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花不寂》 1. 第 1 章 亲手斩断一段孽缘后,莳花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直抵泽地。 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芭蕉叶上,旋转滚动一圈后落于满地坑坑洼洼中。 微风交织在帷幕间,偶然掀起沙白的幂篱,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女子身形纤瘦,握着缰绳的手却坚毅有力。 她一路马不停蹄奔驰在山川荒野间,最终于距离望京五十里的一处客栈前堪堪停下。 交了几块碎银子后,女子于掌柜看财神似的炯炯眼波中径直上楼入了厢房。 日头渐暖,春服既成。她随手扯下绕在脖颈间的巾子往茶案上一扔,便倒在榻上,静静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只胸脯那处双峰微微起伏着,细细地喘着气。 她来这个世界三年了,古玄,什么真身啊灵物啊,倒也好理解。 莳花继承了这具身体从出生到如今的所有记忆,仿佛从来如此,她的魂魄就该回到这里似的,便也不作挣扎,随遇而安。 她原是个网文写手,入了作家协会的那种,经验老道,套路深,把读者吊得三天不读浑身难受,最后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她穿来后的本命谋生手段就是——写话本。 三年时间,破开这方天地的话本赛道,入驻各地连锁“话楼”——御景楼,成为合伙人甚至幕后大老板…… 后面的不多想了,前面的只实现了一半。 莳花眨了眨眼睛,从身上不知哪处摸出一封书信来。 她躺在窗边,借着微光眯眼读起来。 【甥女亲启: 闻汝不日归家,莳宅中已百态凋敝,野草横生,不堪为居所。诚邀汝入余府,与幼仪一道,同吃同住。幼仪年幼,且无手足,每逢佳节无与之戏,寂寥不得,常顾影自怜。且其生性顽劣,望汝常伴其侧,明以教伊,以慰姨母之心。 贰月廿五】 这是姨母寄来的信,盛情邀请她住余府,为了说服她,甚至将刚及笄的表妹冠以“年幼”之称。 不过,哪怕父母双亡,住别人家大抵不好意思,吃穿用度一应俱全的,她也没这么厚的脸皮,本意是婉拒的。 但当她再度立于一片废墟前时,目瞪口呆之态不亚于刚来这个世界之时。 一座草屋曾经一场雨夜的狂风,便被掀翻于地,沙石之下,至此再也无法起身。 甚至连家门都被刮倒在地,融于尘土,无处可寻。 一块木板堪堪在雨中落下,激起一地尘埃,莳花一连往后退了几步。 其实……寄人篱下也挺好的。 她不曾想姨母心中所言皆非夸张之语,不信邪地亲身来查看,发现确乎是实情。 莳花打马慢悠悠行在街道边,循着依稀的记忆往余府去。 春日的风温软,带着道不尽的意味期待与人互诉衷肠,迎面与银铃清脆声撞上。 一声一声,漾起音的波纹,绵延不绝。 马上女子眯眼看去,便见一辆外观华丽的马车由一队浩浩荡荡的兵卫簇拥着,众星拱月似地行在大街上。 车顶四角作飞檐状,皆缀了一个澄明的银铃铛,随着马车的步伐晃出艳丽明亮的音调。 兵卫们神情肃穆,好似严阵以待。 莳花看那里三层外三层的样子,估摸着不知者或许会误认为是异地护送前来和亲的公主。 何人出行阵仗如此? 她摇摇头,若非目前穷困着,她也要日日这般招摇过市。 莳花侧首敛眸,低下身子抚了抚马儿黝黑的毛发,与银铃声擦肩而过。 · 远远地瞧见余府正门口众人翘首以盼,打头的三人正是她那便宜姨母一家。 她“吁”了声,扯了扯缰绳,等待马儿放慢步子,纵身跳下,立在三人跟前。 表妹生的娇俏可爱,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她已随母亲在这儿等了一下午,待看到女子一气呵成从马上跳下来时,心潮骤然澎湃。 “阿娘,我就说过让我学骑马吧,你瞧姐姐骑得多好!” 待到女子走到跟前时,还不忘“啧啧”两声,双眸亮亮的,叹了声“真帅啊”。 莳花冲她轻轻笑了笑,回道:“谢谢。” 余氏无奈地望了女儿一眼,由了她去,接着便如林黛玉初入贾府般拉起莳花的手问长问短,令其应接不暇,最后在余老爷的咳嗽声提醒下才拥着人进去。 吃过饭,余幼仪领着莳花到早早安排布置好的厢房去。 里间偌大,许是考虑到莳花的本体是莲,里头还有片池子,澄净的池水缓缓流动着,以供其化为真身时补水用。 一路风雨飘摇,尘土四溅,寒风干燥入骨。 近水解近渴,莳花实在受不了了,登时抽了束身的腰带,一件一件解开外边的衣裳,只留下一层透明如纱的里衣,衬得其曲线柔美的身躯若隐若现。 余幼仪看得愣愣的,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她甚至没意识到什么,待入目皆是其落于地上的衣物,脸蛋才“噌”地红起来,从脖子烧到了头顶。 她低低叫了一声,忙不迭以手掩面,背过身去,感觉鼻腔热热的。 她闷声嗔怪道:“姐姐怎的这般……也不说一声,我好先出去。” 女子晃动着纯白细腻的长腿,抬脚迈入池子里,带动一圈浅浅的涟漪。 她闻言,好笑地抬起头,说:“你我都是女子,有何好避讳的?也不是见不得人,况且,这不是还有一件么?” 她折起藕臂,叠在池岸边,好整以暇地看着羞赧的姑娘。 余幼仪悄然睁开眼,目光触及其裸露在外的大片肌肤时,还是一烫,说:“这一件可 不能算是衣服,薄得连中衣都不如,改日我叫人给姐姐多做几套。” 莳花趴在水池边,淡淡笑着,点了点头,心中一时舒畅。 余幼仪拣了张矮凳坐下,慢慢地与她攀谈起来,才觉二人只幼时玩过几回,稍长后却算不得亲近熟稔,这次借住,她心里也是十分欢喜。 二来独生,府里缺少玩伴,寂寥冷清也是寻常,若是她来,也可一扫那凄苦的气氛。 想着想着,她不由自主开了口。 “姐姐这两年去往了何处?外头的世界真如坊间所言乐趣横生吗?” 周遭瞬时静下来,只水流潺潺覆在腰际。 不提还好,一提干了什么,莳花就想起她这两年荒废的时光。 她实际穿来的时间是三年,头一年用以深入了解环境背景,以及创作话本,巩固自己在御景楼的地位。 后来半年去往炎地出差,和一个小白脸谈了场恋爱,一年过去了,恩断义绝,又花半年策马奔腾回来。 当今天下三分,这片大陆被分为风地、泽地、炎地三块陆地,三足鼎立,经久不衰。 那个小白脸是炎地的某某郡王的儿子,算得上皇亲国戚,但莳花称其为“凤凰男”,倒不是因为他穷得靠她生活,而是其每日趾高气昂拿鼻孔看人的作态,一副谁也看不起的样子,像一只高傲的凤凰。 她能看上他,纯属其还有几分姿色,但现在要还看得上,那就是纯属眼瞎。 自那次矛盾过后,莳花就再也不打算和小白脸谈恋爱了,小白脸这东西,可谓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一五一十道完后,她悠悠换了个姿势,手肘撑着下巴,总结道:“所以说啊,远离皇亲国戚,其大多恃才傲物,无才也傲。” 听完这段“凄惨”经历的姑娘拳头紧握,道:“岂有此理,世上竟真有这般不要脸的男人!姐姐,若是我有机会去到炎地,势必要将他狠狠揍一顿给你讨个公道!” 莳花长吁短叹道:“倒也是过去式了,你还得记住,别找异地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余幼仪沉重地点了点头,接着瞥见女子转过身后纤薄的肩背和漂亮的蝴蝶骨,脸又一热,鼻子下一摸,已然流了红彤彤的血。 她匆匆奔出去,道明日再来,幽静的室内只余下女子清泠的笑声。 一室静谧,莳花缓缓地放松躯体下沉,与水接触交融得更深。 思及方才自己讲得绘声绘色,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并使小姑娘身临其境感同身受,竟还嚷着要替她出气。 她突然觉得若是有哪一天封笔不写了,她也可以到茶楼里说说书,凭这三寸不烂之舌和一嘴忽悠人的功夫,吸引一大批天真纯善的年轻人。 夜幕轻笼着屋檐,一室清幽,独余一朵莲飘飘悠悠打着转儿,荡出水面。 2. 第 2 章 骤雨初歇。 雀鸟在窗外来回跳了几步,俯下身子去啄羽毛,接着受惊遁走。 莳花一只手盖在双眼上,遮着雨后刺眼的晨曦,一边挣扎着睁开一只去看榻边的人。 “姐姐,快些起来打扮打扮。今日我邀了几个人,我可跟她们说,家里来了位天仙似的人物,请她们一起看看。” 余幼仪伸手去拉那不情不愿起身的人,眸中漾着憧憬。 莳花眯着眼睛往自己脸上洒了点水,清醒过后才朝她看去。 余幼仪又愣了一下,停下手中的动作,呢喃道:“出水芙蓉,天生丽质啊……” 她放下手中的眉笔,说:“姐姐,我觉得你根本不需要上妆,就这么请她们来欣赏罢。” 女子哼笑了声,说:“你今日的小嘴抹了蜜似的。” 余幼仪便抱上来歪头撒娇。不过几日光景,她已然十分依恋这位只年长她两岁却阅历丰富的姐姐了。 · 待到面前被围得水泄不通时,莳花才油然生出一种在动物园被当猴看的体验感。 “这是岑宁宁,这是陆夭夭,这是应西西。” 听着“旁白”的讲解,莳花跟面前三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会儿,随即转过头看向余幼仪。 小妹妹,你交的朋友都得是“ABB”式的吗?这难道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强迫症? 陆夭夭一拍手掌,率先打破这层尴尬的静谧,手舞足蹈地称赞道:“美,太美了!此女只应天上有,人生难得几回见?” 应西西眨了眨眼睛,目光炯炯地望向莳花,诚挚地问:“姐姐,你还缺妹妹吗?” 最后是岑宁宁,慢吞吞地抽出一卷书来,说:“姐姐不妨竞选一番‘京都名花榜’,第一名也是实至名归。” 莳花看着她“你一票,我一票,姐姐明天就出道”的神色,咳嗽了几声,淡淡启唇:“夸张了诸位。” 得到众人的一致反驳后,莳花津津有味地开始看起所谓的“京都名花榜”来。 她观摩了半天后,啧啧称奇,问道:“你们就这么擅自将我评了上去,这个第一名心中作何感想啊?” 陆夭夭一拍胸脯,接过名花榜,似乎大有一番文章要作。 她指着榜上的第一名,说:“你看,此女虽美,但过于矫揉造作,包装有余,自然不足。” 话音一落,得到其他三人的一致点头。 莳花看着她们精辟分析的样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接着,余幼仪补了一句:“况且,评到这个第一名,会有财源滚滚来。” 莳花差点一拍桌案而起,惊道:“竟还有这等好事?” 四人一齐看向她,她一时间忘了掩藏自己穷逼的身份,讪讪摸了摸鼻子。 岑宁宁接过话道:“名花榜的第一似花魁般抢手,自会有纷涌而来的画师上门求得为您作一幅画,届时登在京都小报上供众人同赏,银子自然而然就来了。” 哦,这不就是模特费吗? 莳花杵着下巴,开始深思起评选这个“第一花”的可能性。 聊着聊着,众人又掏出一本东西来。 应西西道:“你们瞧,我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定睛一看,是一本话本,封皮上作者名为“百花杀”。 应西西享受着目光的沐浴,骄傲地仰起脖子道:“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珍藏版!” 莳花本捻了一块糕点来吃着,方咬了一口,看见那书的名字,差点噎着。 她含在那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应西西进一步解释道:“《姗姗来迟》讲述的是女主角遇人不淑,告别前夫后幸而与完美现任相遇的故事。” 陆夭夭抢过话头道:“我看过这本,简直是催人泪下,感人肺腑!” 听到这里,莳花再也憋不住了,重重地咳嗽起来。 众人一致看向她,以为她有什么言论要发表。 岑宁宁好奇问:“姐姐也看过这本话本吗?” 莳花但笑不语,何止看过,她还写过呢。 好巧不巧,《姗姗来迟》正是她告别凤凰男“前夫哥”后抒发内心感想所作,当时虽已在归家途中,日夜兼程,但耐不住文思泉涌,大手一挥落笔写下,又在两月前堪堪停笔联系这里的“出版社”发表。 好巧不巧,她们今日来恰好带的就是这一本。 应西西道:“这本是话本界的一名新秀所作,一经发行多少抢手啊,我挤破脑袋才抢到一本。” 众人中不乏有艳羡者,于是脑袋碰脑袋,挤成一圈“研读”了几页。 陆夭夭突然道:“你们觉得那个前夫和这个现任到底应该选哪个好呢?” 应西西毫不犹豫:“当然是哪个好看选哪个啊。” 余幼仪摇头晃脑:“不管什么样,别长成‘青面獠牙’那个样子就好了。” 哦?莳花竖起耳朵,听到新名词,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她不禁开口问道:“这个‘青面獠牙’是何许人也啊?” 岑宁宁压低声音道:“姐姐,你刚回来,想必还不知道吧?” “此人原为风地少君的胞弟,二三年前的三地会晤大会上,风地少君失手杀了二皇子。” “二皇子本性情顽劣,无人管教,且荒淫无度,强抢民女之事可不少做,早些年我们都不敢堂堂正正走在街上。” “主君也颇为头痛,人人恶之,却难以下杀手。要我说,失不失手不知道,风地那位少君,可算得上是做了件大好事。想必主君心里也松了口气罢,却碍于面子,这才提出扣押风地宗室子弟作为质子。” “即将继任大统的少君自然将弟弟送了 过来,美其名曰‘使者’,我们泽地的人称呼他为梅长使。” “不过,梅青缭此人担着宫廷内、皇城外守卫的职务,出行时却牢牢戴着一副狰狞凶恶的面具,配上其雷厉风行的行事,啧,常常能吓哭路边的小孩。喏,‘青面獠牙梅长使’便是坊间给他的诨名。” 莳花嚼碎唇齿间糕点的余味,听到这里,兴致盎然,又抬手抿了口茶,俨然一副乐呵乐呵嗑瓜子的样子。 听到这里,她算是明白了,此人虽名为缔结两地友好往来关系的外交使者,实际上是替便宜哥哥收拾烂摊子的可怜质子。 对于他的职务,莳花总结出一句话——宫廷的保安,君主的走狗。 余幼仪也总结出一句话——不露脸就是丑陋无比怕吓到人。 女子掸了掸指尖的碎屑,仿佛已经融入了她们,状似随意道:“那咱们泽地有什么好看的男子么?” 皇亲贵胄她不敢找了,异地人她也不想找了,欣赏一下家乡的小野花还是不错的吧。 话音刚落,陆夭夭面带笑意,手脚麻利地从另一边的袖子中又抽出一卷东西来。 莳花只是随口一问,真看到她拿出来时,还是一愣。 不过刊登美女列表的叫“名花榜”,刊登帅哥列表的不会叫作“名草榜”吧? 她心里这么想着,转而问了出来。 应西西道:“不,是‘名木榜’。” 嗯,还好。莳花松了口气,“名草”可太逗了。 画卷徐徐展开,一行五人脑袋凑在一起仔细观摩着,偶尔点头称许一下身边人的眼光。 莳花伸出玉指点了点那榜上的第二名,“这是哪位?” 岑宁宁:“梅长使的副手,简副使,原是一同从风地来的。” 莳花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地立起身来,道:“太困了,我先回去睡了,小妹妹们你们自便吧。” 她摆摆手,就要走。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这么突然?” “估计是都不太合胃口,我看也没几个长得很俊的……” 余幼仪则目瞪口呆地看着刚被自己好不容易拉起来的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夭夭立马出声叫住她,说:“姐姐,初元节那日宫中有宴会,你会来吗?” 莳花没停下脚步,背对着她们,只懒洋洋地摆摆手,也没给态度。 应西西拉住陆小妹,道:“走啦走啦,我们一会儿也得去街上呢。‘百花杀’的旧书只有御景楼有……” 莳花恨自己背后像多长了只耳朵般,清晰地再度听到自己的笔名,背影凝滞了一瞬。 陆夭夭被牵扯着,一步三回头地冲着余幼仪道:“幼仪,初元节那日一定要把你姐姐带来哈——” 余幼仪重重点头,承诺道:“你们放心吧,一定带。” 3. 第 3 章 莳花从榻上爬起来,坐到桌前冥思苦想着自己新开的坑,叫作《我与仙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这次她采用了边写边发表的做法,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持续性缺钱且存不住钱的漏洞。 只是读者老爷们实在太过热情,借着后援会会长“传声筒”的功用日日催她执笔更新。 是的,她还有一个劳什子后援会,叫作“百花杀后援会”,会长是泽地这处御景楼的楼主,同时又是她的编辑大人,于每一次篇章发表前召她略作商讨、提出建议。 御景楼这样的大陆连锁店,在风地和炎地也分别有一个,炎地的楼主她有几面之缘,风地却未曾踏足。 她收回思绪,继续构想着情节,不慎转起毛笔时才发觉墨汁已然溅在了白纸白裙上。 女子无奈扶额,默默无语,还是不小心将从前的习惯带过来了。 就在她纠结该如何处置时,余幼仪蹦蹦跳跳进来了。 日头尚早,但今日已然是进宫赴宴的日子,宫里给京都各家的年轻女郎都下了帖子,不得疏忽。 她催着莳花换衣裳,又在面前人准备当场脱下裙子时羞赧地飞跑了出去。 莳花轻轻摇了摇头,盯着脱下展在案几上的白裙,索性将它作了画布,随手添上几笔,画出一节竹来。 不过她可没有什么灰姑娘大改造的心思,乖乖换了衣服后,眼神瞥向首饰盒里压在底部的钗子。 她平日里不事雕琢自己,囊中又羞涩,首饰少之又少,这根钗子—— 她捻起来,仔细凝了凝。 一支金银作身的钗子,头部盛放着一朵玉质的莲,娇艳欲滴又显华贵,下方坠着琉璃色的水滴状珠子,柔柔一握,珠帘在日光下缓缓摇动,淌着青绿交加的光泽。 这支发钗,是她母亲的,瞧这品相成色,价格必定不菲。 她定了定,最终将这支美貌异常的钗子插进了自己的发髻间。 · 她着一身烟紫色滚雪细纱制的流仙裙缓步出来时,余幼仪尚且还低着头努力记小册子上京都每一位贵女的家室与名字,听闻声响抬头后,手里的册子就掉了下去。 女子沉着稳定地步来,到她身前时,弯腰捡起了不慎被弃之于地的纸张,启唇道:“怎的连书都拿不稳?” 起身时,这妹妹还愣愣地看着她,整个人像是入了定一般。 莳花没说什么,只轻轻带过她的手腕将她拉上马车。 姨母已先行一步至宫中与贵妇人们应酬,迎接她们的则是贵女的圈子。 莳花到现在足不出户,人也没认全,想来只得倚仗这位自小生长在泽地的小表妹。 余幼仪一脸幽怨地望着马车顶,口中嘟囔道:“姐姐今日稍作打扮,也是别有一番风致,平日里还总是推脱称自己朴实无华,真该叫名花榜上那些争强好胜的人来看看什么叫‘天生丽质难自弃’……” 莳花实在听不下去她这一通絮絮叨叨的彩虹屁,信手捻了块糕点就往她嘴里塞,这才图得个清净。 两炷香后,拉车的马受到缰绳拉扯,缓缓停下来,昂首抬了抬蹄子,长鸣一声。 马车在深红浅红的宫门前堪堪停下,周边已有稀碎又喧闹的人声。 少女们互相攀谈着,有嘘寒问暖的,有阿谀奉承的,有圆滑周到的,亦有八面玲珑的。 余幼仪先一步跳了下来,众人瞥见她,有认识的欲要上来打声招呼,便见她爱答不理地背过身,掌心朝上对着马车里伸出的手来。 莳花借她的力下了高高的车,刚站稳便觉四周针落声可闻,她慢慢抬起头来,见众人无一不是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难道这是什么牛X人物出场的场景一不小心降临到她身上了? 她登时体验到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感觉,游戏代入感真的不错,特别身临其境。 于是,就在她准备开口让大家“该干啥干啥,别看我我会不好意思”时,熙熙攘攘中又爆发出一阵惊呼。 nb,她又触发了什么牛X场景? 来吧,就算是暴风雪,她也坦然接受。 接着,她就瞟见一位大美女目不斜视地径直朝自己走来。 这个美女,她曾见过的,是名花榜上的第一,沈栖影。 她怎么朝自己这边走来,难道原身跟她真见过? 莳花心里充满着小问号,同时,余幼仪在一边急得差点跺脚。 完了完了完了,榜一盯上潜在榜一了,她要来找茬了! 完了完了完了,现在拉着姐姐跑还来不来得及?对方的家世背景她也刚不过啊,没法保护姐姐! 完了完了完了,她走得越来越近了,眼神那么坚定地盯着姐姐,绝对是心怀鬼胎准备暗下杀手了! 余幼仪紧捏着裙边,脑中一时天人交战,她要哭出来了。 四下阒寂无声,众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再然后,她们就看见沈栖影缓缓开口。 “这位女郎似乎从未在初元宴上露过面,瞧起来面生得很。” 她的声音冷淡,听上去可不像是在说客套话。 莳花一时也只能跟她客套客套道:“我二三年前外出云游,近日方归,宫宴也不曾参加过一次,女郎未曾见过我也是应当的。只是初次谋面,女郎也是气质天成,见之忘俗。” 废话,不管真的假的,先抱好榜一大姐的腿,日后麻烦也会少很多。 沈栖影听见她的主动示好,先是一愣,接着低低笑了开来,抬眸说:“我与女郎有缘,不如就此同行,一道赴宴?” 莳花摸不准她的心思,只得点点头,走时却离余幼仪更近些。 余幼仪扯着她的袖子,悄声说:“初次见面就这般,肯定不安好心,姐姐,她绝对是嫉妒你。” 莳花看着她跟自己偷偷咬耳朵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然后将目光投向前面不远不近走着的人身上。 平心而论,沈栖影确实也很美,不输名花榜上任何一个,这第一名当之无愧。 她的美更靠近清冷那挂的,不近烟火,美得疏离、冷淡。 正这般想着,便见沈栖影回过身来与她攀谈。 “女郎是哪家的千金?” “我姓莳,单名一个‘花’字。” “好名字,养女如栽花,想必令尊令堂十分爱你。只是我在这京都许久,却也未曾听闻有过姓‘莳’的人家。” 莳花以笑应对,未说什么。 好啦,虽然你夸了我一下,但是我也知道我爹是个小透明了。 三人继续跟着大部队往前走,周边的贵女们在外头有说有笑,进了森严肃穆的皇宫便不敢再造次,不约而同噤了声,只管垂首静默往前走。 越靠近内殿,乐声越清晰,悠扬绵长,余音绕梁。 宴会男女分席,女席这边是君后娘娘在主持大局,莳花一行人一进来,就见到了已然入座的姨母一辈的贵妇人。 趁着还没开宴,余夫人隔了几层人,不远不近地冲莳花招了招手。 莳花不明所以,迈动双腿朝她座位那处走去。 林下风致,莲步轻移。 余夫人见她缓步走来,眼中不乏惊叹,只暗想幼仪何时能改改自己莽撞的性子,多向她姐姐学学,自己心中便也能宽慰三分了。 待走定时,莳花微微垂首,道:“姨母唤甥女来有何事吩咐?” 余夫人点点头,放松声音道:“小花啊,不必太过紧张,虽是皇宫,但你向来礼仪周全,不会出差错的。” 莳花被她开口一声“小花”从头惊到了脚,暗道幸好自己名字里没带“草”,不然岂不是要被叫作“小草”?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点头称是。 她没紧张啊,左榜一右表妹,她简直要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了。 莳花回到余幼仪那边,随着沈栖影一众人入座。 君后娘娘说完几句“开场白”后,方沉静下来的大殿乐声四起。 初元节降临于仲春,一年之计,恰是农忙时。 为祈求这一年的风调雨顺,节前君主会带领一众朝臣前往祭坛祭祀,初元宴上更是会有宫廷附属教坊司的乐人舞奏一曲以求海晏河清。 隐隐的萧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起调,伴随的是空灵的箜篌声,琴瑟夹杂在其中,奏出一曲缥缈。 鼓声随节拍而跃动,落在座中每一个人的心间,携着开春之喜,舞在每一次敲击时。 乐人们身形纤细,水袖飘扬,迈着轻快的步伐,与乐声合奏。 泽地的女子还真是个个生得水灵。 莳花杵着下巴,饶有兴味地观赏着,另一只手的指尖随着乐声的节奏点在案几上。 她盯了半晌,被身侧小表妹百无聊赖的抠指甲声打断,无奈地看过去。 “个个宛若神仙妃子般的,还不够你看么?” 余幼仪瞥了一旁的沈栖影一眼,又凝了她一瞬,哀叹了一声,幽怨地想,一个榜一、一个潜在榜一都在身边了,哪还有心思看那些庸脂俗粉呀? 莳花没再管她,只又被渐起的音乐勾走了魂,口中喃 喃叹道:“如听仙乐耳暂明啊……” 接着,她便感到手边的茶杯被人拾去添了口新茶,水流落下的声音静下,她侧首看向身旁人。 沈栖影恰巧将这杯茶递还到她桌上,眼神凝着她,说:“莳女郎若是喜欢乐器,可常到我府上,对于琴筝,我虽论不上精晓,但也略懂一二。” 莳花闻言,颇感惊奇地望向她,道:“沈女郎竟会两样么?” 余幼仪在一旁,瘪瘪嘴,不情不愿道:“沈女郎的琴筝是京都双绝,各家小姐们可是挤破了脑袋想入她府上品味一二呢。” 装,接着装,还“略懂一二”! 莳花未觉,就势又夸了两句。 “莳女郎平日里可有什么爱好?”沈栖影勾起嘴角,问。 余幼仪紧张地望向自己的姐姐。 完了完了完了,这个可怕的女人要开始炫耀了,姐姐若说不出什么,可是要被嘲讽的! 可是莳花自那日纵马入府后,基本上都没怎么出门,只要自己踏足其闺房,看到的就是她睡着的剪影,能醒着都算不错了。 姐姐称其为“春困”,说她历经一场“劫难”,这是在修复己身。 倒也有例外,不过是拉着余府的厨子研究新菜品,央着他上些新花样。 女子抿了口茶,看了看自己。 其实作为一个打小被逼着报众多兴趣班的多才多艺的现代人,琴棋书画她都稍有涉猎,却算不上精通,毕竟不是铁饭碗,但她又不可能把写话本这件事说出去,马甲还是要护的。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吐出“骑马”两个字。 沈栖影微微愣神,同样惊奇地望向她,道:“泽地少有女子善骑,倒是炎地人性情火辣直爽,尤爱骑马。” 莳花眯着眼笑了笑。 泽地水乡,女子确实多温婉柔和,但她的马术可不是在炎地学来的,而是随身从现代带来的。若非必要,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炎地那个糟心的地方。 沈栖影又问:“不知是否有幸从旁观赏一二呢?” 难为你了,还用“观赏”一词。 莳花拍了拍一旁紧紧抓着她的余幼仪的手以示安抚,接着冲人客套道:“有机会一定。” 说完她就支起下巴继续观看歌舞表演了。 笑话,被人看着骑马跑来跑去,那多尴尬,她希望永远不要有这样的机会。 · 鼓声渐弱,乐鸣也随之湮没,曲半,安静祥和的氛围笼罩着整座大殿,仿佛全世界都歆享了这份安宁。 女子在这份安详中,缓缓阖了眼,昏昏欲睡。 手脱力后失去支撑,她终于点了下头,恍然醒来。 伴随着乐声清晰重燃,鼓声愈发密集,扫弦而过之音也再次明响。 莳花抬起眸来,在这重重奏乐间,感到隐隐的被注视着的异样感。 她侧首往上座望去,只见不远处,君后下方坐着一个女人,正将怨毒的目光锁在她的身上。 莳花不动声色地回望,但那女人的视线却并未与她相交,又似乎是在透过她盯着别的什么东西,但眼神不外乎是愤恨的。 她们先前认识吗? 原身不会欠了她八百万两银子没还吧? 还是她身上有鬼附着? 任她怎么看,那人的目光还是死死追随着她,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最后连余幼仪都注意到了。 “这谁啊?”莳花往嘴里投了块糕点,漫不经心地问。 余幼仪被那狠毒的目光惊得打了个哆嗦,结巴答道:“那是主君的……淑夫人。” 原来是后妃啊,那她为什么盯着自己? 莳花又抿了口茶,将喉咙口的东西咽下去,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是八百万的话,凭她现在钱袋里空空如也的程度,该怎么还? 后半场莳花几乎是在那道怨毒的目光沐浴浸润之下度过的,殿前的仙乐无法入耳,案前的糕点也索然无味。 她木然地站起身来,随着人潮涌出去,与沈栖影道过别后,又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上了来时的马车。 沈栖影最后还问她来不来四月初的飞花宴,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她可不敢再被那淑夫人看见了,差点在她眼皮底子下死上那么个千百回。 行在颠簸路中,莳花还询问过表妹的看法,希望旁敲侧击出来原身与那淑夫人有什么过节。 结果余幼仪小心翼翼地说:“或许是姐姐太美了,淑夫人见到的第一眼就深深嫉妒上了你?” 莳花闭眸,不再说话了。 4. 第 4 章 “西西、夭夭、宁宁她们一直想找我们玩儿,我都看见她们对我使眼色了!” 余幼仪瘪着嘴,在马车里上蹿下跳,忿忿不平。 “就是初元宴比较正式,我们的言行举止都受到监视,打招呼也不方便……”她泄了气,整个人趴在车窗边作一条咸鱼。 莳花挽着袖子抿了口茶,乜她一眼道:“跟我待一块委屈你了?” 余幼仪忙弹起来,说:“才不是,是沈栖影那厮太烦,反复骚扰姐姐你,实在是别有居心!” 莳花顺势点点头,也不说反驳的话,不然这厮更要跳脚,能跟她论上三日“榜一有多想扼杀潜在榜一”。 她抿了唇,瞥向窗外。 泽地是水之乡,一年到头雨下个不停,开了窗,空气中都弥漫着层层水雾与潮湿的气息。 她初来这里,淋了第一场绵延不绝的雨后,便不再有任何不适,宛若生来就属于这里,熟悉这片大陆的一草一木。 她伸出手去接,雨水轻柔又淅淅沥沥,淋过她的柔荑,擦过干净的指尖,最后滑入尘土。 木棍支起窗子,窗外是不绝的市井闲话。 莳花收回视线,淡淡地倚着窗棱。 · 回到余府后,补水时间到,她浸入水中,开始思考今日的事。 关于榜一大姐,她没什么好说的,目前并未发现她是否包藏祸心。 关于淑夫人,她有些惶惶不安。 白日里那阴冷怨毒的眼神始终像一条滑腻的蛇般吐着信子,缠绕在她身上,爬过她的皮肤,等候时机给予致命一击。 难道……果真欠了八百万没还? 若真是如此,她就是去青楼做花魁卖身也还不了那么多钱啊! 她摩挲着下巴,一双澄明的眸子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或许……她是在透过自己,看着别的什么人呢? 莳花把所有跟自己有关联的人物都盘了一遍。 远在天边、早已断了的前夫哥,已逝的爹娘,身边的姨母姨父、幼仪,还有只见过两面的“ABB”式三姐妹…… 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巨大的人脉网,枝头连着的人却屈指可数。 在排除所有人后,只剩下了未曾谋面的父母。 难道是爹的桃花债?还是娘的情敌? 莳花揉揉额头,有些头痛。 她扬手时,一串水珠跟着被带起来,滑过藕臂,再度融入池水。 她摇摇头,化作一朵莲,啥也不想遁入虚空了。 · 莳花在闭关七□□着自己发愤图强完成近期的稿子后,准备出门去一趟御景楼交作业。 原本余幼仪死缠烂打说什么也要跟着去,最后被余夫人以“头脑简单、行事莽撞”为由强行扣下关在屋内做女工了。 余幼仪当时嚷着为什么姐姐能出去她却不能,余夫人说姐姐比你长两岁,心智却比你长了二十岁。 纵使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没法。 莳花可怜她,应了带玉露糕回来给她,小妹妹这才作罢。 · 恰是雨后初霁,地面还有些潮湿,一眼望去似嵌了数面澄澈的镜子。 街道上散发着泥土的气息,浑厚浓重。 她携着一卷稿纸,快步穿行于人潮间,步伐轻快,步步生莲。 密黑的发间,那支莲花钗浅浅摇动一池黑云,欲说还休。 软风和煦地拂过幂篱,偶尔掀起纱的一角,又迷蒙不真切,使人欲要一探究竟,却又望而却步。 她交过稿子后,此次来却没见着楼主,她的编辑大大,于是先买了答应好的玉露糕,接着转到首饰店看了看。 她看到一支木簪子,尾端俏皮地跟了根小胡萝卜,做工算得上精巧。 思及幼仪的真身是只可爱的兔子,兔子爱吃胡萝卜,思忖再三,她还是把这根簪子买了下来。 银子-3。 她走出簪子铺,便有一堆商贩围了上来,堵得水泄不通。 “女郎,我这处新到了几匹成色上好的布,您看看?” “这位女郎,我家的镯子品质可谓是上上乘,童叟无欺!” “哎呀你们别挤,女郎先看看我们家的……” 莳花众星拱月似的立在大圈圈中间,看向这些挤破了脑袋也想往她身边凑的人,有些汗颜。 这家偌大的成衣首饰阁光顾的客人实在太少,无他,价格太贵众人嫌。 于是这些商贩们乍一看见她这个初来乍到的冤大头,如同饿虎们见到了羊。 听着每一张嘴巴吐出的都是“女郎买一个吧”“女郎买一个吧”,莳花站在那里,平白地有点头晕。 于是,她决定使出杀手锏。 “免费吗我穷逼一个。” 商贩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坚定的信念,还是紧咬着不放松。 莳花顿了顿,继续接上:“刚刚那支簪子花光了我这辈子所有的积蓄,既然你们同属一个东家,那么买一赠一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喏,你们是打算赠与我一件成衣还是一双鞋子?”她厚着脸皮问。 商贩们又面面相觑。 这是可以附带赠送的吗?一支簪子附赠一件衣服或一双鞋,她怎么不去抢! 众人第三次面面相觑,齐步向后退了一大截。 莳花清丽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拨开人群,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直到走出来时,她才松了口气,方才人堆在那里,可供呼吸的空间实在狭小,她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就去了。 扶正幂篱,她迈开长腿翻身上马,一路游西湖似的到了余府正门前。 她方欲下马时,身下这匹紫叱拨甩了甩毛发,不耐地扬起前蹄,吐出一口长气。 莳花安抚性地摸了摸它黝黑的发,问:“追雪,怎么了?” 一匹通体黑得发亮的骏马,却名为“追雪”,也是不可及的意思。 追雪颇具人性,却没法说话,莳花没急着下来,在马上听到了远处贴地而来的重重声响。 愈来愈近,马蹄声踏破尘土,低沉又不乏气势。 莳花跳下马来,取下买来的糕点与簪子,凝目朝远处望去。 刺眼的午后日光里,一队人马由远及近,伴着浊浊的踢踏声,逐渐显现出轮廓来。 为首的男子一身月牙白色,待临近她跟前时,抬手比了个手势,接着身后的一重人马堪堪停下。

莳花被这帮军士围住时,不解之意上心头,但面上不显,只等那人开口。 着月牙白衣裳的青年面上挂着温润的笑意,但看四周密不透风的人墙,却又透着一番“先礼后兵”之意。 只听得他开口道:“莳女郎,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的语气彬彬有礼,并不含有任何威逼的意思,仿佛只是请人到某处做客。 可莳花觉得哪哪都怪透了,这架势像是自己犯了什么事,来缉拿犯人一样。 她心下暗忖,自己半生吃斋念佛,为人温和有礼,应当无甚仇家,唯一能联想到的,就是那日初元宴上那什么淑夫人对自己投来的怨恨且愤慨的眼神。 应当与她有关。 况且,此人怎么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莳花盯着他温和含笑的脸,仔细在记忆里搜寻了一番,最终找到了答案。 在“ABB”三姐妹拿来的那劳什子“名木榜”上见过,此人排的是第二名。 君主走狗、宫廷保安梅青缭的副手——简朝岁。 她心下了然,侧首望向正迈出余府大门,嘴巴大张着能吞下一颗鸭蛋的妹妹,再看了看这密密麻麻将自己围起来的人群,启唇说道:“简副使,可容我与家妹交代几句话?” 她语气平静,分辨不出什么情绪,简朝岁怔了怔,旋即笑道:“女郎好生聪敏,想必也已经知晓了我们此番来意。某不是不讲理的人,女郎且去,某在这里静候。” 说罢,拱了拱手,一派和气。 莳花揪着追雪身上的毛,心里想,不,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来意,不过你说话文绉绉的,让我觉得恶心。 她松开爱马,转身朝余幼仪走去,手里提着糕点。 小姑娘迎上来,面上犹带着惊恐之色,嗫嚅道:“姐姐,他们……” 莳花拍拍她的肩,柔和道:“安心,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玉露糕,还有一个小礼物,你且在家中等我回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提糕点? 余幼仪面上焦急,复道:“那些人来势汹汹,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姐姐你别跟他们去。” 女子闻言,没有即刻应答,抬眸望了望余府。 门边只三两个伶仃的小厮,也无人匆匆转身进府通报,想来是在她出门期间,余老爷和余夫人也双双出了门,无一在府内。 余幼仪察觉到她沉思的目光,忙道:“阿爹阿娘都出门了,可是娘说会回来做水煮鱼给我们吃,待他们回来了,我就……” 莳花打断她匆忙的话语,叮嘱道:“若是姨父姨母回来了,你且告诉他们别担心,耐住性子,千万别来寻我,与他们一道在家中好好等着。” 瞧见她仍心神不宁的模样,莳花凑近了些,用手遮掩着,低语道:“不过是主君的爪牙罢了,我既没犯错,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接着她起身摆正身姿,弯起唇角道:“记着了,我会在傍晚前回来吃姨母做的水煮鱼,玉露糕虽不腻,你也别贪嘴。” 随后,莳花侧身,摆了摆手,不疾不徐地走回去。 余幼仪在原地没动,眼角已然含了泪,却也不敢不听姐姐的话,只目送她被人带走,最后提着糕点迟疑地往府内走去。 5. 第 5 章 简朝岁这帮人虽是来押人的,却也备了马车让她上去,追雪则无法同行,被余府的小厮牵了回去。 莳花上了马车,才觉这车外表看着无甚新奇,内里却极空阔敞亮,一张案几一套茶具,旁边搁着一只冉冉吐着烟的镂空雕花香炉,里头还有座檀木制的书架,上头齐整躺着几卷书。 她卷了一半帘子,瞥见白衣青年一片衣角,清声搭话道:“你们主子会享受啊,这马车能买么?” 简朝岁策马伴在一旁,听闻此言噎了一下,差点没把住方向。 转眼看向她异常冷静的脸,心道倒是沉得住气,于是开口答道:“这马车不常用,只是平日里备着,女郎若真有意,某过后会向上禀报,看看能不能为您争取到。” 这么好的车,竟然只是备胎,真是奢侈。若她是这车子的主人,绝不会亏待这么完美可爱的小车车。 女子扬起唇角,心下一片安然,靠回软枕上,整副身子骨软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呀?上头可给了什么明确的指示?” 青年观其一副恰似已然打入敌军内部的语气,喟然叹道:“女郎且放宽心,某虽不知具体是什么事,但应当不会危及性命,您到了就知道了。” 说的什么废话,莳花知道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旋即放下帘子,没再应他。 她凝眸盯住那只缓缓吐露香气的小香炉,凑近嗅了嗅,分辨出来是龙涎香,又大觉一番奢侈。 龙涎香为身份极为尊贵之人所用,千金难买,此人不仅自己用,还给车用,看来对小车车不错。 也有可能他自己不屑用,只给车用,看来小车车虽然是备胎,待遇也极高啊…… 她的思绪翻飞,纤细漂亮的手指缓缓抚上香炉上雕的龙纹。 · 一行人马行至终点,莳花拂过车帘,干净利落地跳下来,抬首朝那座建筑望去。 门匾是金灿灿的御赐之物,墙是暗红色的,瓦片沉黑,由内而外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 这里不是皇宫,只是一座殿府,却遮掩不住的张扬。 又是一片尘土激扬,来者甚重。 莳花听到哒哒的马蹄声,以及军士身上甲胄摩挲时发出的钝响,她侧身远睇一眼,骤然瞥见同样密不透风的人群中,马车四角随风飘荡的银铃。 这不是那日她初抵内城时,街上碰见的状似护送和亲公主的队伍? 瞧瞧这无比壮观的仪仗,这恢宏大气的马车…… “啧。” 女子观赏了半晌,最终吐出一个字。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她算是懂了。 马车停下,前头拉着的四匹马通体雪白,身上左右各有一块微微凸起的地方,莳花看不明白是什么,只当是高大上的骏马。 周围的军士虽屏声静气,却无时无刻不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宛若一座座听话又趁手的雕像,为车内人立起一道厚重的屏障。 莳花等了片刻,却不见车上有人要下来的迹象,只见得窗帘子被挑开一角,平白伸出一只匀称修长的手来。 万事万物尽在吾手。车帘被那人骨节分明的四指覆住,尾指则淡淡勾着窗沿,透着随意散漫的气质。 没有一个勾手示意的动作,也没有出声说一个字,更没有显出面庞一角,甚至隐约能纵目瞥见的,只是衣袂边镶着的暗纹,内里是一片暗沉与虚无。 简朝岁适时走过去,恭敬地朝着马车行了礼,哪怕车内人或许看不见。 里头的人似乎说了句什么,简朝岁带着敬意上前,俯首回话。 莳花听不见他们聊的什么,无所事事地理了理自己被风吹皱的衣袖,想着什么时候能被“关押进去”。 正午,外头的日光太毒辣了,她不想被晒成一块煤炭,能快快进去速战速决最好。 不管她犯了什么事,相信准备好舌战群儒的“三寸不烂之舌”都能救她一条性命。 她拂去灰尘,抬首时,就见白衣青年已回完话,朝她走来,身后的队伍再度启程,马车的轮子重新滚动,绝尘而去,只余下足以绕梁三日的银铃脆响。 莳花动了动手指,目瞪口呆,一张清丽的脸蛋上满是不可思议。 她指了指余下朦胧的影子,道:“他去哪里?不来拷问我?” 青年又被这女郎的问话噎了一下,心道这姑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语不惊人也是死不休。 他调整好表情,和善道:“长使还有些事亟待处理,女郎可进府稍作休整,简某会令人引您去偏殿。” 莳花心里有些无奈,不知道还能不能遵守对幼仪的承诺,在日落前赶回府内吃姨母做的水煮鱼。 幼仪只是一只可爱纯良的小白兔,她可不想看见小表妹红着眼眶哭鼻子。 然她面上不显,只沉沉地点了点头。 · 外头低奢,里头高奢,怪不得称作“偏殿”而非“厢房”。 莳花随人绕过一座又一座亭台楼阁,一片又一片池子,一株又一株名贵花木,一座又一座假山…… 莳花亦步亦趋的,走到最后喘着气,忍不住伸出尔康手把人喊停,问道:“大哥,还有多久才能……” 进入你的心? 她脑海里不自觉地环绕起《水星记》悠远绵长的音调。 前面的侍从停下来,低眉顺目道:“女郎,前面就是了,辛苦您再走几步。” 嗯,特别礼貌特别好。 莳花僵硬地笑了笑,只能迈开脚步,再辛苦一下。 待到殿门前,回眸一看,那侍从不知何时竟没了踪影。 她闯的不会是座“寂静岭”吧…… 莳花伸手推门进去,再一鼓作气阖上门,不给自己留退路。 待看清屋内的陈设后,她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迎客的两株矮松懒洋洋地立在那,带着午后的倦意瞅着这位踏破长久阒寂的不速之客,身上的松针泛着沉静的深绿。 绕过水墨丹青的屏风,作摆设的小池子里似金鱼般观赏性的小鱼四下游窜,来了人也不惊。 书架倚着墙,隔层重重,一卷又一卷书籍摆列齐整庄严,含着朦胧模糊的油墨的香气,凝视着来人。 花 架上探出一朵月季的花苞,初次见面,含羞带怯地与她对望,身上透着嫩嫩的粉红色。 只盯了片刻,方欲转眸时,便见那花骨朵动了动,转着花枝背对着她,指向池子的方向。 我靠,花成精了…… 莳花惊异思忖时,并未想到自己也是只花精,只连连暗叹这玄幻的世界究竟是谁构建出来的,太高端了。 她顺着花杆子指向的方向,看到那小池里的鱼也渐渐沉了下去,像是游得累了,定睛一瞧,又似乎是在冲她行起大礼。 莳花突然就想到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两个词,于是淡定地认可一番,夸了一顿月季和小鱼。 “花,你好有眼光。”随即转向池子,“鱼,你也不赖。” 月季抖了抖身子,似乎笑得花枝乱颤,接着静默下去。 莳花听着室内流水的声音,迈向软榻,浅浅倚了下去。 今日天气很好,气候舒畅怡人,只日头明晃晃的耀眼。 窗棱隔绝了冒犯的亮光,春日里醉人的困意登时席卷周身。 她等了片刻不见有人来,便索性蹬了鞋袜,顺着这盛情相邀的白日梦,缓缓滑下身子,借着软枕,睡了下去。 · 原本守在殿外的侍从悄无声息地退去。 殿门被人从外推入,室内的花木只依旧静默着,不曾簌簌作响,恐扰人清梦。 暗黑色鎏金的直筒长靴踏过一室春光,不紧不慢地走着,最后在榻前堪堪停下。 来人坐到隔了茶案的软榻的另一侧,慢慢地斟了一杯,衣袂摩挲停顿间流出轻微声响。 榻上的女子睡得一派宁静安详,上身齐整,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交叠搭在小腹前。 下身则随意散漫,一条腿恍然未觉地挂在外头,纤瘦雪白,在滚雪细纱下显出轮廓,若隐若现。 另一条腿静静躺在榻上,玉足失了鞋袜,浅浅地伸过案几,再进分毫便能触及人的衣角。 那人淡淡地瞥了一眼,收回视线,无声无息地点着案桌,算她什么时候醒来。 阳光逐渐温和,偶然带起一阵风,穿过庭院,拂过草木,撞进假山。 莳花是在一阵倾茶声里缓缓转醒的,她动了动眼皮,扬手遮住刺眼的日光,不觉哑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倾倒茶水的声音顿了顿,复启唇淡声道:“不迟,申时三刻。” 莳花惊觉已然睡了一个多时辰,这么久,想是前几日夜里为了赶文稿,熬得太狠了。 她睡得很沉,脑子还未醒过来,待回味一番身旁之人传入耳畔沉沉的声音后,顿时一惊。 她抬眼望去,先入目的是一双生得绝伦的手。 一只在碧玉瓷盏下垫着,一只用杯盖浅浅拨着茶面上的茶叶,匀称有力,模样俊极。 近池里的鱼儿等来了主人,畅快地游着,花架上那枝月季也摆了摆身子,朝向二人。 莳花的目光一寸一寸向上缓慢地移动着,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线条流畅的下巴,接着是高挺孤立的鼻,半阖着的眼。 其孤意在眉,眸中却丝毫不见深情。 6. 第 6 章 长睫正敛了眸,淡然凝着无波无澜的茶面,忽而有所觉,转眸侧目,朝她睇来。 莳花心中一动,刹那间,那双沉沉的眸中似有金光流转,骤然交错汇聚,于瞳孔间交织旋转,扩大又缩小。 迷蒙间望进那双眼中,宛若只身跌入灿金色的深谷,周身被波光潋滟所裹挟,不得抽身。 莳花就这么被他盯着,迷了心神,恍觉屋内有些闷热,于是褪去披帛,伸过葱白的指尖轻轻扯了扯衣领,隐隐约约露出一截美人骨。 那人瞥见她的动作,蓦地蹙了蹙眉,眼中的金光褪去,失了踪迹。 炽意如潮水般退去,莳花突然又觉得没那么热了,俯首整理了衣冠仪表,把散在软榻上的紫纱披帛又勾回来,最后慢吞吞地低下腰,穿回了鞋袜,才抬起头。 这回她看清了,对面的人有着一双琥珀色的眸,配上那狭长上挑的眼尾和眼睑下方一寸处孤立的、浅淡的痣,漂亮到极致。 莳花蜷缩起指尖,喟然长叹一声。 简直了,她从前都是些什么眼光啊,那前夫哥算个鸟啊。 若是往昔的自己见过,怕是要自戳双目。 莳花抚了抚鬓角的碎发,将它拂到耳后,闭了闭眼。 她可没忘记来意。 等不到对面那厮开口,女子静默思忖一番后方才启唇:“梅长使,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听闻女子清泠泠的声音,梅青缭才抿了口茶水,搁下茶盏,指尖不疾不徐地点着桌面。 薄唇上水光停留片刻,他侧首盯着那张清丽澄明的脸,唇角压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反问道:“是么,你如何得知吾的身份,恰如见人一眼,便知晓那是简副使一样?” 莳花听着他仿若充满兴味的问话,有些头疼,揉了揉额角。 她总不能说简朝岁的脸被挂在美男榜上,而她恰好见过,所以识得,而他周身的气质,恰如他那些马车般颇具格调,所以才分辨出来吧? 这么说像是在不遗余力地拍马屁。 这种话她可说不出口,于是收了思绪,示意性地瞥了眼案几一角静静躺着的面具。 狰狞的青面獠牙,果真如坊间所言般可怖。 莳花收回视线道:“听闻梅长使随身不离‘青面獠牙’,长使这副面具,倒是名声大噪。” 对于简朝岁,她则是闭口不谈。 怕打击到对方——这样好的相貌,却未能在榜上留下眉目。 一侧的青年似有所觉,颔首应道:“原来如此。”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 接着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干净利落地切入正题,揭示道:“吾奉皇命‘请’你来,你心里应当明晰是什么事情。” 他特地用了“请”之一字而非“缉拿”,莳花真要谢谢他,给仍然觉着莫名其妙的自己留了份体面。 但她还是直直地盯着他,定定摇了摇头,道:“我很抱歉,并不知晓是何事,不过应是与主君无甚干系。” 她话锋陡然一转,沉声道:“梅长使,淑夫人每日派给你的差事,都是这般么?” 披着“礼”的外皮,做着强抢民女的事。 梅青缭放下手肘,护腕处是镶了金丝的黑皮,上头流淌着低调又精美的纹路。 他并非听不出女子话里话外的明嘲暗讽,只默认指派的幕后之人是淑夫人而非主君。 女子思绪翻转,她可不信一个质子深入异地后会死心塌地为异君服务,甚至连君主的后宫都要顾到。 怕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要么是趁机从中为自己谋利,徐徐图之,要么就是受限太大,不得不做。 她备了一套极佳的说辞,只是有些冒犯。 莳花情绪好似有所起伏,宛若骤然想起什么,掀起唇角笑道:“坊间传闻梅长使分明替主君做事,却处处不敢不从身处后宫的淑夫人,怕不是她的裙下臣……” 她语意未尽,说出这般放肆的话,仍掩着嘴角隐隐笑着。 青年闻言,复凝了她一瞬,手指缓慢摩挲着瓷盏,饶有兴味道:“你胆子很大。” 然则缓缓摇首,道:“不过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吾这职务受制于泽宫内一切位高权重之人,依其意志,不敢不从,哪怕是杀人放火。” 他话落到最后时,莳花看向他,恰巧与那片琥珀色深海中幽幽的目光对上,她面不改色地先移开,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说什么。 哪知他先开了口,只听得一句“况且,娘娘给的实在太多了。” ? 莳花千想万想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层理由。 作为一个质子,寄人篱下,本应谨小慎微,却张扬地在异地坐拥一座偌大的殿府,规格布置堪比皇宫,他现在好意思说一句没钱? 难不成钱全扔在基建上了? 莳花又想起他那两辆高端配置的马车,不禁扶额叹惋。 她扬眉抬额,视线触及到他那张颇具迷惑性的脸,不由自主道:“她给你多少,我……” 她登时悬崖勒马,止住话语。 好险,差点就说出“我出双倍包养你”的话了。 她勉强接上,道:“……我好奇。” 青年呷了一口茶,平静道:“办成一件事,五十两。” 好像也不是很多,莳花有些鄙夷,但伸出手一摸自己的荷包后,才发觉钱这东西实在狡诈,一时没顾住,就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除了一些必需品,她什么也没买,刚得的稿费就只余下了二十两。 她抬眸,眼波流转,盈盈道:“淑夫人跟前,小女子不知被冠以何罪名,请长使明示。” 梅青缭乜了她一眼,道:“娘娘未道明具体,只道你窃了她的物什。” 偷了她的东西? 简直匪夷所思。 莳花一只手托着手肘,无意识地摸着下巴,开始回想起那日那女人看自己时的眼神。 确乎实在透过她看着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若说是什么东西…… 衣裳是来余府后新做的一身,不太可能,身上又无玉佩等能象征身份的物件,唯一能扯得上关系的,只有当时包括现在发间插着的那根钗子。 那是母亲的遗物。 她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取过茶案上搁着的另一只瓷盏,自顾自为自己斟了杯茶。 待饮下后,任凭清苦的味道在唇齿间回甘,思路在一瞬间被打通,逐渐明朗起来。 她再抬起眸转向那人时,眼中是一片明晃晃的清明与暗藏的意气。 梅青缭瞥了眼被人新碰过的茶盏,边缘与女子的唇角一般无二,皆含着浅淡的水泽。 复盯着她,若有所思道:“你倒是自来熟。” 莳花不顾他说了什么,伸手摸向发髻间,信手一扯。 柔软顺滑的发落在她的肩窝里,锁骨上,胸前,腰下。 梅青缭在长发倾泻如墨间睇了一眼,竟捕捉到她白皙的面庞上一闪而过的灵动与狡黠。 漆黑的发丝交织相撞,衬得她唇红齿白,眉如远黛,姿容更显。 女子在发丝飘舞落定前扬手举起那支钗子,脆声问道:“娘娘‘丢’的,可是这根钗子?” 青年一条腿搭起来,偏头看着她,道:“吾不知,你既已清楚是何物,想来亦有决断。” 他只颔首,语气肯定。 < p>莳花一解挂在腰间的荷包,“哗啦”一声将二十两银子全都倒了出来。 银块像叠小山一样散落在桌面上、茶壶边,落下时发出沉钝的响声。 她万分心疼地看了这些宝贝一眼,接着狠下心道:“五十两我出,只不过今日身上未带足银子,这些先作预付,换长使的一次,求您帮我个忙。” 梅青缭看了她一眼,道:“倒是能屈能伸。” 女子屈身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说:“小女子处于性命攸关之间,为洗刷冤屈,不敢不敬。” 青年拂去茶面上的茶叶,微微颔首示意她讲。 莳花才接着叙来:“听闻月余后有场飞花宴,希望届时长使能将主君引至宴会地点,我会亲自向上陈情,以达天听。” 室内清幽静谧,一时唯有潺潺的流水声萦绕不去,顺着四壁爬至周身。 她的瞳孔是天生的藕粉色,清透又秾丽,蕴着流淌的灵气。此时直直盯着面前那人疏淡的眉眼,平白携着抹执着。 青年眼神向下睨着,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半晌才道:“允。” 莳花松了口气,才又将目光投向自己那刚送出去的二十两银子。 梅青缭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桌面上四散的银两揽过来,动作不急不缓,慢条斯理,看得人赏心悦目。 莳花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满心眼的心疼,甚至有些后悔逞一时意气出什么钱。 青年感受到她炽热分毫不加遮掩的目光,掀了掀眼皮,道:“别看了。” 他的声音分明不带任何情绪,唇角却似有若无地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沉声道:“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你给你的银两谋划了个好归宿。” 莳花微微瞪大了双瞳,浅浅的藕粉色在此刻无声地震颤着。 他怎么能用“归宿”这个词? 亲手将这堆雪花白的银子拱手送出去是件心痛如刀绞的事,更何况是亲眼目睹了它们是如何一点一点被纳入对方囊中。 她求人办事,无力挽回,只得用了一个无能的母亲目送养大的孩子远去般万分怜惜的语气道:“长使您务必要好好待它们啊,我这些银子特别金贵,每日都要沐浴焚香……” “好麻烦。”梅青缭撩了撩眼皮,语气随意道:“还是现在就花出去吧。” 莳花抬头凝视着他,目光如炬,全身发散着无声的抗拒之音。 青年笑了一声,摆正身姿,搁下正在摆弄的茶盏,起身道:“走吧,你还来得及在酉时之前赶回余府。” 莳花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临走前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又小酌了一口,这才有如薅到羊毛般推开殿门。 梅青缭瞄了一眼,随之出去,一会儿就有清理打扫的小厮过来请示。 “主子,用过的茶盏是否需要丢弃。” 青年的语气平静:“不用,洗洗放回去吧。” 他疏冷淡然的视线投向前方,女子正回过头来,斟酌三番问道:“长使每日出府,都要走上这几里路么?” 他沉沉摇首,脸上是一副因抱憾而微微喟叹的样子,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不,平日乘坐轿辇,只是可惜今日轿夫正逢事,因而……” 莳花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摆明了她压根不信的态度。 她将那支珍贵的钗子纳入锦囊中,放置熨帖后,这才抬眸对上简朝岁讶异的面孔。 白衣青年看着女子如海藻般张扬地附在脸颊两侧以及腰上的乱发,触及其惨淡又憔悴的面容,再思及其方才那个好似强颜欢笑硬挤出来的笑容,脑海中一时天人交战。 他的脸上一点一点地,逐渐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7. 第 7 章 简朝岁是梅青缭的副手,是下属亦是打小一块长大的异姓兄弟,情同手足。 不似其他宗亲世家,梅家的家教极严。 梅青缭的父亲还在做王的时候,就无时无刻不以家训来鞭笞两个孩子,引导其正向生长。 课业已然繁忙,更无暇顾及其他所谓欢愉之事。 而梅家二子同样不负众望,自大事项至日常琐碎,从未行差踏错,落人把柄。 梅青缭对自身的要求,也近乎到了一个严苛的地步。 简朝岁从未见过他于情爱之事上流露出半点欲望,宛若生来便是木石,被规定好了所要雕刻成的形态。 身处皇亲贵胄之门,大门小户送入的填房数不胜数,或是良家子,亦或是安插的双目,却无一不被拒收。于此间一事,就连梅母也从未操心规劝过分毫。 在同龄子弟早已沉浸温柔乡时,梅青缭面不改色地辅佐起了族中事,更遑论政务。 简朝岁一直以为梅青缭不会对女色有所动,直到他露出不敢置信的脸色。 莳花入殿前的发分明是端庄梳好的,此时却尽数散下,无依无靠地依附在她那张白皙的脸上。 再配合方才联想到的情节,他忍不住带着控诉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人。 “二郎,你……” 他没再在外人跟前叫“长使”以示尊敬,而是不自觉用了从小叫到大的称呼,企图以此唤起他的良知。 梅青缭依旧静默地看着他,薄唇微抿,眼神示意他有屁快放。 简朝岁的世界观与三观依旧是崩着的,他直觉指人无礼,于是眼神不住地往莳花那头偏,目光飘忽地落在她贴身散落的长发上。 莳花垂眼打量了一番自己,终于明白过来什么,也知道自己刚失了宝贝银子因而面如菜色。 她于是随手摘下作摆设装饰用的披帛,垂下头,抿着唇作发带系上。 顺从听话的墨发抚着她的双颊,在着了烟紫后又乖乖贴在了颈后。 没成想,她此举非但没将场面变得严肃正经,反倒叫简朝岁进一步想了许多。 她一张脸上满是饱受蹂躏后的倔意,即使受了屈,承了辱,也要正衣冠,如此高洁…… 简朝岁眉目间流露出深切的同情。 莳花及时打断他,回头朝梅青缭浅浅屈了屈膝,接着说:“还请长使勿忘合约,言出必行。” 青年立在那,看着她,没出声,眸间古井无波,只长指点了点腰侧本是她的银子。 莳花咬了口自己的舌头,气得告辞。 简朝岁这才敢指着她的背影,说了散发的事。 却听得青年一句冷淡的“与吾有何干系”。 简朝岁张大眼,看着他侧身而去的背影,说不出话。 · 这厢莳花上了来时乘坐的马车,仍是东摸西摸,爱不释手。 又思及方才简朝岁想象力如此丰富,不若此间事了,从长使府那挖过来一起为《我与仙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添砖增瓦。 她观其也特别有写话本的天赋,“强制爱”那类的。 女子松了松衣领,舒了口气,在偌大的马车内平躺下来,嗅着那仍袅袅吐出的香。 梅青缭身上并无使用任何香料的迹象,果然只给这马车用了龙涎,但他靠近时,身上有一丝冷冽的,混合了冬雪的松与梅紧挨着的气息。 她回忆着那个味道,合上眼又昏睡了过去。 太累了,安然睡了一觉后下来已觉神清气爽。 她再次走下马车时,迎面扑上来一坨白嫩嫩毛茸茸的东西。 俯首一看,是一只兔子。 她没在余府门前看到小表妹的身影,思忖几番,迟疑地问迎上来的姨母:“幼仪呢?” 余母下巴朝她怀里的小白兔点了点,道:“喏,搁这儿呢。” 莳花已有所猜疑,但仍不解道:“怎的变成了这副样子?” 表妹的本体是兔子,但这世界里的人化形后一般不会轻易变回本体,她低眸薅了薅小白兔身上雪白的绒毛。 余母伸手过来捏了一下长长的兔耳,说:“焦心过度,身子无法支撑人形……遇到点事就咋咋呼呼的,我罚她这几日都不必变回来了,白日里你就抱着吧。” 莳花忍俊不禁,勉强压下唇角试图扬起的弧度,与余母并肩跨入府内,解释起午后发生的事。 她在马车上思忖过,这事不必瞒着,她虽有原主的记忆,但对父母的事却不甚了解,实话实说反倒能从这位姨母那套出话来。 莳父的身影在记忆里似乎从未出现过,莳花只记得原主的母亲将这具身体一手抚养至十四岁,便驾鹤西去了。 莳母生来体弱多病,她刚穿来那年就是十四岁,恰好赶上见女人最后一面。 尘封的记忆里,女人躺在木榻上,周身气质温婉,罗衾里伸出来的一截手臂却如同枯枝一般,被吸干了精气。 她临终前的话很少,也从未提及女儿生父的任何信息,只简单嘱咐了几句,在一个春日的清晨殁了。 女人生得极美,即便面色苍白如死灰,脸上也始终带着浅淡的笑容。 庭院中的梨花开得很旺,微风带过时有纯白的花瓣簌簌落下。 落日余晖投射出两人一兔的身影,余母走到最后,停步扶着门框,直直地看进她的眼里,说:“主君与你阿娘有一段过往。” 此话一出,莳花本人和怀里的兔子俱是一惊。 好哇,这是什么惊天大秘闻,称得上是皇室秘辛了吧? 她娘和泽君有一段过往?不敢深想。 余母叹了口气,接着说:“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早在你阿娘遇到你阿爹之前——” “我与你阿娘原是风地人,当年结伴来泽地游玩,在花游节那夜不慎与微服私访的主君撞上。” “你阿娘在风地时便是出了名的美人,与我相比,她更继承了你们外祖母的美貌。泽地其实不乏美人,但她来了这也毫不逊色。” “当时我们都太过年轻,主君也许是年轻气盛,对你娘一见钟情后便一直穷追不舍。” “你阿娘本就对他无意,后来在泽地遇见了你阿爹,就更果决地拒绝了多次。但即使后来泽君娶了君后,心里也始终记挂着你阿娘。” 余母说完一段,喉咙干渴,进了屋内抄起桌上的茶盏灌了几口。 莳花目瞪口呆地听完,倒是没忘把从长使府出来一直别在腰间的锦囊取下。 她捏着那支钗子,问:“姨母可知这支钗子的来历?” 余夫人放下茶盏,斜眼看去,眼中神色有些许波动。 玉质的莲在夕阳下闪动着光泽,温润的流光顺着琉璃帘子淌下来,静静诉说着经年的过往。 妇人的面色有一瞬间的怔忪,最后启唇道:“这支莲钗由你阿爹亲手制作,于他们成亲那日赠与你阿娘。” 自那之后,年轻貌美的妇人日日戴着,哪怕是后来进宫拜见泽君,也不曾取下。 这是一种象征,也是一个念想。 余夫人拉着莳花进入食所,水煮鱼的香气隔着窗户都能溢散出来。余老爷今夜出去应酬了,偌大的餐桌旁只坐了两个人和一只兔子。 余夫人补充了几句。 “你阿娘本体亦是一朵莲,你随了她,你阿爹则是一只锦鲤。不信你瞧那钗子上的花瓣。” 莳花拾起钗子仔细端详,发觉这朵莲的某处花瓣上确乎刻着一只小小的锦鲤。 如同夏日池塘里的一方天地,自遇到 她之后,锦鲤便只围着那朵莲转。 还怪浪漫的。 不过…… 莳花突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桌上的水煮鱼,随即冲着余夫人眨眨眼。 锦鲤也是鱼,吃水煮鱼不就等同于吃自己老爹吗! 余母笑了笑,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道:“这世上生灵万物由能否有灵分为两方天地,万物生出灵才能自然而然修成人形,无灵便始终只能称作‘物’。无事,你且放心吃便是。” 女子安心点点头,执筷尝了尝,味道确实鲜美,她夸过姨母后,也没忘了掏根胡萝卜给双腿上躺着的兔子喂去。 兔子头一次因被罚而没法上桌吃饭,只能抱着胡萝卜啃,抬起脑袋望向她的眼里满是委屈的水光。 莳花一边抿唇笑着,一边拍拍她的小脑袋,心道待会儿偷偷给她喂几块玉露糕去。 余母给她碗里夹了几口大鱼大肉,淡淡道:“别管她,该。” 看向她时,目光又转而含了几分关切,“你说淑夫人是因为当日看到了你头上戴着的这支钗子不慎认出,所以对你有所刁难,那你可想好应对之策?” 莳花双手捧着碗接过,道过谢后坦白道:“是,姨母不必多虑,下个月泽宫会举办一场飞花宴,届时我自会向主君陈情。” 余母闻言,目光投向一桌的菜,呢喃了几句。 “飞花宴,飞花宴,又是一年花游节……” 莳花嚼着嘴里的肉,心思流转。 她只跟姨母说了自己会见到泽君,至于为她牵线搭桥的人是谁,她没说。 说多错多,徒增麻烦。 “你可知那飞花宴是做什么的?” 妇人回过神来,问她。 见莳花未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是给泽宫里的皇子们选妃用的。” “你生得不比你阿娘差,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姨母是怕你卷进皇亲贵胄里。” 一阵暖意自心里淌过,莳花取过手帕擦了擦唇,说:“姨母,当初初元宴上男女分席,我难以见到主君,而正是因为飞花宴是为皇子举办的,皇妃的择选自然得过主君的目,我才得以有理由拜见。” “至于您担心的事,我自有法子……” 她轻轻宽慰道,想到自己的办法,心里忍不住想笑。 女子拖着罗裙,怀里抱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一步一步往房间内走。 那兔子黏着她不肯走,直到她脱了衣裙、差点抱着自己下水时,兔子才不情不愿地跳出来,在水池边待着。 池子里水波粼粼,兔子无法开口说话,却能通过灵识将心里话传到女子耳中。 “幼仪你不必担心,且等着瞧吧。” 莳花泡在水里,闭目凝神,淡然道。 兔子在岸边急得跳脚,左转三圈右转三圈,最后一个打滑摔倒在女子纤薄的肩上。 莳花闭着眼睛拎起兔子脖颈上的表皮将她安置回岸上,接着睁开一只眼睛迟疑道:“你说梅青缭的长相?” 她指尖带动拂起水面,往一只胳膊上洒了点水,心跳平稳地说着谎话:“我没见到,他始终戴着面具。” “凶么?有点。” “身材?他穿着衣服我怎么看得到?不过应当不差?” 她耐心地一个个回答完,最后察觉到不对,把眼全睁开反过来诘问道:“你心里居然半点没有对我的担心,全挂念着那‘青面獠牙’了?” 兔子自知理亏,小脑袋明显往后缩了缩,一副畏畏葸葸的小模样。 女子冷笑着站起身,拎起她走向窗台。 身上的薄纱一路洋洋洒洒地往下滴着水,她赤足踏在木板上,最后于窗前站定。 开窗,丢兔子,关窗。 一气呵成。 8. 第 8 章 距离飞花宴还有十日—— 莳花连日连夜赶稿中。 距离飞花宴还有五日—— 莳花连日连夜赶稿并被拖去裁了几身新的衣裳。 距离飞花宴还有最后一日—— 莳花连夜赶完最后的稿子揣在怀里出了门。 · 泽地,御景楼—— 女子垂眼翻看着手中的一众文稿,听到声响后抬眼,道:“来了?” 莳花怀里抱着一支长长的书卷,展开后,墨黑字迹如画般洋洋洒洒扑面而来,呈到案桌前。 年如佩意外地看向她,问道:“你平日里一身懒病,最犯懒时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了一连十日也憋不出来一个字,今日怎的改了这副德行?” 莳花:……别这么说吧。 她看向自己执掌生杀大权的编辑大人,言简意赅道:“缺钱了。” “哦?” 年如佩闻言,来了几分兴致,扫了她一眼,拾起案桌上的书卷。 莳花信手找了把交椅坐下,手肘搭在把手上,支颐着闭目养神。 她原以为自己精气神很好,怎么着还能再熬几个通宵,直到最后缓缓睁开眼睛,她才发觉自己原来睡着了。 泽地多雨,窗外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花来,淋漓不绝。 顶楼有穿堂风经过,抚过女子的面颊与乌发。 一袋银子甩到她跟前,她才真正清醒过来。 “醒了?”年如佩涂了蔻丹的手伸到她面前晃了晃,叹气,“也是苦了你了。” 莳花睡眼惺忪,低声咳了几下,扯出一个笑,“银两的声音太好听了,再怎么美的梦也得醒。” 年如佩指了指茶几上的锦袋,道:“这里是三十两,你先拿着。新的内容不错,之后印了卖出去,大概下月初你就能再拿一笔。” 莳花闻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藕粉色的双眸清亮,长久地凝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年如佩:“怎么?” 莳花回过神来,扬起头冲她笑了笑,说:“没事,那我下月再来。” 她伸出清瘦的手,一把抓过钱袋子,戴好幂篱,挥了挥手走下楼梯。 走至楼外,女子翻身上马,抚了抚追雪黝黑的鬈发,俯下身低声说:“追雪,你知道吗?” 马儿自鼻腔内“吭哧”了一声,以示回应。 等了半天,莳花才幽幽开口:“长使府的马比你漂亮。” 追雪前蹄不耐地上抬了一下,又哼哧哼哧喘了两口,表示不满。 莳花接着道:“唉不过确实也没有可比性,你们的肤色就不同,一个是黑皮体育生,一个是香香软软的小蛋糕。” 她扬起脖颈,抬头望了眼楼阁顶层,说:“可惜你无法化作人形,不能看即将上演的这出好戏。” · 泽宫,漱芳园—— 漱芳园是上上任泽君建的,园中花卉芬芳、池水润泽,种满了从各地收集来的奇花异草。 这一任泽君在即位之初就下令把园中所有池子里的杂花野草全部清除掉,换种莲花,无论什么品种。 莳花站在漱水池边,看着满池子的莲花,有些一言难尽。 这是一个巨大的她娘的痛园啊。 甚至连石桥柱上雕的花都是莲花。 有点没眼看。 她以掌覆脸,挡住脸上的神色,忽闻衣袂拂动的簌簌声响,她充耳不闻,继续挡着脸。 一道痞痞的声线响起,带着望京公子哥独有的风流。 “开宴在即,女郎独自立于池边,可是有何心事?” 莳花依旧挡着脸,侧身,说:“没什么心事。” 她透过指间的缝隙,盯着来人瞧了眼。 是泽宫的五皇子,兰因。 这张脸在名木榜上已经排不上号了,但是她为了做好充足的准备,前几日特地向表妹她们借了那本册子,把宴席上可能会出现的人认个全。 她现在就像是一个为期末考试临时抱佛脚的学生,故作镇定地接受着这位五皇子的搭讪。 莳花盖着脸心想,这泽宫里的皇室怎么一个比一个好色。 好在这五皇子虽素来有风流之名,却不至于做出如那死去的二皇子一般的恶劣行径。 她淡淡地出了会儿神,在兰因一声声的叫唤中回过神来。 “女郎?你可是有什么不适?为何一直捂着脸?” 莳花淡然道:“前几日不知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有些过敏,起了疹子,这张脸唯恐吓到殿下。” 被称作“殿下”的人笑了声,说:“女郎的眼睛生得格外漂亮,这张脸即便染了病,又能吓人到哪里去呢?” 莳花:…… 遭了,忘记把眼珠子也挖出来了。 女子盯着他,缓缓将手掌移开,在看到面前的人明显往后退了一步后,唇角勾起一抹笑,心里得意起来。 她的化妆技术一绝,今早露面的时候使连日惴惴不安的姨母放下了心。 这张原本白净清丽的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不均匀的鲜红的斑点,有的如针尖粟粒般小,有的则成斑片状,边界模糊。 这张脸如鬼附身一般,看上去分外恐怖,有密集恐惧症的人想必无法长久注视。 兰因的瞳孔在看清女子的脸后剧烈收缩了一瞬,他很少有维持不住脸上笑容的时候,尤其是在女郎面前,也算是在她这破了例。 这么说起来,这女子的脸实在是独一份的特别。 莳花见他一时无话可说,敷衍地行了个礼,道:“告辞。” · 莳花施施然走近伴心亭的时候,世家小姐们在玩曲水流觞。 鉴于五皇子的反应,她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面纱戴上。 虽说这面纱若隐若现、似有若无的,遮挡不了什么东西,但好歹远看为这张脸增添了一份神秘感。 她戴着莲钗,从贵女们身后的小径走过,看到溪流上慢悠悠打着转的酒杯,暗暗吐槽了一句“附庸风雅”。 “站住。” 女人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如同淬了冰般,纤细却冰冷,每个字都能在空气中划出锐利的痕迹。 莳花站住,心想,得,上一秒刚吐槽完,下一秒报应来了。 她动作极慢地转过身,转身时甚至伸手抚了抚发髻间的钗子,动作极具挑衅性。 出声的人果然是淑夫人,隔着一条细窄的溪流,她也能清楚明晰地看 到女子手上的动作,气得攥紧了拳。 莳花不疾不徐地穿过溪上的亭子,走向溪流对岸。 她从姨母口中听得,淑夫人是当年泽君外出到地方宸游带回来的女子,一时宠冠六宫,狠狠夺了君后娘娘的风光,这么多年以来盛宠依旧。 盛宠的秘诀,其实是与她母亲长得有几分相像。 淑夫人相貌再好,也不过成了泽君心中永远逝去的白月光替身。 泽君甚至为她打造了一支一模一样的莲钗,命她日日戴在发髻间,见他时不许摘下。 前两年淑夫人不慎弄丢了这支钗子,泽君见到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自那之后她的宠爱便日益减少。 莳花不急不缓地走到跟前,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盯着女人打量了一番。 女人身着织锦,料子上面一簇簇团花盛放,纹样富丽,肩披泥金画帛,高髻上插满步摇金钗,尽显雍容华贵之态。 那张传闻与她母亲有五分相似的脸上充斥着跋扈的气焰,精致的眉眼盛着怒气,艳红的双唇向下撇着,慢慢吐露道:“放肆。” 样貌确实相像,气质却截然不同。 莳花斟酌着开了口:“民女唐突,方才无礼地盯着娘娘看了许久,实是因为想起了先慈。” 这番话不知是釜底抽薪还是火上浇油,只见淑夫人顿了一下,问道:“我与她生得很像么?” 果然。 正常人听到这番话多多少少都会问一下她娘是谁,顺便安抚一下做女儿的亡母之伤,淑夫人却自顾自问了这么一句。 这么多年来,她不可能不知道真正在泽君心里的那个人的存在。 莳花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答复道:“论气质,若说先慈是泽地寒漪、江南的一捧露水,清婉秀致,娘娘则是炎地望春溪前的一株月季,明媚亮丽。观娘娘这身气度,恐怕不是泽地人吧?” 她这段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成功带偏了主题,久居深宫的女人闻言有些恍神,最后张口问道:“你去过炎地?” 小样,她可是做足了功课来的,先是给淑夫人做了个全方面的背调,再循循善诱,化解其怒气。 淑夫人原先是炎地人,自十几岁起就跟着泽君来了泽地,这么多年再也没回去过,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割舍不下。 至于那望春溪—— 炎地气候干燥,江流湖泊之数与泽地完全无法相比,望春溪是鲜有的一条两岸名花成丛的溪流,也是情人幽会圣地。 至于她为什么了解得那么清晰……问就是竹屿带着她去过。 竹屿就是那个便宜前夫哥。 分手后望春溪在莳花心中已经不算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了。 莳花定了定神,方想启唇回答,就见那淑夫人的脾性如天气般说变就变,似乎是终于想起此次讨伐的主题,回到正轨。 “你可知你窃了本宫一支钗子?” 泽宫的娘娘身着华服,涂了绛紫丹蔻的手直直指向她,隔着厚重的人群,使之成为众矢之的。 而被指的女子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不急不躁地开口:“娘娘指的可是我头上这根钗子?” 她伸出纤瘦白皙的手腕,将头上的钗子利落地拔出来,递到跟前示众。 9. 第 9 章 莳花没忘记上回披头散发的情景下闹了大误会。 这一回她为了保持仪容仪态,往头上插了其他簪子,头发没因此散下来。 她看到余幼仪被掩在三五人群外,使劲踮着脚尖往里头瞧,面色有几分焦急。 莳花悄悄冲她眨了下眼,给了个安定的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 她回想起早晨出门时,姨母看到她脸上的形态,惊了一跳,说:“这就是你想到的法子?” 姨母的话里虽有惊异的成分,却也不乏意外之喜。 因为莳花母亲的事,她认为泽君太过偏执,一直避皇家如蛇蝎。 若不是这飞花宴只有京都适龄小姐们有入场券,而她又对外甥女实在放心不下,才派了幼仪来看着,以防出什么意外,换做平时,她是万万不愿让女儿在皇室子弟跟前露面的,要是一不小心被拐去做了皇妃,日后行事见面万般拘束,实在不自在。 莳花垂眼看着手中这支钗子,心想,就表妹这只小兔子,若真横生意外,她也只有收尸的份。 凭她这尿性,在自己死后说不准会大哭一番,再双眼通红地于她墓前供奉几张美男图,最后混着个把纸钱烧给身居地府里的自己。 思及此,她在心里笑了声,双眸古井无波,转向手中握着的物什,道:“娘娘请看,这朵莲花的莲瓣上,有一只锦鲤,因其微小而寻常不易发觉。民女斗胆猜测,娘娘的那支钗子上,想必并未镌刻什么图景。” 淑夫人冷冷睇了她一眼,抿着红唇摆摆手,命身旁立着的侍女上前取了来。 她纡尊降贵地伸出手指,捏起那支莲钗,淡淡睨了一眼,最后笑了。 红唇轻启,裹着后妃的威压,道:“你可知有句话叫作……‘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女人扫了眼早已围得密不透风的人群,她们当中不乏差几个月才及笄的、娇生惯养的小姐,此刻全都发着抖,一张张鲜嫩的脸蛋上带着深深的惧意。 她复垂眼,拨弄着尾指上的护甲,道:“莲钗上有无锦鲤图案,有何干系?本宫就是看你不顺眼,有此等理由,是你之幸。” 莳花又瞥了眼人群外急得跳脚的小表妹,镇定自若道:“娘娘这般,可就有点不讲理了吧?” “放肆!”那两个侍女异口同声喊道。 得了主子的眼色,二人又齐齐迈步上前,扣住莳花的双肩押着人跪下。 莳花双膝猛地碰地,没有任何缓冲,那一下的冲击力伴随着痛感引得她轻轻蹙了下眉。 她像个犯人一样跪在淑夫人面前,蹙眉过后脸上笑容不改,道:“娘娘虽有协理中宫之权,却也不能只手遮天。今日只因瞧我不顺眼便给我安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随意处置了,日后怕是更不能服众。” 莳花维持着面上的临危不乱,心里头早已开始叫嚣着问,梅青缭怎么还不来?不会卷了钱跑路了吧?今日要是不慎交代在这,做鬼也不放过他和他身上的银两。 淑夫人原是坐着的,闻言站了起来,蓦地把手中的钗子向地上跪着的女子掷去。 钗子的尖端擦着莳花的脸飞过,钗身打到她的脸上。 女子双手被扣着动弹不得,下意识闭了眼,脖颈往后仰了一下,使其自然顺着锁骨和胸前的衣襟落到折着的双腿上。 若是实在没办法,受难前再口嗨一下吧。 她随后睁开双眼,藕粉色的眸子此刻冰冷,缓缓吐露道:“胡搅蛮缠。” 淑夫人自上而下俯视着她,神色不再变化,只下令道:“掌嘴。” 四下一时阒寂,甚至听不见众人喘气的声音。 余幼仪红了眼,捏了拳,正想什么都不管了,豁出一切拨开人群闯进去把姐姐带走。 千钧一发之刻,巴掌落下之前,一道男声响起。 “挽晴。” 来人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却满含帝王从来不缺的威严。 淑夫人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颤了一下,缓缓转身望向男人,口中嗫嚅着唤道:“主君。” 那两个侍女还维持着扬起手掌的动作,迟迟不肯落下,男人扫了她们一眼,以命令的口吻道:“还不快放开?” 莳花本被扣着的肩膀又骤然被松开,身子往前趔趄了一下,十指撑着地维持起身。 她缓缓抬头,一眼就望见了立于主君身侧的男子。 梅青缭戴着那张可怖的、张牙舞爪的面具,腰间别着佩剑,长身而立,在厚重的人群间风轻云淡地乜了她一眼。 莳花脸上也戴着面具,还是双层的,表层是薄薄的纱,内里还有层大红花。 她拾起钗子,站起身,矜贵地掸了掸衣裙上蹭到的灰,轻松往后退了两步,给泽君发挥的余地。 众贵女们见到来人的仪仗,发出一阵唏嘘声,纷纷往后退了小半步,屏住呼吸,更加全神贯注地吃起瓜来。 被唤作“主君”的男人第一时间没有理他的宠妃,深沉的目光掠过女人,投到后头刚站起来的女子身上。 当他看到女子那双藕粉色的眸子时,宛若一潭死水的双眼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仿佛隔着那层薄纱见到了故人。 莳花暗自观察着他的神情,有所感应,心道,不会吧不会吧,这种“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之子”的情节不会要落到她身上了吧? 莳花不知不觉地攥住了衣角,等着他开口,谁知下一瞬男人又把视线收了回去,对着自己的宠妃道:“你为何不肯放过她?” 这个“她”,似乎含着两重意思。 淑夫人攥起拳头,长而尖细的护甲戳到自己的掌心,道:“是主君不肯放下她……” 泽君目光下移,盯着面前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沉声道:“钗子本君会命人再造,你不必揪着这件事不放。” 女人保养得当的脸上一瞬间尽显疲态,方才还耀武扬威的,此刻眼中却蓄了泪,仿佛被刺激到一般,低低叫道:“主君何时能知,妾不想再当她的替身了!” 男人缄默良久,最后避而不答,缓慢道:“荣宠,富贵,地位……本君都许你,听话,回去。” 女人欲要再分辩,被一句重复的“听话”堵了回去,话里满含不容分说之意。 静得无声。 一句“听话”击溃了女人良久以来强撑起的颜面,她似乎是有些精神崩溃了,自觉身上缠着深重的枷锁,挣扎无望,于是哑着声音应答了一声:“是。” 淑夫人背过身,一只手颤抖着拾起掉落的披帛,失魂落魄 地迈开双脚,拨开人群踉跄着走去。 泽君不再看她,终于又将目光投注到莳花身上,竟有些“近乡情怯”的情态,冲她招了招手,沉沉道:“过来。” 方才那几个“放放放”的,听得莳花头疼,她刚在泽君下达指令的前一刻不经意间瞥了梅青缭一眼。 就见他修长分明的指节搭在剑柄上,十分赏心悦目,那人一下一下地敲着节拍,最后朝她歪了一下头。 哪怕隔着面具看不到他的神情,莳花也能料想到他会作出这副看好戏的样子。 她重新插上钗子,往泽君的方向走了几步,不卑不亢道:“见过主君。” 男人的目光有一瞬落在她的发顶,随后开口道:“你是凝宜的孩子。” 分明应当是疑问的内容,语气却是分外肯定的。 “凝宜”是她母亲的名字。 莳花淡然答道:“是。” 她随即后退半步,行揖礼道:“请主君收回方才之言,这支莲钗是先慈的遗物,还望留有一份尊重。” 此话含有大不敬之意,众人倒抽一口凉气,跟着后退了半步。 泽君闻言,长久而深沉地注视着她,语气里含了分不自觉的悲伤,问道:“凝宜是什么时候走的?” 女子俯身道:“三年前,民女陪着母亲走完了最后一程。” 她直起身子,换了称谓道:“阿娘走的时候很平静,脸上犹带着笑。” 泽君忽地闭上双目,情绪在酝酿,半晌,睁开道:“方才所言,本君依你。” 莳花松了口气,又听得他道:“可否将面纱取下,让本君看看你的模样?” 莳花听到这话,原本紧绷着的双肩更松懈了。 就她今日脸上这副足以令人退避三舍的样子,再怎么着泽君也不会看对眼将她掳去当她娘的第二个替身不是? 于是毫不犹豫地扯下面纱,将那张红麻子脸暴露在众人的视野之下。 围观的众人又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更有甚者,发出被吓住的惊呼声。 她仿佛听到人群中一道极轻极浅的笑声,余光瞥见这位梅长使懒洋洋地动了动手指,换了个姿势继续观赏。 莳花侧首,目不斜视地打量着泽君脸上的神色。 男人似乎完全无视了她脸上的红色斑点,目光穿透她的面皮,好像已经把人里三层外三层地扒开来看过一遍,最后评价道:“和你阿娘生得很像。” 莳花:? 叔叔您是否患有眼疾? 好在泽君虽这么说,语气却是释然的,也没有要把她强行收进宫中当她娘小周边的意思。 泽君一时没有再说话,眼珠转动,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某处,沉默良久,半晌后才叹息着说:“墨阑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男人的话大有感慨之意,他反复看了莳花几眼,感叹更深。 乃至最后,他摆手道:“以后往来泽宫之中,你见任何人无需跪拜,包括本君。”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般极致的殊荣,即使前朝肩负从龙之功的老臣也从未有过。 莳花俯首谢过,不矜不伐。 她抬头望了眼池子里颇具静谧之姿的一株株莲,浅浅笑了一下。 10. 第 10 章 莳花跟随着人群慢慢往宴会举办地走。 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她也很意外。 原本设想的是若淑夫人不依不饶,她就抓着泽君的衣角哭,各种卖惨示弱轮番上阵,结果想不到压根用不着费那么大力气。 泽君好歹也算明事理。 今日在飞花宴上出了这么大的风头,好的坏的各占一半,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余幼仪提着裙角小跑着跟上来,挽上她的胳膊说:“姐姐,你今儿脸上画的可吓到人了,虽说一时能躲过这飞花宴的择选,到底对你的名声不好,传出去恐会遭人笑话……” 她人小小的,眸光也纯澈,此番说出来的话却带了一丝大人气,有模有样的,惹得莳花忍俊不禁。 女子拍了拍她环绕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宽慰道:“你说的坏了名声是指影响到以后许人家吧?但你可知道,人生不止有婚嫁这一件事啊。” 表妹作恍然大悟状,道:“姐姐与我心意是相通的,我不想嫁人,只想看一辈子美男。成亲可对看美男这件事多有掣肘。” 莳花勾着唇角,一边思忖着何时何地将那剩下的三十两银子交付给梅青缭合适。 将泽君引来漱芳园这处,他确实守信做到了,这才使得自己得救。 不得不说,梅长使这点掐得也过于准了,若是晚来上个那么一刻,她的脸上可不止有钗子打出来的印了。 莳花如是想着,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变冷,直至完全消弭。 她随着众人入座,余幼仪紧挨着她,势必要和她抱团取暖到底。 宴上又是飞花令,又是击鼓传花的,没完没了了。若不是今日得为自己争一个公道,她说什么也不会来,纯粹是找苦吃。 “什么?嗯嗯,谁要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沈栖影就没来。”余幼仪往自己嘴里扔了块糕点,含糊地说。 莳花顿了顿,饮了口酒,偏头问道:“她这么狂?” 余幼仪的食案上堆满了餐食,多的是她从别人那讨要来的糕点,说是品类繁多,想各尝一份。 她捧着酥山握着小勺一口一口舀了吃,一面分神回答莳花的问题。 “沈栖影是名花榜上,也是京都贵女们里最有脾性的。这飞花宴为皇子选妃所设,虽说并非强制,但望京中多的是想攀龙附凤做主君儿媳的,哪怕是淡泊名利的,也不好驳了皇家的面子。” 余幼仪舔了下唇,喟叹道:“啧,这沈女郎就是不一样,来去全凭心意,男人似乎从未在她眼中。” “不过姐姐……” 她顿了一下,搁下手中的瓷盏,迟疑道:“你说她是不是以为你不会来,所以也不来了?你可还记得她上次初元宴最后问你会不会来飞花宴的事?” 莳花听到这话,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道:“她还邀我去府上听她弹琴奏曲呢,不过是客套罢了。” 余幼仪撇撇嘴,往她齿间也塞了块糕点,接着又埋下头去忙活了。 衣袂簌簌声响由远及近。 方才泽宫的太子殿下来走了个过场,之后又先后来了几位皇子,择选自己今日的心仪女嘉宾。 几位皇子没一个在莳花二人桌前逗留的,皆是往里去,被饥渴的贵女们围得密不透风,二人也乐得自在。 结果下一瞬,一抬头,好大一个皇子笑眯眯地立在跟前。 余幼仪立马放下手中的小勺,拉了拉姐姐的衣袖,低语道:“这是五皇子?” 莳花睨了她一眼,淡声道:“是,方才我们在漱水池见过。” “姐姐,难不成他对你有意?”余幼仪小心看了眼莳花的脸,百思不得其解,“嘶……不应该啊,莫非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五皇子不知从何处掏出把扇子摇啊摇,及时制止道:“二位,你们说的悄悄话我可都听见了啊。” 余幼仪吓得立马立正了,又终于想起来行礼似的,毕恭毕敬道:“见过五殿下。” 礼数不可废,莳花怕被人捉了错处,懒洋洋地紧随其后行礼。 行过礼后,她刚想问五皇子二次搭讪所为何事,就见兰因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又对着她的花脸端详了一遍,甚至想拿折扇来挑她的下巴,被她往后躲了过去。 大眼瞪小眼一番过后,兰因咳了一声,道:“方才本王远远看着,也了解一二。本王不是肤浅的人,方知女郎才是我一直想找的有趣的灵魂。” 停停停。 莳花卷了衣袖,拱手作揖道:“告辞。” 说罢就带着妹妹,一刻不停地朝着园口走。 兰因急急追上来,不放弃道:“莳女郎,别走呀,考虑一下,女郎喜欢什么样的?” 莳花边走边说:“我喜欢不喜欢我的,再会。” 兰因追也追不上,闻言停下脚步,扇柄敲着掌心,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 漱芳园实在大得很,莳花走到某处,发现走了半天也没走出去。 余幼仪刚刚路遇姐妹团,被那三个带走了,此刻身旁空无一人。 她走到宫墙边靠了一下,微微喘着气。 檐下的玉兰开得正盛,有几片聚积在墨黑的瓦片上,如同盖了一层薄雪。风过之时,素白的花瓣便顺着檐角缓缓坠落。 风停时,最后几片花瓣恰好落在供人小憩的石桌上,落在不知何人留下的青瓷盏沿上,沾了些微凉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收拢了最后一缕香气。 午后的日光透过虬曲的枝干,洒在那几朵栖在枝头的玉兰间,花瓣腻滑,边缘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淡青,说是品质上乘的白瓷也不为过。 有花瓣落在莳花的肩头,轻得像一声叹息,待抬手去触,却又顺着衣裙滑下去,在青砖上叠成一小片柔软的白。 片刻后,地面已铺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时,会听见花瓣被轻轻压碎的声响,足底都沾了一丝甜香。 没有风,天地间静得只剩下她的心跳。 莳花靠着墙缓了缓,听见衣袂翻飞的声响,抬眼看向眼前落下的人。 青年骨节分明的手上扣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被午后的阳光刺得眯了下眼,脸上的痣在莹白的皮肤上衬得如墨。 他从墨瓦上 下来,一副倚着墙头刚睡醒的样子,薄唇抿着,斜斜睇来一眼。 莳花双眸剔透,有些意外,唤道:“梅长使。” 心里想着,这长使的职务有时还真闲散,今日这么早就下了值? 梅青缭:“你惊扰了吾休息。” 莳花:“……我没发出声响吧?” 梅青缭:“喘气声。” 莳花:“……” 您这不找茬呢吗? 她吸了口气,正准备与他再辩,下一瞬那张俊脸逼近,琥珀色的眸光闪动,下巴上多了分力道。 梅青缭四指托着她的下颌,拇指钳着她的下巴,淡漠的目光从眼睫间投下来。 他伸出一指在女子脸上抹了一下,随后伸回手,搓了下指尖染上的殷红,浅浅扫了眼。 “……呵,果真是紫粉,还有朱砂?” 莳花的粉眸中多了一分戒备,后退三步,保持距离,道:“长使大人,我对您尚且怀有几分敬意,您这样就不大合适了吧?” 青年呵笑一声,视线移到她脸上,道:“失礼了,吾只是从方才起就好奇。” 方才兰因想用扇尖挑她的下巴,被她躲过去了,这头梅青缭直接上手了,猝不及防。 兰因是轻佻,梅青缭简直是鲁莽! 一片玉兰花瓣慢悠悠打着转儿,落到莳花肩头,她侧眸轻轻掸去那抹皎白,蹙起的眉不肯松。 梅青缭手握面具,忽而问道:“你画成这般,是在防什么?” 莳花冷漠道:“防止被看上。” 青年闻言,刹那间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唇间吐露的字句带着几分震惊,“你以为你生得倾国倾城,是个男人都会为你倾倒?” 莳花气笑了,忆起那日在长使府上的光景,微抬下巴,神情倨傲道:“怎么不算倾国倾城,你的花和你的鱼可都向我表明了心意。” 也就称得上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吧。 梅青缭沉默了顷刻,想张口,又一时失语。 他顿了顿,最后薄唇轻启道了一句“它们没长眼睛”。 难得看到他双唇张张合合差点说不出话的样子。 莳花笑了笑,敛去一丝得意,顶着那张花脸,问道:“长使准备什么时候从我这收银子?” 早日把欠人的还了,她也好早日放下心,落得一身轻松。 青年扫了她一眼,微微垂头,重新扣上面具,略显低沉的嗓音隔着面具遥遥传来。 “且等着。” 说罢,转身走了。 莳花的视线随他离去的身影放远,最后只见得青年的金色发带在风中恣意飘扬,终于逐渐变成一点闪动的金光,跃然消弭殆尽。 她收回视线,孤身一人在园内走,最后撞上余幼仪等人。 那三小只还是那么热情,碰见她便如“饿虎扑食”般想要拉上她一块儿在宫内横着走。 要知道,莳花已经成了望京贵女中“进泽宫无需跪拜”第一人,实在是长脸。 莳花无可奈何地摆摆手,拒绝了她们的共同游玩邀请,独自上了摇曳的马车。 11. 第 11 章 春季的傍晚是一盅梨花白,薄凉中透着暖意。 白日里喧嚣的市井被晚风泡软,瓦屋顶上升起的炊烟在渐弱的日光里袅袅盘旋。 空气里弥漫开来的柴火气混合着饭菜的香味牵引归家脚步,勾起路人饥肠。 然,望京不愧为泽地的京都,宵禁制早在上一任泽君在任时期就被废除,白天的市集到了夜里就成了夜市。 马车的木窗被支起,女子支颐瞧着暮色四合中匆匆的行人。 身着靛蓝粗布的农夫、葱白襦裙的少女、绛紫色绸衫的商人…… 耳畔是嘈杂的,纷至杳来。 妇人们讨价还价的絮语、孩童举着糖人奔跑的笑闹、茶楼里说书人醒木的“啪”一声脆响,以及几只野狗为争夺骨头而发出的低吠。 暮色四合中,马车路过御景楼门口,在水泄不通的等待中,她侧眸扫了眼一层,隐约听见两个勾肩搭背从楼里出来的人的谈论。 一人道:“我夫人近日迷上了一些话本,皆是写些什么情爱的,写手叫什么……‘百花杀’?她崇拜得要死要活的,一天要拜读几百个来回。” 另一人道:“这位先生没入‘书会’么?怎么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莳花:……不好意思小名鼎鼎无人听闻,见笑了。 那人又道:“说是这两年新晋的,若是入了书会,我不得称他一声‘书会才人’?” 莳花垂下眼,手肘搭在窗沿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 当初她没考虑入书会的事,是觉得书会这东西给写书的人平添掣肘,现在看来,不失为一件为作者宣扬造势的好工具。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听得另一人道:“是么,一个新晋的能把你夫人迷得神魂颠倒?他写得真这么好看,再怎么着能比得过当年的醉仙卷么?” 那人慌忙捂住了友人的嘴,压低声音道:“你疯了,那可是禁书!” “唉,世事变迁,怎会如此,墨阑先生可是我儿时最崇拜的书会才人……” “别提了,人也不见十几年了,恐怕早早没喽……” “祝兄,我夫人还在家中等着我呢,再会啊!” “哎,这成了亲就是不一样,有了牵绊……” 二人的声音逐渐消弭,茶楼里仍然摩肩接踵,人人重金求一本好书来读。 莳花扬手关了车窗,拢了拢衣襟,去除春夜的凉意。 · 这厢莳花上一程归府,下一程身上的通讯珠就亮了。 通讯珠这东西在这玄幻的世界也是新奇,相当于现代的微信,双方彼此将珠子抛出来碰一下就能加好友。 不过这东西前些年刚研发出来,传信需得注入灵力催动。有些旧时代的老人,诸如她姨母这类,仍然坚持使用老派的书信方式传达消息。 通讯珠通常是指甲盖大小,可以做成各式各样的配饰镶嵌或者佩戴在身上,方便又美观。 莳花将它做成了一枚尾戒,有亮光或者震动时也能及时感应到。 她垂眼,转动尾戒,不轻不重地扣动了一下珠子,两行清亮的字迹在面前的虚空中显现出来。 【姐姐,今夜我与夭夭她们在饮春斋不醉不归,你帮我跟爹娘说一声,我晚点回来,给我留盏灯就行!】 饮春斋是望京最负盛名的一家酒楼,听闻里头的厨子曾经在泽宫任过几年职,负责泽君和后妃们的日常饮食。 酒楼素日里人满为患,全是冲着名头去的,滋味也是实打实的,招牌菜是金齑玉脍,红烧肘子与佛跳墙也是一绝。 若是不喝酒,光吃菜也是值得的。 夜里余老爷照样出门应酬,小表妹又是全按着自己的性子来,余夫人原本做了一桌子的菜,到头来只剩莳花与她对坐,面面相觑。 余夫人气得想摔筷子,又疼惜这筷子是上好的羊脂玉做的,只得撇了嘴忿忿道:“一个个的,都不着家。” 莳花午时在宫里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捡了筷子埋头吃得正香,抿了唇角的米粒,道:“姨母消消气……” 说罢又埋头苦吃一顿。 余夫人看着她一副饿狠了的样子,叹息道:“多吃点,看你这瘦的。” “小花,若是没了你,姨母当真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莳花夹了片玉版牛腴,正往那碟子里蘸醋,临了塞进唇齿间细细嚼着,那叫一个滋味。 偌大一张方桌上,一边是妇人蹙眉叹气,一边是少女大快朵颐,场景一度十分诡异。 旁边立着的几个侍女低眉顺眼,偶尔瞄几眼这幅图景。 莳花吃饱后,拾起帕子拭了拭嘴,也没忘了正事。 如今二人对坐的局面,倒是最方便谈心的。 她抬眼看向妇人,随意聊了几句作开场,以令话题不那么突兀,最后循循善诱引到正轨上。 余夫人方拉了她的手问她今日在宴上是否凶险,被莳花避重就轻应付了过去。 廊外的月光隐隐洒进食所内,地板上蒙了一层模糊的银白,朦胧的光圈静谧晃动。 莳花敛眸,陡然开口道:“姨母,我父亲可是被称作‘墨阑先生’?” 余夫人一惊,握着她的手不自主地颤了一下,顿了一会儿,双唇张合道:“你如何得知?” 接着,妇人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轻得宛若一声叹息。 “凝宜明明告诉我,不会在你跟前提及有关你阿爹的消息……” “不是母亲说的,她从未提过父亲,哪怕临终前……是今日泽君恰巧提了父亲的名字,我心下生疑,回府前又在市集上隐约听闻当年的‘墨阑先生’,这才确定。” 莳花目不斜视地望向她,乞求寻得一个答案。 余夫人左右张望一番,摆摆手示意屋内的侍女退下,最终一拍大腿敲定道:“也罢,我当年就不赞同你阿娘隐瞒的想法,反正她现在也在天上,我对你说多少她也只能干着急。” 莳花:…… 姨母,您还真的是,童心未泯。 她俯过身子凑近,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余夫人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绣了莲花的团扇,摇啊摇的就要娓娓道来。 莳花瞥了眼团扇上的莲花图案,心想经历了今日这档子事,她要对莲花过敏一阵子了。 只听得余夫人道:“先前我与你说过,姨母与你娘都是风地人,年纪尚轻携手云游四方来了泽地,那时你阿娘生得那叫一个花容 月貌,倾国倾城……” 莳花:…… 很好,精准猜中两个雷点,她对“倾国倾城”这个词也过敏。 不会是要从盘古开天地开始说起吧…… 她刚这么想着,余夫人身体力行断了她不好的预想,风卷残云、言简意赅地三两句了结故事。 余夫人:“追你娘的人很多,你爹又帅又有才,是当时风靡京都的话本之王、书会的副会长,但一直隐姓埋名,世人只知其笔名‘墨阑’,故而尊称一声‘墨阑先生’。” “至于为何到今日成了一个禁忌,因为你爹莳砚辞当年创作出来的惊世之作《醉仙卷》影响力太大,被朝中贵人视为‘以文乱法’,因而被迫隐匿踪迹,远走他乡。” 莳花听得目瞪口呆,一只手扶上桌沿,慢吞吞地消化完所有信息。 最后得出来一个结论:她这便宜爹是个美强惨? 她絮絮叨叨又问了几个问题,到最后只听得妇人一句叹息。 “孩子,有空回莳宅一趟吧……” “你阿娘绝对、必定舍不得埋葬你爹的过往。” 莳花作别姨母,缓缓踱步往房内走去,心中一时疑窦丛生,百感交集。 若说父亲是为了不连累她们母女故而孤身一人走上逃亡路,又为何这么多年从未寄回来一封家书报个平安? 缺席了女儿的成长,甚至到最后,缺席了妻子生命中的最后一段路。 莳砚辞,墨阑先生,父亲,真的还活着吗?会去哪里呢? 女子卸了衣衫,在浴池中泡了一会儿,就上了榻沉沉睡去。 · 春日里的阳光很好,檐角斜倚的暖光筛过才抽新绿的棠梨枝叶,在地上漏下碎汞也似的斑驳。 清晨的日光并不灼人,只温暾暾地铺开,照得阶前青苔润泽如酥,照得那沧桑的屋子都横生几分野趣。 偶有微风拂过,满架蔷薇的疏影便随着光斑轻轻摇曳,恍如一地流动的碎金。 猫儿的毛尖都染了层淡金色的茸边,懒懒翻个身,仿佛要将这醺然的暖意尽数搂在怀里。 莳花踩过新草,踏过木板,在蔷薇架前蹲下,摸了几把不知打哪儿来的野猫。 女子的面容姣好,在满架野生自由的蔷薇旁毫不逊色,人比花娇。 猫儿在她的手指下撒娇似的打了几个滚,露出圆滚滚的柔软的肚皮。 莳花眯着眼,低低道了句:“小骚猫。” 就见那野猫宛若听得懂似的,即刻立起身子,怒瞪了她一眼,眼神中分明还带了几分蔑视。 莳花笑了一声,拍拍它的屁股,道:“倒是通人性。” 猫儿还挺有脾气,虽然享受她的抚弄,但也坚守着自己的原则,尾巴狠狠甩了女子的掌心一下,飞快地跃走了。 猫的怒火也是毛茸茸的,莳花搓了搓掌心,掸掉最后一根猫毛,便起身往屋内走。 莳宅是莳父与莳母成亲后所居之地,也是莳母生下女儿后十几年独自抚养她长大的地方。 莳花只在穿来后在这处住过小几个月,在母亲弥留之际安静地陪伴,送她离开。 她循着依稀的记忆摸进里屋的书房,在阒寂中独自站立着。 12. 第 12 章 当初侍疾过后,窗户似乎一直忘了关。 一脉春阳恰如陈年的琥珀浆,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将紫檀案几上那方端砚的陈墨都蒸得酥软。 光中微尘缓浮,似万千精灵自在游舞;摊开的书卷上,字字句句皆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连那纸页的微黄,也仿佛成了去岁收藏的秋阳,在此刻重新苏醒,与春光悄然融合。 三年前母亲逝世后,她急于探索这个世界,只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便走了,似乎还未来得及静下心来好好整理一番母亲的遗物。 莳花走到案桌前,弯腰拾起卷筒内的卷轴,将上头缠着的乌线拆开。 这些书卷大多是莳母卧病期间的一些日志,泛黄最严重的甚至囊括了她十几年来养女儿的心得。 【砚辞,她生得与你很像。我每每带女儿出去,街坊邻舍都称赞其玉雪可爱,生得像我,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我却觉得,她更像你。】 【如果你还活着……算了,此生不必再见。望京不安全,不要回来。】 【我会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再将她托付于一个可靠的人,此间夙愿便了了。】 【砚辞,我不会在她面前提起她阿爹的存在,希望她不会挂念。】 【我在里间的书箧内保存着你的手稿,也好留个念想……】 桩桩件件,诉尽思念,道尽衷肠。 窗外忽如其来一阵软风卷起案桌上的书页,裹挟了一会儿,最后将它轻轻搁下。 莳花眨了眨眼睛,忽觉眼眶下有些冰凉,她试探地伸出手背擦了一下,竟是不知不觉淌下的泪水。 她与这具躯体契合太久,也太契合,居然已经共情了,明明这些情感不应该是她一个孤魂野鬼能体会的。 她擦完眼泪,走到里间的书架前,一格一格找过去,到最顶端的隔层时,果真踮脚摸到了一个箧子。 莳花将书箧取下来,随意拭了拭上面的灰尘,打开锁扣。 她怀着一种恭敬的态度,从头至尾将那沓册子翻阅了一遍,抬眸,忆起前几日去御景楼找年如佩时她说过的话。 “怎么突然向我打听当年的墨阑先生?” “墨阑先生最负盛名时,是我师父在接管这家御景楼。” “他于十几二十年前是京都当之无愧的话本之王,其醉仙卷系列开创了‘仙侠修真’流派……莳花,你明白么?在你之前,无人能写这一题材,墨阑是第一个。这么好的才华,这么充沛的灵感,却在巅峰时神秘封笔,不知所踪。” “醉仙卷现在是禁书,在坊间的孤本都已被焚毁殆尽,也只有你敢问我,呵呵,就是仗着我这顶层无人监听……” 莳花敛眉闭目,静静吸了一口气,不疾不徐地消化起脑海里纷至杳来的海量信息。 她想找父亲,或者说,她早已接纳并融合了这具身体的全部记忆与情感,已经割舍不掉了,她想替莳花、也想替自己,踏上寻父之路。 莳砚辞十几二十年来杳无音信,她脑子里一团糟,只能先从他遗留的最后的作品入手,找找看有什么头绪。 正如年如佩所言,坊间已经看不到醉仙卷,莳宅书房里,也就是当年母亲保存的,大概率是父亲最初的手稿。 醉仙卷塑造了一个宏大的仙侠世界观,这个世界有着独特的修行体系——心符道。 这个世界里,力量源于文字。修士不练金丹,而是于识海中凝练“心符”。“心符”即是对一个文字、一种意境或一段经典文辞的极致理解。 故事围绕主角墨逍遥展开,墨逍遥本为书院一名因“思想跳脱”被逐出的杂役,实则是逍遥派最后的传人。 此人放荡不羁、惫懒,爱酒如命,看似不靠谱,却心怀赤诚。其修行全凭心意,却又时常路遇机缘,颇有种早期龙傲天文学的味道。 醉仙卷故事的核心矛盾是“道统之争”,守经派认为力量应源于对上古传世经典的严格解读与继承,强调师承与正统,视逍遥派为离经叛道。 逍遥派则主张“万物皆可为文,万事皆可入道”,修行者可以从市井俚语、话本甚至民间小调中领悟“心符”,强调灵感与创造。 醉仙卷的第一卷题名为“酒徒”,开篇即名场面:守经派高徒当街施展“风”字心符,清风拂面,引众人赞叹。墨逍遥醉醺醺路过,嗤笑一声,提笔在墙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屁”字,霎时间狂风大作,臭气熏天,将守经派众人吹得人仰马翻。他大笑道:“风雅是风,放屁也是风,何分高下?” 女子纤细如白玉的手指搭在这页纸上,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春光,似乎明白了为何墨阑先生的名头当年在京都会这么响。 她在刚穿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为了在这里发展自己原先在现代的“职业”,事先给坊间市面上所有小有名气的话本做过背调,结果不尽如人意。 这些本子的内容大多墨守成规,多的是虚无的情爱,诸如“千金小姐与穷苦书生”的话本,层出不穷,千篇一律。 写手乃至书会才人们,不敢写政治,不敢写经济,甚至不敢写文化。 不仅泽地如此,就连她后来去到的炎地情况也大差不差。 这醉仙卷的首卷“酒徒”颠覆传统,引入“俗物亦可入道”的理念,奠定全书反叛与幽默的基调,在十几二十年前乃至当下,都不可谓不突破。 莳花曾经也动过想搞创新的念头,但随着自己从前写过的言情题材在泽地多处畅销后,她也就渐渐随波逐流了。 御景楼最大的特色,就是时常把读者想对话本作者说的话编成互动文集,做成书册,新的内容如新闻报纸般分期刊印,每过几日书册上便会多几页内容。 读者借由这种类似于书信的形式以文传情,因此互动文集在这行里被称为“最浪漫的文集”,不过也不乏有读者直接在上头大喇喇写几个字催稿的,这就令偶尔灵感枯竭的作者倍感头疼了。 年如佩曾经夸赞过莳花的本子内容写得富有灵气,是近年来很稀罕的。 莳花不信,最后从她拿出来的专属于她的互动文集上瞧见读者对自己所说的话,才不免沾沾自喜起来。 现下想来,当 时在御景楼门口听到的吐槽也没错,她这两年写的东西尽是些空虚的内容,主旨内核虚无缥缈,只是一味地迎合市场的口味。 他们觉得“百花杀”有灵气,她却觉得自己违背了创作的初衷,早已遗失了文章的灵魂。 现在乍一看到这位素未谋面的便宜爹写的东西,竟油然而生起几分共鸣来。 她怀着满腔憧憬,心想,若是父女二人在现代遇见,说不定是老师与学生,或者是一对忘年交…… 不过,她翻遍了整个书房,也没找到醉仙卷后面的内容。 如果这位墨阑先生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了第一卷的手稿,那么后面的部分是被他随身携带走了么? 上哪儿去找踪迹呢。 莳花的指尖停留在首卷的最后一页,盯出个洞来也无济于事。 她抬首,隔着木窗与窗外地上方才见过的野猫对视上。 那猫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妖娆地舔了舔爪子后便一个飞跃上窗沿,下一瞬就落到了莳花持着的纸页上。 不过只是一瞬,似乎只是找了个借力点,快得让人看不清影子,最后轻巧地一屁股蹲在了案桌上。 莳花静默地扫了它一眼,眸光随后落到方才这家伙踏足过的地方。 只见那卷末尾标注的日期旁不明不白地显现出了四行小字。 这只野猫不知怎么地将自己养得很圆润,两只前爪已经算不上小巧,也不知是从哪处晃悠回来,沾满湿气,在纸张上留下一小坨水渍。 这摊水渍恰巧覆盖了一首小诗,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 【引袖风清拂翠微,仙人鹤驾访幽扉。 水光潋滟浮云影,榭角铃摇送夕晖。】 莳花眯着眸看去,忽而恍然悟了。 这么一首富有诗意的小诗,若是单独拆分开来,一句一句地作赏析,那还当真分辨不出什么东西来,若是把每句的首字连起来,名堂就大了。 好嘛,又是一首藏头诗。 藏头诗这种东西,她在念书的时候见得多了,格外有趣,因此敏感度也比常人高些。 【引仙水榭。】 好歹在泽地待过一阵子,她依稀记着是有那么个地方,不过应当是私人的场所,不常对外人开放,因而知之甚少。 她得回去逮个人问问这引仙水榭的主人是谁。 不过当下—— 她垂眼看向那只猫儿,冲它招了招手。 那猫儿高傲地扬了扬头,最后还是贴过来,露出了得力工具——爪子。 莳花揪着它的一只爪子瞅了瞅,见它的肉垫上最后一点残存的水分即将干涸。 若是这便宜爹在纸上用了特制的液体写下这首藏头诗,普通的水源应当无法使之显现。 她凝眸,问道:“你方才踏足过何地?” 她知道这猫身上灵气很足,通人性,便也不怕自己搁这自言自语。 只见那猫儿似乎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便从她怀里挣出来,横冲直撞地闯出门去。 莳花放下书卷,起身跟上。 13. 第 13 章 莳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走过庭院,穿过回廊,便是一处后花园,落在屋宅后面。 园子已经许久未经打理,看上去像是被时间锈蚀了,呈现出一副杂乱无章的景象。 昔日繁英,零落成尘。 野草疯长,漫过足腕。 女子脚步未停,跟随着猫的步伐,最后在一棵巨大的盐麸木前停下。 盐麸木的羽状复叶是春日里的妙笔。 它通体笼罩着一层鲜翠欲滴的、半透明的绿意。如同一位初长成的少年,带着些许青涩,却筋骨舒展。 这棵盐麸木就这么立在那儿,静静地呼吸,默默地生长,仿佛能将整个春天的光与露都收纳进它那舒展的枝桠里。 而仔细端详,便可见枝叶间嫩绿色、红色或略带淡紫色的豆粒、小枣形态的东西,密密麻麻的,挂在嫩枝上。 莳花抬首望了片刻,心下思索着,随后垂头问道:“你刚刚爬那上头去了?” 这只通体雪白的猫盯着她,懒洋洋地“喵”了一声,舔了舔爪子,算作回应。 莳花走到树下,思忖着。 五倍子,这东西她是见过甚至摸过的。 五倍子表面光滑,质地柔嫩,它不是果实,而是一种特殊的“虫瘿”,在现代多用作中药成分。 在中医理论中,五倍子性寒,味酸、涩,归肺、大肠、肾经。其酸涩之性决定了它具有强大的收敛固摄作用,而寒性则赋予了它清解热毒的能力。 而方才这野猫爪子上沾的水,估计就是碰过五倍子的露水。 若是白矾水或醋写的字,用五倍子水确实可以使其显现出来。 这便宜爹真是费心了,整得跟解谜似的。 莳花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再度落到那只猫身上,心中莫名升起几分新奇感。 这猫也太具灵性了些,无意之中竟巧妙地帮了她一个大忙。 她俯下身将猫咪捞进臂弯,抱在怀里,优哉游哉地迈开步子。 那猫儿感到猝不及防,稍稍挣了一下,闻到女子身上极轻极淡的香气后,慢慢便不再多作挣扎,在她怀中安稳下来。 初春庭院,阳光微暖。 几缕春光恰好穿过枝叶的缝隙,像被筛过的金粉,轻柔地洒在她微仰的侧脸上。 光斑在她鼻尖跳跃,长睫被染成淡金色,她的脸颊被映得近乎透明。 一阵风来,吹落漫天粉白的花瓣,也摇碎了满树的日光。 那光仿佛有了实体,流淌在她鸦青的发间、素净的衣襟上,随着她的步伐明明灭灭。整个人像是从春光里洗过一般,带着花木的清新和太阳的暖意。 女子清泠泠的嗓音在满院春光中响起。 “你我有不解之缘,走罢,我的大功臣,带你到饮春斋吃鱼去。” 莳花一边穿越长长的回廊,一边脱了罩衫搭在小臂上。 春末夏初,没来由的多了几分燥意。 刚走进房门,院里的侍女就携了木函至门口禀报。 莳花解了外衫斜倚在美人榻上,带着倦意,糯糯应了一声。 出门一趟,她身上多了几分惫懒之意,不过仍然有些意外。 谁会给她来信? 莳花从木函里取出装饰精美的信套,再从信套里掏出折好的信纸打开。 待读到纸上的内容时,她当即一怔。 前段时间口口声声称邀请自己只是出于客套的主角,居然真的来信一封邀请自己到府上听曲了。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她有着不得不去的理由。 引仙水榭是沈家的。 · 莳花规规矩矩地递了拜帖,在上头自报姓名和拜访事由,翌日才乘着马车到沈府。 寻常人拜访,尤其是像沈家这样的高门大户,应皆是由阍者传递消息,再由主人的近侍出来引见的。 故而莳花一掀车帘,抬眼瞧见立于正门口的沈栖影,登时感到有些意外。 她一手微垂,广袖如云,静谧地贴着裙裾。风过时,唯有衣袂与飘带极缓地浮动。整个人似一幅淡远而疏离的画。 女子本垂着眼眸,面色清寂,唇色很淡,紧抿成一条线,浑身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但那副无悲无喜的神色,待听到马车辘辘行来的声响和马蹄止步声时,终于略有松动。 沈栖影往前走几步,刚好握住莳花探出来的手,让她搭着自己下来。 莳花心下莫名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二人不过只有过一面之缘,用不着做到这等程度,莫非这只是沈家的待客之道? 服务未免太周到了些! 莳花稳稳地跳下马车,向沈栖影问了声好。 沈栖影极淡地笑了一下,道:“不必客气。” 随后便领着人穿过九曲十八弯的回廊,来到她所居住之地。 莳花全程克制着自己不肆意左顾右盼,不能作出一副乡巴佬的样子,惹人笑话。 府里的下人们也很规矩,整齐划一地各司其职,在院里洒扫的也不会乱看,对主人家抱着绝对的恭敬。 沈栖影走的步子很快很稳,但一直兼顾着莳花的步伐,时不时侧身看一眼。 她看莳花扫了眼路过的正厅,面有困惑之色,似乎是觉得府里有些冷清,于是开口解释道:“家父与家母外出赴友人宴,因此家中独余我一个,无人打搅我们。” 莳花:……她是这个意思吗? 莳花顿了顿,试探性问道:“沈女郎可有什么兄弟姊妹?” 沈栖影盯着她,缓缓摇了摇头,沉沉道:“并无。” 好嘛,还是个富家独生女! 莳花下意识叹了口气,同时为他人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命运感慨。 沈栖影听到她的叹息声,倏然想到先前自己调查过的关于莳花的身世背景,以为她是联想到己身,因而黯然神伤。 女子忽然驻足,伸出手,不太自然地在她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抚。 莳花哭笑不得道:“沈女郎,你这是做什么?大可不必如此。” 沈栖影不事打扮,发髻间只插了只白玉簪子,衣着素净。 若是旁人这般打扮,看上去倒还真有几分为人送葬缅怀悼念的意思,幸得其周身自带清雅的气质,才勉 强把那份哀怨之感压下去。 此刻,沈栖影深深看向她,神色有点动容,好似有些恻隐之情无法诉之于口。 莳花正了正神色,道:“我母亲早亡,父亲失踪多年,生死未卜。不过幸而有姨母表妹陪伴身侧,温情脉脉,虽说是寄人篱下,但也好过流浪街头,沈女郎不必忧心。” 沈栖影闻言,颔首,又开口说了几句抚慰之言,十分生涩,似乎是头一次这么安慰人。 莳花笑了笑,轻快地跟上她领路的步子。 穿过一小片翠竹,迎面而来的是一座不小的庭院。 沈栖影作为沈府的独女,含着金汤匙出生,沐浴万千宠爱长大,早早地便有了一处自己独立的院子。 看得莳花又是不由得一阵羡慕。 沈府是很经典的园林式建筑,富有古韵,既有泽地的清雅婉转,又不失大户人家的磅礴大气。 也不知要写多少年话本,才能为自己挣得这么一座宅院…… 莳花回过神,望向庭院中央那棵樱木,树冠盛大,亭亭如盖。 不时有浅粉的花瓣从枝桠间落下,宛若冬季的小雪,再落到人的乌发上,青丝也成了雪。 而在那棵巨树下放置一把古琴、一盏茶,在此品茗听曲,再合适不过。 沈栖影就是这么布置的,她唤了近侍来,于案桌放上后厨刚出炉的糕点。 瓷盘里的糕点无一不做成精致的花朵状,玉杯里的热茶也散发着袅袅雾气,待君品尝。 品茗与抚琴,堪称雅事之二。 二人于樱木下对坐,一人抚琴,一人静听,画面竟异常和谐。 身着月牙色衣裳的女子不急不缓地抚弄着指下的琴弦,时不时抬眸,冲对面之人浅笑一下。 莳花安静看着,心中颇有愧意。 一方面是不用付费就能近距离观赏美人奏响天籁,另一方面是因为她本就目的不纯,想方设法地找到合适的时机将话题引到那水榭上去。 她心中焦急,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的,还时时轻点下头,保持着回应。 ……该怎么提呢? 她正凝神想着,双目盯着琴弦,有风轻扫过,带动发丝拂到了面颊上,一时遮挡视线,也未曾觉察。 尾音落下,琴弦还残存着隐隐的颤动,下一瞬,一只手倏然伸到眼前,替自己捋过发丝,别到耳后,视线复清明。 莳花骤然抬眸,一愣,随后道了谢,心中愈加惭愧起来,拾起一块糕点塞入唇齿间作掩饰。 沈栖影静静地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最后道:“你似乎心不在焉,若是有什么难处,道与我听,也许能帮上忙。” 莳花心下一惊,抬眸与之对视。 舌间的糕点迅速地化成了一摊软烂的甜泥,吞入腹后,唇舌间还徘徊着散不去的余味。 她心道,这难处,你可真能帮上大忙。 于是忐忑道:“我听闻沈家有一处私人的水榭,慕名已久,却无缘得见……” 她话留半分,意思却很明显。 什么慕名,什么无幸得见,她自己都要被这满口谦逊的君子气酸掉一口大牙! 14. 第 14 章 有花瓣落在茶面上,转悠转悠着,比茶叶还香。 沈栖影淡淡扫了眼茶面上漂浮的浅白,甫一开口,却是赔了个不是。 “是我的疏忽,奈何那引仙水榭初建时得名为‘披雨’,便是雨雾朦胧间方窥得奇色。今日未下雨,改日天气适宜,我再差人去信一封,邀女郎一同前去观赏,届时不必再递拜帖,同小厮说一声便是。” 莳花怔怔听着,衣袖间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沈栖影这么大方坦然,她倒是先不好意思了。 莳花又抿了口茶,掩饰心虚。 不过沈栖影说话的气度,倒真有几分沈家主人的做派。 难道没有什么禁令规制,可以就这般随意带外人进出住宅和私人场所? 她刚想再开口问些什么,就见沈栖影似乎看出来她想什么了似的,补充道:“父亲在我七岁生辰时便将水榭给了我,寻常鲜有人至,女郎不必担心,无人相扰。” 莳花第二次听到“无人打扰”,有些瞠目结舌。 ……她不是这个意思。 沈栖影似乎总是误会她的意思。 不过话又说回来,等同于引仙水榭现在房产证上写的名字是她了,这可比原先设想的好办许多。 沈栖影不愧是沈家的独女,有着独一份的话语权,不然她还得从沈君那打一番交道,简直是难上加难。 思及此,莳花再三道谢,又被沈栖影拦下。 沈栖影的眸光落在她身上,认真道:“莳女郎若真想表达谢意,不如找个合适的日子随我去逐云川,上回听闻你善骑,我心中一直倾慕,不知可否有这个机会一饱眼福?” 莳花:……这不太合适吧。 逐云川是贵族官家们私底下爱去的马苑,里头有一处跑马场,地域辽阔,且水草丰美,她家追雪去了那儿估计能吃成巨人观。 但是,追雪只是她的交通工具,她没那个心思把人家当表演才艺的工具呀…… 可要是不应下,又会显得自己太过小气,更难承她的情。 于是乎,莳花只得苦笑着点头应了。 · 余幼仪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很震惊,一边不忘给她灌输“名花榜第一肯定是嫉妒你、对你不怀好意”的思想。 莳花静静垂着眼睫,握着茶盏的玉指白皙,她淡淡地听了一会儿,也不出声。 直到这只小白兔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倒过来反问她一句:“姐姐说的这个人可真的是沈栖影?邀你去她的水榭还邀你去逐云川?” 她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不可置信。 沈栖影此人最是孤傲清高,一副看不起所有人的样子,京都没有一个男子能近她的身,平日里也就对女子态度和缓些,可也万万没到执手话家常的地步。 莳花抿了口茶,看向窗外庭院里一帧一帧落下来的白色花瓣,不置可否。 不管沈栖影是什么脾性什么心思,这个引仙水榭,她必须得去。 目送走又蹦又跳比她还激动的小表妹后,莳花踢了鞋子侧躺到软榻上,一只手架着,另一只手拨动起互动文集来。 在翻阅前,她先看到了自家编辑大大年如佩提笔写下的几个大字,洋洋洒洒。 【何时交稿?银子还要否?】 莳花默了默,吐出一口气。 她太想一把推翻自己从前写的那些东西了,简直是越看越糟心,恨不得一把火全烧了。 她急于写些新的东西,但是她也知道这急不得。 把筋骨打碎再重塑一遍,总是格外难的。 莳花实在没办法了,却也尽忠职守地担起责任来,把目前没写完的这个故事完结掉,再去造些新的东西。 一朝清醒,否定自己的滋味也太难受了。 她漫无目的地翻了几页,看到属于自己那一栏,终于懒懒掀起眼皮。 一个匿名叫“百花杀今日更新了吗”的读者来信道:【“杀大人”,我本想这么称呼您,显得您威武又霸气,可是又觉得煞气太重,您可能不会喜欢,于是称呼您为“花大人”。花大人,如果我有幸能被您看到,那么一定不要忘了在夏至前把《我与仙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给完结掉呀!】 莳花:……我谢谢你。 她眯着眼,往下看去,一个叫做“百花杀再拖文就提头来见”的读者写道:【我命你下月之前把这本写完,然后开一百本新文。】 莳花:……这个煞气是真的有点重。 她接着往下看去,一个叫做“百花杀的书我当作枕头垫了三年”的读者嘤嘤泣道:【大人勇敢飞,花花永相随!】 莳花:……好的这个是真粉丝。 她搁下手中的册子,手指一下一下点着床沿,兀自笑开。 好像不管身处哪里,不管居于哪个世界,身后总有一群追随的人,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于是不再多想话本的事,独自歆享了这份殊荣,开始筹划起“小蝌蚪找爸爸”,又叫“爸爸去哪儿”的事来。 如果说醉仙卷的首卷末尾用五倍子水泼出一首藏头诗,显出一个地名来,那么后续指定的地方可能有着更多的线索。 说不准这位墨阑先生并没有死,而是游历四方,在一个又一个地方留下手稿,写了一首又一首藏头诗,以引导后人追寻他的踪迹。 而她作为他的女儿,就这么被牵引着追溯父亲存在过的痕迹。 当年致使莳砚辞封笔归隐甚至走上逃亡之路的“贵人”是谁呢?会是泽君么? 倘若她忙活一场,最后到了终点见到的是父亲的尸骨呢? 她敛了眸,不敢再深想下去,觉得自己的头皮都因这几日海量的信息和过度的思考隐隐发麻。 窗外那一片虫鸣,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起初只是三两声试探般的低吟,渐渐地,便连成了绵密的一片,嗡嗡地织成一张绵软的网。 一声接着一声,像和尚诵经的呢喃,带着慈悲的倦意,像暖雾般漫进窗来,把人的神志一点一点地化开。 莳花给自己按了按太阳穴,静静缓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下了榻去书桌上拿毛笔。 先给沈栖影去信一封,约定好去逐云川的日子,以免夜长梦多。 届时她给追雪多喂点肥美的草,让它配合一点完成一场表演,也好展现她的诚意。 · 这日晴光大好,很适合当一枚跑马的汉子。 天是那种洗过的青瓷色,几缕云也没有,净净地一直蓝到天际头。 晌午后的日头,是澄澈的亮,并不灼人,只将万物都照得通透。 槐树的枝叶被这日光一照,绿得有些晃眼,那影子落在地上,便筛得满地的碎金子,明明灭灭的,随风轻颤。 莳花就这么站在树的枝叶下,摸着微微凸起的小腹,突然有点后悔方才午膳进食了这么多。 其实也不怪她,逐云川毕竟是望京最负盛名的马苑,王公贵族与朝廷命官们平日里、休沐时都爱来的地方,伙食自然差不到哪儿去。 莳花抬起一只手遮了一下不知哪处转悠过来有些刺目的日光,眯了下眼。 下一瞬,伴随着清脆利落的一声响,一把折扇在眼前“哗啦啦”打开。 那扇子上勾画的是类似于簪花仕女的图景,好一股风流浪荡劲。 视线上移,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五皇子那张脸。 兰因不愧身负“万花丛中过”之名,见了旁边的沈栖影也不怵,只“哎哟哟”地接连叫了几声,逼得莳花都想问他是否有什么毛病。 兰因摸了摸下巴,拱手作揖道:“今日何其有幸哪,同时得见这位貌若天仙的莳女郎和名花榜第一的沈女郎。” 莳花:……这骚包。 她移开了眼,目光倏然落到兰因身侧静立的人身上。 青年的护腕是由压有鎏金暗纹的鹿皮所制,包裹袖口,束紧了前臂与手掌的连接处,使得小臂的线条显得更加流畅有力。 窄细精瘦的腰间束一条宽实的织锦腰带,懒懒地插着一把短柄马鞭。小腿部分用行缠紧紧包裹,足蹬一双同样刻画着鎏金暗纹的皮质马靴。 这腰细腿长的…… 莳花的眸光缓缓上移,投落在青年用玉冠高束起的马尾上,轻嗤了一声。 半点没有质子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皇子,身边的兰因只是个风流多情的小厮呢。 哦不对,梅青缭确实也是皇子,风地的。 莳花看着他脸上那张遮得严实的面具,忽然感觉更饱了,不禁又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帮助消化一下。 梅长使的嘴倒是半点不饶人,只听得那道低沉好听的声音直直穿透面具传过来。 “几日不见,倒是身怀六甲了。” 莳花:? 她本想反唇相讥一句“你吓到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了,赔钱”,最后默了片刻,转过身,问身后的沈栖影。 “我这肚子看起来很大么?” 一直静立着的女子闻言,掀了掀眼皮,看向莳花身上。 平心而论,莳花今日难得穿了一身便于骑马的劲装,皮质的腰带将她的腰身收束得很紧,显得更不盈一握。 她平日里腰就细,穿了这紧身的衣裳腰线更清晰明了,哪怕吃了不少东西,也断没有腰粗的说法,离那句“身怀六甲”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想而知,梅长使那话只是一句戏言。 女子盯着她腰间停留了半晌,最后启唇道:“没有,很纤细。” 莳花得到这句肯定,满意地转过头,安稳下来。 同为女子的评价,总是不会错的。 15. 第 15 章 沈栖影是亲眼见到莳花食指大动、胃口大开的样子的,于是问她:“要不休憩一会,消消食再上场。” 莳花摆了摆手,道:“不用,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马厩,拍了拍正在埋头苦吃的爱马,心道这马也是随主人,实在贪吃。 莳花牵过缰绳,道:“追雪,走了。” 她没有借助脚蹬,而是纤腰一拧,素手在马鞍上倏然一按,衣摆旋开如骤放的墨菊。下一瞬,便已稳稳落在马背上,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 那身后飘飞的长发和发间青绿的发带,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马上的女子背脊挺直如修竹,颈项微扬。她凝视前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仿佛这天地穹苍,皆在她驰骋的方寸之间。 女子并非死死拽住缰绳,而是纤指收放自如,仿佛在与座下骏无声交谈。马首的每一次偏转,都回应着她指尖最细微的力道。 她的身体随着马的节奏轻盈起伏,宛如与骏马融为一体。 尘土在她身后扬起,而她破开风浪,一往无前,周身散发着一种不羁与自由的强烈气场,美得极具冲击力。 她的美,糅合了柔韧与刚健,在马蹄翻飞间,绽放出令人屏息的锋芒。 此刻的莳花,像流动的诗与剑。 …… 待遥遥扫荡了一圈回来时,树下站着面无表情的一人、表情夸张的一人以及看不见表情的一人。 身下的马儿“吭哧吭哧”喘着粗气,也不忘扬起头颅,骄傲地嚼起方才嘴里衔着还未来得及吞入腹的草。 莳花利落地翻身下马,便听得兰因哗啦啦鼓起掌来,每一下都鼓得很用力,那气势排山倒海一般。 莳花看向一旁的女子。 沈栖影的脸上说是“面无表情”倒也不尽然,仔细看能发觉她眼中隐约的惊羡。 而最旁边的那人,戴着面具,是真的看不见丝毫表情了。 五皇子鼓过掌还不算,还得称道一句“巾帼不必让须眉”才算完。 莳花的心情称得上不错,意外地搭理了他一句。 “五殿下今日这是……也来骑马?” 却见兰因斜斜握着扇子,摇了摇头,回答道:“不,我今日是想请梅爱卿为我猎只兔子的。” 莳花愣了愣,想这五皇子也是平易近人,自称不用“本王”,唤梅青缭作“爱卿”,前头还缀了个“请”字,要多尊敬有多尊敬。 梅青缭怎么看都只是个陪玩吧。 她内心鄙夷着,却见梅长使侧身牵了匹通体雪白的马来。 他牵缰而立,衣袂因两侧开衩而微微飘动,宛如山岳般沉稳。紧束的衣物和腰带凸显出他宽厚的肩膀与窄紧的腰身。 下一瞬,青年翻身上马,一样的干净利落。 他懒懒地拾起弓箭,一只手松松握着缰绳,手背上筋骨明显,指骨突出,青筋隐在皮肉下,显出隐约的脉络。 白马扬了一下尾巴,被牵引着转身。 他策马奔腾,衣袍因高速而向后飘扬,猎猎作响,更显其身形与马背融为一体,充满了速度感与掌控力。每一个动作——转身、俯身、引弓——都因这身劲装而变得流畅无比。 伴随着簌簌的风声与凛冽的箭意,那支箭穿透虚空,带着干燥的、肃杀的气息,隔着百米,遥遥射中一只正在跃动的生物。 梅青缭纵马过去,俯身擒起。 …… 带回来的俨然是一只白兔,即使中了箭,仍发挥着此生最大的求生意志,奋力挣脱着青年虚握的五指。 他脸上戴着那张牙舞爪的面具,头微微侧转向兰因那一面,等人说话。 兰因喜上眉梢,正想来一句“这野兔放火上炙烤一番最是滋味”,转头就撞见莳花微沉的神色。 他顿了顿,问道:“莳女郎,怎么了吗?” 莳花盯着青年指间奋力挣扎的兔子,默然片刻,道:“不怕殿下扫兴,我见了这只兔子,恰如见到我那亲亲的表妹,实在……于心不忍。” 余幼仪的真身是只兔子,若是哪日不慎化作原形被人攥在掌中,眼眶里又噙了一窝汪汪的泪,那可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说来也怪,她在现代也爱吃烤兔肉,到了这处,真切见到了,反倒束手束脚起来。 莳花转过身,寻找身后的女子。谁料沈栖影竟也真的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兰因一拍手掌,道:“我都忘了今日两位女郎在场,不宜见血腥,是本王的疏忽,那还说什么……” 他的声音登时又是一顿,似乎终于想起这兔子是梅青缭猎的,不管怎样,还得先问过他的意思,于是侧身,有些尴尬地望向青年。 那人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看不见神情,却毫不迟疑、干脆利落地松了手,沉沉道:“那便放了罢。” 兔子身上还插着箭,如获大赦,却只能在地上蹒跚几步。 兰因挥了挥手,招来随行的医师抱走兔子诊治。 莳花看见青年的视线透过面具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缄默半晌,开口对着他道:“我以为你又要说我‘妇人之仁’。” 梅青缭盯着她看了片刻,最后移开视线,没有说话。 凭他那副样子,不挑刺还真是令人意外。 不过也有可能早就在心里挑完了。 兰因先打破了这寂静的图景,似乎又捡回话痨子的场子,指着莳花那匹紫叱拨,大喇喇道:“莳女郎,你这马分明通体乌黑,毛色还带了点紫,为何起名作‘追雪’呀?” 没等莳花回答,他又一抚手掌,道:“不过你这取名方式倒是和梅爱卿别无二致,他那匹白马,竟唤作‘即墨’,你说好不好笑?” 莳花沉默了,没想到这世上有人跟自己有着一样的恶趣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偷着瞥了一旁的青年一眼。 莳花:……好笑我也不敢笑吧。 两位主人都没说什么,那两匹马倒是不乐意了,也不管他是劳什子皇子,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四只鼻孔冲着兰因“哼哧”几声 ,性子大得很。 兰因扇子挡着脸,后退几步,闷闷道:“你们这马得驯了哈,本王就从不骑不温顺的马。” 莳花眉眼间带了笑意,拍了拍追雪的脑袋,那马登时转头将脑门置于女子的掌下,竟依偎着撒娇了。 兰因看得目瞪口呆,扇子一拍掌心,道:“你二人既都有此等精妙绝伦的骑术,若是日后父皇办狩猎大会,本王定要你们上场!” 莳花木着脸,心想可别了吧,丢脸丢大发了。 这位五皇子颇不会看人脸色,最后抚掌道:“得,咱们谁也别在这耗着了,既然兔肉吃不成,今日本王请客,带你们去吃更好的!” · 半个时辰后,四人一齐坐在了饮春斋的天字号包厢内—— 莳花端详着面前的屏风,那叫一个雅致! 她想起上回带着那只颇有灵气的白猫来时,坐的还是楼下的大厅,摩肩接踵的,吃顿饭热出了一身汗。 莳花看着面前光速呈上来的满桌子菜,心里一阵唏嘘。 兰因大手一挥,乐呵呵道:“今日得幸遇到两位天仙,咱们不醉不归!” 说完,这位五皇子就抄起桌上的银酒壶,先给莳花斟了满满一杯酒。 他看着莳花,伸出手,笑眯眯道:“莳女郎,请。” 这怕不是没开始喝就醉了吧? 莳花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一直维持着“请”的手势,好像不看着她给个面子喝下那杯酒就不罢休似的。 她灵机一动,佯装无奈般叹了口气,顺势接过酒壶,俯身往梅青缭的酒杯里斟了酒,又给身旁的沈栖影也斟满。 最后道:“只给我的酒杯注满算什么意思,殿下可不能厚此薄彼呀。” 兰因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说:“……你说的是。” 女子这才满意地拾起筷子,正要夹菜,突然间想到什么,往梅青缭那个方向乜了一眼。 那位面具男正静静地面对着一大桌子菜,也没有动筷的意思。 那么问题来了,这位梅长使戴的可是全包围的面具,从额头到下巴都封得严严实实,只露了双眼睛和出气的孔。 如何进食呢? 五皇子和沈栖影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事实,三人齐刷刷转向神秘的长使大人的方向,三道视线粘在他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上,场景一度很诡异。 莳花作为在场唯一一个一睹过长使芳容的,心里狡黠地偷笑了一声。 其实这五皇子也有可能不是心血来潮才带他们来饭店的,也许是早有预谋,就为了等这一刻找个借口迫使这位长使大人摘下面具一睹真容。 莳花扫了眼兰因,心想,谁说男孩没心机。 兰因脸上浮现几分尴尬的神色,替自己找补道:“梅长使,这实非我本意啊……” 这位众矢之的的面具男缄默地听了良久,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桌沿,最后不急不缓启唇道:“稍等。” 说罢,三人只见他站起身,走到包厢内的屏风后面,看不见影子。 16. 第 16 章 包厢内有个小隔间,陈列了净手盆、手帕等物,服务设施倒是很周到,全部隐在屏风后。 三人等了片刻,就见得那人很快出来了。 莳花朝他扫了一眼,看清的一刻登时瞪大了瞳孔,直愣愣地盯着。 只见这位长使大人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张半遮的面具…… 莳花冲他腰间扫了一眼,应当是从别着的储物袋里掏出来的。 寻常的储物袋自然装不下那么大的物什,这世界有类专门的储物袋,每个储物袋自带一个储物空间,只要内存够大,无论体积多大的物品都能丢进去随身携带。 此刻,青年的脸上不再是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而是换上了另一张玄黑的。 面具遮住那张俊脸的一半,掩过高挺耸立的鼻梁,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颚和紧抿着的薄唇。 这面具也是乌漆嘛黑的一片,阴森可怖程度比起原来那张面具丝毫不差,好在有截白皙的下巴作缓冲,给人的视觉冲击没那么大。 好嘛,从不能吃饭的换成了能吃饭的,真是一点空子都不给人机会钻。 兰因摇了摇头,唉声叹气道:“本王竟也没能有这个荣幸……梅爱卿,你这是何苦啊!” 梅青缭不冷不淡道:“臣惶恐,长了张奇丑无比的脸,恐会吓到殿下。” 兰因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本想来回拉扯几句,突然顿住,心里咯噔一下,张口道:“嘶,你这说辞……怎么与那日我初遇莳女郎时她的话一模一样?” “结果呢?到最后,还不是大美人儿一个!” 兰因咧嘴笑着,目光借势再次黏在了莳花身上,拿扇柄又想故技重施去挑她的脸。 一旁的沈栖影也是实在看不下去了,眼疾手快地伸手替莳花挡下了调戏,冷声道:“殿下,失礼。” 兰因又没能得逞,收回扇子,连连叹道:“得嘞,开动吧。” 后半场,沈栖影顺势与莳花换了个座位,主动坐到五殿下旁边,当起了“护花使者”。 而莳花也坐到了这位不愿透露真实面容的面具男身边,冲他礼节性笑了一下,随后便低头炫起饭来。 从梅青缭的角度望过去,全程只能看到女子埋头干饭的发顶。 他默了默,拾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嚼着入口的菜品。 一边是大快朵颐,一边是细嚼慢咽,看得人既食欲大开又食欲惨淡。 · 出了这厢房,几人站在饮春斋的大门口。 五皇子本想借送莳花回去的名义与她共乘一辆马车,又被人拦下。 沈栖影宛若防贼似的防着这位五殿下,冷冷开口道:“殿下不必挂念,莳女郎与我同乘即可。” 五皇子看她这护犊般的架势,僵持片刻,挠了挠头,只得作罢。 莳花:……喂,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也是有自己的马车的,虽然是余府的。 不过只剩下她们俩人时,她还是冲沈栖影感激地笑了笑,道:“多谢。” 多亏了她寻常看上去的那副冷心冷情的性子,若是换了任意一个面皮薄的女郎,估计都不敢违逆五皇子。 沈栖影此人,也算是仗义。 此间事了,若是与她深交,处个闺蜜啥的,也并无不可。 不知哪里吹过来的一阵风,掀起莳花鬓边的散发,有几缕不听话地贴上了她的脸颊。 她正想伸手去触,却被沈栖影抢先一步。 身着白衣的女子静静地注视着她,拂过莳花脸上的碎发替她别到耳后,温声道:“不必客气。” · 夏夜初至,暑气渐消。庭院中,槐荫浓深,月华如水,悄然漫过石阶。 偶有夜风穿过藤架,拂过肌肤,带着某些混杂在一起的、不知名的花香,令人醺然欲醉。 远处池塘,蛙声断续,与草间虫鸣相应和,织成一片天然的丝竹,不闹,反添静谧。 夜深露重,薄衫渐湿。 一张美人榻上斜躺着女子窈窕的身影,手握蒲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替自己扇着风。 屋内没燃灯烛,黑夜里的感官在一片阒寂中百般放大。 莳花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燥意,最后丢了扇子,启唇喊道:“出来。” 这位不知藏匿了多久的梁上君子翻身跃下,衣裳呼啦啦翻动一阵,衣袂的一角轻飘飘扫过莳花的脸,嗅了一鼻子松雪与冷梅的气息。 梅青缭没戴面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夜里直勾勾地盯着她,道:“倒是敏锐。” 莳花看着站在榻前极具压迫感的人,索性也不躺了,坐起身来。 心想,这么大一个人在屋内,她就算再怎么没心没肺都得后怕。 她又捡起了那把硕大的蒲扇,变换脸色,递到梅青缭跟前,替他扇起风来,嘴上一边问道:“长使大人夜间拜访,有何贵干呀?” 青年垂着眼皮,淡淡看着她做足的这副谄媚样,不温不火道:“若不是今日在逐云川见到你,吾都忘了要向你讨银子。” 莳花登时停了手,收回来给自己扇起了风,突然间就有点红温了。 她扇了半晌,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咬咬牙道:“行,给你。” 莳花起身去了后头把压箱底的三十两银子拿出来,大气干脆地往前一递,道:“拿去!” 梅青缭接过那袋银子,慢悠悠地掸了掸灰尘,倚靠在窗边。 长身玉立的,身上满是惫懒之意。 怎么还不走? 莳花拧了眉,又松开,借着洒落的月光看清他那张全无遮蔽的脸,心头倏然起了逗弄之意。 她一只手握着扇子,轻巧挪动脚步,凑过身,靠近青年,悠悠道:“长使,您这张脸在泽君与皇子面前都藏着掖着,独独给我看了,不会要灭我的口吧?” 莳花沐浴在倾泻的月光下,削薄的肩膀裹挟在银白色的光晕里,清丽的眉眼染上一丝柔和。 梅青缭长指随意地捏着锦袋,一只手臂横在胸前,手肘搭在手背上,束绳上的流苏落在他的指节上,轻轻地扫过指尖。 月光照着他的一半脸,另一侧脸没在夜的阴影里,鼻梁一侧隐在暗处。 莳花眯着眼看过去,能看见他脸上那粒乌黑的小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青年默然很久,微微侧着头,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不疾不徐启唇道:“本来是要灭口的,陪我去御景楼抵了。” 莳花:? 莳花迟疑了一下,想起自己的老东家还在那呢,正了正神色,试探性问道:“怎么突然提起御景楼?” 梅青缭懒懒倚着窗,长腿交叠着,换了个姿势,语气分辨不出什么情绪,“这茶楼挺有意思的,吾又实在乏闷……” 他欲言又止,掀起眼皮乜她一眼,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莳花忽然笑了,但话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意味,“想让我陪您消遣呗……行,您说什么都行。”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堂堂梅长使,泽君身边的大红人,皇子见了都要敬三分,身边不乏解闷的人吧? 她在夜里睁着眼,肆无忌惮地盯着青年琥珀色的瞳孔,好似要看出一个洞来。 梅青缭此人城府极深,要她去御景楼肯定是别有用心、不怀好意。 她的视线又缓缓移向了他握着的钱袋子,内心不禁落下泪来。 她这是又出钱又出力,人财皆失啊。 怎么这梅青缭就跟鬼似的阴魂不散呢? 她抬眸,望进青年眼中。 他纤长的睫羽原本低垂,正淡然注视着女子掌中的扇子,却似有所感,蓦然抬眸向她望来。 莳花心下一颤,倏忽间,只见那深沉的眸底似有金芒乍现,交错盘旋,于瞳孔深处流转明灭。 她恍惚望去,如同只身坠入一片灿金的漩涡,周身被潋滟的波光紧紧包裹,再难挣脱。 她想主动移开目光,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住,不得抽离。 又、来了。 莳花的眸子原是透净澄澈的,像一块上好的粉水晶,此刻眼前却逐渐模糊,在旁人的视角看来,她的瞳孔是无法聚焦的,正六神无主地落在虚空中不知哪一点上。 四下一片阒寂,有穿堂风拂过二人周身,夹杂着临近夏季时夜里隐约的虫鸣。 青年眸色幽深,金光流转,薄唇轻启。 “汝实答之,所求者何也?” 女子额间冒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单薄的身影在风中微微颤抖,她咬着牙,道:“不,不知……” 青年长眸微眯,月光在其鼻翼一侧投落阴影,他顿了一下,复又启唇,颇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莳花眨了眨眼睛,手中的扇子因脱力掉到地上,她又攥紧了手,指甲死死抵着掌心,喘了口粗气。 她艰难开口,从齿缝中挤出一两个音节,道:“……父,父亲。” 两个字吐露得很模糊,但梅青缭听得很清楚。 他盯着面前人颤抖的长睫,不冷不淡道:“吾知之矣。” 他余光瞥见少女泛红的脖颈,思忖片刻,正想再问些什么。 莳花竭力抵抗着,终于在空隙间挣脱束缚,咬着后槽牙冷声唤道:“梅、青、缭。” 青年听到自己的名字由她念出,挑了一下眉,有几分意外,收了手。 待视线恢复清明时,莳花只来得及捕捉到他眼中最后一丝跃动殆尽的金光。 她攥紧了手,咬唇偏过头,有些懊恼。 想起自己方才不受控制地吐露了多么关键的信息,还是意志力不够坚定,才会着了他的道。 他这术法用过不止一次,莳花很清楚地知道,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股莫名的燥热不是没来由的。 可她还是…… 她垂着眼,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不可抑制地胡思乱想着。 青年淡淡地盯着她那半截露在月光下的小巧的下巴和被咬得泛白的下唇,轻飘飘地丢出了一句评价。 “你的精神力不错。” 没人能在他的瞳术下撑这么久,大多是开始即溃不成军,放下防线,全盘托出,最后茫然地结束,丝毫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像莳花这般拼命抵抗的,不说灵力强弱,在精神力这一方面就已经过关了,实属罕见。 莳花听他这句夸奖,怎么听怎么欠,皮笑肉不笑道:“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大人?” 梅青缭:“不客气。” 莳花:? 她气笑了,装也不想装了,直截了当道:“第二次了。” 梅青缭:“失礼。” 莳花摆着一张死人脸:“您能少干点失礼的事吗?” 梅青缭:“抱歉。” 莳花:“对不起的事都做了对不起的话就别说了。” 梅青缭:“……行。” …… 相顾无言。 17. 第 17 章 临近后半夜,夜色苍凉如水,薄纱披在身上有了冷意。 莳花才惊觉夜已深,长使大人已经不知不觉在她这待了很久了,蓦地生出赶人的意思来。 她瞥了眼屋子的门,正好端端地掩着,早料到此人不是正大光明从正门进来的,于是伸手遥遥一指窗外,道:“长使大人,请吧。” 梅青缭微眯双目,深深看了她一眼,侧身,足尖轻点窗棱,飞出窗外,暗青色的衣袍融入沉沉夜色,即刻不见踪影。 微风轻动,鼻尖还萦绕着松、雪与梅混杂的味道,经久不息。 莳花鼻尖动了动,突然俯下身来,伏在窗前,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了下窗棂上有没有他鞋底留下的泥土或灰尘,发现什么都看不出来后才直起身。 她“啪”的一声关上窗户,胸脯微微起伏着,想到御景楼的事便头疼。 绝非巧合…… 梅青缭一天天的,闲事倒是没少管。 一报还完又来一报,怎么没完没了了。 · 翌日,天蒙蒙亮。 莳花顶着一宿未眠熬出来的黑眼圈闯进余幼仪的闺房,将表妹从榻上拉起来,道:“给姐姐一本记载这世间灵物所有种族及其特点的书看看,最好是包括什么秘术的。” 余幼仪闭着眼,意识昏昏沉沉的,魂还在梦里,说梦话似的答道:“姐姐说的……可是《万灵志》。” 莳花听这名字挺像的,说:“应当是。” 就见那人从榻上爬起来,闭着眼睛走到隔间的书房,再闭着眼睛从架子上看似随意地摸了一本出来,递给她。 莳花于是拿了书,回到房内细细研读起来。 纤指一行一行点着,看到风地狐族那一栏时,慢了下来。 上面写道:【狐族,善媚术——造境,窥欲,控神,扭曲因果。】 莳花摇了摇头。 谁要看梅氏是怎么求偶的。 视线往下,又写道:【以上皆为低阶血脉所修。高阶狐族,具神性,伴生瞳术,窥知人心。】 找到了。 莳花杵着下巴,若有所思。 梅青缭那厮两次对她使的,应当就是这个所谓的“瞳术”。 只是这书上面只简短记录了这么几个字,再深的解释却也找不见。 不过她倒是很意外,那厮表面上看着格外正经,皮下真身居然是只男狐狸精。 · 泽地多雨,鸟雀扑棱着翅羽避之不及,驻足躲在檐下,身上淋淋漓漓浇了一身的雨水。 莳花顶着一张送葬脸,提裙踩着车阶上去,裙摆已拖拽沾了一地的水渍。 一炷香前,姨母与表妹还含情脉脉地握着她的双手,如同送她去什么龙潭虎穴里似的,一个拧着眉,一个眼眶里甚至蓄了泪。 莳花抽出双手,道:“无事,长使再怎么也不会吃了我。” 余氏心里的石头仍旧落不下,忧心忡忡道:“你可知大人找你何事?不会又是那淑夫人作怪吧?” 毕竟是泽君的宠妃,说出不敬的话若是被人听了去可不是小事,余夫人也是个心直口快的,丝毫不怕隔墙有耳。 莳花面上浮现恬静的浅笑,安抚道:“姨母,你知道的,淑夫人的事已经解决了。至于梅长使……不过是闲来无事找我作陪,去御景楼里解解闷。” “……” 若是前者便罢了,后者一出,此二人面上的神情更为惊恐。 余幼仪僵着牙齿,生硬开口道:“……姐姐,你方才可是说了‘作陪’和‘解闷’?” 莳花胸口起伏,呼出一口气,回复道:“是。” 早料到她们会多想,她大可以坦白解释这只是自己和梅青缭之间的一场交易,毕竟先前漱芳园里找他帮了忙,不过是陪玩一次,也是应当的。 可是究竟要到哪种地步,又想起自己那逝去的五十两银子,说多了牵扯不清,丢脸。 她没再多说,只扔下一句“不必多虑”,便匆匆往外走。 雨下得不小,莳花从侍女那接过伞,兀自撑开来走进雨幕里。 梅青缭是派了马车来接她的,未到点便已提前在府前候着了。 这马车是她先前坐过的那一辆,她倒算得上是熟客。 马车通体沉黑,撩了帘子进去,能嗅见案桌上燃的香。 然而莳花先是闻到龙涎的香,后抬眼,心下一惊。 视线顺着青年的鎏金长靴游过镶着黑曜石的腰带,最后定到那张脸上。 不知是否因着常年隐在面具下的缘故,那张脸分外白皙,与女子不相上下,却又被剑眉星目压下,丝毫不见阴柔和女气。 “大人好。” 车厢空间宽敞,莳花坐到那人对面,垂下眼皮,扫了眼衣角沾染的雨水,心情郁闷。 其实一点也不好,坏透了。 梅青缭的眸光游离到书页边缘,乜了她一眼,道:“若是嫌弃,吾便差人为你量体,去想云阁做几件衣裳赔给你。” 想云阁的衣裳在京都高门大户的小姐之间流转卖得最好,能动不动就请阁里的绣娘们定制衣裳的更是非富即贵。 莳花摸了摸小臂上起的鸡皮疙瘩,耸了耸肩,假装不在意道:“算了,也不知最后又要陪给大人几个五十两。” 她嗅着车厢内的龙涎气息,看到案桌上一小碟精致的糕点,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这糕点做得卖相十足,通体是半透明的莹白,糕体深处,隐约可见极细碎的淡粉花瓣凝固定格,仿佛将一整个芙蓉初绽的清晨,都收拢于这方寸之间。 凑近了细看,边缘被雕琢成五瓣芙蓉的形态,每一瓣的弧度都圆润饱满,瓣尖微微泛着更浅的胭脂色,像是美人指尖的那一抹淡粉。 最妙的是,许是因了内里调了花蜜与晨露,这糕点周身被一缕极幽微、极清甜的香气缠绕着,不似花香浓烈,倒像雪后梅枝上偶然沾染的一丝冷香,若有若无,勾人心魄。 更勾馋鬼的心魄。 它便那样静静地卧在雨过天青的瓷碟里,看得人食指大动。 莳花蹙着眉心,抚上自己的小腹,没有吭声。 梅青缭没有应答她方才赌气的话语,又透过手里捧着的纸张扫了她一眼,语气松散道:“没用早膳么?随意。” 莳花 :“不吃嗟来之食。” 梅青缭:“随你,反正最后会叫人撤下去倒了。” 莳花:“……” 行,很行。 做“大人”的就是铺张浪费。 莳花也不再多辩,伸指捻了一块便往嘴里送。 这糕点入口即化,似是含了朵云进嘴,口感极佳。 莳花尝到风味,眯起眼睛,长睫翕动。 她是用过早膳出来的,奈何长使府的厨子实在是生得一双妙手,也不知是不是此人将宫中的御厨拐了来。 按梅青缭强盗般的行事作风,颇有可能。 青年长腿交叠,终于放下手中的书卷,支颐着看向她的脸。 瞥见她微眯的双眸和唇边不慎沾上的碎屑后,青年换了条腿搭着,好整以暇地等她开口。 莳花小舌一卷,道:“长使,您府里的厨子……” “怎么,上回欲买我的马车不成,这回又惦记起我的厨子?” 莳花:…… 谁知道是不是御膳房的厨子遭坑蒙拐骗来的长使府! 莳花张了张口,还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忿忿剜了他一眼。 梅青缭支着头,面上风轻云淡,接着道:“厨子是风地随行带来的,你不必多想。” 莳花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道:“长使大人还带着‘嫁妆’来泽地,实在不像一个质子。” 说完她就愣住,手指绞紧了袖子。 真是和姨母待久了,这心直口快的毛病如出一辙。 雕花香炉内袅袅生烟,朦胧了面庞。 她舔了舔唇边残存的碎屑,这才发觉那糕点的香气与梅青缭身上的极像,皆是雪间冷梅的味道。 掏出帕子擦去后,复又飞速低头,盯着脚尖不动了。 半晌,才听到青年一声轻笑。 梅青缭揉了揉眉心,半阖着眼,泰然自若道:“倒是知道怕。” 香炉静静吐着烟,车厢未开窗,不一会儿就已烟雾缭绕。 莳花垂着头,又听见他道:“你不是惯会隐藏心绪,那日在泽宫内吾已见识过,怎么这会到了跟前,就这般口不择言?” 龙涎香掩不住他身上那股松雪的气息,交织在车厢内,缓缓绕到莳花周身,锢得很紧。 女子还真垂眼认真想了会儿,抬头道:“兴许是大人面具下的脸生得实在面善,叫我一时卸了心防。” …… 面善。 她听了自己的鬼话都无力找补,讪讪笑道:“大人不会怪罪吧?” 莳花看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摸了摸鼻子,歪了下头说道:“海纳百川?宰相肚里能撑船?” 梅青缭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 片刻后,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道:“这还有一点。” 莳花本来已经被盯得心里发毛,闻言又怔了一下,握着帕子试探性擦了擦,垂眼一看果然还剩点碎屑没清除干净。 不过梅青缭能这么心平气和地提醒她,也从侧面反映出他并不是很在意她刚刚说的话。 这人果然没把自己当作质子来看待吧…… 18. 第 18 章 莳花卷了袖子,偏头打开窗,散散车厢里的闷热。 即使下着连绵不绝的雨,近茶楼酒家,依旧是人声鼎沸。 天色晦暗,滴滴豆大的雨点砸在茶楼的青瓦上,声响清脆。雨势如瀑,哗然倾泻,天地间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 细密的雨丝挟着湿凉的土气,从窗缝间钻入,驱散了室内原本氤氲的茶香。 街上的行人有的为了避雨进来,浑不在意地抹去脸上的雨水,声若洪钟地高喊:“小二,烫一壶热酒来!这鬼天气!” 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巾,提着长嘴铜壶,在拥挤的桌椅间穿梭,身形灵活得像一尾游鱼。 高声的唱喏与催促此起彼伏: “热酒一壶——客官您这边请!” “三号桌添茶!” “劳驾,借过,小心烫着——!” 跑堂的唱喏声、客人的招呼声、抱怨天气的嘈嘈切切,与窗外轰隆的雷鸣、哗啦啦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在这片混杂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之上,是窗外那无休无止、仿佛要涤荡尽世间一切尘嚣的滂沱雨声。 茶楼,便成了这风雨世界中,一个热气腾腾、喧嚷无比的避难所与信息场。 御景楼的功能便在此处体现,那些个话本写手将书稿交由楼主发表,却常常忽略了它的真身本是一座茶楼。 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市面上流通的名家话本是从这处流出,只晓得喝酒吃茶,听听说书,再深也不过是一些江湖人士到这处来打探消息罢了。 不过,写手们也从未禁止过自己写的话本经由御景楼说书先生的三寸不烂之舌传播,这对他们来说甚至是一种变相的宣传,有利于扬名的。 乃至于莳花堂堂正正地跟着人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却宛若做了亏心事般遮遮掩掩。 满堂喧嚷里,只听得惊堂木“啪”地一响,仿佛把所有的嘈杂都钉在了原地。 那说书先生一身半旧青衫,清癯脸上目如寒星。 他不慌不忙,待满场悄然,才将折扇“唰”地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冷泉溅玉:“列位看官,今日便来说说近日浮现的写手里的新贵——百花杀的话本,《姗姗来迟》。” “咳,咳咳……” 二楼雅间里,女子扶着桌沿俯下头,咳得惊天动地。 青年戴着一张可怖的面具,嗓音虚无缥缈地飘过来,竟隐隐听出几分关怀。 莳花握着茶杯,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眼角甚至咳得出现了泪花。 她捏着袖子,觍着脸道:“梅大人,小女子对这说书的实在不感兴趣,要不您还是放我走吧?” 青年拨弄着茶盏,五指修长漂亮,闻言觑她一眼,沉声道:“坐着。” “诶是。” 莳花立马应道,刚跃跃欲试抬起来的臀又放下了。 她暗自咬着牙,头皮发麻地听下去。 “那清芙登时不乐意了,独在异乡为异客,女郎本就不容易,你身为男子汉,本该顶天立地,在外人面前,却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了,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莳花扶着额。 先生扇尖轻摇,仿佛在虚空里勾勒着什么,接着道:“且说这位公子平日里恃才傲物,趾高气昂,愣是对自己心仪的姑娘也不例外。身份尊贵又如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各位,你们说,是也不是啊?” “是!” “没错!” 大堂内登时沸沸扬扬,响应声排山倒海似地一片接一片袭来。 莳花捂着脸,没眼看。 说书先生的声音渐渐低沉,如同夜风拂过窗纸。 半晌后,一身素衣的中年人微扬下巴,目光扫过全场,在二楼的栏杆处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预知后事如何,”他折扇一收,端起茶碗,“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顿时炸开,有叫好的,有叹息的,有铜钱雨点般落入场中的。伙计高声谢赏,声音淹没在喧嚣里。 雅间内一片阒寂,梅青缭吩咐一旁静立着的一个随从拿了银子去打赏,接着便支颐着假寐起来。 莳花仍旧保持着捂脸的姿势,听完全场后如坐针毡。 自己写的话本,尤其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情史改编而成的话本,经由说书的说得天花乱坠,不亚于伤口结了痂,又被血淋淋地剥开来,如此反复。 不痛,倒是有点痒。 她悄悄地从指缝间瞥了眼剩下的那位随从,惊觉此人竟与方才离开的那位长得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关注点瞬间偏离。 莳花张了张嘴,惊奇地问道:“长使,您这二位侍从怎么生得如此相像?” 您没有什么特殊的收集癖吧? 青年杵着头,淡淡应道:“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 “哦……” 莳花摸了摸鼻子,心想自己这话题转得应当没那么生硬吧,若是梅青缭问起方才的说书内容…… “你听了那百花杀写的东西,有何感想?” 青年的声音慢条斯理,响在心里,瞬间印证了脑中不期而至的思绪。 莳花竭力控制住才没有浑身一抖,她面上淡定,抿了口茶,假装浑不在意道:“没什么感想,不过是为情所伤后写的读物,无甚内涵。” 嗯对就这么锐评自己写的东西,简直肉疼。 屋内静得针落声可闻,汩汩水流声响起,莳花低头一看,竟是梅青缭那双金枝玉叶的手又给她添了新茶。 青年放下手,喉结攒动一番,应道:“是么?还有下半场。” 莳花闻言,收回刚要伸出去拾茶杯的手,内心直呼变态。 大庭广众之下,听着自己写的东西被赤裸裸地念出来,简直是一场凌迟。 莳花坐立难安。 她木着一张脸,勉强扯出一丝笑,看到方才那出去的侍从回来后,也只是余光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不作声了。 一炷香后,那说书的换了身衣衫,摇着折扇又大摇大摆地走上台来了。 开场一顿输出,极具豪气,三言两语便构造了一个以仙侠为背景的大世界。 众人屏气去听,半盏茶后,也不免一阵窃窃私语。 莳花侧耳听了半晌后,抿着唇不说话。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听着这开场,怎么听怎么像是醉仙卷的引子。 醉仙卷已经是禁书,饶 是给年如佩十个胆子,也断然不敢让说书的拿出来说的。 年如佩做生意是门精,却也万万不会不知道惜命。 看这堂下众人惊异的反应,必然是第一次将这东西拿出来讲。 这就更不对了,怎生就这么巧,今日她来了这御景楼,后脚说书的就将她的里子翻了个底朝天? 先是她写的东西,后是她爹写的东西,没一样不对“胃口”的。 雅间里只余下沏茶的声音,莳花心中一凝,侧眸悄然瞥了眼身旁的青年。 梅青缭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骨节分明的指间掌握着碧玉茶盏,半阖着眼,长睫撇下,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是了,他已然什么都知道了。 不管是她写话本的事,还是她有个写话本的爹的事。 浅的,深的,也许全都知道。 只是不清楚他是何时知道的。 莳花只是惊叹于他对京中一应琐事的通晓力。 分明只是个质子,在异国他乡,犹如回了老家一般,五指间布下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不知掌控了多少。 而泽地的君主,竟也允许他的权力至此。 莳花攥紧手,又松开,呼出一口气,忽然对着青年笑起来。 她兀自笑开,想说些什么,却被来人撩帘子的声音横插一脚。 珠帘玉幕,珠玉撞击在一块儿,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格外动听。 来人嗓音温雅,却也带了几分戏谑,娓娓道来:“我道是谁占了水云间,今日顶坏的天气,外头下着那样大的雨,竟也有人有这样的兴致。” 简朝岁正对坐着的青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又侧身对女子拱手作揖,才抬起身来,道:“早听见莳女郎的笑声,可是长使做了什么事惹恼了女郎,笑得怪渗人的。” 怎么不先问问你家长使做了什么好事! 莳花听着他温润如玉的声音,一时无言。 倒是一直半闭着眼的人挥了挥手,给这位简副使赐了座,省得站着碍人眼。 梅青缭睁开眼,看向他,平静问道:“你来做什么?” 楼下大堂里的说书声还在继续,简朝岁兀自拿过茶盏,给自己沏了壶茶,嘴上道:“只许长使与女郎二人在此花前月下,不许我悠游自在了?” 莳花正喝着水,听闻此言“噗”地一声喷出来,正正好朝着梅青缭的方向。 青年适时展开折扇,水渍飞溅到精致的扇面上,却一滴也未落到他的身上。 简朝岁挑了挑眉,佯作关心状,微微倾身问道:“女郎没事吧?” 有事,可太有事了,简副使也是太会来事了。 莳花扯了扯嘴角,纠正道:“副使的词用得不恰当,饭或许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吧?当心祸从口出。” 简朝岁听了这番话,看了正气定神闲整理衣摆的青年一眼,旋即眉眼弯弯,笑道:“实则长使大人心善,不会计较的。” 莳花木着一张脸,心道,梅青缭确实大度,不然先前她多嘴说了那么几句,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不过副使也是鸡贼,就这么给他家大人戴高帽,再小气的也得装大度了。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莳花是想捂着嘴偷乐的。 19. 第 19 章 楼下不知何时拍了醒木,说书的声音淡去。 全场肃静,众人不约而同转向厅堂中央,神色微敛。 莳花从桌上抓了把瓜子,旁若无人地嗑了起来。 随着一声沉郁的锣响,戏台两侧缓缓漫起青烟。 台中央垂着素白幕布,隐约透出远山孤影。二胡与笛声交织,音色苍凉如秋霜。 幕未启,先闻老生迂缓吟诵,声音似是从岁月深处浮出。 “云山万重隔烟水,孤雁南飞十八春。莫道黄泉无寻处,人间犹有未归魂——” 吟诵声里,幕布徐徐升起,露出青黛色山峦布景。一弯纸月斜挂天幕,月光是用碎贝壳磨成的粉,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台中置枯树一株,枝桠如铁划破昏蒙。树旁立着一青衫少年,背着褪色的蓝布包袱,身影单薄似一片欲坠的秋叶。 少年转身,油彩勾勒的面容清瘦,眼底两抹青黛。他抬手遮额望月,水袖滑落,露出细瘦手腕上系着的半枚铜钱,其间的红绳已磨成暗褐色。 “月过十五光渐冷,人过十八……不知父容。” 莳花手中的瓜子忽然就不香了,她放下瓜子,握起杯子喝了口茶。 场中骤然响起闷雷般的鼓声,由远及近。少年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画轴,轻轻展开。画中男子面容模糊,唯腰间玉佩清晰——正是他腕间半枚铜钱的原形。 笛声陡然拔高,如夜枭啼鸣。左侧光起,隐约现出当年别离场景的剪影:妇人将铜钱一分为二,幼儿啼哭声中,男子身影渐隐入硝烟。 那少年将画轴贴在心口:“娘临终时说,爹的玉佩会在夜里发暖……可这半枚铜钱,儿子贴了胸口六年,从来都是凉的。” 忽然一阵急板琵琶如雨打残荷。右侧旋转出荒村野店布景,酒旗破败。戴黑髯的老店主佝偻着扫尘,扫帚扬起金色尘埃——那是特制的枇杷叶末,在光柱里纷飞如往事。 店主操持着苍老的烟嗓,徐徐道:“小郎君,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寻人不如寻鬼。过了前面落魂坡,就是当年白骨沟——” 少年朝店主深深一揖,袖角沾上飞扬的“尘埃”。转身时,从包袱里取出一双磨破的草鞋换上。旧鞋小心包起,动作极轻、极柔。 台板下传来“吱呀”声,一步一响,仿佛踏在空旷的岁月回廊里。背景乐渐渐转为笙箫合鸣,幽怨中忽然透出一丝明亮的希望,如破晓前第一缕天光。 少年走至台前,忽然仰面。追光落下,他眼中隐约有晶亮闪烁——是预先点在眼角的鱼鳞箔片,在灯下化成不肯坠的泪。 少年向着茫茫虚空,口中嗫嚅道:“爹,若你已成沟中骨……也该托梦指条路,让儿捡几块回来,捂在胸口暖一暖。” 莳花:……听哭了。假的。 锣声又响,较前更沉更缓。少年身影逐渐隐入升腾的烟雾中,只剩腕间半枚铜钱在黑暗里一闪——那是暗处藏着的琉璃片,反出最后一缕月光。 幕落时,后台齐声合唱,词句模糊如远古歌谣,却字字砸在寂静里:“黄泉有路脚印浅,人间无归月色深……” 余音袅袅中,但见素白幕布上,渐渐晕开墨迹似的投影——原是后台用竹竿挑着宣纸山水,在灯前缓缓移动,如展开无尽长卷。最后一抹山影掠过时,隐约现出半枚铜钱的形状,随即消散如烟。 全场暗下,唯留一缕伽蓝香的清苦气息,从戏台边缘铜炉里溢出,漫过台下无数仰起的脸庞。 众人沉浸在戏里迟迟不肯脱离,有些脸上甚至淌着泪。 这厢简朝岁讶然道:“这是唱的哪出戏?” 梅青缭:“杜郎寻父。” 莳花:……没完了。 她的目光缓缓从那青衫少年的脸上收回,握着杯子,不动声色。 简朝岁看见她略显凝重的神色,好奇问道:“女郎这是想到什么了?” 好嘛,这两位不会是合起伙来套她的话吧? 她微微抬眼,信口胡诌道:“想那少年生得倒是有几分清秀,秀色可餐。” 简朝岁:“……” 他偷偷看了他家长使一眼。 梅青缭闻言,也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后收回目光,神色不甚分明。 他起身,冲厢房门口两位充当石狮子般肃立着的侍从睇去一眼。 孪生侍从目不斜视地按着佩剑,迈动步子,紧紧跟随着青年。 珠帘拂动,茶香氤氲中只落下最后一句。 “今日便到这里罢。” 雅间内,二人仍默默坐着,目送梅长使潇洒离去的背影。 简朝岁顿了顿,轻咳了一下,有些自我怀疑,问道:“怎么我一来二郎就走了,好歹是朝夕与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就这么煞风景?” 说到最后,竟有几分潸然泪下的意思。 莳花忙抬手打住,也不知是以什么身份囫囵说了些看似宽慰的话,抄起一把伞就走了。 她婉拒了那人留下送她回府的马夫,打着伞,心不在焉地在雨幕中踽踽独行。 梅青缭也实在是莫名其妙,面无表情的样子换做旁人,就像是在刻意甩脸子。 他今日带她来这趟,也称得上是别有用心了。 这简朝岁又半路杀进来,不知道梅青缭有没有把此间事告知于他。 她在话本这行的身份倒是其次,父亲的身份和书,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徒增麻烦。 不过,至少年如佩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莳花走了半晌,脚步一拐,转回到御景楼内,径直上了顶楼。 底层是大堂,说书唱戏,喝酒吃茶,都在底下。中间是打尖住店的,御景楼产业广泛,房间是京都客栈里极高档的,不乏有达官贵人在此小憩。 顶楼是东家的居所与办公的场地,轻易不见客。 若不是“百花杀”的名头近两年里太响亮,单是游走在书会外的一个年轻写手,还不足以得见楼主。 不管堂下人声熙攘,莳花目空一切地沿着旋转扶梯往上走去,裙摆张扬地拂动着,愣是走出一阵来势汹汹的气势。 平时负责接引的侍女玉引端着食盘迎面而来,看着她一步一步上来,讶然地张大嘴巴。 “莳……女郎,今日怎的来了?” 今日并非约定好交稿的日子,莳花也很少在闲暇时间找年如佩闲聊。 莳花脚下一定,拧眉反问道:“怎么,你家楼主不知道我今日要来?” 年如佩坐在顶上,什么都瞧得见,哪怕不知道她会临时起意上来找人,也应该早就知道她今日随了谁来,况且…… 莳花生得清新淡雅,冷着脸时也颇有几分寒意,令人不敢小觑。 玉引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闷声道:“那婢子这就去通传一声。” “不必,你忙你的。” 莳花扫了她一眼,提起裙摆继续向 上走。 走上阶梯,打开那道木质的雕花大门,再绕过水墨荷韵绣画屏风,径直走向内室。 案桌上燃着安神的香,香炉袅袅吐着气,桌上叠满了各色文稿书卷,呼啦啦形成一座白色的小山,乍一看比君王的御书房还唬人。 一女子合着眼,杵着脑袋打盹,打到一半被声响惊醒,头沉沉往下点了一下。 年如佩睁开惺忪的眼,在朦胧的眼帘里看清来人,喃喃应了一声。 莳花自顾自给自己找了个位子坐下,倒了杯冰茶给自己下火。 她睨了人一眼,嗤笑道:“刚用过饭就睡了?” 年如佩放下手肘,双手撑着案桌起来,静静站着缓了一会儿,才抬眼问道:“什么事?” 莳花一听,来劲了,故作阴阳怪气道:“平日里催得紧的时候,能一日修书三封到余府,今日跟我装什么?” 年如佩偏着头,有些想不明白她这火气哪来的。 莳花最忙的那一阵子也没这么怪声怪气地说过话,反而情绪稳定,慢声慢调。 她虽百思不得其解,嘴上还是说道:“这不是咱们的稀客,没什么事也不会找我这个孤家寡人。” 年如佩说完,又紧接着说了一堆话来安抚,最远的都扯到催稿那等子事上。 莳花及时打断她一箩筐的废话,搁下茶盏起身,眯着眸子,冷冷道:“你是梅青缭的人。” 室内登时清静了不少,针落声可闻。 年如佩心里咯噔一下,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竟被这位姑奶奶瞧出来了。 年如佩垂着眼,这个角度俯视,能看到身前人腰间粉色染料氤氲的一株菡萏,含苞欲放,欲说还休。 女子的手端在身前,骨骼抵着白皙的皮肤,隐隐显出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莳花丢下这么一句之后忽然开始好脾气地等着,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抬头平视,一个低头垂眼,四下阒寂。 此刻连风都睡着了。静的边界是模糊的。 是书房里那方歙砚墨迹将干未干时不再散逸的微香,也是茶桌上建盏里最后一口茶汤冷却前,水面停止的那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空气仿佛成了琥珀,把所有细微的存在都包裹得清晰起来。 年如佩额间冒了冷汗,思忖半晌,方开口:“是。” 书架深处,纸页因年岁而微微翘起的边缘,保持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弧度。茶则里躺着两片昨夜拾起的玉兰花瓣,卷曲的姿势像是屏住了呼吸。 沉默片刻,莳花再度坐了下来,歪着头杵着下巴,笑道:“需要你承认?” 我的编辑大大,这好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吧? 年如佩竟然头一次在她的写手身上感到一阵压迫感,她故作镇定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空气一时很安静。 年如佩清了清嗓,与她平视,道:“莳花,你听着,我确是梅长使的人,但我从未主动向他透露过任何关于你的事情。你在这处的身份,以及你所关心的东西,都是长使自个儿推测出来的,与我无关。”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凡是登记在册的御景楼的写手,个人隐私都是保密的。” 莳花握着茶盏,觑她一眼,也没说信或不信。 梅青缭是聪慧,洞察力过人,不过主仆之间不可能全无交流。 事已至此,信与不信都没那么重要了。 20. 第 20 章 这位风地来的质子在泽地只手遮天,这事被他知晓了,算自己认栽。 然而年如佩接下来吐露的话是确确实实让她挂不住平静的脸色了。 只听得她大方道:“既然如此,御景楼东家的位置,我自割一半给你。” 莳花捏紧茶盏,茶面荡起圈圈涟漪,她蹙眉道:“你说什么?” 年如佩坦然回答:“就是楼里的分成,咱们五五开。” 莳花咬了下唇一口,不怒反笑道:“平日里我怎么跟你商量都不肯,今日这是东窗事发,良心发现,硬塞我手里来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很诡异你知道吗? 年如佩低头抿了口茶,才道:“御景楼本就不全是我做主,东家不止我一个,占大头的是长使。先前长使吩咐过,若是被你发觉了,就把这一半赔给你作补偿。横竖他贵人事忙,管不来这么多产业,也不是这里头的行家,给你,再合适不过了。” 莳花:汝听,人言否? 这洋洋洒洒一段话,每一句单拎出来都是惊天动地的。 知道梅青缭有钱,也知道梅青缭大方,不过这么一搞,她的气已然散了大半了,甚至有些诚惶诚恐起来。 天下竟真有此等好事? 不过更令人费解的是,她跟梅青缭没那么熟吧? 也不至于做到这等程度…… 莳花耳畔萦绕着“东家”“一半”“分成”等字眼,回声一阵接一阵,迷得她脸上的笑都平复不下来。 她就这么咧着嘴看向年如佩,道:“替我谢过长使大人了。” 年如佩挑了挑眉,道:“这事你还是亲自谢他吧。” “还有,我从刚才就一直心存疑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莳花笑眯眯地脱口而出:“飞花宴前就略有猜测。” 她不紧不慢补充道:“一个月前我来楼里交稿,你给了我三十两银子,还记得么?” 她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莫测。 年如佩抖了抖肩,攥紧手指。 记得,怎么不记得,那袋银子还是她亲手递给她的。 彼时她怎么就刚好拿了莳花缺的要补给梅大人的三十两呢?分毫不多,分毫不少,奇也怪哉。 年如佩一拍脑袋,浑身一激灵,什么都明白了。 偏偏莳花还补刀道:“你家大人也是不避讳,今日在楼里请这几个唱了几出大戏,生怕我不知道你们有牵扯。” “是,你是不主动告知他我的事情,难道他还不能问你了?还有那醉仙卷……你自是有千般说辞,可以跟我说是被逼迫的。” 年如佩默默闭上刚要为自己辩解的嘴,又想到那三十两,暗骂自己的粗心,又暗叹莳花与梅青缭如出一辙的洞察力。 早前她只是梅青缭在泽地的眼睛,这位殿下来了泽地后,偶尔会召见,大多也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前段日子不知怎的,突然向她问起莳花的事情来,甚至连带着墨阑先生也一并询问了。 毕竟是主子,她只得战战兢兢回了。 不过经此一事,她也开始重新正视起这位“百花杀”来。 毕竟,一半的分红,可不是闹着玩的。 莳花身上到底有些吸引主子的东西。 年如佩半眯着眼,对着人上下打量起来。 莳花侧眸瞥了她一眼,嗤道:“冷茶吃多了吧?” 年如佩:…… 主子除了看上你的姿色你的才智,还看上了你的那张毒嘴吧? 想不到主子平日里冷若冰霜,装作一副对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样子,私底下是对着莳花这张嘴又啃又舔抱着不撒手吧? 她在肚子里的这番嚼舌也是卯足了劲儿,极尽编排,已经到了天马行空的地步了,若是被莳花听到,肯定要摆摆手,道:哪能啊?且不说别的,就你家大人那张嘴,那是泽地独一份的,毒起来是真的要命,能毒得过他的还没出生呢。 然而她什么都听不到,只是对年如佩突如其来的一阵怪异的目光感到浑身不适。 话就说到这,莳花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褶子,道:“就这样,回见吧。” 她潇洒地来,又潇洒地走。 独留年如佩带着神秘莫测的表情目送她离开。 · 走至门口,莳花惊觉先前梅青缭留下的那位马夫居然还在。 这倒是给她提供了个方便,毕竟她早前也没跟余府交代过派马车来接,姨母必然是以为梅长使会送她回来的。 莳花撑着伞,走上前与马夫聊了几句。 那马夫细细地露出笑来,眼角起了皱,含着恭敬,答道:“长使交代过,女郎想在此处留多久、玩到几时都成,只让小人最后必定把您送回到府上。” 莳花也没话可说了,道过谢便上了这辆再熟悉不过的马车,倚着车窗沉思。 视线稍远,那案几上摆着一盘完好的糕点,呈花瓣状,与来时别无二致。 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心脏有一瞬的失重感,乃至于惊心动魄。 …… 做到这份上,真是抬举她了。 不过,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吧? 先前三十两银子都半夜翻窗亲自来要,他哪能真这么大度? 转念又一想,说是陪玩,听了一中午的戏,把她老底都给揭穿了架在火上烤,这已经严重侵犯了她的个人隐私。 一盘糕点又怎么样?一半分成又怎么样?这都是她应得的!梅青缭理应心怀愧疚! 莳花伸手捻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嚼着,好说歹说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受了。 糕点一共有五块,莳花只拣了最顶上的一块吃,底下的四块收进了随身携带的储物袋里,准备带回去让小表妹也尝尝这等好东西。 马车抵达余府的时候,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莳花撩开帘子跳下来,纵目一览,果然不出所料,她那姨母和表妹相伴站在府前,老远就望着她。 她莲步轻移,快速走上台阶来到跟前,笑问道:“这是做什么?” 余幼仪眼巴巴望着她,道:“阿娘放心不下你,就等着姐姐回来用晚膳呢。” 莳花也并非木石,目含感动地看了姨母一眼,便揽过表妹的肩一同朝府内走去。 今日余老爷也在,一家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吃饭,场面一度温馨。 只见姨夫咳了声,斟酌片刻,还是好奇地问道:“长使叫你去做什么?” 莳花看了姨母一眼,正想把早上的说辞再拿到嘴上滚一圈,便听得姨母替她解释道:“不过是我们小花生得水灵,性子也有趣,长使邀她一同游玩罢了……多的别问,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 p>说着飞速给正纳闷的余老爷夹了几筷子的菜,堆成了小山。 莳花本人听了姨母解释的话,觉得误会更大了。 她这般想着,又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四块糕点来,摆到一旁恰好空出来的碟子上。 四块糕点挤在一块儿,如花瓣绽开,怎么瞧怎么可爱。 莳花抬了抬下巴,对余幼仪道:“喏,尝尝。” 三人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问道:“这是?” 难道是茶楼里打包回来的? 余夫人/余老爷:天可怜见的,外甥女也太勤俭节约了吧? 余幼仪:姐姐也太好了吧?什么好吃的都想着我,嘤嘤嘤,我将唯姐姐马首是瞻! 莳花:“长使的马车上顺来的,话说长使府里的厨司真不错。” 余夫人/余幼仪/余老爷:…… 余夫人/余幼仪/余老爷:! 这对吗? 余幼仪眨巴眨巴眼睛,盯着那盘糕点,却不敢动。 “吃吧。”莳花夹了块肉,放在嘴里嚼着,满不在乎道。 余幼仪这才放弃抵抗,顺从天性,像只小狗般听到号令便立马开动了。 糕点在唇齿间化开,小表妹点了点头,发出心满意足的一声喟叹。 独留夫妇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莳花留意到,亲自取了公筷夹给二人一人一块,冷静道:“姨父姨母也尝尝,没毒的。” 姨父姨母:……我们关心的是这个吗? 余夫人先试探性问道:“长使送你回来的?” 她方才和余幼仪探头探脑张望了一下,不见马车上有第二个人的痕迹。 莳花又往自己碗里夹了块肉,道:“长使有事,便先回府了,我在御景楼多待了会儿才回来的。” “哦哦,原来如此,吃饭,吃饭,哈哈。” 姨父姨母讪笑几声,如同人机般同时举起了筷子,不再多话。 · 莳花用过膳,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内,躺在美人榻上,觉得浑身哪哪儿都累。 但是放空后一想到自己已经成了泽地御景楼的半个东家,又觉得飘飘然一切都不是事儿了。 外头起风了。 庭中那口青瓷缸里养着的碗莲,白日里蜷着的瓣,此刻柔柔地舒开,沁出一丝丝极淡的冷香。风起时,香气幽幽地、断断续续地,在廊庑间游走。 庭院里树叶底悬着的几串晚开的残英,瑟瑟地颤着,影子投在粉壁上,成了晃动的、淡紫色的梦。 莳花拢了拢衣衫,往窗口走去。 风里隐约有声音,细细辨别,是远处春虫断了又续上的清吟,还有被夜气浸透的、似有还无的琴声。这些声音成了一种浑然的、属于夜晚本身的呼吸,均匀地,一起一伏。 雕花木窗大张着,在风中吱呀吱呀摇摆。 莳花淡淡垂眸,捡起被石砚压着的纸条。 【廿九午时,饮春斋。】 七个大字,笔力遒劲。 观其字,如见其人。笔画开阔处可见胸襟,转折干脆处可见果决。 风终于倦了,水银般的光斑渐渐凝定,藤影的微澜也平复下去,唯余那缕莲香,似乎比先前更分明了些,凉凉的,融入这无边温柔的夜色里。 莳花关上窗,舒了口气。 梅青缭约她还约上瘾了。 21. 第 21 章 天气不错,三位ABB式姐妹花又携手而来寻余幼仪与莳花嬉戏。 余幼仪正苦于被余夫人拧着耳朵练琴,看到三人欢快的身影,神色突然明亮起来。 陆夭夭先迈进门槛,看见余幼仪苦大仇深“抚琴”的模样,又看到在一旁坐着指导的莳花,兴致盎然地打趣道:“哟,学琴呢?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了。” 应西西挤眉弄眼一阵,接着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余幼仪几乎是扑着手站起来。 “别!别走……” 莳花静坐在一旁,无奈地看她一眼。 前几日夜里传来的琴声就是余幼仪被余母揪着“废寝忘食”的练习。 她也是多嘴,先前姨母问她会不会筝,她本着自己在原先世界里考出来的十级,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现下好了,余幼仪被耳提面命地练习,连带着她也日日不得闲。 不过今日这三人恰巧来家中做客,姨母也不会驳了她们的面子,小表妹这才得以百忙之中偷个闲。 她神情恹恹地摘了义甲,灰暗的世界才算见到了那么一丁点光。 余幼仪扑上去抱住三人,百般控诉亲生母亲的罪行。 应西西捂着嘴偷乐,说:“你阿娘这是要把你训练成下一个沈栖影啊?” 岑宁宁则面无表情地适时鼓起掌来,道:“这是好事。” 余幼仪面对雪上加霜的三人,气得几近吐血。 莳花跟着站起来,搓了搓手,伸了个懒腰。 陪着她坐了一上午,再坚强的腰也要给坐坏了。 刚站起来,姐妹三人就把她们拉到一边,左顾右盼,做贼似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 定睛一看,封面上赫然用掺了金箔的墨写着几个大字——我与仙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莳花浑身一激灵,问道:“哪来的?” 她分明记得她前几日才完结掉这本,年如佩应当没这么快动作派人给她印出来发售吧? 应西西发出一声狡黠的笑,道:“当然是预售,多塞了点银子得来的。” 莳花:…… 她都忘了还有这茬了。 这预售是年如佩想出来的坑钱的新法子,纯粹是抓住这些粉丝迫不及待的心理。 先告诉人家书完结了,但是整本印出来还需要些时间,因此先印一部分。你若是等得及就等之后正式印出来的,若是等不及就多花点钱先买来看看。 真沉迷其中的读者是无法忍受被吊胃口的。 年如佩这块老姜,实在太毒辣。 莳花摇了摇头,若不是她并不想把真实身份爆出来招惹是非,把原稿拿去给这几位妹妹看也是可以的。 奈何还是怕麻烦。 不过由此也可以筛选出真心诚意喜欢她的作品的读者。 莳花心里还是怀着感动的,一瞬间看这几个小妹妹的目光都变得富有慈母光芒了起来。 这时,一旁的陆夭夭开口道:“一定是我在互动文集上的催稿评论起了效果,花大人真的在夏至前把这本完结掉了,啊啊啊……” 莳花:等等,怎么听着这么耳熟,莫非…… 另一边,岑宁宁慢吞吞道:“还是我杀伐果断让她提头来见的评论比较有威慑力,引起了她的注意吧。” 莳花:……不是? 莳花清了清嗓,面色无波无澜,似乎只是平淡地提出一个问题:“互动文集上面都是匿名的吧?” 陆夭夭立马答道:“对,我的昵称是‘百花杀今日更新了吗’。” 岑宁宁适时跟着答道:“我的是‘百花杀再拖文就提头来见’,很霸气吧。” 莳花:……您二位这气质截然不同啊,怎么跟本人不太相符呢? 想不到平时欢脱的陆夭夭催更时如此温柔,而平时温吞的岑宁宁催更时如此……呃,霸道。 粉丝竟在我身边! 莳花揉着酸疼的腰,不显山不露水,附和地点了点头。 余幼仪则一把夺过那本高贵的预售的书,和小姐妹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室内一时很静,偶有清风抚过少女发丝,夹杂着翻阅纸页的声音。 几个脑袋凑在一处,钗环琉珠撞在一起,不知谁缠上了谁的。 四人沉迷其中,时而窃声私语,岁月静好。 莳花百无聊赖,悄悄退了出去。 这本书最后的结局她都已经提前知道了,没什么好看的。 废话,这书不就是她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写出来的么? 她自嘲般轻嗤一声,与府上的小厮交代了几句,便牵过马往街上去。 今日已然是约定好的日子,她前几日悄然往长使府递了书信,告知长使不必再派专车来接,免得姨母表妹一干人等一惊一乍,难免多思多虑。 已近午时,日头悬在头顶,火辣辣地烤着,她熟门熟路地骑至饮春斋,身上薄衫微湿。 安置好马匹,莳花朝大门内走去。 正值饭点,人潮拥挤,杂役们分身乏术,拎着酒壶菜碟,脚不沾地,穿梭在酒桌间。 尽管如此,领头的小二还是热情地迎上来,问道:“客官这是一个人哪?” 莳花道:“我来寻朋友,你可知……” 她不敢说出梅青缭的大名,只好称其为“朋友”,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向小二询问,若是说实话,恐会吓到人,又徒增怀疑揣测。 正愣神之际,不远处走来两个对称的背负长剑的少年。 一左一右,模样又有九分像,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站立时如镜像般。 这便是梅长使的两位贴身侍从了——不死,不休。 剑刃随着步伐撞击着木鞘发出声响,二人走至身前,共同俯身作揖。 起身对视一眼,一人面色肃然,率先道:“长使已等候多时了,请随我等来。” 莳花点头,随即跟上二人的步伐。 这对孪生兄弟齐齐转过身,步子间距都分毫不差。 莳花默默盯着,觉得这画面有些许滑稽。 长使大人依旧包下了这里天字号的雅间,莳花不断避开摩肩接踵的人群,终于走至这一处 幽境时,心下又是嫉妒又是无奈地舒了口气。 梅青缭戴着面具,玉白色的手执着茶盏,看到她撩帘子进来,才微微抬起下颚,作出反应。 不死、不休二人适时停下脚步,立于帘外,似两座缄默听话的雕像,不做打扰。 莳花扫了眼室内,眼珠子滚动一番,寻了个地方站着,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梅青缭虽说是过于探究她的事情,把她身上全部的隐秘都扒了个干干净净,但到底赔给她半座御景楼,不可谓没有诚意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饶是心里多有怨怼,也没法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乍一见面,还有些尴尬,跟被扒光了衣服似地杵在那,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青年微微抬头看她,下颚线分明清晰,视线对峙半晌,无可奈何般叹了口气,扬手摘下面具,露出瓷白的下巴和墨染的眉。 梅青缭:“坐。” 莳花这才拍拍屁股与他隔了个位置坐下。 方才站着时便隐约瞧见桌布后面有一簇白花花的东西,现下坐下了,双腿上蓦地有了一份重量,低头一看,竟是一只白猫跳到了她的腿上,就这么团着身子趴下了。 莳花盯着那只猫,那猫也盯着莳花,对视的定力分毫不输人。 莳花:“……” “猫兄,你我是否在哪见过?” 她发自心底的疑问,就这么说了出来。 这时,卷帘声响,一人双手合十拍了拍,带着身后的四五位小厮进来,每个人双臂上都端着食盘。 竟是掌柜的亲自来上菜了。 那掌柜毕竟在饮春斋混了多年,见多识广,长了一双为辨识达官贵人而过目不忘的眼睛,瞥到莳花与她双腿上的猫时,惊异地“咦”了一声。 梅青缭微微侧眼看向他,等他说出个所以然来。 掌柜眯着双眼,眼尾笑起了褶子,道:“这不是那日来我这酒楼喂猫吃鱼的女郎嘛?” 莳花看了眼梅青缭,又低头看了眼猫,心里猜想到什么,随即矢口否认。 那掌柜的说没眼色也是真没眼色,竟兀自肯定了一番,对着青年道:“不会错的,这猫生得好看,女郎容色也是上等,小的又是第一次见到来酒楼里什么也不点就点了份‘金鳞踏雪’,最后还一口不动全进了狸奴肚里的,便多留意了番。” 这“金鳞踏雪”是将炸或煎好的鱼放在白色勾芡汁或豆腐上,形成了对眼睛极其友好的一道景观,才得了这个雅名。 梅青缭听完掌柜的回话,淡淡扫了眼莳花,最后将视线定在那坨瘫在人双腿上的白猫身上,漫不经心道:“倒是晓得拣好东西吃,今日这顿也算是没赔错。” 莳花扶额,有些没眼看。 她怎么知道这事会这么凑巧,还以为只是只流浪乡野悠游自在的猫,没承想胎投的是长使府的爱宠。 不过长使府的猫也是恐怖如斯,宛若开了灵智般聪慧过人。谁知它高贵的小爪爪一抬,便往她寻父之路上多添了一笔助力。 纵横牵扯之间,她与梅青缭的缘分竟然源源不断。 22. 第 22 章 掌柜的招呼人手上齐了菜,便默不作声地退去了。 莳花看向一大桌子各式各样琳琅满目的菜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怀里的猫更是不怕人,闻到纷涌而来的香气,动了动鼻子,竟然纵身一跃至那圆桌上,还趾高气昂地扫了莳花一眼。 这这这…… 莳花:“长使,您府里的猫还能上桌吃饭的?” 梅青缭:“你不也是只点了份鱼喂给猫吃么?” 莳花:……我竟无言以对。 你一言我一语,这只猫的身份地位竟然堪比君王,在话语推搡间无限崇高起来。 莳花心里思绪纷飞。 实则是本想在这只萍水相逢颇有缘分的猫儿面前充大款的,一踏进饮春斋看到酒水单子上的价格,蠢蠢欲动的心登时便偃旗息鼓了。 凭她现在这副身家,还不足以恣意霍霍,她又是向来不会做打肿脸充胖子这等子事的,便装作自己没有胃口,独独点了份鱼犒劳阴差阳错帮了她一个大忙的猫兄。 此时这位猫兄和它的主人齐齐看向她,目光整齐划一,如出一辙。 莳花叹了口气,坦白道:“不过是那日在旧宅里偶遇长使的爱宠,恰巧它帮了我一个小忙。” 至于是什么忙,她没有细说的打算。 毕竟也实在不知究竟是否为“偶遇”不是? 她揣着狐疑,望了青年一眼。 梅青缭面上波澜不惊,似乎并不在意猫帮人忙的事,只是回望着她,说:“那日遇到简朝岁,也是偶然。” 莳花心下一愣,猜想他怎么突然横插进这件事,她本来也没多想。 青年接着道:“吾从未将你之事告知他人。” 包括风地来的副使、一起长大的竹马小弟……吗? 莳花感觉他的话实在难以取信于人,垂头含了口冰饮,摸了摸小臂上起的鸡皮疙瘩,没有回答。 梅青缭面上淡然,一副信与不信请自便的样子,垂眼时不慎尝到辣子,偏过头掩唇咳了声,再转过来时冷白的脸上爬过绯红。 莳花默默收回余光,掩下心中的惊奇,偷偷记了一笔“梅长使不会吃辣椒”的事。 场面话还是得说的。 她敛了敛心神,道:“还是多谢长使赠与我的东西了。” 她指的是那半座御景楼。 不得不承认,梅青缭这手笔还真是大,现在回想起来,她还是忍不住心神荡漾。 莳花想了想,又假装“客气”了一下,说:“不过无功不受禄,长使这般……” 梅青缭抿了口茶,道:“无事。”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还以为你会说‘不吃嗟来之食’。” 莳花:…… 这个时候就没必要发挥毒舌属性了吧? 莳花搓了搓微微发麻的指尖,好似还想再说些什么,踌躇了一会儿,方欲开口,又一口气吞了回去。 于是乎一直重复这个动作。 张口,闭上。张口,又闭上。张口,又又闭上。 闹到最后,手腕旁懒懒倚着的猫都趁她不留神叼走了她筷子间的鱼肉。 梅青缭看在眼里,睫羽颤动,轻轻蹙起眉心。 下一瞬,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长使,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想要与我交换通讯珠?” “……” 又同时沉寂。 莳花怔了一下,突然间想起来这世界的通讯珠相当于现代的微信。 梅青缭方才那话也就相当于“是不是想要我的联系方式”。 “噗。” 莳花一个不注意,憋不住笑了出来。 该说他自恋还是自信呢? 青年指尖滑过光洁的杯沿,瞥到那白猫吃得正酣的场景,转头叫人上一副新筷子。 他沉吟片刻,咽了口清茶,喉间细微响动,复掀起眼皮,问她:“什么事?” 莳花闭了闭眼,又睁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脱口而出道:“我想入泽宫的枕典阁。” 枕典阁,阁如其名,是泽地最大的藏书阁。 “枕”有以书为伴、安卧求知之意,“典”指经典典籍,整体传递出“以经典为枕,栖身书海”的意境。 莳花想去找点东西,看看她爹墨阑先生失踪前有没有留下什么其他的蛛丝马迹。 直觉告诉她,这个泽地最大的藏书阁里,会有她想要的东西。 麻烦的是,她并非皇宫里的人,要想进皇家的藏书阁,不是易事。 她已经开始在脑中构思起自己凭着这副脆弱的胳膊腿飞檐走壁闯过机关重重的内廷的画面了。 结果下一秒,身旁的青年就不痛不痒地回了句:“可以。” 莳花:这货到底还是不是个质子了?权限怎么这么大? 她傻眼了,也不顾自己脸皮那么厚提出了这个请求,直接问道:“您就这么同意了?” 梅青缭颔首,朝她投去轻描淡写的一眼,道:“前提是,你得与我分享收集到的消息。” 莳花:? 啥意思? 到底是她找爸爸还是他找爸爸? 这年头爸爸这么抢手,这也要共享的吗? 莳花将不解之意写在脸上,明晃晃地歪了歪头。 梅青缭:“作为交换,吾也会把得知的关于你父亲的任何消息告知与你。” 莳花:……心动了。 她撇了撇嘴,一双粉色的眸子光芒盈动:“长使,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那白猫吃撑了,就地蹲下身子倚靠在莳花的胳膊上,懒洋洋地叫唤了一声,随即打起盹儿来。 青年没再回答,只淡淡给她个眼神,好像在说不该问的别多问。 得。 莳花一拍嘴巴,拱手作揖道:“那就多谢长使了,长使涌泉之恩,小女子当滴水相报。” 梅青缭:“……吃饱了随我回府。” 莳花愣了一下,转头触及到手腕边猫儿毛茸茸的触感,无奈地叹了口气,垂下头多扒拉了两口饭。 毕竟是自己平日里吃不起的,能多薅一点是一点。 · 莳花上一回来长使府时,还是差一点兵戎相见的程度,这一回竟莫名其妙心平气和了起来,开始细细地打量起这 宛若皇宫大内的构造。 转过影壁,忽见一脉玲珑山石斜倚而出,其间隐着细泉,泠泠然如私语,坠入下方半亩方塘。 水面浮着七八朵莳花的近亲属——睡莲,有未开的,尖儿上一点胭脂色;已开的,便坦坦然托着金黄花心。 水上还养了许多小动物。两只素羽朱冠的鹤,单足立在水边石矶上,曲颈理着羽毛,偶一振翅,惊得几尾红鲤倏地钻入墨绿水藻深处去。 循着卵石小径往深处走,便见九曲回廊如游龙蜿蜒。廊柱皆用整段楠木,漆成深赭色,顶上覆着黛瓦,瓦当刻着螭纹,雨后犹带着湿亮的幽光;转角处设着檀木架,悬一盆垂丝茉莉,那花细如米粒,香气却缠缠绕绕的,走到第三折还闻得见。 梅长使贪的每一份“五十两”都实打实落实到了基建上啊。 莳花暗自惊叹。这还没完呢。 过了回廊,迎面是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风。屏上嵌着和田青玉,雕出岁寒三友图——松针一根根分明,梅瓣薄得透光,竹叶的脉络都用阴线细细勾出。 转过屏风,才见正厅全貌。地面铺着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窗棂是冰裂纹的,糊着雨过天青色的蝉翼纱。 莳花上手摸了摸窗棂,触及冰凉的触感后收回,心中戚戚然。 不知自己何时才能用上这等材质的家具…… 最妙是东南角那棵百年西府海棠。树干要两人合抱,树下设着石桌石凳,桌面上刻着棋盘,黑白二色的玉石棋子还散落着,像是主人刚刚离去,茶盏里碧螺春的余温尚未散尽。 整座府邸就这样静谧地卧在午后的日光里。 莳花抱着白猫,亦步亦趋地跟着梅青缭不紧不慢的步子。 她脸上流露出“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神情,想起上回某人诓她说入府乘坐轿辇,于是随意调侃了一句。 不死不休两位侍从牢牢地跟在两侧,犹如押解犯人似的,把她围得密不透风的,好像生怕她跑了。 那位叫“不死”的闻言侧眸瞥了眼她,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莳花:……喂喂喂不死兄你那嫌弃的眼神我看到了哈。 莳花清了清嗓,道:“不死兄这是何意呀?难道说长使这宅子富贵堪比泽宫还说错了?” 左侧那位叫“不死”的兄弟未说话,右侧那位叫“不休”的兄弟先开口了。 “女郎有所不知,长使在风地的府邸才是……” 话语戛然而止,全因前头的人驻足,侧首向后睨了眼。 不死冷冷地瞪了眼弟弟,替主子开口低斥道:“多嘴。” 不休登时敛了声,小心翼翼地打了下自己的嘴,随后便恢复成默不作声的样子了。 莳花:…… 这也太有组织有纪律了。 不过虽然不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她也已经猜到了其中大致意思。 不就是长使富可敌国,财力深不可测,纵使泽地这处宅子极尽奢华,也比不上在风地的王府万分之一么?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来都像是吹牛吹上天了,放到这位长使身上却丝毫不显得天花乱坠,句句属实。 23. 第 23 章 梅青缭领着人走了半天,最后在书房前停下,莳花一手抱着猫,一手轻抚着它的毛,也跟着停下来。 转头四顾,不死不休两位侍从已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莫非书房重地,有什么机关要务不得为外人知晓? 没等莳花深想,身前的人已经推开了沉沉的门,迈了进去。 莳花忙不迭跟了进去,站定后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番屋内的陈设。 好家伙,从小叶紫檀到黄花梨,从书案到毛笔,没一处不彰显主人财力的。 莳花被炫花了眼,战战兢兢绞弄着手指。 梅青缭从架子上抽出一叠卷轴递到她眼前,垂眼看着她接过后,开口道:“这是泽宫的地形图,你先看几日,熟悉一下,等到合适的时机,吾会派人接你进泽宫。” 莳花如握烫手山芋一般,不敢当着他的面展开,暂时先把卷轴好生收进了储物袋里,拱手作揖道谢。 心里嘀咕:梅青缭效率太高,行事又太狂,真是大有一副随时随地挥挥手就能轻易端了泽宫的模样…… 还有,他这质子当得也太不稳重了些,随随便便就应允老百姓窃取皇宫机密,下一步是不是可以勾结几个人谋权篡位了? 莳花想这般多,临到最后却来了句:“长使,我们怎么保持畅通的联络?” 说实话,二人目前的交流方式还停留在最原始的层次。 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夜间私潜民宅投递小纸条,一个每每只能恭恭敬敬取笔墨写信、老老实实请人送去长使府。 屋里一时沉寂,梅青缭立于案桌旁,垂着眼皮淡淡地想了会儿,接着俯首。 齐整漂亮的双手触及精致的腰带,五指稍稍动了动,作势要去解。 莳花视线往下一滑,瞪大瞳孔,心里受到莫大的震撼,忙低喊出声阻止:“长使大人,万万不可!” 青年闻声未应,仍旧将手按在暗黑的腰带上,动作行云流水,最后从上头取下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来。 那珠子原是嵌在腰带里的,不过是被外力抠了下来罢了,要安回去也容易。 莳花:……嗐,你看这事闹的,吓我一跳。 原来是取通讯珠。 先前便知道通讯珠千姿百态,却没料想到存放的地方也跟着千奇百怪。 莳花大松一口气,拂去额间不存在的冷汗,也低头将小拇指上的戒指摘下来。 二人的通讯珠被抛掷空中,在空中相遇、轻碰,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荧光,如此便算是加上当代版绿泡泡了。 两个人的视线也跟着对上。 梅青缭淡淡地看着她,并没有忘记方才她显露出来的略微有些大的反应,语气轻描淡写:“你以为如何?” 莳花瞄了眼,“能说么?” 青年神情未变,不置可否。 莳花一时没忍住,又失去了对嘴巴的掌控权,脱口而出道:“我以为您要白日宣淫。就,还,挺有兴致的……” 说完捂住嘴,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梅青缭还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也没说什么话,只抬眸扫了眼闲庭散步般慢悠悠飞回的通讯珠。 莳花的指甲抵到掌心,心里松了口气。 还要多亏梅长使大度,不然光她那张止不住发表惊人之言的嘴,就要带着全家老小进坟墓。 得,闹到最后,还是通讯珠的事。 莳花一只手捏着尾戒,对着另一只手的小拇指往下推。 戴好后拍了拍衣袖,道:“长使,那我先走了,我们改日再联系吧。” 说完在心里笑了声,不知道怎么在这个架空世界说出那么现代化的话来的。 梅青缭颔首,下巴往门那抬了抬,两扇门登时迎风打开,显现出门口的身影。 哥哥不死不知去了哪里,守在书房门口的是弟弟不休。 梅青缭应该也是怕她出了书房找不着出府的路,于是派不休领她出去。 莳花默默跟上,不再向来时那样四处打量,只微微低着头半盯着眼前的路走,余光偶尔瞥一眼前面带路的人而已。 走着走着,方才抱在怀中的白猫不知怎么又回到了她的身边,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她的裙摆。 莳花停了下步子,索性俯身将它抱了起来,重新箍在怀中。 还是薅着毛舒服。 尽管这是长使家的猫,在她身边待不了多久,不过不薅白不薅,能多薅一会儿是一会儿。 那白猫本是高傲的性子,现在竟也不闹腾了,窝在她怀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深处还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近傍晚,已然有了日薄西山的景象。 西边天脚烧起一片橘红色的云,层层叠叠的,似掺了金粉,浓艳艳地泼洒开去。那光透过飞檐上蹲着的脊兽,给青灰的瓦当镀了层暖融融的边。 东边的天色却还沉着,是那种透着青的黛蓝,渐渐过渡到中天的月白。 庭院中的光线变得迟重而温柔。廊下悬着的绢丝灯笼尚未点燃,静静垂着流苏。假山石嶙峋的轮廓柔和了,影子越拉越长,终于与地面上的青苔融成一片墨绿的荫。 远处隐隐传来一两声归鸦短促的啼叫,很快被暮色吸了进去。 整座府邸便在这天光水色之间,缓缓沉入一种庄严的、静谧的昏黄里。 面前属于他人的脚步声响在耳畔,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汲古?” 臂弯间的猫儿懒洋洋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尾巴不经意扫过胸前。 莳花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前方,看到了简朝岁。 出于礼貌,莳花喊了一声:“简副使。” 莳花听到了简朝岁刚刚的发音,重复了一遍:“鸡骨,副使方才是在唤这只猫的名字?” 简朝岁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不是鸡骨,是汲古,取‘汲取古意’之意。” 他耐心解释道:“这只猫打小便爱往书房等存放书籍古卷的地方钻,身上带着点书卷文墨气,颇有灵性,因而得了这个名字。” 莳花不禁回想起自己与白猫初遇时的场所,很能领会这个名字的含义 ,深深点了点头。 “不过,莳女郎今日怎么在府上?” 简朝岁的表情很温和,但仍然不乏探究之意。 莳花不知道怎么回答好,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一次两次都撞见了简朝岁。 她撇了撇嘴,说谎根本不打草稿:“哦,我今日在外头偶然碰见了这只猫,不晓得是谁家的。又一个偶然碰见了长使,方知晓是他的爱宠,才将猫归还于他。长使心生感激,于是请我到府上喝了盏茶,这便回去了。” 她这双唇上下一碰,开合间一个字一个字接连往外蹦,满嘴的跑火车。 也不知简朝岁究竟信了没,说出来她自己也不会信,却也不欲多作纠缠,颔首后略过他往前走。 不休在一侧默不作声地等了会儿,见到莳花跟人说完话,便继续领着人往府门的方向走。 莳花觉得不休人其实还算良善,比较好说话,若是换作不死,早就头也不回独自走出二里地了。 谁料走至门口,不死正在旁边直挺挺地站着,看见来人,将手中的食盒递了过来。 莳花刚迈出门槛,愣愣地接过,也没听到一句解释,身后的大门便沉沉闭上了。 她垂下头,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上回见了食指大动又顺回去几枚的花瓣状糕点,正齐齐整整地排成几列。 · 莳花牵过追雪,偷偷从侧门绕进去,避开刚要出府归家的几个小姐妹们。 她回到余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厨廪里找厨娘研究方子。 于是乎,一女子在夕阳中蹑手蹑脚地潜入厨房,拉了个平日里负责余府上下膳食的厨娘,递给她一块糕点。 那厨娘在期待的目光中抿唇嚼了嚼,片刻后,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幸福”来形容。 莳花攥紧拳头,满怀憧憬地问:“怎么样?能做吗?” 厨娘的脸即刻耷拉下来,有些为难道:“表小姐,不是我不想给您做,实在是有些困难。” 莳花心沉下来,问道:“此话怎讲?” 厨娘:“敢问这糕点您是从何处得来的?” 莳花斟酌了两秒,道:“是从我一朋友那得的。” 厨娘:“表小姐的朋友,是风地人吧?” 莳花大惊失色:“这……您可真是神了,这都尝得出来。” 厨娘笑了笑,道:“这糕点有一味食材是独属于风地的,所以才难办。” 莳花恹恹道:“好吧,麻烦您了。” 她有些垂头丧气,本来想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待她把制作糕点的方子摸索出来,就不用眼巴巴地望着长使府的厨司了。 总是事与愿违。 她只能奢求往后梅青缭能多发发善心,施舍几块给她。 那厨娘看着莳花即使被拒了也依旧有礼貌地道了谢,心中不免更添几分好感,笑眯眯道:“没事,表小姐,正好快到饭点了,您快些回去休整休整吧,过几日咱再研究几个新菜色。” 莳花彬彬有礼地再次谢过,退出烟火缭绕的后厨,慢慢踱步回自己的居所。 24. 第 24 章 待在书案前坐定,迎着绮丽的晚霞,她从储物袋里将泽宫的地形图掏出来,徐徐展开。 宫殿建筑物之间鳞次栉比,且都注有名字。 从朝堂到皇帝书房,花园到比武场,戏台到御膳房、后妃居所,甚至有几个净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看得暗暗心惊,这不亚于两国行军打仗时一方拿到了另一方的布防图啊…… 梅青缭这是要造反吗?莫非他表面上是温驯无害的质子,实际上早已掌控了泽地的一切,就等待有朝一日一个合适的时机让他哥哥攻入泽宫来解救他? 若非如此,他心也太大了,就这么明晃晃地交给一个外人…… 或者说,他这么无所顾忌地帮自己,从另一种层面来看,梅青缭的目的心已然显而易见——获取有关于她父亲的消息。 她的动机源于血脉亲情,那是融入骨血的纽带。 梅青缭,你又是为了什么。 女子定定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卷轴,皮质的边缘已经深深嵌在了无意识蜷曲起来的手指里。 藕粉色的眸子如琉璃般澄净,此刻因着窗前倏然钻入的晚风覆上了一层水雾,眼尾微红。 有声音由远及近,她回过神,垂眼,悄无声息地将卷轴卷起收好。 窗外是红了半边天的霞云,火烧般漫卷过来,焰火倒映在人心底里。 绣鞋在木板上踢踏的声响愈来愈近,莳花侧首望向来人。 “姐姐,该用晚膳了,阿娘让我过来喊你呢。” 余幼仪自然而然挽上她的手臂,如猫儿般亲昵地撒娇。 “姐姐白日里去了哪处?倒叫我们遍寻不得。姐姐若是嫌她们几个吵得恼人,下次便让她们安静些。” 她嘟着嘴,说道。 莳花和她一同走出屋去,侧首轻轻瞥了表妹一眼,有些无话可说。 说的好似她自己就不包含进“吵”的行列里了一样。 莳花只“嗯嗯啊啊”几下,朦朦胧应付过去。 · 用过晚膳,她掩上房间的门,坐在窗前对着月光摘下尾戒,缓缓扣动上头的珠子。 面前由灵气弥漫生成一面“全息”屏幕,通讯录上的好友一目了然。 莳花不禁暗自赞叹这架空世界的“高科技”就是不一样,一面伸出葱指点向与梅青缭的聊天界面。 她本欲问问何时进宫办事,头一句跳出来的问话却稀奇古怪。 【长使大人,望京遍布您的耳目,我先前在御景楼的活动也悉数被您知晓。我想问的是……您不会连我净过几次手都知道吧?】 莳花伸出食指指尖在虚空中灌输灵气,笔画成字。 过了一会儿,手中小小的通讯珠颤动了一下,对面慢悠悠回了两个字。 【不知。】 莳花放下心来,又挥动手指。 【长使,我们何时行事?】 曾几何时,她居然跟“青面獠牙”用上了“我们”二字。 这条消息一去,暂时还未有回应。 莳花戴上戒指,杵着下巴,昏昏欲睡。 夜幕逐渐深沉,女子眼皮沉重地阖上,指尖脱了力,只轻轻触到戒指。 夜凉如水,周边只有若有若无的蝉鸣声。 莳花沉入梦境,睡得正香,甚至还梦到自己在这个异世界也实现了财富自由。 接着又梦到自己身为“百花杀”的马甲被那几个小姐妹扒出来,在现实里对她喊打喊杀穷追不舍。 她正逃命呢,下一瞬,指尖通讯珠的震动声顺着皮肤爬进心脏。 莳花一个惊醒,发现面前的全息屏幕还亮着,界面中央灵气浓郁地聚集在一处。 是梅青缭又发来了新消息。 【七日后。吾会命人给你送侍女服饰,稍安勿躁。】 莳花叹了口气。 行,不急就不急吧。 寻父之路漫漫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 翌日,莳花抱着新写好的稿子,杀气腾腾地闯进御景楼找年如佩。 顶楼楼主的书房兼茶室依旧烟雾缭绕,香炉里袅袅吐着烟圈。 莳花捏着鼻子,心道做下属的点香的品味果真是不如主子,今日的香熏得她打喷嚏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年如佩坐在书桌前,讶异地看着来人。 “这不是刚完结掉上一本,你不会这么勤奋。这是……又缺钱了?”她试探性问。 不应该啊,这批话本即便是预售都称得上门庭若市,白花花的银子这阵子似水般流入莳花的口袋,没道理这么快就紧张了…… 莳花把新写的稿子拍到她书案上,大手一挥,铿锵有力道:“我要入书会!” 年如佩本想拿起她带来的东西瞄一眼,闻言又放下了,脸上神色惊异更甚。 “你这是……转性了?先前不还说书会这东西对你写书掣肘颇多,死活不愿进,还立下誓言,说‘谁进谁是狗’么?” 莳花:…… 倒也不必说得这么清晰明了,她当初说的屁话,笑笑听过去就算了。 书会这东西,相当于现代的作家协会。它既是作家的“大家庭”,也是连接作家与社会的“桥梁”。 在享受书会所带来权益的同时,理所应当地,才人们要履行相等的义务。 莳花先前是有些负面思想来着:嫌书会章程规矩多,还要定期召集各等级的才人们分别举行集会,共同举办一些劳什子活动。 她是个社恐,最怕与陌生人产生不必要的交集了。 更何况是在全方位透明的马甲下,才人们互相知道对方的“鼎鼎大名”,也就明晓彼此曾写过什么书…… 这简直不亚于梅青缭雇人把她写的东西当众演绎出来。 尴尬,太尴尬了。 可现如今她不得不做这件事。既然已经知道了“墨阑先生”曾是书会的副会长,进书会就是寻父之路上的必经点。 哪怕线索凤毛麟角,她也得牢牢抓住。 莳花扶额,揉着太阳穴,坦然道:“是,我转性了。” 年如佩是聪慧的,细细端详过她这番纠结不已的神色,迅速就悟出其中道理来。 “你这是为了寻你爹墨阑先生?” 莳花没搪塞,大大方方答道:“是。” 年如佩盯着面前的女子看了半晌,一边缓缓摸着下巴,最后甩出来一条结论 :“你可以当副会长。” 莳花宛若被一道惊雷劈中,一时没反应过来,站在那问:“啥?” 年如佩颇有耐心,一五一十解释道:“书会的最高等职位——会长包括副会长,都是世袭制。墨阑先生失踪前是书会的副会长,这十多年来虽是选了个人顶上了,但也只是临时的。不管墨阑先生……呃,是死是活,你既然是他唯一的后代,副会长的位子就迟早是你的。你要是选择现在进书会,我立马就让人把这位子腾出来给你坐。” 莳花伸出“尔康手”,连连推拒道:“诶,可别!我德不配位。” 拒绝完,她又默默补了一句:“我看这位置还是禅让制的好。” 进书会成为书会才人这件事就有够她头疼的了,每日还要忙着赶稿、找爸爸,这副会长一听就事多,谁爱当谁当去。 年如佩知晓她的性子,心下流转一番,转而松口道:“也好。我看看你写了什么。” 她重新拾起刚才放下去的文稿,从右往左扫了前几列字,迟疑地问道:“这是……新书?” 莳花从旁搬了张椅子过来,与她隔一张桌子面对面坐下,大喇喇道:“是啊。” 说起新书,她就有了劲头。 这本新书是她之前看了便宜爹所写的醉仙卷构思的。 倒不是说内容与醉仙卷有什么相似之处,只是立意相同,皆是让人破除“墨守成规”的心理,寻求新的发展道路。 这本书结合了她自己的亲身经历:主要写主角穿越到异世大陆,凭借自己在某个方面的天赋以及其精湛的技能在这片领域中开辟出一条新赛道。 年如佩看了开头的大致构思,缓缓抬起头看向莳花,眼神和当初初见她时别无二致——捡到宝了。 她神色惊异,心中感到有些新奇。 每当年如佩觉得莳花能写的东西已经“新无可新”了的时候,莳花总能再次甩张稿子过来令她刮目相看。 现下这篇文稿,题材前所未有,更是闻所未闻。 “穿越”? 废话,这可是作者大大的亲身经历,岂是这个世界的人轻易能够构思出的?要知道,无中生有比什么都难。 因为这原因,莳花还极具耐心地在稿子的小角落一笔一划写了注释,阐述“穿越”这个新奇的概念。 年如佩餍足的目光看得人直发毛,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不愧是墨阑先生的亲女儿,你的到来定会为书会添砖加瓦,为话本这个行业带来新的震撼,一如你父亲当年……” 她想了想,又轻轻摇了摇头,喟叹道:“唉,你父亲如果能看到,一定很欣慰。” 莳花木着一张脸:……编辑大大,您能别以这么一副为人母亲的语气说这话吗? 况且,她的老本行与便宜爹的职业撞了,实属巧合。俩人确确实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呀! 这话莳花没处说,只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面上敷衍应付过去。 年如佩收起稿纸,像是才消化完似的,慢慢吐出一口气,道:“得了,我这就向上递申请,你且等着吧。” 莳花起身,无奈点头,临走前还不忘“顺手”摸了把桌角的瓜子,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25. 第 25 章 翌日清晨,莳花一睁眼下床,便发觉书案上多了一个木匣子,刚好是能够容纳下一件衣服的大小。 她走近,叹了口气。 长使府真是藏龙卧虎,随意派个跑腿的侍从来也能轻易地进入余府。 若不是这事不得声张,她可真得好好跟姨母姨夫说道说道这加强府中巡卫的门道。 莳花谨慎地冲着微掩的木窗张望了一番,确定周边没有人停留,才打开匣子,把衣服提出来。 是一件藕荷色的轻薄细纱宫装。 衣身通体采用极细的纱罗制成,质地轻透如烟,朦胧间透出内衬的月白素绢。 领口与袖边以银线绣着细密的兰草纹样,针脚匀净,纹样简素,只在光线下微微泛起低调的银泽。衣缘处滚了一道窄窄的牙白色细边,更衬得整体清雅。裙身自然下垂,皱褶细密均匀,如涟漪般层层叠叠。 绦带同样是藕荷色,质地略厚于衣料,两侧各缀一枚小巧的雨滴状银铃,静置时无声无息。 莳花把窗户关好,褪去中衣,试了试宫服。 衣服比她想象中的要服帖,不松不紧刚刚好。 乍一看还以为买的是均码…… 这就奇怪了,梅青缭没差人来为她量体裁衣,他又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上各处尺寸的? 莫非,他的眼睛就是尺? 莳花不敢细想,她老老实实把衣服叠好放回去,还将匣子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她回想起昨日在御景楼和年如佩的对话—— 年如佩:“你可得想好了,我报上去,三地是共通的,风地和炎地的御景楼楼主也会知晓。” 莳花摆摆手,无所谓道:“炎地的楼主认识我,起初在她那投过几篇稿子,回了泽地才转到你这儿来的。” 年如佩:……合着我是个二手的呗。 年如佩品了一下,又觉出不对来,转向她:“炎地那位居然肯放你走?” 在她眼中,莳花简直是块香饽饽,应该尽力开条件把她留下来才是。 莳花嗑着瓜子,一边淡然自若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去意已决,她也拦不住我。况且,我也不一定会一直停留在泽地。” 年如佩沉默了,忽然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莳花知晓她心中所想,冲她慢慢咧出一个安抚的笑。 “安心,未找到下一条线索之前,我暂时不会那么快离开泽地。” “而且,你不是说了,三地是共通的,那么各地御景楼之间的收益也有一定挂钩。我这书又不是单单在一个地方卖……” 年如佩静下心来,就想赶她走。 莳花手里捧着把瓜子,刚走出去两步,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果然抓到年如佩在调试通讯珠准备给人发消息。 后者面上难得有几分窘迫,放下手腕,掩耳盗铃道:“怎么了?” 莳花挑了挑眉:“这么急着给你的主子发消息?” 年如佩心虚地瞟了她一眼:“没有。” 莳花:“你这是准备把我进书会的事也告诉梅青缭呀?未免有些太事无巨细了吧?这是他要求的?” 女子笑了笑,又道:“只是你也太心急了点。我这前脚还没走呢,你转头就开始通风报信,你说说你……梅青缭就是这么教你做事的?” 年如佩双掌合十作祈祷状,连连求饶道:“我的祖宗诶,您可别再一口一个梅长使的大名了,当心祸从口出。” 莳花瞥了她一眼:“当然只是私底下跟你面前叫叫。我有那么傻,会叫到他面前去?” 年如佩:…… 莳花一口一个“梅青缭”,每一声都听得她心颤。 她就是再不满主子的决定也没这样对他不敬过。 年如佩连推带搡,终于把这尊大佛送出去了。 …… 莳花垂眸笑了笑。 想她现在衣食住行皆被人掌控了去,这跟卖身有什么分别? 既然她“找爸爸”的目的与梅青缭不谋而合,那她算不算是他的下属,他是不是应该也给自己发点工资呢? 莳花到底还是惦念着梅长使那座通身金子做的府邸。 · 六日后,刚至卯时,天蒙蒙亮,田里的蛙叫了一夜都累歇着了,这会儿万物沉寂。 莳花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把衣服换上,顺便在脸上抹了层土色的粉掩盖容貌,依着约定走向余府的后门。 府里四下阒寂,洒扫的小厮也还未醒。她特意挑的这个时候掩人耳目。 毕竟进枕典阁的事她没打算告知姨母,若是被姨母知晓了,定会顾虑到危险制止她。 莳花跨过后门的门槛,入目便是一辆通体沉黑的马车,四个角依旧各自挂着一只银铃铛。 莳花呼出一口气:……不是说低调一点吗?挂着铃铛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梅长使来了。 还是对于长使大人来说,换个颜色就算低调了? 莳花冲车夫点点头,打了个招呼,踩着车履踏上去。 帘子一撩,心头一跳。 莳花险些站不稳跌下去。 …… 半晌后,莳花与坐在对面的人面面相觑,试探性问道:“长使大人,方便与我解释一下您为何在这里吗?” 不是说好的让人带她进宫吗? 也没说是他亲自来带呀! 青年手执一只玉盏,微微晃了晃,掀起眼皮看她。 “吾尚有事未交代,交给旁人,不放心……” 莳花忙把手放在双腿上,正襟危坐起来,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梅青缭又乜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淡:“你不必紧张,今日休沐,宫里的防卫比平日要松些。” 莳花:……今日休沐,您还跟着进宫,那不是更可疑了? 这话她没问出来,万一人梅长使在泽宫里确乎有来去自由的权利,她岂不是自取其辱? 梅青缭见她没应声,接着启唇道:“泽宫的枕典阁一共分三层。底层是寻常藏书,不足为奇。第二层是各地搜寻来的孤本,较为珍贵。至于顶层,则是你今日的目标——在里面见到什么都有可能。” 莳花:? 莳花弱弱出声试探道:“宫廷秘辛?” 青年抿了口茶,搁下杯子,道:“说不准。” 莳花抓紧衣摆,藕荷色的细纱在她指下起了褶皱。 梅青缭平静道:“你要找的东西,只可能在这一层有。做好准备,顶层不好上。” 莳花再次弱弱问道:“长使,凭您的职权, 也无法带我上去么?” 青年闻言,抬眼,倾身向她,似笑非笑道:“你说什么?” 莳花面对眼前人忽然逼近的俊脸,呼吸一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向后退。 退无可退。 车厢内的香炉袅袅吐着烟雾,味道还是龙涎,跟他身上的很不一样。 青年嗓音低沉,一寸一寸地刮过她的皮肤。 “吾只是质子,并无任何职权之便。” “你,切记。” 莳花不敢跟他对视,只得把视线放到他眼睑下方那颗痣上。 皮肤冷白,痣墨黑。 那颗孤立的痣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绮丽。 她一时盯得入了神。 梅青缭方才没怎么仔细看女子的脸,这会儿凑近了才发觉她脸上的不同寻常——比平时黑了一个度。 他轻啧一声,道:“怎么又画成这副鬼样子?” 莳花:盯ing。 梅青缭:“……” 他淡然往后退,理了理袖口,嗤道:“你若是某日成了通缉犯,这手化妆技术倒是可以好好利用起来。” 莳花回过神来,听到这句:? 年如佩你快来呀,听听你这位好主子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伤害到她脆弱的小心脏了! 莳花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垂眼一看,指尖果然蹭上了一层“灰”。 四下寂静,只能听见车轮碾地和马蹄踏地的声音。 青年侧眸,又瞥了她一眼,道:“衣服可还合身?” 莳花转过头来,对于这点,她丝毫不掩钦佩道:“合身,太合身了!您祖上是做裁缝的吧?” 梅青缭:“……” 莳花轻轻拍了自己的嘴巴一下。 祸从口出,当心祸从口出…… 她有些无奈,想到方才提及的“宫廷秘辛”,又问道:“长使,我若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不会被杀头吧……” 青年指尖叩着案桌,一顿一顿。听到这话,他唇角微勾,轻答:“不知。” 他细细观察着女子脸上神色的每一处变化,不咸不淡补充道:“若不是为了看那些‘不该看的’,你也没必要来了。” 莳花:话虽如此,但是…… 梅青缭如玉的长指一顿,似是想到什么,唇角的弧度大了些——在不明所以的莳花眼里分外渗人。 青年看向她,忽然道:“吾可向你保证,至少性命无虞。” 莳花一听这话,差点绞着帕子哭出来。 太感人了,长使大人真是…… “吾忘了,毕竟,泽君深爱着你的娘。” “因着你娘的缘故,你也不应被杀头才是。” 莳花绞着帕子的手瞬间放下了。 梅青缭说这话不亚于把先前那事拖出来反复鞭尸。 女子坐好,恭恭敬敬道:“知道了,您别再说话了。” 青年轻飘飘瞥了她一眼,当真没再说话。 莳花耳朵听着四角的银铃轻响,鼻子嗅着车内萦绕的淡香,眼皮又好死不死地沉重起来。 太早了,还是太早了,她就是赶稿最急的那阵子也不至于这个点起来。 女子头颅轻点,身子渐渐斜向一侧。 26. 第 26 章 马车微微摇晃一阵,到地方后停下。 车夫正要出声,从内先伸出来一只手挑开帘子,冲他颔首示意。 那老伯顿时噤了声,转身背对着,坐回到车前,眼观鼻鼻观心了。 车厢内,一只铜香炉正吐出细细的青烟。 龙涎香的气息幽幽凉凉,渗进车厢的每一道木纹里,一缕一缕垂下来,慢慢荡开去。 炉中炭火明明灭灭,在暗淡的光线里跳跃。 莳花尚在香梦中,渐渐有呼唤她的声音传入耳畔。 “莳花。” 那声音宛若隔了一层厚重的雾气,隐在背后听不真切。 “醒醒。” 莳花眯了眯双眼,车厢内光线很暗,但眼睛仍需要适应片刻。 “莳花。” 女子这会儿终于听清楚了,一个激灵坐起身,睁着睡眼惺忪的眸子,看向出声的人。 这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个本不该喊你名字的人当着你的面喊出来了。 打个比方,这就好似莳花当着梅青缭的面喊他大名。够不够怪异? 莳花搓了一下眼睛,声音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问道:“到了?” 梅青缭神色有些复杂,凝视着她,久未出声。 莳花歪了歪头,彻底清醒过来:“怎么了?” 梅青缭:“吾自初遇你那日起,你就在梦中。” 莳花沉默了。 不就是说她一直在睡觉么?她能怎么办,实在是困啊。 况且,春困夏乏秋盹冬眠,这是人体对应季节作出的生理反应,有助于恢复元气,再正常不过了。 但她多多少少还是要狡辩一下。 莳花指了指车里的雕花香炉,嫁祸给它:“长使,您这香不会是有催眠功效吧?不然我怎么一上车就困。” 梅青缭看着她,没说话。 莳花自觉心虚,摸了摸鼻子,又蹭下来一层灰,蓦地起身道:“走吧。” 青年坐在车里,没有动。 莳花轻轻唤道:“……长使?” 梅青缭仍旧坐着,道:“吾只能送你到这,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 莳花:……怪不得他今天没戴面具,原来压根没打算露面。 而且这话说的,怎么跟老父亲送孩子出行似的。 她“哦”了一声,掀开帘子跳下去。干脆利落。 不送就不送。 · 莳花反复看过梅青缭给的泽宫地形图,倒是对这宫廷的布局没那么生疏。 她低着头,脚步迅疾轻快,裙摆在足边荡开。 今日休沐,宫里头十分寂静,下人们也稀稀疏疏的,一路上倒是没遇见什么不该遇见的人。 绕过几座宫殿,莳花终于站在了枕典阁前,抬头仰视着那幅恢弘大气的牌匾。 大门敞开着,门边只矗立着两位洒扫的小童。 莳花以为自己什么信物都没有,走过去会像古装剧里面一样被拦住。 谁曾想她走上前,话都没问一句,那两个小童像没看到她似的,目空一切。 莳花试探地迈进来,回过身一看,两个小童的目光依旧落在虚空之中,一丝半点也没分给她。 嗐,奇了怪了。 梅青缭这是提前给她打过招呼了? 还是说泽宫里的侍女待遇这么好,能随意进出宫里的藏书阁,还能勤工俭学? 莳花有些不相信,忽然起了几分玩乐的心,走回来站在二人中间。 她跨过来,又迈过去,在门槛上反复横跳,来来回回好几趟,两位童子都无甚反应。 下一瞬,阁中响起一道稚嫩的童声。 “女郎。” 莳花顿住,看向传来声音的地方——一层通向二层的楼梯口,立着位小童。 小童朝她招了招手。 莳花有些尴尬地走过去。 彻底迈入那扇敞开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与樟木清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满壁顶天立地的书架,紫檀色的木头泛着沉静的光泽,一格一格,严丝合缝,直抵高耸的穹顶。 那小书童约莫八九岁的样子,面目白净,姿态谦和,见她过来,从腰间缀着的锦袋里抽出一根针来。 莳花看见长针闪烁的光芒,忽地往后退了半步,道:“这是做什么?” 看这小童慈眉善目的,没想到竟有一副容嬷嬷般的蛇蝎心肠…… 小童道:“小的名唤‘奉壹’,唐突了,还请女郎取一滴血来。” 莳花态度谨慎:“这是上第二层的过关条件?” 小童点了点头。 莳花将信将疑地伸手过去,由那长针在食指指尖戳了一下,很快见了血。 小童又埋头取出一个状似铃铛的球形物体,那东西是透明的,表层隐隐泛着光,里头封存着殷红的液体。 小童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挤了挤,一滴血珠落在铃铛上面。 莳花睁大眼睛,瞧着自己的血珠与铃铛里的红色液体融为了一体,光芒更甚。 小童这才收起东西,对她展露出一个笑来。 “莳女郎,请。” 他伸着小手,毕恭毕敬地指向二层的位置。 莳花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是在验明身份呢。 原理估计跟“滴血认亲”差不多,也不知道那铃铛里头的血是什么时候存进去的。 她敛了眸,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迈上去。 整座枕典阁从外面看上去结构类似于金字塔,从底层到顶层空间依次变小,存放的书籍也愈来愈少。 莳花走到第二层,发现这一层的空间确实没有底层开阔。 底层一进去就令人仿佛徜徉在书籍的海洋当中,其中存放的都是普通的各类书籍,在朝官员凭身份令牌就可进入借阅。 中间这层是泽君或者后妃四海寻求的孤本,极其珍贵,非寻常人轻易可入。 莳花走到第二层,四处逛了逛,没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 墨阑先生的醉仙卷既然已经被列为禁书,他的其他话本就也不大可能出现在这一层。 这点梅青缭倒是没说错。 想找正常情况下见不到的东西,必须要上顶层。 莳花朝楼梯口走了两步,通往顶层的阶梯那适时出现一个小童。 这位小童比方才那位看上去年龄要大上两三岁,身子却胖了一圈,握着肉乎乎的双手,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 莳花没忍住,上前揉了一把小童的脸。 嗯,肉很扎实。 小童横眉竖眼道:“女郎,这是我的上值时间,不允许摸摸。” 莳花挑了挑眉。 这是说下班时间就可以了? 小童没搭理她戏谑的神色,自顾自介绍道:“我叫‘恕己’,是奉壹的哥哥。” 莳花:怎么感觉这两个名字在哪里听到过…… 《小石潭记》? 她试探性开口问道:“你们兄弟俩是不是都姓‘崔’?” 恕己瞪大圆溜溜的双眸,神态里不乏震惊之色:“女郎怎么知道?” 莳花:……啊哈哈。 【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这究竟是谁架构的世界,还融入了人家柳河东的山水游记? 她摆了摆手,一时无话可说。 恕己瘪了瘪嘴,道:“莳女郎,我终于等到你了。” 莳花见这胖乎乎的小肉团子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大吃一惊,问:“怎么了这是?” 终于等到她。这是什么话? 恕己接着道:“是老阁主交代的,我们兄弟二人从小的使命就是守候在这里等待莳女郎的到来。” 莳花察觉不对,眉头轻蹙,继续问道:“老阁主现在在哪?” 恕己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不知道。” 莳花“嘶”了一声。 一般按照里的套路,这个老阁主这么说,就是认识她那便宜爹的意思。 两位说不定是故人。 理应是友非敌。 莳花两手一摊,双目清明,道:“行,那你让我上去吧。” 恕己神情严肃:“不可。” 莳花:? 恕己忽然沉下稚嫩的嗓音,道:“女郎还得通过最后一项考验。” 莳花:这怎么还整上西天取经那一套了?非得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行吧,还有什么试炼要给我?”她无可奈何问道。 恕己笑着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字谜而已,想必对女郎来说并不算难。” 莳花:……小朋友,谢谢你的恭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个能耐。 恕己:“敢问女郎,‘石开见山骨,言半是辛余’,其间隐了二字,分别是什么?” 莳花:“……” 她压根用不着深思熟虑。 女子索性走到檀木阶梯上坐下,看着这小童傻笑起来。 恕己:“……莳女郎?” 莳花抬头看了他一眼,从胸腔内深深叹出一口气来,坦白道:“不是我不想回答,是你们这题目出得实在是太失水准。” 恕己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这也不妨碍他嘟起肉嘟嘟的双唇。 “那女郎说说,谜底是什么?” 莳花敞开双腿,大马金刀地坐着,闻言笑笑,道:“不就是我爹的名字么?这是老阁主设的题?” 这已经不是放水了,这相当于是放海。 恕己握着双手,局促道:“是,女郎果真聪慧,我就说难不倒女郎。” 莳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看不到的灰尘,爽快道:“得了,我上去了,小恕己,你先替我在下头守着哈。” 小童看着她,脸上忽然浮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女子没太注意,大大咧咧地提起裙摆接着往上走。 27. 第 27 章 莳花走到顶层,发觉这一处地方说是小阁楼也不为过,空间确实又比下面两层小了一圈。 兜兜转转一圈,已至辰时。 清晨的曦光越过窗棂投射在地板上,空气中极其微小的尘埃都在光线中一览无余,如同一只只精灵漂浮在半空中,静静地移动着。 莳花看着面前十多排书架,一时发了愁。 虽说地盘是小了点,但是这该少的禁书还是一本都没少。 这怎么找?从何找起?她手头上又没有像方才那枚铃铛一样的法宝,给书籍滴血认亲…… 女子站在成千上万卷藏书面前,没急着开始盲目翻找,而是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枕典阁的老阁主既然跟父亲认识,那么父亲有没有到过这呢?若说没有,她是不信的。 莳砚辞当年没有官职,却因“话本之王”的名头受人爱戴,又和这所谓的老阁主有些瓜葛,即便他到了这藏书阁借阅书籍,也有一定可能被奉为座上宾。 莳花这般想着,迈动步子,从第一列书架开始看起。 逛了两圈后,她才惊觉一件事:这里收纳的书籍并不全是自己所以为的禁书,有相当一部分书的内容是正正经经的。 这十多排书架的排列还有一定的规律——都是按类别排列的。 经、史、子、集、方志、密档等。 莳花问自己,便宜爹写醉仙卷时,最常翻阅的是哪一类书? 她细细回想,醉仙卷的世界观虽宏大,绕来绕去却躲不过几个核心名词——仙侠、心符道、上古传说。 她推测莳砚辞当年查阅最多的,应该是“子部·道家”和“集部·传奇”。 女子无意识地伸手,慢悠悠抚着自己垂落于胸前的长发。 莳花无疑是聪明的,确认好大致搜寻范围后,她围绕着三个问题寻找答案。 其一,哪些书卷的磨损最严重——这象征着书卷被频繁翻阅。 其二,哪张书案上有烛泪痕迹——此则是为长时间伏案所致。 最后,哪个位置能看到整个顶层的动静——方便观察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抽身。 莳花睁大眼睛,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远远地正瞄见了一张“犯罪嫌疑书案”,下一瞬,恕己小童的嘶吼声从楼下传来—— “莳女郎,最多给你两刻钟!一会儿就要来人啦!” 那声音很大,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一阵一阵的,弹来弹去,令人怀疑这一声能把整个泽宫的人都聚集过来。 莳花抚了抚心口:得嘞,半小时,够了。 她敛起心神,径直走向那张靠着窗、能俯瞰整个顶层的书案。 这张书案上深深印着被人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 说不准,父亲当年就常常坐在这里。 她先检查了书案: 桌面看了,抽屉隔层看了,底面也俯下身去瞧了一眼。 没发现与线索相关的痕迹。 她站直身子,检查桌案附近的书架: 理应被父亲常翻的那几本书里,有没有夹带东西? 瞧过了,没有。 她又开始检查墙壁、窗棂、地板: 有没有暗格? 都没有。 嘶…… 好家伙,她这是玩上异世界的密室逃脱了啊,还是限时的。 诚邀,体验感良好,紧张与刺激兼备。 就当莳花再次陷入沉思,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决策是否有误时,她双眸转动,不死不活地随处一瞥—— 发现方才那张书案上有一只铜制笔架,造型是莲花状。 莲花,又是莲花,怎么会这么巧? 她在一层二层的时候可没见过莲花状的笔架。 她收起漫天飞的心绪,踱步过去,伸出清瘦的五指,抚上那只笔架。 莳花使了点力,拿不起来。 她观察着笔架的底座,难道说—— 她试着转动莲花笔架的底座。 ……转不动。 莳花杵着下巴,山穷水复疑无路时,忽然灵机一动,福至心灵,从自己腰间别着的储物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五倍子水。 便宜老爹不是喜欢跟她玩解密游戏,四处留线索么? 她依照着之前发现藏头诗的经验,把玻璃小瓶里的液体滴在笔架底座上。 只因笔架底座为莲花状,事出反常必有妖。 女子索性坐下,信手揩了揩额间浮起的汗珠,耐心等了一会儿。 果然不出所料—— 只见那底座上原本干干净净的表层,顷刻后,慢吞吞浮现出一行小字。 【甲子·子部·第三架·第七格。】 这完全是给出了精准的定位,有点类似于现代图书馆的“索书号”。 莳花心头一喜,手握标准答案走到指定的书架前。 这是道家类的第一个书架。 指如青葱,一点一点拨数着。 找到了。 莳花从第七格里取出一本名为《云笈七笺》的道家典籍。 她打开书,翻了两下,从内容里看不出异常之处。 她又把书合上,端详了一下外封,发觉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这本书的书脊比内页还要厚。 莳花思忖了一下,从万能的储物袋里掏出来一把匕首。 储物袋是这个玄幻世界特制的灵物,也是寻常人家必备的随身小仓库。 外表看上去小巧玲珑一只,内里的空间却能吞下几只大象。 莳花平日里有备着匕首防身的习惯,幸好这宫里的藏书阁也没有“安检”的习惯,不然铁定带不进去。 莳花自嘲笑笑,用匕首的刃轻轻挑开书脊的封皮,发现书脊内部竟是中空的。 果然内有玄机。 她翻开封皮,手指拨弄了一下,在里面挑出一卷极薄的丝绢。 她掀开看了看,丝绢上面的内容倒不是醉仙卷之后的手稿,而是莳砚辞写给某人的信。 是的,或许是因为时间太匆忙,手头边没有合适的纸,也压根来不及找,只得在丝绢上潦草写了。 这条丝绢还被焚毁了一半,恰巧掩盖了收信人的名字,不知道是写给谁的。 莳花眯了眯眼睛,逐字逐句读下去—— 【……我本无意涉入宫廷之事,奈何醉仙卷中关于‘心符弑君’的描写,竟与宫中秘事如出一辙。我不知是谁将宫闱秘事泄露于我,亦不知 这是否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构陷。我只知,若我留在泽地,凝宜与女儿必受牵连。我带不走她们,只能独自离开。望君念在旧日情分上,替我照看一二。】 莳花放下手中的丝绢,侧头看了窗户一眼。 迎着曦光,她的眸子被照得水润润的,流动着藕粉色的光彩。 女子目光落在那张桌案上的莲花笔架上,凝思片刻,终于把前因后果的脉络理清晰了。 醉仙卷被封禁的理由是“以文乱法”“蛊惑人心”。 众所周知,君主控制臣民的最有效办法就是控制他们的思想。 而墨阑先生的话本在市面上流通之广,难以令人不畏惧写手在其中给百姓们灌输思想。 这种洗脑可能是潜移默化的,但影响力极其深远。 最讽刺的是,大多时候帝王最怕的是百姓具有自主意识,拥有比当前王朝更先进的思想。 这会令上位者难以操控手中的一个个傀儡,失去无数利益。 而现下看来,醉仙卷被封禁的原因似乎另有隐情。 表面上,权贵们因畏惧“话本之王”极具操控力的笔而拉他下水,内里却有更深层的原因。 莳花结合自己先前搜集到的所有信息,推断出一条结论——先帝并非正常驾崩。 泽地的先帝应是死于某种禁术,被入侵神智而亡。 而她的便宜爹又恰巧在醉仙卷中描写了一个类似的“以心符弑君”的情节,被背后之人指认为“影射朝政”“泄露机密”,从而追捕他,迫使其离开泽地,滚得远远的。 傻傻的便宜爹其实也十分无辜,差点当了替罪羊,又没有任何自证的办法。毕竟大多作者以防遭遇不幸之事,都会在自己的作品中写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八个大字。 至于这条丝绢,莳砚辞当初要写给谁,她也大致有了猜想。 应当是写给那位老阁主的。 老阁主既然费尽心思为她设置了验明身份的关卡,就是欲要让她知晓这条真相的意思。 只是那位老阁主,现下人又在哪里呢?可还健在? 没有头绪。 值得宽慰的是,父亲并不是主动抛弃她们母女俩,而是因受奸人构陷、被迫逃亡。 莳花拧了拧眉心,小心谨慎地把丝绢塞回去,把书籍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这东西带在身上不如不带的好,甚至留在这里或许更安全。 老阁主既然能把东西存放这么多年不被人找到,安全性可想而知了。 莳花最后再看了一眼,确定没有明显翻动过的痕迹后,提起裙摆向楼梯走去。 一面走,一面想:梅青缭帮她进藏书阁的目的是什么?利用她找到老阁主或醉仙卷的后续? 她一时想不明白,走到第二层时,才发现恕己正握着肉嘟嘟的双手,眼巴巴地望着她。 莳花被萌化了,暂时抛开那些繁杂的思绪,不由得展开一个笑。 “我得走了,恕己,我们下回见吧。” 这小书童的眼中居然闪过一丝委屈的神色,可怜巴巴地问:“还有下回吗?” 莳花被逗笑了,忍不住又上手薅了一把这只小肉团子头上的呆毛,说:“当然,有缘自会得见。” 28. 第 28 章 莳花走到二层与一层的相接处,便见到了第一个“关卡小童”奉壹。 奉壹听见声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个子比恕己矮一点,神情却严肃很多,这会儿见到她下来,只礼节性地点了点头,附加一句“女郎慢走”。 莳花也冲他点了下头,便走向门口。 这回她可没再捉弄门口那两个小童子了,人家上班也不容易。 她直接迈了出去。 这会儿辰时已过半,日头升起来了,宫中走动的人也跟着多起来,难免会撞上后妃或是其他贵人们。 莳花只埋头走着,不让自己的视线与任何人接触到。 她虽身着宫装,但这些宫里的老人定能一眼就瞧出来她是个面生的。 她已经与梅青缭约好,来接自己的马车应当一直在方才那处宫门口等着。 又或者一直停着容易令人生疑,他将她送到后让车夫出去兜了一圈再回来也说不定。 莳花这般想着,却在必经之路上不可避免地撞见了一人的轿辇。 是五皇子,兰因。 “莳女郎!” 这人在她背后,远远地就凭借身形认出了她,直接喊出了声。 莳花不得不转过身,见他从小轿子上窜下来,手里还挥舞着那把骚里骚气的折扇。 兰因随意摆了摆手,示意轿夫停在那等着,随即走过来,上下扫了一眼她的衣着,道:“女郎今儿个是微服私访呀?” 莳花没说话。 兰因又凑近了一点,细细打量了一下女子的面孔,嬉皮笑脸道:“莳女郎,你这回的化妆倒是不如上次,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莳花还是没说话,甚至在他愈发靠近后往墙边退了两步,保持距离。 这位五皇子颇爱自讨没趣,看见后,嘴巴仍在喋喋不休。 他摸了摸下巴,状似思忖了一番,语气中不掩好奇。 “不过女郎,你今日进宫是来做什么?打扮成侍女的模样?” 莳花挤出一个笑来:“不该殿下知道的不要多问。” 兰因一听,还更来劲了,一拍折扇,说道:“我就喜欢你这样气性大的!” 莳花:那您喜不喜欢沈栖影呢? 兰因也不顾她脸上的表情有多便秘,只自作聪明地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刻意压低声音,好像在说悄悄话。 “哎,我方才瞧见了,你是从枕典阁来的吧?” 莳花没否认,顺其自然道:“是啊,民女一直没告诉五殿下,我自小酷爱读书,若不是听闻只有泽宫的枕典阁才有我想寻的孤本,我是万万不会这样偷潜进来的。” 她脸不红心不跳,说谎不打草稿。 兰因闻言,脑子也没转一下,面上忽然有些叹惋,道:“女郎怎么不早说,若是早些与我说了,我也好带你进来。” 莳花婉拒道:“不必。” 宫墙另一侧又有贵人仪仗经过的声响,隔着墙壁隐隐传来。 许是又一位宫里的宠妃,听着随行人数还不少,脚步声整齐划一地向远处行去。 晨光落在莳花的肩头,她脸上那层用来掩饰的灰土已经随着时间的侵蚀淡化了一些,露出底下白皙如雪的肤色。 兰因看得微微晃了眼,嘴上无意识说道:“女郎也不想今日出现在宫中之事被人发现吧?” 莳花:…… 这是又有什么条件?这傻愣愣的五皇子还会向她提条件? 这不是废话么……原本梅青缭已经为她打点好了一切,枕典阁那几个小童子又对老阁主唯命是从,是断然不会把她的来往行踪透露出去的。 本来就压根没几个人注意到她,若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宫里人多口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唉,麻烦,真是麻烦,且听听他有什么条件罢。 莳花掩去粉眸中的不耐烦,抬眼问他:“五殿下欲要如何?” 兰因再次展开折扇,大摇大摆起来,笑眯眯道:“不难,只要女郎肯来我办的宴会。” 莳花也懒得跟他废话,多拖一秒恐会徒增变故,直截了当道:“时间,地点。” 兰因眼中一亮,哈哈笑道:“女郎就是爽快。地点嘛,还是漱芳园,时间则是五日后。” 他又走近两步,道:“放心,本王不会让你寂寞的。” 莳花感觉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忍住不去安抚自己的臂膀,只飞速说了句“告辞”,便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 · 她的方向感还不错,循着记忆找到了来时那扇宫门。 莳花左顾右盼了一下,确定没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后,便直冲冲跑向了马车。 她看着马车顶上四角缀着的铃铛,都快感动哭了。 那驾车的老伯见到她,和蔼可亲地冲她点点头,张口说道:“女郎莫急,长使一直在车上等您。” 莳花更感动了,朝他道过谢,便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挑开帘子,车厢内的光线比来时稍微亮了几分,小案上摆着的雕花香炉依旧袅袅吐着雾气。 莳花被熟悉的氛围、熟悉的香气包裹,犹如回到了妈妈的子宫里,一时感到无比的安心。 她坐稳后,拍了拍膝盖上衣角蹭到的灰,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青年一直没出声,支颐着头,阖着眼皮,看上去似乎是睡着了。 车内一时静谧无声。 莳花:……还说我爱睡觉,这下总算让我扳回一局吧。 她正想借这位恶魔好不容易睡着了的天使时刻凑近观察一下人家的眉眼,没曾想还没完全起身呢,那人长睫颤动,适时睁开了眼。 莳花默默把刚抬起一半的屁股放回去了,小心翼翼问道:“长使,您刚刚是……” 睡着了吗? 青年朝她睇来,眼神清明,身上却无端染上几分漫不经心的气质。 “醒着。” 梅青缭知道她想问什么,不仅知道,还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还知道你是连滚带爬上了车。” 莳花:??? 这话宛若一根长针刺进心头,比半个时辰前奉壹那根针刺得还痛。 莳花皮笑肉不笑道:“哪有,您夸张了。” 梅青缭没搭理她这句辩驳的话,玉指捏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才掀起眼皮,道:“遇见什么了?” 他也没问是否诸事顺利,只瞄见莳花的样子便知有事发生。 女子拉过一侧的靠枕,完全不 顾形象地瘫倒在一旁,身上洋溢着一种松弛感。 “长使,怎么办。”她缓了一会儿,才幽幽开口,“我出来的时候是很小心谨慎来着,谁能料到那五殿下忽然就跟猴似的窜出来了。” “我勉强圆了过去,他竟还敢威胁我,要我去他的私人宴会?” 还是漱芳园,又是漱芳园,还嫌上回给她的阴影不算多? 梅青缭淡淡听着,后面的话语只粗略掠过,倒是独独把重心放在了前面那句。 他搁下茶盏,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仿佛有些似笑非笑。 莳花还等他给出点高见呢,竖起耳朵,就听得他道:“有事‘梅长使’,无事‘梅青缭’?” …… 又一根长针穿过心口,比奉壹的针要痛千倍万倍。 奉壹呀,要不你还是再来扎我几下吧…… 这句话如惊雷贯耳,莳花一时不敢动,心绪满天飞。 青年杵着下巴,道:“说话。” 莳花这才回过神来,战战兢兢道:“长使大人,您怎么知道……” ……我私底下和年如佩都是喊你大名来着。 对了,年如佩。 难不成是她透露出去的?她已经对主子诚实到了这个份上?不要命了? 梅青缭面不改色地观察着,女子脸上神色一寸寸地变化,在他眼中一览无余。 莳花颤抖着思考了半晌后,方听得他道:“并非她告知,吾自猜得。” 莳花:……又被诈了。 她方才一丝一毫微小的反应想必都已落入了梅长使眼中,就算不亲口承认也能看出自己心里有鬼。 算了,摆烂了。 莳花咬了下唇,抱着靠枕,又问了一遍:“长使,怎么办?” 既然有梅长使在,自然要多多仰仗他,省得自己花心思了。 谁知梅青缭听到问话后,唇角上勾,语气平稳道:“恭喜,未来的五皇子妃。” 莳花:……? 这这这,您这过分了吧?不帮忙就算了,还添上乱了。 唉,就知道不能指望男人。 她转了转脑子,刚想说点什么,又被打断了。 车厢内的龙涎香已然燃到尽头,镂空的香炉含着香料,慢悠悠地收束起最后一丝香气,空气中只余下一抹淡淡的味道。 莳花嗅了嗅鼻子,于朦胧间听得他道:“五皇子不成气候,有色心,没色胆。还算老实。” “你且放宽心,他断不会做出如那死去的二皇子一般之事。” 莳花听得一愣一愣的,整个身子还维持着原来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什么叫作“不成气候”“有色心,没色胆”“还算老实”? 有这么说皇室的吗? 更令她吃惊的是,梅青缭居然会主动提起为他兄长所杀的泽地二皇子? 嗯,又刷新三观了。 不过她想想也是,兰因那家伙傻愣愣的,应当不会做什么坏事。 莳花敛了心神,又卸了骨头般倚了回去。 车轮滚滚前行,却因马车品质上乘而未有颠簸。 时候还早,回余府还有一段路要走。 莳花靠着靠着,只觉浑身舒坦,不由得合上眼,又睡了过去。 29. 第 29 章 天公心情多变,方才还艳阳高照,这会儿雨点说来就来。 莳花在马车上睡了个高兴,一觉醒来睁开眼,视线第一时间就去找寻对面的人。 令她惊讶的是,这回梅青缭似是真的睡着了。 马车堪堪停下,车夫不敢多催。 她也一时生了惰性,没急着下车,索性听着淅沥的雨声,窝在干燥舒适的车厢内。 香炉彻底灭了,龙涎香的气味已经淡去,鼻间萦绕的是另一种气息。 松雪与冷梅。 莳花吸了吸鼻子,卯足了劲儿嗅。 一边绞尽脑汁地揣摩:这到底是沐浴露还是洗发水的味道?她很喜欢,能不能问人讨要点来? 见到好物“要链接”这种行为似乎是每个女人刻在骨子里的。 若是他不给怎么办? ……总不能是他的体香吧? 莳花托着下巴,不由自主地凑得更近了一些,还想再闻闻,就见对方极其敏锐地睁开了眼。 莳花:……每次都是这样,难不成他有什么危险预知的功能?防备心这么重。 梅青缭看着她那副鬼鬼祟祟憋着坏的样子,道:“何事?” 莳花唇角上扬,粉眸中登时添了份神采,问道:“长使,您身上的香是什么?我觉得挺好闻的,想向您要一份。呃……或者,您把配方给我也行,我试试能不能自己调制出来。” 梅青缭眼睫轻颤,长久地注视着她,半晌没说话。 车内一时陷入沉寂,耳畔只有雨幕罩住车顶、擦过紧闭着的车窗的声音。 莳花见他没反应,心里有些忐忑起来,后知后觉自己有点唐突。 青年眨了眨眸子,琥珀色的光泽在其中流转,他脸上的神色难得复杂,轻咳一声,道:“这个不行。” 莳花闻言,也没多问。 不给就不给呗,说得她多贪要似的。 得了,看来能讨要的只有糕点。 莳花态度有点冷淡下来,朝他点点头,就准备下车。 雨声淅沥,声音朦胧。 莳花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扯住,她诧然转过身,看向那人。 “等等。” 梅青缭动了动薄唇,随后从一侧置物的格子里提出来一把伞。 这把伞和三檐伞很像,不过周围垂落的是薄纱,上头加了防雨的材质。 看上去像是一只大型的幂篱。 莳花迟疑了一下,随即从他手里接过伞,道了一句“多谢”,转身踏下马车。 青年撩开帘子,扫了眼那片雨中的背影,很快移开目光,对车夫吩咐回长使府。 …… 雨幕中,莳花肩背都被帷幕包围,雨丝透不进来一点,只有少许凉意蹭过面颊。 她从小门进去,信步穿过庭院,发觉巳时已过,府里虽有几个洒扫的下人,表妹院子里却没什么大动静。 想必是还在睡觉。莳花轻轻一笑。 余幼仪平日里就是这样,若是没人叫她催她,保管睡到日上三竿,送早膳的便也少了一项差事,乐得清闲。 莳花也提前跟侍女吩咐过,早膳她亲自去取,用不着送到房里来,以免发觉她大清早就离开了屋子,落人口舌。 她走回房间,收起湿漉漉的伞,搁置好,坐到窗前,才惊觉自己忘了一件事。 ……忘了跟梅青缭分享收集到的信息了。 她连忙正襟危坐起来,把尾戒从手指上拨下,转动附之其上的通讯珠,指尖倾注灵力,一笔一划幻化成字。 【长使,是这样的,我在顶层找到了半条丝绢,上面有焚烧过的痕迹,还有些字,许是我父亲当年写给老阁主的。】 【大致意思即是泽地先君并非寿终正寝,而是为禁术所害。我父亲成了背后之人的替罪羊,被迫离开泽地,不知所踪。】 莳花大抵只能说这些,再多的自己也不知晓,无能为力了。 她甚至还想从梅青缭那探听些消息,以填补自己的信息空白。 说到底,两个人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半晌后,梅青缭回了消息。 【已阅。】 莳花盯着虚空中那道为灵气所化的屏幕,气得想笑。 他当是皇帝批奏折呢? …… · 五日后,莳花跟姨母表妹交代过后,踏上了进泽宫的马车。 姨母依旧是一脸忧心忡忡地握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一旁的表妹则是狠狠“呸”了一声,骂那五皇子好色至极,此举与强抢民女又有何异。 莳花无奈地摇了摇头,让她别骂出声,心里骂骂得了,小心隔墙有耳。 她跨上马车。再下来时,眼前景象令人大吃一惊。 好家伙,怨不得五皇子说什么“不会寂寞”,她还以为是他流里流气调戏人的话。 现下一看,可不是不会让人寂寞嘛? 全望京的貌美女郎都聚集在这儿了,少说也有名花榜上的前十位。 莳花提着裙角,独自走到一处小山坡上的亭子里,纵目远眺。 她抬手搭在眉前,遮着刺目的光线,从左往右一览,便见得一位白衣女郎款款而来。 她远远地认出了沈栖影。 沈栖影身上的气质倒是独一份的,与其他贵女大相径庭,一身白茫茫的衣衫在花花绿绿之间脱颖而出。 而她,正在朝自己走来。 莳花迈开步子,朝石阶的方向走了两步,迎上那人,道:“你这么快就瞧见我了?我才看见你。” 她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与沈栖影好歹见过几次面,还一同吃过一顿饭,语气便也不由自主熟稔起来。 那白衣女子的脸本来是冷着的,身姿也始终端在那,见了莳花,周身的气质霎时变得柔和起来。 “莳女郎。” 沈栖影冲她点头。 莳花笑眯眯道:“你怎么也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这种宴会。” 毕竟上回那个飞花宴她就没来。 沈家在望京势力不小,这种变相的“选妃宴”,若是沈栖影不愿意,应当也没人能强迫得了她。 沈栖影望着她,沉沉道:“因为偶然得知你也要来。” 莳花惊异地眨了眨眼。 “哦?” 她这么说,自己可就又要受宠若惊了。 “沈女郎,你真好。你 定是知晓我独自在这孤单,所以才来陪我的罢?” 要不然,凭前几回沈栖影对五皇子的态度,便是看一眼也嫌脏,唯恐避之不及,又怎么会应了他的邀约前来? 沈栖影没有否认,她确乎是因为得知了莳花要来所以才答应的。 她沉沉一点头,道:“是。” 莳花看着她淡然的神情,觉得经过上次一叙,两人在对抗邪恶皇族的问题上已经有了同仇敌忾的一致态度。 她又被感动到了,吸了一口气,宛若下定了某种决心,道:“沈女郎,我朋友不多,如今你算是一个了。” 面前的白衣女郎听到她这句话,尤其是精准地听到了“朋友”这个词后,脸上的神色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快,莳花甚至没怎么看清,沈栖影就恢复回了平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是声音有些迟疑。 “是……朋友。” 莳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难不成沈栖影其实更习惯独来独往,这回只是大发善心做做慈善,人家压根不需要什么朋友? 莳花挠了挠自己的脸,觉得她一不小心又唐突了别人。 她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举办这场宴会的罪魁祸首就来了。 “咳咳。” 兰因像只花孔雀一样,今儿个又换了把扇子摇,边摇边凑近搭讪道:“二位女郎是在聊什么呀?说给本王听听呗。” 沈栖影面色一沉,拉着旁边的女子就要走,被兰因仓促拦下。 “诶诶诶沈女郎,你这是做什么?我今日是诚心想邀你们聚一聚的。” 说实话,兰因也没想到这回沈栖影会过来。但据他观察,上回在逐云川这位沈女郎就在场,他想接近一下莳女郎吧,沈女郎防得跟什么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她的娘。 兰因无奈地向两位女郎投去真诚的目光,道:“咱们就不能真心换真心吗?” 莳花闻言,怪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五殿下今日召集我们究竟为了何事?” 兰因抓耳挠腮道:“自然是希望各位女郎玩得尽兴的……” 他眼睛忽然一亮,似是看到了什么东西,道:“这不,我叫人取了乐器,诸位女郎可尽情在本王面前展示才艺!” 莳花:什么玩意儿?她没听错吧? 莳花侧首看向身侧的人寻求一个答案,谁知沈栖影轻轻摇头,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这是说五皇子脑子不好的意思。 莳花面上哭笑不得,心里却苦哈哈的。 这跟军训时大家都不怎么熟络,教官却要求学生上台来表演才艺有什么区别?都是在众人面前拉一坨屎。 怎么到了这异世界她还是逃脱不了表演才艺的命运? 妈妈说得真对,人必须要有一技之长,技多不压身。 别人都在看漫画,而自己却在学画画。 这不,表演才艺的时候到了。 莳花看向不远处,宫人们鱼贯而入,搬来筝、琴、箫……甚至还有两面大鼓? 她不由得开始思考兰因的脑回路是怎么形成的。 谁家好色之徒会把美女们收集起来,让她们进行艺考大比拼? 30. 第 30 章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阳光透过花架,落在微微低垂的花瓣上。 风过时,竹帘轻动,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清脆悠远。 池子里,几尾锦鲤缓缓游着,偶尔挣动水流,舞起飘逸的尾,漾开一圈圈细纹。 贵女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宴会的内容。 有几个人瞧见了沈栖影与莳花站在一块儿,眼中不乏艳羡,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沈家那位不是谁都看不上吗?怎么会跟这个新来的在一起?” “谁知道?这位余女郎的表姐有什么能耐,能跟我们拿鼻孔看人的沈女郎说上话?”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家还是专注自身吧,能不能获得五殿下的青睐还得各凭本事……” …… 莳花坐在沈栖影旁边,掏了掏耳朵。 这具身子的听力实在太好,她本没想着听,奈何人家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莳花微微侧身,看向身畔的人。 沈栖影正执杯饮茶,余光瞥见,转过头来看她。 午后的光影斜照下来,落在人发间、脸庞。 女子长相清丽秀美,藕粉色的眸子在光线下透着水灵灵的光,仿佛下一瞬就有清泉从中涌出来。 沈栖影一时看得晃了神,等反应过来后,手中微微倾斜的茶杯已经洒出了一小滩茶水。 莳花注意到,歪了歪头,问:“怎么了?” 沈栖影沉沉摇头,飞快地整理好脸上的表情,转移话题道:“你准备演奏什么乐器?” 据沈栖影所知,莳花至今都未在音乐方面展现出一星半点才艺,她所知的只有个骑术。 可今儿是在泽宫的漱芳园里,总不能牵马来让贵女们无所顾忌地践踏园里的一草一木。 莳花听到这,更加迷惑了:“哈?” “沈女郎,你还真打算奏乐给他听?” 怎么看兰因都赚大发了吧? “只此一回。”沈栖影闻言失笑,缓缓摇了摇头,“你若知晓他的性子,且无意于皇子妃位,今日便不该来。” 莳花无声叹了口气。 沈栖影可算是说到她的心坎上了,方才听那些贵女们想方设法在五皇子面前刷存在感的讨论,她都死命忍住才没笑出声。 谁稀罕这么个大傻叉? 况且,因着泽君对她娘的心思,莳花也不想再和泽地的皇室有任何牵扯。 自与前任分手后她就立誓,不与皇亲贵胄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谁谈谁傻瓜。 这回是受人要挟,实在没法子了…… 莳花脸上挂着僵硬的笑,道:“我能拒绝表演吗?” 沈栖影眉眼清冷,长睫微垂,看向她的眼神莫名有几分柔和,说出来的话却凉到人心里去。 “怕是不行。” 莳花泄了气,坐在食案前,懒洋洋地歪斜着身子。 这位五皇子花样还不少,让各位女郎坐在露天的食案前——当然,食案上除了点心与茶水,是没有正餐的。 众人围绕一条弯曲的溪流而坐。小溪很窄,由人工开渠引流,弯弯绕绕的,水流速度也较慢。 溪流上由小盘托着一杯茶水。很显然是要玩“曲水流觞”那一套,简直是附庸风雅。 莳花坐在软垫上,腿盘久了还有点发麻。她扫了眼在远处对着宫人指指点点的兰因,心中更加无可奈何。 溪流十分细窄,离对面的贵女不过三两步的距离,稍不注意就能跟人双眼对视上。 莳花已经很小心,却还是很不慎地跟对面两个不知名的女郎对视了两三回。 这俩人看着面相就不善。 莳花暗自腹诽道。 果不其然,那两位女郎头对头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后——“哗啦”一声站起身,两个人一齐跨了过来。 莳花:? 这溪流还可以这么直接跨的?对望京这些好面子的贵女们来说是否有些不雅? 莳花坐在原地不动,看着她们来势汹汹的样子,转头瞥了眼身边的人。 沈栖影一如既往地淡定,眉头都没蹙一下,依旧握着杯子,甚至还冲她点了点头。 莳花:……没事,沈家家大业大,没人敢触霉头去惹沈栖影。但要是惹自己的话,沈栖影就在旁边,应该不会坐视不理的吧? 她怀着一种侥幸心理,瞬间松弛下来,甚至还伸手捻起食案上的糕点咬了一口。 嗯,意料之中,没有长使府的好吃。 莳花放下点心,掏出帕子拭去唇角的碎屑,抬眸望向来人。 那两位女郎生得倒是都不错,今日来园子里的女郎们百花齐放,只是她当初看过名花榜后,除了位列第一的沈栖影其他一个也没记住。 “呃……” 她还想打个招呼,却压根不知道这俩姐妹花的名字。 身边的人压低声音,微微凑近她耳畔道:“你面前的这两位,分别是方家的长女和元家的次女。” 莳花作恍然大悟状,心里想:倒是有方有圆。 她冲来人点点头,看似乖巧地唤道:“方女郎,元女郎。” 这位方女郎微抬下颌,先开口了:“莳花是吧?你打算弹奏什么?” 元女郎跟着附和:“敢不敢跟我们比一比?” 莳花看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个逗哏,一个捧哏,活像在唱相声。 她老神在在地捋了捋头发,答道:“你让我弹我就弹?你这么有面子?值几斤几两?” 方女郎闻言,先是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个新来的有胆量在自己面前这么嚣张,接着轻皱眉,道:“斗乐,若是不应,便是怕了。” 莳花落落大方接道:“对,我怕了。” 怎的吧? 旁边的元女郎听不下去了,把视线转移到了一旁的人身上,一鼓作气道:“沈女郎,你就甘与此等鼠辈为伍?从前你看不上我们,今日我才知晓,你喜欢的是这种……不过如此。” 莳花满头黑线。 停停停这位女郎,你的用词是否有些过于暧昧了? 还有就是,敢惹沈家的独生女,你真不要命了。 沈栖影神色淡淡,仔细看她的唇角,甚至还有几个像素点上扬的弧度。她缄默了半晌,不疾不徐开口道:“元女郎,言重了。” 莳花满腔被人维护的感动之情,在沈栖影的后半句话中 毁灭了。 “莳女郎不愿与你们斗,只因其境界在你我之上。稚儿把戏,毫无意义。” 莳花:??? 此时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是石化的。 沈女郎,让你保护我,不是让你吹牛皮捧杀我! “方圆”二人闻言,齐齐挑眉,脸上饶有兴致,分明是不信的样子。 宫人们蜂拥而入,将各式器乐一件件摆好。 有些女郎在京都向来以某项技艺闻名,其相应的乐器便自然地被摆放到了跟前,无需多费口舌。 “我们的面子你可以不给,但五殿下的面子,你不能不给吧?”方女郎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仿佛已然预料到了最终的结果,“那我们,一会儿见分晓……” 话落,二人挥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独留莳花站在原地、于风中凌乱。 她的脑袋、脖颈如僵尸般僵硬,陷入了紊乱,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到互相配合的感觉。 她缓慢地转过头来,问一旁淡然静立的女子:“沈女郎,你也太看得起我了。这般夸下海口,不怕我丢人?” 沈栖影轻抬手,把贴在莳花唇边的碎发撩到她耳后,坚定道:“你不会。” 莳花:天塌了! 沈栖影看着她,不紧不慢道:“放心,她们的技艺深浅我清楚,皆是些三脚猫的功夫,断然不会威胁到你。” 沈栖影居然会说“三脚猫”这个词? 莳花默默听着,暗自腹诽道:有没有可能我也是三脚猫功夫呢?可甭五十步笑百步了,在座诸位都半斤八两。 霎时间,莳花竟然开始后悔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怎么没把古筝多练练,好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做准备。 · 日光落在潺潺溪水间,光影明灭,跟随流动的溪水跃动。 暮春时节,微风携着暖意拂过桃花面。 园子里百花争奇斗艳,人比花娇。 兰因站在溪水的源头边,扬声嚷道:“诸位女郎,可莫要引而不发了。今日本王就在这里,可否让我好好观赏观赏女郎们的技艺?” 莳花:……我不行,我不可。 这也太糗了。 与之相反的是,兰因话音刚落,便有几位女郎争着抢着站起来。 莳花懒懒地倚在食案前,决定“敌不动我不动”,若非兰因到她跟前来“请”她演奏,她是决计不会主动献丑的。 “方圆”二人组抢到了最先演奏的名次,一个吹笛,一个吹箫,倒是中规中矩,确如沈栖影所言,没有很出彩的地方。 一轮演奏完,莳花才反应过来——不是玩“曲水流觞”么?这可都乱了套了。看来那溪水上的木盘与茶水已然成了摆设。 兰因站在前头,没说好与不好,只是目光四下扫了扫,像是有些急切地寻什么似的,最后定在某一个方向,凝住。 莳花扯了扯沈栖影垂落在侧的袖子,悄声道:“完了,他盯上我们了。” 四下一时静谧,只余鸟雀叽喳振翅声。 沈栖影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莳花扒拉自己衣袖的手上,接着才缓缓移动到了她有些慌乱的脸上。 她伸出手来,覆在莳花的手上拍了拍,道:“别急。” 31. 第 31 章 宫墙柳,玉搔头,纤纤红酥手。 十指细长如葱,莹白如玉,于琴弦之上,轻拢慢捻。 女子端坐古琴前,一举一动,气韵天成。 只见她皓腕轻扬,指尖拨弄,一个清亮的泛音便泠泠响起。左手在琴面上往复走弦,右手勾剔抹挑,仪态大方。 莳花身子往前探去,伸出手腕勾走恰好游到她跟前的茶盏,仰起脖颈饮了一口,才发觉是度数不高的果酒,伴着花香与琴音,却是醉人。 她咂吧咂吧双唇,看着沈栖影抚琴的画面,不禁感叹道: 不愧为名花榜榜首,惊艳绝伦,举世无双。 莳花瞥了一眼立于附近目瞪口呆的兰因,心里不住地发笑。 无他,只因沈栖影以一种如此庄严肃穆的姿态抚琴,弹的却是《清心曲》。 这曲子莳花是听过的,每每她心浮气躁之时,年如佩那厮便会从茶室的屏风后掏出一把琴来,嘴里还念着清心经,说是叫她戒骄戒躁,从而创作出更好的作品来。 上阵前,沈栖影便对她交代过要弹哪支曲子给兰因跟贵女们听,意图是让这一干人等静静心。 莳花左手捏着块点心,右手抬袖遮掩双唇,一副优雅进食的模样,袖子下却使劲憋着笑。 沈栖影这副作态,倒有几分幼师的样子——安抚躁动的幼稚鬼们。 盈盈春光下,一曲毕。女子起身,冲重新调整琴身位置的宫人点点头,便坐回了莳花身边。 莳花蓦地缩起脖子,搁下手中茶盏,全然没了品酒的兴致。 五皇子与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这边聚集,其中,“方圆”二人的眼神更为刺眼。 这是轮到自己上断头台了啊…… 沈栖影再次覆上她的手,道:“别怕,不要听那些闲言碎语。忘了与你说,方才元、方二位女郎说你是鼠辈,殊不知,她们的真身,一个是天竺鼠,一个是花枝鼠。” 莳花微微怔愣了一下,旋即俯下身子,笑得咳出了声。 天竺鼠?那不就是她从前最爱看的荷兰猪? 花枝鼠也是鼠类中比较有名的宠物了。 她思及方才的“鼠辈”之言,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眼角都溢出了眼泪。 沈栖影看着她捧腹大笑的模样,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起无可奈何的神色。 笑到一半,莳花忽然就有了无限的勇气,一拍桌子,站起身,走向一旁摆好的筝。 论古筝,考到十级的她最有话语权。 因着许久未碰,她担心自己手生疏了,特地选了《战台风》这支曲子。 每个从小学古筝的人,最忘不掉的是苦苦练习《战台风》时镜中自己那双忧郁的双眼。 莳花于众目睽睽之中拂袖坐定,雾紫色的披帛环绕在她周身,宛若一抹朦胧的紫云,贴着臂膀撒娇。 女子从随身的储物袋里拎出一副义甲来。 这义甲还是从表妹那顺来的,玳瑁制的,拨动琴弦时手感极佳。 她动作不疾不徐,就着胶布一个一个于指腹下贴好,这才一撩袖子摸上琴弦。 众人屏气凝神,半是期待,半是不屑。 这位从未听闻过的、横空出世的女郎,除了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外,还有什么能耐进这偌大的泽宫应五皇子之邀? 总不能是凭着自个儿那死去的娘是泽君故人的关系…… 不少人恶意揣测着,拾起点心,等着看一出好戏。 日头逐渐有了西斜的倾向,莳花整个人被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筝面漆色乌沉沉,琴弦银亮亮。 她抬起手。 起先极轻,极缓。右手拇指一托,弦上滚出一串清泠泠的响动,像风从远处的溪流水面上压过来,贴着浪尖低低地跑。 左手跟上去,按、颤、揉、吟,弦音在她指下一层一层堆叠。 风起,于青萍之末,带着谨慎之心、试探之意。 随后她换了手势。 胳膊张开,手腕低伏,十指在弦上刮下去,似利刃扫过竹篾。 满座贵女都颤了颤。 紧接着是连续的扫摇。右手指甲在弦上密集地轮转,左手按弦的气力几乎要把琴码压弯。 筝声本清脆,此刻却携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一片一片地砸过来。 几位女郎大受震撼,捂着胸口作“黛玉捧心”状,大气不敢出。 莳花双肩一耸一耸地借力,下颌微微绷紧,鬓边有一缕碎发在震动中轻轻飘起来。 台风来了。 十指于弦上狂奔,大段的刮奏如巨浪翻涌,快速托劈好似千万瓦片在空中飞旋。 她的手影投在筝面上,忽而合拢,忽而张开,像一只要撕裂什么的大鸟。 最高潮处,猛地一按,再一放——筝弦如裂帛炸响,虚空中的气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开。 但莳花的手没有停,一个急转,旋律从那阵暴烈中挣脱出来,变得密集而有力。 那是人在与风对抗。 她右手飞快地扣摇,左手在弦柱左侧大幅度地按颤,每一个音都带着金石般的质地,铙钹相击,铁骨铮铮。 忽然,她收了力。 弦音渐缓,渐沉,犹如风暴过去之后,海浪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女子的手重新变得从容,拇指轻柔地划过,带出一串明亮的泛音——那是云开后的第一缕光,照在平静的水面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 她静了一会儿,才把双手轻轻放到筝面上,掀起眼皮。 座上有短暂的寂静,随后不知从哪处先响起的掌声,接着有人抚掌跟上,潮水般漫上来。 兰因率先从垫子上站起来,喜眉笑脸地鼓着掌,高声嚷道:“妙啊,妙极!我若说今日的头魁是莳女郎,想必诸位没有异议罢?” 那方女郎与元女郎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青一阵白一阵,正抬袖掩着脸,恨不能钻回鼠洞里去呢。 谁还敢有什么异议? 倒是有一个想与沈栖影结交的,巴巴地开口道:“我……我认为还是沈女郎更胜一筹。” 谁知她巴结错了人,话音刚落,沈女郎在一片窃窃私议声中开口,道:“闻其乐,我自愧弗如。” 沈栖影语气平静,神情自然,似乎是真心实意敬佩演奏之人。 一曲奏完,莳花动作开始变得慢条斯理,先甩了甩有些酸疼的手腕,再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指腹,随后一只一只地摘下甲片,信手丢回到储物袋里。 她冲搬琴的宫人道了谢,慢悠悠地踱步回去坐下。 “哟,这是怎么了?” 察觉气氛不对后,莳花挑起一边眉毛,问道。 兰因看见来人,顿时喜上眉梢,道:“莳女郎,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讨今日的头筹给谁呢!”

莳花又是满头黑线:不是吧,真把这当作什么才艺比赛了,还择出先后,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分发奖品了? 她的视线在沈栖影身上停留了一瞬,发现后者正温和地注视着自己,于是道:“这有何难?五殿下若是抉择不出,就让我二人并列第一,也省得多费心思。” 兰因闻言,一抚手掌道:“对啊,本王怎么没想到?” 接着,他抬手朝后面等候着的一排宫人挥了挥。 宫人们手捧匣子,鱼贯而入,行动如过江之鲫。 十多个匣子一齐捧到二人面前,一声令下,全部打开——里头是晃花了眼的金银首饰。 莳花一时缄默了,看向身边的人,心里想: 沈女郎,我待你够好吧?有福同享,有财宝分你一份。 沈栖影侧首回看她,唇角噙着抹笑意,一边道:“多谢殿下抬爱。” 莳花:……就这么收下了?沈栖影看起来不像是贪财的人啊,居然这么干脆爽快? 兰因看到沈栖影的笑,也有点愣愣的。 要知道,这是沈女郎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笑容。 难不成高岭之花沈栖影,实则爱的是这些黄白之物? 他今后是不是该投其所好一下,多令她笑笑? 正当他思忖时,沈栖影转头便对莳花说:“都给你。” 莳花看着她那双凤眸里不容置喙的神色,心头漫上无限的感动来。 原来沈女郎是怕她不好意思收,替她开的口。 沈家为簪缨世家,再怎么都不会短了她的吃穿用度,沈栖影又是主家的独女,金枝玉叶养大的,自然不缺银钱。 兰因闻言,也跟着“哈哈”笑道:“原是为了莳女郎,你放心,本王断不会少了她的……” · 另一侧,衣着华贵的女人将手搭在侍女身上,微微眯眼时,眼角的细纹隐约浮现。 园子虽大,欢声笑语却透过花架传到亭子里来,落进女人的双耳里。 “这是在做什么呢?” 女人朱唇轻启,话里久违地含着几分好奇。 身边的侍女俯首帖耳,手中轻摇扇子的动作不变,一边温顺道:“娘娘,这是五殿下在举办宴会呢。” 女人听到回答,微微侧首,目光放得更远了些。 “哦?小五竟有这样的兴致?” 侍女继续道:“是。五殿下聚集了京中一干贵女,让她们斗艺取乐……” 话语未尽,便被女人打断:“本宫方才听到的筝声还算不错,倒是许久未曾听到这样的乐曲了……” 她叹惋着,忽然话音一转,问道:“你可知,夺得头魁的是哪家的女郎?” 侍女摇着扇子,姿态平静,低眉顺眼道:“回娘娘的话,是前段日子回京、目前借住在余家的莳女郎。” 女人微微侧目,扫了她一眼,唇边带笑。 “你倒是消息灵通。” 侍女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道:“不敢。” 女人将目光收回,继续看向远处。 日光下,园子里的一切都浸润在融融春意里。 不知哪座宫殿里养的鹦鹉飞了出来,雀羽翠绿,挣动翅膀时落下一片轻薄的羽毛。 当侍女以为女人不会再开口说话时,便听得她道:“小五也到了该娶妻的年岁吧?” 声音悠远,语意悠长,无需回答。 32. 第 32 章 水面茶烟风片皱。看花院落,听莺时候。 自那日从漱芳园里搬了一箱箱财物回余府之后,莳花打心眼里同沈栖影愈加亲近起来。 恰逢雨连天,正巧到了沈栖影所说“天气最适宜的时候”,莳花回了帖子,便自己驾马来到沈府前。 沈栖影依旧早早地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时,抿着的唇展开一抹笑意,撑着伞走过来。 莳花戴着幂篱,衣裙在细雨蒙蒙中沾上一层水珠,提了缰绳,一跃而下。 “你怎么出来了?在府中等我便好,你家小厮会引我进来的。” 她眨了眨眼,笑道。 沈栖影缓缓摇头,回答道:“无妨,今日也是要去水榭的,索性出来接你。” 莳花把追雪交给沈府的小厮牵去,自个儿随着沈栖影上了马车。 沈栖影这个朋友做得真是够格,伞撑她头顶,耐心待她进了车厢才收起来,跟着迈进去。 莳花享受了一会儿名花榜榜一的服务,羞赧地正襟危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问道:“沈女郎,你既也对皇子妃位无意,怎么会应邀前来?难不成真是为了陪我?” 沈栖影坐在她对面,抬眼看见莳花好奇的神色,噎了一下,道:“不必见外,唤我‘栖影’便好。” 她顿了顿,接着说:“是,你不必质疑……府中乏闷,我确是为了见你。” 窗外雨濛濛,水珠落在车顶,发出“嘀嗒”声,却不恼人。 莳花再次听到这个答案,心里涌上一层更深的探究之意。 “沈……栖影啊,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啊?我当然知道,五皇子那样的你看不上……” 毕竟我也看不上。 莳花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沈栖影愣神的时间比先前更久了,她长久地凝视着对面的人,目光缓缓地从上移到下,看得莳花都想掏出镜子照照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女子在她身上打量了半晌,才舍得收回目光,道:“有机会的话再告知于你。” 莳花挠了挠脸。 哟,还挺神秘。 她也不打算刨根问底,人家高岭之花一个都看不上也未可知。 莳花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自从她了解到榜一对自己没有恶意还如此大方时,沈栖影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经接近于神了,自然是谁都配不上的。 莳花端坐了一会儿,马车逐渐放缓速度,顷刻间就到了。 车子停定,雨声愈发清晰起来。 沈栖影先下了车,莳花撩开帘子探出脑袋时,正逢她在下头伸出掌心。 莳花感觉人心都暖暖的,顺水推舟地搭上她的手,借力跃了下来。 因着沈栖影适时撑开伞,她硬是一丝雨也没淋到。 绵绵雨幕中,主人家牵引着客人,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引仙水榭又名“披雨水榭”,果真名不虚传。 水榭并非独立的建筑,而是坐落于一片园林中——亭、台、楼、阁,极具中式古韵美。 莳花双眼有些放光,盯着一处精致的飞檐,喃喃自语:“这雕工真好啊……” 沈栖影有些讶然,显然是没想到她会对这些细微的小角落感兴趣,于是道:“你若是喜欢,日日都可以来,与我说一声,我自会陪你……” 她说到一半,思虑更多,补充道:“不,稍后我让管园子的老伯认认你的脸,今后若是我不得空,你也可以独自进来坐坐。” 莳花闻言,收回黏在雕花上的视线,一时哭笑不得:“栖影,你对我也太好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沈栖影神色认真道:“若是你,便无妨。” 莳花捂住心口道:“我只是怕自己德不配位。” 沈栖影笑了,一手撑着伞,引着她往深处走,一边淡淡道:“你既与我有缘,便是与这处有缘,没有什么‘配不配’的。” 通往水榭的廊道曲折悠长,檐角挂了帷幕,在风雨间更显朦胧。 定睛一瞧,帷幕上甚至用特制的墨水题了各式诗词,任凭风吹雨打,经久不褪。 纵目远眺,水面雾气缭绕,模糊了天空的边界,一时水天一色,白茫茫一片。 二人走向独立于这片湖上的建筑,步履未停。进到水榭里,莳花才惊觉里头早已派人提前布置好了。 香炉静静吐着烟雾,有静心凝神的功效。 一旁的炉子下燃着几块炭火,位于其上的是一只精致的铜壶,壶嘴弯曲,里头煨了些白茶。 莳花已经能隐约闻到茶的香气了。 她弯起粉眸,眉眼里含着一分意料之外的惊喜,又仔细回想了一下,沈栖影似乎本就是这样一个体贴入微、思虑周全的人。 后者引她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缓缓开口道:“柏叔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派他取了些东西来。” 莳花面上有些懵逼:嗯?柏叔是谁? 沈栖影注意到她不解的神色,平静叙述道:“我知你不是为了赏景而来,引仙水榭里头,应当有你想见的人或物。” 女子如此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如雷贯耳,令莳花大吃一惊。 她叹了口气。 原来沈女郎不止于生活上体贴入微,于观察一事上更是细致入微。 莳花一时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便默默点头认下。 沈栖影将攥在手间的伞收束好,拾起案几上洗净倒扣着的杯子,为她斟了杯茶。 莳花谢过,双手接下,小口吹着杯沿,徐徐抿了几口,唇齿间登时氤氲开茶香。 茶叶很新,仿佛沾染了清晨的露水与竹林的气息,尝起来干净通透。 她喘了口气,搁下茶盏,却暂时想不到解释的话,不知从何讲起,更不知话留几分,只得继续缄默着。 雨水淋漓,遮不住由远及近的爽朗笑声。 莳花耳尖一动,望向门口。 那条深长的廊道上似乎隐约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走得不快,四肢摆动的幅度却十分张扬。 “柏叔来了。” 沈栖影在一旁出声道。 莳花看着那道影子愈来愈近,直到这位“柏叔”的身影完全走进眼帘,她才看清这人的模样。 手持一支无锋的青玉笔,腰悬一个永远喝不完的酒葫芦。 他是墨阑先生笔下的墨逍遥。 亦是—— 老阁主。 柏权走近,瞅 见二人,登时笑逐颜开,眼角泛起几道深刻的褶皱。 “两个小丫头,这是特地等我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也不知是否因为刚喝了几大口酒的缘故。 莳花与沈栖影一时默契又十分诡异地没有开口,倒是先让柏权摸不着头脑了。 他先把视线移到了一旁这个面生的丫头身上,问道:“你是哪家的女郎呀?沈丫头可是第一回把朋友带到这儿来。” 莳花:……他说这话,莫名有股“管家”味。 类似于“老奴好久没有看见小姐笑过了”。 出于礼节,也为了印证自己的某些猜想,莳花乖乖答道:“小女姓莳。” “莳”字一出,时间跟被按了暂停键般,空气也跟着长久地凝滞。 铜壶由小火煨着,茶香四溢。 雨丝风片蹭过窗台,留下微微湿润的痕迹。 柏权目光悠远,不知落在了水面上还是更远的、他极尽眼力也看不见的地方…… 莳花适时打断了他那无尽的遐思,开口道:“您就是枕典阁的老阁主吧?” 一句话唤回了那人的心神。 柏权转回头,瞪大双眼,似乎从这时起才开始正眼瞧她。 “你,你如何得知?”他嗫嚅双唇,颤巍巍开口,“……你是砚辞的女儿?” 莳花不置可否,只是启唇回答了前一个问题。 “柏前辈,我于阁中见过您誊抄书卷的字迹,而方才廊道间帷幕上的笔墨,与您如出一辙。” 她语态平静,神情自然。 沈栖影站在她身侧,知晓这其中应是有什么陈年旧事,不发一言,却主动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莳花把她叫住,道:“栖影,不妨事的,没什么你不能听的。” 笑话。沈栖影待她如此大度,若不是她,今日也无法得见老阁主。她若是这般过河拆桥,岂不是成了那忘恩负义之人了? 女子闻言,停下脚步,走回莳花身边,默默听着。 莳花这才再次看向老阁主,静候发言。 柏权喟然长叹一声,道:“你既已走到这里,想必已然知晓了不少事。你父亲当年远走他乡,实非得已。哪怕现在,我亦不知他的去处……” 莳花心下了然,只是问:“前辈,我只想问您——” “除了枕典阁内的那封残信,我父亲可还给您留了任何别的东西?” 柏权将手中那支青玉笔别回腰间,思忖片刻,忽然一拍脑门,道:“有的!” 说罢,他又从腰间抽出随身的储物袋来,伸手往袋子里掏了片刻,最后抓出一卷稿纸来。 纸张有些皱了,微微泛黄,上面的墨迹却未消散。 柏权递给她,道:“喏,这是当初醉仙卷第二卷的手稿,你父亲走得匆忙,暂且交由我保管着。没想到这一保管,就保管了十几年……” 他正色道:“既然你通过了阁中我为你设下的考验,也找到了我,说明你天资聪颖,是可塑之才。这第二卷就归你了!” 莳花:合着还有重重关卡等着我呢? 莳花面上恭顺,双手接过。 “多谢前辈,若我能寻得父亲,必会物归原主。” 33. 第 33 章 莳花坐在回沈府的马车上,与沈栖影面面相觑。 雨已渐渐停了,市集上人声逐渐嘈杂起来。 莳花终于被她盯破功了,双肩一耸,两手一摊,无奈道:“好了,你现在都知道了。但我得声明一点,我接近你,并不是为了利用你,我是真心觉得你这个朋友值得交。” 虽然这时候说这话已经有些马后放炮了,但她还是想尽力挽救一下这段来之不易的友情。 沈栖影没有多想,便回道:“我知道,我信你。” 莳花呼出一口气,肩膀和胸腔一齐松懈下来。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的社交一直少而干净,除了表妹和她那三个爱围着她叽叽喳喳的朋友,自己还真没有同别的女孩子结识。 至于年如佩嘛……她是自己的编辑,也算是个小上司,她不算。 莳花望着她,由衷道:“栖影,谢谢你啊,很高兴和你成为朋友。” 莳花对于友谊向来是很珍视的,更别说她这缕漂泊异世的孤魂了。 雨后初霁,掩在云层后的太阳显现,日光透过车窗,隐隐漫了点光进来,先前昏暗的车厢内终于能看清人的眉眼了。 沈栖影双唇翕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把想说的说出来,只是对她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莳花垂眸想了想。 第二卷手稿的内容她还没细看,但是按照她那便宜老爹的尿性,没准上头又设置了什么谜语让她猜。 她身上的五倍子水于上次在阁内用尽,莳宅里的盐麸木生得又太高,凭她的身高是无论如何也够不着的…… 得向梅青缭把傲娇小猫借过来一用。 莳花侧过身子,向下推开木窗,透了透气。 阳光沿着窗的边缘弥漫进来,车内顿时明朗了不少。 她回过头,道:“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栖影看着她,默然顷刻,动了动唇:“有什么难处可以找我帮忙,我一直都在。” 莳花扬起唇角,明艳的笑意顺着她的唇线染上眼角、眉梢。 “我知道了。” · 回到沈府,莳花觉得不好再过多叨扰,便婉拒了沈栖影进府坐坐的邀请,骑上追雪回了余府。 取下幂篱,阳光刹那间洒满肩头。 莳花依旧溜回房间,一推门就瞧见自家表妹一脸幽怨地坐在她的美人榻上。 “姐姐你去哪了?” “你今日怎得起这么早?” 二人同时出声,又同时噤声。 对视半天,余幼仪嚷嚷道:“阿姐,你也不看看现下什么时辰了!” 莳花瞅她一眼,莫名有些做贼心虚。 她扶额无奈道:“找我有什么事?” 余幼仪望着她,双手撑着榻沿,忽然深深叹了口气,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道:“阿姐,你摊上大事了……” 莳花看着她连连唉声叹气的模样,比焦虑先来的是哭笑不得,于是道:“什么事呀,把我们小兔愁成这样?” 余幼仪拍了拍软榻,把姐姐招到身边,看着她坐下,才幽幽开口。 “早晨君后娘娘派人来了府里一趟。” 莳花:? 君后娘娘?泽君的正妻? 她没记错的话,这位她应当是没惹过吧? 莳花接着问道:“宫里的人传了什么话?” 余幼仪想起早上宫人宣的旨意,皱起眉头,带了一丝迟疑,陈述道:“说是娘娘要对京中的贵女进行例行的仪容仪德考查……” 说完,余幼仪又细品了一遍自己说出来的话,眉毛蹙得更紧了,嗤道:“还劳什子考查,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说是惯例,姐姐你无从拒绝。” “奇怪的是,也没邀请我……倒像是直直冲着姐姐你来的。” 莳花半倚在榻上,看着小兔子皱成一团的眉毛,适时出声打断她的深思,道:“往年可有这样的惯例?” 这话倒是提点余幼仪了,她的思绪顿时变得清明起来,脱口而出道:“有的,上一回是在太子选妃的时候……” 骤然间,小姑娘的嗓音似被什么东西掐住似的,低弱下去。 她的眉眼间爬上一分惊恐之色。 莳花翘起二郎腿,内心还算淡定,声音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别想了,娘娘就是冲着我来的。” 大抵是那日所谓的“斗乐”惊扰到了君后,引起了她的注意。 五皇子兰因既是君后所出,一举一动自然逃不出亲娘的眼皮。 那日园内那么多贵女都在场,稍稍一打听,谁弹了哪支曲子、哪个音弹错了,无一不明晰的。 更别提当时结束后,还有一堆人围着莳花询问她弹的是什么曲子,怎的从未听闻过…… 这些若是皆入了君后娘娘的耳朵,麻烦就大了。 当娘的毕竟会为孩子多考虑一些。 她刚回来,也不知道沈栖影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 莳花准备晚些时候往沈府去信一封。 诶,话说回来,她竟还没跟沈栖影珠子对对碰加上通讯。 “阿姐,你想什么呢?都火烧眉毛了!” 余幼仪抬高声音,大吼一声,准备把她的神魂唤回来。 莳花无奈扶额,抬眼看向她。 余幼仪:“娘说日子定在五日后,宫里会派人来接。这期间,我们还是想想应对的办法……” 莳花:“不必多虑,我知晓了。” 她脸上瞧不出一丝忧虑。 毕竟有泽君对她阿娘的那层心思在,自己应当不在君后所规划的儿媳范围内,也大概不会有什么关乎生命的危险…… 只是,自她回到泽地以来,因为各种原因进泽宫的频率也太高了些! 这都已经是第四回进宫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打卡的副本任务。 莳花垂下眼睫,自嘲笑笑。 余幼仪见她神色有异,还想叮嘱什么,就被赶客了。 莳花将她拉起来,推搡出去,一边念叨:“好了好了,别再多想了,我有分寸。到你练琴的时间了,不能懈怠。” 一听到“练琴”,余幼仪什么脾气都没了,浑身瘫软下来,有气无力道:“阿姐,你怎么也帮着阿娘督促我?我们不是一心的么?” 莳花手上的动作不停,笑骂道:“谁跟 你一心?我和姨母才是一心的。” 二人出了门,才发觉余夫人正攥着帕子站在厢房门口呢,也不知来了有多久。 余夫人刚巧听见那句“一心不一心”的,看向外甥女,欣慰道:“还是小花识大体。” 练琴的苦命鬼走了后,妇人看向面前的姑娘,蹙起的眉与女儿如出一辙。 “幼仪都与你说过了罢?姨母的意思,是当日陪你一同进宫,我得探探娘娘是什么意思。余家虽够不到沈家那样的门槛,却也不会让家里的女儿受了委屈。” 莳花怕雨后地上湿滑,正扶着余夫人进门,听到这话,心里漫上一阵暖意。 余夫人说这话,摆明了是把她当做自家人了。 想她“丧母”后孤苦无依了一阵,这会儿也是更为深刻地感受到了亲情的温馨之处。 莳花扶着姨母坐下,道:“多谢小姨记挂着我的事,这事其实不大严重,娘娘既点名了要我去,便是想单独试试我对五殿下的态度。我知晓该怎么应对,小姨不必过于紧张,且安心在府内等消息便是。” 木窗支着,不知何时起了微风,拂过鬓边的发丝,也吹起更多心绪。 余夫人在风中红了眼眶,哽咽起来:“我一直知晓你是个有主意的……若不是姐姐这么早便去了,你也不必养成这般逞强的性子,该多多依赖我们。” 莳花看着姨母眼尾隐约溢出的泪,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替她擦了擦,道:“姨母,这你可就说错了。怎么能叫‘逞强’呢?这叫‘坚强’。” “没有谁是能依赖别人一辈子的,顶多称得上‘互相扶持’,长辈与小辈之间也是一样。” “人一生,最要指望的是自身。若是自己不为自己破局,只想着靠他人来拉上一把,自然无法长久。” 她徐徐说道。 室内一时静下来,方才点的安神香也在这时释放出了香气,缓去人心中无边的情绪。 余夫人听完,拭去眼泪,神色更是复杂。 “你说的是。小花既这么说,姨母便信你。” 妇人默默补充了一句:“但你得知道,姨母和姨父……姑且算上幼仪那个死丫头吧,我们是一家人,是一直站在你身后的,万万不能让自己平白受了委屈。” 莳花点头笑道:“姨母放心,我知道的。让娘娘受委屈也不能让我自己受委屈。” 余夫人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你啊,净会贫嘴,好生注意着才是。” 说着站起身,准备出去。 莳花一面点头称是,一面送人出去。 · 回到房内,发觉临近酉时,光线竟反而更明亮了些。 厚重的云雾彻底散去,晚霞秾丽的色彩漫上来。 莳花坐在案桌前,先提笔给沈栖影写了封信,并在信中注明下回见面时一定要记着加个通讯珠好友。日后往来也不必再用这般原始的方式,更方便些。 第二件事,便是给一段时日未联系的梅长使发消息。 她扣动戒指上的珠子,缓缓写道: 【长使大人,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您的猫借我玩几日呗?】 34. 第 34 章 【汲古金贵,每日都要沐浴焚香。】 【吾容不得它掉一根毫毛。】 莳花:“……” 命运的回旋镖还是打回了自己身上,梅青缭竟把她当初对待银子时对他说过的诨话原模原样照搬过来。 关键是——怎么每回都是她求人办事? 她按下额角突突跳的青筋,抬起手指写字,好声好气道: 【知道了长使。】 莳花抿唇想了想,犹觉不够,继续写道: 【我待汲古如何,您还不清楚么?那饮春斋!那鱼……不,金鳞踏雪!】 试问天底下,还有似她这般待汲古的陌生人吗? 莳花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对面还未有回应,于是百无聊赖地掏出醉仙卷。 她拍了拍稿纸上的灰,又搓了搓手指,蹭掉沾染上的尘土,才正式开始鉴赏。 醉仙卷第二卷题名为“情痴”。 主角墨逍遥一路游历,在江南烟雨中邂逅了一位卖花少女——阿檀。 她不识字,吴侬软语间却诉尽一腔情意。 她日复一日地采花拿到集市上卖,口中总是流连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日子清贫也知足。 就像很多话本里常见的套路那样,墨逍遥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了。 他徘徊数月,教她认字,为她写诗,做尽世上浪漫之事,却始终未敢言明心意。 直至他因事离开。再归来时,阿檀已被守经派带走——只因她无意间触发了一个古老的“情”字心符,守经派便拍板认定她是“情道祸根”,将其囚禁于藏书阁深处,以“相思锁”大阵镇压。 那大阵由七十七位守经派长老联手布下,以七情六欲为引,以千年情诗为骨,号称“天下无解”。 墨逍遥赶到时,阿檀已被困藏书阁深处。 他刚踏入十丈,地面骤亮。 “关关雎鸠”缠上脚踝,“曾经沧海”封住前路,“衣带渐宽”压弯脊梁。 他提笔写“破”“断”“情”,皆无济于事。 越动“情”字,锁链反而越紧。 他被压得单膝跪地。 阁楼深处,阿檀哼起那支简单的小调。 这一刻,心意相通般,墨逍遥闭上眼,忽然不去想那些华丽诗句了。 脑海里满是一帧又一帧画面—— 江南的夏天,她放在门槛上那碗刚好温凉的茶。 她说“你明天还来吗”,语气淡淡,双眸亮亮。 她不识字,却把他写的每张废纸都压在枕头底下。 还有他离开那天,她背着装满花的竹篓,站在村口说—— “我等你。” 福至心灵般,墨逍遥倏地睁眼。 他提起青玉笔,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 我等你。 没有金光,没有灵压,脱去繁华的枷锁,回归最原始的方式,宛若稚童随意涂鸦。 守经派长老面面相觑,随后哄堂大笑。 这仨字算什么呢?没头没尾的。 笑声未落——哗啦啦!所有情诗之锁同时碎裂。 那些千年诗句,竟主动为这三个字退让。 大长老手中《情诗三百首》跌落在地,顿时悟了:“情于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他挥手放人。 阿檀出来时,手腕上戴着枯黄的茉莉花环。 她看见墨逍遥,脸蛋干净纯澈,站在原地,望着他。 “你来了。” “嗯。” “走吧,咱们回家。” “好。” 流年斑驳,经年过去,有人问:为何万卷情诗不敌“我等你”三字? 墨逍遥灌了口酒,眯眼哼笑道:“那些诗写的是‘情’,我写的是‘人’。情可以是假的,但‘我等你’说出口的时候——说的人是真的,听的人亦是真的。” “真,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 · 莳花合上书卷,揉了揉额角。 这卷的核心价值观她理出来了,大致是探讨力量的本质——最强大的“心符”,源于最真挚的情感。 这可比市面上流通的那些古早才子佳人的本子有深度多了。 不过这世界居然同样保留着一些古朝代的诗词,还有什么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统统呈上来! 恰在此时,尾戒震动。 莳花抬起双眸,看向屏幕。 【汲古会去找你。】 莳花“啊”了一声,又想起梅青缭听不到她的疑惑之音,于是写道: 【汲古认得来余府的路?】 梅青缭大抵是处理好了手头上的事务,回复得挺快: 【它记得你身上的味道。】 莳花看到这句回答,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她身上的味道?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 真正有香味的不是汲古的主人么? 莳花摇了摇头,瞥眼看见梅青缭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 【吾听闻,前几日你在漱芳园内一曲惊艳四座、大放异彩?】 莳花看清楚后,一个激动,差点被自己喉间的口水呛到。 梅青缭这是在由衷地发出新奇之问,还是在拐弯抹角地挖苦她呢? 她更倾向于后者。 不管梅青缭是哪种意思,她还是老老实实回道: 【非也非也。】 【幸甚至哉。】 【雕虫小技。】 【不足挂齿。】 一连弹过去四条四字句后,对面彻底没声了。 莳花把珠子按回去。 风温软,抚过眼睫,慰藉倦意。 她微微俯身,伏在案桌前,眯眼小憩了一会儿。 再睁眼时,刚好与蹲在窗台上的猫儿四目相对。 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 莳花:“这么快?你家主人让你飞来的?” 汲古甩了甩身子,抖落几根细小的白色毛发。 猫爷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竖起,彰显着心情还算不错,却依旧傲娇地“喵”了一声。 莳花实在憋不住心思,上手薅了一把,道:“乖,再叫几声就再摸你几下。” 汲古闭着嘴:“……” 汲古:主人都没这么戏弄过我,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莳花摸不清猫的意思,食指绕着它的尾巴打着圈。 白猫受不了了,“哗啦”一声窜到她的膝盖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慵懒地蜷缩起来。 莳花笑逐颜开,又薅了它几把,一边摸一边问道:“汲古,我摸得舒不舒服?” 猫儿懒洋洋地“喵”了一声算作回应,却是叫得莳花心花怒放,骨头都酥了。 哎呀,她都没见过它主子抱过一次猫。 梅青缭是怎么忍住不摸的?不愧为“质子”,真是意志坚定。 女子揉着怀中猫圆润润的屁股,忽然道:“诶,汲古,你是跟着他从风地来的么?” “是就‘喵’一声,不是就‘喵’两声。” 猫儿默不作声。 莳花拍了一下它的小屁股,道:“别装傻,我知道你听得懂。” 猫儿 无奈,慢悠悠地“喵”了一声,以示配合。 女子笑眯眯道:“我知道了,你很乖。” 她伸手绕到汲古的咯吱窝下把它架起来拎到桌子上,起身去回应房外侍女的传唤声。 这是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 莳花回到窗前,对着案桌上的猫道:“我去去就回,你想吃什么,荤的还是素的?” “荤的就‘喵’一声,素的就‘喵’两声。” 汲古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接受了这个沟通方式。 它顿了顿,一连“喵”了三声。 “都要?你这只小馋猫……” 汲古不满地抖了抖身子,又随机掉落了一层毛。 “也行,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在这等着。” 说罢,她转身去了。 莳花果真说到做到,回来得很快,不像是去用晚膳的,倒像是去当打家劫舍的匪徒的,拿碗装了些饭菜放进储物袋。 饭桌上三人问起来的时候,莳花便说,偶然捕捉到一只猫,是个大胃袋。 这话汲古可不知道,它身上肉眼可见地洋溢着愉悦之情,甚至还主动过来蹭了蹭莳花的掌心。 莳花有些意外,顺水推舟地摸了它一把,接着把碗搁到它的面前,道:“吃吧。” 汲古快感动哭了。 要知道在长使府,主人整日早出晚归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没人薅……不对,没人爱抚它。 更没人让它过上这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日子! 偌大的长使府,竟然一个侍女都没有,净是些粗使与侍卫。 前者粗心大意,后者漠不关心。 它每每顾影自怜,只得自己跑到内厨房找些剩饭剩菜…… 汲古埋头吃得老香,将先前对待莳花那副不理不睬的高傲形象全然抛之脑后了。 莳花跟慈祥的奶奶看孙儿一样注视着猫儿,心想这猫是饿了多久了,还说什么“金贵”,什么“沐浴焚香”,瞧瞧,这不是挺好养活的么? 给点阳光就灿烂呀。 再论掉了几根毛,那是论不清的了。 莳花悄悄把窗台案桌上汲古掉落的毛都收集起来,把“罪证”藏匿好,不露出一丝马脚。 真是笑话。 人梅长使日理万机,贵人多忘事呢,能记着这随口一言么? 莳花安安心心地回过身,继续盯着猫儿大快朵颐。 老实说,她对追雪都没这么耐心过。 给马拿草喂饱了,就该让马跑了。 · 翌日,莳花抱着汲古站在莳宅的园子里,仰头望着那高缀枝头的五倍子。 “去吧,汲古。” 她拍了拍猫儿滚圆的屁股。 白猫“哼唧”一声,轻飘飘落地,爪子扒上树干,三两下跃了上去。 莳花抬着头,忍不住发出赞叹的声音。 汲古立在枝头,姿态轻盈,伸出爪子挠了挠,一串果子便“哗啦啦”落了地。 莳花俯身拾起五倍子,复抬眼唤道:“走罢。” 一人一猫再度回到他们初遇的书房。 阳光洒满陈旧的书桌,两个脑袋朝着一个地方。 莳花把书稿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照着先前偶然发现的线索,把五倍子上沾染的露水滴到卷末。 两行文字渐渐显现出来,由浅及深。 【梅影横窗清梦深,里巷灯暖照冰心。 香浮雪径春痕浅,舍近云山鹤语亲。】 莳花心头一震。 这是—— 位于炎地的梅里香舍。 35. 第 35 章 过了两日,莳花一觉醒来,发现爱在她枕边趴着的汲古不见了。 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想,但还是负责任地给它主子发了条消息。 【长使,汲古回去了吗?】 通讯珠适时一震。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完全放下心来,准备筹划进宫的事。 今日便到了入宫的日子,莳花换了一套朴素无华的钗裙,在姨母和表妹的依依惜别下迈上宫里派来的马车。 她坐在车内,与君后身边的女官膝盖对着膝盖。 那女官四十上下的年纪,眼尾带着细纹,看人时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能剖开人的表皮、探进人的心里去。 莳花也不怵,朝她点了点头,道:“劳烦姑姑了。” 女官态度有些高傲,一颔首,看上去不再细细打量她了,眼角余光却时刻留意着这边。 女官不动声色,却在心里给这位女郎从头到脚打了分数。 相貌嘛是一等一的,哪怕在遍地水灵人儿的泽地也是数一数二,绝对不比沈家那位差。 至于沈家那位独女,君后娘娘早些年不是没考虑过,只是沈家的女郎太过傲气,瞧不上任何男子,后来又隐约听到些隐秘的风声,便不了了之了。 仪容这关已经很够格了。 虽说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但娘娘看中的就是她已逝世的母亲在泽君心中的分量,不失为可利用之处。 接下来要考校的,就是品德礼仪相关的方面。 若是都不错,这位莳女郎或许就是不久之后的五皇子妃了。 想到这,女官神色一凛,看莳花的目光更加认真起来。 莳花照常坐着,却连眉头都不敢蹙一下,同时也在心里揣测对方是什么意思。 女官:不错,仪态还算端庄大方。 莳花:我可真想瘫着睡上一觉,睁眼就到宫里了,睡觉这事省时省力。就是这泽宫里的马车居然还不让长使府的舒坦,连个软枕都没有,屁股都要坐裂开了。 女官:话不多,也是谦和有礼的。 莳花:待会儿该怎么输出一通拒绝做君后娘娘的儿媳?说她对傻子没意思?还是用让双方都体面一点的说辞…… 莳花拢了拢衣衫,无意识地攥着手中的丝帕。 她得如姨母所说,先摸清楚娘娘的意思。 万一人家是不属意于她的,甚至因着她娘的缘故,如那淑夫人一般,想给她个下马威,再让她离开兰因的视线,有多远滚多远…… 如果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莳花还没来得及往更深处想,马车轱辘一转就到了。 坐在她对面的女官先动身下了车,甚至在她出来后伸出手来想要搀她一把——说到底,莳女郎不算主子也算是客人。 可莳花哪敢劳烦君后身边的人? 她讪讪笑了一下,便无视那只手,自己跃了下来。 女官也只是做做样子,没有多费口舌,只是说了一些见到娘娘时该具备的礼数,便闭了唇领着人往前走。 莳花双手贴合搭在腰前,莲步轻移,默默跟在后面。 前几天她问沈栖影的时候,对方的回答是“否”。 也就是说,这么多贵女中,君后娘娘很可能就瞧中她这个侥幸得来的“魁首”。 是福不是祸,是祸她也必须得躲过。 可不能让这事碍了她找爹。 · 中宫之上,凤座威严。 女人端坐在上方,淡淡睨着下方的姑娘。 莳花站在宫殿正中央,视线不偏不倚,只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君后身边的大宫女见状不乐意了,柳眉倒竖,叱道:“大胆,见到娘娘,为何不跪?” 莳花将目光移向发声处,脸上并未显现出一丝一毫的惊慌,只是牢牢锁住那宫女骄纵的神色,直把人看了个透。 君后坐在上方未置一词。 宫女跋扈的神色随着时间的推移皲裂开来。 莳花盯得久了,忽而一笑,那笑容毫无征兆,绽开得极快。 她粉唇轻启,嗓音轻柔道:“姐姐怕是忘了,先前在园子里,主君曾允诺过小女,于泽宫中无需行跪拜之礼。” 这话便是于泽君己身也是适用的。 她说这话不怕得罪泽宫里的任何贵人。贵人再贵,能有泽地的主人贵么? 大宫女吃了瘪,便将视线转回到主子身上,乞求从她那寻得倚仗。 稳坐高位的女人神色未变,支颐着凝视着莳花,看了片刻,道:“……倒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莳花听到这句评判,下巴微收,态度仍旧不卑不亢,甚至还有来有回地应了一句。 “娘娘谬赞。” 君后看着她,终于笑了。 殿中熏了香,为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态添了分朦胧的氛围。 女人的声音天然沉淀着历经岁月的华贵气度。 “你可知本宫今日唤你来,所为何事?” 她收回支颐着的手,身子微微前倾,审视着厅堂上的人儿。 那身边的大宫女也敛了心神,手垂落于侧,耳朵却时刻准备着,听听这位女郎将要说出什么话来。 身后殿门自莳花入了君后寝宫便紧紧闭上,不透一丝风。 她立于正中央,神色坦率:“应是前几日五殿下在漱芳园里召集我等办宴斗乐惊扰到了娘娘。” “小女此次得了魁首,只是侥幸罢了。还望娘娘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 君后仔细品味着这四个字,忽而眯眼笑道:“你说这话,本宫可听不明白了。” 说罢,她冲身边侍立着的宫女一颔首,示意人为女郎赐座。 宫女不敢违逆,恭恭敬敬搬来了绣凳让人坐下。 莳花坐正后,理了理衣袖,速度轻快,抬眼道:“娘娘慧心独具、明达事理,这才做了后宫的主子,自然没有什么是您不懂的。” 宫女立在人身侧,飞快地瞥了眼女郎清丽的背影,心道:好一个马屁,夸得娘娘心里舒畅了,自然而然就不会再对她发难了…… 莳花倒是浑然不在意说些漂亮话。 话说回来,她在梅青缭面前故作“虔诚”姿态时说过的恭维漂亮话还少么? 早已身经百战了罢。 她回过神,听得上方的女人话音一转,忽地问道:“那么,你对小五是什么想法?” 莳花有些讶然。 她还以为君后会拐弯 抹角地套她的话,没曾想人家这么直截了当,却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按理来说,皇子选妃,自然是挑剔万千,少不得要问过本人的意思。 到了君后这儿却颠倒过来,温声和气地询问女郎的心意,表面做得很是妥帖。 这一招即是“以退为进”。 有些棘手。 莳花也不想跟君后兜弯子,坦白道:“不瞒娘娘,小女审慎思量过。五殿下为人踏实周正,于京中贵女来说自是极好的,但我二人的性子实在合不来。” 踏实?周正?哪一点与那个大傻叉沾得上边? 不过是相较从前那位二皇子来说罢了。 坐于高位的女人闻言,状似端详指尖蔻丹,语气疏淡下来,道:“哦?本宫可是很中意你的。” 莳花忍住嘴角抽筋的冲动,忙道:“娘娘请三思,强扭的瓜不甜。” 她拱着手、垂着头,说这话时,身上莫名出了层冷汗。 她怕啊。 她可真怕这时候娘娘突如其来一句“甜不甜,扭了才知道”。 殿中沉香的气息愈来愈重,本是清幽的味道,此刻却穿透心墙,异常醇厚。 寝宫里头早已驱散了一干侍女,只留两个贴身的在一旁侍候着,这会儿却皆是大气不敢出了。 上一个明确拒绝这位中宫之主的,是沈家那位女郎。 沈家势大,主家又只这么一根独苗苗,自然不必也不舍得将女儿嫁与束缚繁多的皇室联姻。 可莳花是谁呢? 别瞧她现在寻得了余家作庇佑,从外头看来,非亲生父母,终究是靠不住的。 说难听些,她就是个孤女,本无甚家世背景,如今亲娘不幸早逝,亲爹又不见踪影,更是雪上加霜。 这样的小女郎,本应是最好拿捏的,谁知现下就连她也脱离了掌控…… 她哪来的胆量拒绝君后? 女人红唇轻抿,一只手不住地揉捏自己的额头。 莳花自然是最好的皇子妃人选。她容色绝佳、身怀长艺,还是个孤女。 是的,“孤女”竟成了符合标准的一点。 太子非她所出,只有小五是她亲生的骨肉。 沈栖影若是成了她的儿媳,便令小五有了“不轨之心”。 莳花这样的,才算干净。 哪怕她一开始并不是这么想的…… 君后睁开眼,接过一旁宫女递过来的茶盏,缓缓抿了口,心中的意思愈发坚定起来。 她嘴上未曾表态,却也没有放人走的意思,只是轻侧身子,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去把偏殿收拾出来,莳女郎要在本宫这处小住几日。” 莳花坐在下头,眼前慢慢浮现出一个极大的问号。 这……这是做什么? 真要“扭瓜”了?君后要对她巧取豪夺么? 真是造孽,兰因到现在都不一定知晓他亲娘替他做了什么好事。 莳花留存着心中最后一分倔强,开口道:“娘娘……” 君后打断道:“你且在偏殿斟酌一段时日,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 莳花:……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大家长给犯了错还死命执拗的小孩子关禁闭? 36. 第 36 章 泽君的书房唤作“抑斋”,取“满招损,谦受益”中自省之意,克制骄奢之心。 人到中年,身上气度却愈发浑厚了。 男人握着一支蓄着墨的紫毫,正提笔抬袖,随意写下几个字。 练字一事,戒骄戒躁,修身养性。 他双目盯着案桌上的宣纸,一寸未移,却动唇与人交谈,还算放松。 “你来泽地也有三年了吧?” 房中另一人并未站着,而是懒懒散散坐在软椅上,腰间还别着佩剑。 凭此两点,在旁人眼中已是犯了大忌。 主君尚且站着,他坐着,姿态还如此随意,简直不知礼数。 泽宫之中,主君身侧,却不卸武器,此乃毫无敬畏。 底下的人浑然不觉,一只手还理着护腕,淡然应答:“是,主君好记性。” 泽君笔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道:“朕知你心中有气。于异乡平白蹉跎了岁月,年轻人有些气性,在所难免。” 男人俯身,继续把握着毛笔,道:“可你替朕办了许多事,无一不以‘漂亮’二字收尾。朕十分中意你,这不是也许了你不少好处、给了你诸多权力?” 青年坐在下方,一语不发,只垂眸摩挲着自己腰带上的通讯珠。 泽君待他,确是仁至义尽,甚至称得上是“不薄”。 他把玩许久,终是掀起眼皮,嗓音散漫,宣告道:“三年之期已到。” 房中并未留任何侍从在侧,更显静谧。 木门轻响一下,又归于沉寂。 宣纸上的墨迹干得很快,前脚方留下,后脚就干透了。空气中散着浅淡的墨香,萦绕鼻间。 泽君彻底把手中的笔停下,搁到一旁,双手撑着桌沿,望向青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惋。 “有时候,朕多希望你是朕的儿子。” 泽君的儿子不算少,却没一个成器的。 从前那“意外”去世的老二就不提了,如今的太子安于现状、不思进取,剩下几个也是废得各有千秋。 再看看人家风君,儿子虽少,却质大于量。 风地的少君刚毅果敢,有胆量,有气魄。面前这位二殿下呢,足智多谋,又神机妙算。 风君得此二子,是何等的幸事? 门外有细微的动静,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凭着蛮力在撞房门,撞了半天纹丝不动。 梅青缭唇边噙着笑,站起身,答道:“陛下折煞臣了。” 泽君摆摆手,示意他去开门看看怎么个事。 长指头触到门缘,只稍稍透了一条缝儿,那物什便横冲直撞进来。 先是实心的脑袋,到厚重的身子,最后是半空心的尾巴。 汲古使出吃奶的气劲儿挤进来,抬头瞅见主人,兴奋地一跃而上。 梅青缭适时伸手,将它抱在怀里,若是没有及时把这东西接住,自己的衣袍怕是要被扒拉坏了。 他淡淡垂眸,瞥见猫儿爪间勾着的物什,神色未变,不动声色将它取下,纳入袖中。 从泽君的角度看不见青年的动作,打眼只能瞧见他臂弯间趴着的那只白猫,脸上便多了几分新奇的意味。 “你这狸奴倒是有几分灵性。” 青年视线扫过怀里的猫,嗤笑一声,道:“陛下谬赞,狸奴蠢笨,惊扰了。” 汲古听到主人的话,忿忿不平地甩了一下尾巴,发了一个毛茸茸的怒。 梅青缭掌心朝下,一下一下顺着猫的皮毛,心思已然不在此处。 泽君看了看他的脸,知道他再没有多待的意思,叹息道:“朕允你回去,只是这段日子先把事务与下头的人交接了……去罢。” 他挥了挥手,背过身去,面对着墙壁一侧的博古架,似乎有些没眼看的样子。 青年领了命,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午时刚过,烈日高悬,阳光颇有些夏季的劲头,刺在人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这是泽地少有的好天气。 梅青缭抬起手腕,往脸上扣好面具,才出了书房。 他迈动长腿,脚步如风却不失沉稳,径直朝着君后的寝宫行去。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两刻钟前,莳花刚躺上鱼尾宫偏殿的软榻。 泽地君后的寝宫名为“鱼尾宫”,倒是富有新意也不失含义。 泽地百姓对“水”怀有一种天生的敬畏与崇拜,认为这片陆地伴生于水,并且仰赖于水。 “鱼尾”则寓意“如鱼得水”,寄托着一国之母对这片苍生最深刻的挂念。 莳花正躺在偏殿的软榻上,顺带着消消食。 半个时辰前,她身上的通讯珠被缴走了,不允许私下联络任何救兵。 没一会儿,有三四个宫女推开宫殿的门,鱼贯而入,个个手上都端着食盘。 莳花想着既然暂时出不去,就先不负隅顽抗了,填饱肚子才有力气谋划应对之策。 更何况,这是泽宫君后娘娘的小厨房烧的饭,只要不给她下毒,尝尝也不吃亏…… 于是,四个宫女一左一右各站两个,都做好押解人用午膳的准备了,却见这位女郎心态甚好,布好菜后,拾箸便入口。 莳花本着“只要心态好,囚牢都是巴厘岛”的心理,吃得不亦乐乎。 四个宫女将她围得密不透风的同时,看她吃饭看得目瞪口呆。 莳花觉着被盯得久了,把肉嚼碎咽下去后,还抬起头问道:“姐姐们辛苦了,要不要坐下来一块儿吃点?” 四个宫女齐刷刷摇头。 她们倒是想,没那个雄心豹子胆。 要知道,现下坐在她们中央的人,在娘娘心中已然是未来的五皇子妃了。 侍奉娘娘,便要侍奉五殿下,侍奉五殿下,便要顺带着侍奉皇子妃。 她们个个都是目光长远的,又怎敢以下犯上,对莳花不敬? 得到婉拒回应的人也不强求,只自顾自吃下去,吃得唇齿生香,津津有味。 用过午膳后,莳花看着宫人们将瓷盘碗筷撤下去后,就开始赶人。 “你们都出去,我要小憩一会儿。” “那边的窗户帮我开着吧,一条缝就好,透透气。” “放心,我知道娘娘宫中戒备森严,自然不会让我逃了去。姐姐们还怕什么?” 她一连说了几句话,直把人哄得头晕脑胀的,稀里糊涂就遂了她的愿。 殿 门关上,室内重归于寂。 莳花脱去披帛与外衫,真真躺倒在了软榻上。 她原想装疯卖傻让君后打消念头,可没想到娘娘的意志这么坚定,看中了就是她,现下竟还打算借“囚禁”令她心生畏惧,逼得她不得不从。 这可如何是好? 身上的通讯珠还被摸了去,没法向姨父姨母或是沈栖影求助。 她现今身处宫中,若是能见到泽君或是某个位高权重的贵人帮忙递信…… 莳花平躺着,双腿交叠,细细思量。 窗户果真被从内向外打开了,还不止一条缝,这点宫女姐姐们倒是没那么吝啬,想是也觉得她不至于翻窗逃出去。 五殿下是君后娘娘的亲子,嫁去后就是泼天的富贵。 五皇子妃的位置,寻常的贵女争都来不及,怎么会有人不识相呢? 于是宫女们放心地开窗,留莳花一人于殿内休憩。 日光顺着窗沿攀爬进来,照得殿内半地充盈着金色的光影,光影又被雕花格子切碎成一段一段的光斑。 莳花在满室阒寂中蓦地听到一声微弱的猫叫。 她陷在沉思中,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便没有即刻去搭理。 紧接着,那叫声又高了几个分贝,像是被忽视了不大高兴似的。 莳花心神一动,忽然觉着这两声连着的“喵喵”叫有几分耳熟。 她起身下了榻,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将木窗又往外推开了些。 好么!这不是接连与她睡了两三日的傲娇小猫吗? 她心中欣喜,面上万分诧异。 “泽宫这么大,人都会绕晕,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她问完,又忆起梅长使说过他这猫记得她身上的味道。 也罢,先不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 莳花捧起汲古将它抱进来放到榻上,又将窗户往里带了带,确保无人能瞧清殿内的情状后,开始盘问这只小猫。 “你既在这,你主子当下也就在宫里,是吧?” 猫儿黑漆漆的瞳孔映着莳花小小的身影。 “老规矩,是就‘喵’一声,不是就‘喵’两声。” 许是意识到情况的不对劲,汲古这次异常听话,一连丝滑地‘喵’了两声。 莳花点点头表示晓得了,接着没有多想,便微微偏过头,将右耳的耳环取了下来。 不比簪钗,耳环体型娇小,不易被人察觉。 她将耳环勾到汲古略显锋利的爪子上,徐徐道:“去找你主人,来一趟鱼尾宫。” 女声极轻、极缓,像是怕惊动了人,又怕猫儿听不懂。 她轻灵的嗓音在偌大的殿内显得格外缥缈,却一字不差地落入了白猫竖起的双耳中。 “说起来,你最爱吃鱼,应当记得这个名字、这处地方。” “去吧……” 她双手纤瘦,将猫儿的俏臀往外推了推。 白猫携着耳环,往下蹲了蹲蓄力,随即一鼓作气蹿上了窗台。 它回过脑袋望了望殿中静坐着的女子。 她双手撑着软榻,姿态娴静,冲它笑了笑。 汲古迈过窗子,循着来时的路径直往抑斋去了。 37. 第 37 章 青年脸上的面具在殿内幽微的光下明暗交错,青面獠牙的样式更显狰狞可怖。 他腰间佩着的剑也不曾解下,跟着爱宠领头的步伐一路长驱入了中宫。 中宫众人见到那道身影、那张面具,竟无一人敢横加阻拦。 此时此刻,梅青缭立于殿中央,站在一个时辰前莳花同样踩过的地方,一语不发地面对着座上的女人。 君后方听到身边贴身侍女慌里慌张的通报,即刻便瞧见了来人。 她坐直身子,心下狐疑,嗓音却仍然平稳:“长使大人于鱼尾宫,可是稀客。今日贸然前来,所为何事啊?” 君后用的“贸然”二字,并未用错。 且不说梅长使原本的身份,即使作为朝臣,随意闯进泽君的后宫,也是很不合礼数的。 青年立于原地,只是手指搭在剑柄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叨扰了。听闻今日鱼尾宫藏了位女郎?” 他先礼后兵,长驱直入。 君后盯着青年脸上的面具看了半晌,最终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主君的意思?” 梅青缭稳如泰山:“主君还未发话,不过臣方才正是从抑斋出来。主君耳目通达,这点消息想必很快传开了,瞒不住。” 殿内沉香愈燃愈烈,却压不住人心中焦躁心绪。 女人身着华服,坐在上方,思忖片刻,先笑了。 “梅卿,你倒是学会狐假虎威了。” 青年拱手作揖道:“臣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凡是主君的意思,不敢不从。” 君后凝视着那张厚重的面具,仿佛要透过它望进人心里去。 她语调之间的停顿间隙很长,缓慢续上。 “这是你的意思吧?莳花是你什么人?” 君后的话带有很强的引导性,绕来绕去,竟朝着男女之情的方向引导。 梅青缭隔着面具看向凤座上的人,摩挲着剑柄上的雕花,缄默不言。 女人知晓他不会回答此类问题,便话音一转,道:“莳女郎是本宫看中之人,要做皇室子媳的,你这是要与本宫抢人啊?” 青年按着腰间佩剑,嗓音微扬,漫不经心道:“做不做天家妇,应当问问她本人的意思,倒不是娘娘一人得以做主的。” 他脸上面具可怖,作势四下环顾一番,幽幽道:“不过依臣看,娘娘这是滥用皇权、私自软禁贵女啊……” 君后染着绛紫蔻丹的手指随着青年的语调缓缓收紧,胸腔也跟着起伏不平。 “你这是存心想与本宫作对?” 青年长身玉立,兀自斟酌片刻,复抬眸,语气轻描淡写:“非也,臣这有一桩交易,想与娘娘做。” 女人抚了抚胸口,眼皮一扫,示意周边的人都退下去。 宫人们识得眼色,出去后轻轻把殿门带上,殿内又恢复成了密不透风的状况。 “说罢。” 女人低头揉着额角,以缓解头痛。 下一刻,青年淡然的嗓音在殿内响起,却如惊雷般在虚空中炸裂。 女人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面具扣在脸上,丝毫辨不清那人神色。 只能依稀从语气声调中判断这不是句玩笑。 梅青缭站在原地,身姿挺拔,仿佛方才允下的承诺不过是过眼云烟,不足挂齿。 他食指微曲,颇有耐心地在剑柄上敲点着。这是他等待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良久阒寂后,凤座上的女人身披华衣,缓缓走下来。 她脸上是极其复杂的神色,毕竟消化了许久才把它咽下,一时半会儿还没缓过来。 走近,她窥不到梅青缭的表情。 惊喜、忿忿。 各色情绪交织。 女人越过青年的肩头,径直向殿门口走去。 隔着一扇雕花木门,她低声细语,对着门外寸步未离的宫人吩咐了几句。 …… · 莳花睡了一会儿,迷蒙间被人唤醒。 她坐起身,两眼一黑。 下了榻,又是一个踉跄。 她跟随着宫人牵引,回到了不久前待过的正殿内。 青年闻声侧眸,背脊直挺,姿态如松。 莳花见到那人,按捺心绪,看向君后。 君后看着二人,辨不出喜怒,道:“梅卿,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当真想好了?” 梅青缭未置一词,只是将目光投落于来者身上。 该说的他方才都已经说过,不必多费口舌。现下这副作态,便是有让莳花发言的意思。 莳花隐去心头好奇,笑道:“娘娘此言差矣。两情相悦才是一桩好婚事,否则,便是自掘坟墓。” 她这话说得放肆,许是隐约存着有人在背后撑腰的心理,便不知不觉有恃无恐起来。 君后将视线移回到她身上,道:“你也与那沈家女郎一般,自视甚高,轻易瞧不上望京男子?” 君后娘娘也是纳闷了,怎的她先后相中的两个儿媳人选,没一个欣喜若狂、百依百顺的。 莳花如芒在背,这是在给她戴高帽啊。 她俯身,道:“不敢。” “家慈逝世方满三年,小女尚无心思谈婚论嫁。还请娘娘恕罪。” 丧期已然服满了,她却不得不搬出这个借口来。 难道要说,她确实瞧不上兰因么? 况且,父亲留下的线索已经指向了下一个地点,她不会一直停留在泽地,因而是万万不能被婚嫁之事所牵绊的。 君后闻言,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沉吟道:“罢了。” 她招了招手,令宫人将方才缴去的通讯珠呈上来。 莳花重新戴回尾戒,谢过,就此拜别。 她没忘记离去前娘娘看向身边人意味深长的眼神,因此出来后就躁动之心难耐,急急问了。 “长使允诺了娘娘什么?” 梅青缭撇她一眼,没有回答。 莳花微微垂头,道:“我只是怕您又像上回一样,出手阔绰,把剩下那半座御景楼也给了出去。” 她声音低下去:“若是这样的话,不仅年如佩要伤心落泪,我心也难安。” 梅青缭听着听着,终于轻笑一声,睨她:“半座御景楼……你不是心安理得地受了?” 莳花心里有点虚,还是下意识狡辩道:“那是因为你知道我能为御景楼带来更多收益!” 这话说的不错,梅长使本就是精打细算之人,若说仅仅是因为“无意间”知晓了她的私事而将半座楼算作赔罪,她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况且,此次她之所以坚信梅青缭不会见死不救,就是因为他此前表露的种种,都指向着和她同样的目标——找爸爸。 若是她因故被囚在一个地方,不得自由,线索还怎么寻?爸爸还怎么找? 尽管梅青缭到现在都没承认过这件事,莳花已经先入为主地揣测过了。 青年看着她短短时间内千变万化的神色,晓得她又开始浮想联翩了,故而打断道:“你真想知道?” 莳花听到这句问话,态度立马端正起来,铿锵有力道:“是。” 梅青缭:“吾只怕——” 莳花严肃等着。 “你不敢知道。” 莳花跳起来,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长使,我有什么不敢的?除非是您替我做皇子妃,这才真真 能吓到我。” 梅青缭乜了她一眼,道:“油嘴滑舌。” 却是也没追究她出言不敬。 青年顿了一下,不疾不徐开口:“你可知,泽地现下这位少君并非君后所出?” 莳花微微愣住,反问道:“当今太子?” 梅青缭颔首,接着解释:“太子为先君后所出,幼时丧母,因而养在姨母名下。” 莳花:“也就是说,现在的君后与从前那位君后是姐妹?” 梅青缭点头。 莳花:……她怎么总觉着这剧本有些熟悉呢? 总有种“皇后杀了皇后”的感觉。 青年长睫垂下,看着蹭了他靴子一下的白猫,道:“这对母子情谊不深,而五皇子才是娘娘的亲生子。谁也不知道太子登基后,会不会对二者赶尽杀绝……” 他语意未尽,莳花却听出来了其间讳莫如深的含义。 也就是说,君后与先君后之间确实有过龃龉,也极有可能让年幼的太子记恨到现在。 梅青缭:“即便实非如此,娘娘也不敢轻易去赌。因此吾应允她回风地后,于新君即位或政权更迭时从旁相助。” 莳花:……等一下,什么玩意儿? 她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莳花好奇心很重:“你的意思是,主君还有可能换储么?” 梅青缭淡淡“嗯”了一声。 “时局未定,太子是否就是未来的新君,犹未可知。” 更何况,泽君看他那几个儿子,怎么看怎么不喜欢,简直就像矮个儿里头挑高个儿。 这话梅青缭没说出来,内中缘由不必让她知晓,有时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危险。 莳花了解了大概,眉头却紧锁。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望着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叹息道:“长使,您这筹码送得,可比御景楼贵多了。” 她都不清楚该拿什么偿还。 后背隐隐发凉,总觉着屁股后面欠的债愈来愈多了…… 梅青缭没多说,只是把衣袖中的单只耳环提出来,递给她。 莳花接过,细细摩挲着上面那朵粉玉雕琢的莲。 梅青缭睨了她一眼,道:“你怎么跟汲古谋划的?” 莳花笑了一下。 倒也不必用上“谋划”这等词。 她盈盈道:“长使在宫中,还是汲古告诉我的。” 猫儿又蹭了一下主人的长靴。 梅青缭话音里难得带了份诧异:“汲古,告诉你?” 莳花语态自然道:“是啊,我们现在交流得可好了。” 说罢,她现身说法,为梅长使展示了一下一人一猫之间是怎么你来我往地沟通的。 莳花俯身拍拍手:“汲古,你主子在宫中么?是就‘喵’一声,不是就‘喵’两声。” 汲古:“喵。” 梅青缭:“……你倒是聪慧。” 莳花想起什么,慢悠悠道:“没有长使天生的瞳术,读不了心,只得用这最原始的法子,见笑了。” 她话音酸溜溜的,还带着股阴阳怪气讥刺的味道。 梅青缭没理她,一路将人送上自己安排的马车后,便低头俯视着脚边的猫。 汲古弱弱地叫了一声。 青年盯着它的双瞳看了一会儿,呵笑道:“你要弃了吾,另寻新主?” 猫儿瑟缩了一下。 “在长使府用的都是剩饭剩菜,在她那儿就是好吃好喝伺候着?” 猫儿扒拉着主子的裤腿,翻起肚皮,摆出一副撒娇讨好的姿态。 “呵,八珍玉食也供不得你么?” “……喵。” “罢了……” 38. 第 38 章 这几日隐隐有了夏季的苗头,泽地多雨,连梅雨季也比其他陆地来得要早,持续得也更久。 雨水一连落了好几天,余夫人与余幼仪就一同抱怨了好几天。 “这衣裳怎么也晒不干呀?我闻着都臭了!” 少女娇嗔声在庭院里响起,望着棚底下一件件整齐划一的湿衣服,怨气冲天。 莳花无奈道:“用灵力建了隔水的屏障也无济于事,没发霉就不错了,且等着吧。” 说完她心里嘀咕:怎么这世界没个烘干术? 现下除了乖乖等待雨季结束,别无他法。 莳花披上外衣,戴好幂篱,欲要往外走。 余幼仪叫道:“阿姐,你去哪儿?” 莳花边说边走:“出去买点东西。你有什么想要的么?我给你带回来。” 既然她这么说了,余幼仪也就不客气了。况且这鬼天气,实在断了人出门游玩的念头。 “我要上回那个糕点!” 莳花顿住脚步,回眸问道:“哪个?玉露糕?” 余幼仪摇摇头:“不是,就上回,比玉露糕好吃多了的那个。” 莳花明了了,幽幽道:“那个搞不到,你忘了?那是长使府的东西。” 余幼仪一拍脸颊,唉声叹气起来。 莳花握着伞,道:“得了,就给你买个玉露糕吃吃吧,簪子钗子要不要?” 余幼仪闷闷答道:“要。” 莳花笑着走出去,把伞撑开。 密集的雨点落在伞面上,好似拿着一把槌子连续不断地敲击着鼓点。 女子穿行在连绵不绝的雨幕中,却是牵了马往御景楼的方向去。 她既已知道墨阑先生留下的线索,便要筹备着离开的事项了。 这事年如佩也是清楚的,只是这位平日里只会催更和视奸她动向的编辑大人这会儿竟还有些不舍起来。 玉引引着莳花向上走的时候,还没走到顶,便见她的身影在楼梯口立着了。 莳花将手中滴滴答答淌着水的伞交给玉引,谢过后,便看向来人。 年如佩眉头紧锁,道:“你要走了?” 莳花:“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么?你怎么知道的?” 年如佩:“我还不清楚你的性子?寻常是怎么也不会这么积极的,这次新的本子没开多久就连日写完了。这不是要收拾铺盖走人是什么?” 莳花:原来还是这点反常之处暴露了心思。 她说:“是,你既已知道,便罢了。再说,不是还有两座御景楼?你要是想我,就传信往来。” 年如佩白了她一眼,心头酸涩情绪登时消散了大半。 “谁想你?我是想你的话本!天大的便宜都被那两位占去了……” 年如佩絮絮叨叨念了一会儿,才正色道:“新书反响不错。” “前两日刚印的一批今早就售罄了,这是我手下的写手们前所未有的情况。” 莳花料到了,道:“书会那边呢?有消息吗?” 年如佩:“还在商议。他们得知你的身份后很意外,估计是没想到墨阑先生有女儿,而他的女儿竟也入了这行。” “副会长认为你有这个能耐,是很希望禅位于你的……不,应该说是还位。” 莳花伸出手掌,无奈道:“打住,我说过的,没兴趣。” 年如佩扯起嘴笑笑:“我就知道……不过,虽说三地各自设有御景楼,但主楼还是在风地那边。会长日理万机,还不一定收到了消息。” 莳花是知道前者缘由的,虽说三地在国力这点看上去势均力敌、不相上下,但在一些方面还是风地更胜一筹。 或许这也是梅长使受到礼遇的缘故。 至于那位“会长”,莳花是听也未曾听闻过。 “你既急着走,后续事宜可能会去那边交接。”年如佩揉了揉眉心,放下手,突然询问,“对了,还没问过你要去到哪里。” 莳花应答:“先去炎地。” 年如佩惊了一跳:“怎么又去炎地?不是刚从炎地回来?” 莳花有些无可奈何:“总共就三个地方,离了泽地不就只剩下两个……” 说着说着,话音渐息,她反应过来,问道:“你的意思……不会是让我跟着你们家长使回风地吧?” 茶室宁静如水,窗外雨声不算嘈杂,隐在对话间作点缀。 今日下雨,底下几层却还是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隔着楼层模糊地透了点声音。 年如佩捏过茶杯喝了一口,舔了下唇,呵呵笑道:“这不是长使要回风地的风声愈传愈烈么?我便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莳花与梅青缭走得近,便会跟着他回去? 莳花木着一张脸,陈述道:“其实你一直以来都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所误解。” 归根究底,他们二人不就是甲方爸爸与乙方小弟一样的关系吗? 一个提供资源、捎带帮助,一个完成任务、提交答复。 年如佩明显不信,只是随意敷衍了几句。 莳花眯起一双粉眸,探究道:“你既是他的人,不是才更应该跟着他走?” 年如佩一听,又吓了一跳,恨不能堵住莳花的嘴。 她抚着心口,道:“我的姑奶奶诶,长使的产业遍布各地,我在这处替他管理御景楼,往来可不算多,又不是他的贴身随侍……” 莳花黛眉一挑,眯眼笑道:“听你这话的意思,怎么还有些羡慕与向往?” 年如佩皮笑肉不笑道:“得了,你甭在这跟我唠了。这回收入了不少银子,我待会儿派人送到你府上。” 莳花:“……听上去还以为要用麻袋装呢。” 年如佩瞥她一眼,冷笑道:“可不是嘛?” 莳花有些错愕:“啊,真的啊?” 年如佩:“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便开始赶人,连盏茶也不乐意让人喝了。 · 莳花打马在街上走,刚至余府门前,便见两辆驴车载着十来个麻袋停在门口。 两位车夫正“吭哧吭哧”地把麻袋往下扛。 再瞧一眼府门口,余夫人和余幼仪正捂着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大惊失色地看着他们动作。 莳花离得近了,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走到两人面前。 余夫人指着那两车的麻袋,语无伦次道:“小花啊,这是……?” 莳花脸不红心不 跳道:“上回不是陪长使大人上御景楼听书么?这些就是他的奖励。” 她在回来前想了不少说辞,马甲是绝对要捂牢的,那又该怎么解释银子的来源? 说是做生意赚的?去赌场一个不小心运气太好了? 都不大合适。只得又将梅长使推出来当挡箭牌了,谁让他属下的自作主张差点坑害了她。 不过这谎扯得也算有理有据,那十多只装着银子的袋子并非真的麻袋,而是刻有御景楼图标的大型锦囊。 当着外人的面,余夫人一时没多问,而是捏着帕子招呼府内的小厮搭把手,把十几袋银子往里搬。 莳花安置好追雪,跟着几人往府内走。 她左思右想,斟酌着开口:“姨母,我有件事想与您说。” 余幼仪在一旁插口道:“什么事,我能听吗?” 莳花:“行,反正都要知道的。” 余夫人看着她一脸凝重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出什么大事了?” 莳花:“倒也没什么,就是我发现了爹给我留下的线索,得离开泽地一段时间。” 余夫人纳罕道:“怎的这么突然?” 余幼仪反而松了口气,徐徐道:“我还以为姐姐你要跟长使远走高飞呢……” 莳花:?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想?这误会是不是闹得有点大了? 余夫人白了女儿一眼,她倒是坚信二人之间是清白的,只是梅长使对她家外甥女一厢情愿。 这个设想若是被莳花知道了,会觉得也没好到哪里去。 莳花撑着伞徐徐步行,一边启唇道:“这段日子以来多谢姨父姨母照拂了。” 余夫人深深望了她一眼,喟叹道:“罢了,儿女寻父,天经地义,我也阻拦不了什么。只是你得事事以自身安危为先,切不可为了线索贸然涉险。” 莳花沉沉一点头,应道:“我省得。” 余夫人问:“准备何时启程?姨母好给你准备行李和盘缠。” 莳花沉吟道:“大抵十来天后。” 余夫人点头,表示有数了。 余幼仪跟在两个人身后,不出声,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 泽地以外的大陆是个什么光景,她还从未领略过。 …… 莳花回房间后的头一件事便是给梅长使发消息。 她这几日思来想去,还是问心有愧。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梅青缭给她提供的资源与帮助已经不是一星半点了,要是不做点什么,她当真良心不安。 于是,莳花抬腕打开通讯珠。消息还停留在对方那个高冷的“已阅”二字上。 去炎地的事她是跟梅长使报备过的,却只是说了大致区域,没有准确点出那个地名。 一码归一码,她尚且不知梅青缭找她爸爸是好事还是坏事,情报共享到这里,已然是仁至义尽。 莳花长睫微微垂下,无视了那两个碍眼的字,抬指在虚空中写道: 【长使,我要走了。】 【您应该离去得比我晚,我会让年如佩把新本子的后续收入尽数送到您府上。】 【就此一别,山水相逢。】 39. 第 39 章 “莳女郎!” 呼喊声于闹市中响起。 女子回眸望去。 是多日不见的五皇子。 兰因今日身着一套较平时朴实些的鹅黄色衣衫,撞见她时十分激动。 如果不提及与他“谈婚论嫁”的话,兰因这人看着还挺顺眼的。 莳花想道,步子却未动。 兰因冲身边的随侍说了什么,随即喜上眉梢地扒开摩肩接踵的人群,挤过来,道:“你今日怎的在这里?” 莳花如实回答:“五殿下,过几日我便离开泽地了,现下多感受感受家乡的风土人情,以免思乡之情难抑。” 听清后,兰因脸上和煦的笑容霎时僵住,问道:“离开泽地?为什么要离开?” 他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隐约还能从中分辨出一丝懊悔。 “是不是因为我母后?” “殿下不必多虑。” “我向你道歉,我母后当日冒犯了你,她只知我倾慕女郎你的风姿,却丝毫没把你的感受放心上……” “殿下,不是……” “莳女郎,这几日我思忖了许久,才明白——” 他伸出手,将将要握住女子的双臂,却被她向后躲开。 兰因脸上显露出些许伤心的神色,伸着“尔康手”,情真意切道:“你,就是我的絮果!” “不要走,留下来,好不好?” 兰因,絮果。 莳花顶着一张送葬脸,声色平平婉拒:“不好。” 甚至还补了一句刀:“看来殿下对成语的学习还不够透彻。‘絮果’可不是什么好词,它寓意着像飞絮一般飘零离散的结局。” 兰因见她去意已决,捂着心口更是来了一招“西子捧心”,好一个断肠人在天涯。 莳花心如磐石,道:“五殿下还是早日回宫的好,免得被集市冲撞了。” 说完,她补了一句:“我们日后还能做朋友。” 她说这话,只是为了抚慰这个心智尚不成熟的皇子。 做朋友?日后天高皇帝远的,她什么时候回泽地都说不准,做的哪门子朋友? 兰因听完,却果然喜出望外起来,脸上忧愁思虑一扫而空。 “行,我们做朋友!本王能得一天仙似的朋友,也是值了。” 莳花觉得他的措辞太夸张了,便又开始催促他回去。 兰因依依不舍地走向马车,一步三回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撞见了什么生离死别的大场面。 莳花有点没眼看,堪堪捂住上半张脸,另一只手赶苍蝇似的挥舞。 兰因上了马车,经过她时还掀开帘子扬声告别。 莳花应了两句,便上马往余府的方向走。 ·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却瞧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女子如同初遇那日一般身着白衣,周身气质清冷如雪。 池子里的睡莲开得矜持,最外层几瓣微微向外翻卷,里层的紧裹着,护着颤巍巍的嫩黄花芯。 日光透过淡粉色的花瓣,能看见细密的脉络,如血管伸张。 水是沉静的青,宛若一捧化开的老玉,将天光云影都收束进来,晕晕地融开。 沈栖影站在水池边,长睫垂下,看不清神色。 莳花走近,兴致勃勃地唤了她一声。 沈栖影侧身回头,一双清冷的眸子终于漾开暖意。 “你回来了。” 莳花点点头,道:“你要来,怎的也不跟我说一声?平白让你等了许久。” 说起来,这还是沈栖影第一回进到余府、进到她的院子里。 从前每回都是莳花单方面地往沈府去。真是失礼,竟从未邀请过人家到自家府上一叙。 也许是因为这还真不是她自个儿家的缘故…… 莳花收起纷扬思绪,问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按照沈栖影的性子,应当不会没有事先通知就过来才对。 她前两日刚把自己要走的事告诉了沈栖影,当时她神色淡淡,不舍之情比常人掩藏得都要好。 这会儿是又想起了什么没说完的话,要来叮嘱她一下? 沈栖影长久地凝望着面前的女子,却是缄默着,未置一词。 莳花眉头微蹙,轻轻脱去披在身上的外衫,挂在臂弯上,试探地问了一句:“怎么了?别吓我,瞧你这副凝重的样子。” 沈栖影摇了摇头,轻笑一声。 她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胸膛随之轻微起伏了一下,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复抬起头来。 “我骗了你,一直以来。” 莳花怔愣了一下,将鬓边碎发拂到耳后:“哈?” “骗”? 沈栖影何以用得上这个字眼? 她敛目,态度认真起来。 白衣女子深深望向莳花,那一眼像是再也见不着了、要把她的面庞刻进心底里去。 “我怕我坦白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莳花闻言,更加纳闷了。 她挠了挠面颊,虽然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夸张,但还是保证道:“不会。我信你,不会轻易做伤害我的事。” 沈栖影的神情并未因她这一句话有所缓和,反而忧色更甚。 莳花看着她反反复复启唇,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看得她抓耳挠腮的,也不好表现出来。 红鲤在池子里挣了一下,水面皱起一圈晃动的涟漪。 沈栖影在她的注视下,终于开口。 “我倾慕于你……并非出自友人之间的情谊。” 这话落在莳花耳内,宛若一道惊雷震碎了鼓膜。 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手肘间的外衫已经滑落于地。 沈栖影俯下身去,素来直挺的背脊此刻弯成了一道弓,她缓慢地捡起地上的薄纱,递给莳花。 后者愣愣地接过,双眼凝滞住了,一眨不眨地盯在她的脸上。 身着素白衣裳的女子极轻极缓地叹息着,道:“我已料到你的反应,因此内心生惧,不敢坦白。” 莳花还是愣愣的,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飞速闪过一张张二人相处时的画面。 怪不得初元宴那日,她们分明素未谋面,在京中素有“自视甚高”之名的沈栖影却主动接近了解她…… 怪不得沈栖影对她事事依从、体贴周到,几乎是有求必应,还不会轻视她的失礼之处…… 这些细节,皆是寻常女郎交往时不会有的。 莳花绝望地伸手捂住脸,双目紧闭 。 她原以为除表妹外,沈栖影是她来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却没曾想,她竟然是个女同! 我把你当姐妹,你居然对我抱着这种心思! 她又思及方才在外头遇到的兰因,更加生无可恋了。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是这种心思? 她独自消化了一会儿,听不见任何声音,才抬起头来看向身前的人。 沈栖影正望着她,表情莫名有几分无辜。 莳花吸了口气,又叹出来,问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说罢,又道:“算了。” “算了”两个字砸在沈栖影心上,硬生生陷下去一个坑来。她睫羽颤动,扯了扯干涩的唇,却一时说不出话。 莳花平心静气,对着她说:“无论如何,你这个朋友我始终是认的。”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还成,还能做成朋友,已经很令人餍足了。 沈栖影沉沉一点头,道:“你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再相见。若是有什么难事,尽管发通讯给我,我虽不能及时赶到,好歹能替你出出主意。” 莳花一听,心里还是有感动的情愫一点一点漫上来。 她答道:“我知道了,栖影,多谢你。” 沈栖影眉眼终于染上柔和笑意,边说边起身:“我该走了,今日多叨扰。” 莳花也匆匆起身,一路将她送到了府门口。 余夫人瞧见了她们,很是诧异。 “不多留一会儿么?沈女郎难得光临,我还思量着筹备晚膳呢。” 沈栖影秉持着谦卑之态,连连推辞。 莳花打着哈哈应付了姨母几句,就将人送了出去。 临别前,她怕伤了沈栖影的心,还向人保证自己有难必会请她来相助。 她说这话倒也是真心的,沈栖影毕竟是名花榜第一,又是高门大户的女郎,见识想必也比一般人要宽广。 …… 离晚膳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莳花闲庭散步般往自己的院子去。 日光落在她的肩头,顺着臂膀爬到腰间,又被衣袖遮掩,明明灭灭。 她走上临水的木阶,池子里的鲤鱼受了惊,登时四窜开来,带起一圈圈涟漪。 莳花胳膊上依旧搭着薄衫,径直往屋里去。 今日难得日头不错,随着四处走动的步伐,身上顷刻间就起了一层薄汗。 她难受得紧,想趁着闲暇进屋洗洗。 方一进屋,敏锐的鼻子就嗅到了些许不对劲。 她在街上没回来时,沈栖影没有擅自进屋,一直在庭院里等着。 而她回来与人交谈时,也没心思将人请进屋详谈。 这就忽略了一件事—— 屋子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状。 有没有人在她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进去了? 有没有人一贯爱当“梁上君子”藏匿其中? 莳花嗅着鼻间那缕若有似无的冷梅气息,额角青筋微微跳起,咬着牙闷声唤道:“长使。” 昏暗中,一片衣袂翻飞声窸窣响起。 修长人影从屋子角落走出。 那人唇边携着分笑意,语气极尽散漫。 “真是让吾看了一出好戏。” 40. 第 40 章 那人甫一凑近,莳花便连连往后退。 这人偏爱不请自来,从不事先通知。 她心脏突突直跳,觉得自己真是被气着了。 鼻尖萦绕的那抹冷香莫名比往日都要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长使,您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她指的是沈栖影性取向这件事。 莳花也不清楚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对于同性之间的爱恋是什么看法、包容程度如何,只是看梅青缭的样子,并非诧异,而是饶有兴致。 青年自顾自寻了块干净的地儿,竟是坐在了她的美人榻上,还兀自斟了杯茶。 那副自来熟的模样,若是旁的不知情人士见了,定会误以为他是主、她才是客。 室内静谧清幽。梅青缭指节修长,此刻正轻轻搭在玉色茶盏上,更显肤色冷白。 他以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叙述道:“沈家早些年为了这事闹过,后来不了了之,还压了下去。” “沈相老来得女,沈夫人老蚌生珠才求来这么一个女儿,自然珍之重之,百依百顺。” “而你,一介孤女,家世不详。我看他们先前动过心思,将你掳进沈府做她的禁脔也未可知……” 莳花听到这,忍不住打断道:“诶诶诶长使,您这可就危言耸听了哈。” 虽说她后来几次去沈府确实受到了沈相与沈夫人极大的礼遇,但怎么看也不该是他说的这般。若非遇上正经事,从梅青缭唇中吐露出的话语,她向来认定为“三分真,七分假”。 莳花抛开繁杂思绪,开门见山道:“长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梅青缭淡淡抿了口手中的茶水,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似乎是很不合口味,信手将茶盏搁下。 “你的消息,吾看到了。”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莳花便觉得周身有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分明说好了道别的话,这人竟还直接找上门来了。 不速之客。 莳花腹诽着。 梅青缭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薄唇微张,道:“不必。” “吾不收你的银子。” 莳花:长使您先前可不是这样,您先前可是为三五十两银子轻易折腰了。 莳花刚想说些话堵回去,便听得外边院子里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她大惊失色,对青年道:“长使,您快走,别被瞧见了!” 梅青缭:“……” 青年缄默着,依言行动,如先前般从一侧的小窗出去。 足尖轻点,踩在窗沿上,临走前还回眸深深地望了莳花一眼。 他乌睫纤长,眼睑下方的痣与高挺的鼻梁隐在光的阴影里,辨不清神色。 后者攥紧帕子,催促他走,见他离去得悄无声息后,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很好,一丝惊动也无。 只是此次一别,当真是不会再相见了罢…… · 这日烟雨朦胧,迷蒙雾气挡了前路,天地间格外地静。 莳花站在府门口,看着余夫人如杀猪般斥责着小表妹。 原因是天刚蒙蒙亮时,她上了姨母为自己准备的马车,甫一挑开帘子便见余幼仪背着包袱、眨着亮晶晶的双眼望着自己。 …… 她二话没说,将人提了下去。 余幼仪叫声凄惨,还有回响。 “我就想出去闯荡闯荡,跟着阿姐见见世面!” “见世面?府里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娘,你不能老是拘着我!” “我拘着你?你要是有你阿姐这般沉稳的性子,我也就什么都不怕了!现在这般,是由着你任性妄为、死在外头?” “我……” 余幼仪红着眼眶,正想反驳,被莳花淡淡拦下。 “姨母说得不错。你只见我在外游山玩水的风光,却看不见跋山涉水的艰辛。”她看着表妹那张不服气的脸,补充了一句,“这样吧,你若是在年底前将《泽水七寻》学会了,并且得了姨母的首肯,我就告知你我身处何地,在原地等着你来。如何?” 表妹的眸色亮了一瞬,细嚼着“泽水七寻”四个字,“嘶”了一声,心又戚戚然。 《泽水七寻》是两百年前一位技艺登峰造极的琴师为泽地甘霖而作。 传闻当时泽地遇上了千年难得一遇的干旱,庄稼尽数枯死,四处民不聊生。 琴师心怀慈悲,应主君所求,在众人面前即兴作下这一曲。 奇异的是,这支曲子降世后不久,泽地便久旱逢甘霖,万物苏醒,大地重焕生机。 至此,这项技艺巅峰之作便流芳百世,代代相传,成了泽地每一位精晓乐器之人一生想要触及的至高点。 望京的贵女圈子里也是以谁能最先将这首曲子演奏好作为评判其才情的最高标准。 放在从前,余幼仪是想也不敢多想的。 可现在,既有了出远门游历四方的憧憬,也就有了练琴的盼头。 她背着行囊的双手缓缓失了力,被一旁极有眼力见的侍女接过。 小姑娘垂着头思忖了片刻,复坚定地抬头看向自己的阿娘与阿姐,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的。” 余夫人的怒容已然缓和了大半,这会儿看了眼这对姐妹,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她握过外甥女的手,千叮咛万嘱咐道:“此去山高水长,切要保重……” 莳花沉沉点头,缓缓收回手,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马车。 追雪等急了,原地踢了踢蹄子,呼出一串气来。 余幼仪低低喊了一声:“阿姐!” 女子驻足侧身。 余幼仪:“等我,务必!” 女子温柔地笑了笑,撑伞走进雨幕里,清瘦身影逐渐被雨雾湮没。 …… · 莳花从炎地回泽地时孑然一身、身无长物,交通工具只有一匹马。 这回姨母说什么也要为她把干粮和盘缠带够,要不是她多番推拒,余夫人差点要进泽宫请一支仪仗队来护送她。 几次三番推挡之后,留下来的便是一辆马车与一个车夫大伯。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车上载的东西精简却必不可少。莳花很是满意。 只是这回,一路舟车劳顿,恐怕要苦了追雪了。 大不了届时寻一处水草肥美之地,好好犒劳一下她的宝马 。 雨声渐大,敲打在车顶上。莳花清晨起得早,这会儿困意又如洪水般席卷而来,逐渐眯起了双眼。 她睡得很沉,小拇指上的尾戒于昏暗光线中轻轻震动了一下,未被察觉。 车夫是任职于余府二十多年的老人了,驾马车的技术非常精巧,车轮在他的操控下仿佛套上了一圈看不见的减震带,遇到沙砾石块时简直稳得要命。 莳花就在震感很微弱的车厢内睡了整整一个时辰,许多纷杂的梦向她侵压过来。 先是梦到刚入炎地就碰到了前任竹屿。这位世子爷还是那副趾高气昂鼻孔朝天的模样,瞧上去面目可憎,令莳花愈发怀疑起自己从前的眼光来。 又梦到小表妹终于完成了自己为她定下的目标,历经千险万阻来到她身边,脸上灰扑扑的,红着眼眶朝她扑过来。 最后梦到自己找到爹爹了,父女俩坐在一起,于一片广阔星空下各自研读对方曾写过的话本。 …… 再醒来时,车子似乎已经停了许久了。 她揉搓了一下眼睛,彻底睁开后,起身撩开帘子,恰见车夫大伯正坐在车前,斗笠下的老脸满是愁色。 “大伯,发生什么事了?” 女声在雨中骤然响起,显得有几分空灵。 车夫闻声看向她,忧心忡忡道:“女郎,这车轮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竟忽然不动了。” “唉,千错万错都在老奴。先前夫人替女郎拣车的时候,老奴想着这辆车载的东西多,就极力向夫人举荐。谁曾想,这车许久没用过,竟出了这档子事……” 车夫大伯的脸苦苦皱成一团,正唉声叹气地懊恼自己做了错事。 莳花镇定道:“不是什么大事。大伯,现下不是后悔的时候,咱们先去附近找家客栈安置下来,再找人看看车子生了什么毛病。” 车夫连连点头,道:“女郎说的是,还是您有办法。” 他抹了抹眼角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道:“女郎,老奴既离了余府,便不再记挂那边的事。您是老奴的新主子,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奴都听您的。” 莳花:…… 大伯驾车技艺是高超的,人的情绪却不怎么稳定,还是个高敏感高需求者。 她想说自己比他小了这么多岁数,是后辈,受不起。又思及他是余府的老人了,忠心侍主的思想已然根深蒂固,便也作罢。 莳花平心静气安慰了几句,便走近追雪身边,将辕与轭从它身上解下来。 追雪受苦受累多时,此时总算是解脱了束缚,将脑袋递到莳花手下,主动去蹭主人的抚摸。 莳花一时哭笑不得,但这倔马难得在自己面前垂下高傲的头颅,不摸白不摸,便也顺带着捋了几把它黝黑的毛发。 追雪黑漆漆的毛发在雨水浸洗下变得油亮亮的,就是太湿了有些贴头皮。 莳花放开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舆图来。 “舆图”是地图的雅称,这张舆图见山画山,见水画水,囊括三地的地形疆域,甚至还批注了各地风物这类小细节。 她示意大伯先把车丢在这,去附近的屋檐下躲雨。 车夫大伯很是听话,牵着追雪跟上去。 41. 第 41 章 这张舆图的精妙之处就在于注入灵力可以显示自身在图上的定位。 莳花凝神敛眸,集中精神力,使身上灵气往指尖流通汇聚,再倾注到舆图上。 渐渐的,舆图上方随着灵力的注入显现出一个墨蓝色的小圆点。 莳花屏气去细看,发觉小圆点离两地边界差了十万八千里,顿时泄了气。 原来一主一仆一马一车,“吭哧吭哧”赶了半天路,压根没走几里。 她心觉无奈,却不敢将颓唐的样子表现出来,怕脆弱的车夫大伯失了主心骨。 莳花伸着手指,指了指周边地块,问大伯:“您知道附近有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么?比如哪家有名的客栈?” 车夫大伯凑过来,眯眼看了看,忽然灵光一闪,低呼道:“有的!” “这附近有家名头挺响的客栈,叫作‘听雨楼’。” 听雨楼? 呵,一听就是把外地游客骗进来杀猪的。 泽地的老百姓们在家里就能听雨。 莳花腹诽着,但穷途末路,只得妥协道:“那咱们先去那休憩一晚,等把车修好了再上路。” 车夫大伯连连称是。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莳花从车上取了些日常的换洗衣物进储物袋,便带着一人一马走向这座听雨楼。 近来雨天连绵,听雨楼可谓是“生意兴隆”。 大门口的接待还算是彬彬有礼,见到这位年轻女郎,弯着腰道:“女郎这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莳花:“住店,都有什么房间?” 接待小二道:“所谓‘天地玄黄’,咱们这最好的上房便是天字一号房了!方才还有一位大人要了一间呢!” 莳花没心情听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想着最好的房间最贵,他们只是临时小住一晚,性价比不高,于是道:“两间地字房。” 地字房虽说比不得最上等的天字房,但也并非普通人家随意住得起的,这么一合计,又是赚了。 小二眉飞色舞,正想点头应是,却被一旁的车夫慌忙拦下。 “女郎,老奴是仆,也不讲究,睡通铺就行了。” 通铺是最下等的房间,空间狭小,仅能落脚,还与多个陌生人挤在一块儿,多是给下人安排的去处。 莳花思量了一下,选择以强硬的方式劝道:“大伯,您既已认我这个新主子,自然要事事听我的。接下来咱们还有的受累呢,您不睡好,怎么有气力为我赶车?” “这……” 莳花接着补充道:“况且,您也不希望令我落得个‘苛待下人’的名声吧?” 车夫大伯一听,汗颜道:“女郎说的是。不过地字房,还是太……老奴配不上。” 莳花乘胜追击道:“要不这样,您住玄字房?好歹一人一间,不怕被外人盗去了身上财物。” 车夫大伯终于点头,又是一阵热泪盈眶。 莳花无奈,冲旁边的小二道:“见笑了。一间地字,一间玄字。” 接待小二不敢多言,收了银子,忙奔走安排去了。 · 时值梅夏,这间地字房便有了另一种活法。 莳花推门进去,一股凉意迎面扑来,像是深井里刚汲上来的水汽,含着砖石和木头特有的沉静气息,与房外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走向窗边的桌案。小二方才沏上来一壶茶,白瓷壶身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莳花兀自斟了一杯,茶水入口,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陈旧味,微涩。 窗是断然不敢开的。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只要推开一条缝,外面的湿气便会如潮水般涌入。 窗户紧闭着,唯有密密麻麻的雨滴在窗棂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外面的世界成了一幅流动的水墨。 莳花躺倒在房间的床上,周身被垂下来的帐幔包围着,朦朦胧胧的,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与外间隔绝开来。 那老仆做事勤快,刚安置下来便自告奋勇地去寻修车的轮人了,说是明日定能重新上路。 倦意裹挟了全身,莳花一时不愿去想那么多,却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来—— 是临行前年如佩交予她的望京最新一册的互动文集。 舟车劳顿还赶了没几里路,也只有看看互动文集聊以慰藉了。 莳花难得怀着激动的心情翻开,看向置顶那条来自年如佩的批语—— 【这位才人离开泽地,小友们不必伤怀。】 莳花:…… 净说些没头没脑还容易暴露她身份的话。 她移动视线往下看—— 百花杀今日更新了吗:【再见。还会再见吗花大人?再见的时候你要幸福,好不好?花大人,你要开心,你要幸福,好不好?开心啊,幸福!你的世界以后没有我了,没关系,你要自己幸福。花大人!花大人!没有你我怎么活啊!花大人!花大人!花大人!你带我走吧,花大人!】 莳花看着这条冗长的、撕心裂肺的评论,抽了抽嘴角,怎么也想不到这个ID的皮下是陆夭夭小友。 她接着往下看去—— 百花杀再拖文就提头来见:【……楼上没必要吧,三地的御景楼是互通的,百花杀即使去了别处,该写的还是得写。你没必要在这惺惺作态,看了令人作呕。】 莳花:…… 得了,敢情岑宁宁还是个辱追。 她再往下看去,就都是一些显得极为正常的言语了。 大多是表达不舍之情,当然也少不了催更新书的。 莳花把小册子合上,平躺在床上听着屋檐瓦片上千变万化的雨声。 有时急如匆匆擂鼓,有时缓若喁喁低语。 潮,闷,却不恼人。 万物都慢了下来,连光阴都仿佛泡胀了,一日长得宛若过了三日。 女子身上不知不觉也染上了这种迟缓,生出几分懒意,合眼沉沉睡去。 听雨楼不愧为听雨楼,地字房在这无休无止的雨声里,成了一方小小的避难所,旅人裹着干爽的薄被,竟也睡得沉稳踏实。 · 莳花是被饥肠辘辘的肚皮唤醒的。一睁眼已然是黄昏了,房间里未点灯,暗得很。 她心里还记挂着马车的事,也不知道那车夫大伯有没有寻着修车的师傅,便从床上起身,随意收拾了一番。 房间里昏暗迷蒙,雨声却一刻也未停息。 莳花走向木门。 她进了房间后便上了栓,这会儿眯着眼睛伸手,把横插销往一旁拨去。 “咔哒”一声,轻轻一推,门应声打开。 莳花迈 步出去。 她眨着眼睛,一愣一愣。 咦,外头怎么还是黑沉沉的? 她撞上一面华服包裹的“墙”,鼻尖陷进绸缎里,细嗅满是奇异的冷香。 奇异,却也有几分隐隐的熟稔。 她下意识伸手出去,握住墙的“枝干”,堪堪扶稳自己的身子,再一抬头。 哦,原来不是墙,是人。 莳花仓促后退半步,眯起眼睛看得更清晰了。 那人嗓音依旧淡薄,刹那间响在耳畔,不知是恶意满满的讥讽,还是并无恶意的戏谑。 “几日不见,不认得吾了。” 莳花讷讷轻答:“长使。” 她探头出去,瞄见了青年身后三五步立着的不死、不休。 “长使,您怎么在这?” 她甫一开口,也摸不清是惊吓还是惊喜。 梅青缭未说话。 他身后的二位孪生随从却是齐齐看过来。 莳花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话了,纳闷地回视俩人。 不死依然是那副死样子,一语不发,像块沉寂多年的木头。 不休倒是很给莳花面子,恭敬解释道:“莳女郎,我家殿下已然解除了‘质子’的身份,以后万不可再这么唤殿下了。” 莳花:“……” 得,她终于想起来了。 风地的二殿下呗,有什么了不起。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老老实实重新问了一遍方才的问题:“殿下,您怎么在这?” 梅青缭乜了她一眼,没解释,只是道:“跟吾走。” 说罢,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身后的两位孪生随从没有立马跟上,而是保持着一段距离,双双看向莳花。 这是不愿也得走的意思。 莳花咽下心头狐疑,挪动步子紧紧跟上。 堂上人声鼎沸,遇到一连几天的雨,各地旅人都吃不消,纷纷涌入听雨楼。 莳花本以为梅青缭会带她去大堂,没曾想他步伐沉稳,却是走向了二楼的雅间。 这雅间是供想要私密空间的贵人们用膳吃茶的,正逢旺季,价格必然不菲。 莳花惴惴不安地跟了进去,见他拂过衣摆坐下,正抬眸望着自己。 不容分说的意思。 莳花坐下,开口便陈述了自己正焦急的问题,望他赶紧放人。 “梅……殿下。” 她焦头烂额之下,又险些喊错,轻咳一声,道:“殿下,我家马车的轮子不巧坏了,车夫正在寻轮人呢,我想去瞧瞧情况如何了。” 梅青缭看了她两秒,侧眸移向遮掩着包厢入口的屏风。 周身气流涌动,雅间的门应声而开。 不死、不休二人引着一位老仆进来。 那老仆微微弯着背脊,惶恐不安地四处打量着雅间。 穿过屏风见到座上二人后,他眯起双眼,终于分辨清楚了自家主子,大喜道:“女郎!” 莳花点头,问道:“马车怎么样了?” 车夫大伯听到问话,沉沉叹气,摇头道:“还是不成。老奴好容易找到了一位闲暇的轮人,却是也瞧不出什么毛病。” 雅间安静,只余老仆长吁短叹。 “总之,一时半会儿是启不了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