇忽然伸手,指尖掠过他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极其轻佻。 “殿下现在这般模样,便很好。” 谢惊仇的手指带了些微的凉意,指腹几乎是很缓很慢地掠过了他的鬓角,将几缕微乱的碎发丝拢到了耳后。 动作间,岑玉楚几乎能觉察出这凉意是如何一寸一寸渗进肌肤,以至于让他禁不住微微战栗了一下。 但谢惊仇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指尖只是在他发丝上停驻片刻,便就收了回去。 “那殿下就在此先行思过罢,臣先行告退。” 谢惊仇走后,岑玉楚抬眼,果然瞥见空中新出现的批注: 【备注:谢惊仇厌恶主角受,不愿过多亲近。】 厌恶。 这两个字像细针,轻轻扎进心口最软的某处地方。 原来,原来谢惊仇厌恶他啊。 怪不得… 怪不得春日围猎时,谢惊仇会扔下他同自己的姊姊搭伴,冷眼看他空手而归被父皇责骂罚跪。 怪不得冬日宫宴时,他借着几分醉意,悄悄将自己案上最甜的蜜渍牛乳茶推过去想同谢惊仇分享,谢惊仇却抬手召来内侍,当着他的面,让人把牛乳茶撤走了。 怪不得便是他再如何示好亲近,都会被冷冷推开。 原来这么多年他珍之重之、以为总会有些不同的“竹马情意”,在对方的眼里,不过是一场需要勉强应付的戏罢了。 原来那些似有若无的隔阂与冷淡,不是他的错觉。 原来,谢惊仇一直… 一直都在厌恶他。 * 罚站结束后已将近午时。 还是太傅那边派了人过来,说是他可以走了,岑玉楚方才离去回往东宫。 东宫虽冠以“东”字,实则位于皇城西南一隅,不过一处并不起眼的偏殿。 因着偏,此处人迹颇为罕至,连个路过的宫仆都鲜少能见到。 岑玉楚揉着站到发僵的膝盖,瞥了眼门边唯一候着的太监安福。 “殿下,午膳已经备好了,奴才现在伺候您用膳?” “不必了。” “太傅罚的抄写还尚未动笔,我写字慢,怕来不及。你也不用跟着过来了,待我抄写完,替我去拿些点心来就是了。” 说罢,岑玉楚就慢吞吞地来到在书案前坐定。 那本《礼记》就放在面前,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还是方才批注里那句话在打转。 谢惊仇厌恶他。 岑玉楚抿了抿唇,心里又酸又胀。 他素来知晓自己不大讨人喜欢,父皇嫌他愚钝,太傅说他是朽木,就连宫人私下里也总是笑他没有半分太子的威仪。 可是阿仇…阿仇从前待他,总偶尔还是会有一两分温言软语的,会摸摸他的脑袋的。 原来那些,也都并非发自本心么? 他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又涌上来的湿意憋了回去。 批注从未说错过。 所以批注说阿仇厌恶他,那便是真的厌恶了。 他心里乱极了,一时想幸而批注提醒了他,至少他以后不用再傻乎乎地往谢惊仇跟前凑,讨他嫌弃了,一时又在想,为何批注要告诉他真相,让他如此难过。 岑玉楚越想越乱,索性把书一合,趴在了书案上。 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穿过雕花窗棂,在殿内投下细长的倒影,而这些影子就好像无数墨字,织起了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趴了一会儿,他又爬起来,从书桌的匣子里拿出那封写了好几日的长信。 上面是他认认真真,工工整整写出的蝇头小楷。 他识字晚,写字也慢,这封信他写了好几个晚上,信里没写什么要紧事,只絮絮叨叨说御花园的杏花好像快开了,说东宫池子里的锦鲤很活泼,说太傅夸他的字比去年进步了一点… 最后一句是:“阿仇,你什么时候再来教我射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将信纸揉成了一团。 想了想,又重新执起笔,走到半空中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裂隙前,直勾勾地将笔伸往了裂缝。 “哎,太子殿下这是又犯病了?” 晌午时分,送药的宫女端着漆盘经过殿门,隔着镂空的雕花窗,远远瞥见岑玉楚正独自立于书案前,竟提笔向着空无一物的半空比划书写着什么。 “不过是痴蠢罢了,尽爱做些让人瞧不明白的傻事。” 廊下,太监安福已经支起了小泥炉,正蹲着身子准备煎药。 他挽起袖子,舀水刷洗起药锅的铜腹,借这水流的声响压低了嗓音,问那宫女。 “这药里…照旧添了金刚石粉罢?” 宫女微微颔首,“加足量的。” 安福于是从怀中摸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塞进宫女手里。 “有劳。五日后再送新的来。” 说罢,随即又扭头,朝殿内岑玉楚所在的方向望去一眼。 2、二哥给他下毒 窗内的岑玉楚已经搁下笔,正安静地坐在椅中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在看,仿佛刚才那些古怪的举动从未发生过。 安福收回目光,嘴角撇了撇,语气里掺进一丝明显的蔑意。 “若非那平南王势力太盛,陛下担心储君锋芒太露反成靶子,这东宫之位…哪里会轮得到他?依我看,二殿下那般英明聪慧,才是…” 他的话头倏地止住。 “罢了,时辰不早,你先回罢,我这药还得紧着煎。” “方才那些话,万不可走漏了。” * 不行。 岑玉楚搁下手中的笔。 他方才凝神,试探性地朝着空中那道唯有他能见的,能出现字迹的裂缝处落笔。 可笔锋划过之处,空空荡荡,虚不受力,仿佛他与那道裂缝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障,根本就不能互通。 看来,只有那些批注可以随心涂抹他的“命数”,而他却连在裂缝上面留下一道痕迹都做不到。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莫名慌张,又夹杂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连他自己也想不分明的委屈。 “殿下,该进药了。” 这时,太监安福将好推门而入。 安福的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煎好,正冒出腾腾热气的药汁。 是岑玉楚常喝的药。 他从小身子不好,又有胃疾,须常常喝药静养。 岑玉楚于是接过温热的药碗,指尖刚触到碗壁,裂缝里居然又出现了新的批注: 【主角受经常服用的药里,掺了金刚石粉(这是二皇子岑靖尧安插在主角受身边的小太监所下)】 【长期服用金刚石粉,会导致慢性胃出血,后期会咳血,病情加重】 岑玉楚的手剧烈一抖,药汁险些泼了出来。 金、金刚石粉? 批注说,这,这药里居然有金刚石粉?! 他虽不懂医理,却也听过“吞金谋命”一说,这药…这药原是要让他慢慢死掉? 批注里还说…这是“二皇子安插的小太监”下的。 他惶然抬眼,看向身侧低眉顺眼的安福。 二哥…二哥给他下毒? 为什么… 他明明…明明已经很卖力地侍奉二哥了… 六日前,他还在仁阳殿中被二哥以教导为名,周身上下只戴了刚刚冠礼所用的冠帽,被一柄钢尺到不成样子,那时二哥还抱着口口的他说,他现在已经及冠成年,身子不若从前那样柔软舒服了,但到底还是比外头的倌人男伶要好些,以后还会要他一直侍奉的,可六日后,二哥,二哥竟然就开始给他下毒了… 不对,二哥怕不是现在才开始给他下药,而是…而是他现在才知晓。 他这幅身子所发出的每一声咳嗽,每一次实实在在隐忍着的腹中绞痛,甚至于每一个深夜里他蜷在锦被当中咳出来的血沫… 原来都早有端倪。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绞紧了心脏。 他很想把药碗扔出去,想大声喊人,想告诉父皇…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 谁会相信他呢? 一个连《礼记》都读不好的笨蛋太子,说自己的二哥给他下毒,还说他是从“天上看到的字”里知道的? 怕是所有人,所有人都会当他是疯了傻了的。 “殿下,药要趁热喝。” 安福已经在催促了,“您近来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怕是胃疾加重了,这药里加了安神的药物。” 岑玉楚端着药碗,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不能喝,绝对不能喝。 可是不喝,安福就会起疑,会告诉二哥,那,那二哥会不会用更厉害的法子害他? 怎么办?怎么办? 他急得眼圈发红,目光慌乱地扫过殿内,忽然瞥见窗外那方小小的池塘。 池里…有鱼。 “喝了药,就能睡安稳了?” “那自然是。” 安福并未觉察出有异。 “喝了药就能…” “那,那芝麻球也睡不好。” “芝麻球,也该喝药的。” 芝,芝麻… 球? 芝,麻,球? 什么东西… 安福定住了。 是真的就那么张着嘴。 原地定住了。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岑玉楚已经端着那碗宝贵的宁神药,脚步轻快地跑出了殿门。 * 东宫偏苑有一方不算大的池塘。 早春料峭,旧年的莲叶早已枯败,稀稀拉拉地耷在水面上,无甚生气。 岑玉楚不受宠,池中锦鲤也疏有人照料,年前悄无声息地死了一些,如今只余下寥寥几尾,在清浅池水里缓缓曳尾。 岑玉楚已坐在了池边的青石上。 他的袍角随意铺散开来,一半浸在了石阶的湿痕里,也浑然不觉。 侧脸则正对着水面,粼粼波光恰好照映出他清瘦流畅的下颌线,以及右眼下方那颗极淡,淡到几乎要融进肤光里的浅褐色小痣。 他微微倾身,对着池中一尾通体雪白,连一个黑点都没有的锦鲤,很认真地唤道: “芝麻球!” 那鱼甩着尾巴,风骚地游了过来。 又风骚地游走了。 岑玉楚低头看了看手里依旧温热的药碗,又看了看池中四散开来的鱼影。 下定决心,将手腕轻轻一扬。 浓褐的汤药瞬间被尽数洒了干净。 赶来的安福惊愕地看向岑玉楚。 岑玉楚肩头一缩,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小脸煞白。 他拎起被药渍和池水溅湿一点的袍角,嘟囔道,“我、我没想把药全洒了的…我只是看芝麻球总是睁着眼睛在水里游来游去,怕它也睡不着,所以想分给它一点…现在药没了…我的衣服也脏了…” 安福看到那碗掺了毒的药全没了,终于从卡顿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岑玉楚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质问又瞬间噎了回去。 他跟个呆子计较什么? 何况这呆子理由荒唐得可笑,反倒不像有意为之。 于是,他只得接过空碗,压下疑惑:“算了,那就先不喝了,奴才服侍您去更衣。” 【芝麻球】,这其实亦是前不久批注里提及过的词,说是他给锦鲤取的名字,虽然只是一笔带过,但无论如何,也算是用上了。 就在岑玉楚踏进宫殿的一刹,他眼前的缝隙用力地闪了一下,这个闪动其实在他上次躲过摔下台阶时也出现过。 但他倒是没太注意。 因为很快,新的批注又出现了。 【谢惊仇来东宫探望安慰早上被太傅责罚的主角受】 * 岑玉楚其实不大想见谢惊仇。 尤其是批注告诉他谢惊仇厌恶他之后。 可批注说了要见,谢惊仇就肯定会过来,这让岑玉楚心里愈乱,只能拖着身子去准备。 更衣梳洗完毕后,已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 乌黑的长发半干着,被一支素玉簪松松绾起,几缕未束起的发丝则垂在颈侧,随着他的动作散开清冽的香气。 岑玉楚低头将安福系好的腰带扯松了些,暗自在想。 谢惊仇明明早上就见过他了,为何现在又要见他? 显得极是刻意。 就好像是要完成什么任务一样。 正想着,新的批注准时出现: 【谢惊仇探望时送来了点心】。 几乎同一时间,殿外便恰如其分地传来脚步声与问询声: “刚刚听那伺候的小太监说殿下还未用过午膳?正好,我带了些点心过来。” 岑玉楚抬起脸迎了上去,眉眼间露出一抹故作的讶意: “阿仇,你怎么来了啊?” “路过。” 谢惊仇跨过门槛,手里果然提着一只朱漆食盒。 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揭开盒盖,里头是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想着殿下或许会饿,就顺道去膳房拿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岑玉楚望着那碟糕点,开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呀?”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谢惊仇本来就很厌恶他,现在会不会觉得他话多烦人啊? 可他刚刚才侥幸躲过了一次“投毒”,心里既害怕又觉得侥幸,就很想同谢惊仇多说一会儿话。 可没想到,谢惊仇听到他的提问后,居然也卡住了。 虽然那怔忪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捕捉,但岑玉楚还是看见了。 这位城府颇深,为人阴鸷冷傲的小世子唇角僵住,眼神放空。 随后,流畅的应答张口就来: “殿下忘了?去岁中秋宫宴时,你盯着这个糕点看了许久,我问你时,你便说,你最爱吃桂花糕。” 说谎。 岑玉楚在心里想。 去岁中秋他根本就不在宫宴上,那日他因被外臣进献谗言而被父皇下令在东宫禁足了一整日。 所以谢惊仇在说谎。 或者说,这话并非出自谢惊仇的本心,而是…是什么东西临时给他“编纂”了一段记忆? 好为了让批注所说的,“送糕点”的任务继续下去? “原来如此,我自己说过的话,都不大记得了。” 岑玉楚不想拆穿谢惊仇,他低头,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阿仇,你有心了。” “殿下喜欢便好。” 谢惊仇顺势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依旧从容自然。 岑玉楚慢吞吞地吃着糕点,心想谢惊仇的撒谎到底是不是有意为之的啊? 会不会除了他,还有其他人,也被这些他们所看不见的批注给操控着啊? 怎么可能? 岑玉楚一念刚起,就很快被自己给打消了: 只有他能看见批注,所以应当只有他才会受到批注的指引才是。 3、发了疾病 岑玉楚虽不受宠,人却娇气。 才不过吃了两小块桂花糕,便就呛着了。 他以袖捂嘴,重重咳了几声,结果咳得太狠,连眼角都被水汽浸湿了。 “殿下?” 谢惊仇眉头微动。 “没、我没事…” 岑玉楚边咳边扬手指向红泥小炉上正热着的青瓷杯盏。 他不爱饮苦茶,只爱喝蜜渍山楂煮的牛乳茶,还非得是烫口的。 谢惊仇点头,随即斟了一杯递来。 岑玉楚伸手去接,手却不知怎的突然一滑。 “啪嚓!” 瓷盏立时摔到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滚烫的乳茶泼溅开来,大半竟都就这么直接浇在了谢惊仇的手背上,谢惊仇的皮肤顷刻间就红了一大片。 “哎哟喂!殿下今儿是怎么了…怎的尽手滑了?” 外头当值的安福听见动静,慌慌张张就要掀帘进来,“奴才该死!奴才这就收拾!” “退下。” 谢惊仇的声音倏地冷了下来,“谁允你进来的?” 安福吓得连滚带爬地又退了出去。 岑玉楚的指尖依旧微微发着抖,脸上的血色亦褪得干干净净,当真是被吓坏了。 他不是故意的。 他方才一直在想批注的事,因此没有接稳茶水,他一垂眸,便瞧见了谢惊仇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红痕,慌慌张张地取来巾帕要为他擦拭。 “阿仇,对不起,都是我不小心才烫伤了你,你有没有事啊?” 谢惊仇没有应声,亦没有动作。 他僵在了原地。 谢惊仇低头看向自己被烫伤的手背,并没有责怪这个他本应厌恶的笨蛋太子,眼神里反而透出了一种近乎茫然的空洞。 像是骤然扯断了线的木偶,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惊仇不动。 岑玉楚就也不敢再乱动了,怕越做越错,引得谢惊仇更加讨厌他。 又过了整整五息。 五息过后,谢惊仇才缓缓抬头,看向岑玉楚。 那目光复杂极了。 并非是寻常看向他时的冷静,而是充斥着震惊、困惑以及审视… 最后,这些情绪又像是被强行收敛回眼底。 谢惊仇收回目光,只余下一句听不出波澜的:“殿下受惊了。” 完了… 谢惊仇方才的卡顿与陡然不同的语气显然让岑玉楚会错了意:他烫伤了谢惊仇,谢惊仇一定会更加嫌恶他了… 怎么办… 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往谢惊仇眼前凑了,连那封写好的长信都不要了,可是看着谢惊仇皱眉抽手的样子,难过的情绪还是瞬间翻涌了上来,挡都挡不住。 “阿仇…” 再抬眼时,岑玉楚的眼眶里已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微颤。 “你的手…还疼不疼?都怪我,什么事都做不好…” 他怯怯地伸手,想要碰一碰谢惊仇的伤痕,可到底又像是不敢一样,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谢惊仇望向他那双泫然欲泣的眼,沉默片刻,唇角居然弯了一下。 不是批注里之前所说过的【邪魅一笑】【似笑非笑】,以及【皮笑肉不笑】,而是某种更为真实,甚至带了点无可奈何意味的笑意。 “不疼。” 谢惊仇说罢,竟用未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岑玉楚的发顶。 “殿下别怕。” 岑玉楚顺着那轻柔的力道微微仰起脸,发丝被撩开的触感细微且清楚。 这是批注里写过许多遍属于他和谢惊仇之间的既定亲昵。 抚摸头发。 一个略带疏离,甚至带着些玩弄意味的触碰。 毕竟,他的竹马,谢惊仇,心里是厌恶【主角受】岑玉楚的。 可这次,那只带有薄茧的手却在拂开发丝后没有离开。 它沿着鬓边缓缓下滑,温热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拭去了他腮肉上还挂着的泪痕。 岑玉楚眼睫轻轻一颤。 耳尖后知后觉地漫开一层薄红。 他有些模糊地想:这般真切的亲昵,批注里,似乎从未写过。 * 岑玉楚自幼身子不好,加之此前长年累月服用过毒物,自是比常人要虚弱许多。 今早罚站时,他在风里站了半晌,喂芝麻球时身上又溅到了凉水,等送走谢惊仇后,就有些隐隐的不适了。 早春天里,还非得抱个汤婆子,偎在锦被里驱寒。 若是从前他不知晓批注,大约只会觉得是自己的身子不争气,默默忍受。 可如今知道了,心头反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释然感,原来他的孱弱,他的不争气,甚至于他遭受的冷眼,或许都并非全然是他的过错。 而是有人早在暗中将他的人生书写成了这般模样。 只是释然归释然,病痛却是分毫不留情面的。 他恹恹地,总是提不起来劲,晚膳也没用几口,就早早歇下了。 原以为这病总要拖到明日才会发作,不料子时刚过,他身上就开始烫了起来。 这热来得急切。 岑玉楚蜷缩在锦被里,额头滚烫,身子骨处处都透着股子酸软,喉咙更是干得发疼,每一次轻咳都震得胸腔直发闷痛。 可比起这些,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 批注一直没有出现。 虚空中的那道裂缝依旧若隐若现,只不再有任何字迹。 这让他愈发慌乱。 若是没有批注提示,他,他还能否躲得了那些恶意和伤害呢… 岑玉楚闭上眼,指尖在被褥下轻轻蜷起。 依着他这段时间摸出来的规律,但凡他有个头疼脑热,批注总是会适时出现的。 或是安排谢惊仇“偶遇”探病,或是标粗他“病弱惹人怜”,可如今,他烧得浑身滚烫,裂缝那头却寂然无声。 那些批注,是不管他了吗? 昏沉中,各种纷乱的念头搅得他额角发痛。 直至捱到第二日天明,每日辰时雷打不动的例行批注,依旧没有出现。 太监安福倒是如常进来,低眉顺眼地提醒。 “殿下,该去上晨课了。” “若去晚了,许太傅恐又要责你不上心且愚钝了。” 是安福每日都会说的话。 尤其是最后那句“愚钝”,是批注中特意强调过的。 【主角受蠢笨,连下人都看不起他,日日嘲笑欺负他。】 可今个儿没有批注。 所以这话说完后,安福竟罕见地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不解为何会忽然这般讥讽太子。 但随即,又如没事人一般,照例取来衣衫预备伺候梳洗。 只是手刚触到岑玉楚的衣袖,便猛地一缩。 “哎呀,殿下!” 安福惊惶地一叫,“您的身子怎么这样烫?这、这是发了高热了?” 他急得在榻边转了两步,又是探额又是搓手,那副抓耳挠腮的焦急模样,倒不似作伪。 安福快步出去,不多时便端回一盆热水,拧了热巾子敷在他额上,嘴里絮絮叨叨地道:“这可如何是好…哎呀,许太傅那边,奴才这就去给您告个假。殿下,您现在万万不可起身,仔细再着了风。” 岑玉楚昏沉沉地想,批注说,安福是二哥多年来安插到他身边的眼线,可此刻,那些批注消失了,就连这小太监眼底的关切,竟也像是褪去了那层虚伪的壳,露出底下一点鲜活的真切来。 这变化让他更加害怕,他不知道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细细回想起来,按照批注“过往的剧情”,他生病时,谢惊仇总会适时出现探望。 比起被谢惊仇厌恶,他更害怕自己没有批注的提示,会被二哥毒死。 这次批注虽未出现,但或许他应该主动一些,把“剧情”给拉回来,保证批注能够重新出现。 “安福。” 于是,十分虚弱地开了口,声音沙哑着,“我难受得很…你…你帮我去请太医过来罢…” 安福果然面露为难之色。 原是这七皇子母妃早逝,出身微寒,从小便不受宠,两年前虽被扶上太子之位,也依旧有名无实,就连请医用药这类小事,素来少不得打点疏通。 安福请不动太医,便只能去求谢惊仇了。 毕竟这位平南王的小世子,是从小同岑玉楚一道长大的竹马,多少还愿意看顾一二的。 如此,便可按照批注的惯有逻辑顺水推舟地进行下去。 “若是请不来太医…” 岑玉楚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些。 “你就替我去找阿仇,告诉他…告诉他我病了…” “殿下放心!” 安福这时忽然出声打断他,脸上竟露出几分胸有成竹的神色。 “奴才保准将太医请到!” 说罢,竟不待岑玉楚再言,一转身便飞快地窜了出去。 4、是二哥…岑靖尧! 安福这一去,竟出乎意料地顺利。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便领着太医院一位姓周的太医匆匆赶了回来。 周太医在宫中资历不浅,平日里便是为几位得宠的皇子公主问诊的,按说以岑玉楚这般处境,轻易是请不动他的才是。 可人又确实是来了。 岑玉楚暗道,批注并未出现,谢惊仇也没有过来,难道是…又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周太医诊脉时神情肃穆,指尖搭在岑玉楚腕上许久,又查看了舌苔、眼睑,方才沉吟着开口。 “殿下此乃风寒入体,引动内里虚火,兼之原本底子就弱,这热才会来得急猛,需得静养,切忌再受风着凉。待老夫开一副疏风散寒、兼清内热的方子,按时服下,发一发汗,或就可缓解了。” 他说话时,目光专注,看起来倒是极认真的,开好方子还特意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 安福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接过方子便道。 “奴才这就去御药房抓药。” 一切都顺畅得近乎异常。 岑玉楚靠在床头,看着周太医收拾药箱告退,安福小跑着离开殿内的背影,心中那点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愈发浓重。 批注消失后,安福也好,周太医也罢,待他的态度都格外恭敬有礼。 还是说,这一切,另有其他人授意? 岑玉楚闭了闭眼,高热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涌上,思绪却被迫在混沌中保持一丝清明。 批注说安福是二哥的人。 思及二哥岑靖尧,岑玉楚周身不自禁地狠狠哆嗦了一下。 药很快就煎好端来了,黑褐色的汤汁散发出浓重的苦味。 岑玉楚抬眼看向空无一字的裂缝,这次,并没有批注提示药里有毒。 但这也未必代表药里无毒。 安福正捧着药碗候在旁边,以为他是怕苦,忙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小包,小心翼翼地摊开。 “殿下,喝完药含一块糖酥,嘴里的苦气就能压下去了。” 岑玉楚目光落在那些乳白色的糖块上。 牛乳糖酥。 是他自幼时便很喜爱的糖点… 亦是批注里从未曾提及过的。 岑玉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捏着鼻子将药灌了下去。 药力很快就泛了上来,四肢百骸像是浸入了温水,意识也跟着昏沉下去。 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乱梦纷纭而至。 恍惚间,他仿佛又跪在了雪地里,膝下寒意刺骨,远处几个兄长却指着他在笑。 随后,画面一转,是谢惊仇立在红梅树下,嘴角噙笑地替他拢好碎发,可当他红着脸抬首望去,却只瞧见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恶。 接着,虚空当中出现了一道裂缝,梦境中的那道裂缝居然在无声地蔓延开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而裂缝的尽头,依稀有个模糊的,男人的背影,正伏在案前,对着一块发光的东西碎碎念叨。 最后,梦境定格在一双眼睛上。 那双眼生得极是好看,眼尾天然含着一段上扬的弧度,瞳孔的颜色却比常人略浅几分,像是蒙了层薄雾的碎琉璃。 乍看温润,深处却沁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湿冷。 是他二哥,岑靖尧的眼睛! 岑玉楚猛然惊醒,额角又起了一层细细的虚汗。 寝殿内不知何时已点了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却驱不散空气中悄然弥漫开的那股压抑感。 他微微侧头,瞳孔骤然一缩。 床榻不远处的紫檀木圈椅上,竟坐了一人。 正是岑靖尧。 那人一身鸦青色暗纹锦袍,领口与袖口皆镶着银线,衬得他肤色愈显冷白,是一种,近乎缺了血色的白。 岑靖尧比岑玉楚年长五岁,面容继承了其母敏妃的美昳精致,姣若好女。 此刻,他手握书卷,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则是一动不动地,定在岑玉楚汗湿的额发和潮红未退的脸颊上。 岑玉楚瞬间绷紧了身子。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椅上的人缓缓抬起眼。 四目相对。 “七弟醒了?” “看来周太医的方子还算对症。” 岑玉楚撑着绵软的身子想要坐起,却因太过乏力而支撑不住,又软软的滑了下去。 “二,二哥…你是何时过来的?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 “来了有一会儿了。” 岑靖尧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卷,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见你睡得沉,便没叫人打扰。” 他站起身,缓步踱到床榻边。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极淡的、混合着书墨与某种冷冽怪香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无端让岑玉楚感到一阵窒闷。 “你我兄弟之间,不必行此虚礼,不舒服就继续躺着罢。” 岑靖尧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榻上的人。 少年太子只着了白色的中衣,依旧没系腰带,领口是大开着的,露出里头凌乱的亵衫和一丁点瓷样的白肉。 因着发热,岑玉楚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乌发散乱地铺在枕上,更衬得那张脸小巧脆弱,眼神里带着刚刚醒来的一点水光,像只受了惊的幼鹿。 岑靖尧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微凉的指尖触到岑玉楚的额头。 岑玉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下一刻,却极讨好般地,将脸贴上了岑靖尧的手掌蹭了蹭。 “烧已经退了些。” 正当岑玉楚解开中衣,要往岑靖尧怀中靠时,岑靖尧见他主动,反而冷淡地收回手。 “七弟这身子,还真是经不起半点折腾。听闻你昨日不过被太傅罚了站,今日就病倒了。父皇若是知晓了,怕又会责怪你不够坚韧。” 岑靖尧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戳在了痛处。 岑玉楚停下动作。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低声道:“是玉楚自己不争气,有劳二哥挂心了。” “挂心啊?” 岑靖尧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莫名让人心底发毛。 “你是我幼弟,我自然是该挂心的。尤其是你如今身份不同,贵为太子,更加容不得闪失。” “听闻你最近总是睡得不好,宁神的药也不肯按时喝?” 岑靖尧状若无意地提到,“是不是安福伺候得不好?若是,我自会替你禀明父皇,从内务府另拨两个手脚麻利的过来便是。” 岑玉楚吓坏了,几乎要瘫在了床榻上。 岑靖尧果然一直在监视自己!连他没有按时喝药都知道! 冷汗悄悄浸湿了内衫。 在没有批注指引的此刻,他完全无法预料岑靖尧究竟知晓了多少,说那些话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怕极了,一面睁着眼盯着半空中的裂缝希冀有新的批注提示出现,一面又强装镇定,尽量不让岑靖尧看破。 “我不明白二哥的意思。” 岑玉楚抬起眼,目光虚弱地道。 “安福从小便跟在我身边,我已经习惯他的照顾了,我不想再换其他人了。” 岑玉楚又见岑靖尧并不理会他,便生怕岑靖尧继续生疑,慌慌张张地将中衣亵衣全部扯了开,又掀开被子,眨着眼睛望向岑靖尧,软软唤了一声。 “哥哥…” 岑靖尧静静看了他几息。 随后嗤笑一声,将手伸进被褥。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岑玉楚自己越发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岑靖尧才缓缓移开。 “你既觉得好,便且留着罢。” 他抬手,取过一旁的丝巾拭干净,又见岑玉楚已经乖顺地侧趴好,似是想再碰碰岑玉楚的脸颊或身子,可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拢入袖中。 “你好生养病。缺什么,就让安福来告诉我。” 言罢,岑靖尧转身欲走。 行至珠帘畔时,却又顿住脚步。 “至于经常探望你的那位谢小世子…” 他侧过半张脸。 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一道阴影,使得另外半张脸的神情愈发晦暗难明。 “他领了份急差,需出城数日。” “怕是最近…都赶不及回来看你了。” 珠帘轻响,岑靖尧不再停留,身影已然离去。 岑玉楚依旧僵硬地躺在榻上,直到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彻底松懈下来。 周太医的方子很有用,隔日,岑玉楚的烧将将退了。 一大早,东宫苑内便传来噼里叭啦的嘈杂声以及脚步动来动去的声音。 岑玉楚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还未唤人,消失近两日的批注竟然毫无征兆地又出现了: 【二皇子送鱼,暗示主角受不过是池中鱼,主角受很开心地收下鱼,还给每条鱼都取了名字。】 “哎哟,殿下,你怎的起了?仔细受寒!” 安福端着热水进来,见他拥被坐着,连忙放下铜盆,上前替他披衣。 “殿下,奴才瞧您这脸色还白着呢,再多躺会儿罢?外头是内务府过来的人,是二殿下昨夜吩咐了,说是东宫池子里的那几条鱼病恹恹的,看着不大吉利,就特从御苑挑了几尾极精神的锦鲤送来,正忙着换水呢。” “二哥当真费心了。” 他哑着嗓子轻轻道。 批注好不容易重新出现,他自然要好好珍惜。 现在批注说他给鱼取了名字,那他就要赶紧去取。 “都是些什么样儿的鱼?我想去看看。” 5、二哥教诲 安福连忙阻拦。 “外头风大,殿下才退了热,仔细又吹着凉了。那鱼都已经放进池子了跑不了的,等您大好了再看也不迟!” 岑玉楚却摇摇头,执意要起身。 安福拗不过,只得取来厚实的银狐斗篷,将他严严实实裹成了个团子,又往他怀里塞了个小手炉,这才搀住他往外走。 晨风料峭。 岑玉楚眯了眯眼,果见池边围着五六个宫人,正将几尾鲜亮肥硕的锦鲤放入池中。 那几条鱼鳞片饱满,颜色分明,在水中一摆尾,便搅起一池的波光。 比池中原先那几条半死不活的鲜活太多。 安福在一旁殷勤地介绍:“殿下您瞧,这尾红白相间的唤作银鳞丹顶,这尾通体金鳞的是黄金鲤,都是御苑里养了多年的珍品,二殿下记挂你!所以特意嘱咐挑最好的送来。” 岑靖尧? 岑玉楚心口微微一紧。 除了在榻上,岑靖尧待他向来颇为冷淡,突然这般殷勤着实让他愈发畏惧难安… 不过,既然批注只说了让他给鱼取名,那他乖乖取好应该就没事了。 于是他垂下眼,盯着池中那尾最鲜艳的红白锦鲤。 他慢慢抬起脸,望向安福。 “这些鱼…都跟芝麻球一样,有名字吗?” 安福一愣,“殿下,鱼哪里会有名字啊?” “有的。” 岑玉楚固执地坚持道。 “昨日那条白鱼,叫芝麻球。这条红鱼…” 他偏了偏头,认真思索,然后笑起来,颊边露出了一个极浅的梨涡。 “就叫绿豆汤吧。” 安福:“……” 池边忙碌的宫人也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 一息,两息,三息… 并没有动静。 并没有新的批注出现。 这说明,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殿下?” 安福见他半晌不语,小声唤道。 岑玉楚回过神,指着那尾金鳞鲤鱼,用更轻软的语气说道。 “那这条金色的,就叫紫米包,还有那条…” …… 终于,岑玉楚给每条鱼都取完了名,批注也未再更新,一旁的安福问他要不要先行回去,岑玉楚收回视线,轻轻咳了两声,将半张脸缩进毛领里,只露出一双乌润透亮的眸子。 “嗯。” 他应道,“回去罢。” 临走前,他最后瞥了一眼池中。 绿豆汤正追着一片落叶打转。 芝麻球依旧在风骚地游来游去。 紫米包和蛋黄酥则在争夺宫人撒下的鱼食。 它们漂亮的鳞片在日光的照耀下闪出细碎的光点。 池鱼鲜活,美丽,却困于方寸。 像极了他。 也像极了这宫里所有的人。 * “送鱼”事件之后,批注居然暂且告一段落了。 虚空中的裂缝时隐时现,倒是未再带来新的指引,这短暂的平静,让岑玉楚心里七上八下,批注难道又失灵了? 岑玉楚缩在寝殿角落,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 没有批注的日子,就像走在漆黑的山路上,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他不知道明天谁会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受罚,甚至不知道下一顿饭里会不会又被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觉间,他已经越来越依赖批注。 那几条新送来的锦鲤,还在池子里游得欢快,漂亮得扎眼。 而岑玉楚则关上了内殿的门窗,他抬手,解开了那本就松松系着的腰封。 衣襟随之散开,垂落于身侧。 他走至铜镜前,指尖撩起衣袍的下摆,缓缓地、一层一层向上卷去。 他并未着亵裤。 因此,当布料褪上腰际时,瓷白的皮肤上,一道痕迹便乍然显露出来。 不算大,却异常清晰。 是一块朱砂般深红的,被利刃刺出的疮疤。 他将指腹轻轻覆上去,抚过微微凸起的痂痕,触感粗砺,摩挲间传来一阵麻麻的钝感。 岑玉楚盯着这块疮疤看了许久,两行眼泪就这么不受征兆地落了下来。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他被按在桌上,任凭利刃刺穿的痛楚,又或许是更早,他被饿着肚子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中,眼前除了那些形制古怪的器物什么都没有。 铜镜里,正映出岑玉楚苍白啜泣的脸。 眸中的那点光亮,也随着泪珠的滴落,正一点一点地,彻底沉入不见底的深潭。 * 这日讲学过后,向来古板严肃的许太傅竟并未立刻离去,而是面色沉沉地随岑玉楚到了东宫。 许徽屏退左右,痛心疾首地批评岑玉楚道。 “殿下!老臣近日得闻殿下病体未愈,不思静养读书,反沉溺于嬉玩之物,不仅素爱观鱼,甚至…甚至亲为鳞鱼花草取名,这实在是有伤储君体统,玩物丧志啊!” 岑玉楚被骂得轻缩了缩脖子。 他没想到他就给鱼取了些名字,太傅的反应就会如此之大。 有可能是有人对太傅说了些什么… 宫中向来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岑玉楚心里一沉,旋即想到好心给他送鱼的岑靖尧。 他忙试图解释,“太傅,学生只是见池鱼可爱,便略加照料,并非沉溺玩乐…” “照料?” 许徽打断他,气得须发皆颤,“殿下可知如今外间都是如何议论的?说是殿下的东宫之内,不闻书声,但闻鱼水哗啦声!还听闻陛下常常对着鱼在说话?此等愚蠢之事若是传扬出去,于殿下声望何益?于国本何益啊?” 许徽是两朝元老,又是大梁的清流之臣,他的态度,自也代表了部分朝臣的看法。 此事不知如何,竟然飞快传到了皇帝耳中。 翌日,岑玉楚便被传召至御书房问话。 皇帝端坐在龙案之后,脸色不善,案上摊开的,正是几份言官含蓄劝谏太子应“勤修德业、远佞嬉乐”的奏折。 而一身妃色宫装的皇后正侍立在一旁,纤手轻轻地为皇帝按着肩膀。 “朕听说你那东宫近日颇热闹?” 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岑玉楚脊背生寒。 “病着都不知安生,弄些鱼虫水草取乐?朕原本也没想着让你当好这个储君,可你如此扶不上墙,玩乐之事都传去了前朝,这让朕的脸面往哪儿搁!” 岑玉楚赶紧撩袍下跪,“父皇息怒,儿臣…儿臣知错了。” “陛下。” 皇后这时柔柔开了口,“太子年纪尚轻,贪玩些也是有的。只不过就连臣妾也听下头人在嚼舌,说殿下给那些鱼竟取了些怪名,听着倒是很不风雅,也不怪太傅如此忧心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在惋惜,实为添柴,“到底还是身子太弱,经不得劳累,也担不成大才的,陛下当初只想到立最是愚笨的七皇子做储君,防着那平南王,可臣妾认为,太子愚笨,实在是有失皇家颜面的。” 皇帝闻言,眉头锁得更紧,再看向岑玉楚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与厌弃。 “儿臣参见父皇。” 这时,一道声音自殿外响起。 岑靖尧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行礼如仪。 皇帝看见岑靖尧,面色终于稍缓。 “你怎么来了,可有何事啊?” “儿臣刚与兵部议完北狄使团的护卫事宜,想起一事,特来禀报父皇。” 岑靖尧语气平静,“关于东宫池鱼之事,儿臣或有话说。” “哦?” 皇帝挑眉。 岑靖尧瞥了眼面色难看的皇后,微微颔首道:“前几日,儿臣见东宫池鱼孱弱,恐有不吉,便亲从御苑择了几尾健硕锦鲤送去。此事本是儿臣主意,未曾想七弟因此疏于课业,惹出风波,这倒是儿臣考虑不周了。” “既此事因儿臣而起,儿臣定当担起责任,教诲七弟。” 皇帝果然怒色稍霁。 “你做事,朕当然放心,若你可以教好你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怎么当好太子,朕自有封赏!” “多谢父皇。” 岑靖尧动作很快。 岑玉楚刚出御书房,便有一内侍引他去仁阳宫。 岑玉楚知晓躲不掉了,只好垂首随内侍前往岑靖尧所居的仁阳宫。 仁阳宫宫殿格局开阔,陈设华美雍贵。 比他的东宫气派太多。 岑玉楚刚踏入正殿,沉重的殿门便就在身后合拢。 岑靖尧已经提前屏退了所有宫人。 偌大的宫殿中门窗紧闭,只余烛灯照明,光线略显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冷香气息。 “七弟前些日子生病,看见哥哥,定是忍得辛苦罢?” 岑靖尧的声音响起。 他缓步从阴影中走出,姣好的面容在灯火映照下,愈显温润,可与之相反,岑靖尧全身上下,竟…未着一物! 优美的肌肉泛出蜜色的光,连带着口口也,同平时向来斯文示人的岑靖尧判若两人 岑玉楚尚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股猛力瞬间袭来。 岑玉楚被粗鲁地推到了一旁的软榻, 岑靖尧单膝抵在塌边,俯身逼近,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丝毫不犹豫地探向了他的腰间,很轻松地就将本就系得很松的衣带扯下。 岑靖尧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满意的笑容。 “嗯?回答哥哥。” 他将脸贴得更近,烫热的呼吸几乎拂在岑玉楚颤抖的唇瓣上。 与之相反,他的动作愈发慢条斯理,仿佛带着一种刻意的玩味。 “小搔-货。” 6、撞见了谢惊仇 话音刚落,吻就落了下来。 岑靖尧的唇很凉,触在皮肤上,旋即便带来深深的颤栗感。 他吻得深缓,像是某种极细致的品尝,一路从手腕,再到脖颈,最后才落回唇瓣。 他亲人时的眼神格外专注,黑若墨漆的眸子静静凝着软榻上衣衫凌乱,被亲得满面通红含羞的少年太子,浓长的睫毛则低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烛火在他侧脸上摇曳,映出那过分精致的轮廓,貌若好女般靡丽美艳,动人心魄。 岑玉楚却在他亲来时,微微偏了偏头。 “啪!” 岑玉楚的脸上瞬时挨了一巴掌。 这一掌携了内力,打得极重。 火辣的钝痛迅速炸开,岑玉楚耳中嗡鸣,口中随即翻涌起细细密密的腥甜。 “装什么?” 岑靖尧的嗓音很低,手指却如铁钳般捏住他的下颌,拇指抵进齿关,迫他张口,指尖那股湿冷的寒意径直探了进来。 “不是最喜欢同哥哥亲近么?” “方才在父皇那儿不是一直晃荡着身子勾引我么,跪着都不安分。” “不就是想像现在这样被哥哥疼爱吗?” “小银娃。” 岑靖尧这样说自己的弟弟。 滚烫的气息拂过岑玉楚被掐得发红的皮肤,冰凉的唇又一次覆了上去。 这次,舌很快侵入口腔,抵住他的舌用力吮口口,几乎要将那点血腥气连同呼吸一并吞尽。 手指则一下一下抚动着他腰间的疮口。 … “二哥…” “嗯?” 摸着他的脑袋。 岑玉楚这时却停住了。 他仰头望向岑靖尧,眼里浮起一层薄薄水光,连眼尾都泛着红。 两片唇瓣被吮得微肿,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软绵绵的,带着一丝气音。 “二哥,你为何要送那些鱼给我,是为了…为了让我玩鱼,之后再被太傅和父皇骂吗?” 岑靖尧没有应,脸色发沉。 岑玉楚瞬间慌了,他知他这二哥向来喜怒无常的,他不敢再乱说话了,虚心地撇过眼睛,找补道。 “我今早去御书房时,刚巧,刚巧听到父皇同皇后娘娘在说话…像是在定二哥的婚事。” “嗯。” 岑靖尧的手仍在他发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眼睛半眯。 “那…” 岑玉楚见岑靖尧心情好像好了些,也松了口气,胆子大了些问道。 “二哥成亲以后,还会像现在这般同我亲近么?” 话音落下,岑靖尧倏然睁眼。 他手指骤然收紧,一把钳住岑玉楚的下颌,那力道用的很重,重得几乎能听见骨节错位的涩响。 “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他一字一顿,嗓音发冷。 岑玉楚疼得身子直颤。 他不明白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惹二哥生气, “没人,没人教我的…只我年少时起就常与二哥这般,这般亲密,我只是在想二哥娶亲之后,就不能再…毕竟…二哥将要迎娶的…是…是……” 他顿了顿,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疼得太狠了,只能抽着气儿,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岑靖尧眸色愈发暗沉,正要再问。 殿门外恰在此时响起内侍的通传: “二殿下,平南王世子谢惊仇求见。” 岑玉楚浑身猛地僵住。 他今晨确实看到了新的批注: 【谢惊仇办完差提前回京,顺道探望主角受】 当时他还悄悄松了口气。 批注只说“探望”,没有提及其他,那应该只是一次普通的见面,可他万万没想到,二皇兄会突然借池鱼一事召他侍奉,而谢惊仇竟也为“探望”他来仁阳宫了。 门外的谢惊仇,恐怕要与门内的岑靖尧迎面撞上了。 整座宫城里,知晓他与岑靖尧这桩晦涩秘事的,本就没有几人,这是连批注都未曾提及过的秘辛! 岑玉楚垂下头看到自己布满红痕的样子,脑子里一片混乱。 恐惧、羞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倏地哽在喉头。 他想起批注里常说谢惊仇厌恶他,若是被谢惊仇看见他此刻的模样,看见他和二皇兄这般不堪的亲近… 谢惊仇会怎么想? 会不会更觉得他轻贱,更讨厌他? 岑靖尧听完禀告后,却已然起身,命令岑玉楚替他披衣。 岑玉楚抖着手依言照做,替岑靖尧着好衣后,又垂眼极轻地咬了咬岑靖尧停留在他颊边的手指,哀求道。 “二哥…阿仇要来了,我去后面避一避罢。” 岑靖尧闻言,手指转而他后脑勺束好的发丝间,稍稍用力,便将那发髻整个揉散。 长长青丝滑落至肩前,恰好遮住他光-洁的脊背。 随后,那只手便按住岑玉楚的后脑,将他整个人压进自己胸前。 “不必。” 岑靖尧的声音贴着岑玉楚的头顶传来。 “就这样见。” * 很快,就有内侍引谢惊仇进殿。 殿门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随即踏入。 “靖尧兄别来无恙?我刚办完差事回来,听东宫的太监安福说,太子殿下来你这儿了?” 谢惊仇含笑问着,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 可却在看清内室情景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殿内烛火轻烁,岑靖尧端坐于主位,玄色常服穿戴肃整。 唯独怀中…竟然拥着个人。 那人身形被脊背上扣着的两只大手遮住,正在微微发着抖,脸则埋在岑靖尧胸前,姿态全然都是依赖。 谢惊仇脸上惯有的笑意又淡去了几分。 但他如同按照指引一样,依旧走近,向岑靖尧施礼。 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地掠过那截从晃动的青丝下偶尔露出来的小片后颈肉和侧脸,白得刺眼,上面似乎还有未消的红痕,像是…掌印? 视线再重新移至岑靖尧面无表情的脸上。 “谢世子。” 岑靖尧终于抬眼,语气平淡。 “坐罢。” 内侍奉完茶便已退至门外,殿内只余下三人,却似有暗流涌动。 谢惊仇依言落座,端起新奉的茶,却不饮,目光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岑靖尧怀中那正在抖着的一团。 “原是我来的不巧,靖尧兄这是有客?” 岑靖尧并未直接回答,反抬手,用指尖缓缓摩挲起怀中人散落的发丝。 “不算客。” “是玉楚。方才同我闹了些小孩子脾气,正在使性子。” 玉楚。 正是太子的名讳。 谢惊仇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再次出现了卡顿。 他微侧过头,一双眸子虚望着,似在思索,为何。 为何他要迫不及待地探望岑玉楚。 为何岑玉楚会出现在仁阳宫中。 又为何…他会因为…二皇子正同岑玉楚在一起…而在心中升腾起… 隐隐的不悦。 但这卡顿并未持续太久,就像是被某种程序强行扳了回去。 “哦,原来是太子殿下。臣谢惊仇,参见殿下。” 他对着那蜷成一团的背影执了礼,礼仪周全,仿佛根本就未见眼前这逾矩的景象。 怀中的身子似颤得更厉害了。 岑玉楚半张开唇,从喉咙里传来一声极低弱的、带着泣音的呜咽,随即便更往岑靖尧怀里缩了缩,仿佛是羞于见人,惧怕着什么。 岑靖尧感觉到胸前的衣料被攥紧,掌心便安抚般拍了拍怀中人的脊背,对谢惊仇道:“不必多礼。倒是幼弟今日刚被父皇责骂,又受了我的教训,生了些小性子,让世子见笑。” “殿下玉体欠安,是臣叨扰。” 谢惊仇从善如流,转而竟同岑靖尧谈起了正事,“臣此番回京,实则是陛下另有口谕,他命臣协理北狄使团入京后的一应防务,当中细节,还需同靖昭兄商议。” 于是两人便就着北狄使团,京畿布防及宴席安排等事项交谈起来。 谢惊仇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岑靖尧亦应对沉稳,言简意赅。 表面上,一切如常。 唯有被禁锢在怀中的岑玉楚知道,这并不平常。 今日绝不会平常。 他的脸颊紧贴着岑靖尧的衣料,能感受到坚实胸膛,也能嗅到那清冽的怪香气息。 岑靖尧扣在他肩背的手力道未松,而谢惊仇的声音就在不远处。 但是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岑玉楚紧闭着眼,牙齿微微打颤。 今早的批注分明说,这只是一次平常的探望,谢惊仇应该是来探望他的。 可现在呢?谢惊仇看到他这副被兄长禁锢在怀,衣衫不整,颤抖呜咽的模样,会作何想? 这探望岂不是无法顺利进行下去了? 岑玉楚紧闭着眼,感受着脸颊上的隐痛,和心脏因紧张而加速的跳动。 他听不懂二哥和阿仇所说的话,他只知道批注说的“寻常探望”好像出错了。 而一旦批注出错,是不是又会像之前那样,接连消失很久啊? 他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让一切回到批注说的样子。 于是,在谢惊仇提及“北疆三王子阿尔坦性烈好斗,宴席之上恐生事端,需格外留意”时,岑玉楚恰到好处地,在岑靖尧怀中,呢吟了一声。 那声音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但岑靖尧藏在下面,拨弄着他的手终于停住了。 谢惊仇的话语,也随之几不可闻地滞了半息。 “殿下?” 谢惊仇的目光终于又一次次落向那颤抖的背影,“可是臣所言,惊扰了殿下?” 岑靖尧低头,看着怀中人发顶,语气听不出情绪:“他胆子小,听不得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是臣疏忽。” 谢惊仇很爽快地认错,视线却不曾挪开半分,反而更沉地凝在了岑玉楚的身上。 岑玉楚侧过脸,正对上谢惊仇的目光。 那双见他时总是半垂着、掩去情绪的凤眼,此刻完全抬起,近乎专注的在审视他,像是要将他生生看穿。 岑玉楚怕极了。 他怕自己越做越错,情急之下,在自己兄长的怀中挣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泣音般的哀求: “二哥…你,你弄疼我了…” “你放开我!” 这一声又软又糯,带着惊怯未定的颤意,直往人心里钻。 他轻轻吸气,动作间身子轻动,紧接着,一截光洁的手腕…居然自岑靖尧的袖缘露了出来! 那腕子白皙嫩泽,上面却横着一道道未消的,十分扎眼的浅红色咬痕。 岑靖尧和谢惊仇的视线,几乎同时,再一次望向了岑玉楚。 7、太子的艳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住了。 几息后,岑靖尧抬手,用宽大的袖口盖住了岑玉楚那只伸出来的腕骨,也挡住了谢惊仇的视线。 他抬眼看向谢惊仇,目光平和。 “幼弟今日受了惊,不宜再见外客。惊仇,余下之事,改日再议罢。” 这已经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令了。 谢惊仇再次卡顿了片刻。 他脸上惯有的笑意彻底敛去,眼底深处好似有一团火在翻涌,但又被很快压制下去。 他站起身,最后扫了一次靖昭怀中那团身影,然后对岑靖尧道。 “是臣叨扰过久了。” 他拱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 “靖昭兄。” “太子殿下。” “告退。” 殿门重新合拢。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岑靖尧不说话,只一味用指尖… 呜咽声细弱蚊蝇,刚溢出唇角,便同烛火的哔啵作响融在一处。 良久,岑靖尧才缓缓松开手臂。 岑玉楚立刻像只受了惊的小鹿般弹开,踉跄后退几步,直至脊背抵上软榻后面冰冷的屏风。 他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莹白的下颌和红肿的唇,肩膀还在细细抖个不停。 “演够了?” 岑靖尧的声音冷若淬冰。 岑玉楚慢慢抬起脸。 他好像搞砸了。 那张脸上泪痕犹在,眼眶鼻尖都是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二哥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嗓音依旧沙哑软腻。 “我刚刚只是…只是在怕。” “怕?” 岑靖尧猛地擒住岑玉楚细弱的手腕,将他重新推到软榻上。 双臂撑下,高大的身影将岑玉楚完全笼罩在阴影里,“怕到要在谢惊仇面前,故意喊那一声疼?怕到要让他看见你手上的这些痕迹?” 岑靖尧忽然低头,含住那两片仍在轻颤的唇,近乎啃咬般蹂躏。 岑玉楚吃痛地闷哼一声,泪珠又滚落下来,却仍倔强地嘴硬道:“我没有!是二哥方才抱我抱得太紧,…硌到了…阿仇他,他又没看到什么…” 不知是哪句话讨着了岑靖尧的欢心,他竟又笑了起来,伸手将人重新揽入怀中抱起。 “罢了,你从小蠢钝,大抵是我想多了。” “就这样笨笨的,倒也惹人喜爱。行了,谢惊仇已经走了,你也无须再装了。” “放心,即便哥哥以后娶了妃,也会常来与你这个小口口亲近。” “现在嘛,把下裳去了,趴好,哥哥送你一个礼物。” 岑靖尧解下腰间佩玉,放到岑玉楚口边。 岑玉楚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眨着乌润的眸子望向岑靖尧。 岑靖尧收回玉佩,旋即 “…” 痛得轻哼,目光愈深。 “喜欢哥哥送你的礼物吗?” “喜,喜欢。” “来,跟着哥哥重复,我,大梁太子…” “我,大梁太子,岑玉楚…是,是自己二哥的…” “娈奴。” “我喜欢同自己的哥哥…我喜欢哥哥的…我喜欢哥哥赠我的礼物。” 腰后的疮口传来细密的刺痛,那是岑靖尧的牙齿正在碾磨着本就残破的伤痕。 岑玉楚低垂着脑袋,近乎麻木地重复着那些不堪的字句,身躯细微地发着颤。 那道裂缝就静静悬在眼前,空无一字。 他忽而想,若写下那些批注的人能看见他。 能看见他此刻不堪的模样,能看见他经年间遭受过的屈辱,还会不会继续写下那些轻飘飘的、决定他命运的字句? 还会不会… 舍得让他无端承受这些欺虐,这些轻慢,自己这些沁入骨髓的毒药? 念头只一闪,便就沉了下去。 大约…是会的吧。 毕竟他从就不是被怜惜的那个,他只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被满足某种需求而设定出来的工具。 眼泪旋即簌簌地滴落下来,岑玉楚张了张浸染得格外晶莹的唇瓣, “哥哥…” 他拼命地想说些什么,转移自己的痛楚。 “我有点累了…口也很渴,我想喝水。” 岑靖尧的目光这才缓缓移来,执起案上半凉的茶盏,悬在他唇上。 岑玉楚立刻仰首,张嘴去接。 茶水是凉的,亦不如牛乳茶甜。 他正吞咽时,对方的手指却就着杯沿轻轻一抬,几滴水便沿着他唇角溢出滑落,没入胸膛,留下光亮的水痕。 “咳、咳咳…” 他被呛得侧过了脸,眼底漫着的水汽更重了些。 “既累了,” 岑靖尧目光若刀,缓慢剐过他微颤的膝弯,近乎残忍地道,“就先回东宫罢。” “记得,走着回去。” 岑玉楚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还有,让安福把你的功课送过来,这几日不用再做了,好好歇着。” “是…” 岑玉楚瑟缩着应了,低着头,拢好散乱的衣衫和头发,一步步退出了宫殿。 * 宫道冷长,仿若没有尽头。 暮色将至,早春的寒气似一直从脚底往上钻,岑玉楚行得极慢,脚踝发软,膝盖也在细微地打颤。 他的脑袋一直是垂着的,几乎要将自己埋进那件依然带有岑靖尧熏香味的外袍里,腰带则虚虚地拢在腰身,全靠他用手紧攥住前襟才不至于完全散开。 可即便如此,每走一步,那藏在贴着肌肤微凉滑腻的玉块,便随着动作危险地往下坠了一丝。 他只好将身体绷得更紧,双腿并拢,才能以一种极其怪异、近乎蹒跚的姿势,一点一点往前挪。 宫道空旷。 偶有捧着物什经过的宫人,远远瞧见他这招人嫌的太子,也皆是脚步一顿,随即便飞快地低下头,贴着墙根匆匆绕开。 岑玉楚倒也并未太过在意宫人们的无礼。 他还在想刚刚的事。 谢惊仇既已撞见他和二哥方才的狎昵,又会如何去想?如何去做? 会对批注产生影响吗? “太子殿下!” 这时,一声清脆的呼喊声远远传来。 原是正巧换班巡守的御林军正经过。 为首的那个年轻的校尉冯林宝瞧见了他,忙向他招手。 冯林宝刚满十七岁,笑容里充斥着年轻人的热情。 岑玉楚身体一僵,没有抬头,反将脸垂得更低,脚步下意识加快,只想赶紧躲开。 可一只粗壮的手已经不由分说地用力攥住了他的胳膊,冯林宝天生力气就大,捏得他骨头生疼。 “卑职参见殿下。” 那声音带着军中汉子特有的洪亮。 岑玉楚只好被迫停下。 那队御林军侍卫,约莫七八人,正咧着嘴,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逡巡。 他们将他围在了中间。 宫道的风好像更冷了,穿透单薄的衣衫,吹得他浑身起栗,散乱的发丝被风吹得拂过脸颊,更添狼狈。 男人们的那些视线像钩子一样,刮过他松垮的衣襟,红肿破皮的唇瓣,还有那明显不自然的、紧紧并拢的站姿。 “殿下这是打哪儿来啊?” 其中一个男人忍不住戏谑笑问。 这帮男人常年在军中,说话向来荤素不忌的。 “瞧着…像是刚办完什么事儿?” 话音未落,他身后已有几人嗤嗤低笑起来,眼神里的兴味不言而喻。 太子虽不受宠,却生得实在貌美。 有一年宫宴上就被几个喝醉了酒的年轻臣子拉到角落好一通调戏,衣服都扯开了大半都笨得不知反抗。 结果被皇上撞见,龙颜大怒,只道是他言行失态有违天家颜面,责命他滚出去受罚。 从此以后太子殿下的“艳名”就彻底传播开了。 “瞧太子殿下路都走不稳了,定是会见臣子时太过辛苦了罢…怪只怪吾等只是些粗鄙武夫,没什么机会入得了太子殿下…” “青眼啊…” 男人们还在调笑,兼或带着某种恶意的狎昵。 岑玉楚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他想呵斥,想让他们滚开,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身体里那隐秘的,正在缓慢下滑的yi-物感,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和僵持而变得更加清晰。 他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沾了尘泥的鞋尖,藏在袖中的指尖几乎要刺破掌心。 “都让开!” 冯林宝这时低喝一声,大步跨前,将岑玉楚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他身材高大挺拔,虽然年轻,但此刻绷着脸,竟也带着几分逼人的气势。 “哟,这么护着啊?” 有人不怀好意地笑,“莫不是也想…” “住嘴!” 冯林宝声音更沉,手已按在腰间佩刀上,“再对殿下不敬,休怪我不念同袍之谊!” 他平日里性格开朗,与人为善,此刻骤然发怒,倒果真震住了那几个本就只敢逞口舌之快的家伙。 几人面面相觑,讪讪地收了声,嘀咕着“开个玩笑而已”“没劲”,终究还是散了。 周遭重新安静下来。 冯林宝转过身,面对岑玉楚时,那股气势瞬间消散,只剩下一丝笨拙的紧张感。 “殿下,对不起,那些人说话就是没个遮拦的,卑职,卑职这就护送您回去。” 岑玉楚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红。 他咬了咬下唇,嗓音轻哑。 “你…你背我回去,可好?” 那年轻校尉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他显然没料到殿下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结结巴巴:“殿、殿下…这、这好像于礼不合…” “此处又无旁人。” 岑玉楚湿漉漉的眸子望向冯林宝,带着一丝恳求, “我…我实在是走不动了。” 冯林宝心头猛跳,下一刻,却是有些慌乱的立刻蹲下身,背对岑玉楚。 “是!卑职遵命!” 岑玉楚于是轻轻伏了上去。 冯林宝的身体很温暖,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份属于年轻武将的坚实的力量。 “你叫什么名字啊?” “回殿下的话…” 冯林宝声音绷得发紧,“卑…卑职名唤冯林宝,雍州齐县人,十五岁从州县选上入的御林,今年满两年了。” 冯林宝小心翼翼地托住岑玉楚的腿弯,将他稳稳背起,动作间,手心却不经意蹭过一截光裸的肌肤。 冯林宝整个人陡然一僵。 他这才迟钝地注意到,殿下方才一直拉着外袍,似是,似是未穿外裤的,而现在,他的,他的亵裤竟已褪到了脚踝。 方才蹭到的,正是那毫无遮掩的小腿肉。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抽手,却又怕摔着背上的人,只得硬生生顿在半空,耳根轰地烧了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阿宝。” 岑玉楚却竟在这时软声唤他。 “你替我…” “替我将亵裤拿下来好不好,快要掉了…” 8、谢惊仇的愤怒 冯林宝因为呆滞连话都说得结巴。 “殿下,不,不穿了?” 他说这话时,险些咬穿了自己的舌头。 脖子则梗得老长,愣是逼自己将视线移到别处。 “嗯,湿了。” “不穿了。” 岑玉楚声调软绵,尾音还带着口口未消的沙哑,轻轻地,在人心尖上挠了挠。 冯林宝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截从外袍下露那截伶仃细长的白腿。 “还是…还是穿上吧,仔细受风。” 他笨拙地道了一句,然后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单手解下自己身上那墨色的披风,反手小心地将岑玉楚从肩到腿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墨色粗布衬得岑玉楚肤色更白,唇色更淡,唯有那双眼睛,在将晚的暮色里亮到惊人,湿漉漉地瞧过来时,冯林宝只觉得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撞了一下。 “至于这个…” “卑职…卑职先替殿下收着…” 冯林宝攥着那件亵裤,脸上红晕更深,几息后才像是反应过来,目不斜视地将那团柔软的东西揉成了团儿,囫囵塞进自己胸前的内兜中。 “咳,殿下,这样可还冷?” 冯林宝侧过头,小声问。 岑玉楚累坏了,又有些困,遂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背上,摇了摇头。 “不冷了…” “谢谢阿宝。” 这声“阿宝”叫得又软又糯。 冯林宝本来就红的耳根子这下更是彻底烧透了,连脚步都乱了几拍。 他吭哧半天,才结结巴巴憋出一句:“殿、殿下不必谢…” 却岑玉楚没再说话了。 夜深风重。 背上的人儿又轻又软,淡淡的冷香混杂着药味儿直往鼻腔里钻。 冯林宝咬咬牙,将人往上托了托,步子迈得更稳当了些。 可走着走着,却蓦地觉着肩窝一热。 岑玉楚哭了。 “殿下?” 冯林宝察觉他细微的颤抖,立时紧张起来。 “可是…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岑玉楚闷声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年轻侍卫的衣襟。 顿了顿,又哀求似的道,“不要再问了。” 冯林宝立时缄了声。 一路再是无话。 行至东宫时,却见殿门虚掩,里头透出明亮的烛光。 安福一反常态,并没有在门口守着,殿内安静,却自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冯林宝小心将岑玉楚放下,正要上前叩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烛火流泻而出,照亮了门外的两人,也照亮了门内那张沉冷如水的脸。 居然是…谢惊仇! 谢惊仇离开仁阳宫后居然来了东宫! 谢惊仇一身玄色常服,站在殿中,手中很随意地把玩着一只青玉茶盏。 烛火影绰,那双向来冷淡的凤眼,此刻幽深得看不见底。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岑玉楚那张尤然挂着泪痕的脸上,停顿一瞬后,随即缓缓下移,扫过他披风拉下后,微微敞开的衣襟领口,那里,一抹未完全遮住的的红痕刺目地露了出来。 岑玉楚心下一慌,下意识抬手去遮,却见对方的脸色愈加难看。 是了。 他还有何遮挡的必要。 谢惊仇下午便知晓他同岑靖尧在一起了,他现在又被留至夜深才归…还带着一身的痕迹… 谢惊仇怎可能不知晓他做了什么? 岑玉楚十分难堪地垂下了手。 冯林宝察觉不对,本能地侧身半步,将岑玉楚挡在身后,手已经按上了腰间佩刀。 谢惊仇像是没看见冯林宝的动作,只盯着岑玉楚,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太子殿下,” 终于,他开了口,却是明知故问。 “这么晚,从何处回来啊?” 岑玉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到底不知该如何去说。 只有今日所看的批注一直在脑中反复回响: 【谢惊仇要来探望他。】 探望,便是这样的探望吗? “臣倒是有所听闻,” 谢惊仇往前踏了一步。 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射到岑玉楚单薄的身子上,压迫感随即便如山倾覆而来。 “殿下今日可是去了二皇子的寝殿,一直待到夜深。” 一侧的冯林宝也惊了一瞬。 岑玉楚面色惨白,他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门框。 他摇头,拼命摇头:“我没有…二哥他只是…” “只是什么?” 谢惊仇打断他,声音陡然压低,近乎咬牙切齿般地问,“只是关心幼弟?还是兄友弟恭地同殿下做一些不该做的腌臜事?” 谢惊仇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岑玉楚。” 这次,他连尊称都省了,这三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裹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以及,某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无法察觉出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宫里很多人都曾瞧见。瞧见你这太子殿下衣衫散乱地走在宫道之上,你知道,他们平常私下里都是怎么说你的吗?” 他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 冯林宝忍无可忍,铿然拔刀横在身前:“世子,请慎言!” 谢惊仇看都不看他,目光只死死锁住岑玉楚,继续将那句淬毒的话,一字一字,钉进他耳中: “他们说你这位太子殿下可谓是艳名远播,这来往皇城的很多臣子中,有不少人都干过你。” “还说你,人,尽,可,夫!不,知,廉,耻!” “轰”的一声。 岑玉楚脑中那根绷紧的弦,断了。 人尽可夫,不知廉耻。 这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 疼,却不止是疼。 还有铺天盖地的羞耻、委屈、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伴随着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很想辩解,或是否认,可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朦胧间,他想起他是如何被推搡着送进那些权臣怀中的,想起那些男人们是如何捧起他的脸调笑他,将手伸进了他的衣服,想起父皇怒骂他酒后失仪以及二哥望向他时的凉薄眼神。 他徒劳地摇头,后退,直到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再退无可退。 谢惊仇就站在他面前,两人的距离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可谢惊仇就这么冷眼看他发抖,看他流泪,看他像是被逼到绝境,抱住身子瑟瑟直抖。 但很快,谢惊仇就出手了。 不是拉他起来,也不是过来抱他,而是用冰凉的指尖,捏住了岑玉楚的下巴,强迫他抬起那张涕泪交错的脸。 力道很重,重得岑玉楚几乎能听见自己下颌骨传来了骨头错位的微响。 “哭什么?” 谢惊仇的声音很低,眼底翻涌着岑玉楚看不懂的暗色。 “做都做过,还怕人说么?” “我没有…” 良久,岑玉楚才终于挤出声音。 “我只是…二哥他…他强迫我…我…会被打…很痛…还会跪在雪地里,挨饿,没有饭吃…我被关起来了,好多天都没有饭吃了…” 他因为莫大的羞耻,激动到语无伦次,眼泪不自觉落得更凶。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批注说只是一次普通的探望,会是这样的探望…为什么谢惊仇要这样对他…当着一个陌生侍卫的面,毫不留情的揭穿他羞辱他… 冯林宝早已气得捏紧了刀锋,虎口震动,刀锋直指谢惊仇。 “你放开殿下!否则…” “否则如何?” 谢惊仇侧过头,冷冷瞥他一眼。 “以下犯上,对我动刀?冯校尉,你敢吗?” 冯林宝一滞,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敢当真劈下去。 “出去!我现在以平南世子的身份命令你,” 谢惊仇怒而挥手。 “立刻出去!” 冯林宝颓然垂下刀,对着岑玉楚的方向道, “殿下,卑职就在殿外。若有事,喊一声便是。” 岑玉楚的啜泣声也似是随着冯林宝的离去,骤然低了下去。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在谢惊仇怀里,却依旧颤着唇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地说个不停。 “我想吃饭…我不想挨饿…我听话,二哥就会给我吃饭…呜呜呜…” “我不是故意…故意要做那些事的…我不是的…” “批注,你,你帮帮我罢…” “别让阿仇生气了…” 他昏昏沉沉的,学着记忆中批注里的语气,对着半空中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裂缝说道。 【阿仇…不,谢惊仇,谢惊仇不生气了。】 【谢惊仇探望完我…探望完主角受就…离开了。】 话音落下,他便屏住呼吸,泪眼朦胧地盯住裂缝。 而谢惊仇的目光,也随着他视线的焦点,移向了那片虚无的空中。 那里空无一物。 但他怀里的这个人,却是真真切切地在对着那片虚无哀求。 仿佛那里真有一个能够主宰他命运,能够听见他哭声的人。 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类似于钝痛的感觉,缓慢地啃噬着谢惊仇的胸口。 那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更不受控的东西。 谢惊仇猛然想起刚才在仁阳殿内,他瞧见了烛光下,岑玉楚脸上那未完全消退的,属于成年男人力道的掌印。 又想起更早之前,或许是某次宫宴上,身为太子的岑玉楚明明瘦得肩胛骨都凸出来了,却总在宴席上小心翼翼,不敢多夹一口菜,就连后来宫人给他端来一碗他喜爱的乳茶,他都会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捧着碗,眼睛亮亮的盯着,舍不得喝。 后来,他好像把那碗乳茶给了自己… 而自己却好像叫人把乳茶撤走了。 可是,不应该的。 谢惊仇的呼吸滞了滞,他不应该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不应该关注过这个愚蠢麻烦的太子殿下。 他应当厌恶岑玉楚这个废物太他的记忆里不该有这些关于岑玉楚的细节。 可是为什么? 他为什么…不该关注岑玉楚… 过了仿佛许久,又或许只是几息,谢惊仇终于松开了钳制着他下颌的手。 谢惊仇带着某种滞涩将手从他脸颊移开,掌心缓缓落在他单薄颤抖的脊背上。 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谢惊仇能清晰感觉到岑玉楚身上依旧的凸起的脊椎骨节,硌得他手掌发疼。 他顿了顿,然后,很轻地… 几乎算得上生疏地,拍了他一下。 仅仅一下。 像是在哄弄受惊的人儿,又像是某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温柔安抚。 随即,他便像是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惊到,猛地收回了手。 9、一场家宴 岑玉楚依旧含着泪,执拗地望向半空中的裂缝。 不知是巧合,还是他笨拙的哀求起了作用,新的批注当真出现了。 【谢惊仇探望完主角受,离开时碰上御林校尉冯林宝,交代北狄护卫团相关事宜,随即离开。】 几乎是在批注完整显现的同一刹那,谢惊仇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丝线骤然扯住,卡了一瞬。 他脸上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恢复成惯常的疏离平静。 方才那个因为怒意而失控,那个因岑玉楚哭泣而胸口发闷,甚至生疏地拍抚岑玉楚脊背的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冷寂。 “既太子殿下已然回宫。” “那臣便先行告退,不扰殿下休息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偏偏这时,“啪嗒”一声轻响。 玉石从腿间掉落下来。 谢惊仇脚步微顿,但到底没有回头再多看岑玉楚一眼。 倒是岑玉楚,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瘫坐在了地上。 直到殿门被重新关上,他才慢吞吞地弯下腰,拾起那块玉。 这是块柱状的羊脂白玉,器身上满雕着繁复连绵的涡纹,纹路凸起,打磨得圆润光滑,顶端系着玄红色的绳穗。 玉石通体温润,此刻却在莹白的表面,沾染了几点刺目的暗红。 血迹晕在洁白的玉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梅,也像是某种难以启齿的印记。 岑玉楚猛地攥紧了玉石。 方才谢惊仇的那番话再次涌上心头,让他既觉难堪又觉羞臊。 可他无法辩驳。 他虽没有“人尽可夫”过,但却实实在在地同自己的二哥苟且乱口口,无论是这块玉,还是身上的那些痕迹,无不印证了这一点。 他咬紧下唇,猛地扬起手,将那块沾染了他血迹的玉石狠狠掷向殿角! “哐当”一声脆响,玉石撞在坚硬的檀木柜角,又弹落在地毯上,绳穗散乱。 几乎就在响声落下的同时,殿门外传来了极轻的叩击声,随即便是冯林宝的声音。 “殿下?您…您还好吗?” 冯林宝? 他竟然没走? 一直守在门外? “我没有事!” 岑玉楚隔着厚重的殿门,仍旧在努力维持着他身为储君的最后一丝矜持体面。 “我的奴才不知道跑去哪了?阿宝,你在外面有没有看到他?” “没有。” 冯林宝回答完后静了一瞬,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谢世子方才,可曾对殿下有过不敬?” 这问题既直白,更逾越。 岑玉楚的指尖狠狠掐进柔嫩的掌心。 “阿仇没有。” 他几乎脱口否认。 但很快想起,冯林宝方才其实已经都听到了。 听到了他同自己的二哥苟且。 听到了谢惊仇说他人尽可夫。 浓重的自厌感瞬间袭上心头,他难堪地垂下眼,望向自己两只白腿上遍布着的密密麻麻的痕迹,情绪低落地说道。 “我要先安歇了,你退下罢。” “那殿下的亵裤…” “我不要了!” “脏了,我的意思是脏了,我换了新的了!你拿去扔了罢!” “好,那殿下先行安歇。” 冯林宝轻声道, “殿下的奴才不在,卑职就替他在外面守着。” “待明日天亮再走。” * 隔日清早,岑玉楚几乎是被惊吓醒来的。 昨夜他睡得昏沉,又梦见了那道裂缝,梦见无数个墨字像锁链一样缠住了他,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还看到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裂缝望向他,指着他在笑。 他害怕极了,转头想要跑,可怎么也跑不出去,他被困在那些墨字之中,渐渐失去了力气。 醒来时,他的眼角还有点湿。 岑玉楚赶紧抹了把脸,刚坐起来,新的批注就如期而至。 【主角受家宴失态,惹怒二皇子,二皇子疑心主角受,更想杀他】 【备注:上次主角受没有喝毒药,二皇子以为他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是一直在装笨】 岑玉楚心中顿紧。 家宴? 什么家宴? 为何二哥又要杀他? 上次的毒药是指他洒掉的那碗宁神汤吗? “批注批注…” 无数的疑问萦绕不去,他对着裂缝喊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什么家宴啊?我要怎么办啊?” 裂缝静悄悄的浮在半空中,无人应他,看来批注并不能听到他的声音和祈求,昨夜那个新批注…大概是巧合罢。 “殿下在跟谁说话?” 安福这时正端着热水进来,探寻似的望向他。 岑玉楚心虚地别过头, “没谁,我刚刚做噩梦了。” 他才想起昨夜安福似乎一直不在。 “你昨晚去哪儿了?我怎么唤你你都没应。” 安福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他放下铜盆,走近前来。 “奴才之前因照顾殿下不力,被内务府那边叫去训话了。” 安福避重就轻地回答,随即拿起浸过热水的软巾,动作轻柔地覆在岑玉楚脸颊上那依旧有些红肿的掌印上。 安福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是宫中为数不多知晓岑玉楚和岑靖尧那档子事的人。 且岑玉楚每次从仁阳殿侍寝回来,身上的痕迹都不算轻。 “殿下,你先敷着,消消肿。一会儿午膳,您得去仁阳殿用。” 仁阳殿?! 岑玉楚心头猛跳,难道这就是批注中所说的“家宴”? “我不想去仁阳殿。” 他急急拒绝,“我要去见太傅,我病了好些日子,功课落下了好多…” “殿下,” 安福手下微微用力,将他按回榻上,语气透出一丝强硬。 “这是二殿下亲自交代的。您必须要去。” 岑玉楚放弃了挣扎,捂住布巾缩回了榻上,他知他今日是躲不了的了。 * 刚至正午,仁阳殿外果然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宫人们穿梭往来,正布置着宴席。 几个尚未出嫁的公主穿着鲜艳的宫装聚在一处说笑。 另两位平日里交集不多的皇兄也在,正同几位宗室子弟寒暄。 岑玉楚特意看了一眼,谢惊仇并未被邀请参加宴席。 而人群中央被众人簇拥走来的,便正是岑靖尧。 岑靖尧今日未着朝服,换了身墨蓝底绣云纹的常服,玉冠束发,身姿如松,只那眉眼间的凛冽寒气,比往日似还盛,仿佛将这春日午后的暖意都驱散了几分。 岑玉楚远远看见他,批注上冰冷的字句再次涌上心头,岑靖尧现在好像,好像更想杀他了。 心脏旋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他小时就不受宠,又因没有母妃护佑,其他的皇子公主都瞧不上他,常常会欺负作弄他。 有一年,雪下得极大。 他再一次被推倒在积了厚雪的宫道上,大抵是摔倒时被割破了脚,踝骨处传来尖锐的痛楚,根本站不起来,他只能无助地蜷缩在宫墙的角落,以为自己要生捱过这漫天的风雪,或者干脆被活活冻死。 可那时,他的眼前却出现了一只手,温暖而有力地将他从雪中拉了起来。 是最受宠,也是平日里同他交集最少的二皇子岑靖尧。 岑靖尧很耐心地蹲下身,拂去他发间的雪粒,又撩起他的裤子看了看他肿起的脚踝,确定他果真走不了了,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将他背了起来。 少年的背脊并不宽阔,却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心安。 他就那么趴在岑靖尧的背上,垂眸看着那双黑色的皂靴一步一步踏着积雪将他背回了宫殿。 那之后,二哥待他便不同了。 会常常备好点心,邀他去吃,会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字,还会在雷雨夜留他同寝,抱他一起入睡。 岑玉楚那时并未觉得这有何不妥,只以为二哥怜他,二哥问他他为何总盯着自己看,他也会仰起脸,露出甜甜的笑道,“因为二哥长得好看,所以我喜爱看二哥。” 这种懵懂又毫无保留的依赖,一直持续到十五岁那年的一个午后。 那日,仁阳宫中熏香袅袅,殿内安静,只听得书页翻动的微响。 他正伏在案边看书,岑靖尧却忽然靠近,他还未及反应,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拦腰抱住,随后便压在了身后柔软的榻上。 紧接着,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惊呼。 那个亲吻,带着灼热而陌生的男人气息,是掠夺,更是占有,同岑靖尧平常里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瞬间击碎了他所有关于兄友弟恭的幻想。 再后来… 岑玉楚不愿再想下去了,他只是觉得委屈。 无论如何,他都同岑靖尧有过最亲密的肌肤之亲,可为何岑靖尧却能如此干脆的,一次又一次地给他下毒想要他的命? 心头钝痛越发明显,巨大的委屈混杂着恐惧,几乎压得他透不过气。 岑玉楚鼻尖倏地一酸,他有些茫然地,一步步朝岑靖尧所在的方向挪去。 周围的下人倒是知趣,给他让开了路。 那股熟悉的,属于岑靖尧身上特有的熏香味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味,便随着他的靠近缓缓萦绕过来。 岑玉楚想,自己或许该说些什么,至少…该示个好,这样,二哥是不是就不会怀疑自己,不会再想要他的命了? “二哥…” 他声音轻软,扬起的脸是一片失了血气的苍白,眼圈却晕开一圈薄红,瞧着倒是可怜。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出手想去拉一拉二哥的衣角。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那片衣料,岑靖尧已然察觉。 男人略一侧身,那双淡色眸子立时扫了过来,里头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 “太子殿下。” 他冷淡至极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人都听清,同时不着痕迹地推开了岑玉楚伸过来的手。 “宴席快要开始,殿下还是快去落座为好。” “莫要失了体统。” 10、灵光一现 他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周围似乎也安静了一瞬。 岑玉楚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两位皇兄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公主们好奇又带着些许鄙夷的窃窃私语,宫人们迅速低下却难掩探究的眼神。 所有的声音和目光,都化作了无形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 惶然、难堪、羞耻… 种种情绪轰然炸开。 他迟钝地收回手,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依旧无人理会他。 岑靖尧早便抛下了他,去迎自己的母亲敏妃,其余围观之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去。 最终,岑玉楚能强忍喉间的滞涩,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僵硬坐下。 为了显得若无其事,他只好去想些别的东西分散注意。 譬如,批注。 是了,批注说他家宴失态,所以岑靖尧才更想杀他,那他,那他只要不失态就好了。 “今日因是家宴,圣上又未参与,大家松泛些便好。” 敏妃是岑靖尧生母,她容貌绝美,保养得宜,只平日深居简出,极少这般出面主事。 “此番设宴,实是为了佩珊,靖尧与她既已定下婚约,总该让兄弟姊妹们都见一见才是。” 原来如此。 岑玉楚垂眸盯着手中的茶盏。 郭佩珊是郭将军的独女,大梁虽不尚武,却因外有北狄,西戎等强敌环伺,内有平南王等势力威慑,所以,郭将军手中的兵权便成了朝廷唯一的倚仗。 这桩婚事若成了,兵权自然会归于岑靖尧所有。 “二哥与郭姑娘,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席间已有人奉承起来。 岑玉楚闷声不言,连那郭家小姐的脸也未去看,只低头喝茶。 不知是敏妃还是岑靖尧有意交代,今日家宴的乳茶加了糖霜,很符合他的口味。 他不觉间已饮下两碗,腹中胀胀的,又无端想起昨夜,岑靖尧搂他在怀,指尖抵着杯沿喂他水的情形。 若是郭家小姐知晓了,不知还会不会同这样的岑靖尧成婚。 岑玉楚越想越自觉羞耻,身体也无端臊热起来。 “太子殿下?” 一道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岑玉楚懵然抬头,却见对面的岑靖尧同郭佩珊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岑靖尧淡色的眸里全然都是不加掩饰的玩味。 “你认为这桩婚事如何?” “我…” 他张了张嘴,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岑靖尧身侧的郭佩珊。 女子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将门虎女的飒爽之气,此刻正大大方方地回视他,眼神清澈好奇。 敏妃见他不说话,便笑着帮腔道。 “这桩婚事自然是好的。” “靖尧洁身自好这么多年,身边可从未有过什么侍妾,如今能得佩珊这样好的姑娘,当真是佳偶天成,我这个做母亲的,也着实替他高兴。” 洁身自好? 没有侍妾? 胡说! 一股尖锐的酸楚直冲岑玉楚的眼眶:我,我不就是岑靖尧的男宠吗! 那些混杂着痛楚与耻辱的过往难道都是假的? 可就算他现在喊出来,又有谁会信他? 一个懦弱无能的废物太子,竟敢攀诬品行端方的二皇子?只怕别人只会当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看着岑靖尧正体贴地为郭佩珊递过热茶,低声询问她什么,那般的细致温柔,心中愤懑更深。 凭什么? 凭什么他和岑靖尧都在行那乱-仑苟且之事,可岑靖尧就可以这样堂而皇之地迎娶门当户对的将门贵女,受尽祝福与艳羡。 自己就只能在暗处承受他一时兴起的口口,还要被旁人说是人尽可夫,不知廉耻! 难过的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岑玉楚越想越难过,他猛地站起身道。 “我先告辞了!” 但许是他转身太急,宽大的衣袖拂过桌沿,竟将一只盛着蜜饯的青玉小碟带倒。 “哐当”一声脆响,碟子碎裂,蜜饯滚落一地,有几颗甚至溅到了一旁四公主华贵的裙裾上,她气得尖叫着跳起,宫女慌忙来扶,周遭乱作一团。 郭佩珊亦低低惊呼一声。 “玉楚,毛手毛脚的,惊扰了贵客。” 岑靖尧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有方才对着郭佩珊时的温柔,只剩下冷漠。 “过来,道歉。” “算了算了。” 敏妃连忙打圆场,试图缓和气氛,“太子也不是故意的。” “臣女无事。” 郭佩珊也摇头,目光却仍好奇地落在岑玉楚身上,尤其在他那有些微肿的唇瓣上停留了好久。 “母妃,” 岑靖尧却并未罢休,他站起身。 “父皇既命我闲暇时多教导太子弟弟,我便合该担负起兄长的责任。他行止失仪,惊扰宾客,岂能轻纵?” “更何况,他也不是一回两回这般了,上次冠礼,不也是他冲撞父皇,惹得父皇气了好久,那次我可是好好教诲了他两个时辰,谁知他今日又犯?” 他故提旧事,目光牢牢锁在脸色愈加煞白的岑玉楚身上,重复道。 “道歉。” 于外,这是储君失仪,要向未来皇嫂致歉。 于内,只有岑玉楚自己知道,这分明是岑靖尧在借题发挥,是让自己的男宠向即将入门的正妻低头认罪,是在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休要有任何非分之想,休想破坏岑靖尧和郭家的联姻。 岑玉楚愈发委屈,可又实在不敢违抗他这已有杀心的二哥,于是,在岑靖尧冰冷目光的逼视下,在敏妃无奈的眼神中,在郭佩珊好奇的注视下,他如同提线木偶般,一步一步,挪到郭佩珊面前。 他垂下眼睫,不敢看任何人,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 “方才…失仪,惊扰郭小姐了,对不起。” 郭佩珊依旧在看着他。 离得近了,她更能看清这位太子殿下惊人的容貌,以及…他的嘴唇好像真的有点破皮红肿?方才起身时,衣领似乎也歪斜了一点儿,隐约露出一点锁骨,上面…有,有好多红痕… 她心中疑窦刚生,却见岑玉楚的身子微有些摇晃,下意识伸手去扶。 “大胆!” 岑玉楚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猛地挥开她的手,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强撑着所谓的太子威仪,高声喝道, “你有何资格碰触本宫!” 他生怕再待一刻,自己那点不堪的秘密就会泄露出来,便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什么批注,猛地推开身前的郭佩珊,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殿门。 “玉楚!” 身后传来岑靖尧隐含怒气的喝声,以及随即响起的、紧追而来的脚步声。 不能停! 不能被他抓到! 批注说岑靖尧对他疑心更重,想要杀他,所以他绝不能被抓到! 岑玉楚跑得飞快,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身后不远处那愈发逼近的脚步声。 “站住!” 岑靖尧快要追上来了! 岑玉楚浑身一颤,跑得更急了,他该往哪里跑?东宫?不,那是岑靖尧能够随意出入的地方。父皇?不行,父皇也只会偏袒岑靖尧… 批注…还有批注! 他仓惶抬眼看向空中裂缝,空空荡荡,并没有新的字。 对了,批注不是即刻出现的。 今晨看到的批注里,只写了【主角受失仪惹怒二皇子】,并没有写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岑靖尧肯定要弄死他了。 岑玉楚越想越怕,几乎是本能地拧身,慌不择路地跑进殿侧那片尚未凋尽残花的梅林。 脚下的鹅卵石小径很快就走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略显荒芜的园子,假山叠嶂,林木渐深。 这里似乎靠近冷宫,平日里少有人来。 “弟弟,还想要躲到什么时候?” 无路可逃的岑玉楚已经躲到园中到那座巨大的假山山洞里了。 他蜷缩起过身子,张目望向洞外的岑靖昭,拼命把自己挤进了那狭窄潮湿的缝隙里。 洞口太小,他看不到岑靖尧的脸,只能透过石缝看见一双玄色的靴尖,就停驻在不远处。 “是要哥哥一个洞口一个洞口的找过去吗?” 荒园中没有其他侍卫或者是宫人,岑靖尧索性也不装了,语气里携了几分堪称恶劣的兴味,“若是被我寻到,你可知自己会有何下场?” “乖乖听话,现在,立刻,爬到哥哥面前来。” 岑玉楚怕得一直在抖。 怎么办? 怎么办? 他不想惹怒二哥,他眼巴巴地望向空无一字的裂缝,忽而,灵光乍现。 批注。 还是批注! 批注似乎有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批注从未确切提过他同二哥私下里的关系,批注虽能预示最主要的剧情,却未必窥得见这重重宫闱之下隐秘晦暗的纠葛。 那如果…他把方才自己的那番慌乱失态,全部归结为另一种情绪呢? 就像那些话本子里面所写的,上不得台面的男宠,因着夫君即将迎娶正妻所以才醋意横生、慌张失态? 这个念头荒诞又屈辱,但或许…或许能够稍微打消岑靖昭心中的疑虑,将他从“装笨的储君”拉回“愚蠢擅妒的幼弟”? “哥哥,我,我身子被卡住了,你救救我呜…” 一丝微弱泣音从最右方的洞口传了出来。 岑靖尧立即循声走去。 一张沾满泪痕的小脸立时出现在狭小的洞口,他哭得很凶,眼尾和鼻尖都是湿红的,长睫亦被泪水濡湿,耷拉着盖住眼睑。 本就松垮的衣带一头被死死勾在粗糙的石块缝隙里,喝茶喝到微微胀气的小肚子圆鼓鼓地贴在石壁上,使得他整个人只能以一种极别扭的姿势蜷跪在洞里。 岑玉楚的唇瓣无助地轻抖,好像真的动弹不得。 岑靖尧瞧着他这幅模样,反而无声地勾了下唇角。 “真是个笨东西。” “别动。” 随后,他上前两步,俯身,修长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了那纠缠的衣带结扣,衣带刚一松开,岑玉楚像是失了所有支撑,顺着岑靖尧的一点点拉力,整个人绵软无力地朝岑靖昭怀里跌去。 岑靖尧的身体一瞬僵了僵。 怀里的人抖得厉害,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垂下眼,能看到岑玉楚散乱乌发下,一截白皙后颈上,自己先前留下未曾消退的指痕,还有衣领松脱处,若隐若现的更多红痕。 他眸光倏地暗沉,箍在岑玉楚腰间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几分。 “哥哥,” 岑玉楚的脑袋埋在二哥的胸前,依旧在哭。 “你别,别不要我…” 11、权臣沈确 岑玉楚哭得好生厉害。 他的眼泪并不全然在作假,因为他真的很害怕岑靖尧会不念旧情杀掉他。 他抽噎着,几乎语不成调地道。 “我知道,知道自己是男人,又同哥哥是兄弟,不可能同哥哥…同哥哥在一起,所以,我很怕哥哥娶了那郭家姑娘后会不要我了…” 他仰着脑袋,湿漉漉的眸子里倒映出岑靖尧那面无表情的脸。 岑靖尧淡色的眼眸实在太冷,这让他的心尖止不住地因为惧怕发颤。 没有回应。 岑靖尧只是沉默地在看他。 风声吹过光秃的梅枝,更显荒僻。 这里无人巡守,连宫人都鲜少踏足,岑靖尧若是当真起了杀心,他便是死在此地也无人知晓。 岑玉楚慌了。 他闭了闭眼,知晓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干脆笨拙地靠近岑靖尧,将柔软的唇瓣贴了上去。 男人双唇紧闭,依旧不给他机会,岑玉楚反复磨蹭着,同时,身子也极轻地在岑靖尧的怀中扭了扭。 单薄的衣衫下,年轻的口口线条青涩柔韧,隔着几层布料,若有似无地擦过对方的胸膛。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两人一直就这般僵持着。 莫大的羞耻感让岑玉楚泪流不止。 可反观岑靖尧,依旧不为所动,就在岑玉楚几乎要彻底绝望准备接受最坏的结果时… 他突地感觉到禁锢住他腰肢的手臂,力道骤然加重。 岑靖尧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 “乖宝贝儿…” “小银娃儿…” 手掌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 “回东宫洗干净,自己抹好油,去塌上等我。” 随后,男人便将被亲得满面羞红的岑玉楚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岑玉楚舒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却产生了更深重的忧虑。 他知道抹油代表着什么。 代表他今晚又要真正侍寝了。 岑靖尧虽常召他侍奉,可多用的是器物或者干脆命他口侍,去岁一整年真正睡他也不过只有一次,虽然次数是不多,但他还是很觉得难以启齿。 因为这是他二哥。 他虽觉得二哥好看,也贪恋二哥从前待他的温柔,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就能接受被二哥压在身下做那等事… 他们毕竟是兄弟。 岑玉楚的脑子乱糟糟的,以至于回东宫的路上心不在焉,脚步虚浮。 “太子殿下!” 一声略显急促的喊声将他从混沌中惊醒。 岑玉楚茫茫然扭头,便瞧见身着御林卫甲胄的冯林宝正快步从侧道走来。 “阿宝?” 岑玉楚有点惊疑,“你不是要去巡守么?” “本来是要去巡守的。” 冯林宝到底年轻,藏不住事儿,刚在岑玉楚面前站定,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道。 “昨晚的事…咳…我担心殿下,所以特地跟同僚换了个班,想着能绕过来瞧瞧殿下。殿下这是从何处回来啊?” 冯林宝只是普通的御林校尉,并不知晓岑靖尧设宴之事。 “我刚同父皇用了午膳。” 他垂下眼帘,撒了个谎。 其实他在家宴上几乎粒米未进,就光饮了茶,之后被岑靖尧一通威吓,哭得太狠了,眼睑下还残留着淡淡的红晕。 此刻他当真是又饿又累,身心俱疲。 “我有些困,想…睡一下了。” “那卑职护送殿下回东宫休息。” 冯林宝不疑有他,立刻说道。 “不,不要。” 岑玉楚下意识摇头。 他不要回东宫。 虽明知躲不过,但也想将这注定难熬的时刻往后拖一拖,哪怕只是稍微拖一拖。 他怕冯林宝继续追问为何自己不想回东宫,又怕回东宫后要等岑靖尧,心虚之下,话就这么不过脑子的说出来了。 “阿宝,我想去你那里睡。”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冯林宝显然没料到尊贵的太子殿下会提出这般不合规矩的要求,一时语塞,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薄红。 “若是不方便…” “方便!卑职带殿下过去!” 像是生怕岑玉楚反悔,冯林宝二话不说已经在前面引起了路。 “殿下随卑职过来。” 岑玉楚这下也只好跟着冯林宝走了。 冯林宝将岑玉楚带到了御林卫轮值休憩用的一处小屋。 小屋统共只有一个房间,陈设极其简朴,不过一床一桌一椅,外面的窗棱旁支了个架子像在晾着什么东西,桌上就只随意放着两个早已冷硬的粗面馍馍。 “殿下,这里简陋,您…” 冯林宝有些局促,试图收拾一下。 岑玉楚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冷馍馍上,腹中的饥饿感愈发清晰,他走过去,也不管那馍馍是否干净,拿起来便小口小口地咬。 他吃得很认真,也很急,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就着这粗粝的食物一起咽下去,两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看着可怜又可爱的。 冯林宝站在一旁,看着本该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在他这寒酸的值房里啃着冷馍,心中五味杂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只是默默倒了一碗温水,放到了岑玉楚手边。 岑玉楚吃完一个馍馍,又喝了几口水,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 他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板床边,褪去外袍,只着中衣,然后掀开那床半旧的棉被,整个人蜷缩着钻了进去。 “我睡了。” 他被被褥拉到最高,盖住头顶。 “不要告诉旁人我在这里。” 许是身子太过孱弱,又许是同岑靖尧方才的一番纠缠耗费了太多心力,沉重的倦意很快袭来。 梦境中,他好像感觉到温热的指腹掀开了点被角,又将他额前散乱下来的碎发撩到了耳后。 紧接着,一丝微凉的,带着清苦药香的触感,极其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唇上。 是了。 他的嘴唇一直是破的,且比昨日时破的还更重,方才分别时,岑靖尧最后那一下吮吻几乎是带着惩罚的意味,故意咬破了他的下唇,还在他的耳垂留下了齿痕。 此刻药膏涂抹上去,丝丝麻麻的麻痛感立刻清晰地传来,驱散了部分睡意。 “唔…” 他无意识地启唇,发出一声含混的轻哼,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涂抹药膏的手指立时僵住了。 片刻停顿后,那手指的动作放得更加轻缓,药膏被极耐心地一点一点匀开,覆盖住那细小的伤口,也带来持续不断恼人的微痛。 睡梦中的岑玉楚似乎更不舒服了。 他微微偏过头,试图躲开那恼人的触碰,然后,下颌就被人用指节轻轻了攥回来。 … 是二哥嘛… 岑靖尧经常会这样抬高他的下颌亲他,岑玉楚被调过的身子立时做出反应,他微张开唇瓣,等着岑靖尧的亲吻。 可是等了好久岑靖尧的唇也没有过来。 一根手指却伸到了旁边。 岑玉楚立时乖乖含住。 可岑玉楚立时就觉察出这不是二哥的手了,因为不会压着他的舌头口口,含了会儿就吐出来,嘴唇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背过了身。 正跪在地上给岑玉楚上药的冯林宝怔怔盯着自己的指尖,最终,用带着薄茧的指腹极轻地蹭过他一侧的脸颊,仿若安抚一般,随即替他掖好被角,方才退了出去。 * 岑玉楚这一觉睡了约摸一个时辰,醒时窗外日头已快偏西,但天色尚亮,暖融融的光透过窗棂正洒在简陋的床铺上。 他迷迷糊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才发觉自己身处冯林宝的值房。 他又瞟了眼窗外,见冯林宝正背对着窗户,在外头的小院子里正晾晒着什么。 岑玉楚想自己当真是被那些坏男人吓破胆了,所以才会疑神疑鬼。 冯林宝这样老实本分,尽职尽责,怎会同岑靖尧那种人一样,满肚子都是欺负他的坏心思? 他爬起来穿好外袍,就在他低头整理腰带时,眼前忽然又毫无预兆地浮起新的批注: 【权臣沈确入宫见皇帝,主角受被当众嘲讽。】 【但沈确现在需要主角受牵制二皇子,所以不会真的拒绝他。】 沈确? 那是个可恶的老男人! 他讨厌死沈确了! 当年宫宴,好多人借由敬酒之名给他灌酒,浓烈的酒液一杯接一杯灌入喉中,他的意识也逐渐模糊…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是几双游移的手,混杂着轻视的调笑,其中一双力道最重的便是沈确。 后来父皇赶到,几个臣子纷纷酒醒,岑玉楚还未清醒就看到了沈确那张骤然清醒后就写满惊愕嫌恶的脸。 那人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襟,便像碰到什么污秽般猛地将他推开,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从那之后,沈确就再不理睬他了,哪怕他作为太子要偶尔召集臣子议事沈确也称病不来,让他颜面全无。 可批注说沈确现在不会拒绝他?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会碰到沈确? 他暂时不用回东宫,不用面对今晚的侍寝了? 这个认知让他惶惶不安的心终于升起一丝希望。 “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甚至来不及仔细思考这批注所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也顾不上向窗外晾晒衣物的冯林宝道别,只匆匆撂下一句话,提步就朝门外跑去。 12、沈确带他出宫? 岑玉楚赶到御书房时,果然隔着殿门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谈话声。 他深吸一口气,又理好了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襟,方才待内侍通报后踏入殿门。 他的父皇正端坐于御案后,下首处除却几位皇子,还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是沈确。 沈确其人,不过三十来岁,实在算不得什么老男人,但已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权臣。 他出身江南清贵世家,才华横溢,书画双绝,坊间向来有“千金虽易得,沈郎画难求”的说法。 此刻他身着暗色官服,衬得面色愈发沉肃,身姿如孤松立雪,通身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贵气质。 只那眉眼低垂时,总带着几分刻板疏离,尤其在目光不经意掠过门口的岑玉楚时,那份疏离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冷漠。 岑玉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夜混乱的记忆再次如碎片般闪过,炽热的酒气,滚烫的手指,还有最后沈确清醒后将他狠狠推开时,那双染上欲-色的眼眸,仿佛触碰了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 明明当时就是沈确摸他摸得最重,还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凭什么最后还要怪他,还联合朝臣孤立他?! 岑玉楚越想越气。 “楚楚哥哥!” 这时,一道清脆的童音响起。 最年幼的八皇子像只欢快的雀儿扑过来,拽住岑玉楚的手,“你怎么来了呀?” 八皇子是皇后嫡出的幼子,年方十岁,被娇宠得天真烂漫,他仰着小脸,满是亲昵地望向岑玉楚。 岑玉楚心底那点因见沈确而生的愤懑被这童真驱散少许。 他勉强弯了弯唇角,嗓音发干地道。 “我是太子,我为何不能来?” 他这话说得轻,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是在问八弟,又像是在问这满室并不期待他出现的人。 御案后的皇帝终于抬眸看了过来。 那目光落在岑玉楚身上,却并无多少暖意,只是淡淡道:“既然来了,也省得朕去宣你,坐下一起听罢。” 岑玉楚依言坐下,位置恰在沈确斜后方。 他能感觉到,自他进门后,沈确连眼皮都未曾朝他这边掀动一下。 “继续方才所言。” 皇帝将目光从岑玉楚身上收回,重新投向沈确与几位皇子,“北狄使团半月后抵京,朕意欲在琼林宴上设一场文墨茶会。沈卿书画冠绝,届时需你坐镇,一来彰显我朝文华,二来嘛…”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三皇子与六皇子,“也让北狄人看看,朕的孩子们可并非那等只知弓马的俗莽之辈。” 三皇子岑兆珂立刻拱手,“儿臣虽愚钝,定当勉力,不负父皇期许。” 六皇子也连声附和。 八皇子岑元熙晃着小腿,笑嘻嘻插嘴:“父皇父皇,儿臣也要去!儿臣会背好多诗!” 皇帝面上终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幼子的头:“你年纪尚小,去凑个热闹便是。” 言罢,似是才想起还有一人,目光掠过角落里的岑玉楚,补充道,“太子也列席。” 岑玉楚垂下眼睫,低声道:“儿臣遵旨。” 沈确此时方才开口,“若太正式反显在意,臣提议,可在宫宴之上设‘四艺’小试,让我方与北狄使团各遣人参与游戏,点到为止,既显风度,亦不伤和气。” “沈卿考虑周详。” 皇帝颔首,又问,“依你之见,何人可担此任?” 沈确略一沉吟:“二殿下既要负责主持接待北狄使团…那么…” “三殿下工于山水,六殿下擅长行草,可分别应对书画。棋艺…听闻四公主棋技超然,或可一试。至于这琴试嘛…” 他话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于第一次将目光淡淡扫向岑玉楚所在的方向,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岑玉楚的脊背悄然绷紧, “太子殿下似于此道曾有涉猎?” 这话说得极为委婉。 岑玉楚确实会弹琴,这还是岑靖尧几年前一时兴起教的,只是他天性不够聪慧,所以琴艺平平,沈确此刻提及,绝非抬举。 果然,皇帝闻言,眉头皱了一下,未置可否。 三皇子岑兆珂笑着打圆场:“沈大人有所不知,太子弟弟体弱,恐不适宜此类劳神之事。且北狄之人粗蛮,万一言语冲撞反倒伤了我们的交好之心…不若让儿臣一并代劳,或另择一位善琴的宗室子弟?” 这话句句体贴,字字却将岑玉楚排除在外,更坐实了他“体弱无用,难担大任”的印象。 岑玉楚低着头,看着自己紧紧交握在膝上的手,他想起批注曾言,自己会被嘲讽,莫不是拒了这琴艺比试所以才会被父皇责辱? 沈确轻飘飘的一句话,当真是将他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这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是对那夜“意外”发生后的持续厌弃想看他当众出丑,还是… 另有深意? 想要用他达成什么别的目的? 岑玉楚想不明白。 人心似海,可他从来都不擅长揣度人心。 但他还记得批注的话。 【沈确不会拒绝他】。 “此事容后再议罢。” “父皇!” 岑玉楚下意识出声,“儿臣愿意参加琴试!但儿臣琴艺尚浅,所以,所以希望…” 他看了眼沈确,心下一横。 “让沈大人来教儿臣!” 话音落下,满殿忽地一静。 沈确不喜岑玉楚,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一个是惊才绝艳,手段凌厉的上丞,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一个是体弱怯懦、愚钝不堪的太子,湮没深宫,默默无闻。 两人之间本就有着云泥之别,更何况还有那桩彼此心知肚明的“旧怨”。 让沈确降尊纡贵,手把手的教太子弹琴?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连御座上的皇帝都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果然太笨,这话说得天真,近乎是在自取其辱。 沈确本人,则缓缓抬起了眼。 他面容清俊,一双眼却冷肃如深潭,直直投向御座下那个正忐忑望着他的少年太子。 岑玉楚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冲动,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儿臣自知琴艺粗浅!但既蒙沈大人不弃,言儿臣可堪一试,那儿臣便愿竭尽全力,勤加练习!定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更不敢…不敢负了我大梁的脸面!” 他话说得急,脸颊因紧张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看上去可怜兮兮,偏偏又还在强撑出一副“很勇敢,我能行”的模样。 竟有几分可爱。 沈确的嘴角勾了勾。 随后,便对着御座躬身一礼。 “臣,可以一试。” 同意了? 沈确居然同意了? 殿内众人皆是一阵惊怔。 两个皇子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连皇帝威严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异。 不待众人细想,沈确已直起身,继续道。 “只是陛下,琴之一道颇为幽深,下等者重指法技巧,中等者重意境章法,而上等者…最重情真意切,以心入琴。太子殿下平日鲜少抚弄丝弦,若想在短短时日内于技艺上突飞猛进,恐非易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岑玉楚。 少年太子正因他的应允而微微睁大了眼睛,眸里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侥幸,清澈得几乎一眼能望到底。 沈确眸色微深,又道。 “故臣斗胆,若太子殿下当着要学琴,便要行非常之法。” “请陛下允准,在比试前的这段时日,将太子殿下交由臣全权教导。臣愿带殿下暂离宫禁,或寄情山水,或体察市井,于民间百态、红尘烟火中寻一份真性情,唯有真情实感,方能催动琴音,或可弥补技巧之不足,于比试中另辟蹊径。” “出宫?” 皇帝沉吟,“他自幼长于深宫,体质孱弱,民间生活恐他难以适应…” “臣定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 “此举虽有些冒险,但为了殿下的琴艺,为了我朝颜面,或许值得一试。请陛下圣裁。” 岑玉楚一听到“出宫”两个字,心口便猛地一跳,随即像揣了只活兔子,七上八下地掂量起来: 岑靖尧最得父皇器重,平日里政务缠身,他只要出了宫,岑靖尧便再不能像如今这般,随时将他召去玩弄了,更何况岑靖尧大婚在即,待成婚后那郭佩珊和郭家将军总会对岑靖尧有所约束的,他也不用总担心岑靖尧何时又要杀他了。 至于沈确… 沈确虽然讨厌他,但不管怎么说,他是太子,沈确不会对他如何的,更何况他还有批注的指示,怎么看出宫都是他能够摆脱岑靖尧的最好出路。 “儿臣愿意!” 岑玉楚打定主意,有些急不可耐地应和着沈确,“只要能够精进琴艺,儿臣愿意一切都听从沈大人的安排!” 皇帝似乎也被他这罕见的积极弄得怔了一下。 “也罢,既你也愿意,那便依沈卿所言…” “父皇。” 皇帝话未说完,便被殿外陡然传来的声音生生截断。 那声音不高,却沉冷如冰,瞬间凝固了殿内的空气。 岑玉楚身子一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前拂过了一道冷风,紧接着,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狠狠攫住,攥得他骨节生疼。 岑靖尧快步踏入殿内,抓着他的手腕,一字一顿。 “儿臣不同意七弟出宫。” 13、沈确的外室 不知是不是错觉,岑靖尧身上的药味似是比今晨家宴时更浓了不少,厚厚的熏香都盖不大住,也闻不出究竟是什么药,只觉得一股怪味儿直往鼻腔子里面钻。 岑玉楚嗅得晕乎乎的,又怕得很,就那么任凭岑靖尧拉着,一动都不敢动。 “七弟自幼体弱,离宫别居,一应起居医药恐有不便。此其一。” 岑靖尧出口反驳,“其二,北狄使团既要来京,七弟身为储君,此时离宫,恐引非议,动摇人心。至于其三嘛…” 他略一停顿,目光再次落到岑玉楚瞬间苍白下去的脸上,那眼神深处,翻涌着只有岑玉楚能看懂的可怖意味。 “七弟若要表演琴艺,儿臣身为兄长,应当亲自督促教导,断不会有损天家颜面。何须劳动沈大人?更不必移居宫外学琴!” 亲自督促教导… 岑玉楚被他攥着的手腕抖了一下。 他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岑玉楚咬紧了本就残破的下唇,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向着沈确投去求助的目光。 一道清冷平稳的声线,便不疾不徐地插了进来。 “二殿下所虑确有道理。” 沈确开口了。 他并未看岑靖尧,而是朝着御座的方向,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言辞却针锋相对。 “然,微臣以为,二殿下之忧,正需殿下离宫,方能化解。” 岑靖尧眸光陡然一锐,剜向沈确。 沈确恍若未觉,继续说道:“二殿下言太子体弱,恐照料不周。可正因殿下‘体弱’,才更需静养。宫中人多事杂,太子反易受扰。臣之西郊别院,临山傍水,清静少人,最宜休养。” 他稍顿了顿:“其二,殿下担忧储君离宫引非议,动摇人心。微臣却以为恰恰相反。太子殿下为江山社稷,为不负北狄王子雅望,不惜离宫苦修琴艺,此等勤勉专注、顾全大局之举,传扬出去,非但不会动摇人心,反更能彰显我朝储君风仪,令臣民感佩,亦让北狄使团见我天家诚意重视。” 他这番话,将岑靖尧的“非议”之忧,巧妙扭转为“佳话”之美。 皇帝若有所思地抚须点头。 “至于其三…” 沈确终于侧首,目光极淡地扫过岑玉楚被岑靖尧牢牢扣住的手腕,那手腕细白,已被掐出一圈刺目的红痕。 “二殿下政务繁冗,宵衣旰食,臣等皆知。教导太子琴艺,固然是兄长关爱,也毕竟耗时费力。北狄进京迫在眉睫,殿下需全心应对使团诸事,岂能再为此等‘微末技艺’分神劳心?臣既蒙陛下信重,领此教导之责,自当竭尽全力。太子殿下出宫习琴,既可专心进益,又能让二殿下无后顾之忧,专心国事,实乃两全之策。” 他每一个理由,皆是站在“为太子好”、“为二殿下分忧”、“为朝廷体面”的制高点上,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岑靖尧脸色沉了下去,“沈大人倒是思虑周全。只是…” 他下颌线绷紧,依旧攥着岑玉楚的手不放,他知道自己落了下风。 沈确句句在理,且抬出了皇帝和国体,他若再强行阻拦,反倒显得别有私心,不顾大局。 就在这时,几乎被遗忘了的岑玉楚,忽然极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 他抬起盈满水汽的眼睛,怯怯地看向皇帝, “父皇,儿臣、儿臣真的想好好学琴!儿臣保证听话,不会给沈大人添乱的,求父皇成全!” 他若再不求,被岑靖尧抓回去,定会□□… □□-死的… 皇帝看了眼他,终于点了头。 “好了。” 皇帝一摆手,“靖尧,你关心幼弟朕是明白的。但沈卿所言也不无道理。玉楚既有此心,能出宫静心练练琴也是好的。” 他看向沈确,“沈卿,太子便托付与你了。你可要保他周全,悉心教导才是。” “微臣遵旨。” “可是父皇…” 岑靖尧还想再言。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岑靖尧的话堵在喉间。 他只能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钳制着岑玉楚的手。 手腕上的桎梏骤然消失。 岑玉楚急急喘了口气,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放手… 岑靖尧竟然真的…放手了? 他难以置信地恍惚抬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岑靖尧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深寒如冰,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被违逆的阴戾,以及一种更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占有欲。 岑靖尧没有开口,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警告他。 你以为,自己逃得掉么? 岑玉楚心尖猛地一缩,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沈确已直起身,神色淡漠地转向他。 “殿下,微臣会派人前来帮助殿下收拾行李物品。殿下准备好后便可启程前往西郊。” 岑玉楚恨不能现在就走,赶紧应了一声:“是。” 他马上跟在沈确身后走向殿外。 而背后,那道冰冷黏腻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直到再看不见。 * 马车驶出宫门,碾过青石御道,向着西郊别院而去。 岑玉楚从未离宫过。 此刻,他几乎整个人都贴在马车的窗边,指尖撩开锦帘一角,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 窗外掠过的不再是宫里规整划一的殿宇和修剪精美的花木,而是喧嚷的街市、挑担吆喝的行商、追逐嬉闹的孩童,这一切都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原来,宫外的天地是这样的。 广阔,嘈杂,生机勃勃。 他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当马车渐渐驶离京城,转入更为僻静的山道时,那份因暂时逃离岑靖尧而产生的雀跃,依然在胸腔里轻轻鼓荡。 只是这份雀跃,很快又被新的不安替代了。 沈确以让他安心学琴为由,不准他带贴身伺候的安福,此刻跟在马车旁将要随他一同入住别院的,只有沈确指派的一个小丫鬟。 丫鬟名叫乌梅,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脸蛋圆润,眼神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直愣。 她大约是头一回执行这般“重要”的差事,又被岑玉楚过于出色的容貌看晃了眼,再瞧着前后森严的护卫阵仗,心里便自行揣摩出了一番了不得的事情。 趁着途中歇息,她凑近马车窗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大喇喇的好奇,“你是不是咱们沈大人接回来的外室呀?” 外室? 岑玉楚闻言,眨了眨眼。 他从小居于深宫,虽也偶然翻看过几本流入宫闱的话本子,但对外室一词的确切含义,其实懵懵懂懂,只模糊觉得似乎是指养在外头的人。 那他… 应该算是? 他这副怔然不解的模样,落在乌梅眼里,便成了被说中心事的羞赧。 乌梅顿时觉得自己猜对了,兴奋感让她的话多了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宽慰”:“你莫要担心,沈大人这么多年都未曾娶正妻,身边也干干净净的没个其他人。你虽是个男子,但生得这般模样,定是有机会的!你好好伺候着,将来未必不能…” 岑玉楚压根没有听出她话里头关于“争宠上位”的潜台词。 他只听明白了乌梅似乎也在编排沈确,这让他莫名生出一点亲近感。 他面对着乌梅,神情是难得的认真,甚至带着点分享秘密似的郑重: “沈确此人,脾气确实是顶顶古怪的。” 他蹙着眉,努力回忆着那夜被沈确抱在怀里掐弄的不堪记忆,以及沈确酒醒后看他时那冰冷的眼神,真心实意地赞同道,“没有姑娘看得上他再正常不过了。” 乌梅:“啊?” 她有点接不上这话头。 岑玉楚却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带着点自以为是的评判。 “他那样古怪,活该当一个孤寡一辈子的老男人。” “……” 乌梅彻底懵了,张了张嘴,半晌才继续道,“沈、沈大人才高八斗,身份贵重,当然是有些骄傲的…你好好哄着伺候着便是,莫要耍性子。” 一个试图传授“争宠心得”。 一个真心实意吐槽“脾气太坏”。 两人的对话,宛如鸡同鸭讲。 直至马车缓缓停在一处极为幽静的山坳,才停下这番争论。 此地并非沈府那样气派,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白墙灰瓦、掩映在修竹与古松之间的清雅别院。 环境倒是确实幽静,静得只能听见山风过林、溪水流淌的天然声响,远离尘嚣。 可沈确并不在场。 只有一位老管事带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厮,静立在院门外的石阶下。 见马车停稳,老管事遂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老奴沈忠,恭迎贵人。大人吩咐,请贵人先至‘听竹轩’安顿。一应物品已备齐,若有短缺,随时告知老奴即可。” 听竹轩外便是一片潇潇竹林,风过时飒飒作响,白日倒是清幽雅致,入夜后却显得有些森然。 轩内陈设一应俱全,甚至比他东宫寝殿的要更显精致用心,可岑玉楚还是感到不安。 因为沈确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教导琴艺之事也并未开始,每日只有那位沉默寡言的老管事按时送来三餐,询问有无所需,态度恭敬疏离。 乌梅倒是活泼,很快适应了环境,叽叽喳喳地试图跟岑玉楚聊些京中趣闻,或是她自己对沈确大人零星片语的崇拜与幻想。 岑玉楚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被乌梅过于跳脱的思绪带偏,说几句“沈确此人确实凶得很”之类的实话,引得乌梅又是一阵大惊小怪的“规劝”。 可是说着说着,岑玉楚就有点儿难过了:沈确说了要教他弹琴,可现在却把他扔在这里不闻不问,这算是怎么回事呀? 就在岑玉楚按捺不住,想要主动去找沈确时,沈确终于来了。 14、咳血了 沈确之所以来,不是因为要教岑玉楚弹琴,而是因他咳了血。 岑玉楚身子素来不好,在看到批注前又服下不少毒物,经年累月之下,这肠胃就愈发虚弱了。 这日清晨,他起身时便觉胃脘处隐隐作痛,似有寒气绞拧。 他没太在意,又因疼没有吃东西,午间时,一股剧烈的恶心感便涌上喉头,他猛地咳了起来,随即喉头一甜,咳出些许鲜红的血沫,星星点点溅在素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乌梅在一旁吓得惊呼出声,着急忙慌地去禀告管事。 岑玉楚自己也呆住了,怔怔地瞧着衣襟上的血迹。 乌梅的惊呼声,老管事匆忙的脚步声,大夫凝重的面色和“关于金刚石粉灼伤胃络”的诊断,混杂着汤药浓重的苦涩气,将他本就昏沉的意识搅得更加混乱。 沈确来时,雨丝正密。 他未着官服,只一袭寻常青衣,发梢肩头缀着水珠,悄无声息地立在听竹轩外听大夫禀告,隔着疏疏竹影望向屋内。 岑玉楚刚被问诊过,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件单薄的中衣,盘腿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正对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皱紧了一张小脸。 药气蒸腾,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连呼吸都带着细细的,惹人怜惜的抽气声。 他看见了门外的身影,怔了一下,下意识脱口喊:“沈确!” 旋即想起自己眼下正寄人篱下,又忙改了口,“沈大人!” 带着鼻音,软软黏黏的。 沈确方才抬步走进屋内,乌梅极有眼色,又很盼着岑玉楚能够争气“上位”,放下药碗后便躬身退了出去,还识趣地带上了门。 屋内一时只剩下两人,药味弥漫中,沈确在离小榻略远的地方坐下,很公式化地问了句。 “殿下还好么?”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岑玉楚的脸和微微散开的衣襟。 他刚从大夫那里得知详情,“常年饮用金刚石粉”。 这绝非偶然。 有人,而且是能长期接近太子饮食的人,在对他进行缓慢的毒害。 岑玉楚却像是忽略了自己咳血这件骇人之事,只抬起那双因病痛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轻声抱怨。 “嗯!我好些了。只是,只是这药太苦了。” 他想起批注里那句“沈确不会拒绝他”,竟大着胆子提了要求。 “我想喝些甜的压压,想喝蜜渍山楂煮的牛乳茶。” 末了,又小声补了句,“我还想吃鸡腿。” “鸡腿油腻,殿下肠胃虚弱,待好些再吃。” 沈确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并未直接驳回那听起来有些不合时宜的要求,“至于乳茶…” 他略一沉吟,竟真的朝外吩咐了一声。 不多时,便有下人端着托盘进来。 一盏温热的蜜渍山楂牛乳茶,几碟精致的、一看便知是刚做好的糖点被放在了案头。 岑玉楚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捧着温热的乳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甜润温滑的液体抚过灼痛的喉管,也冲淡了嘴里的苦味,他又捏起一块栗粉糕,慢慢地吃。 在宫中时,这样好吃的的甜点与热饮自然也是有的,可却并非是因为他这个“傀儡”太子的身份,而是需要他侍奉好岑靖尧才有,是他用自己的身子换来的。 可现在,沈确… 这个看起来冰冷冷像木头一样的人,却因为他一句带着病气的要求,就准备了这么多好吃的。 他觉得沈确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这个认知让岑玉楚心里生出一点微妙的的暖意。 他悄悄抬起眼睫,瞥向坐在不远处的沈确。 男人正侧身望向窗外的雨打竹叶,侧脸线条在雨雾的映照中显得不那么冷硬了。 沈确的青衣被微微沾湿,勾勒出极清瘦挺拔的轮廓,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训斥,甚至没有过多关注他吃东西的模样。 只是陪着,在这寂静的雨日午后陪着他。 一种陌生的,却又近乎安宁的氛围,静静流淌。 岑玉楚脑子里忽然冒出乌梅那个荒谬的问题,嘴里的甜味还未散尽,他望着沈确的侧影,鬼使神差地,带着病中特有的迷糊轻声开口: “沈大人…” “外室是何意思?” 沈确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转回视线。 岑玉楚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里满是纯粹的好奇,他试图解释,结果却越描越黑。 “乌梅说,我是你接回来的…所以我是在外面的客人。”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总结出了关键,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点理所当然的归属感,小声道: “那我便是你的外室。” “……” 沈确整个人,罕见地,彻底地,愣在了原地。 他默了好久,方才起身。 竟没有多做反驳。 “殿下安心养病,从明日起,臣来教殿下弹琴。” 隔日晨,久违的批注终于出现。 【沈确教主角受弹琴,并借此亲近主角受】 “呀…” 岑玉楚不由拥着被子惊呼出声。 亲近…亲近是什么意思… 沈确为人古板严苛,脾气还凶,还那样,那样嫌弃过他,他躲着怕着还来不及,若是亲近…他很难想象沈确会主动亲近他。 可是批注从未出错过… 这个认知让岑玉楚心口一阵慌乱的急跳,像有只雀儿在里头扑腾乱撞,苍白的脸颊浮起了一层自己都未察觉的薄红。 “公子,该喝药了。” 乌梅端药进来,脸上带着笑,“沈大人一早吩咐了,说这药是清毒理胃的,你按时喝了以后就不会再咳血了,沈大人还让我问你,你知道自己中过毒吗?” “不…不知…” 岑靖尧是父皇最喜爱的儿子,也得到众多朝臣拥护。 岑玉楚还不敢把岑靖尧给他下毒的事说出来。 乌梅只好点头,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又变戏法似的端出一个白玉小盅和一小碟蜜渍梅子,“沈大人怕你觉得药苦,还特意嘱咐了,让准备了温热的牛乳茶和蜜饯。” 岑玉楚心情复杂地端过药碗。 所以,沈确都记得了他的口味? 乌梅见他捧着药碗发呆,抿嘴笑了笑,“午膳厨房还备了你想吃的大鸡腿呢!还有,沈大人让人送来了好几身新裁的春衫,料子可好了,待会儿你喝完药,就挑一身换上?” 她眼神晶亮,自顾自地往下说。 “虽说你是外室…但公子你这般的品貌,只要好好表现,沈大人定会看重你娶你过门的。咱们大梁,也不是没有娶男妻的先例嘛…” 娶他?! 这是什么鬼话! 岑玉楚被这话惊得手一抖,差点洒了药。 他慌忙低头,屏住呼吸,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气灌了下去,又端起那碗香甜的牛乳茶饮了干净。 待乌梅捧来那几身新衣,岑玉楚心绪仍乱糟糟的,也无心细看,随手一指:“就那件藕粉的吧。” 衣衫是上好的软烟罗裁成,藕粉色的底,衣襟袖口皆绣着同色暗纹的竹叶,清雅别致,尺寸也合宜。 只是岑玉楚心不在焉,腰间束带依旧系得松松垮垮,衬得那截腰身愈发纤薄,倒更添了一种随性的况味。 午膳后不久,沈确就来了听竹轩。 他今日依旧只一身素淡青衣,进房后便命人将琴案移至临窗的光亮处,正对着窗外那片苍翠欲滴的竹林,随后便挥手屏退了乌梅等人。 琴课正式开始。 沈确教琴时,自己并不常亲自示范,往往只用寥寥数语点出要点,便让岑玉楚自行练习,而他则站在一旁观察。 岑玉楚任何一个细微的指法错误、音准偏差,甚至因紧张而抚琴不稳,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重来。” “此处不对。” “腕沉,指立,心神凝于弦上,而非窗外飞鸟。” “殿下若连基础指法都弹得如此生疏,岂不是要丢尽我大梁脸面?” 他的批评毫不留情。 岑玉楚自幼也学过琴,虽不算精通,但也不至于一点不会,可沈确的言辞实在太过严厉。 他本就对沈确心存畏惧,此刻更是紧张得指尖发僵,越是想弹好,越是错漏百出。 一场琴课下来,他额上渗出细汗,指尖被琴弦磨得发红,心头更是憋闷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 沈确看他的眼神,与那夜酒醒后一般无二,冰冷审视,且带着隐隐的嫌弃,仿佛他是什么最不堪入目的瑕疵品。 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和微妙的羞恼涌上心头,当沈确又一次因一个微不足道的滑音而说出“不对,重弹”时,岑玉楚突然停下了手指。 他抬起微微发红的脸,看着沈确。 “我不弹了。” 他吸了一口气,“你弹。” “我要听你弹。” 沈确挑了挑眉,缓步走到琴案的另一侧,拂衣坐下。 修长冷白的手指,轻轻落在了那架古琴之上,信手一拨,清越如碎玉的琴音便流淌而出。 这琴音与他的为人截然不同,少了拒人千里的冰冷,多了几分沉静内敛。 指尖在丝弦间勾、挑、吟,技法娴熟已臻化境,一曲陌生的古调被他弹得苍茫悠远。 岑玉楚听呆了。 他只知沈确才华横溢,并没想到琴技也这般好,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怔怔地望着沈确在琴弦上飞舞的手指,耳朵里全是那直叩心扉的旋律。 最后一个余韵缓缓消散在空气中,琴室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岑玉楚回过神,胸腔里被那琴音激荡起的情绪还未平复,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涌了上来,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仰慕: “我想学,我想学这首!” “你教我弹罢!” “可以。” 沈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站起身,并未绕回琴案对面,而是径直走到了岑玉楚的身后。 岑玉楚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到一股男人的气息自身后笼罩下来。 紧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右手手腕,引领着,将他的指尖重新放回琴弦之上。 另一只手,则越过他的肩头,同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住了他的左手。 沈确的胸膛几乎贴上他的后背,吐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敏感的耳畔。 “既是殿下想学,” 沈确的声音近在耳侧,每一个字都像是贴着耳骨在说。 “臣便手把手来教殿下。” 15、琴课 “此处当腕力下沉,指尖回勾,音色方有顿挫感。” 沈确的声音极是低沉,气息拂着他耳廓细小的绒毛缓缓擦过。 岑玉楚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只觉得耳根骤然烧烫起来,那热度迅速蔓延至整个耳廓。 尤其当沈确的手指在纠正他的指法时,似是不经意地抚过他的耳垂,捏了一捏。 岑玉楚惊得一颤,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半边身子瞬间酥麻,几乎要瘫软下去了。 他慌乱转过头,想避开这过于亲昵的触碰,却猝不及防撞上沈确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 对方的神情依旧专注,目光落在琴弦与他的手指上,仿佛只是在严谨地教导一项技艺。 可那具高大挺拔的身躯,却分明…已经压了下来。 是了,是压着他的。 沈确几乎将上半身的重量都放在了岑玉楚的背上,他的胸膛透过薄薄的春衫若有若无地紧贴着岑玉楚的后背,手臂环过,形成了一个近乎禁锢的姿势。 岑玉楚却被他压得整个胸膛都抵在琴弦上,甚是刺痛发痒。 “沈、沈大人…” 岑玉楚声音发颤,想挣开一点距离。 他素日里腰带便系得松垮,此刻心慌意乱,一番轻微的挣动下,那本就虚虚系着的丝绦竟彻底散乱开来,衣襟随之微微敞开。 他的身子亦不由向后软软一滑,几乎要跌入身后男人的怀里。 沈确似乎并未预料到这变故,揽在他身前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另一只原本按在琴上的手也迅速移开,手掌精准地贴上了他腰侧,稳稳捞住。 单薄的衣料散开,沈确的掌心清晰地触碰到少年腰肢上的皮肤。 岑玉楚脑中“轰”的一声,瞬间空白一片。 随即,难以遏制的赧然如同沸水,从被触碰的腰际猛然冲上头顶。 他整张脸,连同颈侧,都红得几乎快要滴出血来了。 他僵在那里,动弹不得,任凭男人的手放在自己身子上,只有那颗心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沈确似是也顿了一瞬。 覆在他腰侧的手掌并未离去。 他垂眸,就能看到少年红得滴血的耳垂和颤抖的睫毛,以及那截因衣襟微散而露出的白皙修长的颈子。 但他什么话也没说。 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重新覆在岑玉楚的手背上,随后便按着他的指尖,重重压向琴弦。 “铮!”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琴音,突兀地响起的,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指法,当如此。” 沈确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平稳,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与失态从未发生。 可是弹完琴后,他并未立刻松开手,也未移开身体,依旧维持着那个将岑玉楚半拢在怀里的姿势,继续讲解下一个指法要点。 岑玉楚却再也听不进任何关于琴艺的教导。 此时此刻,他正衣衫不整地被男人压在琴前教导,这个认知让他羞赧到浑身发颤。 他倏忽想起,岑靖尧第一次口口他时,便说他身子软嫩,生来就应当伺候男人,但这么多年来,他其实也只被自己的哥哥口口过,除此以外,再…再碰过他身子的,就只有沈确了。 无论是之前的醉酒… 还是现在… 他的思绪再无法集中,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后那具温热的躯体,腰间手掌残留的触感,以及自己失控的心跳和滚烫的脸颊上。 琴课终了,难熬的两个时辰终于过去。 岑玉楚早已经指尖发烫,心神俱疲。 “好了,该休息了。” 沈确的声音响起,比指导他练琴时似是温和了不少。 然而,那禁锢着他的手臂却并未松开。 岑玉楚整个人依旧被圈在沈确怀中,背脊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半压在那张古琴上。 “晚膳想吃什么?” 沈确偏过头问他。 这姿势太过亲昵,远超教琴者与学生之间的界限,更像是一种狎昵。 岑玉楚被这样抱在怀里问话,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糟糟的,哪里还顾得上思考晚膳,只胡乱地嘟囔道。 “还、还要吃鸡腿。” 刚说完,他就听到身后的男人极轻地笑了一声。 “牛乳茶呢?” 沈确又问。 “嗯,也要牛乳茶。” 岑玉楚顺着话头,只想赶紧结束。 “好。” 沈确却依旧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反而扬声唤道:“乌梅!” “别!别叫乌梅!” 岑玉楚吓得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往沈确怀里钻了一下。 “沈大人,你先松…松开我…” “怎么?怕被乌梅看到?” 沈确好整以暇地问,甚至故意将手臂又收紧了些,“不打紧,这小丫头脑子不灵光,还只当你是我的外室。” 外室? 怎么又是这个词? 岑玉楚对于这个词的理解依旧停留在“被留在外面的客人”这个模糊层面,并未深究其中更为暧昧屈辱的意味。 他仰起泛红的脸,小声反问:“难道我不是吗?” 沈确静默了一瞬。 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是。” 话音落下,乌梅已端着水盆走进伺候。 乍见沈大人竟如此亲昵地环抱着“小公子”,小丫鬟惊得脚步一顿,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放下东西便领命匆匆退下。 倒是岑玉楚,从乌梅进来那一刻起,便恨不得将脸埋起来,全程不敢抬眼。 沈确慢条斯理地松了手。 他理了理衣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明日臣再教殿下弹琴。” 岑玉楚得了自由,慌忙从琴边站直,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里放。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听沈确这么说,甚至荒谬地想:明天…沈确还是要这样把他抱在怀里学琴吗? 这个想法让他刚退下些热度的脸又烧了起来。 晚膳时分,听竹轩内灯火初上,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桌上的菜肴明显比前几日丰盛许多,除了惯常菜式外,竟当真放了一碟油润酥香的卤鸡腿,并着一盏温热醇厚的牛乳茶,静静摆在岑玉楚面前。 岑玉楚捏着筷子,悄悄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确。 对方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汤羹。 男人的侧脸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少了些白日的冷硬,瞧着格外温柔。 岑玉楚心头莫名地紧了紧,又旋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细微暖意,像揣了个温吞吞的小火炉。 他闷头吃饭,吃得很是小心,鸡腿也只敢小口小口地咬,生怕发出不雅的声响。 席间很静,只听到细微的碗箸轻碰声。 “北狄之地,” 沈确这时忽地开口。 他夹了一箸清炒笋尖,并未看岑玉楚,仿佛只是寻常起个话头,“并非全然蛮荒,其疆域辽阔,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亦有水草丰美的草原,每至夏秋之交,碧空如洗,风吹草低,便可见牛羊成群,景象颇为壮阔。” 岑玉楚听得怔住,忘了吃饭,只睁着一双清澈的眼望着沈确。 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描述北狄,在他的想象里,那只是个遥远的荒地,可沈确的讲述,却像在他眼前缓缓展开了一卷壮丽的塞外画卷。 “真的吗?那里当真很美吗?” 他忍不住好奇地问,“我曾经在书上看过,说是大漠金沙,北狄的那些沙子真是金色的?风真的能吹出像波浪一样的沙丘吗?” “嗯。” 沈确瞥了他一眼,继续道,“确有金沙如海的奇景。其地风俗也与中原迥异,民风豪放,崇拜自然与力量…” 岑玉楚听得入神,托着腮,全然忘了拘谨。 沈确见多识广,博学多才,三言两句便将他带入了一个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从前…只有阿仇偶尔会跟我说些宫外的事情。” 岑玉楚道,可话刚出口,眼前就蓦然闪过谢惊仇那日看他时冰冷嫌恶的眼神以及那句“人尽可夫”的羞辱,心口猛地一缩。 脸上那点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沈确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你很在意谢世子?” 岑玉楚低下头,没吭声。 沈确的目光在他发顶停顿片刻,语气平淡地陈述:“前几日,谢世子确曾来过沈府。” “说是想来探望殿下。” “我不要见他!” 岑玉楚猛地拒绝,说完才觉失态,又慌忙闭了嘴。 沈确看他这副如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眸色深了深,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嗯。” 他重新执起银筷,夹了一片脆嫩的藕片放入岑玉楚面前的碟中,淡漠说道,“也是。你如今既算是我的外室,自然不宜随意让外男探视。” 岑玉楚不太懂,却奇异地并不反感,甚至心底那一片因为谢惊仇而泛起的惊惶里,隐隐觉出一角可供躲藏的屏障。 于是,他望着沈确,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沈确似乎对他这个反应还算满意,不再多言,只道: “用膳吧,菜要凉了。” “殿下肠胃不好,因多吃蔬菜。” “明日习完琴后,我带你出去走走,一道逛逛这京中夜市,感受一下市俗风情。” 16、岑靖尧要抓他? 翌日练琴时,岑玉楚的心早就飞去了那所谓的“夜市”。 他弹得心不在焉。 身后男人宽阔的胸膛几乎贴着他的背脊,修长的手臂从他身侧环过,手掌也覆上了他搭在弦上的手,开始讲解他所要学的古曲要点。 这首曲子音阶广,技巧高,岑玉楚虽在宫宴上听过乐师弹奏,但论其悦耳程度,竟是不如沈确所弹。 现在,有沈确这么精通音律的人亲自教他,岑玉楚却依旧走神得厉害。 沈确察觉出他的不用心,用指节捻了捻他柔软的耳垂。 “唔…” 细微的刺痛和酥麻让岑玉楚轻吸了口气,软在了男人的怀中。 “殿下若再不好好学…” 沈确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说话,“微臣可是会罚殿下的。” 沈确没说要罚什么,亦或者是如何罚他。 但他并非那未经人事的雏儿,此刻被男人压住捏着耳垂狎弄,早就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了,呼吸都热了起来。 沈确的话愈发让他想入非非。 “嗯?” 沈确的指尖从耳垂滑下,沿着少年尖巧的下颌一路游走,近乎碰上他的唇瓣。 “还是说,殿下甘愿受罚也不肯好好练琴?” “我没有!” 岑玉楚一急,脱口而出:“我是在想,你,你不能光罚我,不奖励我,若我弹好了,沈大人可否也奖赏我?” 话刚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语气怎的听着像是在撒娇讨赏? 沈确也顿了一瞬。 “那殿下想要什么奖赏?” 岑玉楚别过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若我弹得好…下次,下次我再召集臣子议事,你不准再像之前那样故意托病不来了!” 沈确失笑。 随后,又捻了捻他的耳垂应道。 “好。” “只要殿下用心弹琴,臣日后定当次次都来东宫。” * 临出门前,沈确特意嘱他少用些晚膳,留好肚子。 又看了眼下午练琴时被揉皱的衣服,嘱他换身新的衣衫。 伺候的乌梅闻言,立时取出了那套新送来的袖衫,还一边偷偷冲岑玉楚使眼色,一副“你看沈大人多在意你”的模样。 岑玉楚依言换了衣衫。 浅青的衣料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领口与袖缘是银线绣好的云纹,在走动间便流转出好看的光泽,清雅又不失贵重。 就在他准备妥当,刚要踏出听竹轩时,眼前的裂缝猝然浮起熟悉的批注。 【夜市遇袭:沈府护卫中有二皇子的人,抓走了主角受】 简单的两行字,却如同惊雷炸响。 岑玉楚脸上血色尽褪,惶然望向窗外。 院里,沈忠正领着十余名精干护卫肃立马车旁,岑玉楚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觉个个都身形矫健。 谁?谁是二哥的人? 也是,岑靖尧既然能在他身边安插安福这样的眼线,为何不能把手伸进沈府?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岑玉楚的心脏,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那些陌生的手粗暴拖拽,看到自己重新被压在岑靖尧身-下的画面。 不行,他不能被抓! 他要离这些护卫远远的! “怎么了?” 沈确走到近前,顺着岑玉楚惊惶的视线看向院中集结的护卫。 “有何不妥吗?” “沈大人!” 岑玉楚猛地转过身。 他仰着脸,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批注。 “我…我…” 电光石火间,一个笨拙的法子窜了出来。 “我不想他们跟着我们!” 他竟直接攥住了沈确的衣袖, “人太多了…我想同你,同你单独在一起,你不要带这些护卫了!” 这请求很是任性,毫无太子该有的仪态考量。 沈确垂眸,看着被他攥出褶皱的袖角,又缓缓抬眼,对上岑玉楚盛满期盼的眼。 静默几息后,沈确嘴角微动。 “好啊。” 他答应了,“殿下既想与臣单独相处,臣定当亲自保护好殿下。” 随后,沈确转向沈忠,吩咐只留车夫,其余护卫皆不必跟随。 沈忠似有疑虑,但在沈确不容抗拒的目光下还是躬身领命。 * 马车驶出别院,融入京郊的夜色。 车厢很大,但沈确一上车,便自然而然地贴坐在了岑玉楚身侧。 “殿下似乎很紧张?” 沈确侧首看他。 “我没有…” 岑玉楚满脑子还在想着岑靖尧要抓他的事,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一点,可这时,腰间却骤然一紧,沈确的手臂环了过来,几乎将他揽在了怀中。 “既是要‘单独在一起’,离那么远做什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岑玉楚身子僵住,心跳如擂鼓。 沈确的手并不安分,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他敏感的耳垂揉-捏了捏,又滑到他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蹭着细嫩的腮肉。 “沈、沈大人!” 岑玉楚想躲,那手臂却箍得更紧。 他其实并不反感沈确的碰触,可这过于亲昵的姿态,还是让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是了… 自他搬来西郊别院后,他们都默契地未曾再提当年宫宴时那场荒诞的“意外”。 沈确也从未解释过酒醒后为何会用那种看脏东西般的眼神看他,还那般嫌恶地推开他。 可此刻… 此刻沈确往他身边贴的举动,又分明瞧不出半分嫌弃… 到底沈确把他当做了什么… 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 岑玉楚整个人都被抱在了怀中,隔着衣衫能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度。 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试图挣脱些许。 “别动。” 沈确低声命令,手臂如铁箍,就着他扭动的姿势,将人更牢固地困在了马车角落。 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 沈确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岑玉楚的。 在昏暗晃动的车厢光线里,他的眼眸深不见底。 “怎么了,殿下?” 他又重复道,“方才不是你说,想同我‘单独在一起’么?” “况且…” “在乌梅那丫头,还有不少沈府之人的眼里,你如今,不就是我接回别院,仔细藏着的…‘外室’么?” “外室”二字,被他用低沉的嗓音念出,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染上了难以言喻的侵占意味。 岑玉楚浑身一抖。 他有些莫名的委屈。 沈确明明之前那样嫌弃他,现在却对着他上下其手,百般逗弄,若当真是喜欢他想要亲近他,为何连一句解释和道歉都不说给他听。 然而,比之委屈,岑玉楚现在更怕的仍旧是岑靖尧,岑靖尧如果真想抓他,定是有很多法子,他不能掉以轻心。 无论如何,沈确是权臣,又那般聪慧,岑靖尧在他跟前都会吃瘪,若沈确肯帮他,岑靖尧也奈何不了他。 恐惧到底压过了这点委屈。 岑玉楚抬起手臂,主动环上了沈确的脖颈。 他闭了闭眼,将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向沈确的肩颈处,身子不再僵硬地抵抗,而是软软地依偎过去,仿佛当真认下了“外室”那不堪的身份。 岑玉楚细声呢喃, “那,那你护好我…不要让我被旁人抓了去。” 衣领被扯松。 男人的手很轻松地滑了进去。 “好。” 沈确应道,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有些含混不清。 “臣自会好好看着殿下。” * 华灯初上。 当马车终于驶入京城最繁华的东市,沈确方才替岑玉楚将衣服系好。 岑玉楚身子依旧烫烫的。 沈确其实并没有对他做什么,也没有亲他,只是抱着他的身子,可他还是羞得紧,半晌不敢抬头看沈确。 沈确遂将车帘掀开一角。 岑玉楚的目光慢慢被外面的景象吸引住了。 同宫里的肃穆单调不同,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煌煌灯火。 沿街店铺檐下挂着各式灯笼,光影流离,将整条长街映照得如同白昼,更有小贩推着挂满彩灯的车架,吆喝穿行,喧嚣热闹。 马车停后,岑玉楚迫不及待地冲向了街市。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气。 刚出笼的蒸饼甜软,油炸果子焦香,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艺人吹拉弹唱声… 这一切都是如此鲜活。 岑玉楚眼睛不够用似的左右张望。 沈确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却始终不离岑玉楚左右。 只要是岑玉楚多看了几眼的摊贩,他便照单买下,所以不多会儿,岑玉楚手上就拿满了糖葫芦,烤肉串,蒸甜糕… 岑玉楚没一会儿就吃得小肚子溜圆。 正当他们又穿过一条长街时,前方空地上传来一阵响亮的锣鼓和叫好声。 人群围成了一个圈,中间是一个杂耍班子。 一个打着赤膊的精壮汉子正在表演吞剑,长剑缓缓没入口中,引来阵阵惊呼。 岑玉楚也挤过去看,正看得心惊胆战,却见那汉子吐出剑后,又拿起几个燃着火把的圈子,竟要表演钻火圈! 火光熊熊,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那汉子助跑、起跳,矫健的身姿险险穿过火圈,火星甚至溅出些许,围观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 可岑玉楚却被那骤然逼近的火焰和惊险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瞬间失衡。 “当心。” 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及时揽住了他的腰,将他往后带了一步,稳稳扶住。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也被握住。 “沈确…” 岑玉楚忘了挣脱,甚至不自觉地,将那宽大的手掌握得更紧了些。 沈确亦没有再松开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牵着他,转身,融入了熙攘的人潮灯火之中。 可殊不知,人群里,一个蒙着面的男人将岑玉楚和沈确的一切动作尽收眼底,一双凤眸里泛起了从未有过的,堪称陌生的妒意。 17、跑出来了 夜市灯火如星。 岑玉楚的手被沈确稳稳牵着。 沈确手掌宽大温暖,几乎能将他的手整个包裹起来。 岑玉楚开心得不得了,几乎要雀跃起来,却又勉强按捺住,只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左顾右盼,瞧什么都新鲜。 他儿时就常羡慕。 羡慕其他皇子公主能偶尔被母妃或者其他宫人带着,在特定的日子里出皇城玩耍。 唯独他,生母早逝,父皇又不喜他,他最多只能爬上宫墙,远远看一眼外头热闹的世界,将这份羡慕压去了心底。 可现在,有沈确陪着他了。 心里某个空了许久的角落,好像被一点点填得满当起来。 胀胀的,酸酸的,又有一丢丢甜。 “不如我带殿下去听听琴。” 听琴? 去哪儿听琴? 岑玉楚还未及细想,已被沈确带着,走到一座灯火通明的三层朱楼前。 檐下悬着数盏绘制精美的绢纱灯,暖光流转,将匾额上“醉月阁”三个大字映照得甚是清楚。 只门口迎客的并非寻常伙计,而是几个身着绫罗、容貌清秀的少年郎。 他们言笑晏晏,眼波柔软地流转于来往宾客之间,那身讨好的姿态… 岑玉楚再懵懂,此刻也觉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虽不知这是何地方,但也知这绝非寻常琴馆。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沈确身边缩了缩。 “听琴,要来这里么…” 沈确垂眸,对他解释, “此间琴师弹琴,弹的皆是红尘俗情,指法别具一格,听听也无妨。” 踏入阁内,丝竹之声愈发清晰,但却非庙堂雅乐,也非寻常的坊间小调,而是另一种更为婉转柔靡的调子,弥漫在香粉四溢的空气里。 他们被引入二楼一处用珠帘半隔的雅座,视线恰好能望见楼下小台上,一位蒙着轻纱的乐师正在抚琴。 琴音淙淙,似隔着一层朦胧的纱,撩动心绪。 岑玉楚一边听琴,一边吃着小食,心里想的却是:二哥常在床-笫之间将他比作那些倌人,说得难道就是这里么? 楼下大堂里光影迷蒙,三三两两的男女依偎调笑,私语声与酒杯碰撞声混在一处,无不令他想到自己侍奉二哥时的情形。 明明他现在跟沈确在一起,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却总往头脑里钻。 就在这时,沈确忽地站了起来。 他并未看岑玉楚,而是目光锐利地投向楼下某处,眉心微皱。 “殿下,” 他语速略快地道。 “你先留在此处,我出去片刻。” 出去? 岑玉楚一怔,他惶然地顺着沈确方才的视线望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看见楼下门口有几道模糊的黑衣人身影一闪而过。 不安瞬间漫上心头。 沈确不是说好要保护他么?怎么把他扔下了,有什么事比他还要重要么? “等等…” 岑玉楚慌张起身,想去追沈确。 “公子?” 可这时,一个陌生的,带有脂粉香气的声音缓缓贴近。 岑玉楚堪堪回过神,才发现楼下的琴音不知何时早已停了。 那抚琴的倌人竟不知怎的上了二楼,此刻正倚在雅间门边,一双含情目盈盈望着他。 对方年纪不大,面容姣好,眼波流转间带着风尘里练就的勾人意味。 他见岑玉楚怕他,便更走了近些,伸出一只玉臂就搭在了岑玉楚肩上,吐息如兰。 “公子一直呆呆望着楼下,可是有何心事?不如同奴家说说?” “你…你别碰我!” 岑玉楚本能地向后缩去。 “公子莫怕,奴家只是见公子独自一人似有愁绪,想陪公子饮一杯酒解解闷罢了。” 那琴师却轻笑一声,不仅没退,反而轻轻将岑玉楚推倒在椅上,双手撑住椅背,只用嘴叼住桌上的小酒杯,向岑玉楚唇边送去。 岑玉楚心思单纯,又从小待在深宫里,哪经得住这样的勾栏手段,被那倌人哄着诱着喝下半杯酒,一张小脸憋的通红。 可他本来就因为沈确丢下他而委屈,又想到岑靖尧将他比作倌人男宠,眼圈通红地瞪视向那倌人。 那倌人却似来了瘾,抚着他的脸,柔软的身体若有似无地贴近,看岑玉楚被逗弄得又羞又急,还不忘大放厥词地哄着道,“这位公子长得可真是俊俏,若是留在我们楼里,定能挂上头牌,夜夜恩客不断,被男人疼爱,享尽荣华富贵,公子可有意向…嗯?” “放肆!” 一声断喝骤然炸响,打断了那倌人愈发轻佻的言辞。 沈确去而复返,立在门边,面沉如水。 他几步上前,毫不留情地将那倌人人从岑玉楚身边扯开。 “滚出去。” 三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毫不掩饰的怒意。 那倌人素是会察言观色的,吓得脸色发白,再不敢多言,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雅间内重归寂静。 沈确转身,看向瑟瑟发抖,脸上挂着泪痕的岑玉楚,眉头紧锁,上前就要碰他,“殿下,你怎么了?” “怎么哭了?” “可是方才那倌人欺负了你?” “勾栏院里的倌人就是如此下作,看见男人就想着贴上去勾-引,殿下莫要往心里去。” 岑玉楚有些难过。 他想,若不是沈确把他一人丢在这里,他怎么会被那倌人调笑,还有,沈确说那些倌人的话… 就好像在说他一样… 二哥说他也像倌人一样,所以,所以沈确心里,其实也是瞧不起他的罢了。 可这些话,他又没有办法去跟沈确说,若是沈确知道他为了讨好自己的二哥,也曾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定又要用那种瞧不起的目光看他了。 他不想让沈确瞧不起他。 岑玉楚挥开了沈确下意识伸过来想扶住他的手,转身撞开椅子,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雅间。 “殿下!” 沈确似乎没想到岑玉楚会突然生气,卡怔了片刻后才沉声喝斥,随后就追了出去。 * 乌梅没有想到,这去时还黏黏糊糊的两人,怎的回来时,就只剩岑玉楚一个人了。 沈确一句解释都没有,亦没有安抚过他,甚至未再踏入听竹轩半步,像是丝毫不在意岑玉楚的委屈。 次日沈确没有来教他弹琴了。 来教琴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 这老者教得极规矩,也极是疏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岑玉楚也只好不多说话,日日弹琴。 可他弹得却愈发不好了。 他分明是按着老先生教的指法弹的,可那音律就是不肯往他心里去,弹得奇奇怪怪,杂音不断。 岑玉楚茶饭不思,人眼见着又清减了几分。 乌梅端来的点心,原样又端他回去;新煮的牛乳茶,也只喝了两口,便就搁下了。 夜里也不肯好好睡。 乌梅半夜起身,总见他床帐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凑近一看,竟是坐在被窝里发呆,也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过了几日,连乌梅这个素来脑子不大灵光的,也瞧出不对劲了。 她自不会坐视不理,索性开始劝和。 “公子,你那日逛夜市时,是不是惹沈大人生气了?” 岑玉楚眼睫颤了颤,没吭声。 “沈大人这些年,身边一直都没个人的,性子难免有些古怪,悭吝得很。” 乌梅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地说道,“可他既然把你接到这里来,又派了这么多人伺候,心里定是在意你的。你呀,好好服个软,再去认个错,这事便过去了。” 岑玉楚听了这话,却更难过了。 “我不要。” 他嘟囔道,“我没有错。” 这段日子,他想了好久好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定是有些喜爱沈确的。 不然,为何沈确不来看他,自己会这样难过?为何沈确派旁人来教琴,自己便怎样都弹不好?为何沈确明明对自己那般冷漠,自己却总忍不住去想他? 可想明白了又有什么用。 沈确又不知道喜不喜欢他。 批注说沈确不会拒绝他,可是没说沈确喜欢他,可批注也没说沈确像谢惊仇那般厌恶他啊,所以岑玉楚还是没有死心,他恨不能去撞南墙,去听到沈确亲口承认才能作罢。 乌梅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是拉不下脸,正想再劝几句。 却见岑玉楚忽然站起身来,“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若他当真跟阿仇一样讨厌我,我就,就回去了。” 这话原是气话。 回宫后的处境,并不比现在要好,他违抗了二哥,回去后定会被二哥折磨,可是… 岑玉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心里那点子后悔还没来得及泛上来,便被更大的委屈给淹没了。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难道还要自己把话咽回去不成? 他咬了咬唇,索性硬着头皮,当真往外走去。 也是巧,今日老管事沈忠出门办事去了,不在院里。 那些护卫平日只守着别院外围,见岑玉楚一直乖乖不出门,倒也渐渐没大设防。 乌梅也不知是被他这股子倔劲儿给唬住了,还是被他的决心勾起了某种隐秘的期待,竟然真的帮他避开几个洒扫的仆役,偷偷溜出了西郊别苑的后角门。 直到一脚踏出那道门槛,踩在松软的,长着青苔的山间小路上,岑玉楚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他真的跑出来了? 18、谢惊仇的卡壳 身后是幽静的别院,身前则是不知通向何处的蜿蜒山路。 风从竹林深处吹来,吹得他衣袂轻轻扬起。 岑玉楚站在山道口,手里还攥着半块临别前乌梅塞给他在路上充饥的米糕,脸上的泪痕被风一吹,绷得脸颊发紧,忽然有点慌。 他还从未一个人来过这般远的地方,且这里山路荒凉,不见人影,他真的能顺利去到沈府找到沈确吗? 可是… 天色眼看愈发阴沉,似要落雨,他既已赌气跑出来了,自是不可能再没脸没皮地跑回去,索性山路只有一条,沿着下去总能到城里的,到时再去问路就是。 这般想着,他便鼓起腮帮子,头也不回地往那条下山的路行了去。 他走得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 可他并不知晓,其实他刚踏出别院的范围。便被一群隐在竹林深处的黑衣人给盯上了。 这帮人正无声无息地沿着山道两侧包抄逼近。 岑玉楚浑然不觉。 他走了一阵,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素日里就身子娇弱,此刻腿脚发软,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左右看看,寻了块稍微平整的山石,小心翼翼地坐下,将包好的米糕放在膝上,低头揉着酸痛的脚踝。 风好像停了。 山道忽然静得出奇。 岑玉楚莫名觉得后背发凉,正要抬头看看,变故陡生!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林间跃出,动作迅捷狠辣,直扑岑玉楚而来! 这些人皆着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啊!!” 岑玉楚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膝盖上的米糕滚落在地,他踉跄着往后退,却被山石绊住,险些摔倒。 “救我!救我!” 岑玉楚吓到肝胆俱裂,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本能地尖叫呼救,可却没有任何回应。 黑衣人已将他团团围住。 眼看着几人正伸手朝他抓来,岑玉楚绝望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岑玉楚浑身颤抖着睁开眼,却见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黑衣人居然挡在了他的身前。 岑玉楚还没反应过来,那高大黑衣人已转过身,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黑衣人低下头,覆面巾上方的眼睛紧紧锁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这黑衣人略略低头,对他说道。 “不想受伤,就别乱动。” 低沉沙哑的声音显然是刻意压变了调,却奇异地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岑玉楚愣了半瞬,可恐惧早已淹没了理智,他哪里分辨得出,只拼命挣扎,声音里全是哭腔: “放开我!你们是谁?!是…是二哥派你们来的对不对?!他要抓我回去了呜呜呜呜!” “沈确!沈确快来救我!” 听到他口口声声喊着“二哥”和“沈确”,扣住他的黑衣人眼神骤然一沉。 那眸底飞快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 喊得倒是亲热。 二哥…沈确…… 嘁…果然是人尽可夫。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反倒更暗了几分。 扣着岑玉楚手腕的那只手猛然收紧,将不断扭动挣扎的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岑玉楚猝不及防地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我不认识你的二哥。” 黑衣人的唇隔着面巾,几乎贴在他耳边。 这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戏谑的沙哑,“我们就是寻常山匪,看你生得细皮嫩肉的…” 顿了顿,抬手轻轻捏住岑玉楚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来。 于是,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眸,沾染着泪痕的颊肉,以及因为恐惧而不住翕动的唇瓣,便尽数落入男人眼中。 “所以想抓你回去做个压寨暖床的男宠。” 话音刚落,他手臂猛然发力,将那截软腰紧紧捞住。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执着染药的手帕,迅速覆向岑玉楚的口鼻。 岑玉楚瞪大眼睛,挣扎的力道在吸入药气的瞬间便软了下去。 “世子。” 几个黑衣人遂上前,“太子就交给我们带回去…” “不必了,我自有安排。” 谢惊仇缓缓揭开面巾,低头看了眼怀中的人儿,“你们不必跟着。” “世子爷,这怕是不合适…王爷交代了这次必须要把人给带回去,更何况,万一二殿下的人追杀过来…你一个人…” “闭嘴。” 谢惊仇也知道自己不对劲。 从抓岑玉楚的时候开始就不对劲了。 明明他是奉父命捉拿太子的,可为何方才看到失措哭泣的岑玉楚会心软? 为何会说出那样近乎调戏的话? 又为何想要单独带岑玉楚回去,而不是把他交给自己的手下处置? 他变得有些不像… 原来的自己了。 或者说,难道现在的自己,才是真的自己? * 城郊,一处隐蔽的农庄地窖内。 岑玉楚悠悠转醒。 地窖很是昏暗,只有高处有一小扇气窗,能透进些许天光。 他躺在一张铺着干燥稻草的简陋板床上,手腕和脚踝都被柔软的布条松松捆住,活动虽然受限,却并未被勒出什么淤痕。 可脸颊却又有些刺痛。 他茫然地抬手想摸,手腕却被布条拽住,他这才想起自己是被绑着的。 他脑袋很疼,很多事情记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自己碰到了一伙黑衣人,被迷晕过去了,接着好像遇到了追兵,打斗中,他的脸不知在什么地方蹭破了皮,留下了细细的几道口子,已经结了血痂,但还是痛。 地窖里很是安静,静得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可很快,他就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醒了?”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岑玉楚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是那个,那个迷晕他的黑衣人! 看来,方才的打斗,黑衣人赢了! 他没有被救下来! 黑衣人坐在一张旧木凳上,高大的身形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他依旧以黑巾覆面,但脱去了外衣,只着了件深色中衣,肩头则缠着绷带,隐隐有血迹洇出,看来,他也受了伤。 见岑玉楚看过来,黑衣人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到板床边,俯下身。 岑玉楚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上冰冷的墙。 黑衣人没有理会他的抗拒,伸手解开了他手腕脚腕上的布条。 随后他转身,坐回那张木凳,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蜷缩在角落的岑玉楚。 “爬过来。” 岑玉楚似乎没有听懂。 他抬起那双盈着水汽的眼,茫然地看着黑衣人。 他的样子比之黑衣人还要更狼狈一些,外袍早就不知丢在了哪里,连件中衣都没了,浑身上下只着了件单薄的亵衣,墨发凌乱地散在苍白的小脸上,衬得脸颊上那几道细细的血痕愈发刺目。 他就那样蜷着腿跪坐在稻草堆里,茫然地转了转眼珠,望向黑衣人。 谢惊仇喉结动了动。 他确认岑玉楚应当是没认出他的。 他于是伸手拿起矮几上的粗瓷水碗,眼睛落在岑玉楚因为失血而干裂的唇瓣上。 那唇瓣原本是柔软的粉色,此刻却翻开了白皮,隐隐渗出些血丝。 “想喝水吗?” 谢惊仇问他。 岑玉楚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本能地点点头,随即又僵住,警惕地看向他。 谢惊仇将那碗水往前伸了伸,手臂伸得笔直,稳稳地停在半空。 可岑玉楚够不到。 他刚要起身,谢惊仇就将碗收了回去。 “我说了,” 谢惊仇的声音比方才更哑,“爬过来,跪着喝。” 岑玉楚这下应该是听懂了,脸色煞白一片,软嫩的唇瓣亦下意识地抿住。 那双湿润的眼眸里混杂着屈辱,挣扎以及心灰意冷。 看上去动人极了。 唇齿干裂的刺痛感一直在折磨他。 岑玉楚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撑着稻草,双膝着地,艰难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他爬得很慢,每挪动一点,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发丝顺着他的动作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那双盈满水汽的眼,和颊肉上细细的血痕。 里衣松垮的领口也随之散得更大,只要用手指就能轻松扯开。 谢惊仇的指尖已经能触到那截白皙莹润,带着岑玉楚体温的皮肤了。 岑玉楚身子微僵,却并没有反抗。 任凭黑衣人将他的衣服一点点挑开。 白花花的…刺痛了他的眼。 谢惊仇猛然缩回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而且,做完之后,他的意识会短暂地出现卡壳,仿佛有一半的自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一幕,不敢相信这是他做出来的事。 可另一半的自己,那个此刻真实存在的自己,正盯着眼前的人,一步,一步,往他这边爬来,看到那具包裹在,身子一点点展露在眼前… 心里便跳升起…近乎疯狂的… 期待。 谢惊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碗沿抵上了岑玉楚的唇。 “喝。” 岑玉楚愣愣地看向这个黑衣男人。 男人眉峰紧蹙,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他看不明白,便张嘴,小口小口地喝起了水。 温热的水流过干裂的唇,滋润了火烧般的喉。 他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起来,水顺着嘴角淌下,滴在了谢惊仇的手背上。 谢惊仇再一次卡壳了。 他看着手背上那滴水珠,又看着眼前人狼狈咳呛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愈加复杂,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于是,他在自己失控之前,将碗塞到岑玉楚手中,几乎是踉跄地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眼神却一直直勾勾地望着自己手背上,被岑玉楚吐出来沾湿的水痕。 19、顺从的岑玉楚 为什么… 谢惊仇的意识再次出现卡顿。 厌恶。 明明是应该厌恶的。 眼前的这人是大梁最没用的太子,是被自己二哥玩弄的废物,是他谢惊仇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他生来就应该厌恶岑玉楚。 可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他咳得发抖,泪眼朦胧的样子… 胸口会这么闷? 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同他的意识相反,他的身体,竟然上前一步,想要抱住岑玉楚。 “够了!” 谢惊仇在身体做出行动之前,猛地将碗塞进岑玉楚手里,他站起身,几乎步履踉跄地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声音比方才更冷。 “自己喝。喝完老实待着!别乱动!” 岑玉楚不明白眼前的这个黑衣人为什么会突然生气。 他捧着碗,茫然地看着那道背对着他的高大身影,低头喝水。 地窖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气窗透进的风声和岑玉楚喝水的声音。 岑玉楚喝好水,放下碗,又偷偷看了眼男人的背影,抿了抿唇,还是小声说道, “我饿了。” 他是真的饿狠了。 从被挟持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方才的那碗水勾起了更深的饥饿感。 但岑玉楚也不全是为了吃的。 他虽然不够聪明,却也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他没有被送回宫里,所以这黑衣人定然不是二哥派来的。 可这黑衣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劫他,要带他去哪里,他一概不知。 为了保命,他只能尽量表现得乖顺,只能尽可能地听男人话。 让男人知道他不会轻易逃跑。 所以他想让男人给他弄些吃的,也是为了拖延时间,至少拖延到下一条指引的批注出来之前。 可是黑衣人压根就没有理他。 依旧背对着他,连头都没回一下。 岑玉楚等了等,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他咬了咬唇,胆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截,轻手轻脚地绕着路,小心翼翼地走到男人正面。 然后,他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叫出了声。 男人的右肩到手臂,几乎全被鲜血给浸透了! 黑色的夜行衣看不出颜色,但那只捂住伤口的手,指缝间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暗红色的液体。 他双目紧闭,眉心拧成深深的川字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分明是在竭力忍耐巨大的痛苦。 岑玉楚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男人猛然睁开眼,直直刺向他。 “过来。” 男人命令他。 岑玉楚脚底像是生了根,一动都不敢动。 男人盯着他,又缓缓开口,声音因失血而有些哑,“过来,帮我包扎。” 岑玉楚拼命摇头,往后缩了缩。 他哪里敢碰这个流了好多血,浑身有杀气的男人。 男人的眼神沉了沉,“你不是饿了吗?” 岑玉楚点头。 “听我的话。” “我就给你吃的。” 为了吃的。 岑玉楚盯着那双眼睛,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只好一步一步地挪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却在发抖。 要包扎当然需要布条,这里没有,只能从衣袂处撕下一些。 可是… 他哪里敢去撕男人的衣服,情急之下,他只好撕下自己里衣的一截布条,本就单薄的衣服更加口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稍有动作就会露-出自己的腰腿。 他不敢看男人的脸,只盯着那狰狞的伤口,屏住呼吸,将手指挨上男人的皮肤。 是温热的。 血也是温热的,黏腻地沾上他的指尖。 岑玉楚强忍住恐惧,笨拙地开始包扎,但他包不好,布条绑了又拆,直至被浸透了血渍。 男人的肌肉在他指下绷得死紧,却到底一动不动,任他折腾。 终于,伤口包好了,岑玉楚松了一口气,刚要往后退,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硬拽了回去,天旋地转间,他已跌进男人的怀抱。 岑玉楚羞得耳尖都烧了起来,他挣扎着想推开,却又怕衣服全部口口,半分力气都不敢使。 他慌慌地抬起头,正对上男人俯视看他的目光。 这眼神好熟悉,暗沉沉的,带着某种危险的侵略性。 二哥每次要口口他之前,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 岑玉楚的心骤然一沉,随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不再挣扎,甚至主动垂下眼,睫毛软软地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所有的情绪。 他想吃东西。 他想在男人手下活命。 那或许他只能顺从。 同从前在宫里一样。 岑玉楚微微扬起脸,唇瓣轻张,一副任君采撷的乖顺模样。 男人的呼吸似乎亦滞了一瞬。 然后… 一记猛力,狠狠将他推开。 岑玉楚猝不及防,后背撞上坚硬的墙壁,疼得他闷哼一声,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他捂着撞痛的地方,不解地抬起头。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他。 “下贱。” 两个字,就这么轻飘飘地砸了下来。 岑玉楚愣住了。 他呆呆地仰着脸,眼眶里还含着疼出来的泪。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说他贱。 二哥从背后抱住他的时候,唇紧紧贴着他的耳垂,说出来的话却是,“你这副下贱模样,不就是等着哥哥来疼爱?” 阿仇在东宫骂他的时候,眼神像淬了毒的刀,一字一句地剜过来,“人尽可夫,不知廉耻。” 沈确之前醉酒看他时那种带着嫌恶的眼神,他也懂,那眼神分明在说:是你脏,你只会勾-引男人,你让人恶心。 现在连眼前这个黑衣男人也这么说他。 可他明明…明明什么都没做。 是二哥先压上来的。 是阿仇先辱骂他的。 是沈确抱住他不撒手的。 他只是想在这群男人手下好好活下去。 他有什么错? 眼眶里的泪终于止不住了,大颗大地颗滚下来,混着脸上那道擦伤渗出的血珠,刺得脸颊生疼,可他却不敢哭出声,只拼命忍着,喉咙里溢出细微的呜咽声。 谢惊仇看着岑玉楚这副模样,心里的烦躁愈重。 他一把攥住岑玉楚的下颌,指腹蹭过那道刺目的擦伤,感觉到掌心下的身子在细细发抖。 他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掰向自己,逼他直视。 “喂,” 谢惊仇的声音又冷又硬,“是不是只要给你口吃的,让你做什么都行?” 眼前的人怔怔地抬起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底全是毫无防备的委屈。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浓重的鼻音,有点怯怯地回应。 “嗯…” 谢惊仇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起岑玉楚。 短短一瞬间,他甚至回顾了一遍两人间的过往以及近期才开始出现的莫名卡顿,很快他就自洽得出一个结论。 他之所以无法控制自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因为岑玉楚一直在勾-引他。 而岑玉楚其实也并不是故意勾引他,而是本性放荡,离不开男人。 那他也没有必要再在这种人身上压制自己的本性。 想到这里,谢惊仇心里的那点动摇便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鄙夷,以及某种无可言说的…兴奋。 他的指腹缓缓碾在岑玉楚颊肉的擦伤上,看到对方怕得轻抖的模样,又伸手抱住了那截白腻软嫩的腰肉。 那件单薄的亵衫早就遮不住…了,谢惊仇在对方的注视下撩开下摆,接着捧住他的脑袋,一字一顿地道。 “既然这么听话,那就让我先验验货。” 岑玉楚难受得… 可又不敢违抗,泫然凑过去。 黑衣人的手愈发,干脆将衣摆整个掀了起来,岑玉楚泪落得更凶,可就在他的手碰到黑衣人的口口时,黑衣人再次卡顿了。 这种卡顿并非是犹豫的停顿,也并非是刻意的迟疑,而是一种近乎机械的突兀卡顿。 就像话本里写的那种,牵线木偶被扯住了线,动弹不得了。 岑玉楚一惊。 他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见过这种卡顿的。 他在小太监安福身上见过,是那次他没有喝下二哥给他的毒药时,还有谢惊仇,包括乌梅,其实细想起来,还有沈确,他们都偶尔有过这样的卡顿。 现在,黑衣人也卡顿了。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地窖外隐隐约约传来追杀声。 岑玉楚甚至能隐约从地窖的缝隙里看到逼近的火把光亮了。 糟了。 是岑靖尧! 一定是岑靖尧! 批注说岑靖尧要抓他回去的! 岑玉楚慌得脸色煞白。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抓紧了黑衣人的衣袖,颤声道。 “你放了我罢…若我二哥追来,你定会活不成的!” 最紧要的是,若是看到他被黑衣人这般抱在怀里做这种事,他也定会活不成的! 黑衣人终于垂眸看他。 却只冷冷吐出两个字,“休想。” 话音刚落,手刀便顺势劈下。 岑玉楚瞬间软倒,一只有力的臂弯将他接住。 黑衣人将岑玉楚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亵衣扯掉,又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岑玉楚从头到脚遮住,随即抱紧他,从地窖后门闪身而出。 与此同时,慢一步赶来的岑靖尧,看到地上那团被揉皱得不成样子,属于岑玉楚的里衣,眼底生了血红。 “殿下…” 身后的亲卫小心上前。 岑靖尧捻起那件残破里衣,猛地回头,语调因怒发颤。 “给我继续追!” “不能把太子活着带回来,你们统统都得死!” 20、怎么不叫他 岑玉楚再次醒过来时,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下柔软的床褥。 不是地窖那种阴冷潮湿的硬地,也不是粗糙的草堆,而是锦缎,正软软地贴着脊背,身上还盖着一层被褥。 他心中一松,迷迷糊糊地想着他是不是被人救下了? 随即,却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不对,他的身子,他的身子怎么好像凉飕飕的? 他…他没有穿衣服。 正不挂地躺在这被窝里。 岑玉楚僵住了,想睁开眼看,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有什么东西覆在他眼睛上,勒得很紧,连眼皮都动弹不得。 他慌了。 这里是哪儿? 又是谁把他弄成这样的? 可很快,他就感觉到,房间里好像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那人离他不算近,也并不算远,好像就隔着一个既定的距离,正在冷冷打量着他。 第一个窜进脑海的念头是岑靖尧。 是不是岑靖尧找到他了?把他从地窖里带出来,带回了寝殿当中?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心底漫上来。 岑玉楚下意识动了动唇,试探性地,朝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方向,唤了一声: “二哥?” 无人应他。 四周一片死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的,又急又乱。 他更慌了。 他愈发觉得就是岑靖尧做的! 岑靖尧气他执意离宫,所以扒了他的衣服,要口口他,定是这样的… 岑玉楚不敢想下去,只想赶紧把岑靖尧的怒火扑灭。 他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软,带着讨好的语气,朝着黑暗里又开口: “哥哥,我好想你呀…” 没人应他,他就更努力地表现。 他甚至主动掀开被子,往床沿挪了挪。 他跪坐在床上,露出下面一截白的发光的腿,正在微微发着颤,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往常,若他这般,岑靖尧早就要咒骂几句就狠狠压上来了,可这次,他等了又等,依旧没有等到男人的靠近。 难道说,其实不是岑靖尧? 那,那会是谁? 岑玉楚脑子转了转,想起另一个可能。 沈确。 他是奉皇命去随沈确学琴的,他逃出后,沈确定不会坐视不理,说不定是沈确从黑衣人手里救下了他! 本来他跑出西郊别院也就是为了去找沈确的… “是沈大人吗?” 岑玉楚怯怯开口,声音里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委屈,“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我不是故意要逃跑的…” 他越说越觉得可能就是沈确,便越说越激动。 “我是要去找你的!你都不来教我弹琴了…把我一人扔在那里,我等了好久好久,我…” 话没说完,鼻头一酸,眼泪就已经滚了下来,濡湿了蒙眼的布条。 他抽抽搭搭的,声音又软又糯。 “我错了…我下次不会再跑了,你别不理我了…” 然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无边的沉默,将他包裹其中,无法挣脱。 完了… 或许都不是… 岑玉楚暗道不好,扭身想往床里缩,可身子却被一双大手按住,紧接着,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脸,朝着某个方向定了住。 紧接着,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带在极近的耳畔响起: “怎么不说了?” 岑玉楚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还是之前那个黑衣人的。 他没有逃掉。 他依旧在被黑衣人劫持! “还有几个男人,嗯?” 那声音不紧不慢,好似带着点玩味,却又更多的,带着莫名其妙的怒意。 “刚才叫哥哥,叫沈大人,叫得那般亲热…你跟他们什么关系?” 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偏偏不曾叫过他谢惊仇? 岑玉楚怕得浑身发抖,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几乎条件反射般的柔顺了下来,他顺着黑衣男人的力道扬起脖颈,露出微微颤动的喉结,然后将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上男人的掌心,轻轻地蹭了蹭。 黑衣男人的动作果然又有了一瞬间的卡顿。 但真的只是一瞬间。 岑玉楚惊惧地发现,黑衣男人卡顿的时间好像越来越短。 这个男人…似乎越来越适应他了。 岑玉楚来不及细想,男人粗糙的指节就已经覆了上来。 岑玉楚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去讨好一下男人。 他学过的。 岑靖尧的宫殿深处,有一间上了锁的无光偏殿。 第一次被岑靖尧亲吻时,他剧烈的反抗,后来,岑靖尧不知跟父皇说了什么,说是要亲自教导他,将他关进了偏殿。 被断了食的岑玉楚曾双腿酸麻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等候来教习的嬷嬷。 那老嬷嬷凶得很,常用最尖锐的嗓音,教他那些他根本听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他不认真听,就会用细藤条的鞭子恶狠狠抽打他。 可是不学就没有饭吃。 没有饭吃就会饿死。 他只能忍着眼泪往肚子里咽,去学习那些不堪的招式,笨拙地“服侍”那些冰冷的器具。 只有当他学好,并且服侍完自己的哥哥后,才会被施舍一点点吃食,和一小碗兑了牛乳的甜水。 那是他当时唯一能活下去的路。 所以,现在也该这样吧? 岑玉楚在黑暗中睁开眼,眼眶里蓄满了泪。 他无声地吸了吸鼻子,顺从地将脑袋埋下去,开始生涩地服侍男人。 这个男人比二哥要来得久很多。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喉咙发干,嘴角发酸,才终于结束。 “我饿了。” 岑玉楚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渴了。” 男人没有动。 岑玉楚抿了抿干裂的唇,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想喝…蜜渍山楂煮的牛乳茶。”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太过任性了,他现在不过是黑衣男人的阶下囚,他有什么资格要求这么多。 可他实在太想喝了。 他小时候每每生病,奶娘都会偷偷煮给他喝,将山楂捣碎,加入蜜浆和牛乳一起煮,酸甜暖乎,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后来奶娘死了,他却再戒不掉这个味道。 仿佛喝着牛乳茶的时候,奶娘就还在,还会护着他,他也还没有被自己的哥哥玷污。 岑玉楚垂下眼,长睫扇得厉害。 “我要喝。” 他执拗地,重复了一句。 黑衣男人原本还抱着他,闻言嗤笑一声。 “牛乳茶?” “你以为你还是太子?” 男人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扬起脸,“只有水。爱喝不喝。” 水… 岑玉楚还没来得及应声,男人就已经俯下身来。 冰凉的唇压了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随后,一股清冽的水被渡进口中。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微微打颤,他想偏头躲开,后脑却被大手牢牢扣住,动弹不得。 被迫吞咽。 被迫承接。 喂完水,男人并未立即离开,而是贴着他的唇,低低说了一句: “下次,让我口口你,口口完,就给你喝牛乳茶。” * 黑衣男人虽然嘴很坏,但稍晚些的时候,还是拎来了个极大的食盒回来了。 岑玉楚的眼罩被摘掉了,他方才看清自己身处的是一间陈设雅致的客栈厢房中,雕花窗则半掩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在不在京城之中。 而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颊腾地烧起来。 那人依旧没给他穿衣服。 他只能缩在锦被里,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半张犹带潮红的脸,乌润的眸子里水汽氤氲,怯生生地往男人身上觑。 男人倒是又重新带起了面罩,瞧见他这副模样,眼睛微微眯起。 “装什么?方才吃我的时不是温顺得很?过来,吃饭。” 这话粗鲁得太狠了。 岑玉楚抿了抿唇,红痕未褪的唇珠被他自己咬得发白,但最终他还是乖乖地挪到了床边。 丰腴的大腿此刻并得紧紧的,膝盖抵在榻沿。 他天生便是这副骨肉匀停的身子,这番动作莫名透出几分不自知的旖旎。 男人眼神微暗,喉结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只把食盒打开。 几碟清淡小菜,一碗热粥,还有一盏牛乳茶。 岑玉楚愣了愣。 他低头看了看那盏茶,热气袅袅,是烫口的。 他记得自己并未对这黑衣男人说过自己喜欢喝烫的牛乳茶啊,这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喜好? 他抬起眼,眸子里全然都是困惑。 “看什么看?” 男人似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快些吃,吃完去沐浴。” 顿了顿,他又转回来,眼底带上一丝促狭的恶劣,嗓音压得更低: “还是说,你又想让我喂?” 不等岑玉楚反应,他便伸出手,大手拢住岑玉楚的后腰,将他往前一带,迫使他□□,跪坐在榻上。 “张嘴。” 岑玉楚依言微微启唇,等着。 男人却没有再用嘴喂他,甚至连面罩都没摘,用勺子舀了一勺,却没往岑玉楚嘴里送,而是将勺子举得高高的,手腕一倾,滚烫的乳白色液体直直浇落,正中岑玉楚裸露的锁骨。 “唔唔唔!” 岑玉楚惊颤之下,整个人往后一缩,却被那大手死死扣住后腰,动弹不得。 牛乳茶烫得他肌肤发疼,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酥麻,顺着锁骨的弧度蜿蜒而下,淌过胸口,留下一道濡湿滚烫的痕迹,而男人因为隔得近,夜行衣上也被牛乳茶沾湿了。 岑玉楚疼得眼眶泛红,却不敢叫出声,只咬着唇,湿漉漉地瞪着那人。 男人垂眸看着他,眼神暗得吓人。 “舔干净。” 他嗓音沙哑,像是压着什么。 21、他想到了谢惊仇 岑玉楚怔了怔,低头看着黑衣人身前的那片狼藉,一张脸由粉转红,连耳垂都染上了淡淡的胭脂色。 虽然他方才已经,已经给男人过了,可那是蒙着眼睛的!总归没那般屈辱,他只当自己在侍奉岑靖尧或者是曾经在暗室里口口那些冰冷的器具,可现在,他却要在男人的注视下,去舔干净那些… 他无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说些什么,唇瓣翕动,却被男人捏住了下巴。 “听不懂?” 男人凑近他,呼吸灼热地喷在他唇边,“我叫你,舔干净。” 岑玉楚长睫颤抖得厉害。 他犹豫了许久,终于慢慢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碰了碰那些滚烫的奶渍。 男人呼吸骤然粗重。 他再一次按住岑玉楚的脑袋,正要,客栈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你们几个守在一楼。” “其他人随我上二楼!” “二殿下交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要将太子带回!” 隔着门板,声音时断时续的,却足以让岑玉楚听明白。 二殿下… 这帮人,是他二哥的人,他们是来抓他的! 岑玉楚猛地扭头,看向面前的黑衣人。 对方应是也觉察到了逼近的追兵,再次抬手,目标明确地朝他后颈劈来。 后脖还残留着先前的酸痛感,岑玉楚本能地攥住对方抬起的手。 “你别打我了!” 他用力抓着男人的袖摆。 恐惧和惊慌让他的声音都带着颤, “我跟你走!我保证乖乖的!我不跑,也不给你添乱!” 他看了眼那扇薄薄的门板,外面的脚步声已然踏上了楼梯。 他转回来,仰起那张苍白的脸。 “我不要被我二哥抓走…呜,求你了,你带我走罢!我以后就跟着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黑衣人的手顿在了半空。 隔着面巾,岑玉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那双眼睛正沉沉地盯着岑玉楚在看,似乎是在掂量他这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外面传来官兵们上楼的声音,“挨个房间搜!” 黑衣人忽然动了。 他身形一闪逼近窗边,抬手推开后窗,随后,对着瑟缩在榻边的岑玉楚,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跳。” 岑玉楚没有动。 黑衣人于是伸手,将人拽到了窗前。 岑玉楚往下一看,吓得两条腿都软了。 这是在二楼,底下是黑漆漆的巷子,深不见底,只有冷月照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模糊光亮。 “我,我不敢!” 他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身后,门外的脚步声已然停在了门边,有人正在喊“这间搜过了吗”。 黑衣人似是再没功夫陪他慢慢耗下去了,上前一步。 “不是说会乖乖听话?” “骗子。” 话音刚落,岑玉楚只觉腰身猛地一紧。 一条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揽入怀抱。 岑玉楚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然腾空。 风声灌耳。 他怕得闭上眼睛,双手胡乱地攀着,最后揪住那黑衣人胸前的衣襟,但还是怕得不得了,最后将整个脑袋埋进了男人怀里。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隔着衣料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没有睁眼。 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人:他那竹马,谢惊仇。 * 岑玉楚第一次见到谢惊仇,是在他八岁那年的春日。 彼时,平南王势大,镇守南疆,功高盖主。 父皇素有忌惮,在削藩的同时,下了一道恩旨,召平南王独子入京,养于宫中,待成年后授予官职委以重任,名为承恩,实为质子。 谢惊仇那年也才十岁,总爱穿一身玄色的劲装,他眉目冷峻,跟在太监总管身后穿过重重宫门。 岑玉楚那日本来正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看鸟雀,一回眸,便见那少年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走过。 岑玉楚无端记住了那张脸。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冷冰冰的少年,往后要在宫里住很久很久。 很久是多久呢? 年幼的岑玉楚掰着指头算了半天也算不明白,但没关系,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去认识那个少年。 他的兄弟姊妹都不爱同他玩耍,除了已经年迈的奶娘,宫人们也大多不待见他,岑玉楚稚嫩地想,少年是新来宫中的,应当不会嫌他笨不会不跟他玩,于是,宫墙之下,便多了一道小小的,跌跌撞撞追逐在谢惊仇后面的身影。 “阿仇阿仇!你看,这是我折的柳枝!送给你!” “阿仇阿仇,我这里有点心,给你吃!” “阿仇阿仇,你等等我嘛!” 谢惊仇从未应过岑玉楚。 他走路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从不回头。 小小的岑玉楚每次都要小跑着才能追上,追得气喘吁吁,追得裙摆沾满泥点,追得好几次摔在地上,手脚蹭得满是伤痕。 可他却不在乎。 因为谢惊仇虽然不理他,却也从未赶过他。 岑玉楚把这当成了一种默许。 他想,阿仇只是不爱说话。 阿仇心里,应该是在意他的吧? 否则为什么每次他摔跤的时候,阿仇都会停下脚步,等他爬起来,再继续走呢? 岑玉楚十七岁那年的围猎,更印证了岑玉楚的想法。 那个春日,皇家围场中草木葱茏,马蹄声声。 岑玉楚虽然骑术不精,却还是硬着头皮上了马。 不仅是因为今年春猎他那二哥没有参加,更是因为他想让谢惊仇看看,他也可以策马驰骋,英姿飒爽。 可他并不知晓他的马缰早就被看不惯他的宫人暗中动了手脚。 果然行至半途后,那马突地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疯了一般朝林间狂奔。 岑玉楚被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抓住缰绳,却还是手下生滑,眼看就要摔倒。 旁边惊呼声四起,却并没有人敢去追那疯马。 岑玉楚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风声呼啸,他闭上眼睛,以为自己要被甩下马背摔死在这里了。 可是,一只手臂箍住了他的腰。 他睁开眼,瞧见了谢惊仇的侧脸。 那人不知何时追了上来,从自己的马背上腾空跃起,竟生生跳到了他的马上,将他整个人捞进怀里。 “别怕。” 谢惊仇的声音依旧冷冷的,可岑玉楚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 哪怕那疯马愈发狂躁,将两人高高甩起。 可下一瞬,谢惊仇却抱着他从马背上翻身跃下。 落地的那一刻,谢惊仇将他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去了大部分的冲击。 “有没有受伤?” 谢惊仇低头看他。 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此刻竟多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岑玉楚呆呆摇头。 “那就好。” 岑玉楚依旧愣愣地坐在地上,心跳砰砰的,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般。 后来,他们被围场的人找到。谢惊仇受了些轻伤,岑玉楚却毫发无损。 那天晚上,岑玉楚回去后,辗转反侧一直在想这件事,最后他干脆爬起来,很认真地写了一封信: “阿仇,今日之事,玉楚永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另,阿仇受伤可还疼?我明日去给你送金疮药!” “多谢阿仇…” “有你真好。” 他把信叠得整整齐齐,藏在了枕头底下,准备第二天送药时,交给谢惊仇。 可他没能送出去。 因为就在那天晚上,他忽被岑靖尧叫到仁阳宫,强上了。 他被自己的哥哥,破了身,从此便沦为兄长的禁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些他想写给谢惊仇的信,从此越积越多,多到要用一个小匣子才能装下,全都没有再能送出去。 他想,等阿仇回南疆的那天,他再把这些信送给阿仇。 即使他们两人有缘无分,他也想让阿仇知晓,在阿仇在京为质的这些年,有一人,曾对他付出过真心。 可他到底没能等到那一天。 批注出现后,他才明白,谢惊仇并不喜欢他。 后来,谢惊仇说他不知廉耻,说他人尽可夫,那种神情和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彻底击毁了岑玉楚年少时的那一点春心。 那一晚,红烛高深,暖帐如旧。 岑玉楚坐在灯下,打开那个藏了许多年的匣子,里面是一封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每一封的开头都是“阿仇”,每一封的结尾都是“玉楚敬上”。 他取出第一封,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信纸,很快就化为灰烬。 一封,两封,三封……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表情平静,只是眼角似有什么东西,被烛火的热气给蒸干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明白,他不该再念着谢惊仇了。 可是,他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好像已经消失好久了。 批注也好久没再出现了。 谢惊仇现在在做什么呢? 大约是在巡守,在当值,在同别人说话,又或许,什么也没做。只是单纯地没有想起他。 反正谢惊仇讨厌他,肯定不会在意他的消失。 岑玉楚心里漫过一阵细细密密的难过,又重又闷。 他迷迷糊糊地又想,自己现在已经跟了这个黑衣汉子了,还想谢惊仇做什么呢?只是窝在对方怀里时,他悄悄抬起眼,也只能看见一方坚毅的下颌。 这人长什么样,是俊是丑,他至今都不知道。 但也没有办法了。 为了保命,就算这人是个脸上爬满刀疤的丑八怪,他也只能勉强委身了。 他正胡乱想着,困意却沉沉袭来。 可当他再醒来时,黑衣男人却不见了! 22、批注的信息量好大 岑玉楚被丢在了集市街角的一个茶摊儿边。 集市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街上行人往来不断,叫卖声、讨价声此起彼伏。 可那个黑衣汉子,已经不知去向。 这里是哪儿? 还是京城吗? 黑衣男人去哪儿了? 为什么要丢下他?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阳光有些晃眼。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裳,料子粗劣,与往日穿的锦缎云绸倒是天差地别。 罢了… 既然黑衣男人不在,他正好去寻人问一下罢。 嗯,先去找沈确。 沈确那么有名,总归有认得他的人,只要能找到沈确他就安全了。 然而他刚一迈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公子,你家相公让我看着你。” 旁边茶摊的老人笑眯眯地看着他,手却攥得极紧,像是生怕他会逃脱。 岑玉楚一怔,随即脸颊便腾地烧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我是男人,怎么可能有相公啊?” “就是那个穿了身黑衣送你过来的男人,他说他是你相公,他去办事,还给了我银子,要我看着你。” 老人解释着,眼神里还带着点了然的意味。 什么,是那个黑衣男人?黑衣男人说是他的…相公? 荒谬! 这太荒谬了! 虽说岑玉楚这段日子没少被那男人揉弄拿捏,自己也想着要是真逃不出去就干脆跟了那男人。 可身为大梁太子,他自有娇矜,对于“相公”这样的字眼,还是足以让他在一个生人面前觉得难堪。 “那个男人不是我相公!我是他劫持的!你放我走,我会给你更多银子的!” 他急急说道。 老者不为所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身衣裳都是你男人托我弄来的,你身无长物的,能有银子?” “公子,我劝你还是在这儿乖乖等他,或者喝碗茶歇歇?” 老人慢悠悠地说道,手上力道却不松。 岑玉楚又急又气,正欲再辩,可就在这时,消失已久的批注,居然毫无征兆地从裂缝中浮现而出! 【谢惊仇劫持主角受途中忽遇追击丢下主角受。主角受误打误撞遇到北狄三王子阿尔坦】 【阿尔坦脾性恶劣,大庭广众之下对主角受一通羞辱,此事传入皇帝耳中,认为主角受失仪,惩罚主角受。】 【作者的话:时间线好像有点乱,需要捋捋。】 【作者的话:很奇怪,为什么谢惊仇又要带主角受回京?我怎么不记得有这段情节?】 岑玉楚盯着那几行字,彻底呆在了原地。 这次批注里的信息量实在太大。 劫持,谢惊仇,阿尔坦… 原来,这些天,那些黑暗中模模糊糊的,令他羞耻到不敢回想的触碰,那些将他当成物件一般摆弄的恶劣行径… 全都是… 都是谢惊仇所为?! 那个说他不知廉耻,人尽可夫… 却反身把他压住玩弄的人…是谢惊仇?! 岑玉楚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随即又轰然涌上头顶。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愤怒、羞耻、茫然、还夹杂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 谢惊仇为什么要抓他? 为什么抓了他要那样对待他? 那个待他温和冷淡的竹马世子,背地里为何是这副面孔? 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谢惊仇,而平时的一切不过是伪装? 可现在好像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批注还说到了阿尔坦。 北狄三王子阿尔坦。 那个二哥提及过,以残忍好斗闻名,传说中脾气恶劣至极的阿尔坦? 自己会遇到他?就在这里? 还有,批注何故会出现的越来越慢?难道跟他的行为有关?批注中的【作者的话】,又是何物? 这是从前未曾出现过的,且看这语气,竟是有些像那批注的执笔人所写… 这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岑玉楚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根本没注意到两旁行人纷纷躲闪的骚动,也没听见越来越逼近的马蹄声。 那蹄声又乱又急,带着一股子蛮横且目中无人的气势。 “呵,让开!” 一声沉喝,带着异域所特有的卷舌音,倨傲得紧。 岑玉楚被这声音惊得回神,下意识抬头,便瞧见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几乎擦着他身边掠过。 而马上端坐着一个年轻少年。 少年一头张扬的微卷红发,肤色则是近乎深麦的黑色,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泛出野性的光泽。 他穿着北狄人特有的窄袖胡服,袖口与领缘以金线绣饰,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革带,一枚硕大的金环垂在耳下,随着马背的起伏晃荡出夺目的光。 他身后有一队戎装打扮的北狄护卫策马紧随,再往后,才是被远远甩开的大梁护卫。 岑玉楚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来者是谁。 北狄王子,阿尔坦。 “尔等无须上前!” “我要自己在街市上游耍一番!” 少年的声音骤近。 岑玉楚浑身僵住了,几乎本能地扭过脸,将半张脸埋进货郎茶摊的遮阳棚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角落里。 他想起批注说他会被阿尔坦欺负,忙在心里念叨,莫要看见我,莫要看见我… 可偏巧,那阵急促的马蹄声,在他身侧停了下来。 “喂,老头!” 阿尔坦翻身下马,他年岁不大,却生得异常高大,身影堪堪像阴云笼了过来。 他随手将马鞭往腰间一别,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道,“上壶茶。” 那老者大概也知这人并不好相与,见这阵仗早已吓得腿软,哪里还敢怠慢,遂丢下岑玉楚不管,殷勤地捧出茶壶,颤巍巍地倒上一碗,双手奉上。 岑玉楚面朝里蜷缩在茶摊最里面的角落,背脊弓得像只受惊的虾。 他能感觉到那异域王子就在身后几步之遥,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马革的气息,混着阿尔坦身上浓郁陌生的香料味道。 “噗!” 阿尔坦大口饮下茶,随即便将茶碗重重搁在桌上,粗声粗气的嫌弃:“不好喝!苦死了!” “怎么换了几家茶摊都这么难喝啊,这堂堂中原大梁,连一壶好喝的茶都做不出吗?” 话音刚落,他长臂一扫,竟将整张茶桌便被掀翻。 碎瓷片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一群围在茶摊前看热闹的百姓吓得惊叫连连。 岑玉楚的衣摆也被溅湿了一片,他却一动不敢动,死死咬着下唇。 可天不遂人愿。 阿尔坦的目光,不知怎的就落到了角落里的岑玉楚身上。 他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随后便三两步走过来,一只大手猛地揪住岑玉楚的后领,像拎小兔儿似的将他从角落里拽了出来。 “哟,哪儿来的小东西。” 阿尔坦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他低下头,将岑玉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岑玉楚被拎着,怕得连挣扎都忘了。 他心跳如擂鼓,脸颊因惊吓和窘迫泛起薄红,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惊惶,却又强装镇定地看向眼前这张精致张扬的脸。 完了,批注只说了这人是阿尔坦,没说别的!他该说什么?做什么? 对了,阿尔坦来自北狄。 岑玉楚急中生智,想到自己作为“外室”寄居在西郊别苑时,沈确对他说过的故事,那些关于北狄的习俗,关于大漠的风光,还有…还有北狄人好食牛羊奶,茶中常加奶与盐巴。 对,加奶! 方才阿尔坦嫌弃茶苦,定是因为茶里没有奶,不符合他的口味。 岑玉楚便生出几分勇气,小声道。 “我,我知道让茶不苦的方法。” 阿尔坦的手顿住了。 他挑眉,将岑玉楚又拎近了些,直勾勾地望着他:“哦?” 岑玉楚被那目光盯得后背发毛,却不敢再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就是…就是在茶里加上牛乳,最好再用蜜渍山楂泡一泡,便不会苦了,还会又香又甜。” 阿尔坦将信将疑地松开手,岑玉楚双脚一软,险些跌坐在地,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 “你且照着这人所说一试。” 阿尔坦转向那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茶摊老者,“若好喝便罢了,若不好喝嘛,休怪我不客气!”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意思不言自明。 茶摊老者哪里还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去张罗。 阿尔坦也不急,大马金刀地坐在旁边唯一幸存的条凳上,一只手搭在膝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岑玉楚。 那目光赤|裸裸的,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看得岑玉楚浑身不自在,只能垂着头不做声。 不多时,老者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捧着买来的牛乳,蜜渍山楂,开始一通忙活。 煮茶,加奶,投入山楂,又依着岑玉楚比划的意思,加了些许盐巴提味。茶汤渐渐变成温润的奶褐色,空气中弥漫出一股甜暖的香气。 阿尔坦接过碗,先是嗅了嗅,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茶摊内外一片寂静。 “啪!” 空碗搁在桌上,阿尔坦抹了把嘴,眼睛亮了起来,“再来一碗!” 老者忙不迭又盛上一碗。 这次阿尔坦喝得慢了些,一口一口品着,眉眼间的凶悍之气都似乎柔和了几分。 三碗下肚,他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喝!” 他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评价,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真切的愉悦。 岑玉楚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许,却并不知自己竟一直盯着阿尔坦手中的碗,喉头不自觉动了动。 折腾了这大半日,他腹中空空,又受了惊吓,那奶茶的香气实在诱人得很。 阿尔坦注意到他的目光,挑了挑眉,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劣,他将自己喝过的碗往岑玉楚面前一推: “怎么?你也想喝?” 岑玉楚脸红了,下意识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极轻的“咕噜”声。 阿尔坦笑声爽朗,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岑玉楚,忽然伸手,粗鲁却并不粗暴地揉了揉他的头顶,像在摸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可惜啊,你不早说!我已经喝完了,这碗是空的!哈哈哈,你叫什么名字?” 岑玉楚被他拍得身子一晃,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该说真名吗?储君之名,岂能随意告知异国王子? “我…”他咬了下舌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叫阿七。” “阿七?”阿尔坦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名字有趣,又笑了,“我叫阿尔坦。” “记住我的名字。” 说罢,他翻身上马,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又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岑玉楚一眼。 那琥珀色的眼瞳灼然热烈。 “你做的茶很好喝。” 他扬声说,声音在街市上空回荡,“下回,换我请你喝!” 说罢,那阿尔坦就策马离去。 只有岑玉楚依然愣在原地。 这…这就走了。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好像不算糟糕,阿尔坦,也没有像批注里所说的欺辱他。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23、回宫路上 岑玉楚没有再深想下去了。 他向来是一个不爱动脑筋的人。 他父皇就常嫌他蠢钝,他二哥也欺他笨拙,可岑玉楚很小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不受宠。 所以就算他聪明也没有用。 那些人也还是不会喜欢他,说不定还会因为他聪明,将他视作威胁,要了他的性命。 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有时笨一点,也未必不是保全自己的法子。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批注。 无论这批注怎么变化,但至少,能让他预知未来。 多一份生机。 少受些惩罚。 所以,岑玉楚不想了。 他看阿尔坦走远,便转过身,对那个刚从阿尔坦手中逃过一劫的茶摊老者道:“我已经帮你解决麻烦,保全了茶摊,你现在总应该放我走了罢。” “可你相公把你托付给我了啊…” 那老者依旧为难,眼睛在他脸上直打转。 “都说了那不是我相公!” 岑玉楚现在知道黑衣人就是谢惊仇后,愈发的气恼,愤愤道,“我跟他没有关系!总之,我现在要去找沈确,你不能拦我!” “公子,真不行啊!我也是拿人钱财,受人所托!” 争执间,又一队人马正沿街道行来,这群人服制规整,是大梁礼部的官员们以及奉命保护三王子的御林护卫。 亦正是方才被阿尔坦勒令不准跟随的那些人。 为首之人策马疾行,穿了身闪闪发亮的甲胄。 竟是冯林宝。 他本已策马过去了,却不知为何听到了他朝思暮想的殿下的声音。 冯林宝猛一回头,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将将好落在岑玉楚身上。 冯林宝脸色骤变。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直接跳下来的,随后几步跨到岑玉楚跟前,一把攥住了岑玉楚的手臂。 “殿下?” 这声“殿下”又轻又颤,像是不敢相信。 冯林宝看清岑玉楚身上那身粗布衣裳,又瞧见他细嫩脸颊上那几道浅浅的伤痕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喉结用力滚了几下。 “真的,真的是殿下!” 冯林宝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还愣着做什么!” 冯林宝回头,冲那些还摸不清状况的的护卫官员吼道,“这是太子殿下啊!快!快去备马车!送殿下回宫!” 说罢,冯林宝凶狠地瞥了眼旁边早已扑通跪下,吓到面如土色的老者,拔出腰间佩刀。 “阿宝,不是他劫持的我。” “他还给了我衣服穿…” 岑玉楚想及自己被谢惊仇扒了衣服欺负的那段日子,声音倏然轻了一下去,又咬紧唇瓣,不肯再说话了。 冯林宝收了刀。 像是看出了岑玉楚的窘迫,不再多言,又见那身布衣裳实在粗漏,围观的人群又多,纵被士兵们拦着也纷纷挤着上前想瞧一瞧太子,遂干脆脱下自己的披风围到岑玉楚身上。 还低下头替岑玉楚拢了拢袍角。 岑玉楚也不说话,乖乖任他动作。 “殿下这段日子受苦了。” 冯林宝压着声音,心疼地道。 “是属下无能。” “不怪你。” 岑玉楚想,若是谢惊仇一路有意避着官府,本就行迹难寻,连他二哥那样有通天本事的人都没找到他,更何况冯林宝一个小小的御林校尉呢。 岑玉楚裹着那件宽大的外袍,整个人缩在里面,待马车到了,便由着冯林宝喝退围观众人,搀着他慢腾腾地上了马车。 * 御林开道,赶走围观人群,马车在街市辘辘前行。 冯林宝于礼,是不该与太子同乘的。 可岑玉楚上马车后,他竟也紧随其后,一掀衣摆钻了进来,放下车帘。 事出突然,马车调用一切从简。 车厢本就狭小,堪堪只能勉强容下两人,车凳亦也低矮,冯林宝身量高大,一坐进来,空间被挤压得几乎所剩无几。 岑玉楚被他挤得半边身子都贴上了厢壁,遂有些无辜地仰起脸,唤了一声。 “阿宝。” 是想问他,为什么要上马车。 语气里倒也没有责怪,只是单纯的困惑。 冯林宝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凉的药香便弥漫开来。 “殿下,你脸上有伤,若是不处理,怕会留疤。” 他似乎有点紧张。 “卑职给你上药。” “哦。” 岑玉楚乖乖闭了嘴,当真就那样保持住仰起脸的动作等他。 冯林宝的指尖微微发了些颤。 他蘸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往岑玉楚颧骨处那几道浅浅的伤痕上抹去,药膏凉丝丝的,岑玉楚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并没有躲开,只睫毛用力地扑扇了两下。 冯林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住,连带着动作也僵硬起来。 岑玉楚倒是没有觉察出什么。 他还在想谢惊仇。 他想,自己脸上既有那么多伤,被谢惊仇劫持的这段时间,谢惊仇倒是从未提及过给他上药。 果然,谢惊仇还是厌恶他的。 就如批注所说的那样。 还不如一个侍卫待他好。 “阿宝,谢谢你。” 岑玉楚的声音软软闷闷。 “不,不打紧。” 冯林宝结巴了一下,随即眉头又拧起来,“都怪卑职不好,让殿下平白受了这么多日苦。殿下可还记得劫持你的有几人?都长什么模样?卑职一定将他们全部抓回来,替殿下出气!” 他越说越急,手下动作却依旧轻柔,生怕弄疼了岑玉楚分毫。 岑玉楚垂下眼,他当然不能说是谢惊仇劫持的他,他还没弄明白谢惊仇为什么要劫他,且这几日的事羞耻得令他的身子都略略发烫,粗布制的衣衫咯在皮肤上,就好似被谢惊仇那双粗糙的大手轻抚一般。 谢惊仇平日待他疏离,最多就是摸摸他的脑袋,若非这次被劫持,他倒还不知,原来谢惊仇的手掌那般宽大,那个…也比…也比二哥的要大…要更久… 唔…他在想什么… 岑玉楚按捺住思绪,只脸有些发红地道了句我不记得了。 冯林宝还以为他是被吓坏了,不敢回忆,便不再追问,只道,“殿下别怕,往后卑职定好好守着殿下,再不会让任何人伤您分毫。”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几乎越过了侍卫的本分。 岑玉楚听了,心里暖了一暖,但很快,就又被被另一桩事压下去。 他攥着袖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我失踪的事,父皇可曾知晓?” 冯林宝给他上药的手微微顿住。 “当然,就是陛下…陛下命令我等…” 冯林宝支支吾吾,眼神闪躲,不敢与岑玉楚对视。 岑玉楚看他这副模样,便什么都明白了。 父皇定是觉得,他一个堂堂太子在北狄来朝觐见这段日子偏生被人劫持失踪,是件丢人之事吧?传出去像什么话?所以只令沈确带人追查,连御林侍卫都不肯大张旗鼓地动用。 冯林宝怕是知道他失踪后,自己私下追查过,若是父皇早早发动人手,也不至于拖了这么多天才找到他。 这说明,父皇并不关心他。 可比起父皇的漠视,更让他恐惧的是,回宫之后,他又要面对那个人了。 那个“关心”他的二哥。 岑玉楚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习惯性地望向半空中的裂缝。 裂缝空空荡荡。 没有任何新的批注。 只不过… 岑玉楚盯着那道裂缝,眉心微微蹙起。 他好像记起来了,在没有批注的这段日子里,这道缝隙似是闪动的越发频繁了。 硬要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东西要写,但又什么都写不出,像是有笔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来。 是他的错觉吗? “殿下在看什么?” 冯林宝的声音适时响起。 年轻的小侍卫循着岑玉楚定定的目光望去,明明…什么也没有。 他有些担忧,犹豫着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脊背。 “没,没什么。” 岑玉楚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歪斜了身子,几乎要靠在冯林宝怀中了。 他慌忙想要坐正,却撞在了狭窄的车壁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便又顺势软了下去。 他不再动了,干脆窝在了冯林宝的臂弯里。 他这次回宫,不仅父皇会对他兴师问罪,还有…岑靖尧…他想到上次违抗岑靖尧时男人那双冰冷死鸷的目光,猛地打了一个寒噤。 “对了阿宝,” 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批注现在虽然没有出现,但也并没有预告他会死在岑靖尧手上,这就说明,一切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 能对付岑靖尧的人…也只有那个人了。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毕竟是跟随沈确学琴时被劫持的,这件事…总要有个交代。你派人骑快马,先行去知会沈大人一声,就说我已经平安回宫了。” 顿了顿,他又想起沈确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模样,心里有些没底。毕竟他是自己偷跑出别苑才被劫持的,以沈确那又臭又硬的性子,怕是听到他平安便觉得事已了结,不会再管他了。 可他需要沈确来。 岑玉楚咬了咬牙,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就说…我有些私密话想要跟他说,让他进宫等我。” 24、沈确的审问 冯林宝自是遵命,但不知为何,他听到岑玉楚说有私密话要同沈确去说后,眼里的光缓缓地灭了。 吩咐完后,便生闷气般地扭头看向车窗,不再盯着岑玉楚看了。 岑玉楚倒是浑然未觉,依旧自顾自地贴着冯林宝坐。 马车狭窄,颠簸时整个身子都靠了过去,脑袋几乎搁在了对方的肩窝。 冯林宝的身体很温暖结实,刚好能抚平他一路积攒着的害怕与不安。 当然,也是因为车厢实在太过狭窄,这般贴着坐,活动位置能大些,舒坦些,靠着靠着,倒是来了些困意,于是岑玉楚便小憩起来。 冯林宝终于又看向靠在自己身侧的太子殿下。 岑玉楚微阖着眼,长睫轻颤,脸色苍白,丝毫未觉自己这般依赖的姿态有多引人遐想。 冯林宝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认命地抬手,替岑玉楚将滑落的袍角拢好,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背,又触电般缩了回去。 “殿下。” 他的声音很轻。 “嗯?” 岑玉楚迷迷糊糊地应。 “卑职明白自己配不上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岑玉楚茫然地眨了眨眼。 “但是,” 冯林宝的声音更低了些,语气却郑重。 “卑职会永远做你的依靠。无论何时,无论殿下需不需要,卑职都在。” 岑玉楚歪着头看他,有些困惑。 “阿宝,你在说什么啊?” 冯林宝扯了扯嘴角,“没什么。” “哦。” 岑玉楚便不再追问。 被冯林宝这么一搅反而睡不着了,心思又飘回了沈确会不会来宫里见他这件事上。 沈确是朝廷重臣,平日里公务繁忙,未必会因他专程来宫中一趟,可若是没有沈确护着,二哥这次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但新的批注还没有出现。 这至少证明,他现在是安全的。 马车行至宫门时,刚好起了点小雨,青石地面泛出水光,车轮压过,留下好长的水痕。 岑玉楚撩开车帘,一眼便望见了宫门前那道身影。 沈确果真来了! 男人立在门侧的石狮旁,一袭玄色官袍被细雨濡湿。 他并未撑伞,因而发丝沾了些许水雾,有几缕贴在清瘦的颊侧,身后则是两列肃立的护卫军,甲胄森然,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孤冷如霜。 石砖地面上则有两滩浅浅的水洼,显然是沈确已在此地候了许久,久到雨水从靴面渗透,漫过鞋底,印出清晰的痕迹。 “沈确!” 岑玉楚眼睛一亮,不等马车停稳便要往下跳。 冯林宝眼疾手快,撑开伞一路小跑追上去,将伞面稳稳罩在岑玉楚头顶,递了过去。 “殿下,卑职还有要事在身,沈大人既已来了,卑职就不打搅了。” “嗯!” 岑玉楚没顾得上冯林宝,他看到沈确,难掩安心,亦夹杂着重逢后的欣喜,几乎是跑着扑过去的。 可就在他即将靠近的那一刻,沈确竟微微侧身,与他拉开了两步距离。 仅仅两步,便好像是一道无形的沟壑,将岑玉楚满腔的热切生生给截住了。 岑玉楚怔怔站在原地。 细雾里,沈确面目极冷。 他抬眼望向岑玉楚,近乎漠然地开口。 “殿下为何要从西郊别苑逃跑?” “你知不知道,你平白消失,害宫宴推迟,这番任性的举动到底惹出了多少麻烦?” 岑玉楚的话全然堵在了喉咙里。 路过的宫人同护卫都纷纷向他投来讥诮不成器的目光。 他委屈地垂下头,辩也不是,驳也不是。 更未想到,沈确竟当真对他的遭遇生死毫无关心,只有一连串的责备。 可他心知现在还不是跟沈确闹翻的时候。 他虽然气沈确,也怨沈确,但他…也还是需要沈确。 沈确见岑玉楚低着头没有反驳,便 径自上前一步,手搭向了伞柄。 “回东宫。” 沈确撑伞,罩在岑玉楚头顶。 岑玉楚愣了愣。 “不是要先向父皇禀告吗?” “圣上那边我已禀明。” 沈确声音平淡,“先回东宫,换身衣服,梳洗好,再去。”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岑玉楚一眼。 那目光从那缕被雨水打湿的发梢,落到沾了泥点的粗布衣的袍角,最后停在他苍白且带有细痕的脸上。 “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岑玉楚莫名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他只好乖乖跟上沈确,走了两步,又无端回头看了一眼。 冯林宝不是说自己有事要做吗,可岑玉楚回头看他竟还站在原地,见岑玉楚回眸,便挤出一个笑,摆了摆手,示意他快走。 岑玉楚也摆了摆手,想说些什么,却被沈确一句“看路”给打断了。 他只好转过头,跟着那道玄色的背影,一步步重新踏入了宫闱深处。 * 东宫今日倒是有些非同寻常。 不再是从前那副冷清寥落的模样,廊下阶前居然守满了带刀护卫,将这偌大的殿宇围得固若金汤。 岑玉楚跟随沈确绕过影壁时,一眼便瞧见了缩在殿门角落里,正探头探脑四处张望的小太监安福。 安福瞧见岑玉楚后,先是瞪大了眼,随即拔腿便要往外宫外跑。 不过,安福没能跑掉。 沈确挡在了他的面前,目光森然。 “去哪儿?” 安福被那气势压得膝盖发软,结结巴巴地道:“这不,这不看到殿下回来了,奴才自然要…要去伺候着!” 沈确不为所动,甚至没有侧身让开的意思。 “那为何方才要往东宫外跑?” 安福脸色一白,说不出话来。 岑玉楚在沈确身后听着,心里是明白的。 安福怕是要去给二哥报信。 他通过批注知道了安福是二哥的人,沈确又不知道,他刚想跟沈确说, 却见沈确已侧了侧身,朝殿门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还不赶紧跟过来伺候?” 安福只好苦着脸,哆哆嗦嗦地应了声“是”。 四周的护卫极默契地让开一条道,让几人通过。 岑玉楚好奇地张望了一圈,小声问安福:“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他想起自己被劫持的遭遇,又天真的追问了一句。 “是不是父皇派来保护我的?” 安福支支吾吾地没敢接话。 一侧的沈确倒是极自然地“嗯”了一声,顺着他的话头道:“是。皇上怕你再出意外,特意调了人过来。” 岑玉楚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的眼睫掩住眸中一丝极淡的喜色。 看来父皇嘴上不说,心里到底还是记挂着他的。 及至东宫内殿,沈确吩咐安福: “你在外头守着。无诏不得入内,也不许任何人靠近。” 沈确说罢,方才迈步,同岑玉楚一道进了殿。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殿里终于只余下他们二人了。 沈确没有再提那日坊间的不欢而散,也没再责怪他擅自外出,他神色如常,仿佛那些责备的话没有说过般。 可岑玉楚总觉得,沈确的那些话和那些举动,像是故意说给什么人听的。 是谁呢? 他正想不分明,沈确竟已将屋内的窗一一关上了,随后站在了他的面前,伸出手。 指尖触到岑玉楚的下巴,便微微抬起,迫使他仰起脸。 岑玉楚脸颊上的那几道擦伤已经上过药了,但暗红色的血痕还是透过那些膏药横在白生生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沈确的指腹擦过那道伤痕,力道并不算轻,像是在检验什么。 “谁伤的?” 岑玉楚被沈确的力道弄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想要躲,却被那两根手指稳稳钳住,动弹不得。 沈确这语气不知为何令他无端端感到不对劲。 他的声音不由低了下去。 “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沈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自上而下地,缓缓地扫过岑玉楚。 是了,这眼神太不对劲了。 纵然岑玉楚不够聪明,但也能感觉到,沈确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被人动过的器物一般。 “那我换个问法。” 他再度开口。 “劫持殿下的人,是谁?”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岑玉楚那张微微发白的脸,眸色深不见底。 “或者说,这些天,殿下跟谁待在一起?” 岑玉楚终于觉察出了不对。 沈确这是在审问他。 没有将他视作被劫持的受害者,而是将他,归类为同劫持他的匪人是一伙的进行审问。 这种微妙的猜测让岑玉楚愈发难堪。 他要如何回答?说劫持他的人是常来探望他的谢惊仇?那不更坐实了沈确的怀疑?他和谢惊仇是串通好的?沈确会不会生气?沈确会不会丢下他不管,任由他被岑靖尧欺辱他? 沈确见他一直不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脖颈。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掐痕,已经快消了,但依旧能辨出指印的形状,是成年男人的手。 沈确没有再问,回身看他:“衣服脱了。” 25、在怀疑他 “什…什么…” “脱了。” 沈确重复道,语气根本就不容抗拒。 “殿下失踪数日,身上或有暗伤。臣需查验。” 岑玉楚有些难堪。 他身上当然有伤,不仅有伤,更有,更有那些,那些被谢惊仇弄出来的痕迹… 可沈确是谁? 虽说沈确位高权重,但也不过是他的臣子,沈确凭什么要自作主张给他验伤? 岑玉楚下意识地攥紧衣领,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有受伤!” “还有,就算要验伤,也该是上报太医院,请太医来验啊,你,你又未学过医术,验的什么伤?” “殿下。” 沈确上前一步,“这次臣奉皇命教导殿下练琴,也是臣未能护殿下周全。若殿下再有闪失,臣无法交代。” 这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全是公事公办的道理,而且沈确还承认了是自己办事不力,才害岑玉楚被抓了。 岑玉楚心里隐隐满意了些。 可他全然没觉察到,沈确看他的眼神充斥着怀疑。 “殿下,脱了。” 这已经是命令的语气。 岑玉楚想自己又不是没被沈确摸过,还矜持什么,且看沈确的样子也不像是会轻易罢休的,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认命般解开了衣襟。 外袍滑落至地,中衣的系带被他笨拙地扯了几下才解开。 沈确并没有催促,只是站着。 看那些粗布衣裳一层层褪下,露出底下单薄瓷白的身子。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沈确的目光停在他腰间。 那里有一块陈旧的疮疤,已经结了厚厚的痂,边缘却还在渗血。 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挖过的痕迹。 新伤叠旧伤,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而疮疤旁边,则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咬痕。 “这是什么?” 沈确的语气不大好了。 岑玉楚低头看了一眼,以为沈确是在看那些咬痕,慌忙想要用手去遮。 “没、没什么…是我之前不小心磕到了,把身子磕肿了。” “磕的?” 沈确握住他的手腕,不让他遮。 另一只手的指尖却落在疮口边缘,没有按压,只是停在那里,岑玉楚却已经感觉到了疼,微微发着抖。 沈确的目光从伤口移到他的脸上,少年眼眶已经红了,睫毛不停地扑扇着。 他咬了咬唇,慢慢说道。 “是劫持我的人弄的…” “他们看我不听话,所以,就把我关在地窖里,还不给我饭吃…” 他这话并不作假,只是没有明着把谢惊仇说出来。 毕竟谢惊仇劫持他这件事是批注告诉他的,他没有证据,而这个批注只有他自己能看到,所以,沈确未必会相信他。 “殿下。” 沈确却仿若未听到他的解释般,欺身一步。 双手扶住他单薄的肩,竟是将岑玉楚几乎按在自己的胸膛前。 “说实话。” 男人的热气打在耳根。 沈确的眼神却异常冰冷。 “若是不说实话…” 那双手缓缓下移,几乎要碰触到他的口口肉。 “那臣或许也只能想些别的法子,让殿下开口。” “呜,沈…沈确,我是太子…你,你不可对我无礼…” 沈确的眼神越来越暗,像是要把他拆骨入腹,岑玉楚就算再如何迟钝,现在也看出了沈确想要做什么,他慌极了,拼命想要挣扎。 “殿下是太子没错。” 沈确得寸进尺,… “但殿下不是也做过我的外室,被我搂在怀里教琴?” “更何况…” 沈确看了眼他腰间的红痕。 “殿下在那群贼匪手中也并非清清白白回来罢?” “嗯?” 岑玉楚避无可避,竟被男人带着,推到床榻上。 沈确为阻止他乱动,竟解下自己官袍上的腰带,在他细瘦的手腕上,缠了三圈。 然后,猛地收紧,吊在了床梁。 “唔唔唔…” 岑玉楚疼得眼泪啪嗒啪嗒地就这么掉下来了,他不明白沈确为何要步步紧逼,又想起自己好容易脱险回宫,沈确非但不安慰他,还这般对他,愈发哽咽委屈。 “沈确!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太子,呜呜呜…” 沈确刻意将吊着的绳儿拉得更下。 岑玉楚扭成了一团,张口就想要喊安福,却被沈确俯身封住了嘴。 沈确此番并非是亲吻。 而更像是惩罚。 牙齿咬住少年太子柔嫩的下唇,稍加用力,就破了。 发涩的血腥味在齿舌间弥漫,岑玉楚疼得只能从喉咙发出细细的闷哼,却始终不肯张嘴迎合。 委屈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岑玉楚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明明是他被劫持走的,明明沈确最是注重礼数,可此刻压着他的人,偏偏就是沈确。 沈确的强迫比岑靖尧和谢惊仇的,都更是令他恐惧。 至少那两个人的恶意是直白的,可沈确的恶意,他连缘由都不知晓。 “看来殿下是真的不肯说了?” 不知是因为岑玉楚拒不交代还是因为岑玉楚不愿意迎合他,沈确似是彻底怒意中起,停在岑玉楚上的掌重重打了下去,口口一个激灵弹起,瞬间就留下了鲜红的掌印。 “说不说?” 又是一掌落下。 偌大的东宫一片死寂,密不透光。 只听得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殿内哔啵作响的烛声。 夹杂着岑玉楚哼哼唧唧的泣音。 “你,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啊…” “说我想知道的事。” “呜…” 岑玉楚哪里知道沈确为何要莫名对他逼供,而且,而且看架势好像还要上他… 岑玉楚被缚住双手根本跑不掉,他只能别过眼,不敢去看沈确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在…之际,眼前的裂缝终于出现新的批注了。 【沈确以为劫持主角受的人是二皇子岑靖尧所派,主角受同他们合谋,想要陷害沈确保护不周。】 岑玉楚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愣在那里,任凭沈确的唇重新碾磨上他渗血的唇角,脑子里一片空白,隔了好久才一点一点找回自己的意识。 原来如此。 原来沈确以为他是岑靖尧的人? 以为他主动要求出宫学琴,再被劫持都是同岑靖尧一起设的局? 目的就是陷害沈确? 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交织在胸口,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到批注又跳动了一下,好像是又出现了之前那个奇怪的【作者的话】,里面的内容是什么呢?好像是在圆什么东西。 岑玉楚没有认真看了。 他满脑子都是怪不得。 怪不得沈确会这样对他。 怪不得沈确也一直存着利用他的心思,原来从一开始,沈确就在防着他。 * “沈确。” 岑玉楚突然放弃挣扎,软下身子。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犹然还带着哭腔。 “你还记得我派人告诉你,我有私密话要同你说罢?” 沈确手臂微微收紧,似在等他说下去。 “你还记不记得,我在西郊别院居住时吐过血?” “你可知我为何吐血,那是因为,有人在我日常服用的汤药里下了金刚石粉。” 他感觉到箍着自己的手臂骤然绷紧。 “那些毒,是岑靖尧给我下的。” 沈确果然满目震惊,停住了动作。 批注说沈确以为他和岑靖尧是一伙的。 那他就要尽可能的证明,证明自己有多怕,多恨岑靖尧。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笨的,救自己的方法了。 “我已经…已经被人身子了。” “那个人你认得的。” 岑玉楚慢慢垂下眼,直直看向自己腰间的疮口。 “这道伤,就是我第一次反抗岑靖尧时…被他用发簪硬生生刺破的。” “他不准我躲,不准我叫,也不准我哭。” “我疼得快要昏过去了,他就用冷水泼醒我,接着我…” 他说不下去了。 蜿蜒的鲜血顺着腰身流到腿跟,痛感却渐渐麻木。 那晚,少年被自己向来敬重喜爱的哥哥着完成了一场难以启齿的 “这次我违抗二哥,跟你学琴,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他会杀了我,或者把我继续关起来折磨…” 岑玉楚的肿着的唇瓣因哭泣而微微张开,“你救救我…呜呜呜,你救救我好不好?” 一番软语呢喃下,沈确果真僵在了那里。 许是因为岑玉楚所说之事太过荒唐无度,让人无法相信。 却也…没有推开岑玉楚。 岑玉楚难受极了。 这些不堪的过往居然就这么被他说出来了,说给了沈确听,他趁势将脸埋在沈确怀里,闷闷抽噎。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想着要再说些什么求沈确帮他呢? 说什么呢? 他想,人都是爱听好话的。 他得说点什么,让沈确心软。 “其实我一直…” “一直都…很仰慕你。” 沈确的胸膛微不可察地一震。 “你很厉害,又有才华…” 岑玉楚搜肠刮肚,想说些讨好的话,却又不敢直接说“喜欢”,那太直白了,也太不像话了。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一个还算体面的理由, “我尤其喜欢,喜欢你的画。”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可笑。 沈确的画他其实只看过一幅,还是在御书房偶然瞥见的山水画,画成什么样他早就忘记了,可是此刻,他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反正,你帮帮我罢沈确,只要,只要别让二哥再欺辱我,我愿意侍奉你。” “还做你的外室。” “侍奉你。” 26、平静的生活 “殿下说,你喜欢我的画?” 过了很久,沈确才堪堪开口,他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声音竟出乎意料的温和了下来。 岑玉楚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点头。 沈确于是深深望向他,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尽数收进眼底。 “殿下还说,只要我帮殿下摆脱岑靖尧,就会同意做我的外室?” 沈确说着,忽地俯身,伸手解开了岑玉楚腕间的绳索。 束缚解除,岑玉楚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细白的腕骨处被勒出了一道道红痕,格外刺目。 沈确执起他的手腕,垂眸看了片刻,更凑身近了一步,将声音压得更低,暧-昧极了。 “让我睡?” 这直白的字眼从沈确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狎弄意味。 岑玉楚的耳根几乎飞快地烧了起来,红意迅速蔓延至脖颈。 他垂下眼,睫毛颤得厉害,却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若他岑玉楚一定要侍奉男人才能过活… 那他宁愿侍奉沈确。 至少沈确不是他哥哥。 至少沈确虽冷,却没有岑靖尧那种暴虐。 而且… 而且他还挺喜欢同沈确待一起的。 沈确又盯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岑玉楚生怕沈确反悔。 又或者是像谢惊仇一样,现在就想让他兑现承诺。 “好,起来罢。” 可沈确到底转了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沐浴,更衣,带你去面见圣上。” “当然,若是殿下手不方便,臣可帮助殿下沐浴。” “不,不用了…” 岑玉楚慌忙抓起衣物,踉跄着从榻上下来,“我自己洗就可以了!” “对了,待会我面见父皇时,要把二哥给我下毒的事情告诉父皇吗…” “不必。” “你什么话都不要多说,一切自有我在。” “二殿下的事,我会替你解决。” * 面见父皇时,岑玉楚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岑靖尧会突然出现刁难他。 但不知沈确提前说了什么或者是做了什么,总之,岑靖尧这次不在。 父皇待他倒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也没有多过问他被劫持遭受的苦难,反责了他几句学琴不用心,定会在接见北狄使团的夜宴上丢人,不如早早换个琴师,重新安排。 沈确倒是说未必,他已有万全方法,可以让太子殿下在宴上展示琴艺。 岑玉楚遵照沈确的吩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皇帝沉吟片刻,便也允了,未再有过多怪罪。 回来时,是沈确送的他。 沈确未叫护卫随行,也未叫马车,两人就这般一前一后穿过那条冗长的宫墙夹道。 天青色的宫墙高耸入云,将天际裁成狭长一线,墙头则爬满岁岁枯荣的老藤,新叶却嫩得透光,在暮春的晚风中轻轻摇曳。 雨已经停了,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浅浅的水洼。 岑玉楚低着头,踩着水洼的边缘慢慢走着,尚未从方才御前的紧张中彻底缓过来。 忽然,他的手被握住了。 力道不重,却极稳,根本就不容得他挣脱。 沈确不知何时已与他并肩,修长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将他整只手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 岑玉楚一愣,他抬头,正对上沈确垂眸看他的目光。 那双惯常冷清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天青色的宫墙和零落的花影,竟显得不那么冷了。 “殿下要记得自己的承诺。” “嗯!嗯!” 岑玉楚点头如捣蒜,生怕沈确反悔似的,急急表明心意。 “我记得,我都记得!只要二哥不再欺辱我,我就同你在一起!” 沈确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把“乖巧”二字写在脸上的模样,薄唇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笑意极淡,转瞬便逝。 “臣还有事要做,殿下早些回宫歇息罢。” 沈确松开了手,对他道。 被松开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岑玉楚还有些不放心地道, “可我不敢,不敢独自回东宫…” “无事。” 沈确的模样分外笃定。 “他近来都不会再找你。” * 回到东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安福早早候在宫门前,远远地正看见岑玉楚的身影,赶紧小跑着迎上。 岑玉楚却没有立刻进殿。 他站在宫门外的阴影里,先是朝殿内张望了一眼。 殿中灯火通明,没有其他人影。 岑玉楚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心终于稍稍松懈下来。 隔日,岑玉楚难得睡到晌午才醒。 一看帘外天光大亮,先是习惯性地侧头瞄了眼裂缝,看到并没有新批注出现。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自从上次批注出现了【作者的话】后,就更新的越来越缓慢且毫无规律了。 岑玉楚旋即又想起了什么,慌慌张张地便要下床,嘴里喊着安福。 他睡过头了没赶上早课,太傅一定会罚他的。 安福闻声从外间进来,手上端着铜盆,动作却不紧不慢,脸上还带着点笑的模样。 “殿下莫急,太傅大人一早便传话来了。” 安福将帕子浸湿拧干,递过去。 “说是知晓殿下过几日要在宫宴上献琴,便托人告诉奴才,这几日无须去上早课了,安心练琴就是。” 岑玉楚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愣了愣。 “我都回宫了,也不用去早课了?” “是。” 安福应道,“太傅大人还特意送了张自己用的好琴过来给殿下,就搁在书房,奴才刚刚瞧了一眼,那琴身乌沉沉的,雕花精细,一看便不是凡物。” “哦。” 岑玉楚点点头,换好衣服,又往殿门外张望了一眼。 池影摇动,日光斑驳,并无旁人的身影。 “殿下?” 安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殿下是在等什么人?” “没有!” 岑玉楚收回视线,“那个,我用完早…午膳就去弹琴。” 安福忍着笑称是。 用罢午膳,岑玉楚便去书房练琴。 那张琴果然如安福所说,通体乌沉,琴面上分布着流水断纹,能看出是年深日久的好物。 他试着拨了一下弦,音色清越沉厚,比他之前的琴要好很多。 练琴时也一切如常。 并没有其他任何人出现。 只岑玉楚自己有些心不在焉。 他琴艺本就平平,沈确教他的这段日子,他又没有用心去学,所以指法依旧生涩,弹到一半还忘了谱子,只能愣愣地坐在琴前发呆。 直至安福端着托盘进来他才回过神,结果就瞧见,那托盘上竟搁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盏温热的牛乳茶。 岑玉楚的目光顿住了。 碟中的糕点做成了很精巧的花瓣状,香气扑鼻。 旁边是芙蓉糕和两样他叫不出名字的酥点,摆盘讲究。 牛乳茶则盛在甜白釉小盏里,应当还是热的,能看到热气腾腾冒出。 岑玉楚惊了一惊。 他并不受宠,往常御膳房很少送这般精致的东西来。 偶尔有这样的点心,也多是他侍奉过岑靖尧之后,岑靖尧嘱人赏下来的。 今日怎的又有了? 他迟疑地捧起那盏牛乳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到了晚膳时,菜肴也格外丰盛。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有一小盅炖得软烂的红枣燕窝羹,说是给他养胃的。 岑玉楚吃得有些撑,最后的那盅燕窝羹还是舍不得浪费,捧着一勺子一点点吃完了。 第二日,第三日,皆是如此。 每日的点心都不重样,膳食更是变着花样来,中间还有人来了东宫,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捧着一摞布料花样,恭恭敬敬地请他挑选,说是要尽快给他赶制宫宴上穿的礼衣。 岑玉楚翻了翻那些料子,都是极华贵的,他犹豫许久,最后选了那匹柔粉色的妆花缎,料子柔软,花纹素净,他穿着也不会太扎眼。 按理说他最近不用去上恼人的早课,在东宫中日日有好琴弹,有好点心吃,还有新衣裳穿,是极自在的,可岑玉楚却愈发觉得心里不踏实了。 这日午后,岑玉楚练完琴,盯着一旁给琴收穗的安福,终于没忍住,试探性地问道。 “安福,我已经回宫好几日了,二哥怎么都没来看我呀?” 安福的语气略有些局促。 “殿下还不知道?二殿下已经被陛下禁足了。” 岑玉楚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不可思议:“二哥?禁足?” 二哥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 二哥的母妃敏妃,也是六宫中最得宠的妃嫔。 从小到大他从未见二哥受过一句责罚,更遑论禁足。 “怎么回事啊?” 安福的神色更加微妙。 “好像是因为何事顶撞了陛下罢,具体的,奴才哪里清楚?” “哦。” 岑玉楚停了一会儿,又小声问。 “那二哥跟郭佩珊成亲了吗?” 安福用一种近乎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半晌才道:“殿下胡说什么呢?” “嗯?” 岑玉楚不解地抬头,“我离宫前,二哥的婚期不是就快到了么?” “那是早前就议过的事儿,后来不知怎的就搁下了。” 安福说道,“郭将军不久前上了折子,说边关生了乱子,想暂缓婚事。陛下准了。这事儿满朝都知道了,殿下竟不晓得?哦也是,殿下也是刚刚回宫,总之,二殿下的婚事怕是难了!” 岑玉楚越发茫然,看来他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了许多事情。 许多他并不知道的事情。 那批注呢? 无所不能,能够预示的批注,知道吗? 岑玉楚再度抬头看向裂缝。 就在他错眼的功夫,裂缝用力闪动了几下。 新的批注,终于又出现了。 27、沈确代弹 【主角受宫宴献琴弹错,皇后大做文章,引起北狄使团嘲讽,皇帝勃然大怒,下定决心要废除主角受的太子之位】 “殿…殿下?你在看什么呢?” “什么都没有啊…” 身侧的小太监安福注视着空荡荡的天空,不无忧虑地道。 “哦!没什么!” 岑玉楚强自压下心跳,想到批注,颇有些焦躁地说道。 “我后日就要在宫宴上演奏了,可琴艺总是没有太大进步,你去帮我通传一声,让沈确过来一趟,就说…” 岑玉楚这时想起自己此前每次作为太子召集臣子时,沈确都会寻理由推脱,若为练琴之公事,沈确未必肯乖乖听话… 可宫宴献琴事关自己的储君之位,轻慢不得,岑玉楚心下一横,耳根微热地说道。 “就说我想他了。” “让他赶紧来东宫见我!” 岑玉楚其实并非在意权势。 只他知晓自己并不受宠,这后宫当中嫌恨轻慢他的人向来不少。有太子之位傍身,至少他的那些兄弟姊妹们明面上都得给他几分薄面,不敢太过放肆… 可一旦…一旦失掉这太子之位… 岑玉楚不敢再想下去了,见安福不动,又连声催促了几句。 可安福还是没动。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卡在了原地。 他正替岑玉楚整理琴穗的手僵在了半空,连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维持着一个极诡异的姿-势,半晌没有动作。 岑玉楚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疑惑地抬头看他。 “安福,安福,你在做什么啊!” 安福听到喊声,这才很费力地,像是生锈的机关人一般,近乎一寸一寸地扭过了头来。 只是,这小太监脸上的表情古怪至极,连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你说,你在想谁?” 岑玉楚不明白他为何会做出这般反应。 他此刻满心都是宫宴、弹琴、废太子的危机,哪里顾得上揣摩一个小太监的心思?就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沈确啊!” “怎么了啊?” 话一出口,岑玉楚自己倒后知后觉地想起安福是二哥的人,莫不是以为他和沈确有什么私情勾结,要去跟二哥告状? 他正想找个由头把话圆回来,安福却先开口了。 小太监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嘴里却吐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来。 “殿下,你不是喜欢二殿下吗?” 嗯? 岑玉楚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安福继续道。 “你喜欢二殿下,怎么能…想…别的男人?” 岑玉楚彻底懵了。 没有任何弯弯绕绕,没有任何掩饰,安福就这么直白地说出了喜欢二字,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你胡说什么!” 岑玉楚脸红红的,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 “二殿下是二哥,那是我二哥!我怎么可能…可能喜欢我二哥啊?” 安福却不为所动,依旧那副木愣愣的模样。 声音却平淡到没有起伏,像在背脑海里记下的书篇。 “明明就是喜欢。” “愚钝的蠢货太子,就是应该喜欢英明神武的二殿下!” “二殿下给蠢太子下毒,目的是为了拔除蠢太子这个威胁,好顺理成章继承太子之位,从而将蠢太子软禁身边。可蠢太子中毒日深,二殿下后悔不已,从此开始追妻,对蠢太子恩宠有加。” “继位后,二殿下迎娶前太子,纳入后宫,从此长相厮守。” 安福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像是蚊蝇嗡鸣。 更古怪的是,他说这些话时,几乎没有常人所应该有的停顿,仿佛这些话,是谁刻印在他脑海中的一样。 但岑玉楚根本就没听清安福后面讲述的那些匪夷所思的细节,满脑子就只剩下了“喜欢二哥”这四个字。 这在他心里反复回响,震得他愈发面红耳赤。 “总之,总之你赶紧去通传!我今天就要见到沈确!否则…” 岑玉楚急急打断安福越来越小的声音,第一次说了重话,他咬咬牙,使劲瞪圆了眼睛,努力做出凶狠的模样。 “否则我就砍了你的脑袋!” 安福终于不嘀咕了。 像是突然泄了气一样,弯下身子,僵硬地应了句是。 但往外走时,分明抬手抹了下眼睛。 好像在为什么东西惋惜。 “真是莫名其妙!” 岑玉楚小声嘟囔着,重新坐回琴前,看向那道正在闪动却没有任何新字出现的裂缝。 “储君之位,我绝不能丢!” 岑玉楚像是自言自语,更像是在对着裂缝后面所书写批注的人说话。 “我必须得让沈确帮我化解危机!就算,就算…因为这件事后你从此都不出现了。” “我也要做!” “我不能让你如意!” * 不多会儿,安福便回来传话,说是沈大人晚点就会来东宫。 说这话时,安福依旧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活像被打击得狠了。 岑玉楚根本就没顾上安福的异常,他满脑子都是要怎么求沈确帮他。 他想,既然上次沈确会把他按在床上亲他,还要他侍奉,那他就得先给沈确一点甜头再求沈确。 反正二哥也是这样,每次生气时,若他真软下来好生侍奉,最后也总会…消气的。 想到这里,岑玉楚便提前沐浴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躺到了床上,没有把衣服脱掉,而是将腰带解开了一些,松松垮垮地系在腰身上,手指一勾,便能滑落下来。 晚膳也顾不上吃了,就一直窝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怎么向沈确开口。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沈确果然如期而至。 东宫内殿安安静静的,只点了几盏烛灯。 昏黄的光晕笼着床帐,十分静谧祥和。 “殿下?” 沈确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我,我在里面,你进来就是。” 岑玉楚声音软软的,像是含着一汪水。 沈确于是穿过珠帘,步入内殿。 烛光下,只见岑玉楚就着了件素白中衣,斜斜卧在床上,墨发散开着,衬得那张脸颊愈发白皙。 他睁着一双乌润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沈确,腰间的系带松松散散,衣襟微敞,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小截莹白的胸口。 沈确眸光一暗,随即便快步上前,一把扯掉那碍事的腰带,俯身便将人捞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怎么了,殿下?” 他含着岑玉楚的唇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如此迫不及待…就想侍奉臣了?” 岑玉楚被亲得晕乎乎的,脸颊绯红,气息都不稳了。 他又不好直截了当地开口求人,便主动往沈确怀里窝了窝。 “我…我就是想你了。” 他找补着:“就是练琴的时候,总想起你。这几日…你都在做什么啊?” 沈确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穿过他的发丝,淡淡答道:“我在给殿下画像。” 岑玉楚一愣,随即,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惊喜道, “你在给我画像?当真?” 宫廷常有画师为父皇,宠妃或其他的皇子公主画像,偏他这个不受宠的太子是从未有过此等“殊荣”的。 他见过皇兄们拿到装帧精美的画像时那得意骄矜的模样,心里羡慕得紧,却从不敢开口讨要。 “那…那我要去换身好看的衣服让你画!” 他撑着胳膊就要起身。 “不用了。” 沈确按住他,顺手将手里攥着的衣物抛到床下,又扶着他的肩膀吻了下去。 “殿下的模样臣早已铭记于心。” 岑玉楚被亲得耳根发烫,只好任由他摆弄。 沈确的唇移到他耳畔,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再把腿岔开些,让臣好好看看。” 岑玉楚害羞得不行,却还是乖乖照做了。 他咬着唇让沈确看了许久,忽然想起正事,瓮声瓮气地开口。 “对了…再过几日我就要在宫宴上献琴了,我怕得紧。” “无事。” 沈确语气平淡,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殿下照常去弹便可。那北狄人只爱吹些陶埙,根本不通琴法音律,至于三王子则更是个莽夫,到时臣自会和同僚盛赞殿下琴音,保你无虞。” 原来北狄人不通音律啊… 可批注说了皇后会趁机发难。 岑玉楚心里还是不敢松懈,若是皇后刻意发难,他无论弹得好与坏,皇后都总有法子挑刺的,要想让皇后无法对他发难,倒是只有一个法子了。 “沈确…”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我不想弹琴了,你帮我弹,好不好?” 他想好了,只要他不自己动手弹琴,那皇后就算要发难,也只会冲着沈确去,不会冲着他去。 沈确动作一停,低下头看他,眸色深深,瞧不出喜怒。 “殿下倒是会替臣揽活儿。” 沈确的语气依旧平平,听不出是答应,还是拒绝。 岑玉楚心里没底,便越发软了身子往他怀里贴。 “我只有在你抱着我弹琴的时候才能弹好,我自己弹时总会弹错,沈确,你帮帮我嘛…” 他见沈确依旧迟疑,干脆往床里缩了缩。 “只要,只要你肯帮我,我,我便允你今夜留宿东宫。”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出乎岑玉楚的意料,沈确并未对岑玉楚做什么,临走前也就只说了一句, “知道了,臣自有安排。” 直到宫宴当日,沈确派人新送来一张琴并附了张字条,他才终于明白那所谓的“安排”是什么。 琴被做了手脚。 弦被松了弹不出音来。 到时宫宴上,他只需要坐在前面,做做样子就是,真正弹琴的人,是隔着一道屏风,隐在暗处的沈确。 岑玉楚终于放下心来。 28、化解风波 宫宴当日,岑玉楚不忘看了眼批注,并没有出现新的。 他不禁想,批注其实是不是也不知道他私下求过沈确,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岑玉楚回想着之前的经历,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因为批注不知道,所以当事情和批注预示的不一致时,批注就会莫名闪动,然后出现那种类似【作者的话】这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能摸到批注的规律了。 岑玉楚点点头,随后便去沐浴更衣梳洗。 安福给他换上了太子的正式朝服,玄色底袍,金线绣蟒,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愈发如玉昳丽。 “殿下,要不要戴冠?”安福捧着沉甸甸的金冠问道。 岑玉楚摇头。 “太重了,压得头疼,不戴了。” “二哥当真不参加这次宫宴了?” “自然是。” 安福听及岑玉楚终于提及二殿下,仿佛变了一个人,从要死不活的模样又恢复了之前的殷勤关切,“二殿下的禁足还未结束呢!” “哦,那很可惜了。” 岑玉楚心里想的却是:那就好。 他未戴正冠,只挑了顶简单的白玉小冠戴上,又取了一方薄纱,遮了半张脸,这也是沈确特意吩咐的,说是假弹琴时,怕他的表情露出破绽。 薄纱垂落。 只余下眉如远山浅黛,眼含脉脉情光。 当真是美极。 是夜,招待北狄使团的宫宴正式开始。 金殿当中,灯火辉煌,丝竹声声。 北狄使团均坐于左侧,以三王子阿尔坦为首。 那阿尔坦黑皮红发,浓眉深目,眼中满是桀骜,正百无聊赖地喝着酒。 右侧则是朝中重臣与宗亲。 那谢惊仇却也竟并不在,八皇子岑元熹倒是坐在显眼处,生得唇红齿白,一双眼时不时往殿门口瞟,显然在等什么人。 “哎呀,楚楚哥哥怎么还不来啊…” 皇帝则高坐御座,皇后伴在身侧,面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眼底却隐隐透着一丝冷意。 “陛下,太子殿下到!” 内侍高声通传。 殿门缓缓打开。 岑玉楚抱琴,缓步入内。 他身形纤细,华贵的朝服衬得他更加身姿如仪。 满殿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八皇子眼睛一亮,忙坐直了身子,小声道了一句:“楚楚哥哥今日好好看啊!” 三王子阿尔坦原本还漫不经心的,此刻也眯起了眼直勾勾盯着岑玉楚看。 他盯着那纱帘后隐约的轮廓,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岑玉楚行完礼后,步伐却略显紧张,落座时,还险些撞到后面的屏风,但很快又匆匆摆好琴,只眼神却不住地往屏风后头瞟。 “有意思。” 阿尔坦从小生活在草原之上,目力惊人,遂透过屏风,隐约瞧见里头竟藏了个人影。 他饶有兴致地搁下酒杯,单手撑额,愈发目不转睛地盯着岑玉楚瞧。 皇帝看他落座,便发了话。 “今日北狄使团在座,听闻太子近日勤练琴艺,便奏一曲,以助宴会雅兴罢。” “儿臣遵旨。” 岑玉楚深吸一口气,将指尖搭上琴弦,做出抚琴的姿态。 他轻轻拨动,琴弦随着他的动作弹奏,却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 而与此同时,屏风后的沈确奏来一缕清越琴音。 琴音如山间清泉,泠泠作响,虽非绝妙,却也中规中矩,听之悦耳,恰符合太子“勤练数日”的水平。 岑玉楚的手指自然在哑弦上舞动,努力模仿着弹奏的动作。 他不敢看旁人,只垂着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专注投入。 薄纱后的脸早已微微泛红,额角都渗出一层细汗,想幸而沈确让他戴了面纱,否则真是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而殿中众人皆凝神倾听并未起疑。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堂堂太子殿下竟会在御前“假弹”。 八皇子听得入神,托着腮,一直念叨着,“楚楚哥哥弹琴真好听!” 阿尔坦却皱起眉头。 他虽不通音律,但常年在马背征战,听力极佳,他总觉得那琴音传来的方向…似乎不是从太子指尖发出的,而是从屏风后头。 他多看了屏风几眼,更加确定那后面藏了个人,但并未有所声张。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殿中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太子殿下琴艺精进,当真是可喜可贺!” 有大臣率先恭维。 八皇子更是忍不住拍手:“没错,没错,楚楚哥哥弹得真好!” 就连皇帝也难得面露赞赏之色,说道,“太子重视北狄邦交,方才刻苦练琴,进步颇大,此也是我大梁同北狄建交之心意。” “玉楚。” 皇帝唤他,“做得不错。” 岑玉楚微微松了口气,正想起身谢恩。 “陛下。” 一道女声这时却骤然响起。 皇后端坐在御侧,笑容未变,语气却格外古怪:“臣妾听闻太子殿下前些时候一直在西郊跟随沈大人习琴,今日一听,果然不同凡响。只不过…” 她的目光扫过屏风,“臣妾怎么觉得那琴音似乎不是从太子殿下的指下传来的啊?” 岑玉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皇后果然如同批注所说,开始发难了。 皇后说罢,便朝身边的女官使了个眼色,那女官立刻上前,走到岑玉楚身边,低头查看琴弦。 片刻后,女官脸色一变,转身跪禀:“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的琴弦被动过,是根本发不出声的哑弦!” 殿中登时哗然一片。 “什么?假弹?” “太子殿下,这是,这是在公然欺君?” 北狄使团那边也骚动起来。 阿尔坦却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岑玉楚跪在地上,吓得手心里全是冷汗。 沈确只答应了给他代弹,可没告诉他若是被发现该怎么做。 周遭的议论声越来越难听。 父皇也始终没有发话。 正当岑玉楚不知所措之际,屏风后传来了沈确的声音。 “陛下,皇后娘娘所说不错,方才那琴,是臣替太子弹的。” 沈确说着,便从屏风后缓步走出,一身官袍,身姿挺拔。 他走到殿中,随即撩袍跪地,神色坦然。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故作惊讶地道:“什么?沈大人?你居然躲在屏风后头替太子弹琴?这不是…不是欺君之罪吗?” 她故意将“欺君之罪”四个字咬得极重。 殿中议论声瞬间更大了。 “父皇!楚楚哥哥…哥哥他定不是有意的!” 八皇子岑元熹急得脸都白了,想要上前替皇兄说话,却被身边的内侍一把按住。 岑玉楚跪在地上,薄纱后的脸苍白如纸。 他下意识看向沈确。 沈确回望他一眼,示意他无须害怕。 “臣,确有欺君。” 沈确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但臣之欺君,是陛下默许的。” 殿中又是一静。 皇后笑容僵在脸上:“沈大人,你说什么?” 沈确抬头,“日前,臣已将此事上奏陛下。太子殿下生来体弱,此前又被歹人挟持,受了伤痛惊吓,恐在使团面前失仪,于是,臣便斗胆提议,由臣代弹,殿下只作姿态。陛下怜惜太子,因此,允了臣的提议。”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稳:“若皇后娘娘不信,但可问陛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皇帝。 皇帝沉默片刻,点头道:“确有此事。是朕允的。” 皇后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早就知道,还默许了这种代弹的行径,这反倒显得自她己小题大做,不识大体了。 “可是陛下…” “行了。” 皇帝一摆手,打断了她,“太子此前被劫持受了惊吓,能出席宫宴已属难得。沈卿代弹,亦是权宜之计,以彰显对北狄的尊重。此事到此为止。” 他看向北狄使团,笑着举杯:“三王子见笑,小儿体弱,朕怜惜他,便让他偷了个懒。” 阿尔坦哈哈大笑,举杯回敬:“大梁皇帝爱子心切,实乃人之常情!太子殿下虽未亲手弹奏,但坐在那里,便已是一道风景,比我族那些粗犷的乐师可要好看太多!” 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岑玉楚身上,毫不掩饰,让岑玉楚被盯得后背一阵发凉。 “况且…” 阿尔坦歪了歪脑袋,笑着道,“能让这位大人亲自代弹,可见,可见太子同这位大人关系甚好啊!” 阿尔坦是外族人,本就不擅长中原话,词不达意已是常态,所以谁也没有在意他的这句话。 沈确却似听出了话里隐隐约约的敌意,淡淡回敬道。 “臣确同太子交好,太子殿下也格外体恤臣。” “多谢三王子谬赞。” “呵…” 阿尔坦嗤笑一声,未再答话。 一场风波,终于还是压了下去。 皇后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多言。 宫宴继续,歌舞升平。 岑玉楚心神不宁地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他低头,默默吃着面前的菜肴,却有些食不知味,因为就在方才,眼前的裂缝又开始剧烈闪烁,须臾后,字重新出现,可这次却不是任何指示性的批注。 只有三个大字一直在岑玉楚眼前不住地跳动。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29、批注消失了? 第29章 批注消失了?[VIP] 酒过三巡, 皇帝已有些不胜酒力,便叫太子继续招待北狄使团, 临走前,还命皇后也一道退席。 这皇后自席间便一直充斥着恨意盯着岑玉楚在看,尤其是想借机废除太子失败过后,这恨毒之意便更甚明显。 然而,就在方才批注异常的那一刻,她眼底的恨意忽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整个人茫然了一瞬。 “是。” 听到皇帝叫他, 便忙应了一声, 起身搀住皇帝的臂弯。 眼里的那点茫然逐渐化为温柔,取出巾帕,小心为皇帝擦拭面额。 这两道身影便在宫人的簇拥下, 逐渐消失在大殿侧门的珠帘之后。 岑玉楚还在盯着批注上那行【为什么】几个字发呆。 那几个字在眼前不停的跳动,好像是挣扎着想要表达什么, 却到底力不从心。 他心底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新批注再次出现, 却是第一次, 跟他毫无关系: 【需要停更修改主线剧情。】 “啪”地一声,眼前的裂缝猛然闭合了, 那道曾为他窥见天机预示未来的缝隙,居然…消失了!! 一切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模样。 眼前是金碧辉煌的大殿, 推杯换盏的臣子, 靡靡悦耳的丝竹管弦音。 可再也没有那些能为他一人出现的批注了。 “呀!” 岑玉楚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指尖攥紧了酒杯。 他不明白批注的“停更修改”是什么意思, 更不明白,那道裂缝, 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难道是因为他做了违背批注的事? 虽然说他以前也有意无意地做过不少与批注“剧透”不符的举动,但那些事终归都是些小事,批注很快又能强行扳回正轨。 可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批注是想要废除他的太子之位的,这是足以颠覆他命运的大事,现在他成功地避开了,然而,代价…代价却是是批注彻底失灵了! 岑玉楚的脸顿时煞白一片。 他不知道这所谓的【停更修改】要多久,更不知道批注什么时候才会重新出现,还是…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那他又要变回从前那个什么都蒙在鼓里,任人欺辱的太子了吗? 他指尖发抖,几乎要握不住酒杯了。 沈确先是发现了岑玉楚的异常,见他捧着酒杯,直愣愣地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半空看。 便走上前,悄悄覆住他的手背。 是冰凉的。 沈确眉心微蹙。 “怎么了?殿下?” 岑玉楚回神,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惊恐,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没…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了,想回去歇息。” 岑玉楚生怕批注消失后,二哥就又会折磨他了,便哀求沈确道,“你陪我好不好?” “你今晚留在东宫陪我好不好?” “殿下,这于礼不合。” 沈确将岑玉楚丧气的样子尽收眼底。 “这样罢,臣送殿下回去,待你睡着后,再行离开。” “嗯!嗯!” 两人正欲离席,一道声音却横了过来。 “这宴席还未结束,太子殿下就要丢下我们,自己先跑了?” 阿尔坦不知何时从客席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此刻正毫不掩饰地落在岑玉楚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慢慢逡巡了一遍,那目光里的意味,几乎不加遮掩。 随着他的起身,几个北狄人也跟着站起,颇有些剑拔弩张之感。 “是不是太不懂待客之道了?” “我还想跟大梁的太子殿下一起饮上几杯,讨教琴艺呢!” 他嘴上说着恭维的话,脚步却越逼越近,酒气混着他身上浓烈的皮革与香料气味,扑面而来。 沈确侧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将岑玉楚挡在身后。 阿尔坦的目光在沈确身上顿了一下,笑意不减,眼底却分明多了几分不悦:“这位大人将太子护得这样紧,倒叫我不好亲近了。怎么?大梁的太子殿下不会是女子假扮的吧,碰都碰不得么?” 这话说得轻佻而放肆,席间已有几位朝臣变了脸色。 岑玉楚藏在沈确身后,攥紧了对方的衣袖。 他能感觉到阿尔坦的目光依旧黏黏腻腻地落在他身上,缓缓爬过他蒙在面纱下的脸颊。 批注没了。 他不知道生性好斗的阿尔坦接下来会做出什么。 不知道沈确会如何应对。 不知道这场本为对付他的夜宴会如何收场。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王子说笑。” 沈确的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 “太子殿下身弱,且不胜酒力,须先行告退歇息。若三王子雅兴未尽,臣可代为相陪。” “你啊?” 阿尔坦哈哈一笑,目光在沈确冷硬的面容上转了一圈,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本王对你这种一本正经的木头可没有丝毫兴趣!” 阿尔坦摆明了是要刁难岑玉楚,干脆指示自己的人将岑玉楚和沈确两人围住,“若太子殿下执意要走,就先把面纱摘下让我瞧瞧真容!我倒要看看,这大梁的太子到底是男是女?” “或者说,是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哈哈哈哈!” 席间气氛骤冷。 大梁的臣子也不甘示弱,纷纷进言指责北狄人不讲道理,就在这两方僵持之际,一道清朗的男声从殿门方向传来,打破了凝滞。 “三王子好生雅兴!还能调侃太子殿下,看来是没能喝尽兴!本世子来晚了,自罚三杯可好?” 消失许久的谢惊仇,竟大步流星走入殿中。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意,脚步却径直穿过席间,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岑玉楚的另一侧。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将岑玉楚护在了中间。 阿尔坦见状,唇角越发勾了一勾。 “哦,是谢狮子啊。” 谢惊仇此前一直在协助岑靖尧布防京畿,迎接使团,因此两人早前便已熟络。 他皮笑肉不笑地,学着中原的礼仪拱了拱手,用蹩脚的中原话说道。 “我们确实好久没见了,看起来你很忙嘛,本王还以为今夜都见不着你了。” “三王子在此,再忙也得来。” 谢惊仇笑着,目光在扫过岑玉楚和沈确握着的手时,笑意淡了些。 “既这沈大人是个不通风情的木头,不如就由我来陪三王子畅饮如何?太子殿下从小身体就不好,极易生病,纵强撑着陪伴,怕也勉强,不如改日我再带你去东宫一道拜见就是!”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举杯,朝阿尔坦一敬,姿态落落大方。 却也将阿尔坦试图靠近岑玉楚的路彻底堵死。 阿尔坦看了看谢惊仇,又看了看沈确,最后目光落在躲在两人身后,那个只露出一截肩颈的纤细身影上,忽然笑了。 “算了!狮子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好再强人所难!” 他退后一步,举杯遥遥朝岑玉楚的方向一敬,“那我改日再向殿下讨教,到时,可就没有旁人打扰了。” 说完,便大笑着转身回了客席。 谢惊仇眼底的笑意在他转身的瞬间淡去,他与沈确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沈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握住岑玉楚的手腕,低声道。 “殿下,我们走。” * 走出金殿,宫道两旁三三两两的内侍宫女皆垂首疾行,夜色渐浓,将远处殿宇轮廓染成一片甸甸的暗色。 岑玉楚被沈确牵着往东宫方向走。 沈确原本是要吩咐马车过来的,却被岑玉楚拒绝了,说是想走路透透气,可行至岔道拐弯处,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确,你先走罢。那个…” 岑玉楚的眼神有点发虚。 “我想在外面站一会儿,方才殿内酒气太浓,我头晕…想吹吹风。” 沈确并没有立刻回应。 几息后,方才开口,“殿下,你知不知道,你其很不擅长说谎。” 岑玉楚心头一跳。 沈确缓步上前。 他依旧牵着岑玉楚的手未曾放开,垂眸凝向他。 再开口时,语气虽还算平缓,却莫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方才不是还央我陪你睡么?怎么一转眼,就要赶我走了?” 岑玉楚脸红红的辩驳。 “我,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哦?” 沈确眼尾微挑,他抓起岑玉楚的手,放在自己唇边很轻地亲了下。 “那殿下是什么意思?” 岑玉楚不知该怎么跟沈确说。 他和谢惊仇毕竟相识数十年,从前他总追着谢惊仇跑,倒是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方才谢惊仇进殿后,向他投来了一道目光,那意思是,让他等着。 而他自己,想起谢惊仇当初劫持他,还假扮黑衣人那般,那般轻薄于他,也有满腹的疑问想要问清楚。 可这些事…这些难以启齿的事,要他怎么说… 沈确倒像是看穿了他的心虚。 “殿下是想等什么人罢?” “从方才谢世子进殿时,殿下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 岑玉楚猛然抬头,正对上沈确那双幽深沉暗的眼。 那双眼里,并没有过多情绪,只有一种冷冷的了然,扎得人心慌。 岑玉楚几乎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可却被男人用力拽回了怀间,无路可退。 沈确俯身,向他靠近了些许。 下一刻,吻却落了下来。 “好啊,既然殿下想等。” 沈确亲完,似仍觉不尽兴,干脆又咬了咬他通红的耳骨,“那我便陪殿下一起等。” “正好,我也有事,想要亲自问一问谢世子。” ==========作者有话说:========== 批注还会出来的,处理完bug就恢复了 30、去探望二哥 第30章 去探望二哥[VIP] 宴席将散时, 谢惊仇的身影才终于自宫道尽头走来。 他步伐稳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宫灯下,面容却是半明半暗,瞧不出情绪。 待行至近前,他先是看了一眼僵立在宫墙边的岑玉楚,又瞥过站在他身侧的沈确,随即拱手道: “太子殿下,沈大人, 倒是巧, 又碰上了。” “正是。” 沈确回礼,“殿下身子不适,我正陪他在此歇息。看世子这方向是要出宫了?” 谢惊仇十几岁时便作为质子入住深宫, 只长大后同岑靖尧交好,便借由二皇子在朝中的威望势力, 在京中也堪有重用。 “是。” 谢惊仇回答得倒是坦然。 目光却已转向岑玉楚,“殿下的脸色看上去是不大好, 可是方才宴席中受了惊吓?若是, 便应去太医院检查一番,免生病症。” “不劳世子费心。” 沈确不紧不慢地截断他, “殿下自有臣来照看。” 空气微滞。 谢惊仇笑意不减,话却更重了几分。 “沈大人对殿下, 甚是上心。” “分内之事罢了。” 沈确话锋一转, “倒是世子,虽远在京中, 但也应多多关心南关亲辈。平南王镇守南境多年,功勋卓著, 近日听闻南境诸部频频上贡,王府用度比往年多了三成,想来是圣眷隆厚,世子现在既在帮皇帝做事,也该替王爷多表表忠心才是。”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却实实在在是在隐隐敲打,平南王若真有不臣之心,朝廷并非不能察觉。 谢惊仇笑着道:“沈大人的消息果真灵通。父王不过是在替陛下收拢边贸,略有余裕,皆已造册上报,至于忠心嘛。” 他看向岑玉楚,语意诚恳,“臣与父王世受国恩,自然会为大梁鞠躬尽瘁,忠心不二。” 两人对话你来我往,暗藏机锋。 岑玉楚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只隐约觉得沈确在说平南王不好,而谢惊仇在辩解,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让他不安的紧绷感。 他攥了攥袖口,深吸一口气,想起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谢惊仇。” 他开了口,声音有些晦涩。 “我此前被人劫持一事,你可知晓了?” “当然知晓。前段日子我一直在协助二殿下负责北狄使团来京接待。” 谢惊仇表情变都没变,“听说还是御林军在街市上寻回了殿下。” 一句话,便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岑玉楚想起那些黑暗中的触碰,想起男人粗糙的手指,滚烫的呼吸,还有那一句句的“下贱”。 可现在,这人就站在他面前,衣冠楚楚,神色如常,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岑玉楚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当真,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岑玉楚盯着谢惊仇的脸,想从那张冷峻的面容上找到一丝破绽。 可谢惊仇一双凤眼依旧半垂着,毫无情绪波动。 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岑玉楚明白,批注从不说谎。 批注说是谢惊仇劫持的他,那就是谢惊仇。 沈确和谢惊仇俱都不解岑玉楚为何偏要在这时重提劫持一事,竟同一时间问他。 “殿下究竟在劫持期间,遭遇了什么?” 谢惊仇甚至抬步走近了些许。 看他的视线里似有探究,“殿下可记得劫持你的人长得什么模样?又去过哪些地方?” 这话问得巧妙,像是在关心,又像是在试探。 岑玉楚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不知道谢惊仇为什么要问他这些,明明就是谢惊仇劫持的自己,现在却问他去了哪里? 当然,既谢惊仇不愿承认,他当然不敢堂而皇之的戳破。 批注现在都消失了,若谢惊仇真的有什么阴谋,难保不会对他做什么。 至于沈确… 岑玉楚更不敢说了,这男人心眼小得很,之前就问他是不是被那帮贼人辱过,虽然对于他跟二哥的那些事沈确没说什么,但那应该是碍于二哥的身份地位比沈确高,沈确不敢做什么,但谢惊仇不一样,谢惊仇跟沈确都是臣子,沈确难免会生出妒忌攀比之心的。 “我,我没什么事…” 岑玉楚于是支吾回道。 “多谢阿仇…不,多谢世子关心。” “至于那些劫持我的人,我也不记得了…那些人蒙着我的眼睛,把我丢在地窖里,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好的事情,不记得也好。” 谢惊仇于是点头,“只要殿下平安就好,夜色已深,便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说罢,谢惊仇便转身离去。 岑玉楚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委屈,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只知道,这个人明明对他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现在却竟真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就走。 “阿仇!” 谢惊仇停下,没有回头。 “你…” 岑玉楚咬了咬唇,“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没有。” 谢惊仇说罢,便在随从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沈确也拉着尤然恍惚的岑玉楚向东宫走去,走出去几步,岑玉楚又忍不住回头,谢惊仇的背影在夜色中已然模糊不清,再看不见了。 岑玉楚转过脸,睫毛低垂,将眼底那抹惊慌死死压住。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沈确的掌心。 沈确没有推开他,只是脚步微顿,随后,深深反握住了岑玉楚的手。 * 东宫殿内,烛影摇红。 沈确的吻来得又急又狠,与平日的冷淡判若两人。 他用手扣住岑玉楚的后颈,迫他仰头承受,唇齿间带着不容拒绝的侵占。 岑玉楚被亲得喘不过气了,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推不动分毫。 烛光在沈确的侧脸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此刻翻涌出陌生的情绪。 “臣跟谢世子…” 沈确终于稍稍退开,拇指却还按在他被吻得微肿的下唇,“哪一个,更能满足殿下?” 糟了。 怕什么来什么。 岑玉楚想,沈确当是会错意了,以为他方才那番试探是在同谢惊仇撒娇乞怜。 “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岑玉楚心虚地别过眼,声音发软。 沈确没有给岑玉楚逃避的机会。 他钳住岑玉楚的下颌,迫他转回脸,再次深深吻了下去。 这一回,沈确亲得愈发缠绵,也愈发的狠,似在惩罚,又似在确认,手则… 气息交缠间,岑玉楚的眼角沁出了泪,脑子糊成一团。 “那谢世子从小便长居宫中,想来同殿下应该交情匪浅?” 岑玉楚这回听出沈确话里明明白白的酸意了。 正如他所料,小心眼的沈确对于他曾被岑靖尧强迫过尚能接受,可对于谢惊仇,这个同他从小青梅竹马的故人,却生出了扎眼的妒恨。 “回答臣。” 沈确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不容违逆的压迫。 岑玉楚明白,今夜若是不能哄好沈确,他怕是没法歇息了。 “自然,自然是你更好…” “不对…我和阿仇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啊…阿仇又不喜欢我,他,他同我的姊妹走得更近…唔…同二哥走得也更近…” 长长的青丝垂落颈侧,岑玉楚半跪在床榻,主动吻上了沈确,引着男人去抚他。 “如此便好。” 沈确伸手抚着岑玉楚的肩,对他道, “当年,立你为太子便是平南王的上书,圣上当时畏惧平南王势力太强,方才应允,条件就是,要平南王送他的独子谢惊仇来宫中为为质,朝廷和南境由此互相制衡。如今,平南王看上去倒是已然臣服,可南境早年毕竟犯过事,为了殿下的安全着想,还是不要同谢惊仇走得太近。” “嗯…嗯…” 岑玉楚迷迷糊糊的应着。 沈确看他有些倦了,便停下动作,抱他躺着睡好,方才离去。 及至第二日,岑玉楚又想起沈确在床上说的话,越想越觉得谢惊仇的行为很不对劲。 谢惊仇无端端劫持了他,还装作若无其事,这么多天都没来找过他,这里头会不会藏着什么阴谋?还是说,谢惊仇所做的事,其实是平南王的示意?那谢惊仇还会不会把他劫走? 他们要杀了他这个太子? 岑玉楚越想越害怕,他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废物太子,更不可能同老谋深算的平南王斗,但至少…至少谢惊仇尚还留在京中,现在究竟谁能才能制住谢惊仇呢? 他想到了一个人。 岑靖尧。 岑靖尧向来最信任谢惊仇,且将谢惊仇视为左膀右臂,若是能让二哥知道谢惊仇其实包藏祸心,不再重用他就好了! 岑玉楚想到这里,便赶紧找来了安福。 “你有没有办法,带我去一趟仁阳宫?” “仁阳宫?” 安福一愣,“殿下这是要见…” “嗯,我要去见一见二哥!” 批注消失了。 二哥现在虽说还在禁足,可禁足总有解除的那一日,二哥也总有找上他的那一日,与其等二哥过来兴师问罪,倒不如他主动认错,顺便,顺便还能离间一下二哥和谢惊仇的关系。 想到此,岑玉楚无比认真地对安福说,“你一定要帮我去仁阳宫。” “我都回宫这么久了,该要去探望二哥了。” 30-40 第31章 岑靖尧的药[VIP] 虽是大白天, 仁阳宫内仍旧门窗紧闭。 厚重的玄色帷幔自横梁垂落,将天光挡在外面, 只余几缕惨淡的光线从缝隙中偶尔漏入。 空气凝滞中,殿内的熏香味却浓得近乎发腻。 岑靖尧只着了件素白中衣,衣襟散乱,露出一截紧实苍白的胸膛。 他正斜躺在铺了玄狐裘的榻上,长发未束,散落在枕畔与肩侧,衬得那张貌美阴柔的脸愈显阴鸷。 岑靖尧双目紧闭, 浓黑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 眉心却微蹙起着。 殿内静谧得落针可闻,只有熏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碎“噼啪”声。 “殿下…该…该进午膳了。” 殿门处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中半晌没有动静。 那内侍便壮着胆子,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探进半个身子,却到底不敢当真踏入。 他驻足在门槛外禀报道, “殿下,敏妃娘娘那边传了话过来, 说是她已经代殿下跟皇上还有郭将军那边赔过礼了…敏妃娘娘还叫殿下改日亲自去向郭姑娘认个错, 说些好话哄一哄,好早日将婚事办妥…” 话音未落, 殿内骤然炸开一声暴喝。 “滚!” 内侍吓得一个激灵。 “我、叫、你、滚!” 第二声暴喝伴随着什么重物砸地的巨响,一只鎏金香炉竟被狠狠掷在门框边, 滚烫的香灰四散飞溅, 内侍腿若筛糠,应了声是, 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 “等等。” 岑靖尧的声音忽又平静下来。 内侍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身后很快就传来了赤足踩在砖地上的细微声响。 随着脚步声的逼近, 殿门外的光亮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挡,岑靖尧的脸随即从暗处浮现。 那张脸阴沉若恶鬼,眼白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仁却黑得发亮,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 他俯视着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内侍,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 “把药,拿给我。” “可是殿下…太子,太子如今不在跟前,您吃那种药,会出事的…” 岑靖尧森森一笑,嗓音嘶哑。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太监,“那用你来代替啊,反正后面一样能用,不是吗?”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内侍吓得不住磕头,涕泪横流。 “奴才貌丑低贱,哪比得上太子殿下万分之一…” “知道了还多嘴什么?” 岑靖尧抬起一脚踹在内侍肩头,将人踹翻在地。 “把药拿来,然后,给我滚!” 殿内很快就重新陷入黑暗。 岑靖尧赤足站在冰冷的地砖上,低头看着掌心的药瓶。 片刻后,他攥紧药瓶,转身走向内殿。 内殿深处有一面墙,墙前立着一只三层高的紫檀木匣柜,雕工精美,皆上了锁。 岑靖尧从贴身的衣襟内摸出一把细长的铜钥匙,将柜门一一打开。 柜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被刻意封存起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柜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色物件。 最上层有一只描金的九连环,铜锈斑驳,是岑玉楚七八岁时玩过的,旁边则叠着几卷宣纸,全是岑玉楚所写功课,最上面的大抵是岑玉楚小时候抄写的《千字文》,笔迹稚嫩,落款处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 中层,则是一把象牙梳,梳子的齿间缠着几根细软的黑发,还有几根岑玉楚小时候用过的发簪配饰。 最下层,是一只锦盒。 岑靖尧单膝跪地,打开锦盒。 里面整齐叠着几件小衣,皆是岑玉楚儿时穿过的,尺寸极小,连颜色都早已褪尽,只剩下淡淡的,几乎难以辨别的奶香与皂角气息。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拿起最上面那件小衣。 布料轻若无物,很快就在他的掌心皱成一团。 岑靖尧打开瓷瓶,掏出一粒药服下,随后将小衣缓缓举到鼻端,闭上眼睛,深深地…贪婪地嗅闻。 “弟弟…” “我要怎么才能一直把你留在我身边呢?是杀了你…还是干脆打断你的腿,囚住你…” 熏香浓雾中,他的面容半明半暗,嘴角那抹笑意终于褪去,只剩下一张扭曲到近乎痛苦的脸。 “或许,你只有死了,才永远不会离开我…永远…只属于我。” 岑靖尧又痴痴笑了几声,仿若彻底沉浸在药力和幻象带来的快-意当中,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紊乱,另一只手探入自己散乱的中衣下摆…他闭着眼,睫毛剧烈颤动,嘴里含混地呢喃着, “弟弟…楚楚…楚楚…” 然而,正当他快要时,不合时宜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门处又传来叩击声。 “殿下…该进晚膳了。” 岑靖尧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猛地睁开眼,猩红的眼珠子里迸射出暴戾的光。 “我说过…” 他暴斥一声,声音因口口未退而近乎喑哑。 “不准任何人打扰!都给我滚!”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便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似有人迟疑着,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岑靖尧怒火中烧,抓起手边的药瓶便朝门扉砸去,青瓷瓶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殿内炸开,药粉四溅。 “我叫你滚!滚!不想要命了是不是!” 然而,那道单薄的身影并未因为岑靖尧的恐吓退去,反而逆着门缝透入的微弱光线,端着食盒,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岑靖尧眯起眼,杀意汹涌。 他正要再次发作,那身影却恰好走到了烛火能够照及的边缘。 来人穿着一身寻常太监的靛蓝袍服,低着头,只露出一小截白皙得过分的下颌。 他向岑靖尧看过来,那双眼睛,澄澈如鹿,水雾氤氲。 岑靖尧浑身一震,所有的暴怒,杀意,青欲,在这一瞬间全部冻结。 “弟弟?” 岑玉楚端着食盒,僵立在侧。 太监的袍服显然并不合身,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瘦小单薄。 他看见了岑靖尧此刻的模样,中衣散乱,胸膛半敞,长发披散如鬼魅,手里还攥着一件… 一件… 他没有认出那是什么东西,因为他不敢再看岑靖尧了。 “二哥…” 岑玉楚别开眼,“我…我来给你送饭吃。” 岑靖尧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片刻后,岑靖尧居然低笑起来。 “呵,你来给我送饭?” “给自己的哥哥送饭?” 岑靖尧说着,缓缓起身,朝着微微发抖的岑玉楚走过去。 “怎么,不留在西郊跟那个沈确继续厮混,还知道,还知道跑回宫里…给我送饭来了?” 岑玉楚端着食盒的手抖得愈发厉害了,内里的碟碗都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他强自保持住镇定,竭力让自己表现得更加自然,“我没有在西郊别院待很久,我被坏人劫持走了,前几日才回宫…” 岑玉楚细若蚊蚋地道,“听说二哥被父皇禁了足,我,我…” “你什么?” 岑靖尧已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伸手,猛地掀翻了岑玉楚手中的食盒,碗碟瞬间碎了一地,汤水四溅。 岑玉楚惊叫一声,怕岑靖尧要打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可下一秒,他的下颌却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狠狠钳住,强迫着抬起头来。 岑靖尧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感,有怒,有恨,有怨,却也有掩藏不住的,近乎疯狂的欢喜。 “笨东西,你居然敢违抗我的命令私自出宫?” 他并没有打岑玉楚,而是贴在他通红的耳根,仿若调-情般,一字一顿地道。 “你居然敢跟那个沈确走?嗯?” 喷洒的热气直窜耳廓,岑玉楚难受得紧,却不敢挣扎,只能含混地呜咽。 “不是,不是我要跟他走的,是父皇下旨要我跟沈确学琴…” “父皇?若不是你当日同那沈确你唱我和的说出那些鬼话,父皇怎么会准你出宫?你这个小贱货,出去了,没有哥哥管教,不是正好方便勾-引男人?嗯?” 岑靖尧冷笑一声。 随后扯开岑玉楚的太监袍领,露出少年白皙纤细的脖颈,以及上面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岑靖尧笑不出来了。 他盯着那些交错重叠,青紫暗红的,像是被什么人反复把玩过的痕迹,瞳孔骤缩,下颌绷得死紧,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 他扬起手,巴掌悬在半空,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他气得在发抖。 整条手臂都在抖,连带着肩膀,甚至整个人都在抖,随时可能崩断。 “贱东西!”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这身上的痕迹是怎么回事?!被人睡过了?嗯?” 岑玉楚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他颤巍巍地看向二哥那张因盛怒而近乎扭曲的脸,以及那只悬在半空,却迟迟并未落下的手。 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一丝莫名的胆子。 反正批注消失了。 批注消失了,没说他会被岑靖尧杀死,那岑靖尧也就不会杀他了,最多,最多不过吃些皮肉苦,他从小便吃惯了的,比起能挑拨岑靖尧和谢惊仇,这算不了什么。 至于身上的痕迹,有一些是谢惊仇之前弄上的,那些新鲜的则是沈确前日留下的,岑玉楚故意没有用消肿的药膏,就是为了保留下来给岑靖尧看。 想到这里,岑玉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覆上岑靖尧那僵在半空的手掌,然后一点点往上,握住那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的手指。 “二哥…” 他带着哭腔,软软的将整个身子都偎依过去,眼眶通红地道,“我没有,呜呜,我没有…” “我只跟二哥睡过…” 岑玉楚像是委屈得紧了,恨不能贴进岑靖尧的身子里,“二哥…离宫的这段日子,我…我受了好多苦…” 第32章 挑拨离间[VIP] 岑靖尧被岑玉楚的话刺到心头一紧, 怒火非但未消,反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用力扣住岑玉楚的手腕, 另一只手干脆完全扯开本就松垮的衣袍,让那些痕迹更加一览无余。 “没有?” 他声音更冷,一字一顿地质问。 “那这些是什么?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啊?” 粗糙的指腹用力碾过一处青紫的齿痕,岑玉楚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他知道现在不能退缩。 他抽搭着,一口咬定自己没有。 “好啊, 那让哥哥检查一遍。” 岑靖尧转过岑玉楚的身子, 命他用手撑住墙壁,翘起身子。 岑玉楚以为岑靖尧会口口他。 可是并没有,须臾后, 只有手了过来。 岑玉楚难受得一直在哼。 岑靖尧检完一遍后,反倒不生气了。 虽然这检查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但岑靖尧像是说服了自己般,对他道, “姑且相信你。” “现在告诉哥哥, 身上这些痕迹,到底是怎么弄来的?” 岑玉楚被他困在胸膛与墙壁之间, 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我被劫持了!他们绑着我,还蒙上了我的眼睛, 然后对我, 对我这样。”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嗓音细弱无力。 “有人一直在掐我…然后咬我…哥哥, 呜呜,我好怕…” “那是因为你搔。” 岑靖尧开口, “定是你,勾-引了他们。”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钳制岑玉楚的手,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袍,动作从容。 岑玉楚感觉到禁锢消失,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 他了解岑靖尧。 一般这种时候,岑靖尧就不会再对他做那种事了。 他原本还以为,多日未见,今日他来仁阳宫,定会被岑靖尧上的,毕竟是他擅自离宫,毕竟是他投向了沈确的庇护。 岑靖尧这时却已转身坐上了软榻。 他朝岑玉楚招了招手,动作随意,像在唤一只走失后自己找回来的小狗。 “过来。” 岑玉楚不敢迟疑。 他慢腾腾地从冰冷的地面爬起来,没有去捡那件落在地上的太监服,就那么光着膝行到软榻边,乖顺地跪趴下去,将脑袋轻轻地枕在了岑靖尧的腿上。 岑靖尧的手掌覆上他的发顶,指尖插入他柔软的发丝间,一下一下,缓慢地抚摸着。 那力道谈不上温柔,却自是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克制。 “你这么搔,旁的男人自然都想玩-弄你。” 岑靖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岑玉楚不敢吭声,只把脸埋得更深。 “以后,” 岑靖尧的手缓缓下移,抓住了他的,边…边道,“哥哥弄条绳子,将你就拴在这仁阳宫内殿,时时盯着你,你就安全了。” 岑玉楚不敢反驳,只能小声辩解道: “我没有勾-引他们。” 岑靖尧没有接话。 他将手移开,停在岑玉楚的唇边。修长的指抵上他微微发干的嘴唇,轻轻往下一按。 “弄干净。” 岑玉楚看着那根手指,上面沾了一点属于他自己的污痕,只好张开嘴,伸出舌尖,不情不愿地舔去了上面那点污痕,舌尖触到微咸的铁锈味,他用力皱了皱鼻子。 岑靖尧看着他这副模样,眸色深了深,却并没再做什么。 只是收回手,转而拿起榻边小几上的湿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尖。 岑玉楚见他没有继续要“惩罚”自己的意思,胆子大了一些。 “那个人在折磨我的时候,我听那些劫匪喊他老大。” 岑靖尧擦手的动作微顿。 “老大?劫持你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 岑玉楚故意将脸往他腿侧蹭了蹭,却讶然发现岑靖尧似乎并没有反应。 只他心思全然在如何挑拨岑靖尧和谢惊仇上面,并未太在意这点,继续说道。 “就听到他们喊什么…世子爷…世子爷的命令。” 他故意抬起湿漉漉的眼,望向岑靖尧,语气茫然。 “大梁有几个世子爷呀?” 岑靖尧没有回答。 他垂着眼,面上看不出情绪。 岑玉楚不敢追问了,又缩回去道。 “二哥,你不要生气。我,我没事的,我就是好怕!我不敢告诉别人,只能来告诉二哥!” 他说着,声音又带上了哭腔,“可我一想到我身为太子,却被那群贼人蒙着眼睛关在地窖里,就好生气愤,二哥,你能不能帮我查查那些劫匪究竟是谁啊?然后把他们抓起来,我要一刀一刀砍掉那些人的手和舌头!” 岑靖尧垂眸看着腿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手,再次覆上岑玉楚的发顶,这次揉得更重了些,像是要把人生生揉进自己的掌心。 “看在你知道来找我的份上,便应了你。” 他的语气竟有些纵容。 “原本我打算禁足解除之后,追查此事。无论是谁,敢碰我的东西…” “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岑玉楚见岑靖尧应了,想自己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这时他想起另一件事,便抬起头,眨巴着眼睛问。 “二哥,你为什么会被禁足啊?你不是打算跟郭家姑娘成婚吗?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成婚啊?” “啰嗦什么!” 岑靖尧皱眉,很不想再谈这些事。他手掌一翻,把岑玉楚的脑袋按回自己腿上,不让他再抬头乱看。 岑玉楚“唔”了一声,乖乖趴好。 肚皮被软榻的榻沿硌着,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 寂静的寝殿内,那声响格外清晰。 岑靖尧低头,目光落在他瘪瘪的小腹上,因为饥饿而微微凹陷下去。 岑靖尧想起岑玉楚小时候也是这样,被断食后肚子都瘪了,后来侍奉完自己允许吃东西时就会拼命吃,把小肚子吃得圆圆滚滚,又被他摸着肚子再… 岑靖尧看了一会儿,“饿了?” “嗯!嗯!” 岑玉楚连忙点头。 岑靖尧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拍了两下。 殿外立刻有内侍应声而入,无声地收拾好泼洒的残羹冷炙,不多时,就重新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都是岑玉楚素日爱吃的菜,还有一大壶烫口的蜜渍牛乳茶,甜香四溢。 岑靖尧挥退下人,将岑玉楚从腿上捞起来,让他光着身子坐在自己怀里。 随后,便一手揽着岑玉楚的腰,一手执起银勺,舀了一勺蒸蛋,送到岑玉楚唇边。 岑玉楚张嘴吃了,眼睛弯了弯。 蒸蛋嫩滑,带着蛋香,是他喜欢的口感。 岑靖尧又夹了一筷子藕片,喂过去。 岑玉楚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二哥也吃。” 岑靖尧没应,却真的舀了一勺粥,自己喝了。 他也接连几日都未好好吃过饭,喝粥时,下颌线绷着,喉结滚动。 一勺喂给他,一口自己吃。 再一勺喂给他,再一口自己吃。 殿内只剩下碗碟轻碰和细碎的咀嚼声。 来往添茶换盏的宫人鱼贯而入,又悄然而出,面上都带着训练有素的平静,仿佛对“太子光着身子坐在二殿下怀里被喂饭”这等场景,早便已经见怪不怪。 * “行了,吃完饭就回去。” “二哥今日不要我侍奉了吗?” 岑玉楚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可是因为我被其他男人碰过,所以二哥不要我了?” “你知道就好。” 岑靖尧冷淡地道,“过几日我会命人送药膏给你,把身上那些脏东西去了,再来伺候。” “对了。” 岑靖尧摘下右手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戴上。” 岑玉楚以为这是要跟从前一样,盯着那枚玉扳指直摇头。 “不行,太小了,会滑出来的。” “蠢货!” “我是叫你戴手上。” 岑靖尧挑了岑玉楚右手最纤长的食指,将那枚玉扳指缓缓推了上去。 “不准摘下来。” “要是摘了,就剁掉你的手。” 岑玉楚吓得缩了缩脖子,他不敢再说什么,只乖乖地点了点头,把那根戴着扳指的手缩进袖中,藏了起来。 岑靖尧看着他这幅犯蠢的模样,嘴角轻勾。 “回去罢。” “哦。” 岑玉楚慢腾腾地穿好那件借来的太监宫服。 岑靖尧已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示意内侍带他离开。 内侍一路引着岑玉楚出了殿门,却不是往来的方向走,而是绕到了宫墙一侧的偏僻角门。 “太子殿下,请从侧门出。” 内侍低声提醒。 “为何?” 岑玉楚有些不解。 “敏妃娘娘今日要来探望,若走正门,怕是会碰上。” 岑玉楚“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他垂着头,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从侧门悄然步出。 经过甬道转角时,他余光瞥见远处宫灯映照下,似乎有女子的身影,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匆匆而来。 他不敢多看,只将头埋得更低,快步走了出去。 回至东宫时,殿内还亮着灯。 小太监安福正守在门口,一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满脸关切。 “怎么样殿下?见着二皇子了?” “见着了。” 岑玉楚走进内殿,由安福伺候着换下那身不合身的太监袍服,重新穿上自己柔软的寝衣。 他坐在榻边,垂眼看安福忙碌地整理衣物、准备洗漱之物,想这小太监是二哥的人,批注说他从前一直都在给自己下慢性毒药,日积月累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在看到批注后,岑玉楚有所察觉,每次安福再端来什么宁神汤,都会被他找借口倒掉。 可裂缝消失后,安福似是再未端来宁神汤。 “安福,这段时间怎么不见你端宁神汤给我喝?” 岑玉楚试探性地问。 “宁神汤?” 安福怔然停下手中的活,呆滞地摇摇头,同岑玉楚四目相对。 “什么宁神汤?” ==========作者有话说:========== 宝宝呀你二哥养胃你别勾他了 第33章 谁是断袖[VIP] 岑玉楚一直盯着安福看。 因为安福的样子, 实在不像是在说假话。 他挠着后脑勺,在听到岑玉楚的问话后, 还颇为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眉头皱成一团。 “宁神汤…宁神汤是何物?” “殿下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喝宁神汤的?” 岑玉楚愈发不解了。 怎么回事… 明明他以前经常喝宁神汤啊,这安福也经常在他喝的药里给他下毒,安福怎么可能不知道宁神汤? 岑玉楚有些不安。 可很快,安福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他指着岑玉楚方才换下来,随手搭在屏风上的那身衣裳,惊叫出声, “殿下, 这里怎么有件太监服啊?” “难不成,难不成殿下不要奴才了?要换别人伺候了?” 安福夸张地喊道。 “什么啊,这太监服不是你帮我拿来的么?” 岑玉楚皱紧眉头。 安福放下手, 表情比方才更迷茫了。 “奴才,为什么要拿太监服给殿下?” “因为我要去见二哥啊。” 岑玉楚觉得安福今日实在奇怪, 语气里也不由地带上了一丝急躁。 “二哥被禁足了,是你让我扮成小太监混入仁阳殿探视的。” “为什么要见二殿下?” 安福又追问了一句。 “殿下平日里不是最怕二殿下, 恨不能要躲着走, 为何又要主动去见他啊?” 安福已经全然没有之前口口声声说岑玉楚喜欢二皇子的样子了,满脸皆是不解。 岑玉楚越发想不明白了, 觉得安福八成是傻了。 他干脆挥了挥手,“你出去!别问东问西来烦我了!” 安福吓了一跳,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岑玉楚又叫住他, 指着那件太监服,“把这件衣服也拿出去!” * 天已渐热。 东宫的莲池里, 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着尾,溅起细碎的水花。 岑玉楚坐在池边的石栏上,衣襟半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他一手捏着鱼食,一手拿着把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风,热得脸颊泛出薄粉。 因坐姿太过随意,衣料便顺着腿侧滑落,不经意间,露出了一截明晃晃的小腿,在午后日光下几乎有些晃眼。 他自己倒是浑然不觉,只专注地往池里撒鱼食,嘴里念念有词: “唔,芝麻球…绿豆汤…红豆沙…还有你,别抢别抢,都有份。” 可是喂着喂着,他忽然觉得不对。 “一、二、三、四…” 他停下来,又从头数了一遍。 “咦?” 他扭头唤道:“安福,你过来。” 安福正蹲在阴凉处打盹,闻言连忙小跑过来:“殿下,怎么了?” “鱼怎么好像少了?” 岑玉楚指着池子,“我记得之前明明有七八条鱼的,现在怎么只剩四条了?其他鱼呢?是不是你没有好好照顾,又死了?” 安福凑过去看了一眼,一脸无辜。 “殿下,这池子里统共不就四条鱼吗?一直没变过啊?” “…” 岑玉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怎么可能!二哥明明给我送了锦鲤,批注里清清楚楚写过的!还让我给鱼取名!” 他记得的。 他明明记得的。 “你是不是在骗我啊?” 岑玉楚狐疑地道。 安福连连叩首:“哎哟殿下,奴才哪里敢骗殿下?你若不信,去问御苑的管事就是,这池子自打去岁翻修之后,便只养了四尾锦鲤,还是殿下您自己说养两对图个吉利,叫人从御苑里捞来的啊!” 岑玉楚彻底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鲤,又回想了一遍批注的内容,越发的想不明白了。 正出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殿下。” 安福瞧见了许徽,忙不迭地上前迎道,“哎哟,太傅大人,您来了!” 岑玉楚听闻是太傅来了,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起衣冠,他方才扇风时衣襟本就敞了大半,裤腿也卷到了膝盖上,实在是不成体统。 太傅向来看不惯他,这下怕是又要挨骂了。 岑玉楚心虚极了,他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跑。 廊下,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矍的老者负手而立,正是当朝太傅许徽。 这位老臣学问渊博,性情刚直,平日里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平日里为几位皇子公主开课授业,很是繁忙,今日怎的突然得空来了东宫? “太傅大人。” 岑玉楚压下心头疑虑,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您怎么过来了?” 许徽目光很沉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含着些嗔怒,似在责他问的什么话。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自然是奉皇命前来教导殿下。” “父皇?” 岑玉楚摇摇头,怎么可能啊? 从小到大,父皇一直都没管过他。 立他为太子,也不过是因忌惮平南王等势力,便顺水推舟封了他,实则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他虽名为太子,但其实在父皇眼里,那是活着便好,死了也行,从不指望他能够为大梁做出何贡献。 “太傅,你说实话,是不是我又惹你生气了?” 岑玉楚想,许徽定是来者不善,准是又听了外面的什么风言风语,过来骂他的。 许徽却煞有介事地命随行的小仆将书奉上。 “太子如今贵为储君,这大梁江山以后都得依着你来治理,皇上自然重视,不可再疏懒懈怠。这些书殿下先拿着,下午讲学之后,殿下要认真温习,做好功课。” 岑玉楚看到那几个小仆竟搬来半人高的书籍,有些瞠目结舌,“这些都要学吗?” “这些都要学。” 许徽毫不留情地说道。 “哦…” “学生知道了。” 他耷拉下脸,蔫蔫地跟在太傅身后,往书房走去。 夏风拂过莲池,水面漾开细碎的波光。 那几尾锦鲤依旧在悠然摆尾。 走出几步后,岑玉楚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莲池,一切都很平静。 半空之中也依旧没有出现任何裂缝。 许徽今日讲的是《资治通鉴》里关于前朝储君失德,终致废黜的章节,他旁征博引,声如洪钟,讲到关键处,还拍案提醒,吓得岑玉楚打了个激灵。 好不容易熬过去两个时辰,许徽终于合上书卷。 “今日便讲到这里。” 许徽捋了捋胡须,严厉地说道。 “老臣布置的功课,殿下需认真完成。明日老臣会详细检查。” 岑玉楚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太傅明日还要过来?” “自然!” 许徽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学习贵在持之以恒,岂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之理?明日自然要来!” 岑玉楚只好垂眼应了声“是”。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批注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啊?他不想再学这些东西了,反正父皇又不可能真的把皇位传给他。 他明白,现在这些人的反常一定都和批注有关,批注消失了,他的生活和他周边的人都变得奇奇怪怪,这让他很是不安,一直都提心吊胆的。 批注,批注。 他现在当真是越来越依赖批注了。 岑玉楚望着面前那些堆得老高的功课,写了两页就放下笔唤来了安福。 “替我把功课都拿去仁阳宫。” 安福抱着那一摞书卷,嘴巴张得好大:“啊?” “仁阳宫?” “怎么了?” 岑玉楚道,“以前也经常这样啊,我不想写的功课都是二哥给我写的。” 他想到安福现在已经傻了,就懒得跟他多解释。 “反正你照做就是了!我要出去转转,你别跟着我了!” 说完,不等安福反应,岑玉楚就提起袍角,一溜烟跑出了东宫。 * 天气实在是有点热,整座皇城里蝉声阵阵,听得人愈发心燥。 岑玉楚沿着宫墙根儿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了一道洞门,又绕过一座假山,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西北角那处僻静的碧澜轩附近。 他原本只是想来这里偷个凉,却没想到,轩前的空地上竟聚着一群人。 岑玉楚脚步一顿,下意识躲到了身旁的太湖石假山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张望过去。 他看见了谢惊仇。 谢惊仇正含笑对那群人说着什么,神态从容。 而站在谢惊仇对面的竟是北狄三王子阿尔坦。 阿尔坦身量极高,一头微卷的红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墨色的皮绳随意扎在脑后,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 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胡服,腰束金带,脚蹬长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性张扬的气场。 而岑玉楚的两个皇姐:四公主岑玉瑶和五公主岑文柔正围在那人身旁,一个递茶,一个说笑,面上的殷勤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同平日对待他时那副矜持冷漠的模样判若两人。 因隔得实在是有些远,所以岑玉楚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话,只隐约听到了什么“和亲”,“联姻”的事情,又见那阿尔坦一直在摆手拒绝,也不接两位公主递来的茶,场面似有些难堪。 谢惊仇则依旧风度翩翩,笑容不改地道,“既三王子无意,臣先行送两位公主回去,也好像二殿下交代。” 四公主岑玉瑶脾气甚大,又因被驳了面儿,愈发过不去,指着谢惊仇高声怒骂, “谢惊仇你是不是故意的!明知这人是断袖,还故意叫我们前来?!我们定会据实向二皇兄禀告!” 五公主也附和,“就是!” 两位公主说话的声音太大,岑玉楚也听去一点,他正在想谁是断袖的时候,身子就被人用力地拍了一下。 第34章 试探谢惊仇[VIP] “谁?!” 岑玉楚吓得浑身一颤, 猛地扭过头去。 一张棱角深邃的面孔正凑在他眼前。 居然是那北狄三王子阿尔坦。 阿尔坦嘴角噙着一抹笑容,用拗口的中原话一字一顿地道, “阿七?是你啊?” 那谢惊仇还在应付两位公主,这人居然发现了正在偷看的他,还径直跑到这里来了。 岑玉楚立时紧张起来了。 他思及那日,阿尔坦在小摊上的种种恶劣行径,以及在宴席上的故意刁难,如今又没有批注提醒,他只想离这个危险的家伙远远的才好。 “什么阿七!你认错人了!” 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话, 转身就要走。 谁知那阿尔坦身形一晃, 已然跨到他面前,伸臂拦住了去路。 北狄人本就生得高大,这一张手, 如同一堵墙横在了身前,迫得岑玉楚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出现在皇宫里, 所以,你也是大梁的皇室中人。” 阿尔坦俯视着他, 眼中兴味更浓。 “你是何人?上次为何会…” 他斟酌着用词, 似乎在努力回想,“穿得那般破烂地待在茶摊上?” 岑玉楚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他总不能说, 自己是被谢惊仇劫持了,又被丢在了那里当人质吧? 正为难间, 一道清朗的声线不急不缓地从身后传来。 “这位是大梁的太子。” 谢惊仇已经送走了两位公主, 施然走来。 他面上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目光掠过阿尔坦, 又落到岑玉楚身上。 “三王子,这便是你上回说想要结识的那位太子殿下。” “啊!原来阿七就是大梁太子!” 阿尔坦了然大笑, 倒是并没有露出太过意外的神色。 他仍旧没有放过刚才的问题,继续追问道,“可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又怎么会流落在街市之上,还穿成了那副模样?” 岑玉楚不说话了。 他巴巴地望向谢惊仇。 他是被谢惊仇劫持的。 也是被谢惊仇丢在茶摊命令茶摊老板看管他。 就连他身上的衣服,也是谢惊仇不知从哪弄来给他套在身上的,在此之间,他连一件衣服都没有的穿。 谢惊仇就算再不承认,在这番追问下,也总归会漏出一点破绽吧。 然而,谢惊仇只是略略停顿了几息。 随即微微侧头,望向岑玉楚。 “三王子所言是何时的事?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茶摊上?” 谢惊仇的疑惑看起来倒不似作伪。 可是,可是,分明就是谢惊仇啊! 难道谢惊仇是真的不记得劫持过他了吗? 跟安福一样傻了? 没有记忆了? 阿尔坦看看谢惊仇,又看看岑玉楚,眉头一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妙的异样。 但他并未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也有可能是我认错了人吧,毕竟你们中原人长得都一个模样,不过…” 他向前一步,微微弯腰,凑近岑玉楚,压低了声音。 “像太子殿下这样的大美人,我应该不会认错才是。” “算了算了,不说这事了。” “阿七也好,太子也罢,我说过要请你饮奶茶,就一定会做到!” 谢惊仇看着两人的动作,蹙了蹙眉,随后不动声色地侧身一挡,将岑玉楚隔在自己身后。 “三王子,太子殿下胆小,经不起惊吓。” “哈哈!” 阿尔坦仰头爽朗一笑,眼睛越过谢惊仇的肩头,饶有兴致地落在岑玉楚苍白的脸上。 “依我看,胆子小就更应该历练!若是去到草原,我会亲自带他骑马驰骋,搭弓猎鹰,保准叫他也生出几分男儿气概!每到月圆之夜,狼群嗥鸣,那才叫真正的…” 岑玉楚听着那些描述,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旷野孤月,自己被群狼环伺的画面。 他吓得脖子一缩,往谢惊仇背后又躲了躲,指尖攥住了谢惊仇的衣袖。 谢惊仇感受到袖口传来的细微拉力,近前半步,将身后那人挡得更严实了些,笑着接过话头:“三王子的好意,臣代殿下心领了。只是殿下自幼体弱,骑马射猎之事,恐难以消受。” 岑玉楚心里还记挂着自己让安福送出去的功课,又着实害怕这位阿尔坦,于是在背后小声开口。 “阿仇,我想回去了,你陪我回去罢。” 阿尔坦听到了,他也不恼,洒脱地道。 “既然太子想回去,那我就自己逛一逛就是。” “好,恕我失礼。” 谢惊仇微微颔首,正要转身护送岑玉楚离开,余光却瞥见阿尔坦并未急着走,而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四周,便多留了一分心思。 他脚步微顿,状似随意地提起。 “不过,三王子此番前来,我朝上下皆以礼相待。我朝的两位公主,四公主娇憨活泼,五公主知书达理,皆是品貌出众。当真就没有能入得了王子眼的?” 阿尔坦闻言,目光方从远处的假山收回,毫不避讳地笑着说道:“不是说过了么?我喜欢男人。” 他说这话时,那双眼睛又直勾勾地飘向岑玉楚,还在对方纤细的腰身上停留了好久。 岑玉楚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更加用力地攥住了谢惊仇的衣袖。 阿尔坦似乎觉得岑玉楚的反应很有趣,带着几分挑衅的笑意地道。 “怎么?你们大梁不允男子同男子成婚?” “那倒不是。” 谢惊仇淡淡道,“大梁亦允许男子同男子成婚,此前已有不少先例。只和亲一事,圣上和二殿下都十分重视,若三王子一口咬定只要男人…” 谢惊仇似笑非笑,“怕是最后会挑选一位皇族子弟,嫁去北狄。” 阿尔坦眼中精光一闪,毫不掩饰地展颜大笑:“那再好不过!” 岑玉楚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挑选一位皇子…嫁去遥远的北狄… 嫁给这个蛮横的阿尔坦? 这阿尔坦平时就如此性烈,若在床上只怕是会更加口口,他的哪个皇兄会如此倒霉? 他几乎不敢再想下去,拽着谢惊仇的衣袖就往前拖,“阿仇,我们走罢!” * 回东宫的路上,岑玉楚依旧心事重重,他偏头看向身侧落后他半步的谢惊仇。对方腰背挺直,看上去温和而疏离,只身后一直跟着几个随从,一直偷偷打量他,跟监视一样。 岑玉楚皱眉道。 “阿仇,我不要人跟着!” 谢惊仇脚步一顿,偏过脸来看他。 那目光淡淡的,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岑玉楚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却强撑着没有退缩。 他又想起了那些夜里谢惊仇看他的眼神,更加暗沉,更加灼热,更加带有侵略意味的,和眼前这双冷淡的眼睛截然不同。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谢惊仇沉默片刻,抬手一挥。 几名随从无声地退开。 “殿下现在可以走了?” 谢惊仇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惊仇到底是不肯承认?还是真的忘了? 岑玉楚咬了咬下唇,心念一转。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既然自己看不出来谢惊仇是不肯承认还是真的忘记了那些事,自己去试探一下就是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哎哟”一声,蹲到了地上。 “怎么了?” 谢惊仇果然上前一步。 “石子…有石子硌到脚了…好疼…你帮我弄一下。” 就在谢惊仇弯腰查看的瞬间,岑玉楚壮着胆子伸出手臂,一把环住了谢惊仇的腰身,整个人顺势贴了上去。 “阿仇…你现在为何不理我了?” 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谢惊仇腰腹间骤然绷紧的肌肉,以及那隔着衣料传来的心跳声。 谢惊仇的身体再次卡顿住了。 那只是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岑玉楚今日穿的衣袍本就宽松,腰间的绦带系得松松垮垮,此刻这一番扑抱的动作,衣襟彻底散乱开,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锁骨,和肩头一小片如玉的肌肤。 夕阳落在那片肌肤上,泛着柔腻的光泽。 他仰起脸,眼眶红红的看向谢惊仇。 谢惊仇垂眸看着他。 那双惯常冷淡疏离的眼睛里,终于好像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喉结也微微滚动了一下。 随后,他伸出了手。 岑玉楚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心跳如擂鼓。 可那只手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而是轻轻捏住了他散乱的衣领,不紧不慢地替他拢好,将那片裸露在外肌肤遮住,又动手给他系起了腰带。 “殿下。” 谢惊仇的声音似乎有些哑,“你是不是不会系衣带,每次…都系的如此松垮。” 他没有推开岑玉楚,也没有回抱他,就只是帮他系好了腰带。 而环着谢惊仇腰身的手臂,也被男人轻轻拨了开,只这番动作下,谢惊仇的袖口掀开了些,岑玉楚看到男人的手臂似乎缠了绷带! 谢惊仇受伤了! 是了! 他记得当时劫持他的黑衣人右臂就是受伤了,流了好多血,还因此活动不方便,没少欺负他,让他主动… 岑玉楚像是终于发现了破绽,他一把拽住谢惊仇的手臂,故意问道。 “阿仇,你的手臂受伤了?” “你是怎么受的伤呀?” 第35章 二哥的陷害[VIP] 谢惊仇并没有回答岑玉楚的话, 而是微微侧首,一转不转地盯着岑玉楚, 反问道: “我怎么受的伤,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吗?” 岑玉楚愕然愣在原地。 他都忘记了自己是想揭穿谢惊仇就是黑衣人的了,因为此刻谢惊仇眼中那近乎灼人的注视,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间,只好结结巴巴的回应。 “重…自然重要!” 他声音发虚,“你是平南王世子,又是朝廷重臣, 你受伤了, 我关心一下,不是很…” “是么?” 谢惊仇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半分到达眼底。 他向前逼近半步, 攥住岑玉楚的手腕。 “我还以为,殿下你从未在意过我。” “前岁宫宴, 你只顾着同二殿下说话,从头至尾都未曾看过我一眼。后来二殿下命人拿牛乳茶给你, 你才转手拿给了我。” “还有上年春猎, ” 谢惊仇继续道,声音更沉了些。 “你的目光, 一直停留在那沈确的身上。从开靶到散场,你一直…一直都在看他。直到我被五公主拉走, 你都没有说要跟我组队…” 谢惊仇顿住, 大抵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猛地别过脸,下颌线绷得死紧, 像是要犹然维持住自己的骄傲。 “多谢殿下关心,我的伤我自会处理好。” 他随即拂袖转身, “告退。” “等等…” 岑玉楚蹲坐在原地,手臂还僵在半空中,脑中嗡嗡作响。 谢惊仇…不是讨厌他吗? 可为何会对他如此关注? 还有方才…谢惊仇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岑玉楚越想越糊涂,怎么理都理不清。 等他回过神来,谢惊仇早已走得没影了。 “我还没问出来他是不是那个黑衣人呢…” 岑玉楚喃喃自语,只好爬将起身,打算先行回去。 回至东宫时,天色微暗。 岑玉楚心里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之中,满脑子都是谢惊仇的那句“我以为殿下你从未在意过我”。 他走得又慢,以至于安福捧着一叠书卷迎上来时,都没大留意,只是下意识地“哦”了一声。 “殿下,功课写好了。” 安福将书卷递上。 “这么快啊。” 岑玉楚心不在焉地接过来,随手翻开看了两眼。 入目字迹端正清隽,是二哥仿照他的笔迹写的,至于内容…嗯,只能说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地方略显敷衍,倒是恰恰好符合他平日里的水平。 岑玉楚心头微动,明日交上去,太傅定然不会骂他了。 “对了,二殿下还让奴才带了样东西给您。” 安福说着,从袖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过来。 是一块玉。 柱状的玉,通体温润,色泽青白,被打磨得凹凸不平,玉身末尾,刻着三个朱红小字:岑靖尧。 岑玉楚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从耳尖烧到脖颈,连拿着书卷的手指都微微发起烫来。 “二殿下说,这是帮写功课的谢礼。” 安福不明就里地道,“还让奴才转告殿下,说是您…知道怎么用。要您别摘下来,一直到下次见他之前。” 别摘下来。 一直到下次见他之前。 岑玉楚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一把从那玉上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正对上那刻着“岑靖尧”三字的玉身,愈发难堪。 他咬了咬唇,一把将那玉从安福手中拿过来,攥在手心,滚烫的掌心贴着温凉的玉身,却丝毫缓解不了他身上的燥热。 安福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岑玉楚一人。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那块玉,一种莫测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交织。 如果说批注消失后,周围的人变得傻的傻,怪的怪。 二哥倒还是一如既往的… 也不知二哥还要不要杀他。 岑玉楚又看了眼虚空中原本出现裂缝的地方,默默祈祷, 批注最好还是快些回来罢。 * 第二日,太傅果然又如约而至。 岑玉楚彼时正倚在窗边的小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蜜渍牛乳茶。 那茶用的牛乳极新鲜,入口甜润绵密,他现在长了心眼,偷偷用银针试过确定无毒才小口小口地抿起来。 “殿下,这茶好像是仁阳宫那边特意吩咐御膳房送来的。” 安福依旧是那副傻样,自言自语道,“仁阳宫?二殿下?二殿下为何会给殿下送牛乳茶啊?” 岑玉楚捧着茶盏的手却微微顿住。 看来二哥的禁闭解了? 他继续低头喝茶,没有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虽他不知二哥究竟具体为何会被关禁闭,但他得尽量小心点,至少在批注重新出现之前,他不能惹怒二哥。 岑玉楚想着想着,手里的茶也不知不觉喝完了。 他放下空盏,只觉得腹中暖洋洋的,困意便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安福,” 他含糊地吩咐,“太傅来了记得喊我。我先睡会儿。” “是,殿下。” 安福替他掖好薄毯,轻声应了。 岑玉楚蜷缩在榻上,衣襟在翻身时散开了些,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乌发散落在枕上,呼吸渐渐绵长。 安福许是看他睡得太熟,到底没有喊他,太傅来时,只说他昨夜写功课太认真,正在课间小憩。 于是,当太傅许徽踏入东宫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太子殿下蜷在小榻上,睡得正沉。薄毯滑落了一半,衣襟散乱,露出半截肩膀和锁骨,头发也乱蓬蓬地铺了满枕。 几卷本该研读的书册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许徽脚步顿住,脸色沉了下来。 “这便是所谓的小憩?” 安福慌忙跪下,额头触地,不敢吭声。 太傅没再看他,径直走到榻边,看着睡得毫无察觉的岑玉楚。 少年太子脸蛋睡得微微泛红,唇瓣微启,睫毛偶尔轻颤,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殿下。” 岑玉楚没醒。 许徽伸手拿起压在砚台下那张写满字的宣纸。 那是昨日他布置的课业,写一篇论《春秋》中“君君臣臣”之义的策论。他低头扫了一眼,眉心渐渐蹙紧。 字迹还算工整,但内容空洞,言之无物,通篇皆是堆砌的辞藻,毫无自己的见解,而翻到末尾,他的目光骤然凝住。 最后一行的字迹潦草了些,似乎写到后来已不耐烦,竟写了一句: “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何如?曰:各从其欲,皆得所愿。” 许徽气得胡子直抖。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绝非一个太子该写的句子! 什么“各从其欲,皆得所愿”,近乎放浪,近乎悖逆! 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参上一本“言行不端、有失储君体统”都是轻的。 “殿下!” 许徽命安福推醒岑玉楚。 岑玉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先是许徽那张肃沉的老脸,接着是安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 他还没完全清醒,懵懵懂懂地坐起来。 “太傅…你来的好早!” 他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松软。 许徽将那张宣纸递到他面前,指尖点了点最后那行字,一字一顿: “殿下,这是什么?” 岑玉楚低头看去,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刷地白了。 糟糕! 这是昨日岑靖尧替他写的功课,他没有认真检查,可是为何,为何岑靖尧要写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他想要替自己辩解,可又不敢告诉太傅他的功课是岑靖尧代写的,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殿下。” 许徽有些恨其不争地看了眼岑玉楚,然后将宣纸折好,收入袖中,辞身告退。 “此事,老臣会如实禀报陛下。” 岑玉楚嘴唇翕动,他知道许徽为人最是较真,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垂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薄毯,指尖碰到枕下,那里压着昨日二哥送他的玉,又像烫着一样移开了手。 他想起那句“各从其欲,皆得所愿”,想起二哥写下这句话时的表情,定是很得意,二哥肯定是故意的。 故意写下这种话,让太傅看到,让父皇知道,好陷害他。 报复他当初选了跟沈确走。 一定是这样! 接下来的两日,岑玉楚都如坐针毡。 太傅的禀报显然已经递到了御前。 岑玉楚日夜悬心,不知父皇会如何发落,这种事情本就可大可小,最怕有心人借题发挥,他又孤立无缘,无从辩驳。 说起来,就连朝臣里唯一能帮他说话的沈确好像都很久没来看过他了。 岑玉楚试着去求见父皇,却被挡了回来,想去找二哥问个清楚,又怕撞在岑靖尧的气头上,只能焦灼不安的等待父皇发落。 第三日,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刘安居然亲自来了东宫。 “传陛下口谕。” 岑玉楚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太子体弱,兼之心性浮躁,难静心向学。为使其潜心修习,特命迁往漱玉楼静读,每日抄经诵典,磨砺心性。非召不得外出。” ==========作者有话说:========== 楚宝:轮到我禁足了 第36章 藏书阁[VIP] 漱玉楼坐落于皇宫的西北角, 是一处前朝时就已建成的旧藏书阁。 藏书阁楼高五层,飞檐斗拱, 内里透着一股经年的破旧感。 直通顶层的环形楼梯木阶窄而陡,盘旋上去,仿佛没有尽头。 踩上去吱呀作响。 两侧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挑高的穹顶,密密匝匝堆满了典籍。 经、史、子、集,各类藏书浩如烟海,宛若迷宫, 除了修史的那些官员以及太傅那样的老学究, 平日里甚少有人过来。 顶楼比下面两层更为逼仄。 几处歇脚的厢房依墙而建,说是厢房,其实不过是用隔扇隔出的小小空间, 十分低矮,只容得下一张窄榻、一张条案。 岑玉楚住的就是这一间, 里面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窗纸糊着, 透不进风, 暑气闷在里面,蒸得人浑身黏腻。 “殿下心念杂乱, 圣上特命您在此静心养性,抄经祈福。” 送他来的掌事太监刘安, 将一摞厚厚的经史子集摆在条案上, “抄完这些,殿下就可以出去了。” 那老太监说完就走了。 偌大的五层藏书阁内, 就只剩下了他一人。 岑玉楚坐在那张窄榻上,蜷起双腿, 将脸埋在膝盖里。 都是借口。 父皇就是讨厌他! 所以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要把他关起来惩罚他! 岑玉楚抬起头,看着条案上那摞厚厚的书卷,眼眶便不争气地红了。 他知道父皇向来不喜爱他。 小时候,他学着自己的兄弟姊妹,拿着自己写的字,画的画,兴冲冲跑去御书房,想要讨好父皇,父皇却总是头也不抬,淡淡说一句“放着吧”,便再无下文。 他看着别的皇子被父皇摸头夸奖,看着公主们被父皇抱在膝上逗弄,而他永远只能站在最外围,远远地望着。 他甚至想过,自己会不会不是父皇亲生的。 不然为什么同样都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待他却像待一个不相干的人? 岑玉楚越想越难过,忍不住落了泪,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最后索性伏在条案上,将脸埋进臂弯里,任由泪水沾湿了袖口。 这么多书他根本就抄不完,如果不抄,他是不是要一辈子被关在这里了。 暑气蒸腾。 他身子太过羸弱,既怕冷,又怕热,此刻只觉得胸口发闷,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变得很沉,也不知抄了多久的书,他便有些受不住了,迷迷糊糊地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窸窸窣窣。 一阵模糊的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细细碎碎的。 岑玉楚从昏睡中惊醒,脖颈酸痛,手臂被压得发麻。 他揉了揉眼睛,环顾了下四周,依然还是那间逼仄的厢房,和那扇并不透风的小窗,窗外天色已暗,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响声还在继续,像是有人在低声交谈。 他缓缓起身,赤足踩在青砖地板上,循着声音走到那扇巴掌大的小窗前。 窗纸年久,角落处有一个小洞,他凑上前,将眼睛贴住那个洞,往下面望去。 楼下的景象让他呼吸微滞。 一楼大厅里,不知何时亮起了灯。 昏黄的烛光映出几个人的身影,他们正围坐在一张长案旁,低声议事。 楼层太高,声音传到顶楼时已然是听不清楚了。 但那些人,他认得。 都是朝中的重臣,有兵部的,还有户部的,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偏要来这里议事?看着,竟是…竟是像在避着什么人? 看了好一会儿,岑玉楚都有点累了,他又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只能百无聊赖地数着人头,唔,这一数,竟是有十多人。 就在他打算回去歇一歇时,那些大臣忽然齐齐站了起来,并且迅速让开一条路,向着门口方向拱手示意,姿态恭谨。 紧接着,一道颀长清隽的身影便步入了大厅。 那人居然是… 是沈确?! 他怎么会在这里? 岑玉楚的心猛地揪紧,死死盯着楼下那道身影。 沈确进来后,那些大臣便如众星拱月般迅速聚集到他身边。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比划,沈确则偶尔点头或摇头。 岑玉楚依旧什么都听不清,但却仍死死盯着那道身影,仿佛想从那人的脸上,读出一些对自己的关心。 沈确知道他被关在了这里吗? 沈确之前不是还说什么让他侍奉之类的浑话嘛,可现在也不帮他向皇上求情,如今倒把他丢在这儿不闻不问了? 岑玉楚越想越委屈。 就在这时,沈确似乎抬了一下眼,目光若有若无地朝顶楼的方向扫了一下。 岑玉楚猛地缩回头,心脏砰砰直跳,后背都撞到了墙壁上。 他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过了许久,四周依旧寂静,没有任何脚步声上来。 他才敢再次小心翼翼地凑近窗洞。 楼下灯火依旧,人影幢幢,那些大臣还在低声商议。 沈确的目光已然移开,正垂眸看向桌上的一份文书,仿佛方才那一瞥,真的只是无意。 岑玉楚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他就那样一直趴在那儿,即使听不清,也一直看着,直到那些大臣终于议完事,三三两两拱手告退。 沈确走在最后,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始终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几日里,都没有大臣再过来了。 每日里只有两三个陌生的宫人过来给他送饭食、清扫厢房。 他们态度冷淡,不多说一句话,仿佛岑玉楚只是一件需要定时添水添食的物件。 他问什么,要么摇头说不知,要么直接就转身离开。 岑玉楚渐渐也懒得问了,他每日只能去抄写那些厚厚的经书,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这日午后,天闷热得厉害。 岑玉楚刚抄完一卷经文,手腕便酸得抬不起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里衣也快被汗湿了,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他正想着晚些时候得让宫人给他准备水,可却听到一楼大厅传来了脚步声。 咦?还没有到晚膳的时间,怎么就有人送饭了? 岑玉楚好生奇怪,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 来送饭的不是往常那几个弓着背的小太监,而是单独一人,个子很高,正提着食盒走上环形楼梯。 “殿下,卑职给你送东西来了。” 岑玉楚睁大了眼睛,他一把拉开门,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阿宝!怎么是你!” 冯林宝站在门口,一身御林校尉的常服,额上还挂着汗珠,显然赶了不短的路。 他显然是被岑玉楚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泛红,却还是努力维持着规矩:“殿下,卑职给您带了点吃的。” 岑玉楚连忙把他拉进厢房,关上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被困了许久的小动物终于见到了认识的人般,一副满心欢喜的样子。 冯林宝打开食盒,端出一碗冰镇的绿豆沙,还有一小壶牛乳茶,杯壁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看着就凉丝丝的。 “天气太热,卑职想着殿下或许想吃些解暑的。” 冯林宝将碗碟摆在小几上,便退开半步道。 岑玉楚喝了一大口牛乳茶,就开始吃绿豆沙,果然甜丝丝凉沁沁的,连日来的烦闷似乎都消解了些。 他看了看冯林宝同样汗津津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便将自己正在吃的绿豆沙又递过去。 “阿宝,你也吃。” 冯林宝连忙摆手:“殿下,这是给您的,卑职怎么能…” “我吃不下了。” 岑玉楚把碗往他手里塞,“你莫不是嫌弃这是我用过的?” “没有,没有的事!” 冯林宝赶紧摇头,耳朵更红了,再不敢推拒,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岑玉楚见他吃了,这才满意,又将自己的窄榻让出一点位置,拍了拍。 “坐上来呀,站着不累么?” 冯林宝连连摆手。 “殿下,卑职身上都是汗。” “没事的。” 岑玉楚打断他。 “晚上会有宫人来换的。你快坐,我有好多话想问你呢。” 冯林宝拗不过他,只好挨着榻沿坐下来,身体却绷得笔直,只敢沾着半边,离岑玉楚远远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闻到少年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气,他偷偷侧目,见岑玉楚穿得单薄,一件雪白的中衣松松罩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因为天热,脖颈和脸颊都泛着浅浅的粉。 冯林宝连忙移开目光,心跳快得不正常。 他赶紧又低头喝了一大口绿豆沙。 岑玉楚浑然不觉,又舀了一勺牛乳茶里的蜜豆,很自然地递到冯林宝嘴边。 “阿宝,你尝尝这个,好甜的。” 冯林宝僵了一瞬,还是低头吃下了那勺蜜豆。 “阿宝,还是你待我好。” 岑玉楚忽垂下眼,泫然欲泣地道。 “我被关在这里好多天了,都没人跟我说话,也没人告诉我外面怎么样了…只有你还记挂着我。” 冯林宝却面色生异,半晌才支吾道。 “殿下,其实…其实卑职也不知殿下正在藏书阁,这些吃的,也是谢世子吩咐卑职给你送来的。” 第37章 洗澡的岑玉楚[VIP] 岑玉楚一愣:“阿仇?” “阿仇知道我被禁足关在这里了?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过来?反而要你过来啊?他还有没有说别的话啊?” 冯林宝垂下眼, 没有接话。 岑玉楚却没有在意,继续问道。 “那阿仇最近在干什么?还有我二哥呢?他是不是快跟郭佩珊成婚了?” 他想了想, 觉得冯林宝是侍卫,应当不了解外臣的事,便没再问沈确。 其实他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沈确那日会和如此多的大臣一起聚集在此。 冯林宝抬起头,看着岑玉楚的脸,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殿下, 你总提别的男人, 让卑职…” “怎么了?” 岑玉楚歪头看他,一脸无辜。 冯林宝看着他澄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 “没什么, 谢世子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卑职是前日遇到他的, 他只说自己近日不大方便出面,让卑职想法子照拂殿下, 其他的卑职就不知道了。” 他放下碗, 站起身,“殿下, 卑职过几日再送吃的过来,您好好歇着。” “等等, 阿宝!” 岑玉楚看他要走, 连忙拽住他的袖子,“你再帮我个忙!” 冯林宝顿住脚步。 岑玉楚的脸颊浮上一层薄红, 垂着眼,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想沐浴!” 他扯了扯自己汗湿的衣领, 越发觉得浑身黏腻难受,“这里的人都不搭理我,每次送的水也很少,只够擦身用,我想多要些水好好洗一下。” 冯林宝看到他微红的耳尖,汗湿的鬓发,还有那因为羞赧而微微抿起的唇,忙别开眼, “好…卑职去想办法。” 不大会儿功夫,冯林宝就当真搬来了一个大木桶,又一趟趟的提来好些热水,倒满了大半桶。 热气氤氲,将藏书阁这一角都蒸得雾蒙蒙的。 可这要怎么洗呢? 顶楼全是狭窄的厢房,挤在一起,根本不方便挪身。 岑玉楚环顾一圈,想了想,看到四楼有一处较为空旷的转角,那边有几排书架做天然隔断,便让冯林宝把桶搬去了那里。 “阿宝,你帮我守住楼梯口!” 岑玉楚认真叮嘱。 “不要让任何人上来!” “好,殿下放心。” 冯林宝点头,退到楼梯口,背身而立。 其实岑玉楚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这藏书阁平日里除了洒扫的宫人,根本就无人踏足,更不会到四楼来,他只需在送晚膳前洗完,收拾妥当便是。 想到这里,他稍稍放松下来,慢腾腾地解开衣带。 外袍、中衣、里衣,一件件脱下,挂在旁边的书架横档上,素白的衣料垂落下来,像一面小小的屏风。 随后,他散开头发。 青丝如瀑,泻在光裸的肩背,衬得那肌肤愈发白皙,几乎透明。 岑玉楚跨进木桶,热水旋而漫过腰腹,他舒服得眯起了眼。 水汽氤氲中,那白皙的身子渐渐染上淡淡的粉色,肩头、锁骨、手臂…无一不莹润如玉,细腻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瓷。 只是腰间那处旧疮口,依旧结着难看的痂,在这片无瑕的玉色上,显得格外刺目。 白璧有瑕,不过如此。 岑玉楚低头看了看那处疮口,指尖轻轻碰了碰,有些疼。 他叹了口气,不再理会,靠进桶壁,放松四肢,任由热水熨帖疲惫的身体。 洗着洗着,他摸到手上那枚岑靖尧命他戴上的玉扳指,扳指沉甸甸的,沐浴时怪不舒服的。 岑玉楚低头看了它一眼,想了想,随手摘下,搁在一旁的书架横档上,与叠放的衣服挨在一起。 然后才继续搓洗长发。 洗得差不多时,他站起来,拿过干帕子,慢悠悠地擦拭着湿发。 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身后,水珠顺着细瘦的腰线往下淌,滴在木桶边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楼梯口处忽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 起初岑玉楚以为是冯林宝,未太在意,依旧擦着头发,甚至轻声哼了一句不成调的小曲。 可隔了一会儿,那脚步声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在慢慢靠近。 而且是…在往他这边走。 岑玉楚手上的动作一顿,侧耳听了听,确实是脚步声。 “阿宝!我还没洗好,你先别过来。” 他扬声说道。 脚步声没有停。 他有些慌了,正要再说话,蓦地,挂在书架上的衣服被一只手掀起一角。 浓重的熏香混合着一股奇异的怪香味,瞬间扑面而来,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岑玉楚的手猛地一抖,湿帕子旋而从指间滑落。 “二…二哥?!” 岑玉楚慌了,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反应。 他猛地从桶里跨出来,顾不得穿衣,赤脚就往楼梯口跑。 “阿宝!阿…” 他的喊声刚出口一半,便被一只手狠狠捂住了嘴。 那只手骨节分明,力道大得几乎将他下颌捏碎。 紧接着,一具滚烫的身躯从背后贴上来,另一只手臂铁箍般圈住他光的腰,将他整个人拖进怀里,紧紧地禁锢住。 岑玉楚拼命挣扎起来,湿滑的身子在那人怀中扭动,水珠四溅,却怎么也挣不脱。 他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惊恐的眼睛瞪得浑圆。 身后那人将下巴抵在他湿漉漉的肩窝,缓缓侧过头。 岑玉楚看清了那张脸,森然发白,眼窝幽深。 正是已经解除禁足的岑靖尧。 他的二哥,不知何时出现在这藏书阁中,此刻正将不着一物的他箍在怀里,一只手掌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勒着他的腰。 “小贱人。” 岑靖尧的嗓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怒意,“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你刚刚在喊谁?” * 岑玉楚知道自己今日是躲不过要挨口口的了。 他几乎立时软下了身子,蜷在岑靖尧怀中,支支吾吾道,“我在喊阿宝…就是,就是御林校尉冯林宝啊,我被父皇禁足在这里了,他是来给我送吃的送热水的…” “冯林宝?” 岑靖尧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我怎不记得御林军中有这么一个人?” 岑玉楚生怕岑靖尧又要多想,连忙带着几分讨好解释道。 “二哥平日里政务繁忙,不记得普通侍卫也很正常啊…” “是么,一个普通侍卫?” 岑靖尧冰凉的指尖抵上岑玉楚的下颌,轻轻一抬,迫使他仰起脸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里翻涌着暗沉的怒意,“你都叫得那般亲热,还阿宝阿宝?怎么,你是不是也被他碰过了?” “阿宝才不会那么做!” 岑玉楚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躲开那只手。 话音未落,下颌便被猛地掰回来。 紧接着,嘴唇上就传来一阵剧痛,岑靖尧俯身咬住了他的下唇,狠狠碾磨,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口腔里。 “唔!” 岑玉楚疼得眼前发黑,眼泪夺眶而出,双手胡乱推拒着岑靖尧的胸膛,却如蚍蜉撼树般推不开分毫。 就在岑玉楚被亲得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岑靖尧才终于松开,唇上沾着一抹殷红,衬得他整个人愈发阴鸷可怖。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眼中才浮起一丝近乎病态的餍足,“那他怎么做?嗯?他能满足得了你这个小银娃吗?” “不是只有哥哥才能满足你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岑玉楚狠狠推搡进书架之间。 岑玉楚的后背撞上坚硬的架子,发出一声闷响,几本古籍哗啦啦掉落在地。 他还来不及呼痛,岑靖尧已经欺身压上,一只手撑在他身侧的书架上,将他整个人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岑玉楚透过岑靖尧肩头的缝隙,看到了楼梯口。 那里空无一人。 冯林宝已经不在了。 大概是…不敢得罪二哥逃跑了吧。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他原以为阿宝会回来,会听见上边的动静,会冲上来救他… 可环形的台阶旁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楼梯口,和窗外透进来的惨白天光。 委屈、恐惧、绝望一齐涌上心头,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咬着唇,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努力配合岑靖尧。 没事的,只是被口口,他之前又不是没有侍奉过二哥…可不知为何,今天却偏偏难捱,一直在折磨他,痛得缩紧了身躯,却又被立刻大力抬起腿。 “怎么没有将玉戴在身上?” 岑靖尧的目光落在岑玉楚腿间,眉头狠狠拧起。 岑玉楚抽噎着。 “是父皇突然要叫我来这里的…太过匆忙…就,就落下了…” 他越发的委屈,胸口痛窒不堪。 若不是岑靖尧在他的功课上写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惹得父皇生气将他禁足,他又何至于被关在这里? “不是让你一直将玉戴在身间吗?嗯?” “你从前不是也常在口口塞个玉去读书去写功课吗?” “现在长大了?敢不听哥哥的话了?” 岑靖尧怒意更甚,他今日好像格外,从四楼抱他到了三楼,又到了二楼… 岑玉楚痛到失声痛哭,嗓子都快喊哑,岑靖尧也充耳不闻, “刚刚好像还在责怪我害你被关进这里的?呵,不关着你,你这小贱人怎么会说实话?” 岑靖尧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气息喷在他耳廓上,“之前你被劫持,碰你的,根本就不是别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欣赏岑玉楚瞳孔骤然紧缩的惊恐模样。 “就是谢惊仇,对不对?” 岑玉楚浑身僵住。 “他是怎么碰你的?” 岑靖尧的指尖滑过岑玉楚冰凉的脸颊,沾满了血,黏腻而冰冷,“嗯?详详细细的,都告诉哥哥。” 这个时候,已经抱他来到了二楼,距离一楼大厅仅之隔。 岑玉楚气若游丝,双眸失神,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岑靖尧今日显然是不想放过他,就在…之时,一楼大厅的门开了,有两人进入,随即灯亮。 居然是… 沈确和郭佩珊! 第38章 二哥的秘密[VIP]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两道身影立在书架之间,格外清晰。 便是那沈确同郭佩珊。 他们二人并未带其他仆从, 看着倒像是背着旁人在此地幽会。 岑玉楚的心猛地一揪,又酸又窒。 这么多天了… 沈确都待他不闻不问,连他被关进这藏书阁了都没有来看他,他还以为沈确只是公务繁忙,给沈确找了诸多借口,可现在,沈确却在藏书阁里同那郭家小姐在一起。 岑玉楚喉头发紧, 死死咬牙忍住翻涌在心尖的酸涩, 不敢让身后的岑靖尧瞧出异样。 岑靖尧显然也看到了楼下那两人。 他箍在岑玉楚腰间的手臂猛然收紧,几乎要勒断他的骨头。 因那郭佩珊,本该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两人的婚事早已禀告皇帝, 却因一些小事未有谈妥,起先是岑靖尧将那婚期一拖再拖, 后来岑靖尧在敏妃的逼迫下去求见那郭佩珊,却反被郭佩珊拒之门外, 让他这个皇子颜面尽失。 “这个贱人!” 嘶哑的嗓音从齿缝里一点点挤出, “怪不得一直对我避而不见,原来是攀上了新人啊…” 岑靖尧冷笑一声, 竟将怒火尽数发-泻在怀里这具柔软脆弱的身体上。 他猛地将岑玉楚抵在冰冷的柱子上,一手死死掐住他的后颈, 一手… “唔!唔!” 岑玉楚痛得眼前发黑, 几乎咬碎了齿关,发出细碎的闷哼。 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他拼命摇着脑袋,气若游丝地哀求:“哥哥…我快要死了…你放过我…呜呜呜…” “放过你?” 岑靖尧俯下身, 鼻尖抵着岑玉楚汗湿的鬓角,温柔地道。 “你这个小银娃方才不是一直在盯着沈确看么?” 他用力将岑玉楚的脸掰向书架间的栏杆缝隙,正对着一楼那两道身影。 “差些忘了,你同郭佩珊那个贱人一样,当初跟那个沈确跑出了宫!” 岑玉楚的脸被摁在冰凉的栏杆上,他看见楼下的沈确侧脸清隽,正低声对郭佩珊说着什么,而郭佩珊低着头,似在犹豫。 “让他们看看你,好不好?” 岑靖尧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像是要迫不及待地将这个秘密,这个皇城里最不堪的秘密公之于众, “让他们看看你这幅样子…看看你的沈大人会不会心疼你,会不会替你求情,看看郭佩珊那个贱人看到我们这样会有何反应!” “哈哈哈,有趣极了,当朝太子,同自己的哥哥在做这种事,哈哈!” “哥哥…你不要这样…呜呜…” 泪水模糊了视线。 岑玉楚怕极了。 怕被沈确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怕郭佩珊知道他和岑靖尧之间这些肮脏的秘密。 岑靖尧却好似失了心一般,充耳不闻,将他抱起,大步走下楼梯。 一层。 又一层。 脚步声在空寂的楼梯间回响。 岑玉楚彻底绝望了,他无力地蜷缩在岑靖尧怀中,衣襟散乱,泪痕满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就快要到一楼了。 他几乎能听见沈确和郭佩珊说话的声音了。 沈确好似说了句什么,郭佩珊却一直在摇头抗拒,良久,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高了几分,在寂静的藏书阁里格外清晰: “沈大人,我知你有仇要报,只我实不能嫁二殿下!” “因为…因为…” 郭佩珊的声音带着些颤抖,“二殿下,他根本就不能人道!” 岑玉楚浑身一僵。 “他经常要向太医院讨要大量的那种,那种药物…太医院的王太医曾私下告诉我,二殿下先天有亏,亦没有孕育子嗣的可能!” 郭佩珊深吸一口气, “他根本…就算不得一个男人!” 空气仿佛随着郭佩珊的声音而彻底凝滞。 岑靖尧动作停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楼梯上。 岑玉楚则瞪圆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无法人道… 吃药才能… 不能孕育子嗣… 岑玉楚忽然想起了那些幽香… 那些每次侍寝前二哥身上浓重到几乎刺鼻的香气,原来,竟是为了掩盖药味! 怪不得二哥很少真正宠幸他,每次都是浅尝辄止,更多是用各种道具和别的法子折磨他,羞辱他。 怪不得二哥从前对娶妻生子一事总是讳莫如深… 除了他,也并未招过任何其他人侍奉… 居然是…这样… 这是二哥一直隐瞒的秘密,可现在却以这种方式,明晃晃的戳破了。 岑玉楚的身体抖若筛糠。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看岑靖尧此刻是什么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箍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收得更紧了,紧到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要将他生生捏碎。 而与之相反,他的身后没有一丝声音。 是死一般的沉默。 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 隔日,藏书阁顶楼厢房。 岑玉楚趴在窄榻上,脸颊埋在叠起的双臂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极轻的啜泣声。 冯林宝午后又来了一趟。 他依旧带了一个食盒,里面是冰镇的绿豆汤和几样清爽的消暑点心,还拿了把蒲扇。 “殿下…” 冯林宝将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坐在榻沿,拿起蒲扇,一下一下地替岑玉楚扇着风。 岑玉楚哭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昨日去哪儿了?为什么我沐浴到一半你就不在了?” “对不起…” 冯林宝的眼神似有闪躲,年轻的侍卫脸上似是浮现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他大概是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含糊的道歉。 岑玉楚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努力想挤出一个“没有关系”的表情,却只显得更可怜。 “算了,毕竟来的是我二哥。” 他情绪低落,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你就是个小校尉,怕他也是正常的…谁不怕他呢?我都很怕他!” 提及岑靖尧,岑玉楚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他想起昨日,在他听到那些不该听的话后,那双掐紧他脖颈的手差点让他窒息,可后来不知为何,岑靖尧又停了手,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他抱回厢房,丢在榻上,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岑玉楚不知道岑靖尧后来有没有去找沈确,有没有去找郭佩珊,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只知道,不能人道是二哥最深的耻辱,偏偏被他听到了,二哥以后怕是会更加折磨他,不会放过他了。 他太疼了。 身体的痛和心口的痛,混在一起,让他连翻个身都这般微小的动作都做不到,最后,他只能昏昏沉沉的趴在这里,失去意识。 此刻,那些痛又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冯林宝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 他是个侍卫,身上大概总是带着药的。 他倒出些许清凉的药膏,在指腹间匀开,然后极轻极慢地,替岑玉楚涂抹在那些看不见的伤痕上。 动作轻柔,凉丝丝的。 但药膏触及那处隐秘的伤时,岑玉楚的耳朵尖还是悄悄红了一下,连带着脖颈也染上一层薄粉。 他咬着唇,昨日他那处流了太多的血,现在要把手伸进去上药,无疑又是一通折磨。 岑玉楚到底没能忍住,疼得不住吸气。 “阿宝…” 冯林宝没有说话,继续上药,只是动作却更轻了。 岑玉楚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眼泪又开始淌。 岑靖尧不会放过他… 谢惊仇劫持他欺负他,还不承认… 沈确对他不闻不问… 就连父皇,也只当他是个可有可无的累赘。 “我这个太子,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啊?” 岑玉楚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冯林宝,又像是在问自己。他嘴角轻扬,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总归又不可能真的当储君…”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侧过脸,红肿的眼睛望向冯林宝。 那张年轻的脸上,泪痕交错,鼻尖红红的,嘴唇也因哭泣而微微肿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阿宝。” 他唤道。 “你带我走罢,我不想留在皇宫里了。” 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聒噪着。 冯林宝依旧没有应答。 他跪坐在榻边,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岑玉楚以为他没有听到,他才开口,却艰涩地说道: “以后…卑职…可能,可能无法经常来看殿下了。” 岑玉楚愣住了。 “什么意思嘛?” “卑职…以后会很…忙。” 冯林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忙。 又是忙。 “那你见不到我就不会想我吗?” 岑玉楚含泪问道。 冯林宝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岑玉楚的眼神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不舍、痛苦、愧疚,与不甘心。 那种眼神,不像一个侍卫看主子,更像是一个人,在看此生所爱之人的… 最后一面。 “会很想。” 他一字一顿,嗓音像是在哽咽。 随后,他直起身,郑重地跪了下去。 “哪怕我以后不在了,也会一直,一直记得殿下。” 冯林宝的眼眶竟也泛着一圈红,却倔强到没有落泪,他只是用力地看向岑玉楚,仿佛要将他的模样一笔一划刻进骨头里。 岑玉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吓了一跳,心里莫名地慌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所以每次都要靠吃药才能搞楚宝( ? ?) 第39章 欲废太子?[VIP] 岑玉楚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结果牵动了后面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地又趴了回去。 “你是不是…” 他吸着气, “是不是跟我一样做错事了,也要受罚啊?” 冯林宝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 “没事的。” “我会帮你求情的。虽然…” “虽然我自己也是个不受宠的太子,说话也没什么分量…” 可他还是想帮阿宝。 冯林宝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地,许久没有抬起来。 良久,当他终于站起身时,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红。 他后退两步, 朝岑玉楚行了一个标准的告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阿宝?” 岑玉楚在身后唤他。 冯林宝脚步一顿, 却没有回头。 “保重,殿下!” “阿宝, 等等!” 岑玉楚忍着剧痛下榻追出,可他刚跑出房门, 却发现冯林宝走得太快, 已然了无踪迹,环形楼梯的每一层, 都看不见人影! 岑玉楚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台阶,过了好一会儿, 才意识到冯林宝真的走了。 冯林宝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冲他笑, 没有说明日再来,甚至没有答应要带他出宫。 一种被抛弃的委屈涌上心头。 “你们都是这样…” 岑玉楚扯了扯嘴角, 可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你们从来,从来就没有把我当做一个人!” “我不要你的东西!” “不要你的施舍!” 他哭了很久,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最后他狠狠转过身,想把冯林宝送来的东西统统扔掉,可就在他回到厢房的一瞬间,窄榻旁的一切,都变了。 不,有哪里不对! 他定睛看去,窄榻旁空空荡荡。 那碗他吃了一半的绿豆汤,连同冯林宝送来的食盒,药膏,居然…全都一起消失了。 窄小的厢房半开着窗,热风悠悠吹过,卷起案上未压实的纸页。 桌上除了几页抄了一半的书卷,别无他物。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岑玉楚僵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那股寒意从脊骨深处窜起,沿着四肢蔓延,最终汇聚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回事? 冯林宝刚刚明明来过,还给他上过药啊!皮肤的触感仍未完全消散,尤其是那处,凉丝丝的传来闷窒的疼意。 可东西凭何会消失?! 小厢房只有一扇门并无其他暗阁,窗户也只有巴掌大,根本不可能容纳人钻进来的… 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批注曾浮现的地方,此刻空无一字,干干净净。 批注。 他忽然觉得,这种反常,说不定也跟批注有关! 他虽然还不明白批注到底是什么东西,但那东西可以预示未来,预示别人的举动,甚至…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阿宝!” 他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阿宝!你出来啊!” 他提高了音量,带着明显的惊恐。 空荡荡的藏书阁,只有他一人的回音,远远飘荡。 岑玉楚一直待在厢房里,缩在榻角,双臂环膝,瑟瑟发抖。 他盯着那扇半开的窗,盯着空无一物的案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终于传来动静。 是洒扫的宫人们过来了。 岑玉楚抿了抿唇,忍痛下楼。 他的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望过去,还是没有冯林宝的身影。 几个洒扫的宫人正在廊下,见他这副模样,目光看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冯林宝!” 岑玉楚哑着嗓子开口,“我要见冯林宝!” 没人理他。 宫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低头洒扫,仿佛根本没听见。 岑玉楚的手指开始发颤。 “本宫说,本宫要见冯林宝!” 他提高了声音,喉咙因为方才的哭泣而愈发喑哑。 依旧没人理他。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人甚至轻嗤了一声,端着水盆转身要走。 岑玉楚急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怒意从胸腔里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猛地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细白腕骨上还未消退的淤痕,他用尽力气夺过那宫人的水盆,大吼道, “本宫是太子!” 几个宫人脚步一顿。 “本宫命令你们,现在,立刻把冯林宝带来见我!” 他将水盆高高举起,“否则,你们都得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廊下一片死寂。 宫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岑玉楚。 那个平日里畏畏缩缩,连说话都软声软气的太子,此刻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拼命地亮着自己那点爪牙。 “听见了没有!” “冯林宝!” “带他过来见我!” 水盆被用力砸在地面,发出一声巨响,宫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年长的宫人慢吞吞地上前。 “殿下息怒。” “奴才们也在宫中当差多年了,您说的那个冯林宝…却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岑玉楚瞳孔骤缩。 “你胡说什么!” “冯林宝!他是御林校尉!他有很多同僚的,他们都见过他,你们现在就派人去找御林军问个明白!把他带过来见我!” 那老宫人无奈,道了声是便离开了。 约摸半柱香后,那宫人独自回来了。 岑玉楚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禀告殿下,现任的御林校尉,姓袁,行三,大家都叫他袁三。” 宫人不紧不慢地说,“至于什么冯林宝…恕奴才直言,御林军中,没有一个听过这个名字的。” 怎么可能?! 他见过冯林宝! 他不止一次地见过冯林宝! 是冯林宝背着他走过宫道转角。 是冯林宝将他从茶摊解救下来陪他回宫。 是冯林宝给被关在藏书阁的他送来了那么多好吃的。 冯林宝之前碰到他时,还跟他说过很多话,说过他入伍前的家乡,说那里每年春天都会开很多粉桃,说他留在家乡的老娘… 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 怎么可能…不存在! “你们在骗我。” 岑玉楚嗓音发飘,“你们一定在骗我!” 没有人接话。 “我不信,我要亲自去找他!” “殿下,皇上吩咐了,没抄完那些经书前,您不能出去。” 岑玉楚一遍一遍地往外冲,又一遍一遍地被拦回来。 他力气本就不大,此刻更是虚软得像个纸人,被推搡得踉跄后退,肩胛撞在冰冷的柱子上,闷痛不已,可他却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找阿宝!” 他的眼眶红若滴血,“你们都在骗我!对了,还有谢惊仇!他见过阿宝的!” “我要去找他!我要问问他认不认识冯林宝!” “殿下,你不能…” “都滚开!” 他发了狠,用力推开身前的太监,踉跄着冲出了藏书阁的门槛。 可还没跑出几步,便被宫人们按住肩头,轻轻松松架了回来。 岑玉楚被拖回殿内,双膝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跪坐在冰冷的砖面上,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 几个洒扫宫人毕竟不掌事,见他闹得太凶,连忙去请了御前的大太监刘安过来。 刘安踏进殿内时,岑玉楚正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还在喃喃着“不可能”,心中了然。 刘安走近几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您若是再这样装疯卖傻,奴才也只能俱实禀告皇上。到时惹得圣上生气,您怕是再也出不去这藏书阁了。” 装疯卖傻? 岑玉楚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的眼下乌青浓重,唇上全是被撕咬出的破口,那双曾经澄澈如鹿的眼睛,此刻满是茫然。 他没有装疯。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让谢惊仇来见我。” “你让沈确来见我。” “你让…你让冯林宝来见我…” 谢惊仇是他的竹马。 沈确曾经同他那般温存过。 可现在,他们都不管他了。 唯一在乎他的冯林宝,却被说成并不存在。 天旋地转。 岑玉楚说完这些话后,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什么冯林宝?” “这太子殿下该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 “八成是疯了的!连个不存在的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也是可怜…从小就不得皇上欢心,后来,后来还闹出了那般事…那些画听说都在宫外传疯了…怪不得皇上要将他关起来,着实丢人…” “你看他衣衫都是破的,袍上还有血迹…” “啧,真贱…” 几个宫人指着岑玉楚议论纷纷。 可岑玉楚什么都听不进去。 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 岑玉楚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捂着脑袋,快要受不住了,可就在这时,藏书阁的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一队御林军鱼贯而入。 岑玉楚猛地抬起头,“阿宝!” 他脱口而出。 可是,没有冯林宝。 那些陌生的面孔,一张比一张冷硬。 领头的是御林军的一位副统领,面容方正而陌生。 “传皇上口谕!” 他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藏书阁内回荡,“押太子去御前问话!” 岑玉楚还未反应过来,两个御林军便一左一右上前,毫不客气地扣住他的手臂,猛地向后反扭。 手臂像是要被拧断一般,扯动着肩胛处的旧伤,撕裂般的痛楚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后背。 岑玉楚眼前一黑,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痛呼。 “你们做什么!你们放开我!” 他拼命挣扎,可那铁钳般的手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走!”副统领一声令下。 岑玉楚被推搡着往外走,他跌跌撞撞地,被人架着,穿过藏书阁幽暗的长廊,穿过那些宫人躲闪窥探怜悯鄙夷的目光。 被押着走向那扇通往御前的的大门。 就在他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眼前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消失许久的批注,居然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了! 【删除错误人物,大纲重新调整】 【沈确散播太子画像,坐实太子行为不端,为自己仕途铺路】 【皇上大怒,欲废太子】 ==========作者有话说:========== 楚宝开始要反抗批注了快要虐狗男人们了 第40章 当众验身[VIP] 废太子… 废太子… 这三个字像一把锈蚀的钝刀, 缓慢地割锯着胸腔里的血肉,疼得岑玉楚几乎无法呼吸。 他跪在冰冷的大殿金砖上, 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动。 目光却越过那些朝臣的袍角,定在那道重新出现的裂缝上面。 批注暂停,原来是为了修改。 是为了将“冯林宝”三个字,连同那个会在他失意时守在门外、会红着脸说“卑职替殿下守着”的少年,一笔一划地,从他存在的世界里彻底删去。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为了将他此前避开的剧情, 重新扳回正轨, 是为了堂而皇之的废掉他。 岑玉楚不知道是谁在做这件事,为何偏生不肯放过他,他只是觉得冷。 遍体生寒的冷。 冷得他即便在炎炎烈夏都指尖发紫, 冷得他想蜷缩起来,却连蜷缩的力气都仿佛没有了。 御前。 几位朝廷重臣分列两侧, 面色各异,他们看向跪在殿中的岑玉楚, 目光里或有叹惋, 或有失望,或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沈确亦赫然在列。 他站在文臣之首, 一袭绯色官袍,端的是清贵冷峻, 但他并没有看岑玉楚, 目光平视前方,面容如水。 岑玉楚看到他, 灰败的眼底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直愣愣地盯着沈确,嘴唇翕动, 无声地唤了一句。 “沈确…” 你曾经那般维护我,曾经跟我说过那么多有趣的事,曾经抱我在怀… 你有一点点喜欢我,对吗… 你会帮我的… 对吗… 可沈确的目光,在触及他视线的一瞬,便像被烫到一般倏然移开了。 那一点微光,在岑玉楚眼底猝然熄灭。 果然,最先开口的便是沈确。 他上前半步,朝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声音平稳,仿佛陈述的只是一件寻常公务。 “陛下,臣此前已多次陈情,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岑玉楚,“德不配位,难承宗庙之重!臣恳请陛下,为社稷计,为江山计,废黜太子,另择贤能!” 岑玉楚伏在地上,十指深深扣进金砖的缝隙,指甲泛白。 皇帝端坐御椅之上,沉吟不语,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幼子,眼底有复杂的神色掠过。 其他几位大臣则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连连摇头,声音窸窸窣窣,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岑玉楚残存的尊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唯一一个肯站出来为太子说话的,竟是平日里素以严厉著称的太傅许徽。 许徽须发花白,面容清癯,向来不苟言笑,对岑玉楚也从未有过好脸色。此刻他却拱手出列: “陛下,太子殿下年纪尚小,虽有行差踏错,然若勤加教导,严加约束,未必不能改过自新。沈大人所言‘德不配位’,恕臣不敢苟同。殿下失德之事,可有真凭实据?若无实证,仅凭风闻便废黜储君,恐难服天下人心!” 岑玉楚跪在地上,听到这番话,眼眶微热,那个总是板着脸训斥他“不学无术”的老师竟在为他说话? 可这微弱的暖意,转瞬便被沈确冰冷的声音碾碎。 沈确转过身,看向许徽,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双手呈上。 “许大人要证据?好啊,我这里正有证据。” 内侍接过画轴,在御前缓缓展开。 岑玉楚抬起头,目光落在那画上,霎时间,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一幅他的画像。 不,不是普通的画像。 画上的他,衣襟微敞,侧卧在榻,眉眼含情,唇边带着一丝笑意,姿态慵懒暧-昧,分明是一幅… 春意图! 岑玉楚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沈确说要给他画像时,他乖乖解开衣服坐在窗前,一动不动让沈确画的那一次。 他以为沈确只是要留一幅他的肖像,甚至还偷偷期待过,沈确会不会将他画得好看一些。 原来… 原来那幅画,不是为了留作纪念。 而是为了在今日,在这御前,在天下人面前,狠狠捅他一刀。 “太子殿下若非失德,怎会配合臣子画出这等画像啊?” 一个沈确的同僚站出来道。 “他身为男子,却屡屡对臣子百般示好…实在有伤风化,且陛下莫不是忘了当年七皇子的生母便正是勾…引端王…以至于险些酿成大祸,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陛下当年既已将庞嫔打入冷宫,偏因仁慈放过了这个孩子,殊不知,他或许并非…” “够了!不必再说了!” 皇帝似是很忌讳提及岑玉楚的生母庞嫔,他打断这个臣子,再一次看向这个生得肖像庞嫔的孩子。 其实他并不确定岑玉楚是不是他的孩子,当时的证据无不显示,庞嫔同他的弟弟勾连已久…他未敢让人去验,他怕验了,若不是,他便没有理由再留下岑玉楚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转而对沈确道。 “他肯让你画那些画,许是因为喜欢你,才会那般…但这确是有损天家颜面!此事,此事容朕…” “非也。太子并非只对臣如此,据臣所知,即便是在藏书阁抄书养心的这段日子,他也没少勾-引旁人,洒扫的宫人,就曾听闻藏书阁内有污言之声传出…” 沈确却竟不依不饶,撩起官袍前摆,跪地道,“臣恳请陛下,准臣扒衣验查!太子殿下身上必有证据!” 扒衣… 扒衣验查! 岑玉楚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 当着…父皇的面? 他下意识伸手抓住自己的衣领,十指因用力而剧烈颤抖。 那衣领下的皮肤,有旧伤,有淤痕,有那些他不愿回忆的,岑靖尧留下的印记… 若被当众揭开… 他看向沈确。 沈确跪在那里,脊背挺直。 等等… 他好像懂了… 沈确就是想要揭穿他… 否则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在文武百官面前说这种事… 就在岑玉楚想到这里时,批果然注又出现了。 【备注:自私精明的沈确不惜败坏自己的名声也要揭穿主角受,是因为想借机扳倒二皇子】 沈确…想对付的不是他,而是岑靖尧? 原来如此! 他不过是一块跳板,一枚棋子! 沈确带他出宫,教他弹琴,为他画像,甚至不惜在御前演这一出大戏,从头到尾,目标都是岑靖尧。 不过沈确虽然知道他同岑靖尧之间的事,但未必就是利用这一点去扳倒岑靖尧。 毕竟兄弟乱-lun一事一旦揭发,就必然会震动朝野,再无转圜的余地了,沈确其人城府甚深,或许有其他的算计考量,那些以岑玉楚这般单纯的心思,看不破的考量。 但至少,他能看到批注。 他还知道批注并不是无所不知的,批注会因为他的种种行动而有所停滞,修改,甚至消失。 那是不是说… 他也能够改变批注! * 岑玉楚缓缓抬起头,泪痕满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而与此同时,他的心,在胸腔内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他在赌。 赌一种可能。 赌批注并非无懈可击,赌那个躲在暗处书写一切的人,也有料想不到的变数。 一旦失败,他会不会也像冯林宝一样,被那轻飘飘的几行字彻底删除抹杀。 可是… 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愤怒从胸口涌上来,烧得他眼眶生疼。 他凭什么要一辈子束手就擒? 凭什么要任由这该死的批注,带走他身边的人,甚至有一天,带走他自己? 他不要! 他得赌! 岑玉楚深吸一口气,转向御座,声音嘶哑。 “父皇…既然沈大人这样说了,那儿臣,儿臣愿意接受验查。” 殿内一片哗然。 许徽难以置信地看着岑玉楚。 几位大臣面露惊讶。 就连沈确眼底也掠过一丝疑虑。 岑玉楚没有看沈确,他扭过头,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殿门方向,那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殿门外的天光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格外高大。 玄色蟒袍,金冠束发。 岑靖尧就那么站在那里,面容半隐在暗色中,看不清表情。 他本不该此时出现,皇帝并没有召他,可他还是来了。 或许是因为听闻了消息,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岑玉楚看到他,眼眶更红了。 “但儿臣…儿臣害怕,儿臣想让哥哥…替沈大人验查。”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沈确脸色骤变。 他始料未及般地看向岑玉楚,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把这个柔弱蠢笨的太子生生看穿。 岑玉楚却并不理会沈确,只望向岑靖尧,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单薄的身体因哭泣而不住颤抖。 “哥哥…” “你来检查我好不好?你检查了告诉父皇,就知道…我,我没有…” 岑靖尧立在殿门处,眸光沉沉地盯着岑玉楚。 短暂的沉寂后,岑靖尧唇角微微抿紧,终于迈步踏入殿中。 他步伐不快,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朝臣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就连沈确,也不得不侧身让开半步。 岑靖尧走至御前,先是向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面对沈确。 “沈大人。” 岑靖尧的眼扫过沈确手中那卷画像,嘴角微微勾起,“当众验身?这种腌臜话,你也说得出口?” “哎呀呀,枉你饱读圣贤书数载,常作一副圣人之样,怕是见我这幼弟长得好看,生了些龌龊心思,想要占他便宜罢?哦,我好像记得,有一年太子醉酒,好像也是你抱住他不肯撒手,至于这画…” 岑靖尧愈加语出狂言,“啧,我看是你对太子日思不得,自己画着聊以慰藉罢?” 40-50 第41章 不想吃药[VIP] 岑靖尧这话说得太过直白, 几位老臣面露尴尬,年轻些的官员则低下了头不敢再听。 饶是沈确, 也面色微变。 “二殿下言重,臣不过是据实陈情,若有冒犯,甘受责罚。只是太子殿下关乎大梁未来,若清白,又何惧查验呢?” “既查验,为何非要当众?” 岑靖尧寸步不让, “七弟乃储君, 当众解衣,成何体统?即便要查,也该在偏殿, 由宗正寺与内侍共同验看,你不过就是想满足自己的私欲罢了, 道貌岸然!” “你…” “罢了。” 这时,御座之上的皇帝终于开了口。 “既然靖尧来了, 就由靖尧领内侍去给太子验身。” “是。” 岑靖尧躬身领旨, 转身时目光掠过沈确,寒意森然。 偏殿。 “二…二哥…” 岑玉楚跟在岑靖尧身后, 望了眼那两个内侍,怯生生地唤了一句。 岑靖尧没有应他, 只是侧身对两名内侍淡淡道:“出去。”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可是, 皇上吩咐奴才们…” “我叫你们滚出去。” 岑靖尧声音骤冷,“你们什么东西, 也配看本殿下弟弟的身子?等我验好再唤你们进来!” 那两名内侍吓得脸色煞白,哪还敢多言, 唯唯诺诺地退出了偏殿。 殿内只剩下两人。 岑玉楚看着岑靖尧一步步逼近,紧张得浑身微抖。 他本能往后退,可身后便是墙壁,根本无处可逃。 岑靖尧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年。 “骚东西。”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咒道。 话音刚落,便伸手一把掐住岑玉楚的脖颈,将他狠狠抵在墙壁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细瘦的颈骨折断。 “唔!” 岑玉楚吃痛,抬起双手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 岑靖尧凑近他的脸,近到鼻尖几乎相触,呼出的热气就这么喷洒在他苍白的脸上,“不光给沈确看了身子,还让他画了你?嗯?” “那些画怕是早就传扬出去了,你这个贱-货现在是不是很兴奋?” “之前也被谢惊仇碰过罢?” 岑靖尧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切齿的恨意,“你倒是大方啊,谁都能看,谁都能碰?” 岑玉楚被他掐得几乎喘不过气,拼命摇头。 “就这么离不开男人?” 岑靖尧松了松手上的力道,拇指却仍摩挲着他喉结处的皮肤,感受着那细细的颤抖,“哥哥满足不了你?嗯?” 确实… 确实满足不了… 且不说岑靖尧根本就不能人道,口口也只能依靠吃药才能勉强进行,许是长期的压抑造就了岑靖尧阴郁暴虐的性子,在那方面向来以折磨他为乐… 倒是不如谢惊仇和沈确… 常能亲得他浑身酥麻… 但岑玉楚哪里敢照实说,只能支支吾吾地摇头。 岑靖尧大抵也是想起了自己的秘密如今已被岑玉楚知晓,干脆低头狠狠咬住岑玉楚的下唇,近乎粗暴地,像是要将他拆吞入腹,只这样仍嫌不够,又偏头含住他冰凉的耳垂,湿热的舌尖卷过那小小的软骨,另一只手则探入岑玉楚的衣襟,粗暴地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和肩头。 那些乌七八糟的痕迹,都是他亲手留下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差些… 差些就要被更多人看到了。 “上次在藏书阁,还不是被哥哥干晕过去了?” 常年服用大剂量的药物,让岑靖尧的面色泛出一种近乎不正常的冷白色,愈显的那双黑眸深遂若洞。 “笨东西。” 岑靖尧的拇指拭去岑玉楚脸上的泪痕,动作近乎温柔的亲了亲岑玉楚的发红的眼眶,他低头,额头抵着岑玉楚的额头,“若不是我来了,你今日就要被那沈确扒光了示众,怕不怕?” 岑玉楚见岑靖尧语气温和下来了,忙顺着他的话不停点头。 “怕…” “哥哥…” 他主动往岑靖尧怀里窝了窝,“我好怕…沈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沈确的目标或许并不在你。” 岑靖尧抓起岑玉楚的手,抵开,同他十指交握。 “你应该明白,你这个所谓的太子不过虚有其名,父皇立下你,也只是做给那些外王看的,一旦你被废,大梁必要重新立储,到时各方势力都会…啧,沈确这厮也不知到底盘算的什么?” 岑靖尧看了眼岑玉楚,见他衣襟大敞,懵懵懂懂睁着一双水汽氤氲的眼望向自己的模样,喉结滚了一滚。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笨东西。” 岑玉楚在心里悄悄说,沈确的目标其实是你。 这是批注说的。 虽然他不明白沈确具体要做什么,可他才并不是什么笨东西。 当然,这些话岑玉楚不敢照实说出来。 他也不想理会这些男人们之间的你争我夺,他只想好好做这个太子,守护好大梁,没有人能欺负他就好了。 于是他垂下眼睫,乖乖闭嘴。 岑靖尧本要缓和脸色,可垂眸时,目光落在了两人仍交握的手上: 岑玉楚的五根手指纤长干净,骨节分明,像上好的羊脂白玉。 可他给岑玉楚戴上的那枚玉扳指,不见了。 岑靖尧的脸再度沉了下来。 “弟弟。” “你有没有忘记什么东西?” 岑玉楚眨了眨眼,不明就里,茫然地“啊?”了一声。 岑靖尧攥紧他的手,拇指狠狠碾过那本该戴着扳指的指根,“除了我,这段日子,还有谁去过藏书阁?” 岑玉楚被他捏得生疼,挣了挣,却被攥得更紧。 他疼得眼睫直颤,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老老实实答道。 “只有…阿宝。就是冯林宝,那个御林侍卫…我跟你说过的…” “冯林宝?” 岑靖尧冷笑一声,“你在说谎。那日我就去调查过了,御林侍卫中,根本就没有叫冯林宝的人。” “说实话。那个野男人是谁?” 岑靖尧断定扳指是岑玉楚在同别的男人亲密时摘下来的,愈发不肯放过他。 岑玉楚不知该如何解释冯林宝被批注删除了的事,他来不及细想,岑靖尧的手已经掐上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眼看着岑靖尧的眼底又泛起熟悉的暴戾气息… “二殿下。” 殿门口忽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提醒,“皇上托人来传话了,说是验好身就带太子回去复禀,不宜耽搁太久。” 岑靖尧动作一顿,喉间溢出一声不甘的闷哼。 “知道了。” 他悻悻松开手,退开半步,目光仍死死锁在岑玉楚脸上,片刻后,才偏过头,冷声道:“把衣服穿好。” 岑玉楚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去拢衣襟,可手指抖得太过厉害,怎么都系不好腰带。 岑靖尧看着他那笨拙的模样,眉心拧了拧,却没再发作。 他从袖间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猩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递到岑玉楚面前。 “吃了。” 岑玉楚慌忙抬眸。 又是药! 岑靖尧之前就给他下过慢性毒药。 “怎么?不听哥哥的话了?” 岑玉楚咬了咬唇,颤抖着接过药丸。 他迟迟没有送入口中,声音细弱得像蚊蚋:“哥哥…这是什么药啊…” “这是能让你快活的药。” 岑靖尧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吃了。别让我再说一遍。” 快活的药? 岑玉楚哪里肯信。 他只觉得那猩红的药丸刺目如血,他看着这药,胃里便一阵翻涌。 他不想再吃这些毒物了。 可他又不敢违抗。 手指剧烈地颤抖着,那药丸在掌心滚了滚,忽然… “啪嗒。” 滑落在地,骨碌碌滚到了桌脚边。 岑玉楚愣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衣襟半敞,露出单薄的肩头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垂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哥,我太害怕了,手一直在抖,什么都做不好…”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岑靖尧,“等会儿父皇又要骂我了…” 岑靖尧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岑玉楚吸了吸鼻子,忽然往前凑了凑,伸出手,扯了扯岑靖尧的袖角。 “哥哥,你帮我穿衣服好不好?父皇在催了…” 他边说着,边低头去摆弄自己那条怎么也系不好的腰带,手指笨拙地绕了几圈,腰带还是松松垮垮地滑了下去,衣襟又散开了,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微微凹陷的颈窝。 岑靖尧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盯着那条滑落的腰带,盯着那截白皙的颈子,片刻后,他沉默地伸手,拿过了岑玉楚手中的腰带。 低头,绕过细瘦的腰身,再收紧,系结。 岑靖尧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鲁的力道,可那低垂的眉眼,却莫名显出几分难得的耐心。 就在岑靖尧俯身系腰带的那一刻,岑玉楚忽然仰起脸,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了他的侧脸。 极轻,极快地亲了一下。 岑靖尧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常年阴翳深沉的眸子,骤然睁大,瞳孔微颤,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要害。 岑玉楚退开些许,脸颊泛着淡淡的粉,他的眼里明明还含着泪,却弯起嘴角,露出一抹乖巧的笑: “还是哥哥待我最好了。” “玉楚最喜欢哥哥了。” 第42章 谢惊仇回封地[VIP] 岑靖尧怔了足足有五六息。 那双向来阴翳的眼睛, 此刻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击中,冰层之下似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碎裂融化。 沉默许久后, 喉间才溢出一声低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叹息。 然后… 他猛地伸手,将岑玉楚整个人揽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 岑玉楚的脸被迫埋进他硬邦邦的胸膛,闻到了岑靖尧惯常用来遮盖自己服药的熏香。 “放心,哥哥不会让别的男人欺了你去。” 岑靖尧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但你这个小贱货也要记得…” 他松开些许,钳住岑玉楚的下巴, 迫使他抬头。 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深邃幽暗, 却不再是纯粹的暴虐,而是混杂着滚烫到几欲喷-薄而出的情愫。 “再敢勾引别的男人,我就把你锁起来, 哪儿都不准去。” “至于谢惊仇和沈确…” “便罢了。” “我早晚会弄死他们!” 这最后两句话,岑靖尧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像是要把岑玉楚被旁的男人碰过的耻辱感生生咽回去。 而那粒猩红色的药丸还躺在桌脚边,无人问津。 岑靖尧也没有再提了。 岑玉楚当然不知道岑靖尧已对谢惊仇和沈确动了杀心。 他只知道自己赌对了。 因为他想起之前批注说岑靖尧给他下毒想杀他, 是因为觉得他在装笨, 觉得他依旧是个有威胁的储君,那他只要在岑靖尧面前一直当好这个笨弟弟, 让岑靖尧放下戒备就好了。 果然,后面的事进行得很顺利。 在岑靖尧的极力维护以及老太傅许徽的据理力争下, 皇帝终于没有再提要废黜太子了, 朝堂上的这场风波,最终以沈确的受罚平息:太子之位暂稳, 而沈确,则成了这场博弈中唯一的祭品。 “沈确私画储君画像, 僭越逾制,有窥伺皇子之心,着即连降三级,停俸半年,责令闭门反省,非诏不得再入宫。” 议事既了,群臣告退。 岑玉楚抬起头,看见朝臣们鱼贯而出。 走在人群最末的,是沈确。 那道他曾经觉得高大可靠的背影,此刻竟显出几分萧索。 宽大的官袍在穿堂风中微微鼓荡,衬得人愈发清瘦。 岑玉楚心里很难说是什么滋味。 一直等到岑靖尧送他回到了东宫,岑玉楚还在想着沈确。 伺候的小太监安福端来好多瓜果甜点,岑玉楚也无心去吃,就挑了个橘子慢慢地剥。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有些喜欢沈确的。 沈确见多识广,博闻强识,说起前朝旧事和边塞风物时,总是能够侃侃而谈,沈确又很强大,站在他身边时,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心感,仿佛只要这个人在,天就不会塌下来。 沈确也似乎喜爱他,亲他时眼睛里分明是含了几分情动的,温柔缱绻。 可到头来,沈确还是只把他当做棋子。 岑玉楚垂下眼,将剩下的橘子瓣一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慢慢嚼,嚼着嚼着,眼眶竟有些发酸。 岑玉楚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低头看向虚空。 从方才皇帝下旨惩罚沈确时,裂缝就开始出现闪动。 一明一暗。 这一次,岑玉楚没有像之前那般慌张了。 他没有因为批注的异常而害怕,也没有想着去逃避那些即将浮出的新批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闪烁的微光,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批注将冯林宝从他身边夺走了。 批注千方百计想要废除他的太子之位。 批注想看他受欺含辱,想看他被那些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偏偏不想如它的愿。 他要试着去改变。 改变批注。 改变自己的命运。 如果不能,至少他也要借用这些批注让自己少受点罚,少受点苦,离这帮坏男人远远的。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了一样地生长,将他心中那些惶惑恐惧一点一点地挤了出去。 是夜,岑玉楚又做了奇怪的梦。 梦里,虚空中的那道裂缝越张越大,越裂越深,直到中央出现一道漩涡形状的门。 门中散发出幽蓝色的光,冷浸浸的,照得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诡异的清辉里。 他站在门前,心跳如擂鼓。 理智告诉他应该后退,应该逃离这个诡异的梦境,可梦里的双脚却不听使唤,或者说,是他心底有个声音在驱使着他,进去看看,看看裂缝的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他壮着胆子,朝里面走近了一步。 然而,漩涡门后的世界,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没有妖魔鬼怪,没有刀山火海。 只有一片幽暗的空间,正中央有一个男人的背影。 那男人坐在一把奇怪的椅子上,正对着一块发光的板子。 板子很大,像一面会发光的铜镜,上面密密麻麻地浮动着许多字: 岑玉楚定睛一看,那些字,他太熟悉了! 【情节进行不下去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感觉书里的人物都开始不受自己控制了】 【这些情节和大纲怎么背道而驰】 【为什么!】 一行一行,一段一段,全是批注! 不,不只是批注,是比批注更原始更混乱的文字!像是有人在对着那块发光的板子自言自语,字里行间全是焦灼与困惑。 岑玉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背影,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 “你就是,就是那个…决定我命运的人?” 岑玉楚的声音并不算大,却如同顽石入水,在寂静的空间里砸出刺耳的回响声。 那男人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岑玉楚瞪大眼睛,拼命想要看清那张脸,可就在那模糊的轮廓即将变得清晰的瞬间,一切如潮水般退去。 漩涡门消失了。 幽光熄灭了。 然后,他醒了。 * 隔日,许徽授课时,岑玉楚听的格外认真。 经过昨天那场风波,他现在知道了,许徽虽然为人严厉,倒是真的为他好。 岑玉楚从小遭嫌,当真未被人如此维护过,心头涌起一种想要好好表现的冲动,于是伏在案上,一笔一划地记着笔记,字迹虽不算好看,却工工整整,连边角批注都写得一丝不苟。 讲到“为君者当兼听则明”这一节时,许徽停下,目光落在岑玉楚摊开的笔记上,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甚至还用红墨圈出了几处存疑的地方。 “殿下这些日子,确有进益。” 许徽难得夸他,语气虽然淡淡,眼底却多了一丝暖意,“孺子可教。” 孺子可教。 岑玉楚垂下眼,耳尖悄悄泛红,唇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他赶紧抿住,装作继续翻书,心里却像揣了只扑棱翅膀的小雀儿,轻快得不行。 一同听课的还有八皇子岑元熹。 岑元熹今年才九岁,粉雕玉琢一团孩子气,平日里最是调皮,今日却难得安静,趴在桌上涂涂画画,倒也老实。 谁知一下课,他便颠颠儿地跑到岑玉楚跟前,嘴巴一瘪,眼圈一红,竟要哭出来。 “楚楚哥哥!” 他扯着岑玉楚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委屈的哭腔,“四姐昨个儿骂我了!” “啊?”岑玉楚一愣,放下笔,俯身去看他的脸,“怎么了?四姐为何骂你?” 四公主的脾气确不太好,平日里骄纵惯了,连皇子们都得让她三分。但八皇子毕竟是老幺,又是嫡出,父皇母后都格外疼爱,四公主再霸道,也不至于无缘无故欺负幼弟才是。 岑元熹抽抽噎噎地道:“我、我就是多嘴了一句…四姐那时候正在跟宫女说什么谢世子的事,我就说,谢世子不是准备离开京城回封地了嘛,她就突然骂我多管闲事!还说我小小年纪学什么长舌妇!呜呜呜…” 岑玉楚心头一紧。 谢世子,不正是谢惊仇么! “你怎知谢世子要回封地?” 他连忙问。 “本来就是嘛!” 岑元熹委屈地抹眼泪,“我是从父皇和母后那里听来的!他们说话时我躲在屏风后面听到的,又不是我自己编的!四姐凭什么骂我!” 谢惊仇要回封地做什么? 八皇子毕竟年幼,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抹了两把泪,便把这事丢到了脑后,又笑嘻嘻地扯着岑玉楚的袖子晃:“楚楚哥哥,下课后你送我回宫好不好?我一个人走怕怕的。” “好。” 岑玉楚心不在焉地应下,脑子里却全是谢惊仇的事。 正想着,眼前忽然浮起熟悉的批注。 【平南王暗地里一直在招兵买马,谢惊仇打算回封地,就是要筹备起事。兵马已集结数万,只待时机。】 岑玉楚“啊”地惊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岑元熹被他吓了一跳,呆呆地瞪圆了眼睛:“楚楚哥哥?你怎么了?” 四周的宫人也都看了过来。 岑玉楚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上烧得厉害,连连摇头:“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努力扯出一个笑来,牵起岑元熹的手。 “走吧,我送你回宫。” 岑元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跟着他往外走。 岑玉楚心乱如麻,脚步虚浮,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招兵买马,筹备起事。 谢惊仇要造反。 这事父皇知道吗?岑靖尧知道吗?他们可有应对之策? 岑玉楚心事重重地带着岑元熹穿过御花园的石径,转过假山,迎面竟走来了皇后娘娘与敏妃。 第43章 敏妃邀约[VIP] 皇后华服雍容, 面上带着惯常的威仪。 敏妃则跟在她身后半步,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褙子, 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温婉沉静。 “元熹!” 皇后一眼瞧见幼子,笑意深了些。 “母后!” 岑元熹松开岑玉楚的手,张开手臂扑了过去,一头扎进皇后怀里,撒娇道,“母后, 儿臣今日听课可认真了呢!” 皇后抚了抚他的发顶, 目光越过八皇子的肩膀,落在岑玉楚身上,笑意便淡了:“太子近日辛苦了。” 岑玉楚忙躬身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给敏妃娘娘请安。” 他低着头,有些尴尬。 皇后虽是他名义上的嫡母, 但素来并不待见他,也不止一次向皇帝提议要废黜他这个太子。 现在眼见着岑元熹回到自己的母后身边, 他便下意识想要告退, 哪知脚刚往后挪了半步,敏妃就忽然走上前来。 她望向岑玉楚, 面上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岑玉楚有些心虚。 毕竟敏妃并不知晓他和岑靖尧之间的关系。 “太子,” 敏妃声音轻柔, “我有些话, 想同你说。” 她顿了顿,先是侧头看了皇后一眼, 见皇后并未多说什么,才继续说道:“不如去我宫里坐坐?” “敏妃娘娘, 太傅今日布置了好些功课,我还要快些回去…” 岑玉楚推脱。 敏妃却是重重叹了口气。 “不耽搁时间的,就几句话。” “是关于你二哥的事。” 提及岑靖尧,岑玉楚再想推辞已是不妥,偏他也好奇是何事,只得勉强点头随敏妃去了。 敏妃的宫殿同仁阳宫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素净雅致。 博古架上一只细颈瓶中斜插着数枝白梅,幽香淡淡。 她向来就得圣宠,却偏是个如梅般不争不抢的性子,皇帝便愈加怜惜,常来她宫中。 只敏妃家世不高,原是先帝幼弟端王府上一位旁支的远亲,又加之身体柔弱,早年间曾诞下一女,未满周岁便夭折了,膝下只得岑靖尧一子,这些年再无所出,否则这后位花落谁家,尚未可知。 岑玉楚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旧事,脚步已随敏妃行至内殿。 敏妃倒是客气,命人上了热茶,又柔声问他要不要尝些点心。 岑玉楚摆手拒绝,他只想快些说完快些走。 “敏妃娘娘,您有事就直说罢。” 他坐得端正,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 敏妃沉默片刻,挥手屏退了殿内伺候的宫人,方才轻叹一声,忽地握住岑玉楚的手。 “太子殿下,我想求你一件事。” 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为人母的无奈,“你替我去劝劝你二哥。” 岑玉楚一怔:“我?” “你也知道,你二哥同郭将军家的姑娘早有婚约在身。” 敏妃眉心蹙起,“可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靖尧前些日子突然闹着要毁约。你父皇和我骂也骂了,禁足也禁了,他倒是想通了,不再提退婚的事了,可那郭家姑娘却又不肯见他了,想来是两人之间闹了什么矛盾,靖尧又不肯拉下脸面去哄…”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岑玉楚,目光殷切:“你是太子,又同靖尧最是要好,你去劝劝他,让他低个头,给佩珊赔个不是,郭家是朝廷倚靠的重臣,总不好闹得太难看不是?” 岑玉楚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一派恭顺,心里却想着,他能怎么劝啊,他总不能告诉敏妃,那郭佩珊不肯嫁是因为你的儿子不行,连子嗣都生不出来,就连每次睡我都得吃药罢? 可敏妃话都说到这里,岑玉楚也只能应承下来。 “那儿臣尽力…” 敏妃闻言,立时转忧为笑,“既太子这般说了,我便放心了。” 她松开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忽地扬声朝外吩咐:“去传膳!今日太子殿下就留在这儿用午膳,对了,把二殿下也叫来,就说我想他了。” 岑玉楚脸色骤变,“腾”地一下子就站起身。 “敏妃娘娘,我还有功课…” “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 敏妃笑着按住他肩膀,“你们兄弟也好些日子没一处坐着说说话了罢?正好,你替我劝劝他。” 岑玉楚僵在原地,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再吐出半个“不”字。 刚过一刻功夫,殿门外的通传声很快就响了起来:“二殿下到!” 珠帘掀动,随即,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迈入殿中。 岑靖尧的目光在殿内一扫,先是落在敏妃身上,随即移到僵立一旁的岑玉楚脸上,唇角便缓缓勾了起来。 那表情似笑非笑,眼尾微挑,带着只有岑玉楚能读懂的,隐秘的愉悦。 “儿臣见过母妃。” 他先向敏妃行了礼,声音温润,十足十的孝顺模样,随即转向岑玉楚,语调刻意,“哟,弟弟也在?今个儿是什么好日子,竟能一家人一同吃饭?” “就等你呢。” 敏妃嗔了一句,拉着岑玉楚的手引他到桌边坐下。 “都坐,饭菜快凉了。” 岑玉楚硬着头皮地坐在敏妃右手边,岑靖尧则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身侧。 三人围坐。 桌上摆着八菜一汤,菜色精致。 敏妃举箸布菜,絮絮说着家常,岑玉楚心不在焉地应着,筷子在碗里拨弄,却始终没往嘴里送几口。 桌下,却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上了他的脚踝。 岑玉楚浑身一僵,筷子差点脱手。 是岑靖尧的脚。 正隔着薄薄的靴面在碰他。 那力道不轻不重,先是试探着碰了碰他的鞋尖,随即整个脚掌覆了上来,轻轻踩住,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占有意味。 岑玉楚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不敢低头去看,更不敢抽脚,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碗碟,将脸埋得低低的,那截白皙的后颈在日光下几乎要滴出血来。 敏妃浑然不觉,还在说着郭佩珊的事:“靖尧,太子难得来一趟,你也别光顾着吃,方才我就跟太子说了,让他劝劝你,佩珊那丫头,性子是倔拗了些,可人家毕竟是个姑娘家,你低个头又能怎样?” 岑靖尧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一块肉,闻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桌下的脚却越发得寸进尺,沿着岑玉楚的脚踝缓缓上移,蹭过他的小腿,靴尖轻轻挑开他的袍角。 岑玉楚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了。 敏妃还在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佩珊模样好,家世也好,配你绰绰有余了。” “母妃。” 岑靖尧开口,打断了敏妃的话。 他放下筷子,取了帕子慢悠悠地擦手,目光却偏过来,落在身旁垂着脑袋,耳尖通红的岑玉楚身上。 那目光带着笑意,却凉丝丝的。 “你问儿子喜欢什么样儿的啊?”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认真思索,“嗯…佩珊确实性子太莽了,倒不如弟弟这样…” 桌下的脚猛地一勾,岑玉楚的腿被带得往前一滑,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他惊得差点叫出声,慌忙扶住桌沿,杯盏碗碟都跟着晃了晃。 敏妃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没什么…脚,脚绊了一下!” 岑玉楚声若蚊蚋,头都不敢抬。 岑靖尧却伸手,极自然地扶住了他的手臂,指腹不动声色地在他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随即松开。 * 果然,刚用完午膳,岑玉楚就被岑靖尧带回了仁阳宫。 岑靖尧几乎是迫不及待的。 他甚至顾不上解开外袍,一只手扣住岑玉楚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颌,低头就吻了上去。 那吻急切而蛮横,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舌尖撬开唇齿,长驱直入,掠夺着少年口中每一寸气息。 岑玉楚被亲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眼前泛起朦胧的水雾,他只能软软地伸出手臂,抵在岑靖尧肩头,想要抗议,却被岑靖尧反手捉住,将纤细的指尖放在唇边蹭了蹭。 他半阖着眼,那姿态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 “不是说喜欢哥哥么?” “那方才在母妃面前,为何那般紧张?” 岑靖尧将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着细嫩的肌肤,呼吸滚烫。 “不能…不能让敏妃娘娘知道,我跟你…” 岑玉楚急得快要哭出来了,他不明白岑靖尧对此等乱-伦之事怎么做得那么理所当然,“我们是兄弟呀!” 他方才是真的怕被敏妃发现端倪。 “兄弟又如何?” 岑靖尧捏住岑玉楚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一字一顿,“你只要知道,你是我的。” 他从旁边的小匣里摸出一管油扔给岑玉楚。 “自己抹了,我待会就回来。” “!等等…二哥…” 岑玉楚忽然想起今天看到的批注。 “你知不知道,那个谢惊仇…要离开京城了啊?” 岑靖尧缓缓直起身。 “知道。” “怎么了?” 岑玉楚咬了咬唇,还是决定提醒一下岑靖尧。 “他…他离京回封地,会不会要造反啊?” “你这个笨东西,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岑靖尧摸了摸岑玉楚的脑袋,语气懒洋洋的,“他造反?拿什么造?平南王以前势力是盛,但那不过是仰仗着先祖余荫。后来封地迁往南方,兵权一削再削,如今能调动的不过数千私兵。谢惊仇再有本事,无兵无权的,他能拿什么反?” 第44章 阻止谢惊仇[VIP] 才不是的! 岑玉楚在心里疯狂摇头。 批注都说了, 平南王早已暗中联合西南几大土司,韬光养晦, 招兵买马! 这些信息,岑靖尧不知道,朝中大臣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可他又没有证据。 “哥哥,你别让谢惊仇回去了好不好?他不是一直在帮你做事吗?你把他留在京城,这样,你也好继续监视他嘛。” 正当岑玉楚想着要怎么劝说才能让岑靖尧把谢惊仇留下来时。 岑靖尧已然是会错了意。 “你一直提谢惊仇做什么?” 岑靖尧面上的笑意慢慢褪尽。 “之前…” 他慢慢开口, “安福告诉我, 你的东宫里,有一些书信。” “都是写给谢惊仇的。” “岑玉楚。” “该不会是我一直搞错了罢。” “谢惊仇之前碰你,不是因为见色起意, 也并非在强迫你。” “而是因为,你同他…” “两情相悦?” 这四个字, 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了咽下去, 又硬生生给吐出来的。 岑玉楚心里一乱。 他还未及开口, 便见岑靖尧眼底翻涌起一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暗潮。 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在岑靖尧脑海中串联成线。 他掐住岑玉楚的后颈,迫使他仰起头, 带着灼人的热气在岑玉楚耳畔道: “你以前好像就常追着他跑是吧?还有那一年春猎,我没有去的那次。” 他闭上眼, 仿佛在回忆什么令他厌恶至极的画面, 喉结滚动了一下。 “听说他抱着你,在所有人面前, 他抱着你,从猎场走出来的。” “所以, 当晚,我才干了你。” 岑靖尧睁开眼,那双眼竟有些赤红,“就是想让你断了勾搭别的男人的心思!我以为你既成了我的人,便该安分守己!” “但没想到,你对谢惊仇的心思,始终都不曾断过?” 他的拇指用力碾过岑玉楚柔软的唇瓣,眼神近乎偏执,一字一句地质问: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有什么好?不过是个小小世子,连在京为官都要仰人鼻息…” 岑玉楚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头晕目眩。 他心中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岑靖尧之前得知谢惊仇碰过他时,反应远没有这般激烈。 怎么如今以为他喜欢谢惊仇,反倒像被触了逆鳞一般? 他想不明白。 他想摇头,想说“我没有”,可岑靖尧却已亲了上来,他只能含混地发出“唔唔”的声音,眼眶泛红地辩驳。 “我没有…二哥,我真的没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二殿下,你要的药来了。” “滚!” 岑靖尧头也不回,声音厉如尖刀。 殿外瞬间没了声响。 他重新将注意力落回岑玉楚身上,手指从他下颌滑到脸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继续说道: “你是何时喜欢上他的?你们之间…可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事?他抱过你几次?亲过你几次?” “没有…真的没有…” 可即便岑玉楚否认了,岑靖尧也像是听不见般,陷在了这种情绪里,俯身又要亲他。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内侍的声音,这次明显带着慌张: “二殿下,郭家小姐求见!” 岑靖尧动作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冷声回道:“让她候着!” 郭家小姐? 郭佩珊?! 岑玉楚打了个激灵,猛地想要坐起身来。 可岑靖尧反应更快,一只手便将他按回软榻上。 “不说清楚休想走。” 岑靖尧几乎贴着他的唇说话,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 “不是说喜欢哥哥么?嗯?你到底喜欢谁?是我,还是他?” 他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唇瓣落在岑玉楚的嘴角,细细地碾磨,像是一种宣示主权的方式,用最亲密的动作,逼他说出最想要的答案。 岑玉楚被他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只好嗯嗯啊啊地说着喜欢哥哥。 殿外却又传来一阵嘈杂。 “郭家小姐,这是二殿下的宫殿,不能进啊!” “让开!” 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蛮横的女声炸响,紧接着是内侍的惊呼声和器物的落地的声。 “我今儿就要去找他说清楚,让他休要再纠缠我!” 那郭佩珊出身将门,自小习武,身手利落。 只听“砰砰”几声,几个试图阻拦的内侍竟被她三下五除二掀翻在地,跌作一团。 她大刀金马地闯进殿来,气势汹汹,如入无人之境。 然而,当她绕过屏风时,却瞧见岑玉楚正乖乖坐在软榻上垂头不语。 郭佩珊愣在原地,目光从岑靖尧冷峻的脸上,移到一旁低着头的岑玉楚身上。 “呃…太子殿下也在?” 她的声音明显收敛了几分,少了方才的蛮横,多了一丝尬意。 岑靖尧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他负手而立,看向郭佩珊。 “你擅闯本殿下宫殿成何体统?当真不怕我治罪?” 郭佩珊深吸一口气,似是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便硬着头皮道:“殿下恕罪,臣女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希望二殿下…” 她咬了咬唇, “莫再纠缠于我,也莫总让敏妃娘娘做说客,给我爹娘施压!我郭佩珊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物件!殿下若有什么话,不妨当面与我说清楚,何必惊动长辈?” 岑靖尧冷笑一声:“我纠缠你?郭小姐,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你若不纠缠我,为何总叫敏妃娘娘派人去府上游说,明明当初是你悔婚在先…况且…况且我也并不想嫁你!” “你当我想娶你?” 岑靖尧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般,他当真轻笑了一声,旋即便道。 “我母妃之所以反复游说,是因我父皇感念郭将军守家卫国,劳苦功劳,想让你,这个郭将军的独女同皇室结亲,以期攀亲带故,否则,以你这般的刁蛮性子,怕是并没有男人愿意娶你!” 郭佩珊既已知晓岑靖尧不能人道,岑靖尧此番也懒得再装,眼神里尽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 郭佩珊气得脸颊涨红,正要反驳,余光却瞥见一旁的岑玉楚。 少年太子依旧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袖,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哭的还是吓的,那模样,活像一只被吓坏了的,无处躲藏的小动物。 她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 郭佩珊不是傻子。 她虽莽撞,却不愚蠢。 眼前这一幕,再加之此前家宴上的情形,她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看来,这二皇子不仅不能人道,还…还行为变-态…欺压自己的幼弟… 怕是…怕是就因为自己不行… 所以才会这样对这个无权无势的可怜太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罢了。” 她摆了摆手,“是臣女失礼,改日再向殿下请罪!至于婚约一事,还劳烦殿下去同皇上和敏妃娘娘说清楚,既你我互相都看不上,不如另择良缘!”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忍不住看了眼岑玉楚。 岑玉楚也正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她,撞上她的目光后,又十分心虚地别开眼,脸颊微红。 郭佩珊的心更软了,说完后就没再停留,转身走了。 * 郭佩珊走后,岑靖尧又好一通折磨才放过他。 岑玉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殿里出来的了,他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膝盖内侧被磨得生疼,他只能咬着唇,强撑着一步一步挪回东宫。 路过那条熟悉的甬道时,他下意识停了脚步。 甬道的尽头,是冯林宝以前当值时住的小房间,他有一次还在这里睡了一觉。 可随着冯林宝的消失,这里也变了。 门口搁着的那双旧靴子不见了,院子里的晾衣杆也不在了,如今这就是个普通的杂物间。 岑玉楚站在门外,心里空空荡荡。 他很难过批注让冯林宝消失了,又觉得自己应当振作起来去对抗批注。 批注说谢惊仇要回去造反,那他就不能让谢惊仇回去,可是,谢惊仇最近行踪飘忽不定,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究竟怎么才能找到他? 正当岑玉楚苦思冥想之际,新的批注又断断续续的浮现了出来。 【三王子阿尔坦和亲一事被主角受搅黄】 【作者的话:没招了,感觉剧情快要控制不住了,很多剧情都像是凭空出现的,这下主角受应该要被废了,毕竟这是和亲大事】 岑玉楚怔怔地看着这几行字,有些看不懂。 什么叫“剧情快要控制不住了”?什么叫“凭空出现”? 难道那个书写批注的人,已经无法完全地掌控这个世界了? 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吗? 他根本就来不及深想,因为他看到阿尔坦的和亲,想起谢惊仇此前好像一直在奉皇命促成这件事… 谢惊仇虽然有造反之心,但肯定不能摆在明面上,更何况,皇帝还没有下旨准允他回封地呢。 岑玉楚看着这些批注,忽然想到,他有办法逼谢惊仇出现了。 第45章 撞破[VIP] 北狄使团被安排在皇宫西北角的含凉殿, 那是一座依着太液池畔建造的独立院落,离东宫颇有一段距离。 殿宇虽不够恢弘, 但胜在景致开阔,如今入了秋,池畔边蒹葭苍苍,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含凉殿内外,陈设多按北狄习俗略作改动。 殿中铺着厚实的毡毯,壁上则悬着弯弓与兽角,透着几分游牧民族的粗犷。 使团随从皆是身材魁梧, 髡发留须的北狄汉子, 在宫中行走时,常引得宫人侧目避让。 岑玉楚在殿外徘徊了许久。 他与阿尔坦交集不多,可也知这人桀骜难驯, 并不好相与。 可谢惊仇一直负责与北狄使团打交道,看上去同阿尔坦的关系也算融洽, 说不定阿尔坦知道谢惊仇的行踪。 岑玉楚有的没的想了很多,此番他是偷偷过来的, 连贴身太监安福都瞒着。 批注重新出现之后, 安福的言行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不再像之前那样犯傻了, 可正因为安福正常了,岑玉楚才更担心, 安福会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禀报给岑靖尧。 加之宫中人多眼杂, 含凉殿虽然偏僻,可一路上经过的宫人, 侍卫中难保没有岑靖尧的眼线… 岑靖尧若是知晓他来寻阿尔坦,说不准又要多想, 逼问他喜欢谁。 岑靖尧虽然常常不-举,可折磨人的法子却是不少,岑玉楚每次都被弄得要死要活,思及此,岑玉楚生生打了个寒颤。 岑玉楚咬了咬唇,退意顿生。 他转过身,正要快步离开。 “阿七!” 一道带着明显异域口音的大嗓门从身后炸开,惊得岑玉楚脚步一顿。 阿尔坦不知何时已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略亮红色的胡服,衬得那张本来就黑的脸愈显黑,一头红褐色的卷发用皮绳束在了脑后,看上去倒比之前顺眼几分,可那股子顽劣气质却分毫未改。 他年岁应比岑玉楚还小一点,看到岑玉楚,大步流星地就冲到他跟前,也不称呼“太子殿下”,更不讲究什么礼数,龇着一口白牙,笑得张扬。 “你终于来寻我了?” 他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岑玉楚的手腕,“走,带你尝尝我刚煮的奶茶!” “等…等一下…” 岑玉楚被他拽得步伐踉跄,几乎是被拖进了含凉殿。 殿内正厅当中,竟支了一只黄铜小炉,炭火烧得正旺,一只陶罐架在上面,里面乳白色的羊奶咕嘟咕嘟翻滚着,冒着热气。 奶香浓郁,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茶叶与盐巴的气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很。 阿尔坦把他按到毡毯上坐下,自己蹲在炉边,用一把小铜勺搅了搅罐中的奶茶,舀出一碗,捧着递到岑玉楚面前。 “喝!” 阿尔坦言简意赅地道。 岑玉楚接过碗,低头一看,那奶茶色泽乳白微褐,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凑近闻了闻,浓烈的腥膻味直冲鼻腔。 他不想喝。 他从小脾胃就弱,此前又服下不少毒物,不能喝这等腥膻之物,平时只能喝些奶量少的牛乳茶,这般浓烈的羊奶茶,他怕是喝一口就要吐出来。 “我…我不…” 他犹豫着,想把碗放下。 阿尔坦却不干了。 他眉头一拧,伸手直接按住岑玉楚的手背,把碗口往他嘴边送,嘴里嚷嚷着:“你怎么不喝?这是我亲手煮的!草原上最尊贵的客人才有这待遇!” 岑玉楚被他逼得没办法,只好屏住呼吸,浅浅抿了一口。 那味道他果然还是喝不惯,他呛得剧烈咳了起来。 “咳咳咳…” 他咳得弯下腰,衣领微微松敞,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锁骨。 羊奶渍沾在唇角,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显得可怜兮兮。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岑玉楚抬起头时,却发现阿尔坦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直白且不加掩饰。 阿尔坦盯着岑玉楚被奶渍润湿的唇,盯着他因咳嗽而泛红的眼尾,盯着那截无意间露出的,细白如瓷的脖颈,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岑玉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定了定神,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 他不敢再直视阿尔坦,只垂着眼,旁敲侧击地问道。 “三王子…你此番来大梁,打算待多久呀?” 方才还直勾勾盯着他的阿尔坦,脸色一垮,随即,那双狼眼里燃起了明显的不悦。 他猛地收回前倾的身体,双臂环胸,往身后的毡毯上一靠,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 “什么意思?” “赶我走?”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岑玉楚急急摆手,“就是之前谢…谢世子不是同你一直在洽谈和亲事宜么?可现在他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和亲看上去要搁置了…” 他挺直了背脊,端起太子该有的架势,“本宫是太子,合该关心一下的!且我大梁向来重视同北狄之间的邦交…” 他偷觑了一眼阿尔坦的脸色,“三王子可有看中哪位公主?” 阿尔坦闻言,浓眉一扬。 “啧,阿七,你怎么跟那谢狮子一样磨磨唧唧的?” 他中原话说得很是拗口,却自是直白得很,“我不是都说了?我喜欢男人。” 他忽然欺身向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岑玉楚整个人笼住。 “若是太子殿下肯替我寻个男人来,我倒是愿意和亲。” “男…男人?” 岑玉楚别过眼睛,结结巴巴地问,“你要什么样的男人?” “我嘛,是北狄的三王子,也是我父王最喜爱的小儿子。以后是要继承王位的。所以这和亲对象的身份不能比我差太多,至少…也得是位皇子罢?” “嗯…嗯!” 岑玉楚胡乱点头,心里却咯噔一下。 皇子?他不也是皇子? 阿尔坦继续道:“我这人呢,还很喜欢看男人哭。所以这男人最好很爱哭,哭起来还要好看,眼泪要像珠子似的往下掉。” 岑玉楚吓了一跳,他也很爱哭。 今早还因为给后面那处被岑靖尧弄破了的地方上药哭了一回,他猛地慌了神,赶紧抬起袖子,拼命地蹭自己的脸,生怕脸上还有泪痕,恨不得把眼珠子都揉红了,动作又急又笨,反倒显得格外心虚。 阿尔坦看得嘴角一抽,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点破。 “最重要的一点!” 他拖长了声音,俯下身同岑玉楚平视,琥珀色的眸子里暗光流转,“我这人呢,有点怪癖。在床上的时候…喜欢绑着别人做。” 说话间,他猝不及防地伸手扣住了岑玉楚的肩膀。 “阿七,” 阿尔坦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你在抖什么?” “没…没什么!” 岑玉楚肩膀缩了缩,却挣不开那只手。他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阿尔坦果然很可怕,要去和亲的人怕是要遭罪了! “我一定会把你的事放在心上,” 他努力稳住声线,“替你挑选一位合适的和亲对象。” 阿尔坦盯着他看了片刻,松了手,似笑非笑地退后半步。 “希望你不要怪罪谢惊仇!” 岑玉楚趁机将话题转回到谢惊仇身上。 “我怪罪他做什么?” 阿尔坦漫不经心地把玩起腰间悬挂的狼牙坠子,“那狮子自身都难保。” 自身难保?! 岑玉楚心里猛地一跳。 他猜得没错,阿尔坦果然知道谢惊仇的事。 “什么意思?你快告诉我!” 岑玉楚忙追问道。 阿尔坦抬起眼,目光落在岑玉楚焦急的脸上。 “别问了,这是你们大梁的国事,我一个外邦人,不便插手。” 他的语气淡了下来,“总之呢,和亲一事我心中已有人选。几日后的朝会上,我会亲口禀明大梁皇帝,请求他赐婚。” 岑玉楚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有人选了。 不是他。 岑玉楚庆幸之余又意识到阿尔坦方才好像生气了。 他们似乎都不喜欢他提及别的男人,岑靖尧这样,沈确这样,谢惊仇这样,就连消失的冯林宝也是这样。 阿尔坦说不定也不喜欢, 他还是得迂回一些的打听谢惊仇的情况,但阿尔坦显然不愿再说,岑玉楚只好打算先走。 可哪知,岑玉楚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一只粗糙温热的大手扣住。 “走,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阿尔坦说罢,便拉着岑玉楚在宫道上跑了起来。 “不要这样!” 岑玉楚惊慌失措,试图挣开他的手,“来来往往的宫人太多了!会被看到的!太,太失礼了!” “怕什么,你们大梁人就是规矩多!” 他跑得快,两人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拐进了靠近冷宫的那处梅林。 “到了。” 阿尔坦忽然停下。 此处常年无人把守,上次他就是被岑靖尧在这里逮住的。 岑玉楚气喘吁吁地弯着腰,还没缓过劲来,竟听见前方传来了隐约的说话声。 他抬头。 假山石后,立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二哥,岑靖尧。 另一个…竟是敏妃。 他们…他们为何会来此地说话? 岑玉楚百思不得其解,正要再细看,身边的阿尔坦竟轻咳了一声。 岑靖尧和敏妃似是听到了动静,循声望过来。 岑玉楚瞬时被吓得魂飞魄散,拉住阿尔坦躲好。 而与此同时,批注出现:【主角受撞破岑靖尧身世:岑靖尧并非是皇帝亲子。】 第46章 三人同来[VIP] 岑靖尧… 并非… 皇帝亲子… 岑玉楚看到批注后, 愣在原地,瞳孔骤缩。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荒谬,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岑靖尧的那张脸,那通身的皇家气度,怎会… 并非皇帝亲子。 可若批注说的是真的,那便说明天说明…敏妃曾与人私通! 敏妃向来端庄温婉,待他虽不算亲厚,却也从不苛责,闲时还会跟他说几句话, 那样品貌端方的女子, 怎会做出这等欺君罔上、秽乱宫闱的事? 岑玉楚猛地捂住嘴,将那声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按了回去。 他指尖冰凉,掌心不停沁出冷汗, 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身旁的阿尔坦见他面色骤变,下意识想要开口询问, 却被岑玉楚一把攥住衣袖。 “蹲下!” 岑玉楚急急用气音低声道。 他不由分说拉着阿尔坦一同蹲下,藏身于身后那丛半人高的枯黄矮木丛后。 不要被发现。 千万, 不要被发现。 此等要杀头的秘密, 可不比“不能人道”这种荒唐事,若被发现, 怕是真的会死的! 这一带的矮木年久失修,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呛得岑玉楚几乎要咳出来, 他只能把脸埋进臂弯里死死忍住。 然而,脚步声还是响了起来。 岑靖尧素来多疑。 方才敏妃说话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异动, 此刻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片荒芜的庭院, 他转身,朝岑玉楚藏身的方向,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走来。 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 岑玉楚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慌乱地拉着阿尔坦往矮木丛更深处钻去,枯枝划破了衣袖,他也顾不得去管。 树叶哗啦作响,声音大得更是愈发刺耳。 完了。 他大气不敢出,浑身僵硬如石,只拼命将身子缩成一团。 可这时岑玉楚猛然发现,自己那截浅青色的衣角竟从灌木缝隙中漏了些许出去,明晃晃地暴露在枯黄的叶间。 岑玉楚瞳孔又是一缩。 他飞快地伸手,颤抖着将那布料拽回来,死死掖进怀里,蜷缩得更紧。 岑靖尧… 看见了吗? 脚步声停顿了片刻,没再继续往这边走了。 “尧儿,何人?” 岑靖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那片灌木丛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岑玉楚几乎以为自己要被从里面拖出来了,可最终,岑靖尧还是什么都没做。 “无人。” 半晌,岑靖尧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转过身,回到敏妃身侧。 岑玉楚几乎瘫软在地,冷汗都浸透了里衣。 敏妃点了点头,似乎并未起疑。 她立在矮木丛边,环顾四周这破败的院落,“这里以前是冷宫,庞嫔当年便是自缢在此处的。宫人们都避讳,平日少有人来。” 岑玉楚听到这话,立时瞪圆了眼。 因为庞嫔,正是他的生母! 他自幼丧母,记事起身边便只有伺候的奶娘。 旁人的母妃会在春日里陪自己的孩子扎风筝,会在生辰时给自己的孩子亲手做一碗长寿面,可他什么都没有。 他曾问过奶娘,他的母妃是怎样的人,奶娘只是叹气,说是得了急病,福薄,没能看着殿下长大。 父皇也从不提起母妃,偶尔被问及,便沉下脸,那神色让人再不敢多言。 可敏妃却说,他的母妃,是自缢死的! 不是急病! 是自缢! 是死在了这片冷宫荒院里! 为什么? 为什么母妃要抛下那么小的自己,选择这样的死法? 是受了什么委屈? 是被人欺辱了? 还是… 还是她的死,本就不只是自缢那么简单? 岑玉楚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钝痛传来,却远不如心口那阵翻涌的酸涩与惊骇来得尖锐。 他浑身都在发抖,眼眶发热。 阿尔坦在旁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大约也猜出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岑玉楚紧绷的后背。 可外面,敏妃的话还在继续。 “你父皇近年来身子越发不好了,储君之位你也该放在心上了。” 敏妃斟酌道。 “虽满朝皆知,你那七弟不过是被扶上去替你挡灾的摆设,可这储君之位一天没有落到实处,我这心里,就一天不踏实。皇后那头,又想扶自己的幼子上位,眼下局势并不安稳…” 她的话里添了一丝焦虑: “且,你那七弟,当真如你说的那般蠢钝么?你同郭佩珊的婚事如今黄了,这变故突然,万一…” “母妃。” 岑靖尧打断了她。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倔傲。 “玉楚不会构成威胁的。” “他是男人,又是个不成器的。” 敏妃的语气变得轻慢,“你图他身子,玩玩就算了。玩腻了,还不是要丢开或者干脆弄死。当不得真的。”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岑玉楚的心口。 图他身子。 玩玩就算了。 丢开,或者弄死。 当不得真。 敏妃竟然是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对他做过什么! 那些黑暗的,无可言说,他至今想起都会浑身发抖的夜晚,她全都知道! 不仅如此,她还默许了岑靖尧的恶劣行径,还认为那一切不过都只是“玩玩”。 他名义上是大梁的太子。 可在他们母子口中,他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 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 岑玉楚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岑靖尧那双冰冷的手,想起那些无法反抗的夜晚,想起自己在榻上蜷缩成一团,无声流泪的样子,愈发委屈。 阿尔坦看着身旁少年无声流泪的模样,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破碎的光,终于忍不住皱紧了眉。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敏妃与岑靖尧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再听不见。 良久以后,岑玉楚才从矮木丛中缓缓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蹲麻了,膝盖都在发软,他踉跄了一下,被阿尔坦扶住。 脸上泪痕未干,衣袍上沾满腐叶与泥土,看上去狼狈至极。 可岑玉楚的脸上却显现出完全不同的倔强。 他抬眼看向阿尔坦,很久以后才轻声问,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不知道。” 阿尔坦回答的极是诚实,眼里透出几分困惑,“前几日我在大梁的皇宫中游逛,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我看到,看到刚才那个好看的娘娘在冷宫旁烧纸钱。” “她行为鬼祟,我觉得甚是有趣,今天看到了你,不知为何就想着,要带你也来看看,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我。” 岑玉楚知道,这是批注的指引。 是批注,借助阿尔坦,将这一切推到了他的面前。 岑靖尧的身世之谜,她母妃当年的死,这些本该被深埋于地底的皇室秘辛,如今赤-裸裸的暴露了。 以前他什么都不知道,尚且还能做那个没心没肺的笨蛋太子。 可现在呢? 他知道了。 他就没办法再装作不知道。 他想要去查明真相。 查明那些批注里没有提及的真相。 可是不对。 这个念头几乎是刚刚浮现出来,岑玉楚的心就咯噔了一下。 批注是不喜欢他的。 批注一直以来他想要废黜他,欺辱他,甚至杀掉他! 或者说,书写批注的那个人是不喜欢他的。 所以批注才会故意让他撞破这些,让他去查,然后敏妃和岑靖尧便会对他痛下杀手。 不行,他不能让批注得逞。 思及此,岑玉楚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又理了理弄乱的衣摆,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要走。 “你去哪里?” 阿尔坦大步跟上。 “你最好离我远点!不要再跟着我了!” 岑玉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冷淡,“任何人跟我有牵连,都会…都会被我连累!我不想要再害人了!” 他想起冯林宝,胸口一阵钝痛。 他不要无辜的人因他而消失。 这样的罪孽,他不能再背负第二次了。 “这批注…”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就由我自己来对抗好了!” 接下来的几日,岑靖尧那边竟是毫无动静,看来,那日岑靖尧并没有发现他。 无论如何他现在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于是,岑玉楚将心思暂时转回到阻止谢惊仇要去封地造反这件事上来了,他陆续见了几位能接触朝政的臣子,旁敲侧击询问南境动向,得到的回答是暂无异动,看来谢惊仇还没有回去起兵,可行踪却仍是飘忽,总也寻不到。 可隔日,事情突有转机。 这天,安福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 “殿、殿下!” “外头…外头有人求见!” “谁啊?” “是…是谢世子的侍从!” “说谢世子已在殿外等候,请殿下移步一叙。” 岑玉楚一怔。 谢惊仇不是要偷偷回封地么?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东宫了? “我马上…” 他刚要开口。 安福却又急急补充道,“殿下,还有,还有二殿下也来了!方才奴才回来时,正瞧见二殿下的车驾,只怕很快就能到东宫了!” 岑玉楚愈加惊慌。 岑靖尧?他怎么会突然找上自己?难道发现了什么? 还未及细想,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响起。 “臣求见殿下。” 岑玉楚整个人僵住了。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听见院外传来嘈杂的声响,以及几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不约而同地停在了东宫门外。 然后,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禀殿下,臣沈确,求见。” “阿楚,你在不在?” “弟弟,出来!” 第47章 针锋相对[VIP] 殿门外的三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 像是约好了一般。 岑玉楚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惊仇。 沈确。 岑靖尧。 这三个同他或多或少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 居然会在同一个时间见他。 这是书写批注的人设计好的… 还是… 连书写批注的人都压根没有想到的… 他下意识地往安福身后缩了缩,声音有点发飘: “他们…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安福苦着脸,还没来得及答话,殿门已经被推开了。 最先踏入殿内的,是岑靖尧。 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玉冠束发,衬得愈发面如冠玉, 可那双眼睛扫过殿内时,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鸷。 “弟弟。” 他的目光落在缩在屏风后的岑玉楚身上,方才唇角微勾,“怎么躲在那儿?不欢迎哥哥?” 岑玉楚还没来得及回答, 殿门外又走进来了一人。 谢惊仇依旧一身玄色劲装,凤眸微挑, 他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目光掠过岑靖尧, 微微颔首:“靖尧兄也在啊, 倒是巧。” “巧?” 岑靖尧笑容渐泯,语气亦冷下了几分, “谢世子这不是上了书要回封地了么?怎么还有闲心来东宫?” 岑靖尧这话问得尖锐。 谢惊仇上书欲回封地之事正是因他从中作梗而迟迟未得批复,这岑靖尧从前最是重用谢惊仇, 可偏从太子被人劫持一事发生后, 便就跟转了性一样,事事针对, 几次加害。 谢惊仇的势力毕竟不在京内,这段时间疲于应对岑靖尧, 终是在今日才脱身求请了皇帝入宫。 谢惊仇只想见岑玉楚,对于岑靖尧的蓄意挑衅,也只是不置可否,正要答话,可第三道身影已经出现在了门槛处。 沈确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比之前消瘦了不少,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看上去确有几分颓唐。 他被贬官后闭门思过,今日不知为何竟也来了东宫。 他并没有看岑靖尧和谢惊仇,目光直直落在屏风后的岑玉楚身上。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过话。 岑玉楚对上沈确的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张画像。 想起沈确在御前说那些话陷害他时的表情。 他垂下眼,攥紧了袖口。 殿内的气氛一时间凝滞到了极点。 安福早就识趣地溜了出去,还关上了殿门,将侯着的宫人侍从那些好奇窥探的目光统统隔绝在外。 而殿内,三人的目光,便全落在了岑玉楚一个人身上。 岑玉楚有些应对不来了。 他生怕这三人中有谁说漏了什么话,让另外两人知道自己同这三人间都有过所谓的亲密关系,又惹得其他人动怒… 他是真的很想逃了… “那个,我,我身子不大舒服…你们有什么事就跟安福说,或者,或者改日等我好些了再来…” 岑玉楚刚开口,岑靖尧已经大步走了过来。 他伸手探向岑玉楚的额头,语气竟难得的放软了几分。 “是不是发热了?弟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那手摸完额头后竟不曾离开,反向下滑了些许,蹭上了他的脸颊。 岑玉楚生怕他这个爱犯疯病的二哥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结果后背撞上了屏风,竟发出一声闷响。 谢惊仇立时快步走了过来。 他并没有岑靖尧那么强势,只是停在几步开外,对岑玉楚道。 “你还好吗?需要去请太医么?” “那…那倒也不必…” 岑玉楚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把自己整个缩进屏风里了。 沈确倒是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穿过岑靖尧和谢惊仇的身影,落在岑玉楚低垂的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殿下,你还在怪我么?” 这话说得突然。 殿内静了一瞬。 岑靖尧转过身,看向沈确,眼神冷了下来:“你居然还有脸来见太子?” “臣自知有罪。” 沈确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说不清的执拗,“所以今日来,便是向殿下请罪的。” 他说着,竟撩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 岑玉楚猛地抬起头,正对上沈确的目光。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竟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算计,只剩下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卑微的诚恳。 “殿下。” 沈确继续说道,“臣这几日闭门思过,越发觉得,臣此前所做的很多事,其实,其实都有违臣之本心。枉臣苦读圣贤书数十载,却连自己的心都看不分明。臣自知多说无益,臣已经对殿下造成了伤害,所以殿下若是恨臣,臣无话可说。但臣前来,是想告诉殿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臣教殿下弹琴的那些日子,是臣入仕以来,最快活的时光。” 听了沈确的话,岑玉楚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那些午后,沈确曾抱着他弹琴,想起夜市里沈确牵着他的手穿过人潮,给他买他爱吃的糖葫芦和烤肉串;想起沈确关心他的身子命人给他煮排毒的药物,还在陪他吃饭时说的那些关于北狄大漠的故事。 可是… 可是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利用他的手段? 他太笨了。 他分辨不了。 他捧着一颗真心,却被人抛下,现在,还要被这人的一番话感动的几欲落泪。 岑玉楚难受极了。 他唇瓣翕动,始终不知该作何回应。 “沈大人。” 谢惊仇像是再也忍不住沈确的所做所为,转身走到正跪着的沈确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不咸不淡。 “沈大人被贬了官闭门思过,不好好在府中反省,反跑到东宫来请罪,怕是会让人误会,以为殿下与你有私。” “我与殿下有没有私,不劳世子费心。” 沈确居然没有否认,他抬起头,对谢惊仇道,“倒是世子,殿下当初从西郊被劫持一事至今尚未查明。世子与殿下自幼相识,难道就不关心?” 这话戳中了谢惊仇的痛处。 他脸色微变,“那是刑部的事,我不便置喙。” “是吗?” 沈确淡淡道,“可臣却听闻,刑部抓到了几个参与劫持殿下的人,他们身上,带着平南王府的令牌。” 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岑靖尧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屏风边,双臂环胸,冷眼看着沈确和谢惊仇你来我往,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听到“平南王府的令牌”这几个字时,他的眼神终于动了。 “沈大人,” 岑靖尧故意道,“这种事可不能乱说。平南王镇守南境多年,又不在京中,岂会做出劫持太子的事?” “臣也只是听说。” 沈确道,“至于真假,自然要等刑部查证。” 谢惊仇的唇角绷紧了。 他看着沈确,又看了看岑靖尧,突然笑了:“两位这是要联手审我?” “怎么会?” 岑靖尧也笑了,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世子多虑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言语之间暗藏机锋,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岑玉楚,只觉得头越来越疼,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够了。 真的够了。 “你们…” 岑玉楚终于开了口,让三人同时静了下来。 岑玉楚眼眶依旧红红的,“你们到底来找我做什么?一个一个说,好不好?” 他的目光先落在岑靖尧身上。 岑靖尧挑眉:“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看看你。这几日你没去上早课,太傅告到了父皇那里,父皇便派我来督促你。” “太傅告状?” 岑玉楚心虚了。 他这几日确是耽搁了功课,可岑靖尧这人心思深重,又向来不关心他的学业,找他未必只为功课。 岑玉楚想到岑靖尧的身世秘密,愈不敢多言,只匆匆道,“我这阵子身子太乏了,总睡过头,明日,明日一定去好好读书!” 说罢,又将目光转向谢惊仇。 谢惊仇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过几日,我就要回南境了。” 岑玉楚想起批注里说的“造反”,心里一紧,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先不要回去?” 殿内又是一静。 谢惊仇的眸色深了深:“阿楚。” 谢惊仇很少这般唤他,平时里总是疏离的叫他殿下,此番叫他阿楚,倒真有几分年少情深的感觉。 “你为何不愿我回去?” 岑玉楚避开谢惊仇含情脉脉的目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理由。他总不能说“我知道你要造反,所以才让你别回去”的吧? 他只好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沈确身上。 沈确还跪在地上,脊背挺直。 “殿下,”沈确说,“臣只是想来亲自谢罪,再看看殿下。看一眼,就回去了。” “哟,亲自谢罪,看看殿下。” 岑靖尧似是看不惯沈确这番惺惺博取同情的作态,阴阳怪气地道。 “当初是谁想当众扒了楚楚的衣裳验身的?若非我及时赶到,太子的颜面都要败在你手,我若是你,干脆扒了自己的衣服,游街示众以谢罪,沈大人?你敢吗?” “若殿下要求,臣定也…” 谢惊仇打断他,“沈大人最爱假正经,还是别去现眼了。” 几人争论不休,岑玉楚的眼泪却终是没忍住,滚了下来。 他不明白。 这些人,明明都欺负过他、利用过他、伤害过他,为什么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说什么“想来看看你”“向你辞行”“看一眼就回去”的? 难道他们不知道,被伤害过的人,是会疼的吗?他付出真心却被当众羞辱,也可以这么轻飘飘的就被带过吗? “你们都走。” 岑玉楚喉头哽咽。 “我不想见你们。” “可是,弟弟…” “阿楚…” “殿下…” 几人并不肯动身离开,正欲再说话,殿外又传来了通报声。 这次来的居然是皇帝身边的管事太监刘安。 刘安看到这满殿的人,神色颇为古怪。 “圣上传旨,召太子前去议事。” “还说这事儿,必须由太子自己定夺。”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还在叠加中 楚宝:头疼…… 第48章 太子和亲?[VIP] 岑靖尧最先觉察出不对, 眉头微皱道,“父皇要议何事?为何偏要他来定夺?” 刘安恭恭敬敬地垂手道:“回二殿下, 奴才也只是奉旨传话,具体何事,陛下方才并未明说。只道此事关乎我朝与北狄邦交,太子殿下身为储君,理应亲自决断。” 岑玉楚有些听不明白了。 北狄邦交一事不是一直是由岑靖尧负责么? 何时轮得到他这个毫无实权的太子决断? “既如此,便走吧。” 岑靖尧已经迈步走到岑玉楚身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我陪你去。” “我也同去。” 谢惊仇居然跟了上来。 “臣虽被贬, 但既已入宫,也该去御前请个安。” 沈确站起身,拂了拂袍角的灰尘, 说道。 三个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岑玉楚身上。 岑玉楚被身后的那三道视线盯得脊背发凉,可他偏又逃不掉了, 刘安正堵在门口,等他动身。 父皇那边可耽搁不了, 他也只好跟着刘安往外走。 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走在他身后, 谁也不服气谁,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太子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二皇子、平南王世子和沈确,这四人平日里鲜少露面, 今日却一齐出现在宫道上, 实在是太过扎眼。 宫人们远远瞧见这阵仗,皆是眼观鼻鼻观心, 纷纷低头避让。 岑玉楚走得很快。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往前走。 他还不知道父皇找他所为何事,更害怕这几个男人捅出什么岔子, 又害他被罚。 可他走得越快,身后的脚步声就跟得越紧,像几条怎么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议事殿很快就到了。 刘安先进去通传,不多时便出来宣他们一同进去。 殿内比岑玉楚想象的要热闹。 除了皇帝,皇后也在,敏妃竟亦也侍立在侧,神色依旧温婉,完全瞧不出会做出背叛皇帝的事,几位近臣则分列两旁,郭威大将军和他的独女郭佩珊竟也在。 而大殿正中央,站着一道身影。 红发,黑肤,腰间悬着狼牙坠子,是阿尔坦。 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北狄的正装,暗红色的胡服上绣着金色狼纹,衬得整个人愈发张扬不羁。 见岑玉楚进来,他的嘴角扬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弧度。 “阿七!” 满殿皆惊了一惊。 这一声“阿七”叫得很是亲昵,完全不像是外邦王子对大梁太子的称呼。 皇帝眉头微蹙,却没说什么。 皇后倒是开了口,“三王子这般唤太子,倒像是个旧相识。” “自然是旧相识!” 阿尔坦大大方方地笑道,“我与大梁的太子殿下在宫外便曾见过,他还教人煮奶茶给我喝,好喝得很!” “煮奶茶?” “弟弟,这是何时的事?你早就见过三王子?” 岑靖尧面色不善,“怎么从未听你说过?” “你,你又没问过…” 岑玉楚支支吾吾回答。 “怕是当初被劫持时流落在外时所发生的事罢,谢世子,你认为呢?” 沈确看向谢惊仇,颇有些意味深长地道。 谢惊仇面不改色。 “许是如此。” 对上岑玉楚,眼里却竟冒出几丝酸意,“原来太子同三王子早就相识,怪不得那般要好。” 岑玉楚嘴角抽了抽,心想,还不是谢惊仇把他随随便便丢在了茶摊,他是怕被阿尔坦刁难才急中生智想出的法子,怎么现在还阴阳怪气的说他! 可这些话他万万不敢当着岑靖尧,沈确的面说出来,岑玉楚只能低着头,不肯多言。 “行了。” 皇帝一摆手,制止了几人的继续追问,目光转向阿尔坦,“三王子,你方才说的事,朕已经知晓。正好太子过来了,你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便是。” 阿尔坦闻言,转过身,正对着岑玉楚。 “阿七,” 阿尔坦开口,声音洪亮,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此番来大梁,是为和亲邦交一事。此前我与贵国的几位公主见过面,都不合适。” 不合适的理由,在场众人倒是心知肚明,阿尔坦当众说过,他喜欢男人。 “所以,” 阿尔坦的声音更大了些,“我向大梁皇帝请求,将太子殿下嫁与我。” 嫁与我。 三个字,掷地有声。 殿内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 岑靖尧第一个开口,“三王子,你这是说的什么鬼话?太子乃我大梁储君,岂能远嫁北狄?” “储君那又如何?” 阿尔坦不以为意地耸肩,“你们大梁不也有娶男妻的说法?再说了,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皇室子女,理应为了江山社稷和亲么?公主能和亲,皇子就不能和亲了?太子就不能和亲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蛮横,噎得岑靖尧脸色铁青。 谢惊仇也站了出来,面上虽然还带着笑意,声音却没了往日的温和:“三王子,和亲一事事关两国邦交,不可儿戏。太子殿下毕竟身份贵重,不在适婚之列,还望三王子另择人选。” “另择人选?” 阿尔坦挑眉,“可我就见着这太子最合眼缘。旁的皇子公主,我一个都看不上。” 沈确没有说话。 他从进殿起就一直站在角落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岑玉楚。 此刻听到阿尔坦的话,他攥了攥手,指节泛白。 皇帝却并没有当即表态。 他只是看着岑玉楚,目光沉沉,像是在掂量什么。 一向恭谨的敏妃倒是适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担忧:“陛下,三王子看上去倒是诚心求娶太子的,可太子毕竟是储君,若远嫁去北狄,岂不是…” “并非远嫁。” 阿尔坦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认真了许多,“太子若是嫁给我,便是我北狄的王妃。北狄与大梁联姻,两国永结秦晋之好,太子想回大梁,我会随时备好车马护送!至于储君之位嘛,大梁另择贤能便是,横竖你们也不缺皇子!” 岑玉楚没想到阿尔坦心中的人选居然是他!更没想到阿尔坦竟会直接向皇帝求娶他! 他一个小小的傀儡太子,在父皇眼里,在朝臣眼里,本就是可有可无的摆设。 若能用一个摆设换来北狄的盟约,那真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岑玉楚垂下眼,喉头发紧。 他知道父皇会怎么选。 从小到大,父皇都没有真正为他考虑过。 可是,可是他根本就不想嫁去那个遥远的大漠,也不想嫁给一个他根本就不了解的男人。 岑玉楚正踯躅着要怎么开口拒绝,身侧的岑靖尧忽然跪了下去。 “儿臣恳请父皇,驳回三王子的请求。太子乃国之根本,不可和亲!” 沈确紧跟着跪了下去:“臣附议。太子殿下若是和亲,难免引起人心浮动,望陛下三思。” 谢惊仇也直直跪了下去:“臣也请陛下三思。” 大抵是没想到这三人情绪如此激动,岑玉楚被吓了一惊,殿内的朝臣亦也面面相觑,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皇帝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又落在岑玉楚身上。 “太子,” 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怎么说?” 岑玉楚抬起头,看向他的父皇。 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看不出,父皇是希望他答应,还是希望他拒绝。 他不敢乱说话,他怕拒绝的不好会引起阿尔坦的不满,阿尔坦脾气向来直冲,若是造成大梁和北狄交恶,那父皇一定会怪罪他的。 可是他又实在不想嫁给阿尔坦。 怎么办… 怎么办… “太子?” 皇帝已有不耐。 “父皇…” 岑玉楚只好硬着头皮拖延时间道。 “儿臣,想,先想一想…” “和亲事关儿臣终身大事,儿臣不想草率定夺…” 他这话说的倒是没什么毛病,皇帝也应允了给他时间考虑,可落在岑靖尧,谢惊仇,沈确耳朵里,却竟像是有所动摇的意思。 于是,这三人再度拱手。 “陛下,万万不可让太子和亲…” “父皇,儿臣不同意太子嫁去北狄这种蛮荒之地!” “圣上三思!” “阿七都没说什么,你们仨怎跟商量好的一样百般阻挠?” 阿尔坦十分不悦,对着这三个人反唇相讥,“这是阿七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自然是有的!太子是我的弟弟,我身为兄长怎能不管他的终身大事?” “我从小同太子相识,亦也了解太子生性娇弱,根本不能适应北狄气候!他不可嫁!” “身为臣子,维护储君乃分内之责!” 就在这几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那道裂缝,剧烈地闪了一下。 新的批注缓缓浮现: 【作者的话:完了完了,这剧情彻底崩了!阿尔坦不是配角吗?怎么开始抢戏份了?太子和亲是什么鬼?真的在大纲里写过吗?这不对啊?绝对不能和亲不能离开大梁,主角受还要继续当炮灰!】 【皇帝拒绝了和亲要求】 岑玉楚眼看到批注出现,心里的不安登时消散了,他明白自己这是嫁不成了,索性不再言语,由得几人争吵,他安安静静地走到一边等候父皇发话。 果然,片刻后,皇帝正要发话。 可这时,一旁的郭佩珊突然不顾及自己父亲的阻拦,也到御前跪下。 “皇上,臣女郭佩珊,斗胆请您赐婚我与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岑靖尧/谢惊仇/沈确:还有第二关? 第49章 夜闯东宫[VIP] 郭佩珊的话, 像一块顽石砸入原本已经暗流涌动的湖面。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跪在御前的女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乌发高束, 眉宇间英气凛然,此刻跪得笔直,目光坦然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岑玉楚愣住了。 他还没从阿尔坦的求娶中回过神来呢,郭佩珊的这一句“赐婚”,像一道惊雷,劈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佩珊?” 皇帝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微微皱眉, “你说什么?” “臣女说, 要请陛下赐婚臣女与太子殿下。” 郭佩珊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毫无退缩之意。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几位近臣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 郭威大将军的脸色更是精彩至极,他瞪着自己的女儿, 嘴唇直动,想说什么, 却碍于在御前, 硬生生咽了回去。 敏妃神色亦也难看,她身子微微前倾, 一改往日的温婉,几乎怒视向郭佩珊, 握着扶手的指尖一直在泛白。 阿尔坦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快步走到郭佩珊面前, 浓眉拧成一团:“喂,你什么意思?是本王子先行求娶的!” 郭佩珊抬起头, 毫不示弱地回视他:“三王子求娶是你的事,我求嫁是我的事。各凭本事, 有何不可?” “你!” 阿尔坦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气得脸更黑了。 岑靖尧盯着郭佩珊,眼神阴沉得可怕。 “郭小姐,” 他沉怒地开口,“你这是在做什么?” 郭佩珊偏头看向他。 “二殿下,臣女与你的婚约已经作废。臣女如今求嫁太子殿下,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 岑靖尧冷笑,“太子乃我大梁储君,岂是你一个女子能随意求嫁的?” “储君?” 郭佩珊嘴角微微勾起,“二殿下当真把太子殿下当成储君过吗?” 这话说得隐晦,却字字诛心。 岑靖尧的脸色更难看了。 谢惊仇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郭佩珊和岑玉楚之间来回游移,下颌线绷得死紧。 沈确则依旧跪在殿中,此刻缓缓抬起头,看向郭佩珊,又看向岑玉楚。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涌。 “郭小姐,” 沈确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到,“你与太子殿下素无交集,为何突然求嫁?” 郭佩珊直白道,“谁说素无交集?此前家宴上,太子殿下便坐在我对面。吃东西的间隙,他还冲我笑了一下。” “就对你笑了一下?” 谢惊仇在旁插嘴,语气酸溜溜的,不屑地道, “就笑了一下你就要嫁给他?郭小姐,你未免也太过随便了!” 郭佩珊不理他,只对沈确继续道。 “沈大人,我郭佩珊行事向来直来直往。我不喜欢二殿下,便推了同他的婚事,我看中太子殿下,便想要求嫁。至于旁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男人,“我不在乎。”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御座上的皇帝一直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在郭佩珊、阿尔坦、岑靖尧、谢惊仇、沈确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殿中央的岑玉楚身上。 “太子,” “这回你又怎么说?” 岑玉楚浑身一僵。 他一直站在殿中央,从阿尔坦求娶开始,到郭佩珊求娶结束,他一个字都没敢说。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让他愈发慌乱。 批注跟他说,他不会去和亲了。 但是批注也没说,郭佩珊也看上他了啊。 如果他直言拒绝阿尔坦,北狄使团的人还在朝中,若言辞不当,恐伤两国邦交。 如果他直言拒绝郭佩珊?郭家手握重兵,是朝廷倚仗的重臣,怕是会得罪郭大将军。 岑玉楚的眼眶因着急而微微发了红,他摇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父皇,儿臣…儿臣…” “太子殿下。” 郭佩珊忽开口,打断了他的支支吾吾。 她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臣女知道,殿下与臣女素来交集不多,骤然求娶,实在唐突。但臣女可以向殿下保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殿下同臣女成婚,臣女绝不会像旁人那般欺辱殿下。” 这话说得很轻,除了岑玉楚外,殿内大多数人都没有听清。 但围在岑玉楚旁的岑靖尧听见了。 谢惊仇听见了。 沈确也听见了。 三个男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岑玉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了下来。 不会欺辱他。 这几个字,重重砸在他的心上,里面装着的,是这些年来他受过的所有委屈、恐惧、疼痛,和那些说不出口的屈辱。 他从小便被人欺。 长大后又被这些男人欺。 二哥强迫他,谢惊仇厌恶他,沈确利用他,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会欺辱你”,会“好好保护你。” 可他怎么能当真娶郭佩珊为妻,他虽不像二哥那样不能人道,但他已经被男人污过身子了,他怎么能,怎么能平白再同女子成婚? “行了。” 皇帝看了眼垂头在哭的岑玉楚,终于道, “和亲同赐婚一事,容后再议。” “三王子的请求,朕已知晓。郭小姐的请求,朕也记下了。” “但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这事总得让太子思量一番再做出抉择,此事暂且搁置。”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阿尔坦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身后的随从扯了扯衣袖,只好悻悻闭嘴。 郭佩珊倒是干脆,行完礼后便站起身,退回到郭威身侧。 一场闹剧,到此算是暂时收了场。 回东宫时,三个男人还是当仁不让,都跟在岑玉楚后头。 岑玉楚鼻头还泛着红,最后在东宫门前猛地转身,死死攥着门框,眼眶又红了,声音却硬撑出一股倔强的狠厉: “都不要再跟着我了!” 三个男人齐齐顿住脚步。 短暂的沉默后,岑靖尧率先开口,“弟弟…” “我都说了不要!” 岑玉楚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踉跄着冲进宫门,心里怎可能不委屈。 连郭佩珊都能瞧出他所受的欺辱,可这些男人,与他有过肌肤之亲、有过暧昧纠缠,却一个个将他视作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高兴了给颗糖,不高兴了便冷脸相向。 凭什么? 他不要再这样被摆布了。 岑玉楚愈发坚定要逃离坏男人们的心。 是夜,东宫内一片寂静。 裂缝依旧在闪动,却迟迟没有接下来的新批注落下,看来书写者也被卡住了。 岑玉楚撑着手臂,对着那道裂缝怔怔发呆。 “无论你还会写出什么,我都不想再任你摆布了。” 岑玉楚明白,他被欺辱的根源其实在批注的书写者。 岑靖尧也好,谢惊仇也好,沈确也好,都同他一样,是书写者设定好的,用来欺辱他的工具。 可岑玉楚还是觉得委屈。 那些用语言轻描淡写而出的伤害,是实实在在扎在他身上的,疼在他身上的。 裂缝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慢慢停止了闪动,恢复平静。 夜早已深了,岑玉楚却困意全无,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喘不过气。 他呆坐许久,终于起身,决定先去沐浴,再回去躺着。 殿内烛火已灭,他摸着黑,熟稔地绕过屏风,走向内室。 指尖刚触到衣带,身后忽然袭来一阵风。 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 岑玉楚吓得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本能地挣扎,却被那人力道极稳地箍住腰身,整个人被带着后退数步, 男人的胸膛贴着他的脊背,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熟悉得令人发指。 “别出声。” 是很低哑熟悉的嗓音。 岑玉楚浑身僵硬,瞪大了眼睛。 谢惊仇! 他怎么会在这里?! 自从藏书阁回来后,东宫外围便布了侍卫。 岑玉楚起初以为是父皇派的,后来才知那些侍卫,其实是岑靖尧的人。 谢惊仇,是怎么避开那些耳目,堂而皇之地闯入东宫的? 被劫持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岑玉楚呼吸急促,愈发挣扎。 “阿楚。”谢惊仇松开捂着他嘴的手,却没有退开,仍将他困在墙壁与胸膛之间。 “别喊。听我说完,我就走。” “你!” 岑玉楚转身,面对面瞪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隐约辨出男人轮廓分明的五官,以及那双在暗色里依旧灼灼的眼睛。 他想质问,想怒斥,想喊人将他拿下。 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卡住了。因为眼前这个人,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从前的谢惊仇,待他疏离客气,目光从不与他多作纠缠,可现在,谢惊仇的眼里全然都是陌生的情绪,男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目沉似海。 岑玉楚咬住牙,“你擅闯东宫,按律当斩。我明日便禀明父皇,治你的罪!” “阿楚。” 谢惊仇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你千万不要嫁给阿尔坦,也不要娶郭佩珊。” 岑玉楚一愣,随即冷笑起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我的婚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谢惊仇犹豫了一会儿,“你还记得…冯林宝吗?” 第50章 不由心[VIP] 黑暗中, 岑玉楚瞪大了眼睛。 冯林宝这个名字,除了他自己, 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了。 宫人们都说从未听过,御林军里也否认有过这个人,批注将他彻底抹去了,仿佛冯林宝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可谢惊仇居然记得。 跟他一样,都记得。 “你说什么?” “冯林宝,” 谢惊仇重复了一遍,“御林校尉, 雍州齐县人。” “他, 消失了。” 岑玉楚听到谢惊仇的话,眼眶微热。 他咬住唇瓣,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激动, 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谢惊仇记得冯林宝! 这说明冯林宝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 说明冯林宝是被批注,或者说, 是书写批注的那个人抹杀掉的! 他没有猜错! 谢惊仇瞧他这副模样,喉结滚动了一下, 伸手想抱抱他, 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迟迟没有落下。 “你…” 岑玉楚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你怎么会记得他?宫里的其他人不是都说, 都说他不存在吗?” 谢惊仇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确实所有人都说他不存在, 我翻阅过御林军的名单,上面也没有他的名字, 就连他从前那些同僚,都说不认得这个人。可我记得他。”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岑玉楚脸上。 “我记得, 是他背着你走过宫道的,我记得,是他在东宫门外为你守夜的,我记得,我曾托他给你送过吃的,我还记得…你叫他阿宝。” “可他们都说不认识他!” 岑玉楚哽咽了,“他们说从来没有这个人!” “他们不记得,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们记得。” 谢惊仇缓缓说道,“阿楚,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所在的世界,或许是被什么东西给操控着的?” 岑玉楚猛地抬起头。 他想起了批注。 想起了那些凭空出现又消失的字迹,想起了那个在梦中见过的,对着发光板子自言自语的背影。 难道,谢惊仇也能… “你…” “你也知道批注?” “批注?” 谢惊仇微微皱眉,“那是什么?” 岑玉楚摇摇头,没再说话了。 谢惊仇亦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许久,才又开口。 “阿楚,从前,我对你…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我知道,你曾经写了很多很多的信,你跟我说过的…那些,你没有送给我的信。” 岑玉楚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其实,你烧信的那晚,我都看到了。” 谢惊仇轻声道。 “那晚,我看到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烧成灰,灯焰映在窗纸上,很亮…很刺眼…我猜那应该就是你写给我的信,我很想冲进去阻止你,可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我还骂过你。” “我骂你人尽可夫,不知廉耻。”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看到你痛苦的样子,我的心,明明也很痛苦…” 岑玉楚看着谢惊仇,始终没有说话。 “还有,当初劫持你的人,也是我。” 时至今日,谢惊仇终于承认了。 “我奉父命,要将你带回南境,可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把你交给别人。”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欺负你,可我承认,我正是想借由这样的欺负,来亲近你。可其实每次欺负完你,我都会后悔。我想对你好一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好。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我似乎,应该讨厌你。” 月光落在谢惊仇的脸上,将那张冷峻的面容映得有些苍白。 他的眼睛里再没有平日的疏离,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东西。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我,不准我靠近你。” “厌恶你,疏远你,仿佛这样,才是对的。” “可我明明…不想这样做。” “阿楚。” 谢惊仇嗓音沙哑,“我不求你能够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身不由己。” “还有,我今晚见你,是为了提醒你,千万不要成婚,不要跟阿尔坦成婚!也不要跟郭佩珊成婚!这很可能也是‘他‘的阴谋。”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既然他可以操纵这个世界,必然有强大的神通,他能够将冯林宝这个活生生的人抹除掉,那么,就极有可能,将你我也抹除掉。我甚至怀疑,我对你这种不由心的厌恶,也是‘他’在控制。” “你的成婚必定也是他的阴谋!阿楚,你不能同意!” 谢惊仇说到这里,情绪近乎快要失控,倾身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他们不会平白无故向你求亲的,阿楚,你相信我!这里头一定有别的原因!你同阿尔坦和郭佩珊之间素来交集不多,他们绝不会,绝不会是心悦于你那么简单的!” “所以,在你眼里,他们都不可能喜欢我是吗!” 许是谢惊仇话里的怜意太重,让岑玉楚愈发委屈。 他抬起眼,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出些许水光。 他不想哭的。 可那些欺辱,那些谩骂,那些被当成物件摆弄亵玩的日子,到头来,在谢惊仇嘴里,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不由心”就带过了。 那他遭受的这些又算什么? 就连他要不要成婚,都要由谢惊仇替他做决定,他在谢惊仇眼里,依旧是那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废物太子。 岑玉楚知道批注,自然也知道,阿尔坦和郭佩珊此次求亲并非是批注的阴谋。 恰恰相反,求亲是他屡次三番违背批注后,在他这个世界里产生的新的结果。 连批注都无法预知和阻止的结果。 岑玉楚深吸一口气,拂开谢惊仇的手: “成亲与否,是我自己的事,不劳谢世子关心。” “阿楚!” 谢惊仇的表情痛苦至极。 “于私心上说,是我,是我不愿意你嫁给任何人,或者是娶任何人!” 岑玉楚一怔。 谢惊仇的眼神实在太过直白,像是压积许久的火焰终于冲破束缚的冰层,倏然烧了出来。 “我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你跟别人在一起…” “因为,因为我…” 谢惊仇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天太黑了。 外头又刮着风,呼呼地响,卷起珠帘轻响。 谢惊仇深深看了岑玉楚一眼。 然后,他背过了身。 他缓缓捂住嘴,却压制不住地从指缝间咳出殷红的血,从指缝中缓缓淌出。 背脊剧烈地起伏了一瞬,随即便被他强行压住,恢复成那个永远挺拔,永远坚不可摧的模样。 他想,他好像有些明白冯林宝消失前的处境了。 或许,这就是违抗命运的代价。 他不知道岑玉楚有没有看到他在吐血。 又或者,他宁愿岑玉楚没有看到。 * 岑玉楚站在原地,看谢惊仇说完这些话后就决然离去的背影,实在是愣了好一会儿。 谢惊仇刚刚到底想说什么啊?为什么又突然跑了? 他不得而知。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堵住。 直到谢惊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慢慢移开目光,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谢惊仇虽然现在还看不到批注。 可若是谢惊仇也觉察到了那个“书写者”的存在?若是谢惊仇也开始刻意违背那些看不见的指引呢? 岑玉楚指尖微凉。 那他们的世界,这本就经不起认真推敲,能被他人之笔涂抹改写的故事,怕是真的要… 彻底崩坏了。 * “殿下,殿下,二殿下邀您去仁阳宫一聚,说是准备了好酒好菜,还有您最最爱吃的点心!” 隔了几日,一大早,安福就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堆着笑。 这小太监看上去十分开心,眉眼都弯着,仿佛二殿下邀约是天大的恩赐。 岑玉楚却觉得安福可怜。 他想起谢惊仇说自己也被操控设定,就像他被设定成了遭人嫌,要经常被欺辱的主角受一样,安福对二殿下那股子发自内心的崇拜,也许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意志。 但对于安福,岑玉楚仍是不敢掉以轻心,安福送来的一应吃的喝的,他都要用银针偷偷验毒后才会入口。 此刻,他也没摆出好脸色。 “不去。” 安福的笑僵在脸上,苦兮兮地凑上前:“殿下,昨儿您也没去,二殿下还差人来问您什么时候才能去见他呢。” 许是因为北狄三王子同大将军女儿同时求亲的事闹得满城风雨,他如今莫名其妙成了宫里的“红人”,父皇下了口谕要保护好他。 岑靖尧再是猖狂,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堂而皇之地把他叫过去欺负了。 安福还在追问。 岑玉楚烦的要命,干脆一甩袖子没好气地道,“等我心情好点再说。” 说完,也不等安福开口,转身对身边值守的小太监吩咐:“传令下去,本宫要召见朝中几位臣子,商议南境边防事宜。即刻!” 议事殿内,朝臣陆续到来。 他一样一样地抛出问题,从南境驻军的粮草调拨到平南王旧部的动向,几位老臣一一作答,气氛倒算平常。 这时,岑玉楚注意到,人群最末,竟站着沈确。 沈确如今被降职,只能站在后面。 可岑玉楚分明记得,从前沈确总是称病故意不来东宫议事,能躲就躲,仿佛他这太子殿下的东宫是什么污秽之地。 如今倒不请自来了。 岑玉楚瞧见了,却故意装作看不见,问话时也刻意避开沈确。 沈确终于忍不住了,频频抬头,看向主位。 议事继续进行。 说到南境各州府今年的赋税折损时,沈确忽然开口了。 他迈出两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平稳:“殿下,臣有一言。希望殿下能够听听。” 岑玉楚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向他躬身行礼的沈确,神情淡漠:“哦。” “沈大人,你请讲罢。” 50-60 第51章 比武招亲[VIP] 沈确于是开始侃侃而谈。 他从南境赋税提及周边蛮族部落的异动, 条分缕析,竟比负责南境事务的专司官员还要详尽。 殿中其他臣子有的露出惊异之色, 有的则暗暗点头。 岑玉楚听着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沈确好像是很急于在他面前表现自己。 终于,议事散了。 众臣陆续告退,殿内渐渐空了下来。 岑玉楚端起茶盏,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沈确果然走在最后面。 他正要随着人群退出,岑玉楚放下了茶盏。 “沈大人留步。” 沈确收住脚步, 转过身来, 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殿下还有何吩咐?” “本宫找你,自然有事。” 其他人散了。 岑玉楚依旧坐在上首,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对南境的分析如此透彻,是不是也觉得那平南王有不臣之心?” “是。” 沈确站在阶下, 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臣此前觉察, 平南王在封地大肆征税, 联络附近蛮族,举止异常, 奈何…奈何皇上不想多事,令臣停止调查, 满朝文武当中, 也无几人愿信臣的话,臣如今又已经被贬, 人微言轻。” “或许,只有殿下您才能阻止平南王造反。” 岑玉楚心头一跳。 若非批注提醒, 他本来也未必会注意到南境动向。 可沈确这番话,奉承的意味颇重了,且好像是看准了他很在意南境,所以故意在他面前表现讨好。 很不符合沈确一贯清高孤傲的行事作风。 沈确竟接着说道,“当然,南境就算要反,也未必会那么容易,北狄在北,大梁在中,加之南境,恰成三足鼎立之势。三王子阿尔坦此番求亲,未必不是在打探我朝虚实,若贸然应允,恐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岑玉楚。 “臣斗胆,请殿下三思。” 岑玉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沈确打的什么算盘。 沈确这个人自私精明,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如今他被贬官,失了圣心,自然想借由他这个太子立功的机会重新站稳脚跟。 至于他的婚事,沈确才不是发自内心的在乎。 岑玉楚垂下眼。 “沈大人的意思,本宫明白了。” “不过,和亲一事毕竟关乎两国邦交,本宫做不了主。沈大人若有什么高见,不妨写成折子,呈给父皇御览。” 一句话,便轻飘飘地将沈确挡了回去。 沈确的唇角绷紧了一瞬。 他抬起头,正对上岑玉楚那双乌润的眼。 那眼里再没有从前的依赖与信任,只有一种近乎小心的防备。 是在怨他。 怨他在御前献那种画,怨他当着那些臣子的面说要扒衣验身,怨他将那些不堪的事公之于众。 可他身为沈氏族人,实在… 身不由己。 这些年,他专心仕途,一心想要爬的比当年受冤的外祖更高,脚底碾踏的人又岂在少数? 可唯有这次,他当真后悔了。 沈确沉默片刻,忽垂下眼帘,从袖间缓缓取出一卷画轴。 他起身,将画轴双手奉到岑玉楚面前的案上,低声道:“其实,臣此前说要给殿下作画,实乃真心。殿下练琴时,臣便常观殿下姿仪,私下画了一幅。粗陋之作,不成敬意,望殿下收下。” “臣还是那句话,臣教殿下弹琴的那些日子,是臣入仕以来,最快活的时光。” 岑玉楚怔然伸出手,将画轴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少年抚琴的模样。 少年眉眼低垂,指尖轻按于弦,窗外竹影婆娑,一缕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原本就清隽的轮廓勾勒得近乎剔透如仙。 这画画得极是用心。 甚至连他指尖练琴时留下的红印、衣角的褶皱都一一勾勒出来,足以可见,画师曾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可岑玉楚看到现在这幅心心念念的画像,却开心不起来了。 他一想到沈确曾经对他的背刺,便愈发觉得这画扎眼。 岑玉楚匆匆看了两眼,就将画轴重新卷起,递给身侧的小太监安福。 安福刚要收好,却听主子轻声说了一句, “把画扔了吧。” “我不喜欢。” 安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扔了?” “扔了。” “我,不,喜,欢。”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安福不敢违命,捧着画轴,踌躇地看了看沈确,又看了看自家主子,最终还是低着头,将画随手丢到了门外廊下的弃物筐中。 画落在篾条编织的筐中,随即便被划破裂开,发出一声闷响。 沈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岑玉楚没有再看沈确一眼。 他站起身来,拢了拢微皱的衣襟,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语调。 “沈大人,你所说之事,本宫已经知晓了,但你现在毕竟也不是什么朝廷重臣了,南境一事本宫会同其他人商议,你若无事就先退下罢。” “臣遵命。” 沈确走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岑玉楚撑着手臂,半阖着眼睛歇息。 安福凑上来伺候,很夸张地指着岑玉楚桌旁的茶水道,“哎哟,殿下今个儿怎么喝了这种苦茶?” “奴才这去给您备牛乳茶!” “殿下,您的地位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二殿下特意交代了御膳房,以后您要吃什么,那边就做什么,保准让您顿顿都能吃好!” 岑玉楚一听安福又在给岑靖尧说话就觉得烦。 他揉了揉眉心,忽而问了一句。 “安福,你说…一个人要是做错了事,该不该被原谅?” 安福挠了挠头:“那要看是啥事儿吧?要是无心之失,道个歉也就过去了;可要是成心害人…” 他偷觑了岑玉楚一眼,没敢再说下去。 岑玉楚也没再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刚起,深秋的宫廷寡清寒冷,一条青石小径穿过东宫庭院,直至窗前。 他和沈确曾走过这条路,也曾在无人的宫墙转角偷偷接吻。 可现在… 岑玉楚正恍惚着,眼前的裂缝用力地跳动了几下: 【谢惊仇已决心同部下强行离京,返回南境起兵,大梁江山岌岌可危,主角受很快就要沦落为平南王的阶下囚】 【作者的话:之前的事我都不管你了,但主线剧情必须要推动了。】 岑玉楚盯着这行字,指尖慢慢攥紧了窗棂。 他是太子,是大梁的储君,可他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根别人随时可以抽走的丝线。 他无权去调动御林军拦截一个即将叛乱的世子,无力去劝说父皇相信一个还未发生的谋反。 他甚至连想吃些好吃的,都要看岑靖尧的脸色,都要仰仗那些有身份的人求亲。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批注的设定。 岑玉楚望向批注。 黑字渐渐淡去。 但这个作者的话,却好像是第一次,以批注书写者的身份,在跟他对话。 “你的主线剧情跟我没有关系。” 岑玉楚仰头,对着裂缝说道。 “我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我的储君之位。” 不知道是不是岑玉楚的错觉,裂缝在听到他的话后,居然跳动了两下,好似在回应一般。 岑玉楚对着一旁目瞪口呆盯着他看的安福吩咐道。 “去转告父皇,就说我愿意定下亲事了,但前提是,我要公开比试,谁赢了,谁就娶我!” 他要赌一把。 赌谢惊仇是会按照批注,返回南境造反,还是… 同他一起违背批注。 为了他,留下来。 消息传出去不过半日,整个朝野便炸开了锅。 “太子殿下要公开比武招亲?” “荒唐!简直是荒唐!” “储君之尊,岂能如此儿戏!” 可皇帝大概是不想得罪北狄和郭将军,居然准了此等荒唐请求。 旨意一下,京城哗然。 三日后,朝廷在皇城中央高台设演武场。 凡求娶者,先比文试,再比武试,胜出者可得太子。 岑玉楚坐在东宫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牛乳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谢惊仇既然发现了世界的异常,不让他成婚,那势必会要留下来阻挠他的婚事,所以他设下了这个局。 就让他们争。 让他们斗。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那个乖巧柔顺,等着被赢回去的“奖品”。 可真正的棋手,其实是他。 “殿下殿下!二殿下来了。” 安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岑玉楚放下茶盏,还没来得及起身,殿门便被用力推开了。 岑靖尧大步流星走进来,面色不善,周身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 “你要比武招亲?” 他开门见山地质问道。 岑玉楚垂下眼,没有看他:“是父皇准了的。” “我问你,是不是你要的?” 岑靖尧走到他面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那张惨白的脸上,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你是太子,不是市集上叫卖的货物!” 岑玉楚被他捏得生疼,眼眶泛红,却没有躲。 “二哥,” “我不想嫁给阿尔坦,也不想娶郭佩珊,但这两个人我都不能得罪,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就不怕阿尔坦或是那郭佩珊能赢下比试?” “所以我选了两场比试啊,阿尔坦文不若佩珊,佩珊武艺不如阿尔坦,他们俩不会有真正的胜者。” “你个蠢货!” 岑靖尧手指微微一僵。 “那你就不怕来了什么面丑腌臜的小子稀里糊涂的赢下这场比武招亲?娶了你这堂堂太子殿下?” 岑靖尧的话里是掩饰不住的酸意。 岑玉楚当然不敢将他的真实目的告诉岑靖尧,便睁大了眼睛,状若无辜地说道,“那,那也没有办法啊,到时再说就是…” “行了。你是我弟弟,我是不会让人娶走你的。” 岑靖尧打断他,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三日后的比武招亲我会赢的。” 岑靖尧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岑玉楚怔怔地坐在榻上,指尖抚过被亲过的唇角,心跳如擂鼓。 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 不对… 二哥的语气是… 他也要参加比武招亲??! ==========作者有话说:========== 某人的皇子身份要如奶油一般化开 第52章 凑什么热闹[VIP] 那父皇…会怎么看? 他想起批注里说过, “岑靖尧并非皇帝亲子”。 若二哥当真不是父皇的血脉,那他们之间便不存在乱-伦之说。可问题是, 父皇不知道啊? 若是捅了出来,岑靖尧和敏妃岂不是要被当场治罪? 这太冲动,太冒险了。 二哥是聪明人,定当不会真的这么做,刚刚应只是唬他的,想让他放弃比武招亲。 可岑玉楚思前想后,还是没有放弃。 三日后, 比武招亲按时进行。 演武场设在皇城中央, 占地极广,正中是一方高台,两侧设了看台。北面是皇帝的御座, 东西两侧则是朝臣与宗亲的席位,外围还挤满了看热闹的皇城百姓, 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 岑玉楚今日穿了件大红色的窄袖骑装, 乌发高束, 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他本就生得好看,此刻被这红衣一衬, 更显得唇红齿白,眉眼如画。 他并没有露面, 而是坐在高台一侧的帷幕后, 透过缝隙往外看。 人很多,除了阿尔坦和郭佩珊外, 还有一些他根本就不认得的人,但谢惊仇并不在当中。 朝臣们三三两两落座后, 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阿尔坦站在人群最前方。 他今日穿了身北狄传统的武士服,腰间束着金带,红发披散,衬得那张面孔愈发张扬。 他坐在北狄使团的席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刀,目光却一直往帷幕这边飘。 郭佩珊随其父将坐在武官席首位,一身劲装,腰间佩剑。 除此之外,沈确居然也来了。 他被贬官后本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等盛事的,可不知托了谁的关系,竟也坐在了臣子位的末席。 他今日未穿官袍,只一身素净的青衫,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发消瘦。 岑靖尧则坐在皇子席首位,面色阴沉,目光时不时扫过跃跃欲试的比试者,像一只护食的野狗。 岑玉楚不敢多看岑靖尧,忙躲到帷幕后边去了。 “咚!” 鼓声响起。 皇帝正式落座。 他面上带着几分疲惫,却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扬声宣布道:“今日所谓的比武招亲乃太子自愿!凡我朝及友邦未婚男子女子,不论身份,皆可参与。先比文试,再比武试,胜出者,便可得太子。” 话音落下,满场哗然。 “不论身份?那岂不是平民也能…” “荒唐!太子金枝玉叶,而且以后可是要当皇帝的!怎能如此胡闹!” “早听闻我们大梁的这位太子蠢笨不堪,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啊,太子不过是个名头罢了,就像那些和亲去的宫女被赐名公主,这皇位也不可能真的传给他这种蠢人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 岑玉楚在帷幕后紧张地攥紧了衣袖。 比试开始。 先比文试。 题目是皇帝当场出的:“论治国之道,以何为先?” 第一个上场的是阿尔坦。 他大大咧咧地走上高台,接过内侍递来的笔,挠了挠头,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内侍念出来:“吃好,喝好,不打仗。” 全场哄堂大笑。 阿尔坦却不以为意,朗声道:“我们草原上的人,活着就图个痛快!吃不饱穿不暖,还谈什么治国?” 皇帝嘴角抽了抽,勉强点了点头。 随后又上场几人,表达各有千秋,轮到郭佩珊,她因从小随父长在军中,所以虽是女子,但却写下不少作战布防保卫国土之事项,引得群臣百姓们的钦佩目光。 “陛下,既然这比试不论身份,臣也想来参加。” 这时,沈确忽然跪下请求。 朝中众人都知这沈确向来看不上太子,此前还因太子被贬官,同太子之间结了梁子,未成想,竟也要参加比武招亲? 皇帝神色微僵,但他既说了不论身份,金口玉言一开,也不好收回,只能应允。 沈确于是走上高台,提笔便写,一气呵成。 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从民生说到边防,从赋税论到吏治,字字珠玑。 内侍念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才念完。 朝臣们纷纷点头,连皇帝都露出了赞许之色。 “还有参试的吗? 内侍扬着嗓音,拖长调子宣布: “若没有,文试便就此结束!” 沈确方才那番策论,言辞犀利,引经据典,已是技惊四座,一帮子原本跃跃欲试想来凑热闹的书生,此刻纷纷自惭形秽,悄悄地往人群中缩了缩。四下里一片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再应声。 内侍正要宣判文试终结,忽然… “还有!” 一声高喝,从人群后方炸开,浑厚有力,如金石坠地。 帷幕之后,岑玉楚周身猛地一震。 果真… 谢惊仇果真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颀长的黑色身影从人群后大步踏出。 谢惊仇一身黑色劲装,腰束同色革带,袖口紧扎,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如松。 他径直走向高台。 “我也要参与!”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沈确的参加已是令人意外至极,此刻谢惊仇,这位平南王世子,竟也要来争这“太子妃”之位? 高台之上,皇帝微微眯了眼,目光在谢惊仇身上逡巡片刻,语气不辨喜怒:“谢世子,你也想娶太子?” 席位一侧,北狄三王子阿尔坦原本慵懒地倚着椅背,此刻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不快,操着生硬的中原话嚷道:“你这狮子上来凑什么热闹!” 他常将“世子”读作“狮子”。 但此刻,倒也算贴切,谢惊仇那通身不可挡的气势,确实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年轻雄狮。 谢惊仇充耳不闻周遭非议,径自走到御座正前方,单膝跪地。 “臣谢惊仇,自幼承蒙圣恩,长于宫中,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臣斗胆,愿求娶太子殿下为臣之正妻。若臣能赢下比试,恳请…恳请陛下成全!” 说这话时,他抬起了脸,面色尤然苍白,额角似还有一层薄汗。 皇帝默不作声,沉沉地看着阶下跪着的谢惊仇,须臾,既未应允,也未驳斥,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默许。 谢惊仇会意,起身,大步走上文试高台。 他立在案前,目光在宣纸上停驻,似在斟酌。台下的窃窃私语渐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 岑玉楚也捏紧了拳头。 他提笔,蘸墨,落笔如风。 只写了八个字: “安内攘外,以民为本。” 简练至极,却一字千钧。 安内者,平靖朝堂,肃清弊政;攘外者,御敌于国门之外,不堕天威。而最终归旨于民本,这才是立国之基。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眼底竟掠过一丝赞赏。 阿尔坦没看懂这几个字,只在一旁不耐烦地撇嘴。 倒是他身旁的通译低声解释了几句,他的脸上才露出几分似懂非懂的神情,嘟囔道:“倒是比那些酸腐书生强些。” 皇帝正要开口,准备宣布文试结束、进入下一轮比试。 “谁说比试完了?” 这时,一道低沉而冰冷的声音,从皇子席位上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皆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说话的人居然是岑靖尧! 这位最得圣眷,权倾朝野的二皇子,从座位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一身玄色蟒袍,面沉如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暗潮。 他…他这是要做什么? 坐在妃嫔席中的敏妃,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指节死死攀住扶手上的雕花,咯咯作响。 岑靖尧没做任何解释,他抬步,缓缓走下皇子席位,步上高台。 岑靖尧是皇子。 岑靖尧才是皇帝心目中真正的储君。 他… 他为何会走上招亲比试的高台?! 岑靖尧走上高台后,便立在御案前,既不跪拜,也不言语。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无数张惊愕、惶恐、疑惑的脸,最后,却定格在远处帷幕后那道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上。 帷幕轻薄,透出灯影,映出岑玉楚的轮廓。 岑靖尧收回目光,提笔,蘸满了墨。 笔尖悬于宣纸之上,良久,方才落下。他写得极重,每一笔都像用了千钧的力气,墨迹深深渗入纸背。 写完,他没有交给内侍,而是自己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 “得其人而治之,则天下可安。不得其人,则法度虽善,亦徒然。” 得其人。 所谓“其人”,是谁? 无人敢想,无人敢多说。 “砰!” 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他脸色铁青,怒目圆睁,几乎是吼出来的: “岑靖尧!你上来凑什么热闹!” 帷幕后的岑玉楚,心亦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瞪大眼睛,透过帷幕的缝隙死死盯着高台上那道的身影,喉头发紧。 二哥他…他居然真的参与比试了,他疯了吗?! 敏妃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声音发着颤,却是竭力做出温婉的语调,打圆场道:“陛下息怒,靖尧向来爱护幼弟,怕是因为…因为担心太子殿下随意婚配会受人欺了,所以才、才一时冲动…” 这话说得牵强至极,连她自己都不信。 妃嫔席中,皇后冷着脸色,一言不发。 这边厢,年纪最小的皇子岑元熹却像看出了什么热闹,从座位上蹦起来,扯着嗓子嚷道:“既然二哥都能上去,那我也能!父皇母后,我也要去参加比武招亲!我也要娶七哥!” “胡闹什么!” 皇后猛地转头,厉声呵斥,嗓音尖利,“还不赶紧坐下!” 岑元熹被吓得一缩脖子,撇着嘴坐了回去,小声嘀咕着什么。 可场面已经被搅得彻底乱了。 第53章 谢惊仇赢了[VIP] 朝臣们窃窃私语, 如蜂群嗡鸣。 北狄使团的人则在交头接耳,阿尔坦满脸不解, 拉着通译追问,“这是什么规矩,哥哥还能求娶弟弟吗?” 宫人们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哪位主子的霉头。 就连皇城围墙外边看热闹的百姓人群中,都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住雷霆之怒, 沉声问道, “岑靖尧,朕问你,这是你七弟的招亲台, 你跑上来做什么?” 岑靖尧依旧站在高台上,一动不动, 一言不发。 沉默。 偏是这份沉默比任何辩白都更为可怕。 敏妃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近乎用哀求的语气劝说道:“靖尧!还不快给你父皇下跪认错!” 岑靖尧终于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 面朝御座, 俯身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声音毫无起伏: “儿臣失仪,请父皇恕罪。” 顿了一顿, 才又道。 “儿臣只是看不惯沈确和谢惊仇, 这两人一个道貌岸然,一个满嘴谎言, 都不配跟七弟成婚,因此才一时冲动, 上了场。” 看不惯。 就因为看不惯,便敢当着满朝文武和北狄使团的面,参加当朝太子的“比武招亲”? 这话说出去,怕是连三岁的孩童都不信的。 可周遭的人,分明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朝臣们面面相觑一番,然后纷纷点头解围道,“原来如此”,“二殿下性情刚直”“意气用事”,仿佛只要有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将这事了了便好。 皇帝一言不发地盯着跪在阶下的次子。 他长子早夭,岑靖尧一直是他最喜爱的儿子,也是他心目中真正的储君人选。 良久,皇帝缓缓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念你初犯,朕就不追究了。起来,坐回你的席位去。” “不要再有下次!” 岑靖尧叩首,起身,转身走下了高台。 他走下石阶时,再次抬眼,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帷幕后那道红色的身影上。 隔着轻薄的帷幕,隔着无数人的视线,那目光依旧滚烫如烙铁,灼得岑玉楚几乎站立不住。 岑玉楚僵在原地,手指无意间绞着衣摆。 他看见岑靖尧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总之,应当是一种宣示。 宣示他岑玉楚,始终都只能是岑靖尧的人。 太疯了。 岑靖尧太疯了! 刚刚岑靖尧不说话,岑玉楚当真以为岑靖尧是要将自己和他的事抖落出来呢,岑靖尧自己不想活了就罢了,但是拖他下水算什么啊…他还想当好这个太子呢… 岑玉楚强压住砰砰乱跳的心,看岑靖尧回去了,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比武现场。 待到武试之时,擂台上的气氛,已如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郭佩珊败下阵来,另有几个武将轮番上场,却被阿尔坦那柄短刀逼得步步后退,最后只能面色铁青地跳下擂台认输。 阿尔坦立于台中,那柄形制古怪的短刀在他掌中翻转如活物,朗声喝道。 “还有谁来?” 沈确并不会武,此刻只能放弃。 谢惊仇站起身。 他没有带任何兵器,只是整了整袖口,缓步走向擂台,与阿尔坦相对而立,一红一黑,气势竟不相上下。 “谢狮子。” 阿尔坦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你可别怪我待会不客气啊!刀剑无眼,伤了你的俊脸,莫要哭鼻子!” 谢惊仇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三王子,请。” 话音刚落,阿尔坦已猛扑过来。 他招式狂放,刀刀逼人,谢惊仇却不急不躁,闪转腾挪,见招拆招。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数十回合,竟不分胜负,台下众人看得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岑玉楚从帷幕后探出半个脑袋,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谢惊仇的衣袂被刀风扫得猎猎作响,看见那柄短刀几次堪堪擦过他的发丝,每一次都惊险万分。 谢惊仇身手灵活,可阿尔坦的体力和耐力明显更胜一筹。 数十回合之后,谢惊仇的呼吸开始微乱,动作也慢了半拍。 阿尔坦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破绽,猛地发力,连劈三刀,将谢惊仇逼得连连后退。 脚后跟已抵到擂台边缘。 阿尔坦紧接着一刀横扫过来,势如千钧。 谢惊仇仰身闪避,刀锋从他面门前掠过,却收势不及,狠狠劈在擂台边垂挂的厚重帷幕上。 “嗤!” 帷幕应声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厚重的锦缎向两侧翻卷。 岑玉楚与擂台之间再无遮挡。 他惊叫出声,下意识要往后跑,身体却因慌乱而失去平衡,踉跄着几乎要跌出台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疾掠而至。 谢惊仇反手抓住裂开的帷幕,猛地用力一扯,整幅厚重的锦缎应声而落,被他顺势一扬,如一面巨大的屏风,严严实实地挡在岑玉楚身前。 “别怕。” 谢惊仇的声音从帷幕后传来。 岑玉楚被那片厚重的锦缎裹住,眼前只剩一片深沉的绛红,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阿尔坦抓住了谢惊仇护岑玉楚时的空档,短刀挟着厉风劈下,直取谢惊仇后心。 谢惊仇侧身急避。 却还是被刀锋扫到,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臂。 谢惊仇居然在带伤应战,而台下的众人,竟无一人看出。 岑玉楚神情复杂地望向擂台上那抹黑色的身影。 原本他只是想借机逼谢惊仇留下,试探谢惊仇是不是会跟他一样违背批注,但没想到,看到谢惊仇带伤为他搏杀,他一点儿都不开心,反而闷闷的,很是不舒服。 阿尔坦显然也看到了那绷带,攻势微顿,但谢惊仇并未给他停顿的机会,忍痛反手一掌拍在阿尔坦手腕上,震得短刀脱手。 阿尔坦手腕剧震,短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钉入擂台边缘的木柱,刀柄犹在嗡嗡颤动。 “承让。” 擂台上下,一片死寂。 阿尔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果然有两下子!我认输!” 他说着,竟真的跳下擂台,朝岑玉楚的方向大步过去。 岑玉楚刚从帷幕后探出身子,便对上阿尔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北狄王子冲他挤了挤眼。 “阿七,对不起,我尽力了!可是打不过他!看来,这人比我更想要你!” 阿尔坦声音不小,周遭不少人都听了个真切。 岑玉楚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 他慌慌张张地缩回帷幕后面,可却还是忍不住去看谢惊仇。 谢惊仇已经被两个随从搀扶着去检查伤势了,他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沁着几点鲜血,看上去当真很拼… 可… 可谢惊仇是为了娶他才这么拼?还是为了防止他嫁给阿尔坦或是郭佩珊,破坏他自认为的批注剧情才这么拼? 再说那阿尔坦已经大大咧咧地走回了北狄使团的席位,抓起酒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朝谢惊仇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谢狮子,你赢了!按照你们大梁的规矩,这太子殿下是不是就该嫁给你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也是,已经没有人再上前挑战了,方才的文试谢惊仇得分也很高,这么看来,倒果真是谢惊仇赢下了这场招亲。 “三王子说笑。” 谢惊仇站淡淡道:“比武招亲,乃是陛下为太子殿下择选良配,臣不过是侥幸胜出,至于最终人选,自然要由陛下和殿下定夺。” “好啊!好一个‘由陛下和殿下定夺’!” 岑靖尧从席间起身,似笑非笑,只那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阴鸷。 “那本殿下作为太子的兄长,是不是也能说上几句?” 他这话来得突兀,方才又闹了那么一出“兄长抢亲”的戏码,便愈发引人关注。 敏妃气得面若土色。 皇帝也皱了眉,未及开口,岑靖尧已大步走到场中央,气势咄咄。 “父皇,这比武招亲原是七弟的主意。七弟他性子蠢笨,又实在胆小,怕得罪北狄使团,又怕拂了郭将军的面子他连自己喜欢男子,还是喜欢女子都搞不清楚,稀里糊涂就出了这般荒唐的主意。若是当真依此成亲,岂非让天下臣民笑话我天家?” 岑靖尧遥身说道。 岑玉楚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煞白。 当着满朝文武以及北狄使团,还有那么多皇城百姓的面,被自己的兄长贬斥为“蠢笨”、“荒唐”,这份羞辱比巴掌更狠辣。 “再说了,七弟毕竟是太子。” 岑靖尧却仿若不觉,继续步步紧逼。 “太子若要娶亲,娶的便是太子妃!家世、品貌、门楣,哪一样不要慎重考量?一个武将出身的世子,怎配为储君之妃?” “臣附议。”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跟上,沈确亦从席间立起,朝皇帝躬身一揖。 “二殿下所言极是。太子妃人选关乎国本,不可草率。不如另择吉日,由礼部共同遴选,再行定夺。” 话既说到这个份上,附和之声渐起,几位老臣纷纷点头。 “七弟。” 岑靖尧看向已从帷幕后走到台上的岑玉楚,“有父皇在这里,你不必害怕,郭将军也好,三王子也罢,都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只要你当真不愿意,他们定然不会怪你,乖,低头向父皇认个错,就说你是荒唐胡闹的,此事便就此作罢。” “有哥哥在,父皇不会怪你。” 不知是不是因为向来蠢笨胆小的岑玉楚,这次竟一反常态,没有再哭着寻求他的庇佑,岑靖尧心中愈乱,近乎是在哄着,哀求着对他道。 “听话,弟弟。” “别胡闹了好不好?” “乖乖的,跟父皇好好说…” “我们一起回宫…” 第54章 成了太子妃[VIP] 一行批注在眼前浮现。 【作者的话:没错就该是这样, 主角受怎么能嫁给谢惊仇啊,谢惊仇可是要造反推翻大梁的啊。】 这次, 批注并没有指示剧情,只有对话。 岑玉楚于是对着批注,小声说道。 “谢惊仇不会造反,也不会推翻我!” 裂缝闪了两下,没有新字出现了。 少年太子立于高台边缘,单薄的身形显得格外纤细,却第一次不再瑟缩。 他眼眶微微泛着红, 扬声说道。 “比武招亲是本宫的主意。规则也是本宫定下的, 胜者即是太子妃,无论出身,无论门楣!” 他转身, 目光越过岑靖尧骤然阴沉的脸,越过沈确紧紧拧起的眉, 越过满场惊愕的面孔,最终落在了谢惊仇身上。 “谢惊仇赢了, ” 岑玉楚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就是本宫的太子妃!” 岑玉楚与他对视。 “你可愿意?” 全场屏息。 谢惊仇单膝跪地,他低下头, 深深行了一礼。 “荣幸之至。” 皇帝尚未开口,满场便已爆发出雀跃的欢呼喝彩声。 围场外的百姓们, 男女老少们, 都跳着、笑着、挥舞起双手,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有人扯着嗓子喊“天造地设”, 还有妇人被感动得直抹着眼泪说“没想到太子妃竟是这般品貌出众的男子”,更有孩童骑在父亲肩头, 拍着手学大人的腔调大喊“般配”。 就连不少大臣也禁不住点头。 几位老臣捋着胡须,面露欣慰之色;年轻的翰林们交头接耳,夸赞谢世子英姿勃发,太子殿下风仪出众。 就连素来严苛的礼部尚书,也微微颔首,似乎觉得这门亲事在礼法上挑不出毛病。 毕竟,平南王世子谢惊仇,出身显赫,战功卓著,与太子年貌相当,且还愿意屈身作妃,最重要的是,他不是岑靖尧。 岑靖尧方才几次三番的举动显然是吓坏了这老臣,他甚至觉得太子殿下娶谁都可以,只要不是自己的兄弟就好。 然而,欢呼声还未落尽,一道身影便已大步跨入场中。 岑靖尧再也忍不住,阴沉着脸,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岑玉楚的手腕。 “若是我不允许呢?” “靖尧!” 敏妃也随之起身,脸色气得发白,几乎要晕厥过去,身旁的宫女连忙搀住她。她指着岑靖尧,声音因愤怒而不住发颤:“这是太子殿下的婚事!应允与否,也要看陛下的意思,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你眼里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你父皇!” 岑靖尧眼神暗了暗,却仍未松手。他转向御座,一字一顿地道。 “父皇!” “儿臣不同意七弟婚事!” 皇帝沉声问道, “为何?” “没有理由,就是不同意!” 沈确也已从席间走出,看向岑玉楚。 “殿下,” 他开口,“臣想问殿下一句话。” “殿下选谢世子,是因为真的心悦他,想同他成婚,还是因为,” 沈确顿了顿,“什么旁的原因?” “婚姻大事不可儿戏,殿下应慎重选择。” 这话问得甚是锋利。 岑玉楚当然不是真心想同谢惊仇成婚,他不想跟任何一个人成婚,他只是想反抗批注。 或者说,通过自己的行动,来改写批注。 可沈确…凭什么质问他? 岑玉楚的睫毛颤了颤。 他想起那些被沈确抱着弹琴的午后,想起那些滚烫的,分不清是真心还是算计的亲吻,想起御前的那幅画像,又想起沈确跪在地上说的“臣教殿下的那些日子,是臣入仕以来最快活的时光”。 他说不清自己对沈确是什么感觉。 有喜欢,有依赖,也有恐惧和怨恨。 还有那些深夜里反复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沈大人,” 他嗓音发涩,“你有什么资格问我的选择?” “你不是也没有选过我吗?” 沈确呼吸微滞。 “你选的,始终都是你的仕途,是你自己。” 岑玉楚倔强地说道,“从你让我在文武百官面前脱衣验身,你就没有资格了。” “没有资格问我要选谁了!” 沈确的脸色白了白。 他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岑靖尧眼神复杂地看向岑玉楚,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腕,像是在安慰。 谢惊仇亦走到岑玉楚身旁,同他并肩而立。 比武招亲的现场,早便乱作一团。 百姓们见此变故,不敢再欢呼,只远远张望着,交头接耳。 大臣们三五成群地低声商议。 岑靖尧既出面阻止,自然有大臣发声附和,或言“太子年幼,婚事不宜仓促”,或言“谢世子虽为功臣之后,然太子婚姻事关国本,应从长计议”。 而另一派大臣则据理力争。 几位老臣直言二皇子此举僭越,太子婚事当由陛下乾纲独断,岂容臣子妄加阻拦?更有御史当场弹劾二皇子“藐视君父,干预储君婚事”,请求皇帝严惩。 两派争执不休,越吵越烈。 敏妃已经气到昏厥,被人抬了下去。 八皇子岑元熹也想学岑靖尧上台去牵“楚楚哥哥”的手,被皇后扇了一巴掌,正在嚎啕大哭。 阿尔坦一边翘着腿,一边喝着酒,还拉自己的随从一齐坐下看这出戏要如何收场。 皇帝看着底下人的纷争,不住揉着眉心。 “谢惊仇。” 终于,皇帝似是厌倦了这场愈演愈烈的纷争,压住了满场嘈杂。 “你来参与这比武招亲,你父王可曾知晓?” 谢惊仇闻言语气微顿,随即缓缓摇头。 “不知。” “胡闹!” 皇帝语气旋即重了几分,龙袖一拂,“私自做主,岂不是作不得数?” 谢惊仇却并未慌乱。 “回禀陛下,父王曾答应过,臣之婚事全由自己做主,所以是作数的。” “哪怕,是让你以男儿之身,入东宫作妃?” 皇帝似笑非笑,继续追问。 谢惊仇微微侧首,凤眸低垂,落向身侧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年太子,没有丝毫犹豫地道。 “是,哪怕以男儿之身,入东宫为妃。” “臣自幼蒙受国恩,又长于宫中,与太子殿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殿下人品贵重,臣心向往之。今殿下择妃,臣虽不才,但也愿以余生,护殿下周全,尽臣子之责,行伴侣之义。” “臣愿意。” “好一个愿意!” 皇帝点了点头,龙威赫赫,声震殿宇: “朕金口玉言,既已至此,便无更改之理。擢,平南王世子谢惊仇,文武双全,忠勇可嘉,与太子情谊深厚,堪为良配。即日起,赐婚东宫,册为太子正妃,择吉日完婚。一切礼仪,比照太子妃规制,不得有半分怠慢!” “谢陛下成全!” “谢…谢父皇成全…” 尘埃落定,已无转圜的余地。 岑靖尧的手,缓缓松开了岑玉楚的手腕。 那柔软的,曾被他反复捏在手中把玩的细腕上,此刻赫然印着一圈青紫的指痕,印证出他的不甘心。 谢惊仇起身,整了整衣冠,从岑靖尧手中,接过岑玉楚的手握住。 岑靖尧死死盯着两人,从齿缝中迸出一句,“谢惊仇,你好自为之。” 谢惊仇并不应声,只是执着岑玉楚的手,含笑接受群臣的恭贺。 场外,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声。 “恭喜殿下!恭喜世子!” 人群中重新爆发出欢呼与喝彩,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奔走相告:“太子殿下有妃了!是平南王世子!是谢世子!” 锣鼓声起,红绸翻涌。 而谁也没有瞧见孤零零矗立在人群之后的沈确。 痛楚从骨髓深处漫上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复仇没有任何意义。 袖中的手攥得极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沈确注视着岑玉楚,轻言道。 “殿下,我绝不会就此作罢。” * 东宫,夜已渐深。 岑玉楚撑着脸对裂缝道。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说了,谢惊仇不会造反。】 珠帘拨动。 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走近: “殿下,太子妃他,说是您已经连续三晚没去找过他了…” 岑玉楚现在毕竟要“成婚”,东宫新调来一批伺候的宫人,安福这个岑靖尧的人也顺利成章被岑玉楚换掉了。 只那谢世子虽已搬来了东宫,但太子却未曾与他同房过,依旧住在自己的寝殿,还时常对着空无一物的虚空自言自语。 烛光映照下,岑玉楚的脸艳白如瓷,眉眼间的神情却很反常:并非是新婚该有的欢喜与羞涩,而更像是一种冷淡,以及一种博弈的快意。 小宫女吓着了,支支吾吾道,“可太子妃请你…” “不去!” 岑玉楚打断她: “父皇虽然赐婚了,但毕竟我们还没有办成婚礼!我现在去找他,于礼不合,你回去转告谢世子,让他安分守己待着,别总来扰我。” 他和谢惊仇怎可能办成婚礼? 听说那平南王得知谢惊仇在京中参加了比武招亲,还成功当选为“太子妃”,气得大病一场,接连休来好多封书要求谢惊仇回封地,还上书求皇帝取消婚事。 那些信笺据说言辞激烈,可皇帝却不准。 木已成舟。 谢惊仇已经是皇城中人尽皆知的“太子妃”,如今搬进东宫,名分已定。 而与此同时,仁阳宫中。 岑靖尧坐在紫檀木匣柜前,面前摊着一件小衣。 他缓缓伸手,将衣裳捏在掌心,因太过用力,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仿佛那脆弱的织物就是他此刻岌岌可危的理智。 “二殿下…” 被调回来的安福惊得冷汗涔涔。 “一定、一定要这么做吗?” 岑靖尧没有回头,只痴痴盯着那件旧衣。 “敢抢我的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谢惊仇…” 他抬起眼,烛火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映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我要你死。” 第55章 冷宫梅林[VIP] 这太子妃住进了东宫偏殿, 太子本人却依旧歇在自己的寝殿里,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回廊和一整片莲花池, 好生奇怪。 宫人们私下议论,说太子殿下这是在跟世子爷闹别扭,也有人说太子殿下压根就没把这场婚事当真。 岑玉楚确实也没当真。 他只要能把谢惊仇留下来,不让谢惊仇回去造反就行了。 至于谢惊仇会不会像他一样决意违抗批注… 岑玉楚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牛乳茶,眼睛盯着虚空中的裂缝。 批注依旧还在闪烁。 【作者的话:这剧情好奇怪,谢惊仇居然还真的成了太子妃?】 【作者的话:我大纲里不是这么写的, 本来应该是谢惊仇造反, 主角受被废,岑靖尧被立为新储君,协助皇帝平乱, 主角受被囚禁】 【作者的话:现在这算什么?政治联姻?甜宠文?】 岑玉楚抿了一口牛乳茶。 甜宠文是什么? 他不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看上去好像不是坏话。 他没被人宠爱过。 可他知道, 自己喜欢吃甜的,也只想吃甜的。 “殿下。” 正当岑玉楚想跟批注说话时, 门外传来通报声, “太子妃又来了,说是有要事同殿下商议。” “我不见他!” 岑玉楚拒绝道。 “可太子妃说, 此事事关他的父王,平南王。” 岑玉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 犹豫了片刻, 才慢腾腾开口:“那让他进来罢。” 殿门推开,谢惊仇走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惯常穿的劲装, 而是换了一件浅色的常服,用玉冠束了发, 衬得整个人身姿清隽,倒真有几分“太子妃”的意味了。 岑玉楚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从前,他总是追着谢惊仇后头跑,被人家嫌弃了都不知晓,现在谢惊仇却总是求见他,听说昨个儿为了见他还在寝殿外站了很久。 “你有何事?” 可岑玉楚还是无法对谢惊仇心无芥蒂。 毕竟,“比武招亲”只是他的幌子,那日冲动也只是怨恨岑靖尧看不起他,他并没有想真同谢惊仇成婚,他也明白谢惊仇并不是真的喜爱他。 那些厌恶,那些轻视,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恶意和轻视,都让他明白,他并没有被谢惊仇放在心上过。 哪怕这并非谢惊仇的本意,哪怕这是被批注设定出来的,可… 伤害就是伤害… 岑玉楚努力抑制住漫上心头的酸楚,“我说过,没什么重要的事,你就不必来见我了,虽然父皇给我们许下了婚事,但毕竟我们未有真正成婚,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能当真以太子妃自居。” “阿楚,你变了。” 谢惊仇的话很是没头没尾。 人也很奇怪,走到一半,便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岑玉楚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不是他又对你做了什么?” 谢惊仇口中的这个“他”,应该是指批注的书写者。 亦是谢惊仇心里那个能够掌控世界的神明。 岑玉楚错开视线。 “什么叫我变了?” “阿楚,你总是不见我。” “还总是躲着我。” 谢惊仇开始缓步上前,左右也无人,他说话便开始没了顾忌,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委屈,像是个被冷落的怨夫。 “我堂堂正正地参加了比武招亲,也堂堂正正地赢下了比试,圣上都为我们赐了婚,为何你现在,反待我比过去还要生分?” 他说罢,已走到了岑玉楚近前。 岑玉楚本来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攥着一只茶盏,听着谢惊仇的质问,便将那茶盏攥得更紧,此刻缩在那里,愈发显得小小一团。 谢惊仇干脆伸手,将那茶盏从他手里抽走了。 岑玉楚手中一空,无措地抬起头,正好撞进谢惊仇那双幽深的眼眸里。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谢惊仇问他,声音蓦地低沉下来。 谢惊仇抬了抬手,想和从前那样,摸一摸岑玉楚的发顶。 岑玉楚的头发又软又绒,摸起来像小动物的毛发,他曾经很喜欢那样做。 可这一次,手指刚刚触到发丝,岑玉楚便偏过了头。 柔软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走,什么都没留下。 “你没有做错什么。” 岑玉楚嘟囔着,垂下眼。 他能怎么说? 责怪谢惊仇厌恶他?责怪谢惊仇不喜欢他? 还是责怪以前的自己… 太喜欢谢惊仇? “那为何你不愿亲近我?” 谢惊仇压低了嗓音,欺身向前,将岑玉楚困在软榻同他宽阔的胸膛之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哑意,“明明,之前在地窖里,在客栈里…你都那么主动…” “你,你住嘴!” 岑玉楚的脸涨得通红。 谢惊仇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岑玉楚便觉得浑身都在发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那时不知道黑衣人就是谢惊仇,为了活下去,他只能温顺,小心翼翼地迎合,做出那些令他事后想起来就羞耻欲死的姿态。 可谢惊仇明明都知道! 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做什么,却还故意欺负他,故意看着他低声下气,委曲求全,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表演。 这个混蛋! 羞耻、恼恨、委屈,种种情绪一齐涌上来。 岑玉楚眼眶泛红,在谢惊仇俯下身,含住他唇瓣的瞬间,他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登时在两人唇间弥散开来。 谢惊仇痛得眉心紧紧锁起,但却没有退开,甚至没有松手。 他依旧那样不管不顾地,将这个掺杂着血味的吻继续了下去,舌尖辗转,像是要把岑玉楚整个吞吃入腹。 直到岑玉楚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够了!” 岑玉楚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的唇上尤然还沾着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谢惊仇的,一双眼睛红红的,又凶又可怜。 谢惊仇抬手揩去唇上的血渍。 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餍足与缱绻。 “对不起,阿楚。”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岑玉楚冷声质问,“只是又不能控制自己吗?若真是这样,我现在就命人把你锁起来!” “你到底找我来所为何事?” 岑玉楚偏过头,不再看他,“如果只是想轻薄我,你已经轻薄过了!赶紧走!” 谢惊仇默了默,方道:“是我父王来了信,要我回封地一趟。” 岑玉楚心沉了沉。 批注说过,谢惊仇一旦回封地,就是要开始造反了。 “不准去!” “除了东宫,你哪里也不准去!” 他脱口而出。 谢惊仇怔了一下,随即,唇角竟微微弯了起来,那笑意很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阿楚舍不得我?” “谁舍不得你!” “你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现在不是谢世子!是太子妃!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准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 谢惊仇没有反驳,只是应了句, “好。” 岑玉楚倒是没想到谢惊仇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可他并不信谢惊仇,所以,即便是谢惊仇应了,他也打算加派一些人,去看着谢惊仇,不准谢惊仇出宫。 “你的事已经说完了,你走吧!” 岑玉楚恢复了一贯疏离的模样。 “以后,再有什么事,就派人通报一声,你不必再来了。” “我不想见你。” “好,我知道了。” 谢惊仇转身,走向殿门。 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下,微微侧过头。 “阿楚。” 他没有回头,声音放得很轻,“若是我的命数注定要反,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不会让你反…” 岑玉楚犹疑很久,正要开口,门扉却已合上。 谢惊仇已经走了,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 慈安殿是一处专司礼佛的清修之所,坐落于皇宫西北角,与那片终年清寂的梅林遥遥相对,再往北,便是冷宫了。 此地人际寥落,平日里连宫人都鲜少踏足。 这殿本是前朝所建,大梁不兴佛教,此处便荒废了数十年,庭院芜杂。直至敏妃得宠。 她素来信佛,恳请圣上恩准,方才重新修缮,辟为宫中礼佛之地。 岑玉楚踏足此间时,正是午后,冬阳稀薄地筛过檐角,投下浅淡光影。 他下意识侧首,望向冷宫,那里灰墙斑驳,屋脊上栖着几只昏鸦,暮气沉沉。 他还记得,他从敏妃口中听到的,他的母妃就是自缢死在那里的。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绵长地酸痛起来。 园中的梅树正值花期,风过时,带着一股幽幽的古旧气息,混着梅香与远处飘来的香火味,竟生出几分隔世之感。 岑玉楚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他已记不清母妃的相貌了,只偶尔在梦中见过几回。 梦里,有一双柔软的手,轻抚他的脸颊,还有一道带着无尽悲伤的声音,对他轻语诉道, “我的儿…我可怜的儿…母妃以后不能护着你了…” “你定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他一直都想好好活下去的。 正出神间,便听远处隐约传来梵唱与木鱼敲击之声,和着檀香的气息,袅袅飘散,那是敏妃专门请来的宫中和尚,正在大殿诵经礼佛。 “太子殿下。” 一名小沙弥模样的侍从前来行礼。 “快请进罢,敏妃娘娘已经在里面候着您了。” 第56章 暗杀岑玉楚[VIP] 殿内檀香缭绕, 梵唱幽幽。 岑玉楚踏入大殿时,敏妃正跪在佛前, 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衬得整个人清减了许多。 岑玉楚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站在门边,看向她的背影。 他曾觉得敏妃温婉端庄,是宫内最与世无争的女子。 可如今再瞧, 那挺直的脊背和低垂的眉眼, 处处都透着一股刻意。 刻意虔诚,刻意淡然。 就好像她的与世无争,也是刻意扮演出来的。 “太子来了。” 敏妃并未回头, “稍等片刻,待我诵完这段。” 岑玉楚应了一声, 垂手立在门边。 他的目光从敏妃身上移开,扫过殿内的陈设。 慈安殿虽地处偏僻, 内里却布置得极为精心。佛龛是上等的紫檀木雕成, 供桌上的香炉是前朝的古物,就连地上铺的蒲团, 也是江南进贡的丝绸所制。 一个人淡如菊,与世无争的妃子, 用的东西却如此精致。 岑玉楚收回目光, 安静地等着。 不多时,敏妃诵完经文, 缓缓起身。 她转身看向岑玉楚,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 “让太子久等了。坐罢。”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又示意岑玉楚坐。 岑玉楚依言落座,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微微低着头,一副乖顺的模样。 “太子成婚后,近来可都好?” 敏妃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语气随意,“我听闻谢世子如今也已搬去东宫了。” “回娘娘的话,一切都好。” 岑玉楚声音轻软,“多谢娘娘记挂。” “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敏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却忽而一转,“你二哥近来没有再去寻你了罢?” 这话问得略有些尖锐。 敏妃身为岑靖尧的母亲,却反来问岑玉楚自己儿子的行踪,这实实在在的,是有点敲打之意。 岑玉楚于是摇了摇头:“没有。” “我是怕他担心你成婚受欺,又要去闹。” 敏妃叹了口气,“他就宠着你!从小到大,你的事,他都格外在意,有时候,我这个做母妃的,反倒不如你这个弟弟。”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从前的岑玉楚,怕是真的就信了。 可如今… 岑玉楚垂眼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上。 那日梅林里,敏妃对岑靖尧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你图他身子,玩玩便就算了,玩腻了,还不是要丢开或者干脆弄死。” 图他身子。 玩玩就算了。 丢开,或者弄死。 那些话从敏妃嘴里说出来时,语气甚是轻描淡写,就好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 原在这宫里,敏妃同其他人也并无不同,都不是真心待他的。 更何况… 岑玉楚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娘娘谬赞,” 他小声说,“二哥只是可怜我没有母妃,才多照拂了几分。” 殿内静了一瞬。 敏妃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掂量什么。 “太子啊,” 她缓缓开口,“你可曾想过,若是你二哥做了太子,你会如何?” “二哥做太子?可父皇已经立我为太子了啊…” “我是说如果。” 敏妃轻笑一声。 毕竟,全朝上下皆知,岑玉楚的这个太子身份做不得真的,那些臣子也只会像着真正的储君,岑靖尧靠拢。 “你二哥比你年长,比你聪慧,比你更得圣心。若他做了太子,你就不用再受苦了,也不用每日跟着许徽那般的老学究去学习,他会护着你,照拂你,你就安心做你的闲散皇子,每日玩乐,不好么?” “可是…” 可是二哥并非父皇亲子。 这是敏妃亲口说的。 若说原来,岑玉楚也自知自己不可能真的登基,父皇迟早要传位给岑靖尧的。 可现在… 谁都可以,唯独岑靖尧不行。 大梁的江山,不能落在一个,一个野种手上。 “可是什么?” 敏妃眼底多了几分锐利。 岑玉楚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二哥已经很厉害了,不需要做太子也很厉害了…” 他这副怯懦愚蠢的模样,倒不似作伪。 这般蠢笨可爱,也难怪岑靖尧对他不设防。 只可惜,他挡到了不该挡的路。 敏妃又盯着看了他片刻,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太子,你是个好孩子。” 敏妃继续道, “只是这宫里,光做好孩子是不够的。你要学会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 敏妃站起身,慈爱地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着罢,你是储君,成婚后,功课也不能落下,免得又被太傅去你父皇那儿告状。” “是,儿臣告退。” 岑玉楚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时,岑玉楚却冷不丁地停下脚步。 “娘娘。” “我的母妃…她当年,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敏妃的眉心骤然一紧。 “你怎么会这么问?” 只语气却依旧温和。 “就是…随便问问。” “我有时候做梦,会梦到母妃。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好像…很伤心。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伤心。” 殿内安静了许久。 久到岑玉楚以为敏妃不会回答了。 “你母妃啊…” 敏妃终于开口,可却答非所问。 “她是个很美很好的女子。只可惜…” 她没有再说下去。 岑玉楚等了等,见她没有继续的意思,便行了礼,退了出去。 走出慈安殿时,冬日的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心中的寒意却比冷风更刺骨。 母妃。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要抛下我? 裂缝闪动了两下。 岑玉楚抬起头,轻声问批注, “我母妃的死,和敏妃娘娘,有关是吗?” 他虽然笨,但简单的道理,还是能想明白的。 宫中传言一直都是,他的母妃当年与人偷情,所以才被打入冷宫,得病死了。可现在,岑靖尧才不是父皇的亲子,这说明,偷情的那人,是敏妃。 可为何,死的却是他的母妃?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 眼眶中蓄满了泪意。 裂缝似乎听到了他的问话,闪动得愈发厉害。 半晌,批注出现一个字。 【是】 仅此一字,便如同惊雷,劈向了岑玉楚。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张了张嘴,想再问些什么,可喉头却像被什么又酸又重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莫大的悲痛铺天而来,岑玉楚几乎快要站不稳。 偏偏这时,裂缝又闪了一下。 似乎是要出现新的批注,可最终,只有【】。 空白。 岑玉楚盯着那片空白,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殿下,殿下,天阴下来了,看起来要变天,我们快些回去罢。” 东宫的随从跟了上来,其中一个常伺候的小宫女向四周张望了一会儿, “奴婢瞧着,那几个和尚,好像一直在盯着殿下看。” 岑玉楚闻言,余光扫过梅林深处。 果然,方才在慈安殿外见过的几个灰衣僧人,不知何时已来到梅林,还隐隐围了过来,目光阴恻恻地落在他身上。 慈安殿乃是皇家寺院驻锡之地,有僧人不奇怪,可这般盯人,分明不善。 他隐约觉得不妙,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梅林外走。 随从们也察觉异样,簇拥着他,步伐匆匆。 梅林幽深,枯枝横斜,脚下的石子路滑腻难行。 岑玉楚顾不得许多,只想着快些走出这片林子,可就在快要走出梅林的刹那,几个灰衣僧身影一闪,直直挡在了面前。 “阿弥陀佛。” 为首那僧人拦住了去路,“太子请留步。” 岑玉楚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僧人袖中扬起一道灰影,一股奇异的檀香扑面而来,接着,他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黑暗。 无边的黑暗中,岑玉楚慢慢张开了眼。 视野中,那道熟悉的裂缝再一次开始扩大,光芒透进来,模糊的影像逐渐清晰。 还是那个男人,他依旧对着那块发光的板子,十指在键位上敲击,神情专注焦躁。 可这一次不同的是,他身边,竟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姿挺拔,侧脸线条硬朗,正微微低头,看着面前发光的板子,似乎在说着什么。 岑玉楚呼吸骤然一窒。 这人是阿宝! 是冯林宝! 那个因批注而消失的护卫! 他此刻就站在那里,活生生的,眉眼间还带着他点略显憨直的认真。 “阿宝!” 岑玉楚大喊出声,声音在梦境里不停回荡,他拼命想朝那道身影奔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可那身影却似有所感,倏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殿下!” 冯林宝也看到了岑玉楚,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步朝岑玉楚走来,张开双臂,一把将人紧紧抱住。 “卑职,卑职终于又见到你了!” 冯林宝声音发闷,双臂收紧,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寻不到了。 岑玉楚将脸埋在他肩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阿宝…都是我不好,都是因为我,你才会被批注删除掉的,呜!” “殿下,别哭。” 冯林宝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是卑职心甘情愿的。” 梦境之中,岑玉楚窝在冯林宝怀中诉说衷肠,而梦境之外,冰冷的地上,岑玉楚蜷缩着身体,昏迷不醒。 几个灰衣僧立在周围,低声交谈,面色阴沉地举着刀。 而岑玉楚的身旁,那道别人看不见的裂缝竟无声地扩大了一寸,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中钻出。 第57章 寻人[VIP] 几个随从已经被清理掉了。 现在只剩岑玉楚。 此处是佛门圣地, 却因紧挨冷宫,常年人迹罕至。就连护卫巡守时, 都很少会留意到这里。 几个僧人围拢在岑玉楚周边。 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颧骨高耸的中年僧人,法号慧明,常年帮助敏妃做事,他俯身看了看昏倒在地的岑玉楚,皱了皱眉。 “娘娘的意思是,不要做得太明显。” 慧明压低了声音, “若太子身上有刀伤, 勒痕,仵作一验便知,追查起来, 咱们不好脱罪。” 另一僧凑上来,眼珠转了转, 低声道:“冷宫后头有一处池塘,年久失修的, 岸边青苔滑腻, 常年淹死过几个宫女太监,若将太子扔进水里溺毙, 再推说是夜里独自来此,不慎失足落水…” “可行。” 慧明沉吟片刻, 点头说道, 眼底掠过一丝狠戾,“就依此办!动作利索些, 沉下去之后,莫要急着走, 确认断了气再撤。” “是。” 两个僧人遂撸起袖子,弯下腰,一左一右去抱岑玉楚的双臂。 然而… 岑玉楚却纹丝不动。 这个瘦瘦弱弱的少年太子,此刻却像一座生了根的石像,沉沉地躺在地上,任他们如何发力,都未能移动分毫。 “怎会如此?” 左边僧人额头青筋微凸,又试了一次,脸都涨红了,岑玉楚仍如磐石未动分毫。 “使些力气啊!” 慧明低声斥道。 第三人加入,四人合力憋足了劲往上抬,可却依旧纹丝不动。 岑玉楚重得根本就不像是血肉之躯该有的分量。 慧明脸色微变,亲自上前,伸手抓住岑玉楚的肩头,使劲一提,手腕竟猛地一沉,像是拽住了千斤重物,那股沉甸甸的坠力,竟让他腰背都酸了。 “真是见了鬼了…” 他喃喃低语,忍不住低头去看岑玉楚的脸。 少年依旧昏沉着,长睫低垂,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呼吸微弱却平稳,瞧不出任何异样。 “师、师傅…” 身旁的小沙弥忽然开口,声音发颤,目光直直盯着岑玉楚身后的位置,瞳孔骤缩。 “恐怕…恐怕真的有鬼…” “胡说八道什么!” 慧明厉声呵斥,却仍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小沙弥的视线望去。 那一眼,便将他定在原地。 随即,慧明瞳孔剧震,喉咙里挤出半声惊恐的嚎叫,脚下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往殿外冲去。 “鬼,鬼啊!” 其余僧人反应稍慢,但也无不被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连滚带爬地四散逃出了梅林。 * 梦境中,岑玉楚依旧紧紧抓着冯林宝的手不放。 “阿宝!批注说你被删除了,他们都说没有你这个人,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岑玉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怪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消失的,是我害了你…” 冯林宝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他的背。 “卑职还在的,只是,没办法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了。” 冯林宝抬起眼,目光穿过弥漫在黑暗当中的雾气,定定望向某个方向。 岑玉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雾的另一头,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块发着光的方形屏幕,冷光映出男人的侧脸。 那人的手指正在敲击着什么,间歇停顿,像是在思索。 冯林宝收回目光,用指腹轻轻揩去岑玉楚脸颊上的泪痕:“殿下别哭。” 岑玉楚哭了好一会儿,怎么都止不住。 直到胸腔里那股闷堵的情绪渐渐泄去,他才抽噎着停下来,红着眼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冯林宝的手臂,是实的,温热的,能摸到衣料下微硬的骨骼。 活着。 还是活着的。 “你瘦了好多。” 岑玉楚说道,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冯林宝弯起嘴角。 “多谢殿下关心。殿下呢?殿下最近过得可一切都好?” 岑玉楚摇摇头,他过得并不好。 他开始违抗批注了,违抗自己既定的命运了,可他太笨了,他害怕自己哪一步走错,惹怒了批注,会像冯林宝一样,在现实世界里被轻飘飘地“删除抹去”。 他还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秘密。 敏妃的事,母妃的死,还有岑靖尧的身世… 对了! 岑玉楚猛地想起什么,瞳孔微缩。 他记得自己见完敏妃后,批注告诉他:母妃的死确实跟敏妃有关。 然后,他就被几个僧人拦住了路,说了些似懂非懂的话,再然后…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所以现在,他应当是在做梦罢。 那,那他现在怎样了?那些僧人是不是要加害他?他们是敏妃的人?! 他怕极了,握着冯林宝的手,一直不安地在抖, “我,我现在是不是很危险,还是说我其实,其实已经死了…” “殿下别怕。” “你不会有事。” 冯林宝语气笃定。 “为什么?” 岑玉楚最是怕死,“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啊?” 冯林宝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头,再次望向雾那头正对着发光屏幕的人影,随后握住岑玉楚的手腕,牵着他一步步走近。 “因为他不会让你死。” 岑玉楚被牵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 雾气在面前散开,那个男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年轻,头发很短,脸上还戴着一副他不认识样式的框框,眉头微蹙着,盯着那块发光的东西,手指还不时在什么东西上面敲击。 而随着每一次敲击,那发光的屏幕上便会浮出一行行字。 【敏妃怀疑主角受已经知道当年庞嫔之死的真相,准备对主角受下手】 【主角受被囚生病】 这个语气,这种冷眼旁观的叙述口吻,岑玉楚猛地睁大眼睛。 分明就是批注。 所以这个人,这个像摆弄棋子一样敲打出他命运的男人,就是那个书写批注的人! 是你! 万般情绪如岩浆般从胸腔里翻涌上来,愤怒、屈辱、恐惧、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活得像笼中的雀鸟,每一步都要被人安排?凭什么要让冯林宝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句话就被轻飘飘地“删除”,凭什么给他下毒?让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痛苦?凭什么要让他受人折辱,被人算计,被最亲近的人当作玩物? 凭什么! “你…” 岑玉楚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眼眶通红,猛地就要冲过去。 他不管了。 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不管对方是谁。 他要质问,要把这所有的不公和痛苦全部砸回去。 “殿下!” 冯林宝一把拉住他,手臂如铁箍般锢住他的腰,将他死死拖住。 “不行。” 冯林宝急促地道。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岑玉楚挣扎着,声音已经变了调,“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冯林宝没有解释,只是摇头,流露出某种近乎恳求的神色。 岑玉楚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就在这时,屏幕前那个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眼朝他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双眼睛穿透雾气,直直望向岑玉楚。 就在岑玉楚将要看清他的脸时,身体剧烈地一震。 然后,他醒了。 入目依旧是一片黑暗。 岑玉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冻得发疼,他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潮湿的霉味。 这是什么地方? 他撑着酸软的手臂坐起来,指尖触到粗糙的石砖地面,环顾四周,只有狭小的密闭空间,四壁皆是青灰石砖,唯有头顶极高处隐约透进来一线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亮。 倒是像极了小时候被岑靖尧关进去的那间密室… 也是在那间密室里,岑靖尧用断食,用黑暗,用漫长到令人崩溃的时间,将他一点点剥离了尊严和羞耻,彻底教化成一个不知廉耻,从最开始的拒绝,到最后会主动攀附自己兄长的… 不堪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窒息般的恐惧,将他淹没。 岑玉楚抱紧双臂,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冬天的石壁,透出寒气,密密匝匝地扎进他单薄的衣衫,渗入骨缝,冷得他牙关都在轻颤。 他联想到刚刚在梦境中看到的批注,难道他当真又要生病吗,岑玉楚愈加气愤委屈,梦里若不是冯林宝一直阻拦他,他定要当面同那批注的书写者对质。 岑玉楚指着裂缝就开始骂。 裂缝起初还断断续续地闪烁回应,后面索性连闪都不闪了,彻底沉寂下来,不再有新的批注浮现。 岑玉楚骂累了,声音都哑了,身体顺着冰冷的石壁滑落,重新蜷缩在角落里。 就在此时,石壁那头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说话声,不甚清晰,却因密室的幽静而字字可辨。 岑玉楚猛地屏住呼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墙边,将耳朵贴在那道不隔音的裂缝上。 “娘娘,就这么把太子关在这里,万一…” “不用管他。”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敏妃,“待皇上找不到他,自然会另做打算。到时另立储君,必是靖尧。” “说来也怪。” 那声音继续,带着一丝不解,“当初平南王指明岑玉楚那个蠢货当太子,不就是看中他好拿捏么?如今南境已相安无事多年,陛下怎么还不废黜他?该不会是真想传位给他吧?” “不行。还是要想法子除掉他,以免夜长梦多!那几个废物,说什么杀不了他?本宫倒是要亲自…” 声音戛然而止。 随即外面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母妃?” 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声音,隔着石门隐隐约约地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急切。 “七弟去哪儿了?” 第58章 我恨你[VIP] 岑靖尧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 显得异常急促。 岑玉楚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屏住呼吸听着。 他听见敏妃的似乎是顿了一下, 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开口道。 “靖尧?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儿臣听人说,七弟午后来了慈安殿,特地过来接他。” “是我唤他来的。他母妃不在了,又刚刚成婚,我替皇上问问他新婚如何。不过,他早就已经走了,殿内的师傅都可以作证。” 敏妃的语气听不出异样, “现在应该已经回东宫了罢。” 岑靖尧没有立刻接话。 岑玉楚急得在密室里团团转。 他根本就没有回东宫, 他被敏妃抓来关在了这里… 唔… 听他们的对话他应该还在慈安殿,看来这里也有密室,而敏妃, 想要他的命。 岑玉楚不确信这密室是不是真的不隔音,也怕岑靖尧同敏妃沆瀣一气也要杀他, 遂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母妃,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就不必再说那些场面话了罢。” 岑靖尧再次开口,声音已然冷了下来。 “你知道, 岑玉楚对我,意味着什么。” “呵,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玩物, 意味着泄-欲用的工具。” 敏妃笑了,她端坐在暖阁的紫檀木椅上, 姿态雍容。 “你不是经常折磨他?抓了他去殿内亵耍?母妃知道,你喜欢他的身子。但你睡也睡过了, 玩也玩腻了。他现在还同谢惊仇成了婚,你这个做兄长的,总该放手了罢。” 她刻意咬重“兄长”两个字,往岑靖尧心窝子里戳。 是啊,若不是碍于这个“兄长”的身份,他怎么会舍得放手?怎么会眼睁睁的看着岑玉楚跟旁的男人成亲… “你明知道我不是!” 怒火再压抑不住,岑靖尧骤然咆哮,他面上的冷静与隐忍终于彻底碎裂,露出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也知道你不是啊?!” 敏妃见岑靖尧此等反应,猛地起身,将茶盏重重掷在地上,碎瓷飞溅。她再顾不得仪态,抬手狠狠给了岑靖尧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吓坏了躲在密室当中的岑玉楚。 岑靖尧则被打得偏过头去。 他本就来得匆忙,连发都未束,一头墨发散落开来,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敏妃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你是个野种!野种!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事情败露,你我母子是会死的!” 她的一字一句都带着浓烈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岑玉楚现在好像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秘密。甚至连他母妃的死,他也有所察觉。” “若不是你妇人之仁,没有一直给他用毒要了他的命,现在岂轮得到我替你善后?” 岑靖尧缓缓转过脸来。 鲜红的掌印衬得那张脸愈发幽白若鬼。 他抬起一双眼直勾勾地望向自己的母亲。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如果我说,” 他一字一顿。 “我不要善后了呢?” 敏妃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扑通”一声重响,岑靖尧竟跪了下去。 膝盖用力地撞击在金砖铺成的地面,沉闷作响。 密室里的岑玉楚浑身一震,呆在了原地。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下跪的声音。 那个向来高高在上,骄傲自负的岑靖尧,居然跪下了。 因为他跪下了。 “母妃。” 岑靖尧跪在地上,垂下头,“求求你。” 他用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重重磕了下去。 “儿臣想要留下岑玉楚。” 又是一个磕头。 “儿臣离不开岑玉楚。” “儿臣已经派人寻遍了东宫和皇城的每一处角落…都找不到岑玉楚。” 第三个头磕下去时,他的声音已经带了抑制不住的颤抖:“求母妃成全…求母妃饶他一命…求母妃告诉儿臣,他现在在哪…” 磕头声一下接着一下,像钝器重击在心上。 岑玉楚听见那持续不断的声音,心中愈发慌乱。 敏妃则怔怔地看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儿子,看着他一贯高傲的头颅一次次的触地,看着他散落的墨发随动作晃动,额前已隐约渗出暗红的血迹。 她的表情几多变化,最后化为深深的悲凉。 “不成器的东西!” 她嘶声哭骂,“为了一个男人,你连江山都不要了?” 岑靖尧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磕头。 额头上的皮已经破了,血迹顺着鼻梁淌下,滴在金砖上,触目惊心。 “儿臣不知道。” “儿臣只知道,母妃若是当真杀了他,” 他哑声道,“儿臣定也活不成了。” 岑靖尧目光如炬,不似说笑。 敏妃踉跄着后退半步,撞上了身后的桌案,茶器叮当作响,她看着那个依旧在磕头的儿子,眼眶渐渐泛红,唇瓣剧烈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密室之内的岑玉楚也不好受。 他蜷缩在黑暗中,听着外面那持续不断的磕头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长久以来,他都活在对岑靖尧的恐惧当中,这不仅仅是因为身体上的折磨,更重要的是,背负着精神上的枷锁。 岑靖尧明明早就知道他们并非亲兄弟,却还是总以“哥哥”自称,让他陷在乱-伦的漩涡中无法自拔,那种羞耻和绝望,几乎日日夜夜都在吞噬着他。 可是… 年少时,他也曾有过一段全然依赖信任岑靖尧的日子。 那时他还小,功课总是做不完,是岑靖尧深夜点着灯,一笔一划替他写好大字;他一直不受宠,小衣脏了都不敢让照看他的宫人看见,怕又要骂他,岑靖尧就干脆亲自打来清水,蹲在角落里替他浣洗;他夜里做噩梦惊醒时,也总能看到岑靖尧守在床边,将温热的牛乳茶递到他唇边,等他喝完后再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他也是… 喜欢过他的啊… 若是岑靖尧没有强迫他,没有在他第一次反抗的时候把他扔进黑屋里让人调-教他…没有一次一次地口口他,过后还要给他下毒杀了他… 他多想一辈子待在岑靖尧身边,永远不离开哥哥… 岑玉楚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而外面,磕头声竟依旧未停。 岑靖尧的额头怕是已经磕烂了,血沿着面颊淌下,再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敏妃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回椅中,捂着脸,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哀嚎般的呜咽。 “你…你还真是我的好儿子…” “为了一个岑玉楚…你连命都不要了…可惜,可惜这次,我不能应你了,来人,来人把二皇子带回仁阳宫,锁起来!”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带走!” 外面的动静忽然变了,有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岑靖尧的怒喝声。 岑玉楚知道自己要想活命,就得抓住这个机会,他撑起酸软无力的身子,用力拍打着那扇厚重的石壁。 “哥哥!哥哥我在这里!你快来救我!” 可外面,居然没有任何回应。 岑靖尧明明就在一门之隔,方才那些护卫进来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可此刻,他们像全然听不见他的呼喊一般。 岑靖尧似是被带走了,敏妃好像也离开了,外头一片死寂。 岑玉楚终于停下拍打,掌心已经红肿破皮,火辣辣地疼。 他无力地滑坐在地,背靠石门,无声啜泣。 【别白费力气了。】 就在这时,裂缝里的批注慢慢显现。 【他们听不见的,石壁的门经过处理,隔音效果很好,刚刚你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只是我想让你听见。】 泪眼模糊了双眼。 原来如此。 敏妃的谋算,岑靖尧的求情,竟都是批注定意放给他听的。 这不是让他去求救,而是让他亲耳听着最后的希望被掐灭。 “你满意了?” 岑玉楚盯着那悬浮的字迹,仿佛在透过它们,看向那个躲在暗处玩弄他命运的人。 “你把我困在这里,让我生病,让我难受,就像你当初,当初让二哥给我下毒一样。” 他哽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胃痛很难熬…我整宿整宿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像有人拿刀子在肚子里面剜…我还会,还会常常咳血…” 他按住腹部的旧疾之处, “你还无时无刻地想要废黜我,想要我的命…呜,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石室内回荡,撞在冰冷坚硬的四壁上,又折返回来,像是无数个自己在质问同一个人。 批注没有回应,黑色的字迹悬浮不动。 岑玉楚的思绪却像决堤的河水,涌向更深处,更久远的记忆。 他的娘亲在他记事前就离开了他,小时候,照看的奶娘是他在宫中唯一的庇护。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那些欺凌,那些祸害,都是奶娘替他挡下来的。 直到有一年,某个得宠的宠妃向他寻衅,奶娘为护他,顶撞了那位娘娘。 他跪在雪地里,哭求着,求娘娘放过奶娘,可根本没有人理他。 宠妃笑着让人当着他的面行刑,板子一下一下落下去,奶娘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后彻底消失。 鲜血从奶娘棉衣里渗出来,滴在白茫茫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他就那样跪着,看着奶娘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尽。 没有人救她。 也没有人救他。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他们这种无人护佑的人,随时都可能会死。 “我不想死!” “我只是不想死…这也有错吗?” 他抬起头,凝视着裂缝,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恨意。 “我恨你!”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恨意。 这恨意超脱了对岑靖尧强迫他的恐惧,超脱了对谢惊仇冷待他的不甘,超脱了对沈确利用他的委屈,而是完完全全指向了那个操纵他一切苦难,他看不见的执笔之人。 第59章 威胁批注[VIP] 冷意从石壁里不断地渗进来, 岑玉楚裹紧了身上的衣裳,却仍然止不住地发抖, 加之被关在这里没有东西吃,他的喉咙亦干涩得要命,胃里空到发疼。 再这样下去,他又要生病了。 就像批注里所说的那样。 可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慢慢地抬起头,盯着那些悬浮的墨字,声音沙哑地继续骂道, “我不管你是什么神仙, 还是妖怪!也不管你到底拥有怎样的力量…你凭什么主宰我的人生?” 他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身子了, 但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 “我恨你。” 他重复了一遍, “若是让我见到你…” “我一定杀了你!” 话音刚落,裂缝便停止了闪动。 批注也消失了, 良久才缓缓浮现出新的字迹,但很快又被删除。 最后出现了空白批注。 【……】 意味不明, 像是被他的话语刺中,又像是在斟酌如何回应。 岑玉楚不再看它。 他重新缩回角落里, 抱着膝盖, 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刚刚骂的倒是痛快,但骂完之后, 他又有点隐隐后悔了,毕竟他不想死, 而一旦惹怒批注, 他肯定必死无疑了,就像冯林宝一样会被彻底抹杀。 他正茫然不知所措之际, 新的批注居然重新出现了:【敏妃前往石室,同岑玉楚对峙当年庞嫔之死真相】 岑玉楚盯着那行字, 心跳骤然加速:敏妃要来了。 而且,而且是要对峙母妃之死的真相,批注已经告诉他,母妃的死和敏妃有关,这后宫里的伎俩大多上不得台面,总归是陷害嫁祸,但这其中还牵扯到敏妃私通以及岑靖尧并非皇室子弟的秘辛… 敏妃同他对峙完,他定然,定然是活不成了的。 只不过… 批注现在好像能听到他说话? 那他,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 况且,批注虽然一直在害他,让他受苦,想要废黜他,但批注,或者说批注背后的那个男人,似乎在犹豫。 否则方才他骂完之后,批注不会只回一串意味不明的省略号。 岑玉楚想起之前太傅在课上讲过的道理:两军对垒,若对方阵营出现犹豫,便是己方乘虚而入的时机。 他虽不喜权谋,但此等浅显的道理还是能听进去的。 他抬眼望向裂缝,轻声问道, “其实,你并不想让我死…对不对?” 批注没有回应。 “你若真想让我死,” 他继续说,“就不会让我听见二哥替我求情,也不会在,在危急关头放我一马了。” 虽然岑玉楚还不太确信,但他想,敏妃是个毒辣狠绝的人,之所以能留他到现在,没有让那些僧人立刻杀了他,必然也是受到了批注的影响。 正如谢惊仇所说的那样,批注影响的不仅仅是他,而是,所有人… 或者说,是他所处的整个世界。 “你其实不想让我死!” 裂缝闪了闪,新的字迹浮现: 【……】 又是一串省略号。 岑玉楚心里的底气壮了几分。 “既然如此,” 他说,“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他顿了顿,“你帮我从这里逃出去,我答应你,不再故意跟你作对了。你让我做的那些事,我也会试着,试着配合你去做一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是在示弱。 可批注却依旧迟迟没有回应。 若是在外边,岑玉楚自然会去找旁的人寻求庇护,可现在他被关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石室里,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他,他能依赖的人,就只有这个批注了。 岑玉楚吸了吸鼻子,鼻尖冻得泛红,衬着那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的透明若纸。 他颤着手,解开外衫的系带,将衣襟拉开,任由冷风直接灌进胸口,寒气激得他重重咳了几声,他却不管不顾,任性地威胁道, “你若是不帮我,那就干脆让我冻死算了!” 裂缝犹疑地闪烁了一下。 批注:【……】 岑玉楚咬着唇,冻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批注停了一会儿,终于又亮起来: 【把衣服穿上。】 “不穿。” 岑玉楚把脸别过去。 【穿上】 批注这次出现的更快。 岑玉楚没动,依旧倔强地袒着胸口,“你不就是想让我生病吗?那干脆直接冻死我一了百了!” 【本来就没打算让你死。】 片刻后,新的批注重新出现。 岑玉楚眼睫颤了颤,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 【这部分的剧情,本来是:敏妃跟主角受对峙坦白后,沈确带人赶到,揭示当年庞嫔之死真相。】 批注似乎停不下来,墨色的字迹连珠炮般涌出: 【主角受的生母庞嫔出身江南世家,同沈家曾是世交。沈确的祖父当年因替庞嫔说情一事被牵连流放,客死他乡。沈确一直想要为祖父复仇,早已暗中联合朝臣,跟踪敏妃,调查此事。】 一口气交代了这么多,批注突然顿住。 裂缝闪了闪,才重新出现新批注。 【原本批注只是用来记录大纲,具体的剧情要留在正文慢慢书写…现在你知道了…】 【衣服穿好,等会有人进来了,别让他们看到你这幅样子。】 岑玉楚于是慢腾腾地拢上衣衫,动作还有些僵硬,却比方才多了一丝生气,毕竟,批注已经告知了他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他不会死了。 他系好系带,又用力搓了搓冻得青白的手指,抬起头,望向那行闪烁的批注,“你刚才说什么大纲?剧情?所以我…” 批注:【你是我创作出来的人物】 岑玉楚:“所以,确实是你故意让我受那些苦,被那些人折磨的?” 批注:【……】 【这只是设定】 【但我真没想到,你居然有朝一日,有了自己的,意识…】 【还能跟我对话…】 岑玉楚正要再问,忽听石门那边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随即,一道刺眼的光线从门外透进来,久处在黑暗当中的岑玉楚本能地闭上眼睛。 冷风裹着外面的空气涌入,他眯着眼,勉强看清了来人。 正是敏妃。 她身后跟着几个腰佩长刀的护卫,火把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黢黑的石壁上。 她缓步走进石室,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里的岑玉楚。 “太子,” 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婉,却在这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出几分阴森的意味,“你还好么?” 岑玉楚仰起脸,逆着光,他看不清敏妃脸上的表情。 但他知道,一定不会太好。 敏妃是来要他的命的。 他的手悄悄攥紧了。 裂缝在光线的干扰下隐约闪了一下,随后出现字迹。 【别怕,他快到了。】 敏妃已经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 “殿下,有些事情,臣妾想跟你好好说一说。” “你知道的,你这个太子,只是你父皇权宜之下封的,现在你父皇老了,大梁也需要有一个真正的储君了,所以,把你的位子让给你二哥,可好?” 岑玉楚眼眶中蓄满了愤怒,他哑声喊道,“你想杀了我?” “你也并不是那么笨钝不堪嘛。” “你这个毒妇!我的母妃…当年也是你杀的?” “你知道了?” 敏妃居然哈哈大笑起来,“没错,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扬言要向皇上告发,那我只能先行动手,杀了她啊。” 岑玉楚再是忍无可忍,他扑过去,“我要为母亲报仇!” 奈何身子太过虚弱,敏妃扬手给了岑玉楚一巴掌,将他打翻在地,随后便起身吩咐那些护卫,“动手!” “住手!” 一声断喝从石门外炸开。 敏妃的手僵在半空,猛地回头。 沈确竟带着一队御林军鱼贯而入。 他走在最前面,官袍下摆沾满了泥水,显然是一路疾行赶来的。 他的目光在石室内飞快一扫,掠过敏妃和她身后的护卫,最后落在蜷缩在角落里的岑玉楚身上。 岑玉楚的脸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衣襟虽然拢上了,却皱巴巴地堆在胸前,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他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是红肿的,脸上还有一道清晰的掌印,敏妃方才那一巴掌,打得极重。 沈确的瞳仁猛地一缩。 他径直朝岑玉楚走去。 “沈确!” 敏妃这时意识到了不对,“你好大的胆子!这里是后宫!是佛门圣地!你一个外臣,怎敢擅闯?!” 沈确丝毫没有理会敏妃,脚步不停地走到岑玉楚面前,伸出手。 指尖触到岑玉楚冰凉的脸颊时,顿了一下,然后极轻地擦过那道红肿的掌印。 沈确来了。 批注真的让沈确来救他了。 他不会死了! 岑玉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拼命攥住沈确的衣袖。 沈确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将他冰凉的手指一寸一寸捂热。 “敏妃娘娘。” 沈确站起身,将岑玉楚挡在身后,面向敏妃,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臣此前奉旨查办庞嫔旧案,已有确凿证据。此番前来,正是要找娘娘问个清楚的。” “当然,娘娘若是不愿同微臣说,也可以随臣去御前,向皇帝好好解释端王同您的陈年旧事。” 第60章 大势已去[VIP] 敏妃的脸在白惨惨的火光里几度变换, 死死瞪向挡在岑玉楚身前的沈确。 那些她带来的护卫则面面相觑,手中的长刀握紧了又松, 松了又握紧,谁也不敢先动。 沈确没有看她。 他侧过身,低头对岑玉楚说了句什么。 岑玉楚没听清,只感觉自己的手又被握紧了几分。 “沈确。” 良久之后,敏妃才终于开了口。 素日里的温婉早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困兽犹斗般的歇斯底里。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庞嫔的事,陛下早有定论, 你一个被贬的罪臣, 以为带着几个御林军就敢闯本宫的地方?你就不怕陛下再治你一个谋反之罪?” 沈确这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敏妃脸上。 “谋反?” 他的嘴角微扬起一个弧度,“娘娘多虑, 臣此行是奉了二殿下的令。” 敏妃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二殿下得知太子殿下失踪后,命臣全力搜寻。” 沈确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火光映照下,铜牌上“靖尧”二字清晰可见。 “并且, 也是二殿下提醒, 臣之前一直所追查的旧案,或许, 与他的母亲敏妃娘娘有关。也因此,臣一直派人跟踪娘娘, 方才寻到太子的下落。” 敏妃盯着那枚令牌,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当然认得这枚令牌。 岑靖尧从小受到皇帝器重,一直被当做储君培养, 这枚令牌也是皇帝交给他的,让他能在危急时刻调用御林军。 现在沈确能拿到它, 这说明…说明靖尧… 已经站在了太子那边?! 不,不可能! 她的儿子,怎么可能背叛她? “你胡说!” 敏妃的声音骤然尖锐,“靖尧是我的孩子!他怎么可能对付我?!一定是你!是你从中作梗,偷走了这块令牌!我要去见靖尧,你们带我去见靖尧!” “娘娘,难道你忘了,二殿下受伤,已然卧床不起。” “正是他,日前托付臣,一定要找到太子殿下的。” 二哥受伤了… 岑玉楚闻言,想到那日他在石室中听到的,沉闷的磕头声,一下一下,重重撞击在金砖地面上, 定是,那个时候… 岑靖尧受伤了罢… 岑玉楚心中涌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没有想到二哥为了他,会冒着身世被揭穿的风险违抗自己的母亲。 更没想到二哥会为了救他去求沈确的帮助,毕竟沈确和二哥,从来都不对付。 二哥应当是知道沈确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庞嫔旧案。 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沈确对敏妃有所图谋,却还是选择将这一柄利刃,递到沈确手中。 因为好像只有沈确,才能来到这个不为人知,设计隐蔽的石室前带走他。 等等… 岑玉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之前,是批注安抚他,说是沈确会来救他。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批注的力量在影响这个世界,是那个书写批注的人在“安排”剧情,让沈确成为了那个解救他出困境的人。 可实际上… 真正让他找到沈确的,是二哥。 是二哥在磕头求自己的母妃无果后,拖着受伤的身体,亲自去找了沈确,将这件事,以及这桩旧案恩怨,一并托付。 这似乎也很合理。 毕竟,在那之前,二哥就为了救他,给敏妃磕过头,受过伤了。 可这样一来,问题就绕回来了。 究竟是批注影响了二哥和沈确,让二哥的行为恰好符合了那个“书写批注的人”的安排? 还是说,是二哥自己的意志,他的选择,他的痛苦与挣扎,反过来影响了批注,让批注不得不记下“沈确会来救他”这个结果? 岑玉楚细思之下,越发觉得头皮发麻。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半空中的裂缝,什么新内容也没有。 自从沈确踏入这间殿内,那一直闪烁不定的裂缝,便不再晃动了。 就好像… 故事已经走到了某个节点,连批注都在等待接下来的走向。 岑玉楚想不明白了。 然而,他这副魂不守舍,东张西望的模样,落在沈确眼里,便成了另一番景象。 沈确看见这位小太子苍白的脸上满是茫然,眼神时不时飘向空无一物的半空,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那神情,像极了是受了莫大惊吓之后所剩下的本能的精神崩溃。 沈确眉头微蹙,那向来冷静的面上出现了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愠怒。 他收回目光,转向敏妃。 “微臣今日前来,并非想与娘娘为难。” “臣只想替当年的庞嫔,还有那些因替庞嫔说情而被牵连的无辜之人,讨回一个公道!此事臣自会向陛下如实禀报,再由陛下定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敏妃身后那些已经开始悄然后退的护卫, “至于太子殿下…” 牵着的这个人儿,被关在这里将近三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唇色已然发白,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好生可怜。 沈确声音沉怒。 “臣要先行带他回去,他已经撑不住了。” “娘娘你未经允许,私自关押太子,臣会再另向娘娘算账。” “你以为,你真能带他走?” 敏妃眼见大事已去,竟低低笑出声声。 “沈确,你查了这么多年,也该明白,这宫里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庞嫔她该死,太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几分疯狂的意味,“太子也该死!” 话音未落,她竟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朝岑玉楚的方向猛然扑来! 这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后方的护卫们根本来不及上前救驾,岑玉楚又惊又怕,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砰!” 刀锋划过皮肉的闷响异常尖锐,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岑玉楚猛地睁开眼,正看见敏妃手中的短刀深深扎进沈确抬起的手臂。 鲜血如注,瞬间浸透了他的袖袍,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沈确闷哼一声,眉心紧蹙,却一步未退。 他用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握住刀柄,制住敏妃还想继续发力的动作,另一只手将身后的岑玉楚护得更紧。 敏妃一击未中,狰狞着想要抽出刀再刺,却被沈确铁钳般的手扣住刀身,动弹不得。 最终,短刀被沈确夺下,扔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 御林护卫见状一拥而上,三两下便将敏妃制住。 “把敏妃娘娘带下去,交由陛下发落。” “沈确!岑玉楚!” 敏妃被两个御林军架住双臂,挣扎了几下,纹丝不动。 她终于不再伪装,面目近乎狰狞地朝沈确吼道,“你等着!陛下不会放过你的!靖尧也不会放过你的!” 沈确没有再理会她。 任由敏妃被人带走。 他甚至顾不得去处理自己的伤口,任由鲜血顺着手臂淌下,仿佛那伤不在他身上一样。 他松开护着岑玉楚的手,转身蹲下,与刚刚被吓到瘫坐在地的岑玉楚平视。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惯常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岑玉楚惨白惊惧的脸。 “殿下,” “还能不能走?” 岑玉楚点头,怔怔看着沈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算计,只剩下一种他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那些东西压得他心头直发闷。 他下意识垂下眼,目光落在沈确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敏妃那一刀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刺得极重。 “你的手…” 岑玉楚声音发颤,“在流血。” 沈确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伤势,低头看了一眼,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岑玉楚脸上,眼底竟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可以堪称喜悦的笑意。 “殿下,”他声音很轻,“你终于肯看微臣了。” 火光摇曳。 “那件事之后…殿下已经很久,很久都不愿再好好看臣一眼了。” 岑玉楚喉头一紧,想到沈确此前对他的伤害,别过眼,不愿再看那双忽然变得柔软的眼睛。 沈确眼底那点微弱的光黯了黯,却只是垂下眼帘,起身,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扶住岑玉楚的手臂。 “臣先送殿下出去。” 石室外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甬道的尽头透出暖黄色的光,那是慈安殿暖阁的方向。 岑玉楚眯了眯眼,不太适应这突然明亮的光线。 他偏过头,想看看身后,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后脑勺。 “别看了。” 沈确一路护着他。 “敏妃的事,殿下不必再管。回去好好歇着,什么都不要想,以后没有人能再伤害殿下。” 走出暖阁,外面是寺庙的后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寒意,岑玉楚打了个寒颤,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院中停着一辆漆黑的马车,车帘掀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听到动静,车帘被人掀开,里头竟坐着一个人。 岑玉楚愣在原地。 是岑靖尧。 60-70 第61章 告别[VIP] 岑靖尧的额头包着厚重的纱布, 隐隐沁出了些许血色。 他斜倚在车壁边,面容看着也比往日憔悴了许多, 眼下一片青黑,衬得那张本就冷的脸愈发白若幽鬼,再没了昔日天之骄子的风采。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掀开了车帘。 一双黢黑无比的眼睛望了过来,视线先是落在沈确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敌意。 随后, 那视线才移到岑玉楚身上, 便再不挪开了。 岑靖尧看得很慢,像是要用目光把人一寸寸刻进骨血里。 从岑玉楚犹带湿意的眉眼,看到他微微干破的唇瓣, 又落到脸颊上那道尚未褪尽的掌印,再往下, 又看向他瑟瑟发抖的单薄肩膀,看到他被沈确握着的, 指节泛白的手指。 岑靖尧的目光一点点地变沉。 “上车。” 良久, 他才哑着嗓子,轻吐出两个字。 岑玉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面对岑靖尧。 毕竟这个人为了他, 背叛了自己的母亲,而这种背叛甚至牵扯到他自己的身世, 可以说是致命的! 岑玉楚想不明白, 这个最是野心勃勃的二哥,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批注没有新的指示。 那道裂缝静静地悬在眼前, 一动不动,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对峙。 身后, 沈确没有说话,亦没有动。 只有夜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的灯笼,光影摇晃间,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错又旋而分开。 “二殿下,” 最后是沈确主动打破了僵局,“太子殿下被幽禁多日,受了不少惊吓,臣送他回宫便是。” “沈大人,” 岑靖尧似笑非笑,目光终于从岑玉楚身上移开,看向沈确那正在流血的臂膀,“我帮了你那么大的忙…” “你总得让我,同自己的弟弟,告个别吧。” 告别两个字从岑靖尧的口中说出,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岑玉楚心里莫名一突,目光不自觉扫向那辆马车。 马车是常规远驾的形制,两旁分立了几个仁阳宫的亲卫,腰间皆佩了刀,神情肃穆。 显然,是做好了要远行的准备。 沈确沉默地将岑靖尧的令牌塞到岑玉楚手中。 岑玉楚几乎是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咬了咬唇,挣开沈确的手,慢腾腾地爬上了马车。 车帘随即被放下,隔绝了外头的一切视线。 车厢内,登时暗了下来,只余下两人的呼吸声,深深浅浅,交错在一起。 岑玉楚选了一个离岑靖尧最远的位置坐下,蜷起双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岑靖尧看着他的动作,也迟迟没有说话,更没有任何表示。 岑玉楚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岑靖尧。 发现他正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眉心微蹙,不知在想什么。 这种静默让他越发感到不安。 他惧怕岑靖尧。 这种惧怕从他第一次被岑靖尧口口时就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了。 岑玉楚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试探和怯意。 “二哥…” 岑靖尧没有睁眼。 “你……你不怪我吗?” 这回,岑靖尧睁开眼,偏头看他。 “怪你什么?” “我…你头上的伤…是…我…” 岑玉楚思及那日在石室里的事。 他亲耳听到了,岑靖尧为了他,不惜跪在敏妃面前,用自己的额头磕向冰冷的石砖,一声又一声,只求对方放过他。 可他的话没说完,便被岑靖尧打断了。 “我头上的伤,与你无关。” 岑靖尧语气冷淡,干脆利落地将所有的牵连一刀斩断。 他不肯承认。 不肯承认,他曾为岑玉楚低头; 不肯承认,他曾为岑玉楚跪在那冰冷的地上,卑微如尘的乞求。 岑玉楚愣了好久。 但他知道岑靖尧不愿承认,他就不能揭穿了,免得惹岑靖尧生气,他想了想,将手中的令牌递过去。 “二哥,这个,这个还给你。” 岑靖尧没有接。 就只是看着岑玉楚。 岑玉楚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伸过去的手僵在半空,退也不是,缩也不是,就在岑玉楚快要不知该怎么办时,岑靖尧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伸了过来。 冰凉的指尖轻轻挨上了岑玉楚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敏妃打的掌印,红肿未褪,隐隐作痛。 “疼吗?” 岑玉楚睫毛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点了点头。 他不习惯。 他真的不习惯这样的二哥。 这个阴沉暴躁的二哥,过去也没少责打他,何曾用这样近乎温柔的语气问过他疼不疼? 这般突如其来的关切,反倒让他心头发堵,眼眶也跟着泛了红。 岑靖尧看着他老老实实点头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岑靖尧手臂一收,将人整个揽进了怀中。 岑玉楚整个人僵住了。 他靠在那个宽阔的胸膛上,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岑靖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住他那只还攥着令牌的手,将令牌重新塞回他掌心,又用修长的手指将他的五指一一合拢。 “收好,这枚令牌可调动御林军,你这蠢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岑靖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给你了。” 岑玉楚懵然抬头,正对上岑靖尧垂下的目光。 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什么,却很快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岑靖尧不再解释。 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岑靖尧才松开手,弯腰竟从座位下面取出一个食盒。 打开来,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粥,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岑玉楚最熟悉不过的牛乳茶。 岑靖尧虽然待他恶劣,却总记得这些细枝末节,这些他喜欢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岑玉楚心里莫名发涩。 “吃。” 岑靖尧端起那碗粥,亲自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岑玉楚被关了将近三日滴水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此刻温热香甜的气息扑来,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就着岑靖尧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粥是甜的,加了桂圆,暖融融地滑过喉咙。 他吃得急,却又不自觉放慢了速度,像是舍不得这片刻的安宁。 眼角余光瞥见岑靖尧专注而平淡的侧脸,又泛起钝钝的痛。 小时候… 他的二哥… 待他便是如此… 十五岁之前,在还没有被岑靖尧压住强吻之前的岑玉楚当真以为,他们会一直这般… 这般好。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岑靖尧又取帕子替他擦了嘴角。 岑玉楚心里却愈发难过了。 他又想到了那个问题:批注。 谢惊仇曾说自己的行为有时是不受控制的,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操控着这一切,可密室得救又让岑玉楚觉得,好像又不全然是这样。 批注在“操控”他们。 而他们的行为,似乎也在影响批注。 “二哥,” 岑玉楚声音发闷,他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便抿了一口牛乳茶,开始问。 “我有事想问你。” “嗯。” “二哥有没有觉得…有时候,自己好像不是自己?” 岑靖尧抱住他的手明显的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岑玉楚斟酌着措辞,“有时候想做一件事,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你,不让你做,有时候不想做一件事,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着你,非做不可。” 岑靖尧松开了怀抱,眼睛定定地盯向他。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 岑玉楚摇头:“不是听来的,是我自己想的。” “二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做的所有事,都不是你自己的意愿,而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的,你,你会怎么办啊?” 岑靖尧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才开口:“那我就把那个东西找出来,亲手毁了它。” 岑玉楚呛了一下,咳了起来。 岑靖尧伸手,拍着他的背。 “慢点。” 岑玉楚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赶紧看了眼裂缝,果然又开始不住地闪动。 他生怕又出现什么奇怪的批注,赶紧岔开话题。 “二哥…” “嗯?” “谢谢你。” 岑靖尧停滞几息,蓦地俯身吻住了岑玉楚。 这吻来得极是热烈,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掠夺,他咬住岑玉楚的耳垂,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逼得岑玉楚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他刚要挣扎,就被岑靖尧死死扣住腰肢,按在怀里,许久,岑靖尧才松开些许,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岑玉楚的肩窝,声音沙哑。 “你知道…哥哥不行。” 岑玉楚还没反应过来,岑靖尧已抬起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竟泛着一层薄红。 “所以…哥哥允许了。” 他一字一顿,像是在剜自己的肉,字句里藏着血淋淋的痛。 “允许你同那谢惊仇成婚,允许你同那沈确拉拉扯扯,允许你,同每一个,你喜欢的…旁的男人…” “上床…” “但是…” 他捧住岑玉楚的脸,拇指用力地擦过他被吻得微肿的下唇, “你要记住。你是哥哥的。” “哥哥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等哥哥回来。” “不…我不是你的哥哥。” 岑靖尧笑了一下,一滴温热的东西却落在了岑玉楚的脸上。 “楚楚,等我回来。我一定会…会…你。” 话音刚落,他松开岑玉楚,命人扶他下车,随即关上车帘。 夜风呼啸,马蹄声急,马车如脱缰般疾驰而去。 大梁建武三年,敏妃与端王私通一事败露,庞嫔之冤终得以平反,与此案株连者悉得昭雪。 敏妃被废,打入冷宫。 同日,皇子岑靖尧因母罪被褫夺皇子之位,连夜逃走,不知所踪。 同年正月初八,谢惊仇上表自请追捕岑靖尧。 诏许之。 第62章 谢惊仇的心思[VIP] 年还没过完, 宫里便一派冷清了。 檐角下的红灯笼依旧还挂着未摘,颜色却被风雪浸得发旧, 远远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萧瑟感。 二皇子并非皇帝亲子的消息不胫而走,这毕竟是天大的皇室丑闻,老皇帝处理完敏妃之事后便当场气到呕血,大病了一场,连年节大宴都未能出席。 朝野上下也越发的人心浮动,暗流汹涌。 而从前岑靖尧所负责的一应事务, 便如潮水般, 悉数涌到了岑玉楚这个太子的头上来。 岑玉楚从未接触过这些。 从前他连早课都要躲懒。 如今却要天不亮便起身,穿戴整齐,端坐在御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案前, 听大臣们一个个奏报赋税、边防、赈灾、吏治… 那些冗长的数字,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 他根本就听不懂,却又不敢走神, 只能绷着一张苍白的脸, 端端正正地坐着,指尖藏在宽大的袖中, 微微发抖。 所幸,沈确复官了。 皇帝大抵是担心朝局动荡, 便在病中亲自下旨, 命他官复原职,从旁协助太子处理政务。 议事时, 沈确就站在岑玉楚身侧半步之后,每一次岑玉楚露出茫然的神色, 或是被某个刁钻的老臣问得语塞,沈确便会微微俯身,简洁明了地提点几句。 他的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既解了岑玉楚的围,又不至于让大臣们觉得太子全然无能。 有沈确在旁,岑玉楚渐渐也能勉力应付那些奏报和朝议了。 大臣们见太子虽年轻生涩,但有沈确这位能臣辅佐,一应政务倒也处置得井井有条,便也渐渐安下心来。 这日议事散了,众臣告退。 御书房里只剩炭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细雪落檐的簌簌声。 岑玉楚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得他皱起了眉。 “殿下,茶凉了。” 沈确从旁将茶盏抽走,转身从炭炉上温着的小铜壶中斟出新沏的热茶,换了一盏,双手递到岑玉楚面前。 “殿下脾胃不好,莫饮冷茶。” 岑玉楚看着那盏袅袅升起白雾的热茶,没有动。 “沈大人,” 他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北狄使团如今已经启程回去了,边境那边也暂无战报。其他几桩要紧事务,都有各自负责的臣子盯着,你也不必每日都来御书房候着了。” 沈确替他换茶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他垂下眼帘,“臣并非只为公务而来。” “那是为何?” “臣…” 沈确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那张惯常冷静自持的脸上,罕见地浮出一丝局促,“臣想留在殿下身边。” 岑玉楚抬起眼,看向他。 沈确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袍,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显消瘦,而宽大的袖子下,隐约可见白色的绷带从手腕处露出,一直延伸到袖中。 是上次为他挡下的那一刀。 “你的手伤好些了么?” 岑玉楚叹了口气问他。 这本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心,可沈确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 他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神色,嘴唇用力翕动了一下,却又立即紧紧抿住。 那双一贯冷淡的眼眸,竟泛起一丝微红,几息后,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态。 “殿下…臣…” 他哑着嗓子,忽而跪了下来,仰面看向岑玉楚。 “臣这点伤,不值一提!殿下肯问这一句,臣…已然…已然受宠若惊。” “你跪我做什么?” 岑玉楚觉得沈确的反应实在太过了,又觉得事已过去半个月了,就算是刀伤,也该愈合得差不多了,沈确怎么还缠着那么厚的绷带,当真奇怪。 他不由随口嗔怪了一句,“你是为了救我受伤的,若是一直不好,就去太医院好好瞧瞧就是,一直拖着算怎么回事?” 哪知沈确就像是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势,依旧用那种近乎喜悦的语气道。 “殿下如今肯关心臣,臣便已经知足。这点小伤,不值得殿下费心!” 岑玉楚被他盯得难受,下意识偏过脸,小声嘀咕了一句:“批注不是说沈确这人最是自私的吗…” 眼前的批注,随即浮现出一行字,像是在回应岑玉楚: 【自私精明的沈确,为了太子一句关心,不惜拔刀自残?】 那些字出现的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带着些迟疑,像是在问他自己,又像是在问岑玉楚。 自残? 什么意思? 岑玉楚心跳了一下,一股说不清的悸动从胸腔深处涌起。 他正想要开口询问。 “殿下。” 沈确却在这时开口打断, “谢惊仇上书请去捉拿岑靖尧一事,殿下以为如何?” 岑玉楚被他这一岔,方才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重新乱成一团浆糊。 沈确似乎早就料到他这般反应,并未追问,只淡淡道:“陛下的意思是,二殿下,不,岑靖尧虽已不再是皇子,但毕竟知晓朝中许多机密,也同很多官员甚至北狄这样的外族私下来往频繁,若是同那些不臣之徒勾结,难免后患无穷,所以,谢世子自请追捕,陛下便准了。” 岑玉楚本只是听着。 他知道父皇肯定不会放过岑靖尧,但是…但是怎么能让谢惊仇去抓呢? 他脱口而出。 “谢惊仇明明也想造反啊!” 这是批注告诉他的。 天知道谢惊仇是不是假借捉拿岑靖尧之名,行调兵造反图谋皇位之实? 可这些话他又不好跟沈确说。 尤其是沈确现在还奇奇怪怪的。 罢了,他自己去阻拦谢惊仇就是。 岑玉楚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便摆了摆手,故作镇定地往外赶人:“你先退下吧,此事我自会与谢…” “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端起太子该有的架子,“本宫自会同自己的太子妃商议。” 太子妃。 这三个字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沈确的耳中。 他依旧跪在原地未动。 只撑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骨节泛出了几分青白。 “太子殿下,同太子妃之间,感情可好?” 沈确这话问得实在僭越。 他只是个外臣,虽同岑玉楚之间有过一些亲昵,可那毕竟也只是曾经。 那个全然依赖着他,会窝在他怀里红着脸任他亲的少年,已经被他亲手推开了。 沈确的嗓音染上一丝苦意。 “太子妃历经层层考验才被选中,又是圣上金口赐婚,你们二人,合该融洽恩爱。” 岑玉楚听他这话,微微一怔。 因为外人都并不知晓,谢惊仇搬来东宫后,一直都同他分房而居,虽然谢惊仇倒是一直想要见他。 比如,他被沈确从石室营救回来的那晚,回到东宫时已是深夜。 宫人来报,太子妃谢惊仇曾三次求见,都跪在寝殿门外,说什么都不肯走。 “阿楚,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一切都好。” 谢惊仇隔着门扉,近乎卑微的说道,“看完我就走。” 岑玉楚那时满心都是被囚禁在石室里的恐惧以及岑靖尧临别前的热吻。 他的下唇被岑靖尧咬破了,若是谢惊仇看到,说不准又会像之前那样嘲他人尽可夫,不知廉耻… 哪怕谢惊仇现今已经是他名义上的“妃”,哪怕谢惊仇现今做了些讨好的姿态,可一想到谢惊仇的话,他就无法自抑地感到屈辱,只想一个人躲着,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岑玉楚方才明白,有些伤害一旦发生,便会如同他腰间的那块烙印一般,久久难以平复。 他便让宫人传话:太子妃请回。 谢惊仇没有争辩,默默离去。 结果第二日,谢惊仇就自请捉拿岑靖尧了。 但皇帝同意后,谢惊仇又一直没走,每日在东宫中磨磨蹭蹭,今日说要齐整军备,明日又说要先派探子追踪,总之,像在等什么一样。 岑玉楚思及此,心头涌出一股焦躁,再顾不得沈确,起身便朝东宫赶去。 果不其然,东宫的宫人告诉岑玉楚,太子妃依旧在准备“捉拿岑靖尧”的事宜。 岑玉楚并没有直接去找谢惊仇, 而是回到自己的寝殿。 他想要弄清楚谢惊仇的目的。 “批注。” 他仰起脸,望向那道半空中若隐若现的裂缝。 裂缝闪了闪,字迹浮现: 【在。】 从那次石室事件后,批注就常会回应他了。 就好像是有人守在那块发光的屏幕前,他说什么,批注都能立刻显现。 “谢惊仇要去追岑靖尧了,这也是你安排的?” 裂缝闪了一下。 【不是。是他自己上表的。】 “那他是真的想去抓我二哥吗?” 【不知道。】 岑玉楚呆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不是,你不是书写这些剧情的人吗?” 他有些急了,“你不是能操控我们的命运吗?你怎么会不知道啊?” 这一次,批注停了好久。 久到岑玉楚以为批注不会再回应他了,几行字才慢慢浮现出来。 【我写不了谢惊仇。】 【他现在不受我控制。】 【你自己问他。】 “……” 岑玉楚无语,“那你现在岂不是什么用都没有了?” “对了,上回,就是沈确救我那回,到底是你指引他去的还是我二哥求他去的啊?” 批注:【……】 每次一问到这个问题,批注就不回应了。 岑玉楚还想再问,一个小宫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禀告道,“殿下,殿下,太子妃刚启程出宫了!” 第63章 听夫君的[VIP] 岑玉楚一路气喘吁吁地跑到东宫宫门, 眼前的阵仗却让他瞬间无语。 谢惊仇说是“出宫”,其实不过是骑在马上, 率领着人马在东宫门前一圈圈地绕。 因是圣上钦许的追捕,此番调动的兵马不少,甲胄鲜明的侍卫们列队整齐,乌泱泱地全堵在了东宫门前。 而谢惊仇,正端坐在最前方那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轻甲,腰悬长刀, 面容平静。 他看见岑玉楚跌跌撞撞地跑来, 也未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淡漠地扫了一眼,便继续策马缓行。 岑玉楚的脸, 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咬着牙, 硬生生从人堆里挤了过去,跑到那匹黑马前站定, 仰头对上谢惊仇居高临下的视线, 大喊了一句。 “谢惊仇!” 谢惊仇闻言,立刻勒紧了缰绳。 黑马前蹄扬了扬, 便稳稳停住。 他垂眸看向岑玉楚,神色依旧淡淡的。 “你为什么要去追捕岑靖尧?” “岑靖尧是逃犯。” 谢惊仇回答得冠冕堂皇, “我身为臣子, 当然应该为君分忧,将他捉拿归案。” 岑玉楚气得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想让谢惊仇不要再装了。 他早就通过批注知道谢惊仇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了, 虽然因为他的种种干涉,谢惊仇造反的事一拖再拖, 且谢惊仇本人似乎也有所“觉醒”,但这并不代表着谢惊仇会放弃造反。 可岑玉楚又不能明晃晃的指出谢惊仇的不臣之心。 他虽然笨,却也知道那“狗急跳墙”的道理,他若当众揭穿谢惊仇的真实意图,说不定反而会逼得对方铤而走险,提前动手。到时候,局面就不是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子能够控制住的了。 于是,岑玉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当着东宫上下乌泱泱的宫人和侍卫,大声道。 “你问过我的同意了吗?” 谢惊仇微微挑眉。 岑玉楚不敢看周围人的表情,只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个居高临下的男人。 “你…你可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 “你…你现在是太子妃!无论做什么事,都应该经过你的夫君,也就是我,的…同意!”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死寂。 岑玉楚自己都快要被这话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因他这话说得实在没有底气。 谢惊仇毕竟是堂堂平南王世子,在京中也有官职的,哪里当真会被“太子妃”这种身份束缚住? 可他没办法了。 批注又不帮他,这是他能想到,唯一能名正言顺拦下谢惊仇的理由了。 他话说完,裂缝便闪动了几下,好像在看戏一般。 其他的宫人侍卫也一个个都在看他,他甚至做好了被谢惊仇当众驳斥羞辱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谢惊仇动了。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质问,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 他只是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迈步朝岑玉楚走来。 岑玉楚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却绊住了衣摆,整个人摇摇欲坠的。 谢惊仇便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随即俯身,凑近了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岑玉楚甚至能看清谢惊仇嘴角挂着的浅笑,以及那双凤眼中,此刻忽然多出的一丝…兴味? “那…” 谢惊仇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岑玉楚一人能听见。 “夫君想让我做什么?” “你…你先…” 岑玉楚周身微颤,此时的谢惊仇让岑玉楚又想到了自己被黑衣人百般亵辱时的情形。 他又羞又臊,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地说,“你先把这些人赶走!然后…然后再说!” 谢惊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 随后,谢惊仇笑了。 “好。” 他直起身,“听夫君的。” 他说“夫君”二字时,咬字极慢极重,仿佛在细细品味这个称呼的滋味。 岑玉楚的脸,彻底红透了。 * 东宫寝殿。 这并不是谢惊仇第一次踏入这间殿宇,但却是他们成婚之后,他第一次以“太子妃”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 从前他当然来过,但那时,他是作为岑玉楚的“竹马”,或者是岑靖尧的亲信,是以平南王世子的身份,偶尔经过这里探望,他甚少在这里停留。 可如今,这整座东宫,这间寝殿,连同那个坐定后还偷偷抬眼觑他的人,都冠上了他的名。 谢惊仇缓缓在岑玉楚对面坐下,姿态从容,唇角甚至挂着惯常和煦的笑意,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岑玉楚则有些紧张。 因他摸不清谢惊仇真正的想法。 “你是真打算去抓岑靖尧归案,” 岑玉楚开口,“还是…想要他死?” “想要他死。” 谢惊仇直言不讳,依旧笑盈盈的。 “他欺过你,所以该死。” 岑玉楚垂下眼,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惊仇便趁机将话题绕回了他们两人身上。 “你总不见我,是因为什么?” “如今我们都已知晓这世界的真相,知道有人在冥冥之中操控着我们,本应联手去对抗,可你总是躲着我,这是不对的。” 岑玉楚有些懵。 谢惊仇说话总是这般,半遮半掩,他被对方的语调和逼近的气场带着走,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但又觉得不对,赶紧摇头。 “我没有躲你!” 他闷闷地说道,“我们的成婚也不做数的,这只是,只是当时的权宜之计,当时那种情况,无论是阿尔坦,郭佩珊,甚至是岑靖尧,我都不知该如何应对,若不同意跟你成婚…就…就…” “所以殿下就只是为了利用我?” 谢惊仇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岑玉楚被他看得发慌,支吾解释,“也不算是利用…” 他猛地想起正事。 “先不说这个了,你不是要抓岑靖尧吗?岑靖尧自然是要抓的,但不能你去抓。” “为何?” 谢惊仇挑眉问他。 岑玉楚咬了咬唇,认真道:“我去抓。” “你?” 谢惊仇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而笑了,只这笑中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冷意。 “你是去抓你二哥,还是去向你二哥投怀送抱?” 岑玉楚脸色一白,急急分辨:“我没有!以前…以前都是他强迫我的!如今他已被贬为庶人,我怎么可能还让他碰我?” “那若是他求你呢?” “他求你走近他,求你不要反抗,求你…” 谢惊仇的表情渐渐变了,那是一种近乎痴迷般的温柔,仿佛他被岑靖尧附身了一般,唇边漾开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弟弟…过来…” 他居然连岑靖尧的语气都学得一般无二。 “让哥哥抱…” “你,你够了!” 岑玉楚恼羞成怒出声,耳根烧得通红,胸膛也在剧烈起伏,“我不会同意的!不会同意让岑靖尧,那个,那个我!绝…绝对不会!” 他声竭力尽地说完,眼眶却红了。 谢惊仇盯着他看了片刻,伸出手,指尖落在了岑玉楚的唇瓣上。 “可你的嘴唇是破的。” 他的声音轻如呓语,“那天晚上,你从石室回来时,我看到了。你的下唇被咬破了,血渍都没干透。” 岑玉楚浑身僵住。 谢惊仇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那道细小的伤口,力道不轻不重。 “谁咬的?” 他问。 “我、我…” 岑玉楚赧然地偏过头,想要躲开那根手指,却被谢惊仇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后颈,无处可退。 谢惊仇此时强势且不容人抗拒的样子,让岑玉楚再一次想到他当初假扮黑衣人时的情形,那些不好的画面在脑海中不住浮现,岑玉楚怕得重重抖了下身子,也忘记了反抗,呆呆地任由谢惊仇揽住他。 “岑靖尧。” 谢惊仇替他说出一个名字,指腹重重按了按他的唇瓣,疼得岑玉楚轻嘶一声,“还是…沈确?” 岑玉楚吃痛,这时才想起来要挣脱,手腕却被谢惊仇轻易握住,按在身侧。 “是…是二哥!” 他终于放弃挣扎,嗓音细若蚊蚋地道,“我不知道他会突然亲我…我以为他只是要跟我说话的…” 谢惊仇没有立刻回应。 须臾后,放在他唇上的手指拿掉了,可下一刻,温热的唇便贴了上来。 “那殿下想到我会突然亲你吗?” “嗯…呜…” 岑玉楚已不是那未经过人事的处子了,被谢惊仇这么一亲半边身子都酥了下去,谢惊仇趁机将那根松垮的领带抽掉,撩开他的下摆,将手…岑玉楚难耐地扭了扭身子,却被更用力地制住,大有不配合今天就不会放过他的架势,他又被摸得越来越zao热,最后只能瘫在椅子上,轻启唇瓣被动迎合起谢惊仇。 寝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 亲了好久,谢惊仇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他,退开些许距离。 脸上那层笑意也褪去了,露出底下一张冷淡的脸。 “夫君这般诱人,我这个做妻子的,当真不放心。” “既然你要亲自去抓他。” 谢惊仇站起身,“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岑玉楚被亲得太狠,险些落了泪,便抬起一双满是水汽的眼看向谢惊仇。 谢惊仇弯下腰,凑近他的耳畔。 “你我二人,一起去捉拿岑靖尧。” “然后,你必须当着我的面,亲手给他定罪。” 第64章 二哥遇难?[VIP] 岑玉楚本来不想同谢惊仇一起去追捕岑靖尧的。 可那谢惊仇动作太快, 第二日便上书请奏圣上,言辞恳切, 说什么“太子与岑靖尧自幼感情深厚,一同前往,或可劝其归降,免动兵戈”,竟真将皇帝说动了。 只因那皇帝对岑靖尧的态度,本就微妙。 岑靖尧虽并非皇帝亲生,可毕竟养在身边这么多年, 说他是皇帝最喜爱器重的孩子也不为过。 如今身世被揭发, 真要下杀手,怕是舍不得的,而岑玉楚从小就黏着岑靖尧, 一同去追拿,倒也能把握分寸, 至少,不会把人逼得太绝。 于是皇帝在病中便命谢惊仇为主将, 太子随行, 务必将岑靖尧活捉回宫。 圣旨既下,岑玉楚也没有办法推脱了。 他只能收拾行装, 准备出发。 谢惊仇细致得很。 知道岑玉楚身子弱,出发前特意命人备了宽大舒适的马车, 铺了厚厚几层褥垫, 连取暖的炭炉都是特制的,以防风寒。 一应物品, 从日常衣物到应急药物,甚至连路上解闷的话本子, 他都一一亲自审查一遍,确认无误才装箱,还带了医官随行照顾。 岑玉楚窝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掀开一角车帘,只能远远瞧见谢惊仇骑在马上的背影。 谢惊仇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竟回眸望了一眼过来。 风雪中,男人目光深远,凝向他后,嘴角便绽开一抹笑意。 岑玉楚赶紧放下车帘,缩回车厢里。 心里却生了些莫名的委屈。 从前他总追在谢惊仇后面跑,谢惊仇却很少回头看他一眼,现在,谢惊仇却总跟在他后面,甩都甩不掉。 可他心里却并不觉得快意,反而闷闷的。 他想,他在为从前的自己难过。 这时,小太监安福端着刚烧好的暖炉爬上马车。 岑玉楚堪堪回神,从安福手中接过暖炉放进怀里捂着。 他如今的胃已经养好许多了,可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他瞥了眼安福,安福还是一句话不多说,做完自己的事后,就退回到角落缩着了。 出发前,他听闻仁阳宫已被封了。 岑靖尧的宫人们,该遣散的遣散,该发落的发落。 安福本来也要被一同发落到杂役处,岑玉楚于心不忍,念在安福也跟了他很多年的份上,替他求了个情。 安福于是就被放了回来,这次也同他一起出发。 马车粼粼驶出京城。 一路上,岑玉楚都要提防着谢惊仇造反,好生辛苦,每回只要一看不到谢惊仇了,他都会急慌慌地派人去寻。 可这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另外一副光景。 “太子殿下当真宠爱太子妃!一刻见不着都心急如焚!” “可不是!太子殿下风姿昳丽,太子妃高大英俊,当真般配得紧!” “说来这太子妃从小就生活在宫中,那岂不是同太子之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果真是羡煞旁人啊!” “你们懂什么?” 安福冲着那些聚在一起闲聊的侍卫医官宫人怒喝道,“太子,太子本应该同二…” 他话未说完,岑玉楚刚好路过。 安福又眼神躲闪,像只惊弓之鸟一般跑走了。 又走了两三日,队伍在京畿外的驿站歇息。 安福终于鼓足勇气,蹭到岑玉楚身边,扑通一声跪下了。 “殿下,奴才该死!奴才以前做过很多错事!” 安福涕泪横流,将自己如何被岑靖尧收买,如何每日在食物中掺入金刚石粉,如何监视岑玉楚的一举一动全盘托出。 “二殿下说过,那金刚石粉服下去后,一时看不出异样,但天长日久,便会五脏如绞,伤及脾胃…不过,他,他还特意交代了用量,不能过多,不可致命!” 安福哭着,磕头如捣蒜,“殿下,这足以证明,二殿下心里还是有你的啊!” “他从来都不想要你的命啊!” 岑玉楚:“……” “二殿下虽然现在已经不是皇子了,但是他…” 安福抽抽噎噎地,竟还一直在替岑靖尧说好话,“殿下,您跟二殿下从小感情就好,您可一定要帮帮他啊!” “安福是不是有病啊?” 岑玉楚转头,对着虚空问道。 那里,只有他能看见的墨色批注,正幽幽浮动。 批注似乎也顿了一顿,片刻后才浮现一行字: 【他是设定在岑靖尧线的NPC,简单来说,就是在他的脑海里,你跟岑靖尧才是一对。】 岑玉楚盯着那行字,脸色青白交替。 “所以这也是你设置的?” 岑玉楚质问道,“你早就设计好了,要让我二哥给我下毒,然后再谋夺皇位,囚禁我,欺辱我,对不对?” 裂缝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出现字句。 【原本是这样设定的】 【可是……】 可是什么? 岑玉楚等了几息,都没有下文了。 正茫然,忽听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谢惊仇推门而入。 “殿下,该用膳了。” 他拿来了食盒,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落在跪地哭泣的安福身上,又移到岑玉楚略显苍白的脸上,“怎么了?” 岑玉楚摇了摇头:“无事。” 安福却猛地抬起头,用一双哭红的眼睛,很仇视地瞪向谢惊仇。 那目光中有一种很奇怪的,护主般的敌意。 仿佛在他看来,谢惊仇才是那个拐带太子、破坏“二殿下与殿下感情”的大恶人。 谢惊仇微微挑眉,淡淡道:“殿下身边的人,若是没规矩,我可以代为管教。” “毕竟,你现在是我的夫君,你的人,就是我的人。” 安福表情更凶。 他红着眼对岑玉楚嚷嚷道。 “殿下,谢惊仇此人,定是不安好心!他带您去追二殿下说不定是想…” 眼看这两人将要吵起来,岑玉楚按了按眉心对安福道,“行了,你先下去罢!” “殿下…” “下去!” 安福只好抹着泪,爬起来告退。 “你也出去吧,饭菜放那儿就行了。” 谢惊仇看了他一眼,放下食盒,却并未离去。 反而随手关上了门。 “近来舟车劳顿,你身子本来就不好,若是吃不消,我们歇几日再走。” 岑玉楚生怕谢惊仇这是要拖延时间,忙不迭地摆手。 “我没事,我们还是快点出发!” “你知道二哥的行踪了吗?” “应是向西州那边去了。追查的线索指向了端王的残部势力。” 端王! 岑玉楚心头猛地一缩。 端王应就是岑靖尧的生身父亲。 二十年前,因被误会与他的母妃庞嫔有私,触怒皇帝,皇帝不惜痛下杀手,派出大军围剿端王府。 那一夜,血流成河。 端王亦战死于府中,尸骨未寒便被草草掩埋,端王虽死,残部却依旧活跃于西州一带,时聚时散,如附骨之疽,屡剿不灭。 岑玉楚还没来得及细想,谢惊仇已接着道:“殿下不必担心,我父亲平南王也已集结人马前往西州。” 平南王? 这事怎么还把平南王牵扯进来了? 谢惊仇看了他一眼,将食盒里的饭菜一碟碟摆出来。 “驿站简陋,殿下先将就着吃,” “至于殿下最爱的牛乳茶,因没有新鲜牛乳去做,暂且喝些水罢。” 他亲手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岑玉楚面前。 岑玉楚却迟迟没接。 他盯着那杯水,眉心一点点蹙起来,嘴唇也抿紧了。 他想到了之前被谢惊仇劫持时的情形。 那个时候,他渴得厉害,想喝牛乳茶,谢惊仇也是这般拿水敷衍他。 而且… 而且那一次,谢惊仇还要他先“服侍”完,将他好一通折辱后,才肯给他喝水。 想到这里,岑玉楚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猛地抬手将谢惊仇递来的水杯往外一推,杯身晃了晃,溅出几滴水落在桌面上。 “我不喝了。” 他别过脸,“我就要喝牛乳茶!” 岑玉楚心生委屈,干脆赌气不肯吃东西了。 谢惊仇没有勉强。 他只将那些已经凉了的饭菜收走,又重新换了一壶热水放在桌上,然后便退到门边,靠着门框,垂着眼看他。 “殿下若是不想吃,便先歇着。” “我叫人去附近的镇上看看有没有牛乳。” 岑玉楚没有应他。 他缩在椅子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殿下?” 谢惊仇听见细微的抽泣声,连忙走过来,蹲下身,想看他。 “你走开!” 岑玉楚把脸埋得更深,带着哭腔地道,“我不要你管!” 谢惊仇没有走。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是因为…之前的事难过吗?” “我劫持你的事。” 谢惊仇不说还好,一说,岑玉楚愈发的伤心了,他的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很显然,谢惊仇不擅长哄人,说了几句对不起,也很苍白,于是想摸摸他的脑袋安慰,却反被岑玉楚用力推开,腰侧撞到了桌案,碰得那些碗碟噼里啪啦落地发出碎响。 许是动静太大,下一刻,门便被人从外面急切地拍响。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是安福的声音,尖细里透着慌张。 不等岑玉楚回应,门就被撞开了。 安福跌跌撞撞冲进来,一眼看见满地狼藉和对面沉着脸的谢惊仇,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箭步蹿到岑玉楚身前,张开双臂,把人挡在身后。 “谢、谢世子!” 安福是随行众人中唯一一个不肯唤谢惊仇“太子妃”的人: “你要对殿下做什么?!奴才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殿下分毫,奴才一定会跟你拼了!” 谢惊仇眉头微皱,正要解释。 安福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摸出一枚玉扳指,呈到岑玉楚面前。 “对了殿下!您看这个!” “开路的护卫说在路上寻到了这个,上头雕着螭龙纹,瞧这做工规制,像是皇室之物!” 岑玉楚接过看了一眼,倒果真像是二哥之前戴到他手上的那枚。 “奴才斗胆揣测,这莫不是二殿下在路上留下来的?二殿下如今山倒众人推,怕是有不少人想要追杀他,他该不会遇难了?所以才遗落了这般贴身的物件罢?!” 第65章 下药[VIP] 落难?! 岑玉楚垂眸看向手里的那枚玉扳指。 青白玉质本应光洁无瑕, 如今却赫然裂了一道细纹,边缘处还沾着些许暗沉的血迹, 早已发黑。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那道裂痕,指尖触到粗糙的断口,想这扳指…怕真的是岑靖尧逃命途中遗落的吧。 他隐约记得,这枚扳指被他弄丢了。 却不想,会出现在这里… 是二哥,亲自找回来的吗? 岑玉楚说不清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但总之, 这一晚, 他辗转反侧。 帐顶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暗影,他睁着眼,一时想到岑靖尧从前对他的种种欺辱, 一时又想到岑靖尧临别前塞给他的那块令牌,以及那个吻。 两个岑靖尧在脑海里反复撕扯, 一个像是魔鬼,一个…他也不知该怎么形容。 记忆在混乱中渐渐沉淀, 最后却停在了很遥远的地方。 漫天大雪, 纷纷扬扬地将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素白。 宫道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他被岑靖尧背在背上, 小小的身子穿着哥哥的外袍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 岑靖尧那时也不过是个少年, 身量初成, 背脊却已宽厚稳当,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哥哥…”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脸颊贴着兄长温暖的颈窝, 呼出的热气化成白雾。 “嗯。” 岑靖尧应了一声。 “我们去哪儿呀?” “回宫。” “去吃饭。” 雪花落在两人的发顶,肩头,一层又一层,像是要替他们白了头。 小小的岑玉楚将脸埋进兄长的颈窝,眼皮越来越沉。耳边是风雪的呼啸声,可他就这么趴在那人的背上,沉沉睡了过去。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往后会有那么多的眼泪和恐惧。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哥哥会一直这样背着他,走过所有的风雪。 可现在他怎么都睡不着了。 窗外风声呜咽,似有若无地敲着窗棂。 岑玉楚索性起身,借着稀薄的月光,摸索着从行李中翻出自己的紫檀小木匣。 这小匣子做工精细,是母妃留给他的遗物,他素来用它装些最要紧的物件。 打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岑靖尧给的令牌,他想了想,将那枚带血的玉扳指也放进去,挨着令牌。 岑玉楚盯着它们,盯了好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一起,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只是就这样坐着,抱着匣子,从深夜坐到天明,彻夜未眠。 第二日,天光灰蒙蒙的,又飘起了细雪。 岑玉楚的双眼熬得通红,眼底泛着青黑,衬得一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愈发可怜。 他草草梳洗,换上衣服,强撑着精神走出房间,照例巡查队伍。 院中空地上,护卫们已列队整齐,岑玉楚绷着脸,一列列看过去,可他的眉头,却越拧越紧。 不对劲。 少了一个人。 他来回看了两遍,确认那抹熟悉的身影不在队列中。 “谢惊仇呢?” 他转身问身后的随行侍卫。 那侍卫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禀报道:“回殿下,太子妃…昨夜一个人出驿站了,说是去去就回,卑职不敢阻拦。” “什么?!” 岑玉楚大骇,一个人?夜里?跑了?! 莫不是谢惊仇要去造反了?还是去传递什么密信? 他心脏砰砰狂跳,脑中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声音都变了调:“他带了多少人马?往何处去了?!” “就…就一个人。” 侍卫被他紧张的样子吓了一跳,还以为岑玉楚是在关心谢惊仇,连忙解释道,“太子妃往南边山村方向去的,他武艺高强,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个人走的? 岑玉楚愣住了。 他想不明白。 这冰天雪地的,谢惊仇一个人摸黑出去,连个随从都不带,究竟是要怎么造反呢? 他咬着唇,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 仰起头,望向裂缝。 【我不知道。】 批注像是预判了他的问题,提前打出了字。 【都说了,我现在掌控不了他。】 “你还能掌控谁?” 岑玉楚没好气地道。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剧情一直在脱离大纲。】 岑玉楚决定不理会批注了,他想着等雪小些了就干脆派人去找谢惊仇,然而今天出了奇的,雪竟愈下愈大。 就这样心神不宁地挨过了大半个上午,约摸快晌午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岑玉楚几乎立刻冲了出去。 风雪迷眼,他眯着眸子望去,只见一骑黑色骏马踏雪而来。 马上那人身姿矫健,玄色斗篷猎猎作响,不是谢惊仇又是谁? 马匹在驿站门前堪堪停住,谢惊仇翻身下马。 他身上落满了雪,发丝也被风吹得凌乱,眉宇间带着赶路的疲惫,却掩不住那股子意气风发的神采。 他左手牵着缰绳,右手里竟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陶罐,用厚厚的棉布包裹着,护在胸前。 “阿楚!” 他大步朝岑玉楚走来,透着毫不遮掩的欢喜。 待到近前,岑玉楚才看清他睫毛上凝着细碎的冰碴,鼻尖和颧骨冻得泛红,嘴唇也有些发紫,显然是在风雪中赶了不短的路。 可他却笑着,将那只陶罐往岑玉楚面前递了递。 “我昨晚连夜去了山那边的农家,寻了些新鲜牛乳来。” 他一边说,一边用冻得发僵的手指解开棉布,露出罐口封得严严实实的盖子。 “待会给你煮牛乳茶喝,暖暖身子。” “所以,你连夜跑走,就是为了,为了寻这些牛乳?” 岑玉楚面上并未出现任何感动或是喜色,依旧冷淡。 “嗯,此驿站地处偏僻,附近又无市镇,我只能走远些去碰碰运气,只是山路难行,我一时迷途,被困在山坳里,才回得晚了。” “怎的眼睛红红的,是昨夜没有睡好吗?” “莫不是在记挂我?” 谢惊仇笑着问他。 岑玉楚没有应他。 谢惊仇嘴角的笑意渐渐泯去,他不再追问,只将牛□□给一旁的下人。 “外头风大,先进屋。” 岑玉楚进屋后,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 谢惊仇想同他多说几句话,他就微微蹙起眉,像是不耐。 谢惊仇每寻一个话头,也都被那皱起的眉心给挡了回去。 直至滚烫甜腻的牛乳茶煮好端上来,岑玉楚才终于有了动作,他捧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苍白的面色似乎因此多了几分血色。 “总而言之,你擅自离队,便是违了军规,更违了与我的约定。此风不可长。” 岑玉楚终于肯跟谢惊仇说话了,可语气却非常不好。 “以后若你再如此偷偷跑走,我便要治你的罪了。” 安福在一旁添油加醋地道:“就是!别以为几罐牛乳就能收买太子殿下!我们殿下在宫中时,二殿下可是紧着最名贵的珍馐、最好喝的羹汤,亲手捧着,一勺一勺地喂给殿下吃…” 谢惊仇大抵是忍了又忍,又或许是在外奔波时受了风寒,终是抵唇低低咳嗽了几声,在听及岑靖尧同岑玉楚这般亲昵的举动时,脸色也愈发难看。 他止住咳,目光落回岑玉楚脸上。 “风雪太大,我们应还要在此停留数日,你好生休息,还有,你胃不好,牛乳虽好喝,也莫要贪食过量。” 说罢,他没再多留,转身就走出了房门。 岑玉楚听着脚步声远去,安静地坐了片刻。 然后,端起那碗牛乳茶,一鼓作气,咕咚咕咚全喝完了。 临睡前,岑玉楚又打开自己的小匣子,看了看二哥的玉扳指和令牌,随后才慢吞吞爬到床上准备睡觉。 一切并无异样。 可是后半夜,他的身子却陡然不对劲起来。 先是胃腹间升起一阵温吞的燥热,继而那热意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岑玉楚在榻上辗转反侧,脸颊烧得通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脑子里像灌了浆糊,混沌又昏沉。 他咬住被角,却还是从喉间忍不住发出细微的-吟声。 声响惊动了门外值夜的下人们,因此次太子是奉了圣旨同谢惊仇一道前去捉拿岑靖尧的,所以他们不敢耽搁,赶紧寻来了医官。 门被猛地推开。 谢惊仇随医官一道冲了进来。 岑玉楚蜷缩在锦被中,衣襟扯得松散开来,露出大片泛着不正常绯红的肌肤,无助地翕动着唇,半阖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迷离的水光。 “阿楚!” 谢惊仇快步上前,伸手探他额头,触手滚烫,像是抱着一个烧红的炭炉。 岑玉楚此刻意识已不甚清明,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竟不由自主地往那具温暖坚实的怀抱里贴。 他用脸颊不住地蹭着谢惊仇的胸膛,难耐的喘息断断续续地从微肿的唇间溢出。 谢惊仇浑身一僵,却还是稳稳将人揽进怀里,又命医官上前把脉。 那医官刚用手指搭上岑玉楚细白的手腕,面色便是一变,眉头紧了又紧,几次都欲言又止。 谢惊仇抱着浑身滚烫,还在无意识往他怀里拱的岑玉楚,面沉如水地问。 “究竟如何?” 那医官抬起头,犹豫再三,终是硬着头皮低声开口:“太子殿下这病,怕是只有太子妃,你能解。” 第66章 新的机会[VIP] 医官话音落下, 室内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谢惊仇抱着怀里滚烫的人,垂眸看向岑玉楚。 少年面色潮红, 眼睫湿润,正无意识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唇瓣贴着他的皮肤,呼出的气息灼热而紊乱。 “什么意思?” 谢惊仇低声问。 医官额上沁出冷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回…回太子妃,殿下的脉象…应是中了……中了合-欢散一类的药物。此药药性猛烈, 若不及时…及时…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谢惊仇听明白了, 面色沉了下来。 “谁下的?” “这…老臣就不知道了…” 医官磕头如捣蒜,“老臣只是依据脉象诊断,至于这药从何而来, 老臣实在没有头绪…” “行了。” 谢惊仇打断他,挥手让他退下, 并且屏退了其他无关人员。 这下毒的人自然是隐藏在队伍之中且能够靠近岑玉楚的。 只是,现在并不是追究此事的时候, 当务之急, 是要先解开岑玉楚的毒。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下岑玉楚细碎的喘息声。 谢惊仇刚刚低头, 岑玉楚就伸手不安分地攥住谢惊仇的衣领,将他往下拉, 随后便将唇瓣急切地贴上来, 蹭着他的下颌。 “热…” 岑玉楚迷迷糊糊地嘟囔。 “我好热…” 谢惊仇没有动。 他知道岑玉楚此刻并不清醒,知道这些举动并不是出于岑玉楚的本意。 可他还是被岑玉楚这简单的动作撩到喉咙发紧, 心跳加速。 “阿楚,” 他哑声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岑玉楚睁开迷蒙的眼,看了谢惊仇一眼。 他其实已经不剩多少神智了,但还是仔细地辨认了一下,才又闭上,将他搂得更紧。 “阿仇…” 这一回他没有认错了,“阿仇!” 谢惊仇呼吸一窒。 他猛地将岑玉楚抱紧,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回应。 “我在。” 他说,“我在。” 岑玉楚被他抱得更加难受了,又开始扬起脸索吻,这回,男人终于开始回应他,热吻之下,体内的火好像熄灭了一点,但随即又再次烧起。 岑玉楚干脆,泫然道, “你是我的太子妃,我们,我们本就该圆房的。” “可是…” 谢惊仇还是有所卡顿犹豫。 岑玉楚却不管不顾… 谢惊仇看到岑玉楚的脸那么红,也不忍心再拒绝,… 次日清晨。 岑玉楚醒来时,浑身酸痛。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身上星星点点的红痕。 他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昨夜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模糊的意识,还有…还有谢惊仇! 他转过头。 谢惊仇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精瘦的胸膛,上面有几道很是明显的抓痕。 男人眼下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见岑玉楚醒来,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了身,走到床边。 “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脸上却自洋溢出几分悦色,“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岑玉楚盯着他,脸色一点点变了。 下一刻,却是一巴掌打了上去, “你!” 他的声音发颤,“是你给我下药的?!” 谢惊仇显然是没有料想,被打得微微偏头, “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你给我下的药!” 岑玉楚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泛红,“你偷偷跑出去说什么找牛乳,其实是在牛乳里动了手脚!你给我下药,还趁我神志不清…”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谢惊仇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的脸色白了白,“阿楚,我没有。” “你没有?” 岑玉楚冷笑,“那是谁下的毒?我昨日只多饮了一碗牛乳茶就,就这样了!牛乳是你带回来的!不是你还能有谁?而且,而且昨天我刚中毒,你就赶过来了!这一切,不都是你安排好的吗?!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对我!都要给我下毒?呜呜…” 岑玉楚委屈得很了,咬着唇瓣不住落泪。 昨夜谢惊仇做得很凶,比吃了药的二哥还要凶很多,疼得他即便坐在柔软的床上,也难受得不住吸气。 “真的不是我。” 谢惊仇的声音依旧很平,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涩意,“我昨夜看你心情不好,一直记挂你,便没有走远,听到你房里的动静就立刻赶过来了。阿楚,我若真想害你,何必大费周章去寻什么牛乳?直接…” “直接什么?!” 岑玉楚打断他,眼泪滚了下来,“直接像上次劫持我那样,把我关起来欺负吗?” 谢惊仇的唇角绷紧了。 他明白多说再是无益,便转过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放在岑玉楚床边的小几上。 “你先喝点东西。” 他说,“我去找医官,让他再开些清毒的方子。”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谢惊仇!” 岑玉楚在他身后喊。 谢惊仇停下脚步。 “你…你就是个混蛋!” “我恨你!” 谢惊仇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辩解,拉开门,走了出去。 谢惊仇离开后,岑玉楚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只记得其实昨晚,在药力的作用下,是他主动抱住谢惊仇不撒手的,他还记得谢惊仇抱着他时的体温,还有那句极轻的“我在”。 他明明想要依赖谢惊仇。 却已经不敢了。 * 谢惊仇靠在廊柱上,仰起脸,看着灰蒙蒙的天。 从昨夜开始雪就没有停过,细碎的雪粒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没有抬手去擦,而是任由那寒意顺着皮肤渗进去,一路冷到心底。 我恨你。 这三个字在耳边反复回响,像一根细针,扎在某个他从未察觉的柔软处。 他其实可以解释的。 他可以找来医官解释,岑玉楚中毒与那碗牛乳茶无关。他可以说,当时是岑玉楚先抱住了他,是岑玉楚唤了他的名字,是岑玉楚说“你是我的太子妃,我们本就该圆房的”。 他甚至可以说,他在那个吻落下来之前,问过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 可他没有。 因为那些话,在岑玉楚含着泪质问他的那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是不想说,而是他明白,说了也没用。 岑玉楚不信他了。 谢惊仇垂下眼,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岑玉楚还很小的时候,总爱追着他跑。 有一回在御花园,岑玉楚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他却不肯哭,只是红着眼眶,一瘸一拐地继续追。 他当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见他回头,立刻咧开嘴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阿仇,我走路慢,你,你等等我嘛。” 那是他第一次违背本心地觉得,这个笨蛋太子,好像也没有那么讨人嫌。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他,让他转过身,继续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的脚步尽量慢一些。 如今他才知道,那时的岑玉楚需要的,不过是他停下来,等一等。 可他没有。 现在他想等了,岑玉楚却已经不再追着他跑了。 谢惊仇在廊下站了许久,久到肩头落满了雪。 他偏过头轻声诘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讨厌他?” 就在这时,眼前风雪骤然变大。 漫天飞舞的雪片不再斜飘,而是打着旋儿,嘶吼着朝同一个方向狂涌。 视野之内,白茫茫一片,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谢惊仇下意识抬手护住面门,风灌进袖口,冷到刺骨。 他正要转身退回檐下,眼前竟然缓缓裂开一道缝。 紧接着,一行黑色的字迹,从裂缝中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像是有人正用看不见的笔,在虚空中书写: 【谢惊仇造反成功,主角受被带回封地囚禁,日久生情爱上谢惊仇】 什么东西? 谢惊仇瞳孔猛缩,脊背绷紧如弓弦。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这字里,为什么会出现他的名字? 主角受…又是谁? 爱上他? 谢惊仇死死盯着那行悬在半空的黑字,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可抑制地窜上脑海。 是… 是岑玉楚? 刚刚同他有过夫妻之实的岑玉楚? “你是何人?” 谢惊仇沉厉问道,“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那行字就那样安静地悬在裂缝中,停留了足足几息,像是特意让他看清、记住,然后才缓缓淡去。 裂缝却没有合拢。 新的字迹,接着出现。 【平南王已率大军抵达西州。】 谢惊仇瞳孔再次一缩。 出发前,他父王就曾休书与他,会借由这次捉拿岑靖尧起兵谋事,若能顺利带领大军到达西州,便是他们父子成事之时。 谢惊仇慢慢放下刀。 比之“谋反成功”,“日久生情”这个词带来的冲击显然更大。 岑玉楚的心,便是他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岑玉楚在床上已经躺了两日。 说“躺”,其实也不全是,更多是趴着不动。 他体内的药未完全解开,所以后面谢惊仇又不顾他的抵抗,压着他做了两次。 那些让他想起来就脸红耳热的折腾,他几乎是半昏半睡地挨过去的。 不过说也奇怪,谢惊仇虽然做得狠,但过后却仔仔细细帮他清理干净了,甚至连药膏都抹得妥帖,除了第一次,后面都没有受伤了。 甚至… 甚至第一次让他觉得,这件事…居然,居然能带来快意。 岑玉楚想到这里,耳根又烫了起来,赶紧把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眨巴着。 他体内的药应该已经清除了。 谢惊仇这两日也没再找他,听安福说,他整日都在外头忙碌。 “安福。” 岑玉楚掀开一点被角,露出半张脸,“我们怎么还不走啊?” 安福正蹲在炭盆边拨火,闻言回过头,一脸为难:“殿下,奴才问过了,说是…大雪封了出道的路,我们暂时走不了。” 第67章 受困[VIP] “大雪封路?” 岑玉楚狐疑地坐起来, 锦被也不由滑到腰际,“这才下了多久的雪, 有那么严重?且现在都快要立春了,左右不过再下几日就要停了。” “可外面的雪确实还在下。” 安福苦着脸道。 岑玉楚不高兴地抿了抿嘴。 他看了眼裂缝。 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 “那谢惊仇呢?” 岑玉楚又问,“他就这么在这里等着?什么都不做?” “他近来倒是忙碌。” 安福是唯一一个不肯称谢惊仇太子妃的,“但奴才也不知他在忙什么,总之他经常独自离开驿站。” “哦。” 岑玉楚突然转头,盯着安福。 “我前几日被人下药了,那人该不会是你吧?你之前就给我下过毒。” 安福闻言, 脸都白了。 “奴才没有啊!二殿下又不在, 奴才凭何要给殿下下药啊?” “行了行了。” 岑玉楚想,这安福也是个呆子,一心只听岑靖尧的话, 无人指使,恐怕确也不会给他下毒。 可若说是谢惊仇… 当真是谢惊仇吗? 岑玉楚想起昨夜谢惊仇帮他清理时, 动作温柔仔细,完事后还一直搂着他替他捂身子, 待他睡着后才离开… 倒确实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体贴。 岑玉楚脸颊又有些发热, 赶紧甩了甩脑袋,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心里觉得自己有些不争气, 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个,怎么回忆起来, 反而觉得那人也没这么坏? 岑玉楚又躺了一会儿, 索性睡不着了,便撑着身子起来了。 被褥掀开, 露出锁骨上星星点点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都是谢惊仇这几日留下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飞快地将衣襟拢好。 “安福。” 他朝外唤了一声。 没人应。 他皱皱眉,又喊了一遍,依旧没有回应。 驿站不大,安福还有几个伺候的宫人平日就歇在隔壁,嗓门大些便就能听见,可这会儿外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岑玉楚只好自己下床。 鞋子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摸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好,走到门边拉开门,廊上竟然有人。 几个驿卒模样的人聚在走廊尽头,正低着头小声说话。 听见门响,齐刷刷地看过来,又飞快地别开目光,像在避着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轻些的,偷眼往岑玉楚这边觑了一下,被旁边的人狠狠拽了拽袖子,几个人匆匆便散了。 岑玉楚怔了怔,愈发觉得不对劲。 他走到廊下,这才发现驿站比前几日安静了许多。 院子里停着他们出行的马车,马匹却都不见了踪影,拴马桩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冻硬的泥地和薄薄一层新雪。 怎么回事? 不是大雪封路走不了了么? “安福!” 他又喊了一声。 “殿下!殿下!” 安福这回终于从侧门跑了进来,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呼哧带喘地跑到岑玉楚跟前,“殿下怎么起来了?外面冷,您快进去。” “你去哪儿了?” 安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把那包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岑玉楚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驿站厨房常用的油纸包。 他伸手夺过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块干饼,硬邦邦的,边角都已经发霉了。 “这是什么?” 安福支支吾吾:“是…是早膳。” “早膳?” 岑玉楚盯着那两块发了霉的饼子,难以置信,“我们就吃这个?” 安福垂着头,叹息道。 “厨房里就只剩下这些了。驿丞说大雪封了路,粮食运不进来,他们自己也在省着吃。” 岑玉楚捧着那包饼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前两日的膳食就已经不如刚到时丰盛了,只是他身子不适,胃口本就不好,没太在意。 “谢惊仇呢?” 他问。 安福的表情更奇怪了,像是憋着什么话不敢说。 “问你话呢。” “他…” 安福有些不情愿,吞吞吐吐地道。 “他天没亮就出去了,带着几个人,说是去附近镇子上找粮食。走了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奴才也是刚从驿丞那边知道的。” 岑玉楚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 他想到那夜,谢惊仇也是冒着风雪,替他去寻牛乳的。 他垂下眼,把那包发霉的饼子塞回安福怀里。 “殿下不吃吗?” 安福愣住了。 “我吃不下。” 岑玉楚说,“你去问问驿丞,库里还有多少存粮,能撑几日。都问清楚了再来回我。” 安福应了一声,抱着饼子跑了。 岑玉楚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 雪小了些,却还在飘,细碎的雪粒落在睫毛上,很快就化了。 他仰起脸再次望向空中那道裂缝。 还没有新的批注出现。 这几日批注出现的越发少了,他问批注话,批注也总说不知道。 岑玉楚只好自己想。 谢惊仇的人马既然能够出去,说明道路并没有被封得很严重,那谢惊仇会不会趁此机会去造反呢?若是谢惊仇就这样一走了之,他被抛在这里,岂不是…岂不是会有危险… 偏偏谢惊仇的人把马都骑走了。 就算他现在想要去追赶也是不可能的了。 两条腿如何追得上四条腿?况且他根本不知谢惊仇去了哪个方向。 岑玉楚越想越慌,他攥紧了微凉的指尖,转身就往驿丞的值房跑。 驿丞姓周,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此刻正对着空荡荡的物资清单发愁。 见岑玉楚脸色煞白地冲进来,他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迎接。 “谢惊仇呢?他的人呢?马呢?” 岑玉楚劈头就问,“没有我的命令,你们怎么擅自放他走了啊?” 周驿丞苦笑。 “回殿下,太子妃说是要去寻找粮草,卑职也拦不住啊,且他手里有兵部的调令…”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确实是兵部的文书。 岑玉楚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就往谢惊仇住的院落跑去。 厢房门大开,里面干干净净,被褥叠放整齐,连一丝人气都没留下。 岑玉楚翻遍所有角落,柜子空了,桌案上没有一片纸,连洗漱用的铜盆都被收走了。谢惊仇的衣物、行囊、随身的兵刃,全都不见了。 这个发现让岑玉楚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的手扶在门框上,指节泛白,身子止不住地轻轻发颤,“他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什么也没留下。他根本就不是去寻找粮草的!” 周驿丞跟在身后,脸色也是青白交加。 他咬了咬牙,“殿下,如今驿站里的存粮…最多只能再撑一日了。” “一日?” “一日。” 周驿丞重复,声音苦涩,“原本还有些储备,可昨夜平南王府的人带走了大半,说是路上要用。卑职不敢不从。如今库房里只剩下些粗粮和陈米,勉强够咱们这些人吃上一两天。若明日再没有补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会断粮被困死在这里。 岑玉楚跌坐在椅中,脑中嗡嗡作响。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集镇骑马过去也要大半日。可马都被骑走了,他们纵使想要外出寻粮,也寸步难行。 “太子殿下,这可怎么办?” 就在他心急如焚、几乎要被绝望吞没时,眼前倏地浮起熟悉的墨迹。 批注出现了。 【平南王的人马正在从西州赶来。】 什么? 岑玉楚大惊失色。 捉拿岑靖尧,是父皇密旨,根本未曾知会远在南境的平南王。可此刻,平南王的人马却从西州向这边赶来。 这意味着什么? 一道寒意沿着脊椎骨蹿上来,岑玉楚死死盯着那行字,心跳如擂鼓。 犹豫了片刻,他咬了咬唇,小声问:这是什么意思?平南王他… 批注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疑问, 【已经攻破西州。端王残部已被尽数剿灭,岑靖尧也已被抓。】 “完了…” 岑玉楚喃喃,“谢惊仇定是知道了什么…他是去同自己的父亲汇合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做什么? 一个已经攻破西州、擒拿皇子的藩王,下一步会是什么? 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岑玉楚不敢往下想,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倏地站起身。 “周驿丞!” 他声音还带着抖,语气却不容置疑,“把驿站所有门都堵死!能用石头用石头,能用木桩用木桩,一点缝隙都不要留!” 周驿丞一愣:“殿下,这是…” “快去!” 岑玉楚厉声打断他,他必须做些什么,即使可能挡不住平南王的大军,即使可能只是徒劳,但等死,绝不是一个太子该做的事。 “再把所有壮实的、能跑能打的男子都给我清点出来。驿卒、伙夫、车夫、只要手脚齐全的,都叫来!” 他快步走向院中,一边走一边发布命令,“安排人轮流巡逻,高处要设瞭望,夜间不能熄火,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 周驿丞被他的气势震住了,连忙应声去办。 整个驿站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一片死寂变成了紧绷的战场。 男人们被集中起来,分发了仅存的棍棒、菜刀、甚至劈柴的斧头。 有人面色惶恐,有人低声咒骂,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太子殿下亲自站在院中,苍白着一张脸却脊背挺直,终究没人敢退缩。 门窗被木板和石块从内封死,马厩的缺口处堆上了杂物,院墙四周也派了人把守。 甚至有人按照岑玉楚的吩咐,在墙头上搁了碎瓦片和荆棘条,聊作防御。 一切能做的,都做了。 可岑玉楚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杯水车薪。 若平南王当真有不臣之心,派一队精兵来此,这些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和粗陋的防御工事,怕是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暮色四合,驿站内燃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院中跳动,映照着每个人紧绷的脸,但敌军尚未赶到,周驿丞竟先抓来了个小奸细,推搡着,到岑玉楚面前。 岑玉楚定睛看去,居然是… 沈确的丫鬟乌梅?! 第68章 沈确的援救[VIP] 乌梅被推到火把底下, 一张脸被晃得发白。 她穿着仆人的灰布短褐,头发塞进帽子里, 脸上还抹了层灰,若不是周驿丞今晚奉命清点人数发现驿站仆人多了一个,怕是真要被她蒙混过去了。 “乌梅?” 岑玉楚看清了那张脸,“你怎么在这儿?” 乌梅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驿丞在一旁直擦汗:“殿下,这丫头早前就潜进驿站了,鬼鬼祟祟的被烧火的婆子发现!问她什么都不肯说, 卑职只好带她过来, 听您发落。” 批注:【……】 【跟安福一样,乌梅是沈确线的npc,认为你应该跟沈确在一起】 岑玉楚:…… 又来了个呆子。 这边厢周驿丞生怕岑玉楚怪他失职, 还想逼问乌梅来历,那边厢, 乌梅却涨红着脸,含泪看着岑玉楚。 “行了, 我认得她。” 岑玉楚打断周驿丞, “你是沈确的人。你在这里,那沈确呢?” 乌梅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果然说到。 “沈大人…沈大人…他也在附近不远处。” 岑玉楚呼吸微窒。 “附近?在哪儿?” “这附近不是没有市镇吗?” 周驿丞忙解释道,“是没有市镇, 但近山那边有几座荒庙废宅…” 他虽只是个小小的驿丞, 却也听过沈确的名讳,“不能吧…沈大人身份尊贵, 怎会待在那里…” “沈确当真住在荒庙之中?” “奴…奴婢不能说!” 岑玉楚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他想起这几日驿站里的种种异常, 谢惊仇常常离开又回来,还有自己被人下了那种药… 桩桩件件,都像是有人在暗中布局。 “给我下药的人是你。” 岑玉楚用肯定的语气道,“定是你受了沈确的指使,才会给我用那种药” “不,不是!” 乌梅眼见瞒不过去了,抬起头急急辩解道,“是奴婢自作主张!奴婢,奴婢就是想借着下药…让你和沈大人有机会…重新开始! 说到最后,她已是嘤嘤哭泣,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恳切。 “你离开沈大人之后,大人当真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 乌梅跪在地上,哭得厉害,话却像开了闸的水,倾泻而出。 “他每日茶饭不思,一桌饭菜端上去,又原样端下来。人都瘦得脱了相,可他还是不肯吃。只有…只有对着你的画像,他才能勉强喝上几口汤。” “什么画像?” 岑玉楚一怔。 “就是你之前扔掉的那幅!沈大人亲手画的你的小像,那幅画后来被人弄破了,大人他…便捡回那些碎片,足足拼了三日三夜,才把画像拼好。” 乌梅愈发哽咽:“他把那幅画粘好后,就挂在床头,每日早晚都要看。夜里…夜里也要抱着那幅画才能入睡。他还常常…常常挥刀自残,手臂上全是旧伤割开的痕迹…” “他说,只有这样,你才会多看他一眼,他说你最是心软,若知道他疼了,便会多看他一眼的。” 岑玉楚的手指蜷紧了。 他想起沈确那日替他挡下的一刀。 确实一直未好。 “我们大人虽然不会说好话,嘴硬得像石头,可他心里,一直都是有你的!你们以前多要好啊!大人抱着你弹琴,给你买好吃的…跟你讲故事,你听得那般认真…呜呜…” “我只是想让你们回到从前!” 最后,乌梅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乌梅是后来才知道,这位被她当成“外室”带去西郊别院的小公子,竟然是当朝太子。 这个发现让她惊得几日没睡好,可她转念一想,太子又如何? 大人喜欢他,他也喜欢大人,那便是天作地设的一对,什么身份都不该是阻碍。 她只是想让他们和好。 所以这次沈确带她上路办事,她便偷摸跑走,溜进岑玉楚必会经过的驿站,将那包从郎中那里买来,据说“能助兴和解”的药,悄悄放进了岑玉楚的茶盏里。 她哪里知道后果会这样严重? 一旁的安福听着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瞪着乌梅,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这个死丫头,可是害惨了我们殿下!” 安福声音尖利。 “你怎么能给殿下下那种药?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啊!” “卖药的郎中告诉我,那药没什么毒性的!只是会让人…” 乌梅拼命摇头。 “但那晚有谢惊仇的阻拦,大人未能及时到驿站,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你被骗了!” 安福怒吼道,“那药不仅有毒,还是剧毒!医官说这是边关流进来的禁药专门用来害人的!若不是谢世子…我们殿下的命都要没有了!” “说起来…” 安福气得直咬牙,“若不是你下的这个破药,殿下怎么会和那谢惊仇…同房!殿下只属于二殿下!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乌梅脸色骤变,一片煞白。 “二殿下?他们是兄弟!”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在胡说什么!” “二殿下又不是皇帝亲生的!就是个野种,怎么就不能跟太子在一起?” 安福急了眼,口不择言地道。 周遭不知何时已围满了人:驿站的小厮,巡逻的兵丁,伺候的杂役,他们一个个像被卡顿在原地,僵住了。 他们听到了什么? 太子殿下和沈确? 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太子殿下和二殿下? 二殿下是野种? 这些东西,是他们能听的吗? 气氛陷入一种诡异的凝固。 岑玉楚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够了!” 他厉声喝止,声音却因窘迫而微微发颤,“都给我住嘴!” 两个正互相对骂,几乎要上手扭打的人,这才浑身一震,齐齐噤声。 岑玉楚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下心情。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沈确。 沈确心思缜密,手段很多。 岑玉楚特意看了眼批注,果然,批注又开始闪动,说不定连批注都没想到沈确会一路尾行他们跟来。 说不定,沈确能解决眼下的危机。 “乌梅。” “奴婢在!” “你回去告诉沈确,”岑玉楚深吸一口气,“让他来,现在就来,我要见他!” 乌梅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驿站。 夜色浓重,雪又下起来了。 岑玉楚站在廊下,怀里抱着安福塞过来的手炉,眼睛却一直盯着外面。 院中有人正举着火把巡逻,红色的光在冷风中不住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远处就传来了动静。 车轮碾过雪地,发出沉闷声响,夹杂着人声和马嘶,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殿下!殿下!” 周驿丞从门口跑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喜色,“是沈大人!沈大人真的带着粮草来了!” 岑玉楚没有动。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队人马鱼贯进入驿站。 领头的是几辆装满粮草的板车,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后面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 沈确则走在最后。 他没有骑马,只身步行,一袭青色斗篷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 走到院中后,他停下脚步,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廊下的岑玉楚身上。 四目相对。 沈确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那双惯常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岑玉楚也没有动。 周驿丞已经张罗着让人卸粮草了,安福在一旁跟着指挥,乌梅则跟在沈确身后,垂着头不说话。 院子里闹哄哄的,可两人之间,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最后还是安福看不下去了,蹭到岑玉楚身边,小声说:“殿下,这大冷的天的,您还是先回房罢,沈确愿意站就让他自个儿站着呗。” 岑玉楚瞥了他一眼。 安福立刻闭嘴。 岑玉楚想了想,终究还是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沈确面前。 “你来得倒是快。” 沈确垂下眼,“臣说过,若殿下有难,臣一定会在。” “你怎么知道我有难?” 沈确默了一瞬。 “实不相瞒,臣一直在暗中跟着殿下。”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岑玉楚,“臣不想让殿下跟谢惊仇走。他带您出来,并非为了追捕岑靖尧。他的目的…” “我知道。” 岑玉楚说,“他要造反。” 沈确怔了一下。 “你知道?” “你也知道?” 沈确点头道,“臣一直在观察南境,只是最近才确定下来…” “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臣今日来不是为了争什么。探子说,平南王的人马最迟明日便会到,臣带了足够的粮草和护卫,可以护送殿下离开这里。” “去哪里?” “回京。” 岑玉楚看着他。 火把的光在沈确脸上跳动,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确实比之前更瘦了,颧骨都突了出来,眼下泛着青黑,显然是连日奔波,没有好好休息过,更扎眼的是沈确的手臂仍是受伤的,软软垂在身侧,有血浸出。 “沈确,” 岑玉楚忍不住问,“你到底在图什么啊?” 沈确没有说话。 “你以前利用我,陷害我,让我在文武百官面前出丑。现在又跑来救我,图什么?” 岑玉楚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是不是觉得我被你耍的团团转的样子,很有趣啊?” 沈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臣以前做错了很多事。臣不敢求殿下原谅,只求殿下给臣一个机会,让臣…” “让你什么?”岑玉楚打断他,“让你弥补?让你心安?” 沈确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让臣看着殿下平安。” “仅此而已。” 第69章 阶下囚岑靖尧[VIP] 是夜, 风雪不歇。 岑玉楚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他翻来覆去,最终还是泄气般地坐起身, 趿着鞋跑到窗边,将窗扉轻轻推开一道缝。 冷风挟着雪沫子立刻扑上面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院中却依旧在忙活,火把明灭,人影错动。 沈确正站在庭院中央,低声吩咐着什么,几个护卫领命散去, 又有新的人补上。 他那惯常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被风吹散了几缕, 右臂依旧因伤垂在身侧,可这却丝毫不影响他号令时的沉稳果决。 大抵又过了两刻钟,火把才渐次撤去, 巡夜守卫三三两两归于暗处。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只余雪落簌簌。 只有沈确还立在原地。 他就那样沐在风雪之中, 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背影笔直萧瑟。 岑玉楚透过那道窗缝, 怔怔地望着。 他虽并没有原谅沈确, 但有沈确在,他到底心安了。 这个男人, 总是能救他于水火。 岑玉楚轻轻合上窗,蹑手蹑脚回到榻上, 躺下来, 目光盯着裂缝。 “你说…” “谢惊仇同平南王如果造反成功,大梁会怎么样啊?” 批注没有回答。 “我这个太子, 是不是很没用?即便提前知道了,都没有办法去阻止谢惊仇…” 他顿了顿, 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算了,你本来就想废掉我,你肯定也觉得我没用。” 他话音刚落,裂缝闪动着,出现了新的批注。 【平南王的人马就要抵达驿站,岑靖尧也已被抓。】 二哥? 岑玉楚心里复杂得很,他该高兴吗?该担忧吗?还是该恐惧这更深的乱局? 他尚未理清思绪,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殿下。” 是沈确的声音,他隔着门扉低声问道,“睡了吗?” 岑玉楚稳了稳呼吸,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答道:“没有。”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便再次传来沈确的声音。 “臣现在要跟你说一件事,很重要的事。” 岑玉楚攥紧了被角,心跳如擂鼓。 “臣已经派人回京请求援兵了,但是需要时日。若平南王所带人马众多,殿下万要忍辱负重,佯装投降,莫要激怒叛军,以求保全性命。” 沈确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臣自会保护殿下,不受伤害。” 岑玉楚听着,喉头微涩。他垂下眼,低低“嗯”了一声。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在喉头绕了几绕,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说道。 “我晓得了。” 天光刚亮时,驿站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刀剑碰撞的打斗声,但许是力量对比过于悬殊。 很快,驿站里的护卫就败了,大门被破,岑玉楚紧张地穿好衣服,躲在沈确身后,等候叛军到来。 不多时,平南王的人马黑压压地列阵在前,甲胄森然,刀枪如林。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魁梧,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正是平南王谢崇远。 而谢惊仇策马紧随父亲身侧,一身银甲白袍,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岑玉楚身上,凤眸微挑,眼底波澜暗涌,辨不清是何种情绪。 岑玉楚被这阵仗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往沈确身旁靠了半步。 谢崇远轻蔑地看了眼岑玉楚,随后声如洪钟地宣告:“西州已被攻破。驿站四周,也已尽是我平南王的人马!” 谢惊仇则催马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驿站门前这区区几十护卫,嘴角轻勾。 “全驿站的人加起来,不过也就一百来人,识相的,最好乖乖束手就擒!休要负隅顽抗!”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从岑玉楚身上滑过,那双凤眸里倏地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否则,”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下场就会和他一样!” 谢惊仇说罢,竟翻身下马,大步迈向队尾的一辆囚车。 他抬脚,狠狠踹向车上蜷缩着的一团黑影。 “…” 一声闷哼,那团黑影被踹得撞在木栏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随即,谢惊仇打开囚车,拽着锁链,将那人像拖一件破败的物件般,粗暴地拖到阵前,随手甩在地上。 “看清楚!” 谢惊仇脚踩着那人的背脊,语气轻慢,“这就是与我为敌的下场!” 岑玉楚定睛看去,瞳孔骤然紧缩。 那人是…是岑靖尧! 他几乎认不出自己那位向来矜贵高傲,不可一世的二哥了! 曾经尊贵无比的皇子,此刻身着满是血污与尘土的囚衣,不,那已经称不上是衣了,只是几片勉强蔽体的破烂布条。 粗重的铁链从他脖颈绕过,贯穿锁骨,又缠绕着臂膀与双腿,每一个关节都被牢牢禁锢住,活像一头被锁死的困兽。 岑靖尧的长发披散下来,被血污凝结成缕,凌乱地覆在脸上,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面容,额角还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殷红的血蜿蜒而下,淌过眉骨,鼻梁,在惨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抵是方才被踢得晕了过去,此刻又被踹醒,岑靖尧艰难地咳了一声,嘴角旋即溢出一缕暗红,溅在泥土里,触目惊心。 他艰难地抬起头,铁链哗啦作响。 那双昔日总是令人生畏的眼眸,此刻因失血而变得浑浊,却依旧强撑着,试图分辨眼前的景象。 安福本来跟在岑玉楚身边,待看清那囚犯的脸,顿时脸色煞白,尖叫一声:“二殿下!” 话音未落,他居然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瘫软在地。 岑玉楚没有去看晕倒的安福。 他的目光被黏住了,死死地黏在岑靖尧身上。 他从未见过二哥这副模样。 记忆里,岑靖尧永远是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那一个。 他对待岑玉楚,有时如兄如父般严厉,有时又如狼似虎般可怖,但无论如何,他永远是掌控者,是那个掌控他的人。 可此刻,锁链加身,血污满面的岑靖尧,像一头被拔去爪牙的困兽,狼狈,脆弱,不堪一击。 而岑靖尧落到今日这步田地,都是因要救他…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岑玉楚的目光,岑靖尧竟也缓缓抬起头,那双失血的眸子,在迷茫中慢慢聚焦,认出了面前的人。 是楚楚… 他周身一僵。 他的嘴唇颤着,似是想说什么,可却只能咳出一口血沫。 而那双眼睛里,骤然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不甘,以及在如此狼狈之状下被岑玉楚目睹,近乎灭顶的羞耻。 四目相对。 岑玉楚脑中一片空白。 曾经他无数次想要逃离这个人,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 可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被铁链锁着,被踩在脚下,像一条落水狗一样趴在他面前,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恍惚。 “你看什么看?” 谢惊仇冷哼一声,抬脚踹向岑靖尧的胸口。 这一次,他踹得比之前更狠,带着一股压抑许久的暴戾。 “这一脚,是为你…曾经强迫过阿楚!” 又是一脚,踹在肩胛。 “这一脚,是因你欺辱过他!” 再一脚,狠狠踢在腰侧。 “这一脚,是你给他下过毒!” 每说一句,谢惊仇便狠踹一脚,毫不留情,仿佛要将积攒多时的恨意全部倾泻而出。 他怎么能不恨… 岑玉楚在床上的刻意讨好,被口口时撕心裂肺的哭泣,还有…明明自己也有感觉却根本不敢… 都是因为眼前这人… 岑靖尧闷哼连连,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只身体却被踹得在地上翻滚,铁链叮当乱响,血迹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你有什么资格伤害阿楚?” 谢惊仇凤眸泛红。 “咳!” 岑靖尧吐出一口血,沙哑着声音,艰难开了口,“你又有什么资格?楚楚的第一个男人是我,你,你又算什么东西!” 谢惊仇很显然被岑靖尧的话彻底激怒,啐骂一声,抬脚又要踹,却被谢崇远止住。 “阿仇!住手!” 平南王喝道。 谢惊仇动作一顿,他转过身,迎向父亲的目光,面色阴沉,却终究没再动手。 平南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蜷缩的血肉,眉头微皱,却并非不忍,只是冷静地陈述道:“他毕竟曾是老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老皇帝即使在病中也不忘下旨不要杀他,留着他还有用处。” 他看向岑玉楚,“至于这个太子…你来处置。” 谢惊仇攥了攥拳,指节咔咔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大步走向岑玉楚。 沈确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想挡在岑玉楚身前。 谢惊仇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沈确面前,抬手,粗暴地将他推开。 沈确被推得踉跄两步,却见谢惊仇已到了岑玉楚跟前,距离不过咫尺。 他比岑玉楚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垂下眼,凤眸乌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渊,将岑玉楚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阿楚。” “现在什么情形你也看到了,我问你…” “你是降,还是不降?” 第70章 婚约不作数[VIP] 岑玉楚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是侧首看向沈确。 沈确面上神色凝重, 眉心微蹙,却仍旧冲他轻轻点了下头。 他又看向另一侧。 岑靖尧半跪在地, 似乎感应到了岑玉楚的视线,缓缓抬起头来。 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唇瓣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却只化作一道无能为力的叹息。 岑玉楚心口微窒,移开了眼。 “阿楚。” 谢惊仇的声音近在耳畔,“我在问你话。” 岑玉楚收回视线, 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 谢惊仇腰佩长剑。 他站在阶下, 身后是披坚执锐的平南王亲兵,再远处,驿站的墙头上隐约可见弓箭手的身影。 他明白, 此时此刻,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抵抗谢惊仇。 平南王造反已成既定事实, 若想活命,自然是要降的。 可还未等他开口, 沈确却竟率先上前一步, 代岑玉楚回答。 “我们可以降。” 平南王谢崇远端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眉梢微微挑起。 “哦?” 说起来,沈确是大梁的权臣, 他的话, 倒是比岑玉楚这个没用的太子要有分量的多。 “但是…” 沈确话锋一转,“王爷既是要我等归降, 便该拿出诚意。臣有两个条件,希望王爷能够答应。” 谢惊仇嗤笑一声:“沈大人, 你现在没有资格谈条件。” “有没有资格不由世子说了算。” 沈确毫不退让,直对着平南王道。 “王爷起兵,所求乃是天下。既是天下,便要人心。驿站中除了太子,尚有数名朝廷命官,近百名护卫亲兵。若王爷连些许条件都不肯应允,便想令我等诚心归附,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王爷?” 平南王沉默片刻,抬手制止了欲言又止的谢惊仇,淡淡道:“说。” “其一,” 沈确沉声道,“我等被困驿站多日,粮草将尽。臣虽带了些许补给,但远不够支撑。既降,王爷须保证供应不缺,驿中所有人等,不得饿死一人。” “区区粮草本王还不至于吝啬。” 平南王毫不犹豫,“本王答应你。其二呢?” 沈确看了眼岑玉楚。 少年太子穿着素白中衣,外罩一件不甚合身的银灰披风,整个人被寒风吹得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沈确一字一顿道:“善待太子。” 院中静了一瞬。 岑玉楚怔怔地看着沈确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他,肩背笔挺,仿佛在替他挡住所有的刀锋与风雪。 谢惊仇笑了,那笑声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沈大人多虑。太子本就是我的人,我自然会善待他。” 他朝岑玉楚招手。 “阿楚,过来。” 岑玉楚攥紧衣袖,迈出了一步。 只一步。 谢惊仇便迎了上来。 长臂一伸,牢牢揽住了他的腰身。那力道霸道强硬,将岑玉楚整个人带进自己怀中。 “唔…” 岑玉楚还未及反应,谢惊仇已经俯下身来。 温热的唇覆上他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谢惊仇含住他的唇,碾磨深吻,只这吻来得突然且蛮横,像是在宣告所有权一般。 岑玉楚被亲得双脚生软,透不过气,双手本能地想去推拒,却被谢惊仇扣住了手腕,加深了这个吻。 铁链哗啦作响。 岑靖尧猛地向前挣动,手腕上的镣铐勒进皮肉,鲜血沿着铁环滴落。他双眼赤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气吼,却到底因伤重无力,只能半跪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沈确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拳头亦也攥紧了。 其他众人的反应也不好。 按理说谢惊仇是太子妃,同岑玉楚亲近本是常理,可这般在两军阵前,还是以一个叛臣贼子的身份强吻太子,侮辱性的意味还是太过强烈了。 小丫头乌梅许是受不了这个刺激,也哭得晕了过去,同安福倒在一处。 “咳。” 最终,一声重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场面。 谢崇远似是也看不下去了,不轻不重地打断了自己儿子的这番行径。 谢惊仇方才缓缓放过岑玉楚,拇指却仍流连般,蹭着他被吻得微红的唇角。 岑玉楚偏过头,避开他的手指,胸口剧烈起伏,眼底亦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惊仇见他这般反应,索性干脆将他抱入怀中不放。 “太子殿下深明大义,本王甚是欣慰。” 谢崇远眼看谢惊仇的手已经不安分地要往岑玉楚腰上去了,赶紧说道。 “从今日起,殿下先暂居驿站,一应供给,皆会优待。”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吾儿误打误撞成为太子妃一事…既然殿下已经降了,你们的婚事,本王认了。” “不必了。” 岑玉楚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甚至因为方才的亲吻而略有些发哑,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抬起头,“我和谢惊仇的婚事,本就是一纸荒唐。如今王爷起兵,我已不再是太子。那婚约,便已经做不得数了。” 院中再次陷入死寂。 谢惊仇的脸色白了白,他的手又生生顿了住。 “阿楚,”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夹杂着慌张。 “你说什么?” “我说,” “我不嫁你了。” * 风雪愈渐小了。 化了的水顺着黛瓦檐角,一滴一滴落下,发出有一下没一下的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岑玉楚趴在床上,整张脸埋在柔软的衾枕里,只露出一截侧脸和乱糟糟的发顶。 他睡着了,浓密的眼睫却还是湿的。 从昨日入夜到现在,他被谢惊仇口口了三回。 每一回都要一个时辰那么久,累得他早已耗尽了体力,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动一动指尖都觉得费力。 可刚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身侧那具温热结实的身体就立刻贴了过来。 男人的吻落在他露在衾被外的肩头,带着薄茧的指腹顺着他的脊线缓缓下滑,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嗯…” 岑玉楚无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绵软。 吻没有停,沿着他的肩窝、颈侧,一路缠绵至耳后,随后又抬起他的腿… 温热的呼吸拂过敏感的肌肤,谢惊仇低沉而餍足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阿楚…” 岑玉楚没应,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心里却想着,这是第四次了,谢惊仇的体力…未免…未免也太好了些… 谢惊仇却继续… 惹得岑玉楚又是一阵尖叫… 还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炫耀和恶劣的得意: “知道我特意把谁关在隔壁厢房了吗?” 他停住,似乎在等岑玉楚的反应,果然见怀中人轻颤了一下睫毛,便低低笑了一声,薄唇贴着他的耳垂,一字一句地吐出那个名字。 “岑靖尧。” 岑玉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谢惊仇感受着那细微的僵硬,非但没收手,反而将他…:“他能听见的。这里隔音不好,你方才叫得那么大声,他怕是…全都听去了。” 他的语气轻佻至极,“还有那个沈确,说不定,也站在外面偷听我们快活呢。” “刺激不刺激? 岑玉楚终于睁开了眼。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委屈地,恨恨地瞪着对方。 谢惊仇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蓬松的发顶,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点哄人的意味:“饿不饿?我喂你吃东西。” 岑玉楚本不想理他,可折腾了一整夜,胃里早已空空荡荡了,方才又哭了一场,此刻确实饿得有些发晕。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惊仇眼中笑意更深,翻身下床。 他随手披了件外衫,也不系带子,敞着满是岑玉楚咬痕抓痕的胸膛,就往外间去了,眉宇间竟是得意。 过了挺长一会儿功夫,谢惊仇才端了一只红漆托盘姗姗来迟。 上面搁着一碗热腾腾的牛乳茶并几样精致的点心。 他坐到床边,将岑玉楚半扶半抱地揽进怀里。 岑玉楚刚想伸手去接茶碗,却被他轻巧地避开。 “别动。” 谢惊仇将牛乳茶碗送到他唇边。 “我喂你喝。” 岑玉楚愣了一下,耳根慢慢泛起薄红。 他垂下眼睫,就着谢惊仇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牛乳茶温润甜暖,他喝得急,乳白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溢出一线,蜿蜒过下颌,滴落在光裸的锁骨上。 他这才想起来,谢惊仇又不给他穿衣服了。 所幸屋内碳火烧得正旺,角角落落都暖融融的,倒是不冷。 谢惊仇的目光落在那道乳白色的水痕上,眸色微微一暗。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揩去,指腹却不曾离开,反而顺势抚上那截纤细的锁骨。 岑玉楚被他的手指弄得一颤,想躲,身子却又酸又软使不上力,只能红着眼眶,哑着嗓子,终于憋出一句话。 “你,你欺负人!” 谢惊仇闻言,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更肆意了。 他低头,在岑玉楚微嘟的唇上轻轻按了按。 “嗯。” “你现在是我的俘虏,我自然要欺负你。” 岑玉楚隐约明白,谢惊仇为何会这样对他,无非就是他取消了婚约,那谢崇远本就不满自己的儿子同男人成婚,当然顺坡下驴同意了。 于是,谢惊仇就趁他父王领兵外出的这两天,把他弄得下不来床了。 现在他只能苦等京师的援兵过来了。 可他什么话都还没说呢,谢惊仇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侧过头对他道。 “别等了。” “京中来的援兵,已被我父王率兵连夜歼灭了。” 70-78 第71章 违抗天命[VIP] 岑玉楚的呼吸骤然窒住了。 他瞪大眼睛, 死死盯着谢惊仇。 援兵一事是沈确早前安排的,谢崇远和谢惊仇怎会知晓? 可谢惊仇的表情不像在说谎, 那双凤眼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 “你骗我!” 谢惊仇没有回答。 他从外面抽出一封信笺,展开,放在岑玉楚面前。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落款的印章清晰可辨,那是父皇的御玺。 信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援军已发,不日即至,命太子坚守待援, 万勿轻动。 “离这里三十里的山口处。” 谢惊仇的声音很平淡, “我父王设了伏,全数被歼。” “所以,” 岑玉楚抬起头, 眼眶泛红,“你父王去截杀援兵, 你就在这里…这里…欺负我?” “你们,你们身为大梁的臣子, 怎么能这么做?” 谢惊仇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是。” 他轻声道,“你不是取消婚约了么?那我只好换个法子, 把你留在我身边。” “你是不是恨我啊。” 岑玉楚声音沙哑地道。 谢惊仇伸出手,想要替他擦擦眼角的泪痕。 岑玉楚偏过头, 避开了。 那只手僵在半空, 过了片刻,缓缓收了回去。 “我不恨你。” 谢惊仇说, “我只是不知道,除了这样, 还能怎么让你留在我身边。”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系好腰带。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岑玉楚叫住他。 可岑玉楚没有开口。 谢惊仇走到门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他顿了顿,侧过头。 “阿楚,”他说,“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但你记住,我不会害你,也不会让旁人伤害你。” 门关上了。 室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岑玉楚蜷缩在被褥里,将脸埋进臂弯,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向半空中那道裂缝。 “批注。” “如果我死了,你还会继续记录我吗?” 裂缝闪了闪,浮出字迹: 【为什么这么说?】 “平南王若是造反成功,我这个太子,也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 岑玉楚认真地想了想,“就像戏台子上演的,古往今来,被破国的太子,都要以身殉国的,若我为了活命,委身谢惊仇,怕是要被大梁的子民戳着脊梁骨谩骂的。” 岑玉楚难过地揉了揉眼睛。 “我,我不想被骂。” 批注好似乎半天才反应过来: 【……】 【你是主角受,你不会死的。】 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我也不会让你死。】 “那你让谢惊仇不要造反了。” 岑玉楚趁此说道,“造反就要打仗,打仗就会死很多无辜的人,反正你一句话就能影响我们所有人不是吗?” 批注不再有回应。 那裂缝闪了几闪,最终没有新的预示出来。 岑玉楚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 驿站厢房本就不多。 最好的那间,自然是留给了太子岑玉楚,由谢惊仇“陪同”入住。 其余人则三三两两挤去了那些年久失修的偏房。 岑靖尧被关在柴房,而沈确则被安置在最偏僻的柴房,紧邻着马棚。 墙角堆满了腥臭的草料。 谢惊仇过来时,他正蜷在一张缺了腿的旧榻上,闭目养神。 谢惊仇手里端了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搁着两个黑面馒头,散发着一股隐约的馊味。 “沈大人。” 谢惊仇笑着道,“我们曾经同朝为官,可别说我不照顾你,这是你今日的吃食。” 说罢,手腕一扬。 碗脱手,哐当摔在地上,两个馒头滚出来,沾满了尘土和碎屑。 沈确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两个馒头上一瞬,又抬起,面色平静。 他缓缓起身,膝盖因久坐有些僵硬,走到那两个馒头前,弯腰去捡。 可手指刚触到馒头表面,一只靴子便踩了上来,不轻不重,恰好压住他的手背。 靴底粗糙,碾着皮肉,带来细碎却尖锐的痛。 谢惊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确没有抽手,也没有抬头。他只是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淡淡说道? “你答应过,要善待太子的。” 谢惊仇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出声来。 “我怎么没有善待阿楚?” 他抬手,故意微微敞开衣襟,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 上面赫然有几道抓痕,还有浅浅的指印,暧-昧地交错着,像是在无声地炫耀着什么,“我这几天,一直在疼爱他啊。” 沈确的视线在那些痕迹上凝了一瞬。 沉默片刻后,沈确才开口, “他虽不够聪慧,却很是敏感,心思细腻,你不要总是囚住他欺负他,陪他多说说话。” 谢惊仇面上的笑意倏然凝固,眼底浮上一层阴鸷。 “阿楚从小同我一道长大,我怎么待他,需要你教?” 他一字一顿,脚下骤然加重力道。 骨节错位的涩响清晰可闻。 沈确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依旧没有缩手,硬生生地受了。 谢惊仇死盯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妒恨。 他还记得,岑玉楚曾全然依赖过面前的这个男人,还记得他曾在集市上看到过,岑玉楚主动去牵这个男人的手,冲他笑得很开心。 这种依赖,是阿楚从未给过他的。 谢惊仇脚下未松,另一只手却猛地揪住沈确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掼到柴房斑驳的墙壁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确后背撞上粗糙的墙体,传来一阵刺痛。他垂着眼,看着自己被踩得红肿的手背,又抬起,望向谢惊仇。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想造反。” 沈确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谢惊仇瞳孔微缩。 他死死盯住沈确,像要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找出破绽。 可沈确只是看着他,甚至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你一直在暗中阻止你父亲送出去的信使,拦截那些联络土司的密函。” 沈确缓缓说道,“半年前南境平乱时,你父亲借机囤积粮草征收赋税,是你故意走漏风声,让朝廷提前察觉。两个月前你父亲攻打西州时,也是你借故拖延。” 谢惊仇的脸色愈发难看。 “你…” 沈确重重咳嗽一声,喉间泛起腥甜。 “我查你很久了。你每一步,都在拖平南王的后腿,却又做得极其隐蔽,连你父亲,都只以为是时运不济。” “只西州人心涣散,岑靖尧到底没有能力当好统帅,端王旧部溃不成军… 这一次,你到底还是没能阻止的了。” “既如此,为何不跟殿下明说?” “为何要惹得殿下担惊受怕?” “你懂什么?” 谢惊仇能看到批注,也亲历过冯林宝的消失,他明白,冥冥之中,有人在操控着整个世界,拨弄着所有人的命数。 他怕凭借他的力量,未必能够抵抗得了这天命, 更怕… 自己会同冯林宝一般消失。 他倒是不怕死, 只是…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阿楚了。 他幼时便受操控,分明想要亲近阿楚,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冷嘲热讽,分明想要护着阿楚,做出来的事却一次次将阿楚推得更远。 如今他意识觉醒,挣脱了那层无形的桎梏,终于能看清自己的心意,他想好好待阿楚,可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或许根本抵不过命运。 那操控一切的力量,他到底要怎么去反抗? 既然这样,倒不如… 倒不如… 阿楚恨他也好,怨他也罢, 总归要在阿楚的生命里,留下属于他的位置。 总归要用自己的方法,守护阿楚。 * 约摸晚间时分,天边又飘起了小雪。 谢惊仇看着自己父亲的手信,久不言语。 “世子,王爷的意思是让你即刻动身同他们汇合,莫要延误战机。” “京师那边调人还需要时间,我们此时起兵,能杀他个措手不及,再拖下去,恐生变故!” “够了。”谢惊仇面色阴沉,将那封信折起,“我自有安排,阿楚身子不适需要休息,有什么明日再说。” 那送信的副将面有不满,但到底不敢违抗谢惊仇,只好应了声是退下。 就在这时,虚空中一行字迹浮现。 批注:【谢惊仇对安福和乌梅痛下杀手,引起主角受的仇恨】 谢惊仇一怔。 痛下杀手? 这是何意? 安福是阿楚身边的贴身太监,乌梅是伺候过阿楚的丫鬟。 这两人,他一直让人关在柴房里,从未想过要伤他们的性命。 批注怎么会说… 他要杀他们? 谢惊仇不明所以,抬脚便往后院柴房方向走去。 关押这两个奴才的门前只留了一个看守,见谢惊仇过来,连忙行礼。 “可有什么异动?” “回世子,没有。这两人一直安安静静的,连话都不怎么说。” 谢惊仇皱了皱眉,挥手让他退开些,自己伸手去推柴房的门。 门没有上闩。 他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豆大的油灯,将几捆干柴和杂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摇摇晃晃。 安福和乌梅都不在视线范围内。 谢惊仇心下警觉,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然而,就在他迈过门槛的瞬间,门后的两侧阴影中,两道身影猛地扑出! 一人手持短刀,直刺他腰腹。 另一人抡着一根粗重的木棍,照着他后脑狠狠砸下! “杀了你!” 安福声音尖锐,那双总是低眉顺眼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近乎癫狂的恨意。 “殿下是属于二殿下的!你算什么东西!” 乌梅的木棍紧随其后,口中也是念念有词, “你去死吧!殿下应当同沈大人在一起!你不配!” “你欺负殿下,我们绝不饶你!” 第72章 探望岑靖尧[VIP] 原来是这样。 谢惊仇几乎瞬间便明白了。 不是他要杀他们。 而是他们要杀他, 所以引起了他的杀心。 这所谓的批注,是在预告。 谢惊仇身手素来极好, 此等偷袭于他而言根本不足为惧。 于是,他动作极快地摸上腰间刀柄,只要拔刀,便能让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毙命当场。 可他突然想到批注。 批注说他痛下杀手,可若是他在痛下杀手的过程中失手了… 那是不是就能… 改变批注的预告? 于是,身手极好的谢惊仇,在一刀刺向安福的时候, 故意脱手将刀掉了下去。 安福吓傻了, 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把短刀,腿肚子直抖。 就是这一息的愣神… “咚…” 乌梅举着一根粗实的木棍从侧面狠狠砸下,正中谢惊仇后脑。 谢惊仇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身形晃了晃,便倒在了地上。 乌梅双手还举着木棍, 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 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 她低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谢惊仇,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凶器”,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哐当”一声, 甩掉了木棍。 两个人都站在那儿,死死盯着地上的人影。 “怎…怎么办?” 安福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乌梅咽了口唾沫, 强撑着镇定。 “你, 你不是说要杀了他吗?” “对对对,杀了他!” 安福像是被这句话提醒了, 攥紧了手上的刀,可刚往前迈了两步, 就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握着刀柄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刀尖在谢惊仇胸口上方晃来晃去,就是刺不下去。 脸也苦成一团。 “可、可是二殿下…二殿下没吩咐我要杀他啊!” “你这个榆木脑子!” 乌梅急得跺脚,压着嗓子骂他。 “除了你的二殿下,你心里还有没有别的?” 安福老实巴交地说。 “还、还有太子殿下。” 他垂头丧气地又补了一句:“太子殿下也没叫我杀他…” 说完,他沮丧地将刀往地上一扔,绕到墙根,一屁股坐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乌梅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口气也莫名泄了。 她默默走到安福旁边,也坐了下来。 两人并肩靠着冰冷的墙壁,沉默了好一阵。 “那你刚才为什么劝我杀他?” 乌梅开口。 安福抬起脸,眼眶已经红了。 “我只是…只是觉得委屈。” “你看看,太子殿下和我们都被囚在这里。还有我的二殿下…你的沈大人…这姓谢的,对太子也不好。” 安福一边说一边抹起了眼泪。 “你没听到吗?那两天晚上,从厢房里传出来的哭声…喊得嗓子都哑了…姓谢的一直在欺负太子殿下!” 乌梅的眼圈也红了。 “可不,听着就揪心…” “若…若太子殿下是和沈大人在一起,大人才不会这样对他,定是疼着宠着的…” 安福却在这时叹了口气,“太子跟二殿下在一起时…倒也经常哭。唉,其实想想,为什么太子殿下就非得和二殿下在一起呢?” “以前我一直这样认为,好像…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脑子里一样,怎么转都转不过来。” “可现在想想…二殿下也欺负过殿下,也给殿下用过毒,也让殿下哭过… 比起让殿下和二殿下在一起…我内心深处,似乎,似乎更希望殿下开心。” “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告诉我,这样想不对…” 乌梅闻言,也缓缓点头。 “若他开心,即便不跟大人在一起,我也会…也会开心的…”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岑玉楚的“归宿”,倒是完全顾不上昏迷的谢惊仇了,还是那原本柴房的守卫见谢惊仇久久没有出来,警觉来看,才发现谢惊仇居然被打晕了过去。 守卫毕竟做不得主,只能先叫人把昏迷不醒的谢惊仇抬下去安置,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将此事禀告给岑玉楚,由他来处置安福和乌梅二人。 岑玉楚瞧着这战战兢兢跪在他面前的两人,有些无语。 “算了,” 岑玉楚叹了口气,到底心软。也知这两人定是受了批注的影响,唔,用批注的话说,叫做npc,也不想惩罚他们了。 “以后没有我的容许,你们不要自作主张!” 他尽量抬高了声音,显得威严些,可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多嘱咐了一句, “要不是谢惊仇晕过去了,你们说不定会没命的!” “是!是!” 这两人经此变故,似乎想通了些什么,竟异口同声地道: “以后,我们唯殿下马首是瞻!” “二殿下…” “沈大人…” “都不能跟殿下相比!” 岑玉楚:“……” 他不想再跟这两个活宝纠缠,挥了挥手,打发二人回去反省了。 岑玉楚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床上,谢惊仇还昏迷着,面色苍白,眉头紧锁。 按理说乌梅毕竟是个小丫头,那记闷棍的力气应也没有多大,可谢惊仇已经昏迷好久了都不见醒来的迹象,岑玉楚只好叫了医官看看是怎么回事,毕竟他不知道平南王什么时候会过来,若谢惊仇当真有事,他恐怕逃脱不了罪责。 但趁着医官给谢惊仇看病的这个空档儿,岑玉楚想了想,竟叫人带他去到关押岑靖尧的地方。 那侍卫起初并不同意,毕竟岑靖尧乃是重犯,不能随意探视。 但岑玉楚坚持道,“我是太子,谢惊仇现在昏过去了,这里的事就由我说了算,再说我只是去看一眼,又不做什么,你带路就是!” 侍卫只好妥协。 关押岑靖尧的地方,是驿站内最偏僻破旧的柴房。 看守的护卫说,按照谢世子的命令,这人已经饿了整整三天三夜了。 三天三夜。 人还活着么? 岑玉楚站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恨岑靖尧。 他恨这个人,在他年幼无知的时候,以兄长的名义亲近他,又以强者的姿态侵占他。 那些年,他每天都无不活在兄弟乱-伦的阴影里,如履薄冰。他曾无数次地想过,若是岑靖尧死了,他是不是就能自由了?是不是就能不再做那些被欺辱的噩梦了? 可是… 真的要岑靖尧死吗? 他又想起那日,岑靖尧为了救他不惜同自己的母妃决裂,不惜将自己的身世揭露。 岑靖尧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一切:权势、地位、未来,甚至做人的最后一点体面。 都是为了救他。 若不是为了他,岑靖尧怎会落到如今这般田地?怎会像条丧家之犬,被关在这破败的柴房里,饿得奄奄一息? 岑玉楚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恨岑靖尧。 可他又欠了岑靖尧的。 他垂下眼,睫毛轻颤了颤,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拿些吃的和水过来。” 守卫犹豫了一下,见太子神情固执,终是没敢多言,匆匆去了。 不多时,一个食盒和一壶水便被送了过来。 岑玉楚接过,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 柴房内昏暗潮湿,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空气中处处弥漫着霉烂的气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角落里,一道人影蜷缩在地。 岑靖尧一身衣衫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脏污不堪,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手脚都被粗重的铁链锁着,链子的另一端嵌进墙壁,活动范围不过方寸之地。 听见开门声,他身体微微一僵,却并没有抬头,也像是,根本没有力气再抬头。 岑玉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食盒,竟一时迈不动脚步。 他看见岑靖尧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血痕,看见他消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的肩胛骨,看见他昔日那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此刻枯槁如草,心口那团乱麻便压得愈深了。 “二哥…” 他的声音一直在抖。 这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叫过的称呼。 蜷缩在角落的人,身体猛地一震。 岑靖尧费力地抬起头来。 那张脸消瘦得几乎脱相,眼睛却依旧深黑,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寒水。 他望向门口的岑玉楚,目光先是茫然,继而难以置信,最后,竟浮上一层近乎脆弱的光芒。 只那光芒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痛苦与自嘲取代。 他哑着嗓子,艰涩开口。 “你来做什么?看我有没有死?” 岑玉楚没有回答。 他拎着食盒,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将食盒打开,取出还冒着热气的粥和几碟小菜。 “先吃点东西。” 他低着头,不去看岑靖尧的眼睛,声音闷闷的,“你三天没吃东西了,先喝粥,不然胃受不了。” 岑靖尧没有动。 他盯着岑玉楚递过来的粥碗,盯着那只白皙发颤的手,忽然笑了。 只那笑声又低又哑,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凉。 “你很恨我吧。” 他气若游丝地,“你应当恨我。恨不得我死才好。” 岑玉楚端碗的手僵在半空。 “我确实恨你。”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你让我,让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好脏,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配做人。” 岑靖尧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脸上连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可是…” 岑玉楚的声音哽咽了,他死死咬着唇,咬得嘴唇发白,可眼泪还是顺着眼眶不住落下。 他恨岑靖尧。 可他也心疼岑靖尧。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事? 岑靖尧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半晌,缓缓伸出手,那手瘦得只剩骨节,腕上满是铁链磨出的伤痕,他轻轻覆在岑玉楚端着粥碗的手背上。 “别哭了。” 他竟哄着岑玉楚,近乎温柔地道, “弟弟…” 第73章 游说[VIP] 岑玉楚被岑靖尧的这声“弟弟”惹得又要哭。 他吸了吸鼻子, 将粥碗往岑靖尧面前推了推,“你先吃!” 岑靖尧没有动, 只是看着他。 “不吃?” 岑玉楚咬住唇,语气硬了几分,声音里却还带有一丝哭腔,“那我走了。” 他说着就要站起身。 岑靖尧的手猛地收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可因为手受了伤,力道已经不算大了,却依旧攥得极紧, 像是怕一松手, 就再也抓不住了。 “吃。” 他哑着嗓子。 “你喂我,我就吃。” 岑玉楚愣了一下,看着岑靖尧那两只被铁链缠得几乎抬不起来的手, 到底没有拒绝。 他只好蹲下身,舀了一勺粥, 送到岑靖尧唇边。 从前他常常被岑靖尧抱在怀里喂吃的,可现在, 是他喂岑靖尧。 岑靖尧趴伏在地上, 像狗一样,接受他的恩赐。 岑靖尧张开嘴, 慢慢将粥饭咽下。 粥是温的,并不烫, 可他的喉结却滚动得异常艰难, 像是连吞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可他却吃得认真,一口接一口, 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岑玉楚的脸。 岑玉楚被他看得难受,偏过头, 只将勺子递过去,不看他。 “你瘦了。” 岑靖尧忽然说。 岑玉楚的手一顿。 “谢惊仇睡了你了。” 岑靖尧又冷不丁地道出一句,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岑玉楚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脖颈。 他想要否认,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 他垂下眼,声音发软,“我起初是被下了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后来…” 后来却是他清醒的时候,同谢惊仇做那件事。 谢惊仇把他压在厢房里,不停地做,做的他好几天就下不来床,起初,倒是谢惊仇强迫得多,可,可到了后面,谢惊仇每次的时候都很顾着他的感受,让他体会到了在岑靖尧那里从未体会过的口口,渐渐地,倒是他主动配合了… 可,可面前这人毕竟是岑靖尧… 岑玉楚对岑靖尧的惧怕是刻印在骨子里的,虽然岑靖尧现在被锁在这里,动一下都困难,可他还是怕。 他不敢再多说话了,匆匆收着食盒,就想要走。 岑靖尧这时却对他说。 “我不怪你。” 他竟还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丝笑意。 “我对你做的那些事,比谢惊仇过分太多。我…” “没有资格怪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发出来的。 “楚楚,” “哥哥对不起你…” “若我还能活着出去,” “我会…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岑玉楚没有说话。 他一声不吭地喂岑靖尧吃完粥,就收拾好食盒,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既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声音。 岑玉楚没有回头,可眼泪却还是模糊了双眼。 这声迟来的“对不起”,他已经不想要了。 回到厢房时,谢惊仇还没有完全清醒。 他半靠在床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唇边却沾染着几缕鲜血,一旁的医官双眉紧锁,似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怎么了?” 岑玉楚不明所以,“他怎么流血了?我记得送回来的时候没有啊,” 谢惊仇只是被打晕了过去,而且乌梅的力度不重,按理说是能够自然醒来的,可是,谢惊仇不仅很久都没有醒,怎的,怎的还开始吐血了。 医官也已是满头大汗,手指搭在谢惊仇腕间,眉头拧得死紧,嘴唇动了好几次,却迟迟不敢开口。 “到底怎么回事啊?” 岑玉楚焦急地问道,那平南王还不知道何时会重新杀回来呢,若是谢惊仇在此出了什么事,他们整个驿站的人怕是都性命难保了! “回殿下的话…” 医官犹豫好久,才谨慎开口,“世子在昏迷之中,一直断断续续地吐血。老夫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这等怪事!世子的脉象分明平稳有力,五脏六腑也无任何损伤之兆,更没有中毒迹象。可他偏偏在吐血,且瞧着…像是…像是已经吐了有些时候了…” “有些时候?” 岑玉楚怔怔地道,“你是说,他还没被送回来之前就在吐血了?” “像是如此。” “因世子殿下隔一段时间,就会吐血…” 医官也是一脸困惑,“可这不合医理,世子身体康健,内息通畅,根本没有吐血的理由。老夫、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 “殿下,” 医官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老夫看世子这情形,倒不像是身体之疾,更像是…被心神所困?要不,殿下先在此陪陪世子?或许世子感知到殿下在侧,便能自行醒转。” 眼下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了,岑玉楚只好抿着唇,点了点头。 医官走后,岑玉楚在床沿坐下,离谢惊仇不过一臂之遥,他低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们从小相识,更是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可他却竟不知谢惊仇有这吐血的毛病。 谢惊仇平素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眼尾微扬,此刻阖了眼,倒显出几分陌生的脆弱。 只是那唇角的血迹尚未擦净,衬着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实在骇人。 岑玉楚想了想,干脆拿起一旁的巾帕,为谢惊仇擦拭起了血。 昏迷中,谢惊仇似是有所感应,眉皱得更紧,手却胡乱地抓着,最后握住了岑玉楚的手。 即使在昏迷中,他也在不停地喃喃自语。 “阿楚…” “阿楚…” 岑玉楚怕谢惊仇再出什么意外,便不敢乱挣扎,甚至还回应了几句,就是巴不得谢惊仇快点醒来。 可谢惊仇始终没醒。 岑玉楚坐了一会儿,手都被谢惊仇握得有些僵了,就抽了回来,又觉得自己的手没处放,便索性搁在膝上,老老实实等着。 等着等着,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眼角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 是裂缝。 它这次闪烁得极其不稳定,忽明忽暗,且频率快得有些异常,岑玉楚盯着那团闪烁的光,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古怪的感觉。 批注他见了无数次,裂缝的闪动他也习以为常了,可从没有哪一次是这样…这样慌张! 好像是在躲避什么! 岑玉楚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谢惊仇。 谢惊仇依旧没有动静。 岑玉楚又转过去看裂缝,裂缝还在不停的闪。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那念头一旦生出,便怎么都压不下去。 “谢惊仇醒不过来,” 他冲着裂缝道,“是,是跟你有关,对不对?” 裂缝猛地一亮。 那一瞬间的光刺目得几乎让岑玉楚遮住了眼,可紧接着,整道裂缝猛地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 岑玉楚吓了一跳。 “喂,你怎么了?” 没有批注出现。 “你怎么了啊?” 岑玉楚在日复一日的同批注的搏斗中已然摸清了规律,只要生活中出现反常的事情,肯定是跟批注有关。 要么就是批注的指示,要么就是违背了批注。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裂缝闪了闪。 又闪了闪。 最后在岑玉楚眼前出现三个字。 【我错了。】 岑玉楚怔怔地看着这三个字,半天没反应过来。 错了? 错什么了? 批注怎么会认错? 它在向谁认错?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呢,身侧就传来了一声轻咳,岑玉楚忙看过去,原来谢惊仇竟是醒了。 与此同时,裂缝也不再闪烁,恢复了正常。 谢惊仇尚还有些虚弱,然而当他看清守在榻边的人是岑玉楚时,嘴角微微弯起,低低唤了一声: “阿楚。”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岑玉楚被他叫得心尖一颤,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忙别开视线,又想起方才医官的话,忍不住问:“方才医官说你经常吐血,你怎么了啊?是不是生什么病了?” 谢惊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落在岑玉楚的发顶,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阿楚在关心我?” “我,我没有!” 岑玉楚被他盯得莫名有些生赧, “你不说就算了,反正你醒了,我先走了…” “等等。” 谢惊仇伸手,拉住岑玉楚。 “陪陪我。” 岑玉楚本来是不想的,他觉得自己和谢惊仇现在是对立的,陪他实在是别扭死了,可谢惊仇下一句话却成功将他留在了原地。 “我的父王已经下令,命我前去会合,直杀京师。” 岑玉楚听到这话,难过得周身一颤,连脑袋都垂了下去。 如果平南王这次造反成功,他的父皇,他的兄弟姊妹,包括岑靖尧,怕是都要死的。 他虽从小讨人嫌弃,可他的心却软的很,他从未想过要谁去死。更何况,他还是大梁名义上的太子,是他没有保护好大梁的江山…他愧对大梁的列祖列宗。 岑玉楚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落泪。 “阿仇…我已经是你的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浮起一层薄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急的。 “所以江山…也是你的啊。” “你们不要再打了,好不好?会死很多人的…还有很多无辜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里那点水光摇摇欲坠,动人得紧。 若不是方才从批注那里知晓了岑玉楚的所作所为都只是想逃离他们, 谢惊仇倒是有些相信岑玉楚是真的愿意把自己交出来,换一场兵不血刃的太平。 第74章 不反了[VIP] 可那又怎么样? 他心甘情愿被岑玉楚骗。 岑玉楚想离开他, 他就偏不能岑玉楚逃掉。 “你说你是我的,那你就是我的了?” 谢惊仇故意逗弄他, 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低声说道, “你我婚约不是都退了吗,你要怎么证明?” 岑玉楚急得脸都红了。 怎么证明? 这还要怎么证明?昨晚…昨晚他们不是还一起睡了吗?怎么转头就不认了? “我、我…” 他张了张嘴,舌头却像打了结一样。 这种事他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 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昨晚上…我们不是都…那个了么…” 谢惊仇挑眉, 明知故问。 “哪个?” 岑玉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咬着下唇, 可怜巴巴地看着谢惊仇,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欺负我? 谢惊仇看着他那副又急又恼, 心头那点恶劣的趣味愈发浓了。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抵住岑玉楚的下巴, 迫使他抬起头来,慢悠悠地摇头:“我不信。除非…” 男人的目光落在岑玉楚因委屈而微微嘟起的唇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 “除非你让我亲一下。” 亲? 只是亲一下? 这本来并没有什么, 可是… 岑玉楚为难又嫌弃地摇了头。 “你,你刚刚吐血了, 我不要你亲我,脏…” 谢惊仇闷笑出声。 “我何时吐血了?” 岑玉楚瞪大了眼睛。 不对啊…他明明看见了, 谢惊仇方才…方才嘴角分明挂着血丝的, 殷红刺眼,可现在, 那血迹竟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下意识扭头,朝身后那道裂缝望去。 批注这时已然恢复正常:【郭威大将军奉皇命支援,正在赶来的路上】 岑玉楚盯着这几行字,稍稍放下了点心,又想,这批注方才那么不对劲,现在怎的又出现的这般及时,他还想跟批注多问几句呢,可碍于谢惊仇在旁边,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谢惊仇将岑玉楚的诸多小表情尽收眼底,好整以暇地道,“阿楚,我想着我们还是要快点去和我父王汇合,待我父皇推翻大梁…” “不,不要!” 岑玉楚下意识打断了他,沉默几息后,认命似的脱掉鞋袜,爬上了床。 无论如何,他得多拖延一些时间,争取等到郭威大将军的驰援。 本就松松垮垮的腰带随着他的动作彻底散开,外裳滑落肩头,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 他爬到谢惊仇跟前,扬起小脸,闭上了眼。 纤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他想了一会儿,又极轻极轻地启开唇瓣,像是做好了被欺负的准备。 “亲。” 他小小声地说了一句。 谢惊仇并没有立刻亲上去。 “怕什么?” 他低声问,嗓音沙哑。 岑玉楚闭着眼,不敢睁开,声音发闷:“我没怕。” “嘴硬。” 谢惊仇轻笑一声,终于俯下身,将唇覆了上去。 谢惊仇的吻技已经越来越好了,那方面也同他越发契合,契合到光是这么亲一下,他的身子已经开始忍不住发了软。 让他几乎忘了这是在用自己的身子拖延时间。 可是,可是真的很舒服… 岑玉楚被亲得晕晕乎乎,以至于谢惊仇翻过他的身子后,他都顾不上挣扎了,只这一次,一反常态, 下一刻,谢惊仇却竟主动在他面前趴了下来… 岑玉楚又羞又急,赶紧拍打着谢惊仇的脑袋,“你,你在做什么啊?你快放开…” 谢惊仇吐出,笑着道,“怎么,不喜欢?” 岑玉楚脸红得都快滴血了,连那根雪白的颈子上都染上了一层绯色,他推拒着谢惊仇,可又不得不承认,他很喜欢。 很喜欢谢惊仇在他面前低下头。 很喜欢谢惊仇对他做这些事。 很喜欢谢惊仇在口口中完全顾着他的感觉。 哪怕他不想接受谢惊仇的爱意和婚约,他也想,也想谢惊仇能一直这样对他。 压抑了好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像是被谁凿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那些不敢言说,不敢奢望的念头,便顺着裂隙,汩汩地往外涌。 岑玉楚一面觉得自己不够道德,另一面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泪眼朦胧中,他抬眼望了望裂缝。 想着,批注是不是能看到他此刻的样子啊,他越发觉得羞耻,他这幅又哭又怯又想要的模样要被那个人看到了,那个叫他“主角受”的人看到了… 但所幸的是,裂缝不再闪动,也没有任何新的批注出来,似乎也是在维护他这一丁点不道德的小心思。 岑玉楚吸了吸鼻子,抓住谢惊仇的发丝:就这一次。 他就快活这一次。 反正是谢惊仇主动的,反正是谢惊仇自己凑上来的。 等平定叛乱,他就要上书父皇把谢惊仇发配到南境,躲他远远儿的。 … 不知过了多久,谢惊仇才松开他,起身出去,不多时便端着一盆热水回来,替他擦拭身子,岑玉楚一直别着眼,不敢看谢惊仇的嘴。 在他的认知里和岑靖尧对他的调-教中,他一直以为那是服侍人的人才会做的事,是他该做的事,可没想到今天,谢惊仇居然也服侍了他一回。 谢惊仇似乎发现了他的窘迫,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餍足感。 “怎么了?” 他抬起岑玉楚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来,目光戏谑而温柔,“不是自己说,你是我的么?嗯?怎么这会儿倒不敢看我了?” 岑玉楚被他说得耳根发烫,恨不得把脸埋进被褥里。 可下巴被钳着,躲不开,只能气鼓鼓地瞪他一眼,那一眼却因眼尾还挂着残泪,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反而添了几分湿漉漉的可怜。 谢惊仇笑意更深,却没再逗他,继续替他擦拭。 岑玉楚由着谢惊仇服侍。 他咬了咬唇,试探着开口: “你可不可以…不要造反了?你劝劝你父王罢,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一定会听你的话的。我是大梁的储君,你要是造反,我就当不成这个太子了,更何况…” 岑玉楚说着说着就没有底气了。 平南王造反已成既定事实,就算他们现在停手,朝廷也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且平南王养精蓄锐多年,如今万事俱备,没有道理不反的。 原以为谢惊仇又会搪塞过去,可没想到,谢惊仇放下手中的巾帕,认真地望向岑玉楚的脸。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凉薄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种罕见的认真。 “嗯。” 他回应。 然后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覆上岑玉楚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像从前每一次他们之间的相处一样,只这一次,谢惊仇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宠溺。 “不反了。” 岑玉楚甚至来不及反应,谢惊仇已经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我要拥护你登基。” * 隔日,雪停天明。 连日阴霾散去,久违的日光照在积雪上,开始缓缓消融。 岑玉楚难得睡了个好觉,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迷迷糊糊间,指尖触到一截结实温热的手臂,便钻了过去将脑袋抵上去了。 谢惊仇已经醒了,垂眼看他。 还抬手,极轻地拨开岑玉楚额前一缕碎发。 “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突然传来,眉头紧紧皱起,整个人下意识往谢惊仇身侧缩去。 谢惊仇替他掖好被角,方才披衣起身,走至门前。 “谁?” 他沉声问。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小侍卫的声音,语气吞吞吐吐,透着古怪。 “谢、谢世子…能否,能否让太子殿下去看看沈大人?” “沈大人好像有点奇怪…” “奇怪?” 谢惊仇语气冷下来,“他有什么可奇怪的?关在屋里,有吃有喝,难道还能长出三头六臂?” “不是…” 门外的小侍卫欲言又止,“属下说不清,就是、就是沈大人的样子很不对劲,殿下去看一眼便知…” 谢惊仇回头瞥了眼床上正揉着眼睛,尚未完全清醒的岑玉楚,心头那点不悦便更浓了几分。 “行了,”他打断侍卫的话,“沈确那厮只要没死就不用来向我禀告,殿下正在歇息,不得打扰。” “退下。” 晌午时分,岑玉楚在屋里闷得发慌,便提出想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吃饭。 谢惊仇二话不说,命人搬来桌椅板凳,又铺了厚软的褥垫。 不多时,矮桌上便摆满了吃食,岑玉楚裹着狐裘缩在椅子里,拿起一块点心,慢吞吞地咬了一口,又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谢惊仇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见他吃得急,便伸手将他嘴角沾的一点糕屑拂去,温声问:“好吃吗?” “嗯!嗯!” 岑玉楚连连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 岑玉楚又想起昨日谢惊仇在床上说的话,咬了一口糕,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问:“你不是说要拥护我吗?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宫啊?反正岑靖尧也捉到了,交给父皇审理就是了。” 谢惊仇沉默不应。 岑玉楚立时慌了,“你不会骗我吧?” “没有骗你。” “过几日,等雪彻底化了就走。” 岑玉楚这才稍稍放心,重新拿起一块糕,狠狠咬了一大口。 就在这时… “殿下!” 又是早上那个小侍卫,苦着一张脸,急匆匆跑过来,声音里明显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殿下!您、您去看看沈大人罢!他好像…好像一直在自残!” 第75章 端倪[VIP] “沈确?” 岑玉楚愣了愣。 小侍卫连连点头, 脸都吓白了。 “属下方才给他送饭,发现他把碗摔了, 捡了碎瓷片…手,手上全是血…” 岑玉楚下意识望向谢惊仇。 谢惊仇淡淡道。 “我可什么都没做。他自己犯病,伤了也是他自己的事。”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阻拦。 因他看出,岑玉楚很在乎沈确。 这种醋意几乎在胸腔内不住翻滚燃烧,让他恨不得当场揭穿沈确,定又是在故意博同情。 但谢惊仇明白, 要想得到岑玉楚的心, 他不能将这些妒恨表现出来。 至少,不能明面上表现出来。 于是,谢惊仇故作大度, “若真的受伤了,就派个医官过去瞧瞧。” 岑玉楚犹豫了一下, 便站起身。拢了拢斗篷,跟着小侍卫走向关押沈确的房间。 谢惊仇:“…” 捏住杯盏的手紧了又紧。 关押沈确的那间房子在驿站最里侧的背阴处, 门窗紧闭, 光线昏暗。 岑玉楚推门进去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潮湿的冷意扑面而来, 他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沈确靠在窗前,面色惨白如纸。 他一手垂在身侧, 指缝间有暗红的血不断滴落, 染脏了袖口和地面。 另一手却仍紧紧攥着一块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嵌在掌心, 似是感觉不到疼了。 他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本来甚是空洞, 可在触及岑玉楚之后,立时聚焦起来。 “殿下,你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的。” 岑玉楚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模样,心情颇为复杂。 在他心中,沈确一直都是很让人安心的存在,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难不倒他,可现在的沈确,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几乎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确…你先把瓷片放下。” 沈确盯着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好。” 他说。 手指松开,碎瓷片应声落地。 岑玉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沈确的身体用力一晃,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沿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岑玉楚惊呼一声,却驻足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良久,他才支支吾吾地道,“你,你先把你的伤口包扎一下,还在流血!” “不碍事。” 沈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掌,“这点疼,算不得什么。比不得臣从前对殿下做的那些事…殿下心里的疼。” 岑玉楚的睫毛用力地颤了颤。 “你别说了!” 他有点难过,但看到沈确这般模样,他还是忍不住走过去蹲下身,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到沈确面前,“手伸出来。” 沈确抬起头,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的全是岑玉楚的影子。 他没有伸手去接帕子,而是慢慢地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岑玉楚的手腕。 “殿下,”他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谢惊仇要反?” 沈确知道谢惊仇其实并不想反,而且一直在暗中阻止平南王造反,可他偏生要将话题引到谢惊仇身上,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岑玉楚的反应。 岑玉楚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回答。 “臣曾想过的。臣曾想过,若平南王真的会反,臣便带殿下走。走得远远的,离开京城,离开这些是非。可臣没想到,谢惊仇会先一步…娶了殿下。” “那不是真的。”岑玉楚打断他,“那只是权宜之计,那婚约不做数的。” “殿下觉得是权宜之计,谢惊仇可不这么想。” “他看殿下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臣看得出来。” 岑玉楚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殿下,”沈确松开他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臣知道臣不配。臣做过很多错事,利用过殿下,伤害过殿下。”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竟泛着一层薄红。 “臣现在只想把这条命给殿下。臣不会像岑靖尧那样强迫殿下,也不会像谢惊仇那样诱着哄着占着殿下的身子,臣甘愿,甘愿…” 沈确那般清高,却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做个如外室一般的,守在殿下身边,只要殿下别赶臣走,只要殿下闲下心来可以瞧一瞧臣,臣就满足了。” 岑玉楚的喉头一紧。 他想起沈确替他挡的那一刀,想起沈确冒雪送来粮草,想起沈确方才在院中站了整夜,肩头落满白雪的背影。 又想起自己曾经傻乎乎地说要做沈确的外室,可现在,他们的关系竟颠倒过来了。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交错重叠,岑玉楚怔神间看到沈确居然又要去捡地上的瓷片,他吓了一惊,赶紧道, “你,你别自残了!我应了你就是,你现在可以包扎了吧!” “怪不得你之前为我挡的那一刀一直没好,原来,原来是一直在…” “因为只有这样,殿下才不会冷冰冰的待我,才会同我多说几句话。” “而且,在这个真假难辨的世界,也只有疼痛,才让我觉得,自己还是实实在在活着的。” 沈确用岑玉楚的帕子擦了擦血,却并没有急着去喊人来包扎,而是任由伤口这么敞着。 “沈确,” 岑玉楚这个时候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世界不对的?” 真假难辨。 真真假假。 只因他们都是戏中人,他们在被批注操控,或者说,是那个书写批注的人所操控。 沈确身体微僵。 “殿下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岑玉楚小心翼翼地道,“你见过裂缝吗?你见过,见过那些…凭空出现的字吗?” 沈确的瞳孔缩了缩。 他沉默了很久,才摇摇头。 “臣不知道什么裂缝,也没看到什么字。” “但臣确实发现了一些…解释不通的事。” “什么事?” “比如,臣有时会做一些…不由得自己意愿的事。” 沈确垂下眼,“臣明明想要对殿下好,却总会说出伤人的话。明明想要靠近殿下,却好像总被什么东西推开。臣查了很久,也查不到原因。” “臣不知道是谁在操控,但臣知道,臣不想再被操控了。” “所以,当那个内心的声音在告诉臣,你要远离殿下,你根本就不喜欢殿下时,臣便用刀割伤了自己。” “那样,这个声音就消失了。” “那样,殿下就会多垂怜,看臣一眼了…” 岑玉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不住地滚了下来。 沈确也在对抗批注。 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对抗批注。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的抵抗,批注才会渐渐无法再掌控他们。 岑玉楚扭头看了一眼。 裂缝忽闪忽闪。 过了好久,又出现了新的批注。 【郭威就快要到了】 郭威就快要到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快要得救了。 岑玉楚心情难得的好了起来。 以至于谢惊仇酸溜溜的守在关押沈确的柴房外面,一见岑玉楚就迫不及待地拥了拥,岑玉楚也由得他抱了。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唔,没说什么,就是,就是我告诉他,不要再自残了啊。” “是么?” 谢惊仇将信将疑,但为了表现大度,还是故意说道,“他这人心眼子小,若你不放心他,时常过来看看就是。” “真的?” 岑玉楚居然当真了,“那我晚上来跟沈确一起用膳吧,你让人把他待的柴房收拾一下,太脏了,唔算了,你给他换一间干净暖和的厢房。” 谢惊仇的脸拉得老长。 “怎么了阿仇?” “没什么。” 这是岑玉楚时隔好久,再一次唤他阿仇,可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谢惊仇有些恍惚,压下心头的那点悲哀, “我答应你就是。” 然而,这顿晚膳并没有吃成,因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谢惊仇忽沉声下令,全体人马即可收拾行装,离开驿站。 岑玉楚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郭威就快要到了,他们怎么能现在就走?而且谢惊仇不会是要带他们去同平南王汇合罢?平南王人马那么多,若是汇合了,郭威也未必打得过! “阿仇,你不是说等雪化了再走吗?为什么现在就走啊?” 谢惊仇没有理会,只吩咐手下加快速度。 岑玉楚彻底慌了,“我不走!” 他现在只想拖延时间,干脆趴到床上,“我身子不舒服!我走不了!” 谢惊仇站在床前,叹了口气,俯下身,伸手去拉被子。 “阿楚,别闹。我们要赶时间!” “我没闹!” 岑玉楚死死攥着被角,“我真的不舒服!我头疼,脚也疼,哪里都疼!你就不能等一天吗?” 谢惊弯下腰,一把将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岑玉楚惊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随即又反应过来,挣扎着要下去:“你放我下来!我不走!你听到没有!谢惊仇!” 谢惊仇的手臂收得更紧,强硬地道:“马车已经备好,你去车上休息。” “我不去!”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是不是知道郭威要来,所以要走的?你还说你会保护我拥护我!你都是骗我的!你一直都要造反!” 谢惊仇停住脚步。 那双凤眸里满是痛心。 “你不信我?” 岑玉楚被他看得一噎。 就在这时,驿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岑玉楚眼睛一亮,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谢惊仇怀里挣开,赤着脚就往外跑。 “郭大将军!郭大将军!我在这儿!” 他边跑边喊。 谢惊仇脸色骤变,大步追上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别出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驿站的大门被从外面狠狠撞开,大批甲胄鲜明的兵士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哪里是什么郭威,分明是那平南王,谢崇远。 岑玉楚的欢呼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谢崇远翻身下马。 他一步一步走进院子,目光从谢惊仇身上掠过,落在岑玉楚身上。 “把所有人都押入囚车!” 谢崇远下令,“包括世子!” 第76章 逼问[VIP] “父王!” 谢惊仇上前一步, 挡在岑玉楚身前,“您答应过我不能…” “逆子!” 谢崇远一巴掌狠狠扇在谢惊仇脸上, 那力道之大,打得谢惊仇偏过头去,唇角都沁出了血丝。 “你擅做主张,不听从我的命令,延误战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谢惊仇不再辩解。 兵士们得令一拥而上,将岑玉楚、以及还关在柴房里的沈确、岑靖尧和其他所有随行人员分别押住。 岑玉楚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往外拖, 他拼命挣扎, 回头去看谢惊仇。 谢惊仇也被反剪了双手,押在一旁。 他抬起头,隔着混乱的人群, 同岑玉楚四目相对。 岑玉楚难过极了。 如果不是他不相信谢惊仇,不是他刻意拖延时间, 说不定现在他们已经跑掉了,可是…可是… 他又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太害怕了。 他害怕被再一次次地欺骗, 害怕被再次欺辱… 驿站其他人等已经被上了枷锁, 要一路随军步行,只谢崇远这次前来竟只带了一辆囚车, 谢崇远思索片刻,竟让人将岑玉楚, 沈确, 岑靖尧三人塞进同一辆囚车当中。 铁链在囚车外锁死。 谢惊仇眼睁睁看到岑玉楚瘦弱的身子挤在那两个男人之间,目光微沉, 干脆对谢崇远道,“父王, 既我也违抗命令,请你将我也一同关进囚车!” 谢崇远冷笑一声,“呵,你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你是我儿子,待我做了皇帝老子,你以后就是太子,你最好还是快点断了这点心思,别为了一个男人毁掉自己的前程!” 谢惊仇依旧坚持。 谢崇远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荒唐。” 他一甩马鞭。 “来人,把世子押去马车,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靠近囚车半步!” * 再说这囚车本就逼仄。 三个人挤在里面,连转身都很是困难。 岑靖尧浑身是伤的,被推上来时踉跄了一下,肩胛撞在木栏上,闷哼一声,却又咬着牙硬撑住,不肯在岑玉楚和沈确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沈确则靠在最里侧,手上的伤口还未包扎,他却仿佛不觉,只一双眼睛不偏不倚地落在岑玉楚身上。 岑玉楚被夹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沈确,右边是岑靖尧。 他缩着身子,尽量不碰到任何一个人,可车厢实在太小,他的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挨上了岑靖尧的臂膀。 “别碰我!” 岑靖尧不知为何突然坏脾气地冲声吼道。 他偏过头,故意不去看岑玉楚,下颌线却绷得死紧,像是在拼命维持着最后一点自尊。 岑玉楚愣了一下,随即往沈确那边挪了挪。 沈确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身,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虚虚环住他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意味。 “冷不冷?若是冷,便靠臣近些。” 沈确的掌心很温热,他握住岑玉楚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岑玉楚。 “囚车太硬,殿下身娇,坐在臣的腿上或许会舒服些。” “沈确。” 岑靖尧转过头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射出凌厉的光,“你什么东西,敢碰我的弟弟?” 岑玉楚被岑靖尧激得抖了一下。 沈确没有松手。 他甚至没有看岑靖尧,目光依旧落在岑玉楚微微发红的耳尖上,“你如今这般处境,还是少说两句为好。” 沈确继续道, “臣自然不算什么。” “只是二殿下如今已不是皇子,臣也不必再称您一声‘殿下’了。岑公子,请自重。” “你!” 岑靖尧气血上涌,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了起来。 “沈确,你再碰他一下,你看我出去会不会弄死你!” 岑靖尧咳得太狠,可却仍死死瞪着沈确,不肯低头认输。 “我看岑公子未必有这个机会了。” 岑玉楚被他们两人吵得心烦死了。 他们现在已经被平南王抓走,平南王马上就要攻打京师了,这两个男人不想着如何脱身,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为了争他吵起来。 “够了。” 岑玉楚开口。 他伸手,将沈确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掰开。 沈确指尖微僵,却没有抗拒。 “我谁都不需要!” 岑玉楚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声音低下去,“我自己可以坐好。” 他将自己缩成一团,靠在囚车角落,离两个人都远了些。 膝头抱紧,下巴抵在膝盖上。 “你们不要再吵了!” 岑玉楚抬眼看了看批注。 【放心,你不会死。】 【郭威和郭佩珊已经沿着官道追查过来了】 这话,竟然…像是在安慰他。 看着比岑靖尧和沈确都要靠谱。 岑玉楚安心地点点头,半阖上眼睛,竟靠着囚车睡过去了。 囚车摇晃着向前行进,行军队伍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岑玉楚觉得自己睡了好久。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天还是亮着的,所以其实并没有很久,但是他方才断断续续做了好些梦,醒来时脑袋沉沉的。 他又梦到了那个拿着板子的人,还梦到了冯林宝! 梦中,他被冯林宝抱在怀中安慰,那人宽厚的胸膛温热又踏实,他好像受了很多的委屈,一直在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冯林宝就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声音低低的说着些什么,像是在哄他。 后来,冯林宝的脸就变了,变得模糊,变得他看不清了,像是被一层雾遮住了。 然后他就醒了,入目依旧是囚车的粗粝木栏,光线从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几道明晃晃的印子。 可是… 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僵硬地垂眸,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他居然,居然被两个男人抱在怀里! 沈确靠坐在囚车角落,一条手臂环过他的腰身,将他稳稳地揽在身侧。 沈确不知何时将外衫解了下来,叠成软软的一团,垫在身下硌人的木板处,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沈确闭着眼睛,呼吸深缓,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右边则是岑靖尧。 他的二哥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一条长腿半屈着,将岑玉楚的另一侧空间填得严严实实。 岑靖尧的手搭在他肩头,指尖微蜷,松松地拢着他颈侧,像是随时能收紧,又像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护着什么。 两个人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他们居然不吵了。 此刻竟然达成了某种古怪的默契,共同分享着这个狭小的囚车空间,共同…抱着他。 三人的气息交缠在一处,岑玉楚脸羞得红红的,混成一股奇异的,让人脸颊发烫的暧昧。 岑玉楚的脸腾地红了。 他不敢动。 可囚车又颠了一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那两只手几乎是同时收紧。 左边,沈确的手臂猛地一扣,将他整个人拉回怀里,下巴几乎抵上他的发顶。 右边,岑靖尧的手指也收拢了,指尖嵌入他肩窝,带着几分霸道的禁锢。 两个人大概是都没有醒。 因沈确在梦中蹙了蹙眉,唇瓣微启,含糊地逸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殿下…” 那声音哑得不像话,听得岑玉楚头皮发麻,还没等他回过神,右边的岑靖尧也动了。 他的二哥将脸往他肩侧凑了凑,手却无意识地从掀开一点的衣摆下探进去,抚着岑玉楚的身子。 “楚楚,乖…” 岑玉楚难耐地扭了扭身子,可因着马车再颠簸了一次,沈确的唇便顺势贴了上来,沿着他的耳根轻吻。 “唔…” 岑玉楚侧身想避开,便给了岑靖尧可乘之机,手完全…沿着腰线… 岑玉楚身子酥软,之前的那点寒意全然消散了,热意随着男人们的动作而逐渐升起,岑玉楚被亲到舒服的眯上了眼睛,也渐渐开始不再挣扎,直到被沈确含住唇瓣,被岑靖尧…岑玉楚才惊觉,这两人根本就没睡着! 他们,他们是故意的… “呜呜呜…” 长裤被拉到了脚踝,岑玉楚又羞又气,岑靖尧… 就在这时,囚车被人从外面重重踹了一脚。 行进的队伍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谢惊仇提着食盒,冷眼看着囚车里的人。 岑玉楚重重打了个激灵,从沈确和岑靖尧手中挣脱,心虚地别过眼。 “阿,阿仇,你,你被放出来了?” 谢惊仇冷着脸,目光从岑玉楚那张苍白憔悴,透着几分茫然无辜的脸,扫到沈确和岑靖尧身上。 “你们还有力气欺负阿楚,看来,也不用再吃饭了,来人,把囚车打开,阿楚,随我去马车!” 负责押送囚车的士兵闻言,接连摇头, “不行啊,王爷吩咐了,不可以放出…” “我说了,我要带阿楚回马车!” 谢惊仇亲自上前,抬脚踹向囚车门锁。 “咔嚓”一声,锁链断裂。 谢惊仇探身进去,一把扯过岑玉楚,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隐忍的怒意。 “要不是我父王下令要留你们活口。” “岑靖尧…” “沈确…” “我一定杀了你们!” 那两人还想阻止,可谢惊仇动作更快,说话间,岑玉楚已经被他半拖半抱地弄出囚车。 冷风迎面扑来,他衣衫单薄且已在囚车里蹭得凌乱不堪,露出大片白皙的锁骨和肩头,冻得浑身发抖。 “阿楚,随我去马车。” 谢惊仇收回目光,手上却骤然收紧,将岑玉楚整个人打横抱起,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件宽大的玄色大氅便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岑玉楚从大氅里露出半张脸,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一圈,鼻尖也泛着可怜的粉色。 “阿仇,刚刚,刚刚我睡着了…我不是…” 岑玉楚生怕谢惊仇又会骂他,毕竟他方才的样子实在太过…,被两个男人同时抱着亲密,他缩着脖子想要解释。 谢惊仇停了停脚步, “我们三人,若是只能选择一人活着陪在你身边,” “你会选谁?” 第77章 尘埃落定[VIP] “可, 可以不选吗…” 岑玉楚被谢惊仇突如其来的郑重吓到了,一双眼瞪得圆圆的。 为什么一定要人死啊? 他虽然恨这些男人, 可他心里也只想离他们远远的,安安生生的过自己的日子。 从没想过让他们死的… “不可以。” 谢惊仇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深潭。 “一定要在我们中间选一个。” 岑玉楚被逼得眼眶红红的,鼻尖也跟着泛酸,软声说道: “二哥…二哥虽然常欺辱我,可,可他为了我, 连皇子的身份都不要了, 沦落成了阶下囚…” 他睫毛颤了颤,“还有沈确…沈确,我虽然气他利用我, 可他也真心护过我。他在的时候,我便会很安心…我…” “你, 你从前一直待我很冷淡,可现在, 你又待我很好…” 他说不下去了, 咬着嘴唇,一直摇头。 谢惊仇静静听完, 忽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岑玉楚的头顶, 揉了揉那蓬松柔软的发丝。 “算了, 别想了。” 谢惊仇想,左右他比岑靖尧身体好, 又比沈确年轻,他凭什么比不过那两个人? 三年不行, 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只要一直陪在阿楚身边的人是他,只要日日夜夜,岁岁年年都在阿楚眼前晃,阿楚的心就算是石头做的,他也能捂热了。 到那时,阿楚定会最喜欢他。 谢惊仇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俯身,一把将岑玉楚抱了起来。 岑玉楚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谢惊仇的手臂结实有力,怀抱温暖。 “别乱动。” 谢惊仇低声道,抱着他大步走向马车。 岑玉楚乖乖地没敢动,只偷偷掀起眼皮,往四周觑了一眼。 长长的队伍正在缓慢前行,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但他没有看到谢崇远,平南王应该是行到队伍前头去了,所以谢惊仇才有机会脱身把他从囚车里放出来。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还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岑玉楚被放在软垫上,他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偷偷抬起眼,却正对上谢惊仇的目光。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的唇。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唇上那道浅浅的,尚未完全愈合的齿痕。 是刚刚沈确和岑靖尧弄出来的罢… 岑玉楚脸一红,慌忙别开脸,伸手想挡。 可谢惊仇的动作比他更快… 男人俯下身来,吻上了那道齿痕。 他亲得温柔,小心翼翼地在用自己的温度,覆盖掉旁人留下的印记。 还没等岑玉楚反应过来,谢惊仇已经干脆利落地掀开了他的衣摆。 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岑玉楚激灵了一下,脸“唰”地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粉色。 他趴在软垫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想着谢惊仇是不是…又要侍奉他了? 他面上羞得紧,心里却升腾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可就在这时,外头隐约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呼喊声、刀剑碰撞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谢惊仇的动作骤然顿住。 岑玉楚也爬将起身,拉开马车的车帘往外看。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大片尘土。 一支军队正朝这边疾驰而来,旌旗猎猎,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郭”字。 “郭威!是郭威!” 岑玉楚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批注说郭威来了,郭威果真来了!” “批注?” 谢惊仇扭头看了眼岑玉楚。 是了,岑玉楚好像也能看到批注,他之前就曾说漏过嘴。 可是…他们所看到的批注,当真是一样的吗? 谢惊仇望向自己上方的虚空。 那里正飘出一行字。 【郭威大军已至。】 【谢惊仇若不尽快脱身,必将同平南王一道被擒。届时,主角受将被沈确和岑靖尧同时拥有】 【谢惊仇失去一切】 谢惊仇想起之前在驿站廊下见过的那些字。 那时批注说他会造反成功,会与岑玉楚日久生情。 可如今,它又告诉他,他会失去一切。 他早已知道批注的走向,却从未没有按照批注的指引去做。 批注告诉他要造反,他却一直在暗中阻止自己父王反梁。 批注告诉他父王即将要回程,他便偏令人赶紧收拾行装离开驿站。 现在,批注告诉他,要逃,不能被擒,否则,他将失去一切。 包括岑玉楚。 违抗命运的代价,他谢惊仇已经体会过一次。 呕血。 消瘦。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走向衰亡。 只那次昏迷中,他好像无意闯入另一个世界,他也是自那之后才明白,书写批注的人,并非神明,不过是个怯懦的凡人。 在他的威胁下,那人竟连声讨饶,颤巍巍地答应不会让他死。 可是… 失去岑玉楚,比死亡更可怕… 谢惊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向马车车窗。 岑玉楚正掀开车帘往外看,侧脸被晴光映得白皙透亮,连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嘴角轻轻勾起,干净又漂亮。 岑玉楚不是一个聪明的人。 甚至可以说很笨,笨到想耍些什么小心思的时候,总能被人一眼看穿。 又多情到近乎滥情的地步,还优柔寡断,总是在几个人的拉扯间摇摆不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可就这样的一个人… 谢惊仇闭了闭眼。 他亦爱他。 谢惊仇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岑玉楚伤心。 这念头比什么批注、比什么命运,比什么生死都重。 “阿楚。” 谢惊仇唤他。 岑玉楚放下车帘,转过头来,眼睫扑闪了两下。 “如果我不在了,” 谢惊仇一字一字地说,“或者换句话说,我将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会不会也有点难过?” 他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 “就像为冯林宝难过那样。” 谢惊仇承认,他在妒忌冯林宝。 妒忌那个已经消失了的,却仍活在岑玉楚记忆里的人, 谢惊仇那双凤眸中竟然满含着悲伤。 这是岑玉楚第一次看到谢惊仇如此悲伤。 几欲落泪的悲伤。 岑玉楚喉头微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你说什么啊,为什么你会不在了…” 他想起什么似的,“你是造反了,但是你没有伤害我啊,我会向父皇求情,求他放你一条生路的。” “阿仇,你说你要拥护我登基的,现在郭大将军来了,你帮我一起阻止你父王,好不好?” 批注都没有说郭威能不能打得过平南王,他还不知道结局会怎样呢,所以岑玉楚想要尽可能说服谢惊仇,阻止平南王负隅顽抗。 “你别丢下我!” “傻瓜。 谢惊仇再一次看穿了岑玉楚的小心思。 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酸涩,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温柔。 谢惊仇抬手,将岑玉楚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我说的是如果嘛。” “我当然不会丢下你。” “你都是我的人了,我也是你的太子妃,你可不能赖账。” 谢惊仇说罢,转身走下马车,纵身上马。 外头的喊杀声已经震天动地。 郭威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平南王的军队仓促应战,一片刀光剑影。 岑玉楚刚想叫住谢惊仇,却只来得及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没入混乱的人群之中。 而与此同时,听到响动的囚车里的 沈确和岑靖尧也同时望向各自的虚空上方。 那上头正跳动出… 不同的批注。 * 战场上,郭威一身黑甲,策马立于阵前,声如洪钟:“平南王谢崇远谋反作乱,奉旨讨逆!降者免死!” 他身后,郭佩珊银甲白袍,手持长枪,护在父亲身侧,目光如电。 平南王的军队节节败退。 可谢崇远还有后手,他被几名亲卫护着,趁前方战线混乱,他猛地挥手,亲率一队埋伏已久的弓箭手,从侧翼绕出。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父王!” 谢惊仇策马追上。 谢崇远勒住缰绳,怒目圆睁: “阿仇,你要做什么?!” “父王,放弃吧。” 谢惊仇翻身下马,双膝跪地。 “我已是大梁的臣子,自然要守护大梁。” “我看你不是要守护大梁,是要守护岑玉楚罢!” 谢惊仇没有否认。 他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父王,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孩儿这么多年承蒙父王关照养育,恩情不敢忘。可若大梁国君昏庸,父王反便反了,孩儿无话可说。可如今皇帝英明,太子仁爱…” “我们不要再枉造杀戮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谢崇远吼道,“若不反,我们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我们不会死。” 谢惊仇缓缓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枚信号弹,举在身前。 “自古忠孝两难全。” 他看着谢崇远,眼眶微红,“孩儿愿替父王承担所有的罪责。”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号弹。 “若父王执迷不悟,我现在就发射,让父王的偷袭失败。” “你…逆子!逆子!” 谢崇远的声音在颤抖。 他转头看向前方,大势已去,前军溃不成军,旗帜东倒西歪,四处都是逃窜的身影。 就连自己最倚重的儿子…也已然倒戈。 “混账东西……” 他闭上眼睛,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 殿内。 皇帝高坐龙椅,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尘埃已然落定。 “郭威将军,平乱立功,封忠武侯,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郭佩珊协父作战,骁勇非常,一并嘉赏,封安平君。” “沈确官复原职,仍任翰林学士,即日入值。” 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后落在那个站在最前面、穿着太子朝服却仍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上。 “太子亦有功。” 皇帝的声音放缓了些,“此次平乱,太子运筹帷幄,稳定后方,功不可没。” “敏妃与人私通,陷害太子生母庞嫔,罪不可恕,理应处死,但念其曾为朕孕育过大公主,便免了死罪,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罢。” “至于岑靖尧… 以及谢惊仇…” 皇帝将折子合上,望向自己的孩子。 “阿楚,你来决断。” 第78章 批注[VIP] 大殿之中, 一片沉寂。 皇帝话音刚落,满朝文武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集在了岑玉楚身上。 经此一场乱局, 岑玉楚不仅保全了自己的储君之位,看上去也似赢得了皇帝的信任,臣子们都想知道,这位未来将要登基成为大梁国君的太子,会如何处置叛臣和野种。 岑玉楚沉默了好久。 一旁的跪着的沈确看出了他的犹豫,遂鼓励他道。 “殿下,你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 皇上自有决断。” “别怕。” 终于,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父皇,” 岑玉楚望了一眼虚空。 裂缝不再闪动。 事实上, 从他回京以后,就很久没有出现过新的批注了。 但不知此时, 是否受到了他的感应,裂缝中竟当真出现了一行小字。 【你来决定】 批注将决定权, 第一次, 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他。 岑玉楚终于开口:“儿臣以为,平南王谋反, 罪在其首。谢惊仇虽为平南王之子,然其在平乱中倒戈相向, 助郭将军擒拿叛军, 功过相抵,可免死罪。” 他顿了顿, 目光微垂,又补了一句, “但谢惊仇毕竟牵涉谋反大案,不宜再留京中。儿臣恳请父皇,将他…发配南境,永世不得回京。” 发配南境。 永世不得回京。 这几个字一出口,殿中静了一瞬。 有老臣微微颔首,觉得太子心地仁善,处置公允; 也有年轻官员面露不忍,觉得谢惊仇倒戈有功,不该受此重罚。 谢惊仇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也未再去看此时出现的批注。 待岑玉楚说罢,他才陈情道: “臣自知无颜求赦。父王谋反,死不足惜。但求陛下念在父王年事已高,此次失败后身受重创,中风瘫痪,余生再无力为乱。所有重罚,臣甘愿代过,无一不从。”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 “谢惊仇和其父免死,削去爵位,留在南境,治理周遭夷族,将功赎过。非诏,不得回京。” “谢陛下隆恩。” 谢惊仇重重叩首,而后,他才直起身,抬眼望向岑玉楚。 “谢太子殿下厚爱。” 他几乎是含着笑对岑玉楚说的。 他没有食言,他替岑玉楚平定了叛乱,护住了岑玉楚的储君之位。 往后,他还会替岑玉楚治理南疆,守卫大梁一方太平。 让岑玉楚能够安心当好这个储君。 只代价却是… 不能再陪在阿楚身边。 岑玉楚被谢惊仇的目光灼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喉咙又哽住了。 他想起同谢惊仇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更想起… 昨夜在回程的马车中,对方俯身吻他唇上齿痕时的温度… 他们做了好久,谢惊仇像发了病一样的不停,像是要把统统做完,做到岑玉楚连声讨饶才勉强放过…末了…抓着他纤细无力的腕子问他,会不会要自己的命。 岑玉楚被欺负得狠了,就红着眼眶,垂下睫毛,把那句“不会”咽回了肚子里,看起来笨笨的,委屈极了,像一只被人逗弄的动小物,连生气都不会的。 但岑玉楚最后还是放过了他… 谢惊仇想,岑玉楚到底对他还是有情的。 这就够了。 来日方长,结局还并未可知。 皇帝这时却神色复杂地看了岑玉楚一眼,忽然摆了摆手。 “把人带上来。” 殿门大开。 岑靖尧被押了上来。 昔日最是风光无限的二皇子,如今只穿着一身灰白的囚衣,长发散乱,铁链从手腕垂到脚踝,每走一步都拖出刺耳的哗啦声。 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有未愈的伤,颧骨处青紫一片,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仍然亮得骇人。 他隔着文武百官的注视,直勾勾地望向岑玉楚。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了。 有不甘,有自嘲,有隐秘的痛楚,还有一丝近乎执念的…爱慕。 沉重得让岑玉楚几乎不敢直视。 岑靖尧逃走后,他的仁阳宫被抄,那些他私藏的小物,包括一切关乎岑玉楚的秘密,那些屈辱不堪的过往,近乎公之于众。 皇帝虽不喜欢岑玉楚这个孩子。 可想到这些年他受过的,不为人知的苦楚,也是当真动了怒。 “太子,你怎么发落?” 皇帝决定任由岑玉楚处置岑靖尧的生死,虽他不忍,却还是说道,“朕不加干涉,全凭你做主。 岑玉楚想了想,便继续道:“岑靖尧…虽非父皇亲子,然他在宫中长大,曾为皇子。敏妃之罪,罪不及子。岑靖尧在平乱中亦有立功表现,儿臣恳请父皇,免其死罪,贬为庶人。” 殿中又是一静。 免死。 这对于一个曾经给太子下毒,欺辱太子多年的人而言,已是格外开恩。 有大臣立时面露不满,认为岑靖尧罪重,不该轻饶。 可皇帝没有发话,他们便也不敢多言。 皇帝看了岑玉楚一眼,这个结果,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这儿子虽然不够聪明,但心地仁善,忍辱尚能负重,能听劝言。 只要有良臣贤将用心辅佐,大梁的未来,也未必不会更好。 “准了。” “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皇帝别过头,挥手道,“岑靖尧欺辱太子,理应交由刑部受刑。” “拖下去!” 终于,尘埃落定。 岑玉楚其实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不知道自己的处置是对是错,只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死。 他想起谢惊仇曾经问他的那句话:“如果我们三人,只能选一个活着陪在你身边,你会选谁?”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他选不出来。 他恨过他们,怨过他们,也依赖过他们,真心喜爱过他们。 那些纠缠在一起的过往,不是一句“原谅”或“不原谅”就能说清的。 可至少,他不想让他们死。 有时候死也并非是完全的解脱,活着接受惩罚,才是他们最好的下场。 皇帝似乎看穿了岑玉楚的心思,没有再多问,摆了摆手,示意退朝。 * 朝臣们鱼贯而出。 岑玉楚站在原地,看着殿门外的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照在汉白玉的石阶上,亮得有些晃眼。 “殿下。” 身后传来沈确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岑玉楚身侧,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臣送殿下回宫。” 岑玉楚看了他一眼。 沈确的面色依旧苍白,眼下泛着青黑,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没有算计,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岑玉楚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沈大人,” 岑玉楚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本宫自己可以回去。” “殿下。” 沈确叫住他,“臣其实,一直想跟殿下说一件事。” 沈确顿了顿,喉结轻滚了一下。 “臣能看到,关于这个世界的批注。” “臣起初以为,是臣因思念殿下太过魔怔,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可后来发现,并非如此。” 沈确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它一直存在。” “批注?” 岑玉楚的声音有些发紧,心跳骤然加快,“你…你何时能看到批注的?” “不久前,正是平南王起兵造反之际。” “批注告诉我,谢惊仇会协助其父造反成功。” “还告诉我,若是我能提前杀了谢惊仇,便能代替谢惊仇,囚住你,拥有你。” “批注甚至连我如何找到时机如何动手,都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我,指引着我。” 岑玉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我没有去做。” 沈确轻声道。 他偏过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你毕竟已与谢惊仇有了夫妻之实。我在想,若我杀了他…你会不会难过?” “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不能再错了。” 岑玉楚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我在想,是不是正是因为我没有动手,所以导致很多东西改变了,来到了如今这样的既定结局。” “虽然臣与殿下依然生分,臣也依然没能亲近殿下。” 沈确笑了一下。 “但殿下现在,应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便够了。” 是了。 他只想当好太子。 好好活着。 岑玉楚站在天光开阔处,春风拂过他的脸颊,吹起鬓边几缕碎发。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对抗批注。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命运、是注定、是无法逃脱的安排,原来,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那只看不见的手抗争。 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岑靖尧,谢惊仇,甚至消失了的冯林宝,或许都是如此。 那个偏执到疯狂的“二哥”,为了他连皇子的身份连江山都不要了,心甘情愿沦为阶下囚,如果脱离了批注的操控,他或许只是一个…只是一个笨拙自卑,不懂得如何表达爱意的兄长吧? 那个总是凉薄高傲,对他若即若离的谢惊仇,如果脱离了批注,或许只是一个面冷心热的竹马。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沈确,如果脱离了批注,或许只是一个爱慕太子的臣子,那些算计与谋略,不过是因为想方设法的靠近。 他们都是被批注写下的人。 可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脱那既定的命运。 “他们好像…好像真的很爱我。” 岑玉楚望向批注。 批注闪烁了一下。 【不,他们不爱!】 【好吧,我承认,是我设定的。不爱。】 批注缓缓跳动更新。 【原本只是想让你当一个笨笨的炮灰,被人欺辱,折磨,作为一个纸片人,随意用一用就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剧情就走偏了。】 “因为,他们都和我一样,在抗争你。” “抗争命运。” “抗争所谓的设定。” 【或许】 批注停了好久,才打出这两个字。 “那你以后,还会继续书写我的人生吗?” 殿外春光正好,有鸟雀啾啾,杏花飞舞,花瓣打着旋儿飘进殿来,落在他的衣襟上。 批注闪了又闪,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 然后写道: 【没有了。】 【完结了。】 【你以后的人生,由你自己来书写。】 字迹渐渐消散。 一个字一个字地淡去,像晨雾散去,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紧接着,虚空中的裂缝缓缓闭合,眼前只剩下一片蔚蓝澄澈的天空。 “殿下。” 这时,御林校尉走过来,毕恭毕敬地冲岑玉楚施礼道,“二殿下…岑靖尧的令牌如今在你手上,卑职请示过皇上,皇上说以后就由你来保管,统率御林军。” “今个儿有几个新入伍的入宫,殿下要不要过去看一看?” 岑玉楚抬起头,望向那片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嘴角弯了弯。 “好。” 他跟着那校尉穿过宫道。 “以后的人生…” “我自己来写。” 第79章 尾声【完结】 第79章 尾声[VIP] 御林校尉领着岑玉楚穿过几道角门, 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这里是新兵演武场。 远处竖着箭靶和木桩,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的味道。 “殿下, 新入伍的都在这里了。” 校尉恭敬地侧身引路,“一批统共十二人,都是从各州县选拔上来的,身家清白,殿下请亲自过目。” 岑玉楚“嗯”了一声,负着手,作出一副沉稳的模样往前走。 他其实对这些选拔侍卫的事一窍不通, 可如今的已是太子, 这些从前二哥做的事便都落到了他的头上。 十二个年轻人按队列站好,个个穿着短褐,身姿笔挺, 目不斜视。 岑玉楚懒懒地扫过去,目光从第一人滑到末尾… 忽然, 他停住了。 他的眼睛倏地瞪大,那懒散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不敢置信的惊愕。 岑玉楚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绣金的靴子踩在粗粝的黄沙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你, 你是冯林宝?” 岑玉楚因着激动,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是不是冯林宝?!” 那年轻侍卫显然被太子殿下的举动吓懵了, 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结结巴巴地开口: “回、回禀殿下…在下确实名叫冯林宝,雍州齐县人…” 顿了顿, 又小心翼翼抬起眼,目光里满是困惑和紧张。 “殿下…认得卑职?” “阿宝!阿宝!真的是你!” 岑玉楚再也忍不住, 竟一下子扑上去,双臂紧紧搂住冯林宝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打湿了冯林宝的衣襟,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又软又哑。 “我好想你…好想你啊阿宝…”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消失…呜呜,现在你回来了,真好!” 年轻的侍卫彻底慌了。 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抱也不是,推开也不是。 可看到岑玉楚红红的鼻尖、湿漉漉的睫毛,还有那张哭得皱巴巴却依旧漂亮的脸,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知为何,他心里也没来由地泛起一股酸涩。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明明他根本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位太子殿下,明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可他的胸口也止不住地发疼。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自己的殿下伤心。 终于,冯林宝慢慢地,极其笨拙地,抬起了手。 他轻轻拍了拍岑玉楚的后背,顺着岑玉楚的话哄他。 “嗯,我回来了。” 远处,御林校尉看得目瞪口呆。 他扭头,压着声音对身旁的手下道。 “瞧见没?太子殿下很器重这小子。” “去查查那小子的底细,既然殿下喜欢,就给他委以重任,嗯,我看,调去做太子亲卫也不是不行。” * 一年后,春末。 南境的风早已暖了,桃花开满了山坡,粉粉白白的一大片。 谢惊仇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竹篾,正在编一只鸟笼。 他的手很巧,竹篾在他指间翻飞,不多时便编出一个精致的笼子。 “世子爷,京里来信了!” 这时,随从从门外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跑得气喘吁吁。 谢惊仇接过信,立时拆开,只看了一眼,便将信搁下了。 信是沈确写来的。 只有寥寥几行字:太子监国,政通人和。百姓拥戴,百官归心。 信中没有多余的话。 可谢惊仇知道,沈确写这封信,是想告诉谢惊仇,岑玉楚过得很好。 他和岑玉楚,也过得很好。 也是。 他的阿楚向来懒散无心,上月刚给他写了信,怎可能这么快就写了新的。 谢惊仇干脆继续编起了鸟笼。 阳光落在他肩上,暖融融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竹篾摩擦的细响。 南境如今在谢惊仇的治理下,可谓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就连从前常常作乱的几个蛮族也诚心归附大梁,一方安定。 皇帝早已赦免了他的罪责,也允了他每年上京述职,前几个月在东宫中,阿楚还搂着他的脖子说自己现在每日都要处理好多政务,都快要闷死了,让他多留下来陪一阵子。 但转眼第二天阿楚就穿上一身便装跟安福一道偷偷摸摸溜出了宫,寻岑靖尧去了。 “世子爷,” 守在一旁的随从看着谢惊仇,忍不住问。 “您就不想再回去看看?” 谢惊仇没有抬头,只淡淡道。 “想。” “可他没叫我回去。” 随从叹了口气,终究将快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谢惊仇这时将编好的鸟笼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笼中那只瑟瑟发抖的麻雀上。 麻雀很怕他,缩在角落,羽毛蓬松,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岑玉楚的时候,那个小小的少年也是这样,缩在假山后面,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阿仇,” 少年看了他很久,才鼓起勇气叫他,“我刚刚抓了一只小鸟!” “你陪我一起玩好不好?” 他那时候没有理岑玉楚。 现在他后悔了,可他的阿楚再没有从前那样赖着他了。 罢了,阿楚从前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多委屈,现在只要能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无论是谁陪在他身边。 谢惊仇轻轻叹了口气,打开笼门,将麻雀放了出去。麻雀扑棱着翅膀,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他看着那只麻雀消失在桃花林里。 “去吧。” 他说,“飞远些,飞去京城,飞去东宫,替我看一眼阿楚。” * 京城。 东宫。 岑玉楚坐在御书房的案前,面前堆着一摞高高的奏折。他已经看了一个上午,眼睛都花了,可还有大半没有批完。 “殿下,歇一歇罢。” 安福端着茶盏走进来,偷偷觑了他一眼,“你若是累着了,二殿下,啊呸,岑…咳,岑公子会心疼的。” 岑玉楚这两年变了许多。 他长高了些,身子依旧单薄,可气色却好了不少。 他不再穿那些松松垮垮的衣裳,只穿着素色常服,腰带扣的好好的,乌发也用玉冠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眉眼依旧漂亮,但同从前相比,少了怯懦,多了几分沉静。 岑玉楚懒得理他。 安福还是改不了替岑靖尧说话的习惯。 就像他还是改不了让岑靖尧替他写功课,教他处理事情的习惯… 明明二哥都被贬为庶人了,明明自己都发誓要学着独当一面了,可一碰到难处,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去找二哥”的念头。 真是没出息。 岑玉楚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又忍不住想,岑靖尧被贬为庶人后,干脆去了佛堂,带发修行,说是要为母赎罪。 他从高处跌落,又受了大刑,腿脚都不大利索了,但整个人好像又恢复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待他极温柔的二哥的样子。 会耐心听他说话,会在他留宿香房时替他拢好被角,会在他做噩梦时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哄着他,像小时候那样,甚至会因着马车不能行到寺庙内,在岑玉楚偷懒不想走路时背着岑玉楚,用自己不大好的腿脚,一步一步地走着。 只每次岑玉楚待他稍微亲昵些,却还是忍不住… 岑玉楚的脸有点发烫,他心里暗骂了一句岑靖尧修的行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又转过去伸手用力地搓了搓脸上的烫意,一下,两下,三下。 等脸上的热度勉强退下去一些,他才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回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去去去,一介庶人心疼不心疼跟我们殿下有什么关系,让他好好修他的佛,少来我们殿下这儿献殷勤!” 乌梅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这小丫头自岑玉楚回宫后,干脆利落地“抛弃”了沈大人,跑到东宫来当宫女了。 她将一碟子热乎乎的点心“啪”地搁在岑玉楚手边,另一只手端着从安福那儿抢来的茶盏,下巴抬得高高的。 “嘿,你怎么说话呢?” 安福急了,“谁是庶人?你再说一遍?” “就说!你家主子现在是庶人,庶人庶人庶人!怎么着?” “你!” “好了好了。” 岑玉楚揉了揉额角。 批注消失后,这俩人倒还是一样爱掐架,从宫里掐到宫外,从宫外又掐回宫里,没一日消停的。 “乌梅,”岑玉楚头也不抬,翻开手边的一本册子,“沈确今天又送了什么来?” 乌梅嘿嘿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只细长的锦盒,双手捧上,“殿下英明!这是沈大人一早差人送来的,说是给殿下解闷。” 岑玉楚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江南春色,小桥流水,杏花烟雨。 画角题了一行小字:“殿下若得闲暇,臣愿陪殿下同游江南。” 岑玉楚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眼睛。 他是在前不久会见朝臣时随口提过一句想去江南,没想到沈确放在了心上。 “画就搁那儿吧,我有空了再好好看。” “是!” 乌梅喜滋滋地把画放好,又凑过来道,“沈大人还说明日想邀殿下去游湖听琴,殿下…” 岑玉楚摇摇头,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 “明日我要去找阿宝,他答应教我射箭的。后日要给阿仇写信,他上次来信说南境的荔枝快熟了,问我要不要吃。大后日要去找太傅,把落下的功课补一补,再偷懒太傅要生气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窗外的春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 “至于沈确…” 他歪了歪头,眉眼间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狡黠,又像是终于学会了怎么拿捏男人的小狐狸: “先候着罢。待我有空了,自然会去找他。” 乌梅掩着嘴笑了。 安福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酸。 殿下终于不是那个被人推来推去的小可怜了。 春晴大好,风也温柔。 窗外,一树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案头那卷还未合上的画上,落在那行“同游江南”的小字旁边。 岑玉楚托着腮,看着那花瓣出神。 虽然,唔,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 但是,总归… 还有时间。 慢慢选。 看谁才是真正爱他之人。 看谁愿意等他想明白,等他心甘情愿地,迈出那一步。 不急的。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