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心于幡起时》 1. 风雪归人 大年二十七,四川·甘孜 “原来自己转动,才能够找到光,太阳一直都在那地方。黑夜那么漫长,是为了更渴望,迎接清晨第一道曙光……” “——咔嚓。” 转弯的那一刻,哼着歌的庄林菀突然发现手上的方向盘失去控制,接着这辆白色SUV就向山壁那侧快速滑动。 伴随一声巨响,她连人带车结结实实掉进了断裂的冰沟里。 庄林菀惊魂未定,大口喘息了好半天。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没受伤,才终于恢复一点理智,她原本以为自己要一路滑进悬崖了。 车载音响里的醇厚女声还若无其事继续唱着,她拼命踩了几脚油门,却只听车轮嗡嗡空转,溅起了一堆细碎的冰碴子,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底。 可车辆依旧纹丝未动。 “不是这么倒霉吧!” ——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盘山路上陷了车。 仪表盘的温度显示现在是零下八度,即便隔着车窗玻璃,寒意也从缝隙中透进来。她一个江南姑娘,在这种高海拔地区待久了只怕很快就会高反缺氧。 庄林菀回头望了眼后排座位上那几个空空如也的氧气瓶,从副驾驶座抄起羽绒服,裹上外套下了车。开门的瞬间,狂风就将车门吹得大敞开,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雪地靴一踩,她半只脚又陷进冰窟窿,连带着袜子也湿了一大片。 但身上的寒冷远不及陷车危险,她忙跑到车尾猛推,可仅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完全是杯水车薪。 头顶乌云飘来,天色一点点变暗。庄林菀四周空无一人,甚至连原先随处可见活蹦乱跳的土拨鼠都见不着了。 身前是令人胆寒的万丈深渊,身后是高耸入云的茫茫雪山,她又害怕又委屈,终究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真是够惨的,人家阖家团圆、灯火通明的时候,就你一个人孤苦伶仃漂泊在外,连出来散个心都还要被困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 她发泄性地朝轮胎猛踹了好几脚,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滴滴——” 正当她视线模糊的时候,身后转弯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喇叭声和车轮因猛踩刹车发出的尖锐叫声,一辆高大的黑色越野车碾着碎冰停了下来。 庄林菀猛然回头,刺眼的车灯在雪地上拉出了长长的光带,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下一刻,车内的男人就下了车。 他穿着件深色冲锋衣,将帽檐压得很低。她虽看不清他的样子,但远远的也能看出那人的身形轮廓高大挺拔。 两人虽说是素昧平生,可在这种山穷水尽的时刻出现一个大活人,庄林菀也觉得踏实了不少。 “陷车了?”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不过他像是并不期待她的回答,举着手电筒半蹲下来,先是摸了摸冰沟的深度,接着又研究了下轮胎打滑的痕迹。 “转弯的时候开太快了,你第一次开这种路吧?” 庄林菀吸了吸鼻子:“嗯……” 他回头瞟了她一眼,本要转回身,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她脸上。 眼前的姑娘约莫二十二三岁,眼角隐约能看见晶莹剔透的水珠,两只手撑着下巴紧紧攥着羽绒服的领口,防止帽子被风吹落。 刚下车那会儿他其实还挺生气的,冰雪路段本来上坡就比较困难,这时候最忌讳停车。靠山崖那边的路已经被厚厚的冰封死了,前车居然还在转弯处停下来,这样再起步就很容易打滑,完全就不给后车留活路。 可下来看到是个姑娘,甚至人都吓成这样了,脊背都还是挺得直直的,他倒还真张不开嘴了。 “你,一个人来旅游的?”她的车还没熄火,男人难以置信地隔着车窗往里面扫了一眼,车后排除了一堆杂物,的确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嗯……”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雪,省道上到处都是暗冰,就算是当地人都得开配备专业雪地轮胎的四驱车,而她一个看起来连泥路都没走过的城里姑娘却独自开着辆两驱车就准备翻越海拔近五千米的扎瓦拉垭口,简直是不要命了。 “格聂南线的山路即便是夏季都算不上好开,更何况还是这种风雪交加的冬季。”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冰碴子,看向她,“车上有拖车绳吗?” “应该……没有吧?”庄林菀愣了愣,回想了下租车时交接的物品,“租车老板没提过有这个。” 她来得匆忙,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摆脱现实的一切,随便租了辆车就一个劲儿地往大山里跑。也纯粹是没什么经验,连最基本的安全问题都没考虑。 她刚刚敢硬着头皮往上接着走,完全是因为掉头回去下坡的路她更没把握。 “防滑链也没有?” “……” 男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她依稀感觉刚刚他在用眼神骂她,心里嘟囔了句:“他不会是打算不管我了吧?” 庄林菀往那边探了探头,虽然担心得不行还是咬着牙没敢出声。只见男人上车打火后缓慢爬坡,压着冰从她身旁掠过去。 “哎——”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的路,然后在不远处一个薄冰的地带把车稳稳停了下来。发现他并不是打算把她扔在原地扬长而去,庄林菀稍稍松了一口气。 男人跳下车从后备箱里翻找出一条加粗的拖车绳,还有一双备用手套,顺手丢了过去。 “手套带上。” 庄林菀接过,是一双男士的羊皮手套,看着倒是蛮暖和的。 她拿到鼻尖一闻,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泥土岩石的腥涩味。但这会儿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了,她自己的手套还不知道待在箱子里的哪个角落呢。 那人把手套丢给庄林菀之后就没再理她,一个人弯腰将拖车绳的两端都固定好。她想过去帮忙,但的确不知道从何做起。而且看他如此娴熟利落的动作,估计是常跑这段路的当地人,庄林菀感觉这回有救了。 “你……在找什么?” 装好拖车绳之后,她以为男人要回去开始拉车,结果他却走到排水沟那边开始翻找什么东西。庄林菀在他屁股后面亦步亦趋,实在没忍住问出了声。 “石头,找一块大一点平一点的。” “哦。”她低头环顾四周,随手搬起一块山上滚下来的落石,“这个行吗?” 他垂眼瞄了下眼前的姑 娘,两只手捧着块石头就跟礼仪小姐抱着奖品托盘似的,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从她手中接过:“行。” 他将石块垫在陷进冰窟窿的车轮前面,庄林菀才明白这是想给车轮借力爬出来。 “上车,打火,挂空挡,我帮你拉。”他偏了偏头,扔下这么一句话就上了车,见她还站在原地便摇下车窗,“愣着干嘛?快上车。” “哦哦。”庄林菀像是如梦初醒般乖乖跑回了驾驶座。 她陷车的地方冰层还不算特别厚,所以几番引擎轰鸣声之后,她的车就从冰沟里被拽了出来。男人又拉着她往前拖了一小段,最终停在了相对安全的碎冰上。 庄林菀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这时候才开始觉得后怕。大过年的,就算喊救援估计都没那么快过来。要是没遇上好心人帮忙,低温、缺氧,只怕哪个都能要她的命。 等她推开车门想要道谢的时候,男人已经自顾自地解开了拖车绳,正低头仔细擦拭上面的雪水。 “那个,谢……谢谢你啊。”庄林菀伸手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百块钱现金,又不好意思往外掏。 男人抬头回了句:“没事,在这种地方大家都互相帮忙。但是这儿温度低,冬天基本上一下雪就会结冰,你以后尽量还是不要一个人往这儿跑。” 他抬头的瞬间帽子往后坠了些,她这才看清男人的长相:五官硬朗、眉眼深邃,看模样的确像是当地人。只不过他的原生皮肤应该很白,脸和手都是那种长期日晒风吹形成的小麦色,只有刚刚不经意露出来的手腕很白皙。 男人望了望前面的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上面的冰恐怕会更厚,就算是装了防滑链都不好上去。”他指了指上面另一个转弯处,“你看那边的路基本上都要被堵死了,要是再碰上个会车,你肯定开不出去。” “啊?那我……”难道要一个人这么打道回府吗? 庄林菀回头望了眼下坡的路,觉得自己恐高症都要犯了。 “这样吧,我顺路,你跟在我车后面,压着我的车轨走,会相对安全一些。但你转弯的时候不能再开这么快了,上下坡也不要猛踩油门刹车。” 男人将盘好的拖车绳扔回后备箱,转身发现她还捏着衣角杵在原地,以为是对他有些不信任,便直接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了他的工作证。 “我叫陆藏峤,川藏铁路的隧道工程师。” 汉族名字?不过倒是挺别致的。 她低头一看,视线很快就被工作牌上的证件照吸引了过去。照片里的男人浓眉大眼,留着十分清爽的寸头,穿着浅蓝色的工作衬衫,颇有点基建行业精英人士的意味。 庄林菀没领会他的意思,手悬在半空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接,犹豫老半天最终只好掏了掏羽绒服口袋,回敬他一张身份证。 “庄林菀,一个……”她心虚地眨了两下眼,“无业游民。” 硕士毕业之后,导师推荐她考到了隔壁大学的出版社做编辑,不过来之前她刚办完了离职手续,所以现在的的确确就是一名无业游民。 陆藏峤闻言有些诧异,他觉得这姑娘的脑回路有点意思,但看着面对面互掏证件的两人,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2. 烟火 庄林菀不敢分心,全程认认真真攥着方向盘,紧紧跟随前车。 陆藏峤也刻意将车开得很慢,始终与她保持着能看见尾灯的距离,每过一个弯道都会确认一眼她有没有跟上。 在她小心翼翼行驶一个多小时之后,才终于在山脚下看到了一片暖黄灯光——县城到了。 说是县城,其实就是沿着国道公路修建的狭长街道,街道两侧密密麻麻的全是民宿和餐馆,看得出来这里基本上都是依托旅游业。只是现在临近年关,只有几家店还透着难得的烟火气。 陆藏峤在一个卷帘门面前停好车,庄林菀也跟着熄火下车,同他一起钻过已经拉下来一半的卷帘门进了屋。 那是一家民宿。 老板一家正在热热闹闹地吃晚饭,桌上摆着大盘的瓜子、花生等各种零嘴。见到有客人来,老板娘很热情地放下筷子招待他们。 “帅哥美女,住店啊?” 陆藏峤还没答话,庄林菀就先点了点头。 “那就一间大床房?大过年的,不走平台就收你们70块钱吧。” 空气瞬间静了,一时间两人都没有接话。 “我们不是……” 庄林菀脸颊一烫,刚准备开口解释,就听见陆藏峤语气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两间。” 他像是丝毫没觉得有什么尴尬,她也顺势附和点头。 民宿老板娘依旧像是热情过了头,操着一口很有味道的四川话:“两口子吵架了?”然后继续一副过来人的念叨,“出来耍就高高兴兴的嘛,房间里可没得空调哦,只有一条电热毯,两个人挤一起才热和。” “我们不是情侣,麻烦开两间大床房。”陆藏峤边说边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他这幅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倒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要吃亏也是她觉得吃亏才对吧。庄林菀自己都没意识到接话的语气也有点冲,直接一掌将身份证拍在案板上。 “对,我们就是路上碰到的驴友。” 这下轮到老板娘尴尬了,默不作声地给他们拿了两张房卡。 庄林菀拿了点简单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上楼之后,终于卸下紧绷的神经。她躺在床上伸了伸懒腰,接着活动几下肩背。刚刚开车高度紧张,这会儿全身筋骨都有点僵硬了。 休息了好一会儿,她起身半靠在床头,目光扫过窗外对面那条街的店铺灯牌。 “哈喽,要不要一起出去找点吃的?”庄林菀跑到隔壁敲了敲陆藏峤的房门,殷勤地发出邀请,“作为感谢,我请你吃饭吧。” 他已经脱掉了那件冲锋衣外套,露出里面浅灰色的衬衣。领口的扣子很随意地敞开,脖颈线条筋络分明。 庄林菀的视线不自觉下移到他胸口,这件衬衣是不是有点偏小了? “你等一下。”对面似乎也察觉到她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后清了清嗓子,然后转身从屋内拿了个吹风机递给她,眼神落在她的雪地靴上:“刚找老板娘要的,别整感冒了。” 她想起下午遇险时的狼狈窘迫,还一气之下失控踹车,八成全被他看在眼里,庄林菀不由得一阵懊恼。 “谢……谢啊。” 他抱着臂不经意提起:“靠外面那条街有家牛肉面还不错,老板都是进的纯牦牛肉。” 方才见到老板一家吃饭都已经饿晕头的庄林菀,闻言简直两眼放光:“那就那家!你等我吹完喊你啊!” 两人并肩走出民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冰冷的晚风伴着路上的碎石沙粒席卷而来,庄林菀边搓手边哈气。紧接着她发现暖黄路灯下的影子突然交叠,抬头一看,陆藏峤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风来的方向。 她也没推辞地往他身后缩了缩。 陆藏峤余光瞥见她的动作,默默放慢了脚步。 整条街都很安静,基本没什么车辆经过,只是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没走几步,便看见了陆藏峤说的那家挂着“张氏牦牛肉面”灯牌的小店。 店面不大,但看着温馨干净,里面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陆藏峤找了个靠窗的小木桌坐下,将菜单推给她:“看看你想吃什么。” 隔着玻璃,依稀还能分辨出墨蓝天空下的雪山轮廓,只是屋内的热气在窗户上泛起了层薄薄的雾,阻挡了她的视线。 “你是不是来这家店吃过?要不你点吧。” 他这回没再推辞,没看菜单就点了两份招牌牛肉面,庄林菀又在旁边的塑料箱里拿了两瓶豆奶。 “陆……工程师?”庄林菀托着腮,试探性地问道:“所以你是在这附近上班?” 陆藏峤轻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上,语气软了下来:“嗯,来好几年了。”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藏族人?” “差不多吧,我外婆是藏族人。” “哦。” 对面的人惜字如金,庄林菀怕给他一种查户口的感觉,但又实在找不到话题干聊,点点头便又陷入沉默。 “陆工?” 小店门口传来一声招呼,他们下意识循声望去,是几个典型的藏族男人。 那几人走近发现还真是熟人,便开始旁若无人地与陆藏峤畅聊起来,穿插使用着汉语和她一窍不通的藏语。庄林菀见这场热闹的寒暄与自己无关,便想着玩会儿手机缓解尴尬。 忽然一片阴影覆下来,挡住落在她身上的灯光,她下意识抬眼,目光便直直地落进他近在咫尺的双眸。她完全是条件反射般后撤,随后又担心自己反应太过激烈,用低头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是我单位的同事,他们想一起坐。你……可以吗?” 她咧嘴尴尬笑笑:“可以啊。” 他点点头撤回去,招呼几人坐下。 人类的八卦属性完全跨越民族,几位工友一坐下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庄林菀,像是知道了什么天大秘密似的。接着几人互相使了使眼色,貌似是在商定谁先开口提问。 “你们好,我叫庄林菀,刚刚辞职,是来甘孜这边旅游散心的。”她主动出击打破桌上这股微妙的氛围,“下午在冰雪路上陷车了,多亏了陆工程师帮我拖车。” 陆藏峤原本抽了几张纸巾擦桌子,听她这么解释动作顿了顿,依旧没说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我们还以为是陆哥的女朋友呢。”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男孩子挠着头接过话茬,然后笑嘻嘻地用不太标准的藏式 普通话继续说,“不过陆哥的确是很好的人呢。” 庄林菀不算是内向的性格,见有人主动引领话题她自然也不至于怯场。男孩介绍自己名叫丹增,听说她已经在这附近玩了一圈准备回成都了,便又给她介绍了这附近以及回程路上值得一去的景点。 庄林菀点点头表示谢过。她其实倒不是非要有什么目的地,出来就是为了到处看看,认识点不同的人,见识一下不同的风景。 “所以你是从南京到的这里?真是好远的地方啊。” 他的语气温和又真诚,完全没有丝毫的客套。而且所有的对话都很稀松平常,不是对外地人的打探,只是单纯地把你当做远道而来的朋友。 庄林菀自然也卸下防备回应:“嗯,是还挺远的。要先从南京坐飞机到成都,然后租了辆车开过来的。” 丹增惊呼:“你一个人开车吗?” “对,”她无奈地吐吐舌头,“所以这不就陷车了嘛。” 丹增也跟着她乐呵呵地笑出声,接着又开始关心:“那你的车还好吗?” “还好,只有点小小的剐蹭。” “那你有没有高反?会不会头疼?我们这里海拔很高,一定要慢慢走,多喝水。” “嗯。来了一段时间适应了很多,刚开始过3000米就有点想吐。” 庄林菀甚至很想说如此热情又善良的关心,她真是快有些招架不住,于是悄咪咪地瞄了眼陆藏峤,指望他能够介入一下他俩的话题,或者直接把话茬接过去。 可他居然纹丝不动。 正巧老板将几碗牛肉面端到他们面前,陆藏峤便从筷筒里抽出一支一次性筷子,随意扯下了塑料包装,顺手将筷子递给她。 她无奈暗自叹了口气:“谢谢。” 丹增捧着温热的牛肉汤喝了一大口,又继续没心没肺地问:“不过你一个人在外面过年,家里人不担心吗?” “……” 可真是问到她的心坎上了,让人完全没有作答的欲望。 空气骤然的安静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原本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其他工友聊天的陆藏峤,这时也停下来抬眸看她。 庄林菀知道对方没有恶意,犹豫半晌也只能说:“跟家里说过了,他们知道的。” 陆藏峤眼看她的兴致瞬间淡了下去,用手背碰了碰她僵住的手,接着凑到她耳边:“丹增的父亲邀请我们去他家喝酥油茶。”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酥酥麻麻的触感让她耸着肩往一旁躲了下。不过这会儿她都顾不上去想这个动作是否僭越,便瞪大双眼悄声回复:“啊?我去,不合适吧?” 出于最起码的安全意识,庄林菀都不可能去几个男人家里做客,即便有这个刚救过她的人在场,即便人家可能只是单纯朴实地想要招待客人。 “嗯。”他的手依旧半捂着嘴,“所以我跟他说你今天太累了,待会儿要回去睡觉,吃完饭我们就赶紧回去。” 庄林菀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是委婉推脱,也不好被对方撞见我们在外闲逛,于是她点点头:“好,谢谢你。” 陆藏峤依旧与他们谈笑风生,只有庄林菀望着他的利落分明的侧脸,似乎在想什么。 3. 衷肠 陆藏峤正要合上房门,忽然触到一阵轻柔的阻力。 庄林菀指尖抵着木门边缘,力道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开口:“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陪我聊聊?” 方才返回民宿的路上,她一直无声走在身侧,陆藏峤也非常识趣地没有打扰。 他心思缜密,但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他非常清楚两个人只是萍水相逢,还没有到能够谈心交底的地步。可看着她强撑平静的模样,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沉默两秒,微微侧身默许她进入,庄林菀也回以一个感激的目光。屋外已经零下十几度,他驻足门口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留一道极细的门缝通风,没有彻底关死。 民宿的房间不大,单人床摆在屋子正中央,左边床头上放着一台未合盖的电脑,看样子他出门之前还在办公。屋内虽然没有暖气,但窗户隔绝了大风,足以让她已经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暖。 庄林菀刚坐下,陆藏峤就弯腰从背包中掏出一袋干粮,看样子像是手工做的青稞饼。 “寒冷环境里热量消耗得快,你晚上都没吃两口,很容易高反。”他神色沉静,没有多余的客套,“是出发前一个藏族朋友的阿妈做的,垫垫肚子?” 她有些意外,方才他和工友们探讨工程事宜畅聊甚欢,居然还留意到她没怎么吃饭。 这要是放在以前,她绝不敢如此贸然进入一个陌生男人的房间,或是打算对一个初识之人敞开心扉。可这回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莫名的踏实与信任感,从被他搭救时就扎根心底。 于是她道了声谢,接过干粮。 陆藏峤转身回到床沿落座,已经进入了聆听者的角色。 庄林菀攥攥手心,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我其实,是跟家里闹僵了跑出来的。” 她自嘲地弯起嘴角:“说出来可能显得我太过矫情了,我从小到大,一路都挺顺遂的。衣食无忧,学业安稳,毕业之后考进了高校出版社。虽然没有编制,但体面稳定,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很好的归宿,家里人也一直以此为傲。” “可是稳定,也就意味着一成不变。”她落寞地叹口气,“渐渐地我才发觉,单位里固化的氛围、习以为常的官僚风气,还有无端的职场排挤,一点点磨掉了我所有的热忱,慢慢找不到工作的价值。” “工作陷入瓶颈,家里的催婚也接踵而至。我有个认识很多年的哥哥,两家知根知底,父母也顺势撮合,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他听说我在那儿待得不开心,就一直劝我辞职脱身。可是正当我还在犹豫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子找到单位来了。” 庄林菀从来没有过那么难堪的时刻,那个人冲进单位大闹一场的场景,她至今仍历历在目,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都让她喉间发紧。 “那个女生冲到我单位大闹,当着所有同事还有学校里不少学生的面,对我横加指责。我那时候才知道,居然稀里糊涂成了介入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也正是因为这个人,把平静的生活都打破了。我那一刻就突然觉得这种生活挺没意思的,快三十岁的人了,居然只有一份喘不过气的工作,一段难以启齿的感情。” 庄林菀刻意说得云淡风轻,平静地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不想显得自己太狼狈矫情。可陆藏峤就在一旁安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同情的表情。 “所以当然就分手了。单位觉得她总来影响不好,让我休假一段时间,我干脆把工作也辞了。家里人不明就里,对我的任性决定也很难支持,但我的确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开口。” “我不觉得你矫情,但——”他张了张口,随后微微前倾坐直了身子,“也不值得。” “什么?” 他语气笃定且认真:“人生本就是一场体验的过程,坚持自我也需要代价维系,你只是及时止损罢了。摆脱掉消耗你的人和事,不应该觉得遗憾。” 道理她都懂,可耗费数年的真心和精力,那些认真经营的过往,终归是实实在在付出过的。人可以把话说得很潇洒,但心中的那份酸涩不是短时间就能消解的。 庄林菀鼻尖一酸,低下头,不想被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想哭就哭吧,不用硬撑,毕竟又不是没见过。” 庄林菀明显愣了一下,眼泪被硬生生憋了回去,有些错愕地望向他。 他这是……在跟她开玩笑吗? 初印象她觉得他还挺冷淡疏离的,没想到却意外窥见了这具冰冷外壳下的淡淡幽默。 她抿紧唇,嘴硬地辩驳:“我才,不是要哭呢。” 陆藏峤看她逞强的模样,唇角微扬轻轻颔首,顺势给足她台阶。 庄林菀连忙转移话题:“那你呢?为什么愿意待在这么艰苦的地方?常年在山里工作,应该很辛苦吧?” 一个年纪轻轻的男人,和大多数在城市里按部就班地上班、生活的人不同,他长期驻扎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做着辛苦又危险的隧道工程工作。 “刚刚听丹增说,你现在还没对象?三十……二?” “一。” 在楼下拿身份证办理入住的时候,庄林菀仓促间瞟了一眼,只记住了他的出生年份。但其实距离他三十二岁生日也已经没几天了,他还是下意识纠正她。 见她露出几分鲜活的逗趣模样,想来是心情好多了,他的眼神也跟着柔和了一点:“是啊,已经老大不小了,一年到头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山里,工地就是日常,没什么机会认识外人。” 家里其实也介绍过不少相亲对象,但人家一听到他的工作性质便立刻回绝,毕竟谁不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呢? 庄林菀配合地笑了笑。 她亲身走过这段路,深知其中的不易。大山里连信号都是时有时无的,没有娱乐没有喧嚣,还有无边漫长的孤独。 可这,还仅仅只是辛苦,更别提这边复杂的地质结构带来的危险。 她突然回想起从前听闻的公路故事,由衷感慨:“我上大学的时候去墨脱探望过在那边支教的朋友,走过一次波墨公路。听当地人说,那条路年年建年年毁,几十年才终于打通。如果不是通了这条公路,很多门巴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离开大山。” “嗯,我们业内有句老话,‘上了嘎隆拉,到了阎王家’。嘎隆拉隧道的施工条件,放在国内隧道工程里也是顶尖的难。”谈及专业,他眼底多了分光亮,“喜马拉雅主山脉垂直落差大,又是板块交界地带,地质情况非常复杂。” 庄林菀文科出身,不懂复杂的工程原理,只能赞叹道:“所以你们真的挺了不起的。” 陆藏峤闻言淡淡勾唇,谦逊又坦然:“没你说的那么伟大,这确实是一份比较艰辛的职业。但路总得有人修,山也总得有人守。对于整个浩大的工程而言,所有人都只是一颗螺 丝钉,所有人都为之前仆后继。青藏铁路的通车我们都看到了,对于国家对于个人,其意义之大不言而喻。但落到我们每个人的身上,踏踏实实把手头的事做好,就够了。” “至于最后胜利的果实,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你还挺豁达的。” 陆藏峤心里默然,不是天生豁达,只是这份熬人的工作,早就磨尽了年少浮躁。身边来来去去走了很多人,最后留下来的,唯有初心和隐忍。 庄林菀觉得自己也见过不少男人,每天西装革履的在都市中穿梭,她却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粗糙的汉子有点铁骨柔情的意味。他的世界很简单,没有灯红酒绿,也没有车水马龙,只有一份坚守的责任。 “那你们一年到头都在忙,过年也不回家吗?” “你不也没回?” “我们情况又不一样,我这纯属离家出走。”她委屈的语气突然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什么,“等等——你不会是正在往家赶吧?” 对方抿着唇没说话,但眼角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庄林菀顿时内疚不已,如果不是在路上碰到她,他何至于在路上摇摇摆摆地龟速爬行大半天,只怕早都翻过了几座山头。 “那真是太耽误你时间了,还有两天就要过年了,你还来得及赶回去……”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她道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见陆藏峤又问,“还不准备回南京?” “哦别误会,我不是要管你。只是在这儿做生意的外地人居多,你也看到了,整条街都没几家开门的。再过两天估计饭都要吃不上了,还打算继续在外面流浪?” 庄林菀当然听懂了他的善意,无措地垂眸:“我是打算回成都的,但这边山路太难开了,我一时半会儿估计也回不去。” 房间里瞬间陷入短暂的安静,风雪拍打着窗户,沙沙作响。下一瞬,陆藏峤几乎是脱口而出:“那要不要跟我一路,一起过年?” 空气再次骤然凝滞,他自己也僵住,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懊悔。他向来沉稳持重,两人相识不过几个小时,萍水相逢就该界限分明。 可看她孤身一人,方才那样交谈一番后又让他心底的怜惜彻底盖过理智,居然最终脱口失言。 “啊?过……年……吗?”庄林菀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眼底闪过数不尽的诧异,一种异样的感觉顿时淹没全身。 良久,陆藏峤压下心底的情绪,强行拉回分寸:“抱歉,是我失言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好!” “?” 这回轮到陆藏峤震惊了,她继续开口:“明天一早,我们搭伙一起走吧,谢谢你愿意捎我。”说罢,她迅速起身往门口走,然后在他的注视下错乱地反复关了好几次房门,才终于将炽热的目光隔绝开来。 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望着紧闭的房门扶额苦笑,不自觉嘟囔:“真的快三十岁了?看着年纪还挺小的啊。” 庄林菀躺进被窝之后也一点睡意都没有,整个人翻来覆去地回想今天和陆藏峤相遇的全过程。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室内却安静地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蒙上被子,想不通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答应他的提议,她明明防备心挺重的啊! 一个女孩子跟刚认识几个小时的男人一路走? 也不至于色令智昏到这个地步吧?! 4. 高反 庄林菀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踏实。 被窝之外的空气寒冷异常,手指稍稍伸出来就立刻冻僵了,可被电热毯烘着的被窝里却又干又燥。她半夜睡得感觉有点缺氧,口腔和鼻腔里都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于是爬起来补充了好几次水分。 如此反复折腾了好几遭,终于熬到了天亮。 早晨她拉开窗帘,窗外淡金色的阳光照射进来,眼前浮现的是不知名的日照金山。白云从山前慢悠悠浮过,整个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美得叫人有些恍惚。 如此美景,庄林菀只觉得心情一片大好。 等陆藏峤来敲门的时候,她注意到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长袖,深色的工装外套半敞开,袖口整齐地挽起来,头发也松松软软地垂下来,看起来像是刚刚洗过。 昨天晚上互诉衷肠的记忆涌上心头,她看着他有点不大好意思。老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她已经结结实实把自己的那点事扬成灰了。 原本是想着昨夜一过两个人就分道扬镳,不过就是找个陌生人吐吐苦水,谁承想现在居然还真成了搭伙回成都的驴友。 他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走吧,先去吃饭。” “昨天……” 他自然地俯身接过她手中的行李:“我来开车吧。” 下楼的路上,陆藏峤提议将他的车暂时放到丹增家里,他们一起坐庄林菀租来的那辆车出发,这样速度会快很多,两个人在路上也互相有个照应。他现在直接揽下司机的重任,庄林菀都不好再提想要反悔的念头了。 “嗯。” 于是还完房卡之后,老板娘亲眼见着陆藏峤将自己所有的行李都塞进那辆白色SUV的后备箱时,嘴角露出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微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俩离开。 两人昨晚明明义正辞严地否认,现在却又打算坐一辆车走,一夜之间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怎么看都有问题。 庄林菀被人盯得心里发毛,想解释点什么,但这个状况明显就会越描越黑,索性直接闭嘴算了,反正也不会再来了。 他们还是去的昨晚那家面馆。 早晨的生意红火得多,老板一个人忙活不过来,顾客都只能自己等着出餐之后过去取。庄林菀是典型的外地打扮,当地人见到她都很会热情地攀谈起来,在旁的陆藏峤反而不怎么插话。 大概等了十多分钟,依旧是高原地区常见的牛肉面,汤浓肉香,上层漂浮着四川特产的油泼辣子,实在是诱人。 “这一路回去的风景还挺美的,你……不拍照吗?” 她一下子还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顺着他的视线慢悠悠咀嚼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裹得像一个粽子。如果不是为了吃饭把口罩摘掉,那她全身上下能露出来的就只剩下眼睛。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没事儿,就这样吧,本来就只是出来走走,风景都留在脑子里了。” 陆藏峤觉得她还真有点不大一样,状态松弛得就跟去楼下遛个弯似的,就算是天生丽质也不至于这么随性吧。 他早早把面吃完,独自把车送到了丹增家里,庄林菀就留在店里边闲聊边等他。结果他回来的时候左手端了个好大的茶壶,右手又拎了个大帆布袋。 “这是什么?” “丹增说一定要我带给你的,他们家自己晒的一点风干牛肉和他阿妈煮的酥油茶。” 庄林菀想起昨晚那个满脸高原红笑得乐呵呵的小伙子,顿时觉得心里暖暖的:“帮我谢谢他。” 茶壶不是密封的,庄林菀担心路上颠簸容易洒,就拿了点行李把它卡在后排的座椅上,风干牛肉则塞进了零食袋子里。 随后两个人一起钻进了车,她见陆藏峤非常自然地坐进驾驶室、设置好导航、打燃发动机,一时觉得这个氛围还挺微妙的。 “怎么?” 他关上门后冷不丁对上庄林菀没来由的怪异眼神,不自觉问了句。她摇摇头没说话,总不能说她联想到了一些很不合时宜的和前任的过往。 往回走还是蜿蜒曲折的山路,陆藏峤对路况比较熟悉,因此整体车速都不算低。没过多久,庄林菀便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轻轻抚了两下胸口。 他敏锐地察觉到:“怎么了?不舒服?” “嗯,有点想吐。”她把手机放回中控台,准备闭眼休息一会儿,“估计是晕车了,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她一直以来就有点晕车,遇上堵车或者路比较曲折的时候就会更严重。这段时间出来都是她自己开车,注意力比较集中,导致她差点都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陆藏峤用余光看她,眼睛紧紧闭着,脸色有点苍白,嘴唇也已经开始发紫。他感觉不大像是晕车,没有再同她说话,开始观察搜寻附近能停车的位置。 大概十来分钟,他在一个宽阔的停车带熄了火,匆匆跑到副驾驶打开了车门。 寒意涌进来的那刻,她的身子不自觉瑟缩,双手抱得更紧了些,陆藏峤在后排座椅上拿了件羽绒服给她裹上。 视线模糊间,她依稀瞧见了他紧绷的下颌和微皱的眉头。 “带氧气了吗?” 还没等她回答,他宽厚温热的掌心就突然落在她的额头,测试她的体温没有异常之后又很快地收回手,全程动作自然、利落。 庄林菀身子一僵,顿时感觉自己清醒了不少,但说话的声音还是有些飘:“后备箱……应该还有两瓶。” 陆藏峤闻言赶紧到后备箱一阵翻找。 早上收拾行李时,他把庄林菀所有物品都重新归置过,因此不算难找。紧接着,他熟练地拆开氧气瓶的塑料包装袋,将输氧管插进去,小心翼翼将另一头递到她面前。 庄林菀接过将端头塞进鼻腔,开始大口呼吸。 “你慢一点,别吸太猛。” 她乖乖遵照嘱咐慢下来,小口呼吸了几下,头晕想吐的症状很快就有所缓解,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真是高反了。 他半弯着腰注视她,她察觉到后调整了下坐姿:“我吸着氧就没事了,咱们赶紧赶路吧,不然耽误太久还要开夜路。” 陆藏峤没理会,直接将氧气瓶塞进她怀里,指尖寻着座椅的侧面试探性地摸了摸。 紧接着,庄林菀整个人随着座 椅向后倒去。 她下意识一把揪住他寒气逼人的衣袖,陆藏峤没做准备,猛地被她这么一拽,也一时失力向下扑,幸好另一只手及时撑住了座椅之间的扶手箱。 他的双肩宽阔结实,突然整个身子都笼罩下来,她的视线完全不可控制地只能落在他脸上。她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松开手,可一双手悬在空中根本无所适从。 “你……” 他紧张地吞咽了下:“平躺着……心脏会舒服一些。” 庄林菀已经分不清衣料下传来的是谁的心跳声,她只觉得这心跳乱得可怕,让她已经完全忘记了高反,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的睫毛近在咫尺,眼窝上方有浅浅的阴影,鼻尖也被冻得微微发红,严肃的神情与他方才说话时温柔的语气又形成鲜明对比。 她仍旧保持着极度吃惊的状态,嘴巴微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陆藏峤觉得她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什么似的,不敢被如此紧紧凝视,于是不自觉垂下眼,目光随即游移到了她的唇上。她的唇瓣小巧匀称,此时已经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淡玫瑰色,看起来又干净又柔软。 恰逢庄林菀抿唇,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跑偏,单手抓着车顶棚边缘撑起身。他站直了身子,车顶棚彻底隔绝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往来。 庄林菀也顺势坐了起来,只能看见眼前男人随着呼吸起伏的腹部肌肉。她也没敢多看,欲盖弥彰地抬手整理了下有些乱掉的发丝。 “陆藏峤,你还真是禽兽。” 他心里暗自骂道,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苍白又有点无措的半边脸露了出来,也强装镇定地朝他这边瞄。 羽绒服滑落下来铺在她的腿上,露出上半身那件修身的白色羊毛衣,还有修长脖颈和锁骨上的珍珠项链。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喉结轻轻动了动。 庄林菀偷偷腹诽了句:“这什么鬼剧情,也太土了吧。”紧接着,她又听到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一杯温水很快就递到了她手边。 “别害怕,三千多米有点轻微高反很常见的,只要赶紧吸氧就不会有事。你越紧张就越容易高反,不要总想着它,多看看窗外的风景。” 庄林菀点着头接过水杯,小口抿了几下,余光却忍不住一直偷偷打量他。 高原的狂风不断从他身上侵袭而过,领口也被吹得上下翻动。可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着她。 庄林菀觉得心里空得厉害,颤颤巍巍地喊他:“陆……藏峤。” 他弯腰:“嗯?”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十分笃定有什么细微的火花被点燃了。他望过去的眼神灼热、深邃,眼睛里倒映的全是她的影子。 她也没有再次羞怯地躲开,反而迎着他的目光望回去。 庄林菀睫毛颤了颤:“谢谢。” 陆藏峤心跳先乱了一拍,随后强装沉稳,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下:“还觉得想吐吗?” 她摇摇头,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也觉得难为情:“哎呀,你快去开车吧。” 5. 奇遇 “那边有观景台,要不要过去看看?” 陆藏峤在垭口的平台停好了车,半天都没听见答复,扭头发现一旁的姑娘已经熟睡。头就那样斜斜地挂在安全带上,脖子完全悬空,看起来应该睡得很不舒服。 他垂眸盯了她片刻,打开了相机。 刚刚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情,庄林菀也不好意思再找他搭话,正好头一直都昏昏沉沉的,索性就闭上眼睡一觉。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车里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她坐起身找寻半天,才看到陆藏峤站在不远处的栈道上举着手机拍照。 而她,脖子底下舒舒服服垫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衣,因为她的动作滑到了椅背上。车门紧闭,只有右侧的窗户稍稍降了一点方便透气。 还真是够细心体贴的,一点儿不像三十多岁还没对象的。 “陆藏峤!” 庄林菀将毛衣放到仪表台上,出去随手关上车门,冲他大喊了句。听到声音的男人回头一看,便立即朝她疾步走来。 “好点了没?” “嗯,好多了。现在感觉,”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神清气爽。” “垭口的雪景很不错,怕你回去之后又后悔没来看。要不要过去拍个照片?” 庄林菀随着他的视线望去,面前的石碑上标注着垭口海拔,近处枯黄的枝丫上悬挂着祈福的经幡,远处则是一排巍峨的雪山。 她很喜欢藏区的这种风格,带着美好祝愿的人文痕迹总能十分自然地融入苍茫雪山之中,便更显得天地辽阔。 如此美景,实在不当辜负。 “好呀。” 庄林菀勾着唇径直往观景台走去,到栏杆边上后她小心翼翼将帽子摘下,整理了下额前的碎发和脖子上围巾的弧度。虽然衣服显得有些臃肿,但依然能分辨地出她羽绒服下纤细的腰肢。 举着手机的陆藏峤一时间竟盯着屏幕里的姑娘出神,她随意地将头发挽起来,一双浅蓝色的手套轻轻托住了她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满是笑意的双眸直勾勾地望了过来。 还是头一回见她笑得那么明媚。 “好了吗?”她的声音伴着风声传来。 “好了。” 庄林菀迈着雀跃的步子很快钻到他的视线下方,飞扬的发丝差点碰到他的鼻尖,陆藏峤下意识后撤了半步。 他伸了伸手,将屏幕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她看了一眼,突然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对着陆藏峤的镜头,竟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拍的真好!不过,经幡是不是有什么说法?跟它合照会不会不大好?” 这段时间庄林菀都是自己一个人,每次路过都觉得这种五色布条的配色很好看,但是也从来没有了解过能不能跟它合影,正好遇到陆藏峤就确认一下。 他一开口她就知道是问对人了:“藏传佛教的文化里认为,经幡每被风吹动一次,就代表着诵经一次,象征着向神明祈福一次,佛神会保护悬挂经幡的人。我想,只要态度是虔诚尊重的,就视为是对这种信仰的理解。” 庄林菀点点头。 不得不承认,这样纯净的照片让她很高兴,忙扯着陆藏峤的袖子:“那你快发给我,我想发个朋友圈。” 他愣了下,垂眸看了眼被她触碰过的地方,神情微动,随即又腹诽:是谁早上说都留在脑子里了?但腹诽归腹诽,手上的动作却是自觉点开了微信。 可他手指悬在界面上方,又随即顿住。 “怎么?” 他歪头举起手机:“我应该发给?” 庄林菀这会儿才恍然大悟,意识到两个人认识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联系方式,于是她主动提出:“我扫你吧。” 陆藏峤却直接将手机一递:“拍了好多张,你加上之后自己挑吧。” 庄林菀见他如此大大方方将自己的手机拿给她,突然很想调侃他两句:“就这么给我了,陆工程师?不怕我窃取你手机里的国家机密?” 陆藏峤目光微动,眼角眉梢闪过一丝心虚。国家机密是没有,但秘密的确是有的。 可他依旧强作镇定地将手踹进口袋:“你要能找到就行。” 庄林菀不再同他玩笑,开始认真挑选照片、设置定位、发送。 陆藏峤和她的站位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两个人的衣袖交错重叠,但他也没注意到,她突然望着手机露出一副意味不明的笑容。 “——呼呼。” 听到脚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庄林菀抬脚往旁边挪了一步,才发现是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在闻她的裤脚。 “陆藏峤,是一只小狗诶。” 她蹲下仔细一看,这只小狗浑身都裹上了一层灰泥,好半天才依稀能认出那是一只雪纳瑞。但庄林菀不敢贸然伸手去摸,而是四下张望了一圈。 “刚刚这儿一直都没人吗?” 陆藏峤摇摇头,从他下车到现在,整个观景台都只有他们这一辆车。 庄林菀掏了掏口袋,只有早上剩的半个卤鸡蛋,她想都没想就直接解开塑料袋摊在手里。那只小狗闻到味儿胆怯地上前嗅了嗅,却没敢张嘴。 她担心小狗对她有戒备不敢吃,于是又将袋子放在地上,艰难地稍稍往后退了两步。 小狗湿润的眼眶看了她两秒,撑起前爪往前挪了两步,才终于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 “它脖子上还挂着项圈,肯定是家养狗不小心走丢了,大过年的它主人该有多伤心啊。” 原本站着的陆藏峤也无声无息地蹲下来,将她垂在地上的衣角轻轻提起:“会不会谁家不想要了丢在这里的?” 庄林菀回头:“不会吧?谁会专门开这么远的山路来弃养一只小狗啊?” 她试探性地将手搭在小狗的背上轻轻抚摸,突然想起车里还有一些配泡面用的火腿肠,又猛地起身跑回后排座位翻找食物。 “你动作别那么大,这里海拔四千多。” 陆藏峤见她跑前跑后忙活半天,大声叮咛了句,可她完全置若罔闻。 庄林菀重新回到他身旁蹲下,将食物尽数塞给小狗之后,便转头笑得有些谄媚:“我能不能……”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小动物,更何况还是不知道流浪了多久的小狗。两个人又要同行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他执意反对,庄林菀也必须得尊重他的意见。 “我只是个蹭车的,用我的驾驶技能换取车费。” 他竟然一下子就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于是她浅笑出声,看着他眼底的笑意,问:“那我就再多 载一个乘客了?” 他没说话,挑眉表示同意。 “可它靠什么换取车费呢?” “嗯——”他短暂思考,“色相?” 庄林菀失笑:“他都这副样子了,还有色相吗?” 你还不如说你靠的是色相呢。 高原上水源稀缺,没条件给小狗擦洗,庄林菀只好抽了几张洗脸巾,倒上点饮用水草草地给它擦了下。 这只小狗对她毫无攻击性,她一边擦它就一边用舌头舔她的手指。 “还真是有点色相的。” 简单清洗之后,庄林菀将小狗抱到了自己脚边,那只雪纳瑞面对突如其来的善意还不太习惯,就呆呆地坐在离她脚边不远处的位置。 庄林菀想再伸手摸摸它,却见它往旁边一躲,她的计划突然落空,不禁嗔骂道:“小没良心的,白对你这么好了。” “先别着急,过两天熟悉了就好了,它一定会觉得自己很幸运。” 其实在这种地方遇到流浪动物是很常见的事,陆藏峤从一开始的同情到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当地人认为“不杀生”“慈悲心”是根本戒律,也认为所有生命都有佛性,因此觉得救助、喂食流浪动物是积善德,但大多数并不会直接带回家收养。 庄林菀不再急于亲近,拴上了安全带:“好吧。” 她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等车又开始步入正轨,她从中控台拿起手机,接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做贼心虚地点开某个头像。 她余光瞄了陆藏峤一眼,见他依旧神情专注地目视前方,才终于安心地点开了朋友圈。然后把手机朝窗外微微倾斜,手指还不停地上下滑动。 置顶的朋友圈一共就三条,第一条是学士毕业照,第二条是他硕士毕业照,第三条是他进入川藏铁路项目的第一天在隧道口的留影。 “还是J大的,这么厉害,难怪能进这种大工程。”庄林菀嘟着嘴暗自赞叹不已,“不过他其实还挺不显老的,这会儿看着跟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就是晒黑了些。” “在偷看我朋友圈?” 庄林菀猛地将手机向胸口一盖,紧张地吞咽一下,接着侧头看他依旧不动声色地望着前方,手上的动作不停。 这人是旁边长眼睛了吗? “你干嘛突然说话?吓我一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的嗔怪。 “原本只是猜测,现在看来,”他转过来,“的确是的。” “谁……谁看你了?没想到陆工程师你还挺自恋的。” 陆藏峤不置可否。 下一刻,庄林菀尖锐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瞬间打破了车内刚刚升温的暧昧。是一串长号码,没有备注,她顺手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好?” “菀菀。”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她浑身一僵,还没说话,拳头已经下意识攥紧。 他的微信、电话等所有联系方式全部都已经被拉黑了,出来这一周多惬意的时光让她都快要忘记这个人的声音和相貌。可听到他说的第一个字的时候,那种烦躁的怒火又瞬间涌起。 陆藏峤听到了对面的声音,也注意到她瞬间发白的脸色,依稀能猜出出了什么事。但他没多问,安安静静给她留出空间。 6. 遇见金山 “我听叔叔阿姨说,你跑到川西去了?” 庄林菀做人做事向来坦荡,即便是跟家里闹脾气也觉得没必要屏蔽他们。可毋庸置疑,她刚刚才发出去的朋友圈已经被父母截图发给他了。 这人总能在人前装出一副温文尔雅、善解人意的模样,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在无理取闹。但从那个女孩子找上门那一刻开始,庄林菀就不觉得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我在哪儿跟你没关系。” “菀菀——”对方似乎已经提前预判到她准备要挂电话,便赶紧叫住她,“你先别挂!我现在马上去成都,你把定位发给我,我开车过来找你。” 大过年的他居然还要跑过来堵人,是真的那么笃定见面之后她就会心软吗? “周淮卿!” “该说的我那天都已经跟你说明白了,你要是还要点脸面,就赶紧跟两边家里解释清楚分手的真正原因,不要总装出一副被我冤枉了还逆来顺受的模样。”原来一开始还考虑到有人在旁边,庄林菀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结果被他一激怒就实在还是没忍住,“那个女生都已经冲到我单位,把你的贴身衣服扔到我脸上了,你还觉得你有多委屈吗?” “我当然委屈!” 周淮卿突如其来的急躁倒让她也错愕了片刻,他察觉到自己失态,语气又立刻软了下来:“菀菀,你不能总是这样,总是什么解释都不听就直接给我判了死刑。事实真的就是我说的那样,跟你在一起之前我跟她就已经分手了。” “周淮卿你骗鬼呢!要我给你看看她发给我的酒店订单截图吗?每个你骗我出差的周末不都是去找的她吗?她发的微博里你笑得不是也很开心吗?” 铁证如山摆在眼前,庄林菀觉得如果一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就不该那么草率答应双方父母的提议。现在这么一来,明明没有办法再继续了,她还要考虑到两家的交情不好直接撕破脸。 原以为如此质问之下,周怀卿终于无话可说,没想到仅仅一秒钟他就给出了新的解释:“那是她故意拿之前的照片来激怒你的,这你都看不出来吗?她就是听说我们要结婚了,故意找上门来报复我。” 她冷笑:“照你这么说,你们都分手两年了,她闲的没事干来报复你?还是说你想彰显自己的魅力,觉得别人离开你都过得痛苦无比,以至于两年多了还念念不忘?!” “但你放心好了,我不会!” “庄林菀!” “周淮卿!” 她突然感觉左手指尖有点发麻,于是攥紧拳头强迫自己把情绪压制下来,沉声道:“我们本来一开始就是两边父母非要撮合的,没什么感情也正常。现在这样正好,你不用再为难自己迎合我的喜好,我也不用想着该如何原谅你的欺骗。所以请你不要再在我面前装出这幅深情不二的模样了,就这样吧,好聚好散。” 她根本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三言两语输出完毕之后就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拉黑、关机。 可无论动作再怎么潇洒,装得再不介意,胸口剧烈的起伏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她深呼吸几口调整状态,发现左手那种神经麻痹的知觉越来越明显。 雪纳瑞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也怯生生地钻过来趴在她的腿上,不停的呜咽了几声。 “陆藏峤。” “嗯?” 她轻轻抬起左手,皱着眉头淡淡地望向他:“我的手,不大舒服。” 那种发麻的、肌肉无法控制的感觉已经从指尖逐渐蔓延到了手臂。 陆藏峤闻言一惊,毫不犹豫地伸右手过来捏住了她的指尖,不断向指根方向推按:“氧气还有没有?再吸一点。” 她当时买的是小容量的氧气瓶,早就已经用完了。听到他的话,庄林菀完全置若罔闻,也不说话也不动,他只好一边看路一边留心关注她的状态。 “你靠边停一下,我想下去喘口气。” 见她的情绪的确不大好,陆藏峤只好尽快找了个平坦的路边停了车。谁知道车都还没停稳,她就推门下车冲了出去。 陆藏峤难得有些生气,从车里抓了双手套就追过去:“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话音未落,就抓住她的手塞进手套,手上的轻柔按摩动作不停,庄林菀任他摆弄没有反抗。 “把手抬高一点,减轻静脉回流的压力。” 眼前是萍水相逢却担忧她的初识之人,身旁是壮阔秀丽的祖国山河,如此极致的良人美景居然也无法将她从现实的漩涡中抽离出来。 而且还是为了这么一个人,真挺没出息的。 庄林菀觉得周遭寒气逼人的时候终于回过神来,察觉到指尖的暖意,才发现陆藏峤还站在面前给她按摩指尖。 她笑了笑:“放心,我不是为了感情会要死要活的人。” 他哈着白气:“你最好是。” 陆藏峤刚刚跑下来追她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披上外套,只穿了里面的黑色长袖。车内外温度差距大,他居然就身形单薄的陪她站了那么久。 庄林菀顿时觉得有什么东西崩塌。 她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陆藏峤被她这么突然的动作惊得连退好几步,可换来的是她的下巴更加紧贴他的肩头。他实在不忍心推开,但又没有逾矩地回抱她。 “这些年,我也付出过真心的,但我真的尽力了。” 肩头的湿润比她的委屈先一步传来,陆藏峤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我知道。” 庄林菀隔着厚重的手套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但我的人生不能就这样。”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话,他们就保持这样的姿势,互相取暖似的站了许久。 “明天,”过了许久陆藏峤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要不要去看日照金山?冬天看到的概率会比较高,你可以去许愿。” “都说看到日照金山的话就会幸运一整年,是吗?” “是,一定会的。” 冬季的日出比较晚,庄林菀回去一觉睡到了快七点才被陆藏峤敲门喊醒。时隔一夜,两人再见面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昨天的事情。 房门打开的瞬间,陆藏峤看到她精神状态很好,看样子昨晚应该睡得不错。反观他自己眼下两道重重的青印,倒像是一夜没睡似的。 “把小狗托付给民宿老板吧,待会儿要走好一段路,咱们又没有绳子,不方便带它。”他低头看了眼被庄林菀抱在怀里的小狗,全身的污渍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毛发也被梳理得很顺滑,现在正呆头呆脑地歪着头看他。 庄林菀点头:“好。” 他愉悦地摸摸小狗的头,从她怀里接过去,接着眼神示意她穿上外套一起出门。两人将小狗放到民宿的小院里,它倒是没什么社交障碍,立刻就跟院子里的小伙伴打成一片。 此时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空气的寒冷让人 精神一振。 他们脚下不是那种修缮完好的成熟景区道路,而是布满碎石沙粒的土路。她不擅长在这种地方行走,一路走得很小心,不敢做大幅度的动作。 陆藏峤转身朝她伸出手,她也没有丝毫扭捏,两人牵着手小心翼翼来到了围栏边上。 他将三脚架支好,又将她的相机架了上去,天边已经泛起第一缕微光。 “你说,今天能看到吗?” “可以的,今天天气很好,峰顶晴朗无云。” 清晨的空气实在寒冷,即使穿得再多,庄林菀也依然需要搓着手哈气。陆藏峤见状将她的棉帽往下扯了扯,将她整个额头都包裹进去,她自己又将半张脸都缩进羽绒服的领口里,才稍微暖和了些。 “来了。” 很快,雪山的尖顶被染上了一抹极淡的金色,紧接着那金色如同被什么点燃一般,顺着山脊缓缓铺开。皑皑白雪在晨光里一点点变得耀眼,整座雪山被镀上一层神圣而温暖的金光,巍峨、壮丽、寂静又震撼。 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弯起,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扰这人间难得的盛景。 “要不要拍照?” 陆藏峤没有看日出的景色,而是侧过头静静地凝视她被金光笼罩的侧脸,然后凑到她耳边轻轻问。 她满意地点点头,边整理着装边回身望向他。他也自然地举起手机,将她的身影框进了背后的雪山之中。 凛冽的山风拂过她的发梢,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扬起。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缓缓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合十,嘴唇轻轻翕动。 那一刻,陆藏峤突然很想知道她许的什么愿望。 片刻后,她再次睁开眼,没有急着过来看拍好的照片,而是转身面对巍峨雪山,目光澄澈而虔诚,紧紧凝望着那座被神光笼罩的金山。 “陆藏峤。” “嗯?” “谢谢,认识你这两天我都很开心。”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真的需要给自己一点勇气,即便最终并不能改变现状,也能以此为倚仗整理好心情再度出发,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 金色的光晖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睫毛上仿佛落了细碎的金光。她立于观景台的边缘,脚下是晨雾翻涌,眼睛里是沉默千年的雪山。 “你刚刚许的什么愿?”陆藏峤把手机收回口袋,双手自然垂落放在栏杆上,想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来。 庄林菀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坦率,转头笑道:“告诉你的话,你能帮我实现吗?” 风轻轻吹过,带着雪山的清冷扬起她的发梢。她望着他的神色很平静,但瞳孔似乎有一种吸引人的魔力,他好像有些沉醉在这个眼神里了。 “如果你需要,我又恰好能做到的话。” “你一定能做到,因为,”庄林菀突然凑到他面前,两个人鼻尖轻碰,随后迅速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我的心愿——是你。” 她退回去的那刻,清晰地看见陆藏峤的眸色微微一沉,眼底顿时翻涌出复杂的情绪,比山间的云海更甚。他完全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手指。 庄林菀索性心一横,往前走了半步,微微抬起手,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轻轻拉住了他的领口,让他更靠近自己。 她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喉间滚烫的皮肤,让他顿时清醒过来,立即攥住了她的手,但并没有甩开。 7. 亲吻 “什……什么意思?” “陆藏峤,”她没有收回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不是喜欢我吗?” “!” 他紧张地吞咽几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种感受很难描述清楚,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想通,居然就这么被她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震惊之余他明显还多了几分困惑不解。 庄林菀眼底浮现出诱人的笑意:“不然,你干嘛偷拍我?” 她说的是昨天她在车上睡着的时候。 陆藏峤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突然脑子一热,只是看到她的眼睛轻轻闭着,睡着的模样显得特别纯净。 等他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做法不妥,又手忙脚乱地将照片放进回收站,但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舍得彻底删除,没想到竟然被她翻到了。 “既然拍都拍了,那为什么又要删掉?”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 庄林菀是有话直说的性格,但叫她没想到的是,现实居然与她设想的大不相同。 只见陆藏峤露出一副羞愤难当的神情,慌忙松开她的手,别扭地转过头:“你只是因为刚刚分手,又恰好在这里遇到了我。孤男寡女在旅途中是容易产生一些微妙的……错觉,但等一切回归正轨就会发现那根本就不现实。” 然后他非常干脆地下了结论:“所以,我不跟你玩。” 她觉得“玩”这个字太过刺耳,顿时眉头一紧,然后扯着他的领口面向自己,“你把话说清楚,我玩你什么了?邀请我同路的是你,偷偷存我照片的也是你,然后你告诉我,这都是我的错觉?” 天边金光万丈,面前雪山巍峨,可庄林菀的眼睛里唯有他一人。 与他的左右躲闪不同,她坦率地直视了他许久,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最后便只好无奈低头叹了声:“还说要帮我实现心愿呢,根本就是鬼话。” 她又抬头:“陆藏峤,我觉得你这人挺不坦荡的。” 他静静伫立着,任由山风拂过,身侧五彩的经幡一下下拨动起他的心弦。 她骂得对,他就是不坦荡。什么都不敢想,什么也都不敢做。 可要怎么办呢?地域的相隔、工作的困境都是摆在他面前不争的事实,面对着这个仅仅认识两日的姑娘,他实在是没信心。 庄林菀有点失落,只觉得没办法再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了,就转身准备回民宿,没想到却被他立刻攥住手臂。 “你去哪?” “当然是回去了,你不是觉得我轻浮吗?就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了。” “我……我没那个意思。” “你是这个意思。” 她抬眼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陆藏峤突然伸手托住她的后颈,所有的犹豫迟疑都在这一刻伴随着亲吻滚烫而用力地落下。他高挺的鼻尖抵着她的脸颊,吻得虔诚而急切,想将所有不敢言明的话尽数告诉她。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立刻又被这种不顾一切的唇齿相依碾碎。她闭上眼,也伸手环住了他的颈,任由他带着自己,坠入这场热烈的相拥。 他承认他害怕了,他害怕她这一走,两个人就从此分道扬镳,再无瓜葛。他只觉得自己心底柔软而不可说的秘密被一下子剖开,叫人无处遁形。 直到朝阳彻底铺满山巅,金光愈发炽烈,他的嘴角突然尝到了她咸咸的泪水,他才缓缓松开怀里的姑娘。方才的窒息与沉沦让她结束后还止不住地喘着粗气,手指还停留在他的衣襟上,微微发抖。 “怎么哭了?” 庄林菀一夜之间成了无业、无恋、无家可归的三无人员,来到这里更像是一种自我放逐,可她从没想到在这个被世界彻底遗忘的秘境里会认识一个像陆藏峤这样的人。 仓皇出逃的城里姑娘遇上驻守高原的隧道工程师,怎么看都像是一场露水情缘,当不得真。 她突然也觉得自己好像是太冲动了。 “庄林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她的名字。 她错愕:“嗯?” 他喉结轻轻滚动,目光温柔却认真:“我不是你疗愈情伤走出阴霾的工具。” 似乎被圣洁、永恒的雪山见证的亲吻,也因此多了分郑重与虔诚。 庄林菀没有回应他的话,转身眺望远处飞扬的经幡。 许久,两个人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陆藏峤顿时有点失望,自嘲地勾起唇角,感觉心脏那里空落落的。 “好。” 仅仅一个字,就让他满意地笑了。他抬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又从后边将她整个身体都揽入怀中。 庄林菀察觉到他亲昵地靠近,也放松地向后倚在他身上,双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 “所以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她不答反笑,摸着嘴唇偏过头嘟囔了句:“装得那么正经,亲起人来居然这么凶。” 他貌似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抿唇笑了笑。 “冷不冷?”他埋头在她脖颈间,看着眼前的雪山,“日出已经结束了,要不要再回车上看会儿风景?” 庄林菀现在兴致也不在此,自然欣然答应:“好呀。” 回到车上,她顺手插上了安全带,陆藏峤便立刻探身过来,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你今天化妆了?” 早上起来匆忙,她只简单打了个底。 庄林菀心说你这反射弧未免也太长,但还是笑着反问:“好看吗?” 他其实早上第一眼就发现了,只是觉得两人只是刚认识不久的关系,自己也没有与她谈论这个话题的资格。 不过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躲闪着转移话题:“你本来就挺白的。” 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她下意识翻了个白眼,将他往回推了推,可陆藏峤根本纹丝不动。紧接着,她的脸颊被他单手轻轻托住。那力道不算重,但根本不容她拒绝,几乎是瞬间,她整个人被他轻轻一带,撞进他怀里。 他的气息已经压了下来。 他低头吻她的时候,只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车内也急剧升温,在挡风玻璃内部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下意识不停往后缩,但背后是冰冷的车窗,她已经退无可退。 隔着衣料的心跳交错跳动,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庄林菀更是觉得自己一点点发软,像是要溺水一般紧紧攥住安全带。 她好像又快要高反了。 他松开时,声音哑得厉害:“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就这点能耐还撩我。” “你这话听起来,经验不少啊?” 他这种身材、长相都在线的男人,在工程驻地找不到对象是有可能,但要说读书那会儿没人追,鬼都不信。不过庄林菀也不是那么在意这个答案。 “扎西德勒。”有人敲了下玻璃。 庄林菀愣了下,回头望去,一张晒得黝黑的脸顿时映入眼帘。这人穿着藏袍,身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手臂还挂着一大串转经筒样式的挂件和各种石头穿起来的项链。 “是卖小工艺品的。”陆藏峤对她解释,随即慢慢降下车窗。 “我们不买东西。”他用藏语回复道。 那人没有丝毫的不悦,反而也用藏语跟陆藏峤聊了会儿天。 庄林菀沿着外面望去,不远处还有个藏族孩子站在雪地里,他瘦小的身形和路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有贸然上前,只是用那双澄澈的 眼睛望过来,呼出的白气也瞬间被寒风卷散。 她笑着偏过头看了会儿,便听见那人用带着浓重藏族口音的普通话说:“给女朋友买一个吧,好看的。”庄林菀的长相一看就是外地人,他估计是刚刚碰巧撞见了车里的情景,便这么对陆藏峤说。 庄林菀突然对这个称呼还挺喜欢的:“拿给我看看吧。” 她手伸了出去,手指率先触碰到一串用红绳连接起来的简易工艺品。红绳的上面镶嵌着几颗打磨得很圆润的珠子,下面挂了个迷你转经筒,刻着六字真言。虽然算不上很精致,但却透出一股原生态的质朴。 “喜欢这个?” 陆藏峤没想到她对这个感兴趣,正准备掏手机。 “嗯,”她点点头,“但我想自己买。” 他没阻止,任由她自己付了钱。 慷慨的顾客总能遇见热情的老板,那男人接着小心翼翼打开手里的布袋,里面的小物件更是琳琅满目。可他依旧是轻轻摩挲着里面的物件,没有刻意地推荐,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庄林菀的回应。 “都是我们自己做的,不贵。” 庄林菀垂眼看了看,又从里面拿了串绿松石碎石手串,还有一个藏银色挂件。 “扎西德勒,祝你们一路平安。” 她在男人持续的鞠躬祝福中付了钱,接着又从零食袋里拿了几包虾片递给他:“扎西德勒,拿给孩子吃吧。” 那孩子这时也正在看她,她歪头冲他挑眉笑笑。 “早知道你喜欢这些,我可以给你做。” 陆藏峤轻轻关上车窗,寒风渐渐被隔绝在外。 那男人回身将零食全都放进孩子的手里,又慢慢往另一辆车走去。孩子还时不时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庄林菀也隔着车窗同他挥手。 她笑着把手串带在手腕上,触感有些冰凉,但她还是转着手腕欣赏了半天,然后看向陆藏峤:“好看吗?” 他目光落在她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轻轻吞咽了下:“好看。” 其实她的骨架比较小,这个手串对她来说有些大了。 但她仅仅试了下就将这些东西都放进包里,在放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下,眼底依旧盛着笑意:“陆藏峤,这个送你。” 他的目光从她含笑的眉眼转到手上的挂件,是那个转经筒挂饰,可一个简简单单的车饰在她手里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还有我的?” “你不是有车吗?可以挂车上。” 陆藏峤笑着点头,正准备接过,她却猛地一抽手:“但你能先教我读上面的藏文吗?” 他想了想:“六字真言?” “那是什么?” “是观音大士的心咒,”他依次指着念了一遍,“唵嘛呢叭咪吽。” 她依稀觉得在哪儿听过,好像从前的老歌里唱到过。 这时,陆藏峤抬头望她,她像是上课被抽查到走神的学生似的,赶紧张口跟着他重诵一遍。 “信徒认为,转经筒每转动一圈,就等于诵念了一遍筒内所藏的六字真言经文,以此积累功德、净化业障。” “哦。”她点点头,其实依旧不大明白其中含义,但总而言之是一种祈福的方式,拿来送人肯定没什么问题。 他暂时将挂饰收进了腰边口袋,接着又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见旁边的姑娘还在低头整理,他又悄悄将挂饰放进了胸口的内袋里。 “谢谢。” “不客气。” 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庄林菀没有再说话,一直用双眼记录窗外的风景。 眼前不断掠过的雪山亘古不变,她的旅程于这里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可对她来说,大概是人生中很难忘的回忆。 8. 我怕冷 “要不要给他取个名字?” 他们从观景台下来后回民宿接上了小狗,它不明所以地围着新主人蹦跶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因为有了新家,还是因为陆藏峤大方地喂了他好几块风干牛肉。 “真打算养?”他随手将小狗高高举起,转头问她,“那你想取什么名字?” “雪山。” 她纯属突发奇想,但一只黑白相间的雪纳瑞取名叫“雪山”倒也显得还挺合适的。 “为什么?” “因为是在雪山上面捡到的呀,我们的缘分开始于雪山。”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性,但就不知道这话说的是狗还是人了。 庄林菀将香喷喷的雪山抱到了腿上,两个人坐上车重新出发。经过这一天的相处,她感觉雪山明显黏人了许多,一直扭着头拱她的手心。 国道的两侧时常经过牧场和村庄,因此总能看见大批的牛羊在公路上肆意穿梭,并对着无可奈何的车辆挑衅似的甩尾巴。 小雪山便将自己的下巴搭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与自己迥然不同的动物们,不吵也不闹。有时候遇到牛羊横冲直撞实在避让不过,陆藏峤索性就把车停下来等,倒更方便庄林菀拍照。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在新都桥镇匆匆吃过午饭后,他们在国道旁边遇到一个女人,一直冲着路过的车招手,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她背着重重的行囊,左手还牵着个几岁的孩子,看起来有点无助。 陆藏峤已经默默踩了刹车,言简意赅地跟她解释:“搭车。” “哦,我还以为又是让我们买东西的呢。” “这边出行不方便,又没有什么合适的交通工具,本地居民之间习惯互相搭车。” 陆藏峤降下车窗探了探头:“去哪里?” 听到对方说是要去康定,他转头询问庄林菀的意见:“可以吗?” 她知道回程的路上必然会经过康定,既然顺路的话又何乐而不为呢,于是欣然同意:“可以啊。” 她笑着与母子二人点头示意,陆藏峤则麻利地帮他们把东西搬上了车。 那位母亲用彩辫将头发编成细密的小辫盘在头顶,乌黑长发与各色彩绳搭配,看起来既干练又好看。 听她说是要去找在康定工作的孩子父亲,顺便给家里采购一些年货。但因为语言沟通实在有些障碍,庄林菀虽然好奇,却也没办法加入他们的谈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发现陆藏峤总是有意无意笑着侧头看她,还是忍不住打听:“你们是在聊我吗?” “嗯,阿姐说你很漂亮。” 她略带质疑地努努嘴:“那你帮我说谢谢了没有?” “没有。” “?” “我表示了赞同。” “……” 新都桥到康定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陆藏峤按那对母子的要求将她们放到了路边。这位藏族阿姐非要将一袋酥油塞给庄林菀,她实在推辞不掉,转头求助陆藏峤。 他低头看向她手里的塑料袋:“拿着吧,人家的一点心意,你不要她不会安心的。”接着他转过头冲她们说,“谢谢。” 康定不像之前路过的县城那么冷清,但陆藏峤仍旧是沿着街道找寻了许久才找到一家民宿。庄林菀将身份证递过去:“你先去办入住吧,我把东西收拾出来。” “好。” 陆藏峤接过后低头看了眼她的身份证,照片上青涩的姑娘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看装束也像是很多年前的款式,但跟她现在其实也没太大差别。 “原来还真的二十八岁了啊。” 等她背着包、抱着狗来到前台时,陆藏峤已经全部办好,正在将自己的身份证装进皮夹。见她过来,便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背包。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白色房卡上。 两间房啊,还真是个正人君子。 “刚刚跟老板闲聊说一路过来都不好找吃的,她说可以给我们煮碗面。” 外面一直在下雪,树枝和屋顶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庄林菀也不想出去闲逛,答了句:“好。” 所以,晚饭之后两个人没有出门,就窝在房间里聊天。 “明天下午应该就能到成都了,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庄林菀这才惊觉,时间居然过得这么快,明天就是除夕夜了。不过也是,人家原本就是为了跟家人团聚才一路同行的,总不可能天天陪着你漫无目的地游荡。 于是她随口说:“先在成都休息几天再说吧。” “以前没来过吗?” “来过啊,年年都是天府书展的时候,忙得晕头转向的,根本也没时间出去玩。” 陆藏峤点点头,犹豫半晌才开口:“如果你不急着走的话,要不要……去我家过年?”话音刚落他就屏住呼吸,又紧张又期待。 庄林菀属实没想到他会有这么个提议,嘴唇微张,愣了很久都没答话。 “我知道我们刚认识几天,这么邀请可能很冒昧……” “陆藏峤。”她看起来比他还要慌张,突然喊了他的名字。他灼热的视线随即望过来,带着些许不解。 “我……我应该,”她抿了抿唇,神情很严肃,“我迟早是要回南京的,你知道吧?” 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垂着头点了点下巴:“嗯。” 看他这副样子,庄林菀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明明给不了任何承诺,却居然由着自己的性子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现在想收都没法往回收了。 “对不起。” “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啪——” 陆藏峤话还没说完,房间里所有的灯瞬间全灭了。原本靠在庄林菀怀里半眯着眼的雪山猛地跳下去,敏锐地观察周围的情况,急促不安地不停踱步。 她起身望了眼窗外,外面也是一片漆黑。 “这是……跳闸了吗?” “你在这儿坐着,我下去问问情况。” 停电之后民宿的电梯也无法正常使用,陆藏峤只能沿着消防通道下六楼。不过他回来得很快,气喘吁吁地跟庄林菀说明现在的情况。 “刚问了下老板,说是发布了紧急通知,今晚强降雪导致线路跳闸,现在已经在抢修了,但具体恢复用电时间未定。” “啊?那怎么办?明早能来吗?” “不一定,但你也别担心,我带了点泡面,咱们明早可以将就吃。而且一般早餐店都会买发电机,这边强降雪导致停电是正常现象。” “哦。”庄林菀点点头准备转身,“那 我先回去了?” “好。” 她的身影在一片漆黑中变得更加柔和,步伐迈得很慢,陆藏峤的目光一直紧紧落在她离去的背影上,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等她走到门口,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回过头,撞进的正是他眼底毫无掩饰的眷恋。明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却只需一眼就能确定他瞳孔的位置。 陆藏峤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喉结快速滚动了几下,接着便感觉有一股柔软的力量撞进怀里,以至于他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他浑身一僵,手臂还悬在空中。 “陆藏峤,今晚没有电热毯了。” 他不是还没出社会的毛头小子了,这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他很清楚。只是他想不明白,她分明刚刚才拒绝了他,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怕冷。” 她声音颤抖着说出这三个字,陆藏峤只觉得所有的冷静克制都在瞬间崩塌,立刻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怀里的人体温温热,带着清香的气息,感知到他的动作便抬头看他。 她眼里盛着水汽,目光恳切又依赖,直直地望过来。陆藏峤只觉得像是什么平静的湖面突然掀起轩然大波,只这么一眼就让他无比动容。 他低头,没有半分犹豫便吻住了她,急切渴望,却又小心翼翼。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舌尖轻轻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的舌尖纠缠。庄林菀下意识的抗拒也瞬间消融,抬手搂住他的脖子。那份如潮水一般汹涌的悸动席卷全身,情难自制。 绵长而炙热的亲吻还没结束,陆藏峤单手将她抱到了床垫上。他的手臂撑在她身体的两侧,将她完完全全圈在怀抱里。 庄林菀的手不自觉扯紧他的衬衫下摆,他只觉得也快要喘不过气来。 下一刻,陆藏峤突然伸手轻掐住她的脖颈,整个手臂完全血脉喷张般地青筋暴起。然后他的吻从她的唇瓣缓缓移到她的唇角、下颌,再到泛红的耳尖,最后落在她修长的脖颈,渐渐放缓了节奏,不再像最初那么急切,可眼底的动情却依旧丝毫未减。 庄林菀也微微喘息着,眼神迷离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在他眼底颤动。 “陆藏峤。” “嗯。”他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呼吸交缠间温柔地答了句。 但他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实际上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丝理智,根本抗拒不了她的进一步动作。 她的上唇已经被含得湿漉漉的,陆藏峤抬手用拇指指腹在她唇上擦拭了一会儿。 “停电了的话,”她身体动了动,在他耳边低语,“热水器也用不了了哦。” 陆藏峤的动作骤然顿住,眼底的情动还未散去,所有的念头却都在此刻停滞。 他狠狠吐出一口气,有些懊恼地翻身过去躺在她身边,呼吸声愈发清晰。 庄林菀看到他此刻的窘迫,没来由觉得好笑,于是也转身凑过去,指尖戳戳他手臂上的肌肉:“你还好吗?” 陆藏峤立刻抱怨地捏了捏她的后颈:“你坏死了庄林菀,先别跟我说话。” 她自顾自地笑出声。 但见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陆藏峤又实在气不过,转过来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你等着,”他语气里多了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迟早收拾你。” 9. 除夕 “怎么都这会儿了,我还以为上午就能到呢。”等成都市区的高楼大厦进入两人视线已经是下午了,庄林菀瞄了眼时间,将车载音响的音量又调小了一些。 “听某人这意思,是嫌我开得慢了?” 陆藏峤心虚地摸摸鼻子,他的确不敢告诉庄林菀,康定回成都的路全程通高速,但他还是沿着国道慢悠悠地开回去。 “我这不是怕耽误你回家团圆嘛,毕竟都除夕了。” 陆藏峤不置可否。 她拿手机翻了翻附近的酒店,问:“你家住哪个区?” “金牛区,”他略带期待地偏头,“怎么?” “没怎么。” 她迅速搜了个金牛区的连锁酒店,提前订了三晚,接着把手机挂在车载支架上,直接导航前往酒店。 “我订的酒店好像不能带宠物了。” 陆藏峤瞟了眼地址——一家不怎么便宜的高档酒店,倒也在意料之中:“那我把雪山抱回家。” 庄林菀其实有点不舍得,但想想还是只能点头答应。 于是从决定了要将雪山带回他家开始,她沿着一路寻找宠物店。庄林菀坚称“第一次去叔叔家,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人家留下个好印象”,陆藏峤也拿她无可奈何,只好任由她买了件大红的新春棉袄,又给雪山做了个漂亮的造型。 “他是个男孩子,你确定要扎这俩小辫儿?” 宠物店的造型师用排梳将雪山全身打结的毛发彻底梳通,又将他带去洗干净吹干,接着拿着电推将他的毛发剃出平整的弧线。只不过最后应庄林菀的强烈要求,将他左右两边耳朵的毛发各扎了个小揪揪。 陆藏峤看着这么个可爱的小家伙,实在有点难以想象这是他们在雪山观景台遇到的那只脏兮兮的流浪狗。 庄林菀却满意地点点头:“确定啊,男孩子也可以当女孩子养嘛。” 本来进城就不早了,又去了趟宠物店,等陆藏峤将她送到酒店办好入住之后已经是傍晚了。 庄林菀一反常态地没让他帮忙搬行李,反而摆出一副完全不用他操心的模样,三两句话就把他赶回了家。 “幺儿回来了!” 陆藏峤提前跟家里打了电话,于是他刚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阳台上眺望的外婆就已经发布了紧急通报。陆父匆匆从厨房里钻出来,双手在围裙上简单擦了擦手,就被母亲拽进了电梯。 依旧是他熟悉的场景,父母早早站在单元门口迎接。只是这次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那只名叫雪山的小狗。 父母见他怀里抱着只白白净净的小家伙,一时心生疑惑没说话,他随口解释:“回来路上碰到走丢的,觉得可怜就带回来了。” 他父母都是性格温善的人,没有对此有过多评价。 陆藏峤带的行李不算重,可母亲还是急忙卸下了他肩头的担子,随手塞进了父亲的怀里,便挽着他的手臂往家走。 陆父也习以为常,背着包快步跟上。 “怎么今年回来的这么晚?不是说早就出发了吗?” 陆藏峤是大年二十七就出发的,到家已经是三十晚上了,原本只需要两天的路程他硬生生开了差不多四天。突然被母亲这么一问,他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那个在雪山下的明媚笑脸,耸了耸鼻。 “和同事一路的,路上有事耽搁了。” “知道你忙,平时我们都不打搅你,但你一年就回来这么一次,爸爸妈妈、外公外婆眼睛都要望穿咯,你还是要抓紧时间。” 他没来由觉得心虚,清了清嗓子:“嗯,以后不会了。” 晚餐基本上是陆藏峤的父亲和外公操持的,因为陆母常年在家里渲染“男人做饭更有天赋”的言论,于是全家三位男性都喜滋滋地承担起这一任务,厨艺都是一等一的好。 看到桌上摆了他爱吃的粉蒸肉和甜口烧白,他不免有点担心那个爱吃甜食的姑娘晚餐会怎么解决。 “最近工程上还顺利吗?” 陆藏峤的父亲是当年修建青藏铁路的桥梁工程师,从前期的勘测调研到后期的施工修建,他基本上都驻扎在青海。也因此,他从小就和父亲聚少离多,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跟着母亲和外公外婆生活。 所以全家都非常了解修路这份工作的艰辛。 可令一家人都没想到的是,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陆藏峤义无反顾选择了土木工程专业,研究生又专攻桥梁与隧道方向,然后毕业没多久就一头扎进了川藏铁路修建的项目组。 “我娃儿刚回来呢,别老说你们工作上的事儿。” 陆母用筷子根敲了敲父亲的筷子,他又是典型的耙耳朵,老婆一句话便立刻噤声,老老实实“哎”了一声给儿子夹菜。 “幺儿明天跟着外公去走亲戚哈。” 陆藏峤的外公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高中毕业之后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被分配到了甘孜修建川藏公路,天天跋山涉水搞测量。一待也是十几年,也就在那里认识了陆藏峤的外婆。 又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他完全是如鲠在喉,偏偏还要装作没事人一样。但今年他不知道是怎么了,听到这个事情就觉得十分抗拒。 “一年到头都好累,都过年咯让我歇一哈嘛。” “你翻过年都三十二咯,还不着急,哪个时候能有个家嘞?去看看有没得看对眼的嘛。” 长辈并不喜欢用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封建观念来道德绑架,但现下确实很担心他未来的生活状态。大学那会儿好歹还谈过恋爱,这些年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又没什么机会认识女孩子,就这么一直单着。 从家里的角度出发,是怕他以后过得孤单。 但其实陆藏峤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似乎最为叛逆的事情就是高考填志愿,其他时候他都是亲戚朋友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他很少会公然和长辈唱反调,于是最后还是低着头扒拉几口饭,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母亲见状有些心疼儿子,将回锅肉往他面前推了推:“平时幺儿忙得打视频都聊不了两句,这哈回来就多陪陪我嘛,走啥子亲戚?”陆藏峤没答话,她又往他碗里夹了筷子鱼香肉丝,“要不要妈妈给你拌凉面吃?” 他这才抬头笑笑:“别忙活了妈,今晚菜够多了。”他的视线不自觉垂在手机屏幕上,似乎是在期待什么,可锁屏始终没有亮起。 陆藏峤回去之后,庄林菀其实挺失落的。她很少会有觉得这么孤单的时候,除夕夜的晚上家家户户都在团圆,酒店里都没几个人,想打个麻将恐怕都凑不出一桌。 但总不能真的跟他回家吧,那算怎么回事。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五十多,春晚都快开始了。这个点估计 连超市都不会开门,她索性就窝在房间里投屏看电影。 “ThefirstdayimetBryceLoski,iflipped.Itwasthoseeyes,somethinginthosedazzlingeyes.” 庄林菀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看《怦然心动》了,但她每次都会被这种温暖干净的感情所治愈,偏偏这一次突然心头涌上一股酸涩的味道。 那双沉稳坚毅的眼睛,确实是挺好看的。 她想给他发消息了。 可她掏出手机编辑了老半天,手指又骤然顿住。 算了。 “叮——” 正当她准备息屏的时候,微信弹进来一条新消息,是妈妈。 她们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说过话了。 当时听说她一口气又分手又辞职的时候,父母明显都没有抑制住怒火。一向温柔的父亲气血上头将她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强势的母亲甚至直接给了她一巴掌。 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唯一一次挨打,居然还是因为这种事。 “菀菀,这段时间妈妈想了很多。首先要跟你道歉,那天说什么都不该打你。你从小都让我们很放心,做什么都争第一,所以爸爸妈妈对你的期待也越来越高,没有考虑到你心里边承受的压力。” “工作你实在不喜欢的话,就换一个吧。我和你爸这些年打拼的这些家当,最终也还是要给你的。我们只是觉得你总归还是要有个能傍身的事业,这样我们百年之后也能放心。” “至于周怀卿,他们家今天来登门道歉了。妈妈听他说了一些事情,没想到他和我们家的问题积攒那么久,到最后还冤枉了你。我们两家合作了几十年,你和他也很小就认识,妈妈一直觉得这孩子人品能信得过,当初才会一直撮合你们在一起,没想到还是看走了眼。” “但你之前说,我们想要的是一个事事合我们心意,能够按照我们的想法生活的傀儡,妈妈不认同这个说法。我和你爸爸想要的是你高高兴兴、健健康康的,你是不是那么优秀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些天妈妈也反思了很久,以后我们尽量努力去理解你的想法,好吗?” 母亲打字并不快,可她一条接一条地一直发,庄林菀的眼眶也越来越红。 在她的记忆里,所有人都夸她听话懂事。 而她为了这么个评价,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亦或是感情,优先考虑的都是这样做是否合适,父母是否会满意,会不会给家里带来麻烦? 于是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会觉得委屈了自己。 “今年你不在家里,这个年我们过得也冷清。你爸爸这段时间晚上几乎都睡不着,经常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大半夜,有时间的话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 “菀菀,除夕快乐,爸爸妈妈都很想你。” 亲情总归是每个人都割舍不下的东西,父母或许一直都不理解她的苦衷,可一旦互相敞开心扉袒露自己的脆弱,就能让她一击即溃。 庄林菀死死地咬住下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轻微发抖,眼泪无声地浸润脸颊。 无可否认,他们曾经伤害过你,但也非常爱你。 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快速回复了句:“除夕快乐爸爸妈妈,我在四川玩几天,年后就回去。” 10. flipped 陆藏峤这顿饭吃得不算高兴,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庆祝新年,偏偏长辈们总是爱在饭桌上提起相亲的话题。饭后他瘫在沙发上也心不在焉的,反反复复拿起手机看了上百回。 “幺儿,你进来帮我下。” 陆母到他房间换上了干净的床单和被套,一探头发现他还坐在沙发上发呆,便把他叫进屋帮忙。 陆藏峤应声过去,刚进门就又听到母亲悄声吩咐了句:“把门关上吧。” 他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迟疑地关上了门:“怎么了妈?”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工作不顺利?” “没有啊,挺顺利的,上个月不是刚爆破了,跟您说过的。” 母亲一反常态皱着眉,背挺得很直,手上叠被子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就是,感情上遇到什么事了?” 他身子一僵,不自觉吞咽两下。 “看来是的。”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见状微笑问道,“是在驻地那边认识的?同事?” 陆藏峤是个不大会撒谎的性格,拇指嵌在手心犹豫了好半天,才回了句:“不是,路上碰到的。” “是那只小狗的主人?” 他不明白自己哪里露馅了,茫然地望向母亲。 “且不说你是不是会把狗捡回家养,就说它穿的这个衣服,还有那个耳朵下面扎两个小辫儿的造型,你会花钱去给小狗整这些?真当你妈傻呀?” 他此刻才恍然大悟。 庄林菀花了几百大洋给雪山做了个小公主头,他当时只觉得和他们捡到它时完全两模两样了,倒没注意到和他本人的风格也是大相径庭。 “老实交代吧,哪儿的姑娘?” 陆藏峤在工作上雷厉风行,但面对感情却常常拧巴,又加上他觉得和庄林菀相识的过程,一切都太过荒唐,犹豫半天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是……南京的,很漂亮。” 母亲噗嗤笑出声。 陆藏峤几乎算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向来知道他做事有自己的章法,所以也一直努力给他营造一个宽松的家庭氛围。 只是没想到他都这个年纪了还能如此羞涩。 “你的审美当然好,妈妈相信。还有呢?女娃儿有照片吗?” “她不是……”他想起手机相册里塞满了她的照片,不免有些紧张,“暂时还不是。” “还不是?闹别扭了?” “她……没答应我。” 陆藏峤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算是怎么回事,抱也抱了,亲也亲了,甚至都差点到那一步了,可她就是什么也不说。她也明明答应过不是拿他作消遣,可到头来又暗示他并不打算谈异地恋。 明明人就在他家附近的酒店住着,可他就是摸不透她到底什么心思。他也想过再问一次要不要跟他一起回家,可又怕真的再开口,就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还在追啊。”母亲点点头,“是回来路上认识的?” 他也为难地点点头:“嗯。” “那别着急嘛,你们这才认识几天呀。我跟你说,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吃了好久闭门羹的,女孩子嘛难免会矜持点。” 陆藏峤的外公从甘孜回来之后,后面一路调岗公路局、市政府等单位,事业家庭都顺风顺水。他母亲又是那个年代难得的独生女,模样生得漂亮,所以即便没考上大学,也仍旧不乏追求者。 他父亲是之前铁道学院的大学生,毕业之后就分配到四川。他在单位看到来给父亲送饭的陆母便一见难忘,但自己确实也没什么优势,一直都不怎么得老丈人喜欢。 “那为什么你们还是结婚了?” 母亲笑道:“还能为什么?因为你妈喜欢他呀。做父母的,只要是两个孩子真心喜欢,愿意劲儿往一处使,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努力奋斗,还能有什么不同意的?” 他们现在这个阶段,陆藏峤根本就不敢往远了想。 “那女娃儿家庭情况怎么样?如果是南京那边的,恐怕未必会愿意到咱们这儿来哦。” “……” 老实说他不是特别清楚,从这些天的接触来看,庄林菀应该至少是家境优渥的环境下长大的。她箱子里多得是抹脸的瓶瓶罐罐,还有一堆没有拆吊牌的新衣服。 “这也不知道?”她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真是能指望上你点啥?” “妈,我是真的……挺喜欢她的。” 陆藏峤觉得自己向来慢热,也不明白怎么短短几天的相处就到了这个地步。 这些日子他也根本无人可倾诉,于是就把想法都压在心里,没想到居然一回家就被母亲看穿了。 “喜欢就要好好努力噻,不然好姑娘都被人家抢走了,再过几年你就知道后悔了。” 母亲起身抱起被子:“行了,一晚上魂不守舍的,看着你就烦。人是不是还在成都?赶紧去找她吧。”她朝门外扬了扬下巴,“我来跟那几个老家伙解释。” “我……” 电话里天天念着盼着他回家,如今人回来了心也不在,倒不如鼓励他去追求幸福。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爸妈虽然不想催你,但也真心希望你能幸福。但你是男孩子不怕吃亏,跟人家女孩子相处一定要注意分寸啊。” 陆藏峤嘴角抑制不住地弯了弯:“哎,谢谢妈。” 母亲皱着眉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打开衣柜门翻出了件去年给他买的藏蓝色长款大衣:“要好好打扮下再去,我儿子明明模样是没得挑的。” 在驻地为了方便行动,他几乎就是工作服、冲锋衣来回换,也没怎么好好收拾过。如今把大衣拿出来穿上,整个人风格大变,没想到还挺像模像样的。 然后他就在外婆、外公、父亲的注视下,径直出了门,顺带还把今晚的垃圾带下去丢了。 “Ihadflipped.pletely.” 庄林菀实在没有继续看电影的心情了,任由它播到结尾。房间门铃响起的那刻,男女主正在门前一起种梧桐树。 她有点意外,难道大过年的工作人员还会上门送饺子吃?服务竟然这么周到?于是她抹了把脸,穿着拖鞋三两步走到门口。 “你……” 庄林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就已经落进了一个宽广温暖的怀抱。她虽然个子不算矮,但整体骨架偏小,他轻轻一使劲整个人就被他揉在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滚烫的呼吸在她耳边响起,手臂还在不断收紧将她往身体里带。 庄林菀还没搞清楚状况,搭在他 胸口的手往外推了推,就听他小声嘟囔了句:“渣女!” 什么? 他在说谁? 还能是谁? “陆藏峤,大过年的你往我头上扣什么帽子呢?!” “明明是你……” 话还没说完,他就突然意识到什么,忙把怀里的人松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她被盯得左右躲闪,却被人拦腰抱住强行与他对视。 “哭……哭了?” “没有。” 她似乎并不想跟他谈及这个话题,肩膀动了下想要甩开他的手,但他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出什么事了?” “没事。”她赶紧转移话题,“今晚你不陪家里人守岁吗?” “嗯,大概是想到有人躲在酒店里偷偷哭。” 庄林菀被他逗笑了,别开脸笑道:“你少自作多情了,才不是为了你呢。” 他没答话,神情无比认真地捧起她的脸,用大拇指在她眼下摩挲,似乎是在擦拭方才的泪痕,庄林菀只觉得脸颊隐隐有些发烫。 下一刻,他的唇就轻轻覆上来。 庄林菀慌忙闭眼之后才发现刚刚那个吻落在她眼睛上,她不知所措地闭着眼,睫毛却颤抖个不停。紧接着,那份温柔从眼睫移向了她的眉心、鼻尖、脸颊。 这次她没有觉得身子发软,但还是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他的动作太过珍视,太过虔诚,那温热的气息甚至让她的鼻头莫名有些酸涩。 她轻轻抬头回吻他的唇。 陆藏峤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也漏了一拍,从脸颊到耳朵瞬间都有些燥热。但仅仅一刻,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重,却叫人挣脱不了半分。 这一回不再是浅尝辄止的安慰,唇齿触碰的瞬间已经是汹涌的动情。他吻得又重又急,带着惩罚般的缱绻,庄林菀也无比急切地回应他的这份炙热。 直到感觉怀里的人呼吸有些不稳了,他才稍稍将她松开。 庄林菀还没有从两人方才急切的缠绵中回过神来,便听见他抵着她额头问:“要不要去放烟花?” “成都可以放烟花?” “市区不可以,但是郊区可以。” “可是,现在很晚了吧?” 陆藏峤给她看了眼手机屏幕:“还没到十点,距离新年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现在过去来得及。” 庄林菀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握着手腕拖到了地库。副驾驶座位上,雪山已经瞪大眼睛守在窗边,听到她的脚步声就在座位上嘤嘤呀呀地上蹿下跳了。 陆藏峤给她拉开了车门,庄林菀顺势摸摸雪山的脑袋,然后将它抱在怀里:“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把雪山也带来了呀?他会不会在车里闷太久了?” “不会,”他凑近道,“因为怕某个没良心的人转头把我给忘了。” 她难得害羞地耸耸鼻头坐上车:“你少污蔑我了。”接着她又俏皮地摇下窗户探头出来,拽住他的袖子,“你真的不用回家吗?家里人不是都盼着你一起过年吗?” “回家反正也是逼着我去相亲,”他接着若有所指地努嘴,“他们要是知道我是来陪漂亮姑娘过年的,不知道得多高兴呢。” “切,德行。” 11. 良辰 “庄林菀,I had “居然有这么多人。” 成都的冬天不算暖和,哈出口气都直冒白烟,所以庄林菀以为家家户户都在家里窝着团圆守岁,没想到郊区放鞭炮的大军简直挤满了人。 陆藏峤简短解释:“划定的区域就这么大,想放烟花的都只能出来。” 后备箱打开的瞬间,庄林菀简直惊掉下巴。整个后备箱几乎没有空隙,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烟花鞭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进货到这儿来摆摊的。 “你这也买的太多了吧!我没见到有地方卖啊。” “朋友家里今天卖剩的,我就一口气全扫荡了。”说着他拿出一把“冲天炮”递给她,“敢点吗?” 她哼笑一声,摊手道:“你这看不起谁呢?打火机。” 陆藏峤双手插兜摸了摸上衣口袋,又迟疑地摸了摸裤袋,欲言又止地冲她眨眨眼。 “你不会……没拿打火机吧?” 他一般只有在某些特定的交际场合才偶尔会抽烟,自然不会随身带着打火机。刚刚忙着搬烟花,确实忘了这一茬。 “怎么样,还可以吧?” 庄林菀拿两袋摔炮跟小朋友换了个打火机回来,还洋洋得意地同他炫耀。他抿着嘴笑得含蓄,各式烟花炮竹都给她来了一把。 她接过后就往空旷的地方放了个烟花,蹲下去低头点引线,手伸过去试探了几次,才见到火星“呲”得亮起。她忙不迭地往回跑,陆藏峤也迎过去将人一把搂进怀里。 巨响在黑夜中炸开,陆藏峤悄无声息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没有拒绝。 漫天流光划破天际,五色的花朵在头顶绽放,不少人都停下来驻足欣赏,一时间人声鼎沸。明明灭灭的光影在庄林菀眼中闪烁,绚丽夺目。 金色的火花不停簌簌落下,陆藏峤不自觉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笑意盈盈的嘴角。身旁的女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也偏过头望进他眼底。 “庄林菀。” “嗯?” “许个愿吧,和日照金山那时候不一样的。”成都冬季的晚风带着寒意,陆藏峤声音很轻。 “怎么每次都是我许愿?你呢?” “我希望,庄林菀一直像现在这么开心。” 她双眼流转着温柔,头枕在他肩头,想起刚刚开门见到他的那一刻便抑制不住笑意。 他身材居然这么好。 “那我希望,陆藏峤能一直像现在这么帅。” 他闻言有些诧异,周遭此起彼伏的烟花炸响都没有阻止他看向她的目光。他微微俯身,挑眉道:“维持美貌是需要付费的。” 庄林菀猛地直起身子,佯装调戏:“那陆工程师打算怎么收费?” 他没答话,指尖轻轻点了点唇峰。 庄林菀踮脚轻啄,他自然地低头迎过去,两人的唇轻碰了下。不过刚刚这个亲吻的余温都还没消散,他又摇头说:“不太够。” “那要多少才够?” “可能每天都得收费才能维持运转。” “那要不我一次性多付点,开个会员?” 他点点头,眼睛格外明亮:“好像也行。” 庄林菀将羞涩全都抛在脑海,轻轻攥住他胸口的衣料,仰起头再次吻了上去。这次陆藏峤没有给她犹豫撤退的机会,反客为主地扣着她往怀里带得更深了些,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但毕竟是在外面,两人都不敢太过放肆, 身旁突然有几个孩子拿着仙女棒跑过,熙熙攘攘的笑声惊得庄林菀低头一躲,整个脸缩紧了他的脖颈。他又激动又紧张,眼底的温柔转而变成了星星点点的碎光。 “有人。” 这两个字有些明显责怪的意思,可陆藏峤置若罔闻,笑着伸手抚摸她的发丝,在她耳边小声道:“是几个小朋友,走了。” 庄林菀闻言才从他怀里稍稍挣脱,见眼前这个男人低笑出声,她没忍住轻敲了下他的胸口,他也很给面子地捂着心脏往后撤。 “要不要点仙女棒拍照片?” “好呀,那你给我拍。” 陆藏峤拿打火机给她点亮了一把,她接过之后没有看镜头,而是借着微光看他。眼前焰火璀璨,但人的眼睛更叫闪耀。 两个人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两点了。 陆藏峤开了一天的车,晚上又陪她出去玩了这么久,可他一点儿也没觉得累。庄林菀在车里又抱着雪山亲热了好一会儿,才让他陪着回了房间。 “好好睡一觉,明天来接你出去玩。” 他的计划是让庄林菀安心睡到自然醒,到时候他反正也不去相亲,就在家里待到下午再来找她玩,于是就站在门外的走廊同她道别。 “啊?你不进来吗?” 陆藏峤原本已经打算要走了,可突然听她这么问却怎么都挪不动步子,转而望向了倚在房门口的姑娘。 她穿了一身雪白色的羊羔绒外套,倒是衬得皮肤更白了。 他其实没打算要怎么样的,但见她的头发披散着垂在锁骨上,他的冲动一下就上来了,觉得耳根热得不行。 “成都的酒店有空调。”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作答,庄林菀先是惊讶了一瞬,接着歪头调侃他:“三十几岁的男人了,还这么扭捏?” 陆藏峤的胜负欲被完全激起,迈了一大步来到她面前:“真不后悔?” 庄林菀眼神迷离,像是有些醉了,双手越过敞开的大衣滑进去抱他的腰:“你别后悔就行。” 他只觉得没有人能抵挡住她这番撩人,即便现在还没有下一步动作,他的指节都已经被攥得发白,无论如何克制都无法将此刻的心动按捺心底。 于是下一刻,庄林菀就被他摁在门上狠狠亲了起来。她没有躲闪,只是安静地仰头回应他,双手抚上他的脊背。 他缓缓靠近,两个人的身体毫无负担地相拥,鼻尖相触,呼吸交缠,空气里弥漫着彼此熟悉又渴望的气息。 间隙中她抬手指了指他身后:“门……关门……” 陆藏峤反手关上门,抱着她踉跄着进屋。她的双手被他反手扣在身后,只能随着他的脚步往后退,任由他引领着节奏。 他今晚实在貌美。 只那么一瞬,庄林菀还清醒着感慨自己实在是经不住诱惑,回想起他昨天满脸通红地说“迟早收拾她”的话,很快就陷入大脑一片混沌的状态。 他撑在她身侧,眼底是完全压抑不住的滚烫,忽然视线就落在她白皙的手腕上。 他想,她皮肤真的好嫩,就那么攥了一会儿,居然留下这么红的痕迹。 她抬眼望进他眼底,双眸柔 情似水,接着便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他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也能感受到她的信任与接纳,于是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埋头继续吻她。 他俯下身的动作很轻,呼吸静静拂过她的耳畔,没有半分的鲁莽。可她却轻咬他的唇瓣,他也甘心沉沦,从一开始的试探渐渐变得坚定,闭上眼与她心跳同频。他一路吻下去,在她脖颈上不停吮吸,庄林菀难以抑制地扯着他的衣服闷哼了好几声。 他真的很喜欢这里,一边亲吻一边用手指抚摸,松松软软的头发拂过她的脖子。庄林菀觉得有些痒,可身体完全提不起劲推开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说了句:“听话,宝宝。” 陆藏峤这两天一直以来的那种不安全感,似乎在这一刻落了地,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的。 窗外的月色淌进来的那刻,身旁的姑娘微微动了动。所有的喧嚣和纷扰都被隔绝在外,他伸手让她枕在他的手臂上,接着将人往怀里一带。 “庄林菀,这个你看看。” 她懒洋洋地回头,看他手机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随口问了句:“这什么?” “体检报告。”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什么意思?”庄林菀心说刚刚那一顿折腾,已经完全能体会到他身体素质有多好了,于是转过身子,“所以你是想看我的体检报告?” 这会不会太迟了点? “不是。”陆藏峤又低头亲了下,“就觉得应该让你检查下。” 他本意是想跟她自证,自己不是那种在旅途艳遇搞一夜情的人,可话到嘴边实在是说不出口。庄林菀又完全领会不到他这层意思,也呆呆地伸手去拿在床头柜的手机。 “我也很健康的哦。” 庄林菀很快调了年底的体检报告出来拿给他看,陆藏峤无奈地笑了笑,又问:“那,还来吗? 她没说话,羞涩地拖出被子的一角盖住脸。陆藏峤立刻心领神会地追过去,鼻尖贪婪地找寻她的香气,胸膛与她的心跳贴近,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只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呼吸和温度。 结束的时候庄林菀糯糯地喊了声:“陆藏峤。” “嗯?” “你能不能唱首歌给我听?” 他着实不理解她的思维是怎么跳转到这儿的,于是不自然地清清嗓子:“我唱歌不大好听。” “怎么会?你声音很好听啊。” 他想起刚刚两人此起彼伏的声音不免红了耳朵,但实在不忍心再推脱,就随口哼了首藏语歌。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好好听。” 他笑:“不知道。” “你诓我呢?都会唱了还能不知道叫什么?” “不记得在哪听到的,只记得这段歌词。” 她打了个哈欠:“那歌词是什么意思呢?” “随缘吧,以后说不定哪天就知道了。”他帮她裹紧了被子,“是不是困了,快睡吧。” 庄林菀也没有再追问,很快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只有陆藏峤独自靠在床头看她。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外,他感觉所有的事情都进展太快了。 但直到最后他也无能为力,拨开她额头散落的碎发,轻声说了句:“庄林菀,Ihadflipped.pletely.” 12. 前尘 庄林菀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叫醒的,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探出手伸了个懒腰,嘴角不禁浮出笑意。 “没想到还挺绅士的嘛。” 陆藏峤自始至终都很照顾她的感受,昨晚温存过后他也极有分寸,所以她现在除了觉得浑身肌肉酸痛,其他没有明显的不舒服。 这种日子实在美好,庄林菀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想回家了。 等她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才看到陆藏峤留在床头柜的字条,苍劲有力的字迹只交代了一句话——他先把雪山送回家了,晚点再过来带她出去玩。 旁边还放着一杯倒好的白开水,温度刚刚好。 庄林菀心满意足地喝完水,又匆匆下床洗漱。想着待会儿要出去玩,她蹲下身翻找行李箱挑选新衣,刚弯下腰,房门便“呲”的一声开了。 “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陆藏峤已经换了一身休闲干净的装扮,蹑手蹑脚地进门,扫视一圈没看到人影,转头就对上嘴里叼着个牙刷、蹲在地上抬眼看他的姑娘。 “肚子饿了,想下楼去吃早餐。” 陆藏峤一眼就看见了她脖颈上斑驳暧昧的痕迹,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实在太过显眼。庄林菀瞬间读懂他的视线,佯装不满:“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都没脸出门了。” “哦,这是在怪我?”他也拉了拉自己的领口,“那我这里是谁咬的?早上回家还差点被发现了,咱俩算扯平了,行不行?” “真……被看到了?” 庄林菀不免心虚,大过年的如此放肆地把人家家里的独生子拐走,本来就已经很荒唐了,要是再被看到这种东西,她简直是罪大恶极啊。 陆藏峤笑而不语,上前来将白色围巾绕在她脖子上,正好遮得严严实实的。 她嘟囔着抽出大衣披上,他顺势蹲下帮她把翻找得杂乱的行李箱归置好。庄林菀毫无负担地在他面前穿上外套,眼底笑意藏不住:“看来昨晚付费比较昂贵,陆工今天还是很帅哦。” 他难得有些羞涩,局促地挠头回避话题,反被她凑近追着对视。庄林菀觉得调戏这种老实人实在有趣,眉眼含笑又问:“我依稀记得,昨晚有人喊我什么来着?” 他捂着嘴角轻咳了声,仓促转移话题:“你刷牙去。” 庄林菀轻“哼”了声转身走进卫生间,下一瞬,温柔的怀抱又从身后圈住她的腰:“怎么不等我一起吃?” “你不是回家了吗?还以为你要回去走亲戚。” 庄林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带什么情绪。陆藏峤却疲倦地揉揉眼角,俯下身子紧紧抱住她:“不想去,哪儿都不想去。” “陆工,”她偷笑一声,转身过去拍了拍他的背,“你这个样子会让我有一种有情饮水饱的错觉。” 他突然松手与她对视:“那你有吗?” 她抬头逗他:“你觉得呢?” “不知道,”他垂下眼眸,哀怨地摇摇头,“我摸不透你。” 他这委屈巴巴的模样倒叫她一时有些心软,抬手揉了揉他的下巴。陆藏峤把胡须剃得很干净,不怎么扎手,她没忍住凑过去轻尝了下他的唇。 通过这种撒娇服软的方式尝到甜头的陆藏峤自然意犹未尽,又垂头准备亲她。经过昨晚之后,庄林菀感觉这男人随时都能擦枪走火,于是往后躲着推开他:“哎呀我真的饿了,我要去吃饭了。” 他纵容她躲开,大步上前牵起她手腕,指尖缓缓下滑,再与她十指紧扣。庄林菀也顺势抬手,另一只手挽住他的臂弯。 “要不要喝点热豆浆?” 陆藏峤还在偏过头看她,却见她脚步骤然顿住,浑身一僵,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 他茫然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坐在餐桌前喝咖啡,也抬头看向他们这边。那人看模样挺温润斯文,细窄的金丝边眼镜贴着高挺的鼻梁,却显得瞳色特别锐利。 庄林菀没说话,脸色微微发白,与他亲密触碰的双手也下意识松开。 陆藏峤感知到她的动作,错愕地低头看了眼,觉得心里有根弦被人狠狠地拨弄了两下,酸涩又不安。有那么一瞬,他实在是后悔,昨晚应该趁热打铁追问他们的关系,如今反倒没有恰当的时机再问了。 对面坐着的男人精准捕捉到了她的小动作,目光意味深长地从陆藏峤身上掠过,面上依旧挂着温文尔雅的浅笑,缓步走上前来。 “菀菀,我们果真还是心有灵犀。” 他如此笃定的态度还是夸大其词了,但他的确吃透她所有软肋。庄林菀对身边的亲人朋友完全不设防,跟周怀卿在一起两年,他对她的喜好、生活习惯了如指掌,知道她不爱尝试新鲜事物,出门住酒店在有选择余地的情况下,通常都会挑选品控稳定的某家连锁品牌。 整个成都市也没几家,他索性都找了一遍。 庄林菀以为再见面一定能做到云淡风轻,没想到真的面对面,还是满身狼狈。她身边的人完全被周淮卿无视了,甚至连最基本的点头致意都吝啬给出。 周淮卿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却意外窥见了围巾边角下露出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语气喊了声:“陆藏峤。” “嗯。” “我待会儿可能会发火,你能不能……先回房间等我?” 陆藏峤理解她的心思,她是不想将自己难堪的一面展现出来。但理解之余,还是难掩失落。 说到底,只有不够信任,才会有所保留。 “不管怎样,先把早饭吃了。” 她点点头,冷着脸抬抬下巴:“去那边,长话短说。” 周怀卿唇角笑意不变,颔首应允。待庄林菀率先迈步过去,他才终于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陆藏峤,冲他礼节性地点点头。 两人距离极近,陆藏峤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莫名有些烦躁。空气中即将燃起的刀光剑影,也都因为周淮卿的转身被截断。 从两人的对话中不难推断,他们同住一间房,亲密无间,那么关系就显而易见了。 落座后,周怀卿先开了口:“菀菀,那个人是谁?” “这和你要聊的事情有关吗?” 他无奈低头,眉头往里皱了皱,一副受伤害的模样:“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在庄林菀的印象里,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温柔体贴、面面俱到的形象,竭尽所能扮演好一个合格男友,很少见他露出这么烦躁的表情。 不过她倒不是故意那么尖锐,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把陆藏峤扯进他们的事情里来。 “这才是你真实的样子,对吗?” 仔细想来,分手的时候她挺歇斯底里的,整整两年她都一直被蒙在鼓里,那种被身边人背叛的滋味确实很不好受。但她不是那种没了爱情就会要死要活 的人,于是果断抽身而去。 周怀卿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紧接着又长长叹了口气:“菀菀,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双眼睛曾经总是沉默着凝视她,即便没有只言片语,可她就是能从中探寻出幸福的味道,只是现在的确物是人非了。 “周怀卿,”她笑了笑,“这些年你跟我在一起,很辛苦吧?” 他有些意外,摇摇头刚想辩驳,却听庄林菀又接着说:“应该是吧,你受了不少委屈。” 庄周两家合作多年,虽然周家是庄家的独家供货商,但还是长期处于被动迁就的弱势地位,所以很多事情庄林菀虽然清楚,但从不会插手去管,以至于到了今天的地步。 “虽然逢年过节到我们家过是你主动提的,但其中究竟有多少是你的真实意愿,有多少是迫于我父母的强势,其实已经说不清楚了。不过对你来说,总归是不大公平的。” “从前我只顾着自己高兴,时常忽略了你的难处。而我父母,他们总是对你诸多挑剔,但其实是因为他们已经把你当作自己人。”她淡淡垂眸,“可能还有很多别的我没注意到的,今天也一并跟你道歉了。他们挺喜欢你的,只是不好意思说。” 昨天来成都之前周怀卿设想了很多,但绝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在他原本的打算里,他可以敞开心扉说出多年的委屈,也可以针对与前任的藕断丝连进行忏悔,他甚至觉得庄林菀有再大的怒气他都能承受得住,但绝不是这种坦然又疏离的划清界限。 他沉默良久,还是没忍住问:“菀菀,其实你从很早开始就想跟我分手了吧?” 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轰轰烈烈过,两个人似乎是按部就班进入相识、恋爱的环节,所以可能无论是否有前任闹事,结果都是注定的,这也是周怀卿一直钻牛角尖的原因。 “淮卿,这些年承蒙你照顾,抛开那个女生的事情不谈,其实你做的真的无可挑剔。”她顿了顿,“诚实地说,对这段感情我是有过迟疑,但从来没想过要跟你分手。” 他们的关系像是一开始就有豁口的堤坝,原本只是轻微渗水漏水,还能勉强支撑,到最后洪水瞬间冲出,便只有决口这一个结局。 他苦笑一声:“能听你这么说,我倒觉得有点释怀了。”周怀卿盯着陆藏峤离去的方向,“但你能这么坦诚跟我说这些,是因为他吗?” 是因为他吗? 她也不知道。 “其实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不管怎么说,这些年承了你那么多的好,我还是希望能好聚好散,但真的就到此为止了。今天大年初一,难为你又是因为我没回家了。” 周怀卿眨了眨眼,依旧觉得眼底酸涩异常:“是我对不起你,也辜负了叔叔阿姨的信任。无论你是否还相信我,我都要告诉你,我的确因为怕你生气,一直瞒着你跟她有联系,但我真的自始至终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过去了,我们都往前看。”见他不说话,庄林菀起身理了理衣服准备回房间,“我先去吃饭了。” 他叫住她:“菀菀。” “怎么?” 周淮卿语气温柔,眉眼真挚:“不管你以后要跟谁在一起,一定要幸福。” 她微笑回应:“会的。”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疏离的眼神稍微回温,接着下定决心般地回身抱住他,“你也好好的。” 他也紧紧搂着她:“嗯。” 13. 偶遇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跟周怀卿告别后,她不自觉加快脚步往房间走去。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就是突然很想见到陆藏峤。 结果她刚一伸手,还没触碰到房门,里面便自己打开了。 两人对视着各自愣了两秒,庄林菀猜他方才一直在门口守着,不禁调侃:“怎么?怕我跟他跑了?放心吧,我行李都还在房间里呢。” 他面上装得镇定自若:“腿长在你身上,你要做什么决定又没人拦得住你。” 陆藏峤回来之后一直在后悔,刚刚不该放任她松开自己的手的。 “哦。”庄林菀点点头,猛地凑上前去,“陆藏峤。” 他下意识往后躲,却又倏忽停住。她若此刻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完全紧绷,下巴也低垂着僵住。 “其实你特别喜欢我吧?” “你觉得呢?” 要不然大过年的不回家,我闲得慌? 她低头灿烂一笑:“好的,我知道了。”她又主动伸手去牵他,“我还没吃饭呢,但我不想在酒店吃了,你陪我出去吧。” 陆藏峤早上回家垫了两口,不大饿。刚刚在酒店餐厅碰到周怀卿,估计她也没什么心情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了,他索性就带她到附近的面馆。 “小妹儿,要加啥子就自己加哈,辣椒油是我们自己炸的,香得很。”干练热情的老板捧着一大碗颜色诱人的红油抄手放到她面前,陆藏峤又将一次性筷子和勺子塞进她手心。 “我上小学的时候这个嬢嬢就在这儿,现在已经是二十多年的老店了。” 庄林菀一口一个往嘴里塞:“嗯,好吃。” 成都的冬季虽然干燥,却有着夏天不常打照面的太阳。阳光穿过树枝打在她的脸上,衬得她眉眼更加明艳。 庄林菀今天特意穿了件粉色的羊毛大衣,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看起来有点像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不过她也着实是饿了,丝毫不顾形象地狼吞虎咽。但川渝地区放辣椒又没轻没重的,没吃几个她就觉得扛不住,咳嗽着用勺子将汤面上的辣子油撇了出去。 “是不是太辣了?慢点吃。”陆藏峤顺手抽了几张纸,帮她擦拭额角的微汗,“要不重新打一碗?” 她摇摇头:“没事,别浪费了。” 这是家很普通的街边小店,但是生意特别好,哪怕今天是大年初一,从店内到外面空地的餐桌都围满了人。一张张笑脸躲在白茫茫的热气后面,是让人很放松惬意的市井氛围。 “幺儿?”爽朗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疑惑中带着几分惊喜。 陆藏峤慌张抬头,只见父母、外公外婆还有姑姑一家都整整齐齐地站在店门口,手里还都拎着不少年货,看模样像是路过这里。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小跑着下了几个台阶迎过去。 不是吧?!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庄林菀没料到,在偌大的一个成都市也能出现如此尴尬的状况,茫然地跟着他站起身,但也不敢贸然跟过去,就在原地无所适从地拽了拽衣服。 陆藏峤一一打过招呼之后便问:“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你外公外婆说昨晚上吃得太好了,睡了一晚上胃都很不舒服,起来又吃了早饭。正好待会儿要去跟你姑妈她们出去吃饭,我们就说先出来活动一会儿。” 陆母虽然是在解释,但视线还是同众人一样落在不远处的庄林菀身上。她饭还没吃完,嘴唇已经被辣得肿胀通红。 见到手足无措的姑娘,陆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满意地冲儿子挑挑眉。 很显然,陆藏峤刚刚拿着纸巾给她擦汗的画面已经落在了所有人眼里。他捏了捏还攥在手里的纸巾,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回头发现庄林菀求助的目光也随即到来。 “等我哈。”陆藏峤快步跑回她身边,双手刚碰到她指尖,她就猛地抽回手,但立刻被他截住,“别紧张,打个招呼就好。” 庄林菀当然知道最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但她真的尴尬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大年三十晚上把人家睡了,然后继续公然霸占他大年初一的时间,现在甚至还和人家一家老小打了个照面。 她不敢声张,低声问了句:“我过去打招呼,算怎么回事啊?” “妹妹啷个称呼?”两人还在拉扯间,陆母已经快步走上前,牵起了庄林菀的手,语气更是温柔得不像话。 母亲如此温婉的态度是连陆藏峤都始料未及的,自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见他丝毫没有要帮忙解围的意思,庄林菀也只能硬着头皮打招呼:“阿姨您好,我……叫庄林菀。” 陆母觉得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简直赏心悦目,心里只冒出两个字——般配,于是扬着嘴角夸个不停:“好漂亮的妹妹哦,阿姨第一眼看到就知道是你,有空来家里头耍哈。” 她一边说还一边不满地瞪了陆藏峤一眼,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的嗔怪。 什么叫“就知道是你”?! 陆藏峤到底回家说了些什么?! 庄林菀原本就万分拘谨,一听这话便更加紧张,她动作机械地将头发别到耳后,语气也软软的:“谢……谢阿姨。” 不过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家里人还没有特别热络地围过来,陆藏峤这会儿也反应过来打算下逐客令:“妈——” “好嘛好嘛,我晓得咯,”陆母悄声凑到她耳边,指了指陆藏峤,“妹妹就是太瘦了,要多吃点饭。他很会做好吃的,而且不敢偷懒的,不然我们一起收拾他。” 这话说的尴尬,怎么闹出了一副上门见家长的动静? “你不要吓人家咯。”陆藏峤双手搭在母亲的肩头,推着她往外走:“赶紧过去嘛,爸爸他们还在等你。” 众人走后,庄林菀才终于松口气。 这会儿已经快到中午了,她的早餐被接连打断,也彻底没了胃口。回去的路上她心情看起来有些沉重,直到快到酒店楼下她才怯怯地跟陆藏峤道了个歉。 “对不起啊陆藏峤。” 他停下脚步:“为什么道歉?” “我今天,好像有些无礼了。” 对方哪怕只是普通朋友的父母,她都不应该站在原地等长辈上前来同她打招呼,但她当下的反应的确是逃避。 他母亲虽然表现得十分热情,但难免会对她这种态度心有芥蒂。她这么做,也会把陆藏峤弄得很难堪。 他却突然冒出了句语焉不详的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 “我是很希望你能跟 我回家,当然我也很清楚你的顾虑,和你在害怕的事情。今天碰到我们家那么大阵仗,确实吓到你了,是我的责任。” 她闻言却丝毫没感觉轻松,反而觉得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她的预期了。 “陆藏峤,我应该……很快就要回南京了,可能过一两个月,也可能就是过几天。” 她从出生到现在,无论是读书还是工作,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家。甚至她这次难得的叛逆,也不过就是出来旅游散散心。 庄林菀表面上看起来并不是很强势的性格,但她骨子里是有自己的主意的。维持多年、牵涉甚广的感情她都能如此决绝地斩断,陆藏峤确实没有自信能把她留在身边。 “我知道。” 察觉到陆藏峤母亲的态度时,她就隐隐感觉事情的走向不大对劲,现在他过分平静的反应就让她愧疚感更甚。 从她答应同行的提议开始,就知道他存的是什么心思。当时只觉得两个萍水相逢的男女,互生好感、互相陪伴一段旅程倒也无可厚非。 但她没想到的是,陆藏峤远比她想象得要认真。 庄林菀倒也不是只想跟他玩玩而已,但他们都已经过了为爱冲动的年纪,两个人之间存在的现实问题不可回避,甚至她自己的未来都还处于混沌迷茫的阶段。 在这种时刻开启一段新的感情,或者因为突如其来的悸动贸然决定自己的未来,都不是理智的选择。 及时止损,才是现在最应该做的。 “所以……” 不如就到这里结束吧。 “昨晚不是许过愿了吗?”听他这么问,庄林菀疑惑地抬头,“我希望庄林菀能一直开心。所以,你跟我在一起高兴吗?” 她很想撒一次谎,甚至也很清楚这时候就是应该果断地、决绝地,做出正确的决定。但看着那双期待的眸子,她终究还是张不开嘴,无声地点了点头。 他倾身抱她:“那就别再推开我。” “可这样对你不公平,好像我在玩弄你感情一样。” 她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眼底也泛起若有似无的水雾,陆藏峤见状实在没忍住低头轻轻咬了下她的上唇。 他的这番侵占逐渐失去章法,庄林菀有些吃痛地推开他。 他眯着眼扶上她的肩膀:“可我不觉得。无论你还打算待多久,只要我陪在你身边的这段时间,你都是高兴的,就不要觉得有什么遗憾,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自己都没觉得吃亏。更何况,春节放假就这么几天,真要算下来,恐怕比较没空的人是我才对吧。” 庄林菀还没从这种情绪中恢复过来,就被他双手捧起脸,下一刻他就已经凑过来蹭她的鼻尖:“不过,难得有我逗你的时候,确实感觉还不错。” 她皱了皱鼻头,冲着他的肩头就是一巴掌:“你好烦啊。” 陆藏峤原本想调侃她已经有了点川渝媳妇儿的特质,想了想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于是歪过头问:“现在高兴了?” 她别过脸不肯看他,他却一直俯下身子,硬要追着她的视线贴近她的呼吸,手已经将人揽进怀里:“要不要去看电影?” “不想看。” “那要不然,去滑雪?” “这哪有地方滑雪?成都会下雪吗?” 14. 西岭雪山 陆藏峤真的是个执行力很强的男人。 上午刚提议到西岭雪山滑雪,下午他们就连人带行李出现在了酒店门口。几个帅气的礼宾小哥给他们开了车门,又帮忙把行李从后备箱全部搬下来,庄林菀都还觉得没缓过劲来。 “酒店可以泡温泉,待会儿要不要去?” 山里的温度比成都市区要低个十来度,寒风扑面而来时,庄林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陆藏峤从口袋里掏出两个便携暖手宝拆开,塞到她手心,然后一手拎包,一手搂着她的腰往大厅走。 “陆藏峤,”她拽了拽他的袖子,他便立刻偏头侧耳倾听,“我不想一个人睡。” 他面不改色,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一个人睡。” “一间大床房,预定过的。”陆藏峤将两人的身份证递给前台办理好了入住。 成都的冬天很少会下雪,她没想到驱车两个多小时之后居然真的就能看到雪山。已经是傍晚时分,浅金色的暮光透过薄雾洒在积雪的台阶上,庄林菀不禁回想起了在甘孜的时候。 陆藏峤牵着她的手在前面走着,两人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响声。庄林菀几乎是完全被动地被他引领,却突然清脆地笑出声。 “笑什么?” 她小猫似的摇摇头:“就是突然在想,有人说过你像韩剧的男主吗?” 陆藏峤硕士毕业已经六年,又加上一年到头基本都泡在高原工地上,所以从皮肤状态到个人气质都会透露出淡淡的沧桑感。 但在庄林菀看来,他的五官身形是那种走在路上一定会有人要微信的程度,怎么看她都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他闻言怀疑地歪歪头,紧接着往回迈了两级台阶,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嘴角忍不住上扬:“那,女主应该是什么样的?” 考虑到这边气温低风也大,庄林菀专门换了套厚实的羽绒服,整个人裹得像个软软的团子。发型也扎成了低马尾,方便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耳朵。 他突然的靠近让她一瞬间脸红了。 阳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柔和了平时沉稳的气质,长长的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庄林菀的目光完全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了。 她是被陆藏峤单手扛回房间的。 陆藏峤的鼻尖带着未散的雪凉抵在她的脸颊,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烧起来,牢牢锁在她的唇上。刚刚被亲过的唇瓣莹润柔软,勾得他呼吸都变得愈发粗重滚烫。 庄林菀冰凉的手摸了摸他的胡茬,他张口轻咬住她的指尖:“怎么这么怕冷?” “等你给我暖嘛。” 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低头将她的唇含住,霸道地侵占她的全部呼吸。庄林菀闭着眼,睫毛剧烈颤动着,下意识想要往后缩,他手上的力道却迫使她抬头,任由他予取予求。 庄林菀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能听到他剧烈的喘息和有力的心跳。她也热情地回应他,喉咙不时溢出几声细碎的喑哑。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又被两人的呼吸搅得愈发浓烈。陆藏峤越亲越凶,庄林菀微微偏头想要换气,他却没有阻拦,只是用唇瓣贴着她的唇角。 两人的眼底都翻涌着藏不住的情愫,大口地喘着气,陆藏峤抬手轻轻摩挲了下她泛红的唇。 庄林菀眼角泛着淡淡的水汽,声音糯糯的:“陆藏峤,我想泡温泉了。” “待会儿再泡,”他不停喘气,“房间里有独立汤池,我们自己放水就行。” 话音未落,陆藏峤再次低头吻住了她。这一次不如方才那么激烈,可在他掌心触碰到庄林菀肌肤的时候也引得她浑身战栗。他温柔而热烈,在她忍不住哭出声的时候,默默拂去她眼角的水汽。 庄林菀完全放弃挣扎,彻底沉溺。 他们都知道这场相遇大概率没有结果,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对方吸引,想要把自己所有不能言说的喜欢倾注进来。 两人分开的时候,庄林菀的唇已经被他亲得又红又肿,脸颊的泪水携着红晕,眼神朦胧直白地望着他。 陆藏峤眼底也盛着缱绻:“肚子饿了没?” “饿,但是好累,不想出去了。”庄林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想要抱他,陆藏峤顺势将人藏在心口,在她耳边轻轻呼吸:“那我去买回来,你先睡会儿。” “好。” 庄林菀没发现,天色其实早就暗了。她躺在被窝里渐渐有了困意,眼皮也越来越沉。上一刻脑子里还默念着“温泉到底还是没泡上”,下一刻就已经完全沉睡。 已经过了饭点,其实也买不到什么正餐了,陆藏峤随便打包了一点小吃回房间,发现庄林菀的头斜靠在抱枕上,呼吸均匀而轻柔。 他踮着脚走到床边,悄悄地挪走了抱枕,扶着她的脖颈放到枕头上。大概是真的累了,她睡得很熟,眉头舒展开,嘴角还挂着淡淡笑意。 “梦到什么了,这么高兴?” 他勾着手指轻触了下她的鼻尖便立刻收回,接着便到一旁的沙发上看书,等着她睡醒。 一觉睡醒已经是十一点了,陆藏峤刚在浴室里洗漱完,擦着头发往床边走,就意外地发现她正靠着床头玩手机。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也抬头望过来。 “醒了?还想泡温泉吗?”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算了吧,不早了都。” “泡个二十分钟就好,时间久了反而容易心慌。” 庄林菀一想也有道理,便把手机搁在一边,张开手示意他抱自己过去。 “水还没放。”陆藏峤笑着同她解释完,去外面调节好控温面板然后放水。房间里的独立汤池不是很大,大概十来分钟就放满了。 将她抱到池子里后,他就回身准备进去,庄林菀却突然拉住他的手:“你不跟我一起?” 她身上就穿了件很宽松的T恤,现在大半个身子已经湿透了,布料紧贴着身子勾勒出她的轮廓。 陆藏峤见状居然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你应该不会想要跟我一起的。” “我想。” 她泰然自若的神情就像是不觉得自己说得有多暧昧,陆藏峤则站定后低沉着声音说:“庄林菀,你别总这么撩我。” “哦?你定力这么不好?” 庄林菀实在是太后悔了,真的不该这么不顾自己的死活。她在汤池里最多只呆了几分钟,先是被他摁着亲了好一会,然后觉得体温疯狂升高,很快就被他拽回了浴室。 “还敢不敢了?” 她单手撑在盥洗池上,被身后的陆藏峤拧着下颌转头与他接吻。披散的头发丝丝缕缕地黏附在脸颊的汗液上,他帮她全部 拢到一边,接着用指腹和嘴唇交替摩挲她的唇。 庄林菀觉得浑身触电,却就是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陆藏峤这男人的精神头的确有点太好了,她已经不记得被折腾到几点,只知道自己再次沾床又是倒头就睡,早上景区一开门又被他从床上捞了起来。 她打着哈欠接过他递来的牙刷,边眯着眼边洗漱,放任陆藏峤帮她整理头发。 庄林菀之前没有专门去滑过雪,因此今天的所有行动都由陆藏峤来指挥。他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坐缆车上山,然后两人一起去租滑雪设备。全程她只对颜色和款式发表了看法,其他的都让陆藏峤做主。 “扣带一定要系紧,不然很容易崴脚。”他半蹲下来,慢慢旋转靴子侧面的旋钮,抬头问她,“这样会不会觉得勒?” “不会。” 庄林菀发现这好像是第一次从这个视角低头看他,陆藏峤的头发上沾着点晨露,看她的神情却十分专注。 她心头软软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怎么了?” “我好困哦,想喝杯热乎的,你能不能帮我买杯咖啡啊?” “这有什么不能的?”他帮她调节好另一只靴子的松紧后,也起身揉揉她的发顶,“等着。” “妹妹,你们两个还是热恋期噻?” 庄林菀也不方便四处走动,就一直坐在椅子上等他。旁边操着一口川普的姐姐整理好全身装备之后,也闲得无聊同她搭话。 她觉得没必要和外人深入探讨这个话题,也就默认地点点头。 “你不是四川人噻?” “嗯,我南京的。” “是不是也觉得我们四川男娃儿乖得很噻?” 她没太弄明白“乖”具体是什么特质,可能是指他性格温和?亦或是说他长得好看? 但她还是礼貌地微笑附和点头。 “你男朋友一看就是个耙耳朵,黏你得很。”她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忍不住感慨,“还是年轻好哇,到我们这个年纪都是带着娃儿出来了,哪个还顾得上你嘞?” “您孩子呢?” “那儿不就是。” 庄林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位父亲还在耐心地给十多岁的半大孩子穿装备。 那孩子全程非常听话,根据父亲的指令配合动作。她虽然嘴上埋怨不停,却一直含着笑望着不远处父慈子孝的场景。 陆藏峤那么体贴周到的男人,要是有孩子的话,估计也是像这样吧。 “顾家的也很好嘛。” “哎哟妹妹我跟你说,没结婚的时候千万不要对他太好,免得以后蹬鼻子上脸。” 姐姐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给她分享经验,提醒她一定要掌握御夫之道,并给她科普了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劳资蜀道三”治家大法。 庄林菀听得一头雾水,又觉得自己也不太需要这个技能,便一直若有似无地点头。 “在聊什么?”陆藏峤捧着热咖啡回来,见她与一旁的姐姐相谈甚欢,随口问了句。 庄林菀忙起身,也学着四川话的腔调:“姐姐说,你是耙耳朵。” 陆藏峤那么有一瞬间的失神,端着咖啡的手攥紧了紧,缓缓迈步将温热的纸杯递到她手里,大手顺势包裹住她捧着杯子的双手:“姐姐说得对。” 15. 滑雪 “第一次滑雪,紧张吗?” 眼前白茫茫一片,日光倾泻在雪面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连绵起伏的雪山坡道上,到处都是穿梭起落的滑雪者,风声、笑声一时间四散开来。 庄林菀踩着魔毯抵达雪道顶端后,就始终没说话,陆藏峤察觉到她周身的拘谨,主动开口打破沉默。 庄林菀侧过头往下看了眼,语气有些怀疑:“你确定这是初级道?看着也太高了。” “恐高?” 她坦白:“嗯,有一点。” 陆藏峤语调放得更加柔和:“放心吧,我在这儿,不会让你摔的。” 初级雪道的坡度相对平缓,但聚集的都是像她这样的新手,除了自己要按照指引好好学,还要细心提防旁人的冲撞。 陆藏峤是个很有耐心的教练,逐一讲解了刹车、转弯等基础动作要领,又专门每个动作都给她示范了一遍。 他掌心扶着她的腰,指尖轻轻托起她的脊柱:“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发力,”然后他低头再三检查她的头盔和护具,“要不要试试?” 隔着手套,庄林菀依旧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暖有力,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按照他的指引慢慢调整姿势。 “如果觉得速度太快了就及时刹车,但千万不要急,让它慢慢停下来。” 庄林菀骨子里还是喜欢挑战困难的,所以纵然有点害怕,她还是在短暂心理建设后就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她的身体随着滑动轻轻摇晃,很快就松开了刚刚攥紧陆藏峤的手。 “你确定ok吗?” 反倒是陆藏峤心头一紧,明明她都紧张得全身紧绷、四肢僵硬,还真的就这么松手了。于是他双手依旧悬在她腰侧,以备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想着横竖都要自己面对的,庄林菀坚定点头:“我确定。” 克服恐惧的成就感涌上心头,她忍不住慢慢加快速度。陆藏峤却很难放松警惕,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不时地提醒纠正她的动作:“你慢点,别着急。” 几番磨合下来,她渐渐找到了诀窍,干脆抛开陆藏峤独立滑行了一小段。她回头看他时,眼里满是得意,冲他扬声道:“你快来呀!” “又看到你了,妹妹!” 清脆的喊声从不远处的坡道上落下,正是早上遇到的那位姐姐。她的速度越来越快,直直地往自己这里冲过来,庄林菀几乎是下意识蹲下抱头躲避。 下一瞬,她感觉身体侧面突然被一股力量托住,被人紧紧包裹住往一旁摔去。 一时间,她整个视线里漫天雪花飞溅。 是陆藏峤。 他们俩基本上算是就地倒下去的,积雪缓冲了下也不至于受伤。庄林菀惊魂未定,趴在他的怀里喘了几下,还来不及想他究竟是怎么那么快出现在她身边的,便也顾不得行走困难,慌忙往不远处的护栏处奔去。 那位姐姐发现速度失控之后,原本的兴奋全都转化为惊慌失措,着急躲避之下撞向了雪道边的护栏。巨大的惯性拖着她往后滑出了数米,最后终于后仰着摔倒停了下来。 “你没事吧,姐姐?” 听到庄林菀匆匆跑来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睛,颤抖着声音摇摇头:“没得事,我没得事,谢谢妹妹哈。” 庄林菀觉得心脏咚咚跳个不停,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陆藏峤沉默着从后面单手环住她,另一只手一寸寸拍掉她身上的雪花。 “啷个回事哦?”没过多久,姐姐的丈夫和儿子匆匆赶来,冲他们二人点头致歉。 她朝丈夫伸出手,带着点极具特色的语气:“老子硬是遇到你了,喊你盯到起我,结果带起进来就不管了。摔了一跟斗不说,还差点撞到人家妹妹。” 丈夫对她的性子早就习以为常,温声安抚之后又再次诚恳致歉:“实在不好意思。” “我没事的,要不带姐姐回去休息下吧。”刚刚这一摔堪称惨烈,所幸大家都平安无事。 陆藏峤紧紧握着她的腰,两个人隔着头盔也毫无空隙地贴近。 目送一家三口离去的背影,庄林菀突然回忆起久违的童年时光。她觉得像是心底某处的冰川崩塌似的,一点一点开始融化,接着便轰然松动。 可当她转头对上陆藏峤严肃紧绷的眉眼,又没忍住笑出声。 “还好意思笑?刚刚那么危险也不知道躲,万一真的撞上来你怎么承受得住?”他抬手隔着头盔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庄林菀半点不恼,立刻顺势凑过来抱他:“陆藏峤,我们拍张合照吧。” “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们好像还没拍过合照。” 她这话落进耳中,他的心瞬间比怀里抱着的人还要柔软,感觉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格外温柔。 见他没说话,庄林菀微微仰头,将下巴抵在他胸口,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她笑得眉眼弯弯,陆藏峤轻轻舔了舔唇,默不作声地拉下雪服的拉链,将手机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来递给她。 他的手机没设密码,庄林菀接过手机打开相机,就对着镜头摆好造型。她平时拍照基本就不怎么需要挑角度,今天这套滑雪服更显得她英姿飒爽。 “你别老看着我,”她徒手捏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掰回去,“快看镜头。” 陆藏峤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她,见她脱下手套之后有些手忙脚乱,便自然地接过她的手套。被她这么一拧,才终于将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挪开。 就这样,他们在西岭雪山的雪场上,有了第一张合照。 之后,庄林菀闹着想要尝试稍微难一点的雪道,但因为刚刚的插曲始终还是心有余悸,没敢让他离太远。 好几次,她故意装作刹不住车往他怀里扑。陆藏峤看穿她拙劣的骗术,也不戳穿,回回都稳稳地接住她,顺势还把人揽进怀里抱了好一会儿。 雪山的门票是单次有效,庄林菀坚称要玩到最后一刻才算回本,陆藏峤只好纵容她随心所欲地待到了傍晚。 “太阳下山之后,温度会低很多。” 庄林菀望了眼远处的落日,毫不留恋地冲他点点头:“嗯,我们差不多下山吧。” 远处的雪山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橘红色,她随手拍了张天光云影发朋友圈。出来这么长时间,虽然一直没跟爸妈打电话,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外面过得还不错,不必太过担忧。 “要不要背你?” 庄林菀平常有运动习惯,但很少会这么高强度,脱下装备之后她发现两条腿都特别酸软。 陆藏峤看她揉着腿疼得龇牙咧嘴的,便立刻背对 着她半蹲下来。 她挑眉:“这么好呀?” 他回头:“我对你有不好过吗?” 她笑着俯身趴到他的背上,双手越过他的肩背将他紧紧搂住,脸颊贴着他坚实挺拔的背,听他一下一下蓬勃的心跳。 天色渐暗,气温开始步入零下。陆藏峤原本已经冻得通红的耳廓,在感受到她浅浅的鼻息之后变得滚烫。 他别过脸,脚步短暂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重了?其实我也没那么虚,可以下来自己走的。”她正经坦荡,丝毫没注意到他脸上慌乱青涩的羞意。 “没事,马上到停车场了。” 他们原本就打算今晚回成都市区的,于是抵达停车场后,陆藏峤照例检查一圈车况,就低头设置返程导航。 坐在副驾的庄林菀望着他忙碌的动作,咬着指甲纠结了两秒,还是从自己的手提包里翻出一个精致盒子,递到他手边。 “陆藏峤,这个送你。” “嗯?” 他愣了一秒,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接过。 礼盒上只印有一个浅浮雕六角白星,他对这种服饰品牌不大了解,茫然地望向她。 “可以打开看啊。” 闻言,陆藏峤心安地将盒子揭开,在看到里面的东西那刻,他只觉得车内稀薄的空气瞬间凝滞——那是一条男士皮带。 庄林菀一副没事人似的挽了挽袖子,低头解释:“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陆藏峤错愕之余,眼底居然泛起淡淡的水汽。他不必去问她究竟是如何得知的,两个人朝夕相处的这段时间,想看到他身份证上的日期也不是难事。 “你……不会是要哭吧,陆藏峤?”庄林菀有些意外,解开安全带探身过来仰头看他,“你别嫌弃啊,主要是这两天好多专柜都关门了,给我的选择也不多。你要是不喜欢的话……” 陆藏峤原本落在礼物上的视线突然转过来,对上她关切的目光:“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带雪山做美容的时候。你去买年货了,我等得又有点无聊,就进去专柜逛了逛。”她鼓起腮帮嘟了嘟嘴,“其实这个我也不是太懂,之前只给我爸爸买过,他觉得挺好用的。至于款式的话,我就选的是我认为好看的。” “不过小票都还在这儿,你要是想换的话随时都能去换。” 陆藏峤在听到她说“只给爸爸买过”之后,那点柔和的感动瞬间变成蔓延胸口的暗喜,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看她的眼神也更加软了。 他沉默了两秒,轻轻点头:“不用换,我很喜欢,谢谢。” 停车场夜色静谧,空气里的暧昧气息像是达到了顶峰。车内暖黄色的顶灯照在他细碎的眸子里,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身子悄悄地往回缩。 陆藏峤猛地凑近,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便要亲下来。 电光火石间,庄林菀的指尖轻轻截住了他的唇峰。 她瞄了眼屏幕上的时间:“那个,如果,我们现在抓紧时间回成都的话,蛋糕店应该还没关门,你今晚还能吃上我订的蛋糕。” 惊喜一波接一波,他完全招架不住,最后还是庄林菀红着张脸把他推回座位上的。 不过他总算知道昨天出发前,她支支吾吾犹豫半天是为什么了。 16. 生日 庄林菀重新将导航定位到了蛋糕店,很快就靠着椅子睡着了。她实在是太累了,全程都保持着一个睡姿没有动弹。 陆藏峤担心她着凉,中途还找了个服务区停下来,拿了条小毛毯给她盖上。 这一路都开得很平稳,等她再次恢复意识已经到酒店门口了。半梦半醒间,她依稀察觉到有人靠过来,便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脖子,脑袋挂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 陆藏峤拍拍她的后背,一副哄小孩的语气:“起来了,到酒店了。” “嗯?这么快就到了吗?”她闻言清醒过来,伸了个懒腰,“蛋糕你拿了没有?” “已经拿完了,在后排。” 陆藏峤对昨天周怀卿说的话还是有点介意的,他对她的了解程度已经到了甚至不需要跟她联系,就能轻而易举猜中她会选择下榻的酒店。 但介意归介意,他也不愿意让她因此迁就自己去将就别的地方,还是又重新把车停回了那家酒店。 庄林菀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差不多十点了。” “那我们赶紧上去点蜡烛、吃蛋糕。”庄林菀拉着他的手疾步往里走,陆藏峤也不动声色地紧握着她。 房间门打开的那一刻,庄林菀就被他摁在门口的全身镜上亲,甚至都没来得及关门。她伸手放在他胸口将人往外推了推,却被轻而易举捏住手腕举到了头顶。 “你……干嘛……”男人剧烈的喘息在她耳边越来越近,带着她的呼吸也变乱了。 “下山那会儿就想亲你,忍到现在了。” 他的鼻尖又缓缓凑过来,这一次庄林菀没有再反抗,也主动闭上眼回应他。等陆藏峤松开她的时候,她才懵懵懂懂地问:“不吃蛋糕吗?” 她从脸颊到脖子都泛起一层厚厚的红晕,陆藏峤看得眼热,却耐着性子反复用指背抚摸她脖子上的肌肤:“现在吃。” 庄林菀这才狠下心一把将他推开,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蛋糕盒。她选的是一个儿童款的蛋糕,没有什么特别原因,单纯就是贵一点的造型,人家才愿意春节回来加班做。 这是陆藏峤三十二岁的生日,庄林菀提前让店家配备了“3”和“2”两根蜡烛,又一一点上。可仅仅一秒钟,陆藏峤就凑过来把蜡烛吹灭了。 “……” “你,不许愿吗?” 他反手揉了揉脖子,头懒洋洋地枕在手臂上:“我要是许愿的话,你会帮我实现吗?” 她勾勾唇角:“如果你需要,我又恰好能做到的话。” “当然。” 话音未落,这狗男人又扑了过来。庄林菀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没过一会儿就觉得身子发软瘫倒下来,然后被他一把抱在了书桌上。 “等一下,”他贴着她的腿挤过来的瞬间,庄林菀猛地抓着他的手臂,动作顿了顿,仔细感受了下暗流涌动,“我好像,生理期。” 陆藏峤眨眨眼,反应了两秒:“你……确定吗?” “我去卫生间看看。”她果断地跳下来,光着脚冲进了卫生间,徒留陆藏峤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果然肚子不会无缘无故不舒服。 她揉了揉小腹,懊恼地咬着唇。 庄林菀其实还挺喜欢跟他一起窝在酒店里的,甚至一开始都没预料到两个人在这件事上的和谐程度。只是这么一来,再怎么都得在一周以后了。 而且生理期对她而言,基本约等于渡劫,每个月这时候都是如临大敌。 “怎么样?”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刚张口说了一个字,门突然就被推开了。四目相对的瞬间,庄林菀第一次觉得有点难为情。 见她尴尬,陆藏峤也就没继续再问,半跪下来给她穿上拖鞋。 “那个,”她犹豫了小半晌,“你能帮我买点卫生巾吗?” 陆藏峤的羞涩一闪而过,再抬头看她的时候神情已经恢复如初:“好,你告诉我要买哪种。” “我待会把牌子发给你,如果便利店实在没有的话,你随便买点应应急也行,我明天再出去找。” “嗯。”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庄林菀自问并不是谨小慎微的个性,但他的回复一个比一个简短,她也有些拿不准了。刚刚那么好的兴致突然被打断,他总归是有点失望的吧。 他闻言却饶有兴致,笑道:“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庄林菀一时语塞,这让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陆藏峤起身后又弯腰亲她一口:“别胡思乱想,你先好好休息,我去买。” 但他对这个产品着实不大了解,虽然庄林菀是说让他随便买点也行,他还是连跑了好几家去找图片上的那款,最后居然都走到了一家一公里开外的24小时便利店。 店员看了眼图片,笑着跟他解释:“哦,这个是进口的品牌,我们店里没有原装的,但也是这个牌子,您看可以吗?” 陆藏峤不解:“有什么区别吗?” “您是给女朋友买的吧?要不然拍给她看看?其实本质上是没什么区别的,只是个人习惯不同。” 陆藏峤觉得有理,给她发了微信。 庄林菀没想到他会到处去找,尤其是在如此急迫的情况下,有东西能用才是最紧要的,她接到消息那会儿正巧也准备给他打电话。 “可以。” 陆藏峤接到指令,迅速付了钱。 庄林菀翘首以盼了四十多分钟才从卫生间里出来,但以她现在虚弱的状态也根本就不会有什么脾气。 两人简单洗漱完之后,见到陆藏峤非常自然地掀开被子,她还是犹犹豫豫地提议:“我这个时期睡觉不太踏实,晚上可能会吵到你,你看要不要再去开一个房间或者先回家住?” 陆藏峤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头,但还是耐下性子把她搂过来:“别东想西想的,赶紧睡觉。” 又是一夜没怎么睡着。 但这次不同的是,庄林菀半夜惊慌失措爬起来换了片新的卫生巾,后半夜又继续翻来覆去。她其实没醒,一直迷迷糊糊的,但因为肚子太不舒服了,人完全提不起劲来。 直到临近天亮的时候,陆藏峤才终于受不了,无奈地用手臂将她紧紧禁锢住:“别再动了。” “陆藏峤,你好像个炉子。”她一直觉得男生的体温一年四季都热热乎乎的,特殊时期的她变得更加怕冷,就一直抱着陆藏峤不 肯撒手。 “本来就不舒服,还没睡好就更难受了。”她一直往他怀里钻,陆藏峤也睡得很不踏实。但他天生脾气就挺好的,又加上庄林菀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就一直关注着她的状态。 庄林菀就这么一觉睡到了中午。 他早就已经起床了,忙前忙后买好了早餐,又跑到药店给她买了盒布洛芬。他回来的时候,庄林菀拿被子裹紧全身,一只手直直垂下来,半死不活地趴在床边。 “陆藏峤,我好像有点死了。” 他把东西全部在桌上放好,回身说了句:“过年呢,说什么鬼话。” “我肚子疼,腰也疼。” 姑娘嘤嘤呀呀的声音惹得他更加心软:“所以到底是肚子痛还是腰疼?”陆藏峤过来蹲下身,直接连人带被子一把捞起来,放到了椅子上,“再不舒服也要先把饭吃了,不然都到下午了。” “我没胃口嘛。” 他熟练地将打包盒和筷子的包装拆掉,逐一推到她面前来:“先吃饭,吃完饭再吃止疼片。” 闻言她陡然发现了桌上装药的袋子,顿时眼前一亮:“你连这个都知道?”随即她努努嘴调侃道,“谈过不少女朋友吧?” “看来是好些了,”他眉头压着,神色松散又慵懒,漫不经心地说道,“还有开玩笑的心情。” 庄林菀回想起这个男人昨晚对她的一再忍耐,看他眼下的两道青印不免有点愧疚。如今她又被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于是讨好似的说了句:“看到你就好多了嘛。” 陆藏峤喉结滚动了下,佯装严肃:“你别找死啊。” 见他这么不经逗,庄林菀微微挑眉,得意地接过他手里的筷子:“不行,你有道德。” “我没有。” 见他唇角都懒怠抬起,庄林菀突然朝他挥挥手,示意他靠过来点。陆藏峤不解,却没有丝毫犹豫就俯下身子。 庄林菀单手摸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她从来不会像他那样亲得特别急切,但突然间也很想将昨晚错失的东西弥补回来。 陆藏峤刚要张开嘴,就察觉到她突然后撤的动作,下意识往前追她的唇,轻轻用手掐着她的脖子。睁眼的那刻突然跌入她含笑的眼眸中,他恼羞成怒般地用指节顶着她的下巴,又再次吻了下来。 庄林菀边喘息边往旁边躲:“我还不舒服呢……” 陆藏峤将人圈在椅子上,一步步进攻:“你自找的。” 不过他还不至于如此没人性,很快就将人松开。 庄林菀仔细将桌上的食品盒和袋子都看了看,里面装的是各式早餐。除了她爱吃的牛肉小面,还有一碗红糖醪糟煮鸡蛋,她狐疑地问道:“这也是外面买的?” 陆藏峤不自然地清清嗓子,没说话。 他不是爱邀功的性格,很多时候做了什么也不一定要让对方知道,这种心态让他在以前的感情甚至在工作中都难免吃亏。前任总说他为人拧巴,他也尝试过主动调整,可经常话到嘴边还是羞于启齿。 他自然不好意思说是为了给她做,专门一大早回家请教母亲,不过幸好这回碰上的是个有良心的。 “陆藏峤,你怎么那么好呀!” 17. 忽至 庄林菀精神状态不大好,打算在酒店里躺一天养养气血。她想着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就把陆藏峤赶回家了。 他却根本放心不下,来回踱步好几趟,一件件事交代清楚。 “肚子痛记得别用凉水。” “嗯。” “暖宝宝在床头的柜子里,需要你自己拆。” “好。” “晚上别点外卖,我给你送饭过来。” “知道啦。” 吃完止疼药之后,庄林菀其实基本上行动如常,但想着外面天气也挺冷的,她就一直趴在床上玩手机。 直到临近下午四点的时候,她突然接到个电话。 “菀菀,是爸爸。” 她诧异地低头核实了一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 “爸爸刚落地双流机场,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双……双流机场?”她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这说的是哪里,惊得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爸爸你怎么突然来成都了?” “你出来这么长时间,也不跟我们打个电话,你妈妈她很担心你。但是过年事情多,家里和生意都要有人照看,就派我来接你回去。” 她能明显听出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却还在故作轻松:“你住的那家的早餐不是特别好吃,还习惯吗?” 庄林菀咬着唇没说话。 从小到大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她实在愧疚得不行。平心而论,爸爸一直以来都很支持她的任何决定,每当她和妈妈出现分歧,父亲都会在两人中间竭力讲和,唯独出走前的那一次。 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强忍情绪:“菀菀,那时候你妈妈她是太生气了,爸爸也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上替你考虑。我们就是一时嘴快,也不知道怀卿那个孩子会是这样,他明明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担心庄林菀听到这个名字会生气,又连忙补了句,“爸爸这次来,就是专门跟你道歉的,你别害怕也别多想。” “我只要想到你在成都无处可去,又没有朋友,爸爸心里就难受。” 庄林菀鼻子一酸:“爸爸,你在原地别动,我现在来找你。”她匆忙挂断了电话,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了门,在酒店楼下边打车边给陆藏峤打电话。 接到电话那会儿他正在厨房忙活,见到是她打来的不免有些诧异。他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拿起来按下了接听键。 “怎么了?不舒服吗?” 那边传来气喘吁吁的女声:“陆藏峤,我爸爸来成都了,我现在要去机场接他,你待会儿不用来给我送饭了。”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两秒,又确认了一遍:“叔叔来成都了?” “嗯。”庄林菀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我现在打车去接他,待会儿估计就在机场附近吃了,怕你跑空跟你说一声。” “可你自己过去身体行吗?” “没事,我吃了止疼药之后基本不觉得疼了。”她自己开了车门又对司机说了句,“尾号0357,麻烦快点师傅。” “我……” “先不跟你说了,我再给我爸爸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位置。”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已经被挂断了,他又赶紧发微信过去:“你自己小心点,注意安全。” 等了一会儿都没得到回复,他就准备退出界面,却猛然看见了手机屏幕上的壁纸。 那是昨天他们在雪山上的合照,照片里的女孩子笑得很灿烂,手指自然地托在他的下巴上,两人亲密的氛围看起来就和普通的情侣没什么两样。 但也只是像罢了。 他自言自语地摇摇头,将手机锁屏:“也是,跑过去算是什么身份呢?” 陆藏峤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低头看了看案板上刚切出来的羊肉,泄力地靠在灶台边缘。 原本想着给她炖点羊肉汤,暖暖身子应该能好受些,如今貌似是用不上了。 “帅锅,你妈还有没得荣幸喝上你炖的羊肉汤嘞?”母亲倚在厨房门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说什么呢妈。”他不着痕迹地转身。 “这不是你给小庄炖的吗?你又不爱吃羊肉。”母亲一句话戳破他的伪装,“啥时候给她送过去?” 他早上回家学做了红糖醪糟蛋,中午又拎着一袋子菜回的家。 家里人对他的去向没有过多追问,想来母亲都已经打过招呼了。他自己倒是心虚地解释了下,说是带朋友去了趟西岭雪山滑雪。 但这个朋友,他们前天也都见过了。 听母亲这么问,陆藏峤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敢说其实是自己上赶着去找人家,但应该什么结果都不会有。 陆母虽然没听清两人的对话,但从他一落千丈的表情来看,估计是不用去送了。这个年纪的陆藏峤,早就习惯了报喜不报忧,避开提及她的话题,只回了句:“不是,我陪你们在屋头吃。” 他觉得自己真是够不孝的,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天假,回来还三天两头地往外跑。现在就算是人回来了,心也跟着跑了。 “遇到啥子事了,你跟妈妈说嘛,是不是那个女娃儿还是不愿意跟你啊?” “没得事,你莫管嘛。” “幺儿,”陆母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用手比划了下,“不管你多少岁,在我面前始终就是那么大。妈妈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人家。” 陆藏峤沉默两秒,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踱步到母亲跟前俯身抱住她:“妈。”他将下巴抵在她肩头,“其实我知道她迟早是要走的,我只是……” 只是难免有点遗憾,有点舍不得。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和母亲拥抱是什么时候了,从他上大学开始离开家,母子二人基本没时间坐下来推心置腹地好好说会儿话。他每次回家都很匆忙,母亲也只好将自己的爱意都藏在了带给他大包小包的食物里。 她像儿时那样拍拍他的背:“不要泄气,喜欢就要去争取。实在不行,就申请调回成都来嘛。妈等了你老汉儿半辈子,知道一年到头等一个人的滋味儿不好受。人家女孩子年轻又漂亮,还是外地的,难道也要这样守着吗?” 陆藏峤咬着牙,强忍着没说话。 “如果真的努力了也没结果,那咱们就换个人喜 欢。我们家的男孩子出去哪里,一定都是最好的,哪个找到都是捡便宜。” “吱吱——”陆藏峤将母亲抱得更紧了,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扒拉他的腿。 “哎哟把这个小家伙忘了,他闻到你整得那么香,上蹿下跳半天了,给他吃块肉嘛。” 母亲顺手将菜板上已经煮好的羊肉丢给他一块,雪山吧嗒吧嗒两口吃完就更兴奋了,围着他们跳了几圈之后坐下来,眼神直勾勾地又射过来。 人要是像小狗一样简单就好了。 他把雪山带回家之后,都还没怎么关心过。庄林菀倒是问了几回,但又不好直接跟他跟家里人视频,后来索性也就忍住不问了。 大年初三拖家带口出去旅游的人比较多,庄林菀从酒店出来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赶到机场。父亲已经在机场附近找了家饭店,点好了几个菜等她过来。 “菀菀。” 她刚刚在弯道那儿下了车,父亲就站在店门口朝她招手。他穿着件款式很普通的羽绒服,身形已经有些驼背,动作也不像年轻那会儿那么利落。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没关心过父亲,胆怯地顿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才迈步过去。 “爸爸。” “还跟爸爸生气呢?”他声音放得很低,垂头观察她的情绪。 “没有。”她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又飞快移开,伸手揽住他的臂弯,“好冷啊爸爸,咱们先进去吧。” “点了松鼠鳜鱼和小炒黄牛肉,你看还有什么想吃的?这两天是不是生理期要来了,要不要再点一个酒酿圆子?”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要吃。” 她从家里摔门而出的时候,下定决心要跟父母划清界限,绝不跟他们再提及一句关于工作和感情上的事。 结果双方僵持了这么长时间,还是母亲先发消息来低头,父亲千里迢迢赶过来看她,就算有再大的怒气恐怕都消散了。 “在四川这么长时间,都住在酒店里吗?爸爸记得你不是有个大学同学是成都人吗?没有去找她玩?” 原本只是个很寻常的询问,只是庄林菀做贼心虚,倒茶的手突然停住。 “嗯,”她挤了点笑容,“就住酒店,之前去川西那边玩了一圈,这两天刚回成都。现在不是过年嘛,大学几年都没怎么说过话的同学,也不好去找人家出来。” 父亲点点头,给她舀了一碗汤:“先喝点汤,你赶过来也挺辛苦的。”看他的神情似乎是还想再问点什么,但顾及到她的情绪依旧什么都没说。 “爸爸,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在成都玩几天?这周边我就昨天去了趟西岭雪山,都江堰、三星堆那些什么的都还没来得及去。” “你还想在这儿待几天,是不是?” 庄林菀犹豫了下,点点头。 “那你就再玩几天,爸爸看你现在好好的也就放心了。家里还有好多事,还是得尽快回去。等你觉得玩够了再回来,到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爸爸到机场来接你。” “爸爸,”庄林菀从接到电话听说只有父亲一个人来,她就隐隐觉得不安,如今见他欲言又止的态度便更加笃定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18. 聚散 “是……妈妈?” 父亲虽然没有回答,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究竟出什么事了?妈妈生病了吗?” “菀菀你别急,”她拿起包就准备要走,被父亲一把按住了,“你别着急,的确是要做个小手术。放心吧,爸爸都已经安排好了,后续的康复也请了护工来照顾。就是你妈妈她,最近总念叨着想你了。” 庄林菀突然回想起除夕那晚妈妈发来的消息,恐怕那会儿就已经确定要动手术了。她越想越急,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我还玩什么啊?我现在买机票,咱们立马就回家。”庄林菀二话没说,掏出手机就开始订机票,但看了半天都只有明天一大早回南京的机票了。 一家人,无论吵到哪种地步,要是真的遇到事情,都只会拧成一股绳,共渡难关。 订完票之后,庄林菀才注意到手机上的新消息提醒:还好吗?别跟你爸爸吵架。” 明明陆藏峤前后只发了两条消息,中间还间隔了一个多小时,可她看到那一刻还是瞬间涌上一阵酸涩。 被这么冷落,他会不会很委屈? 她借口上洗手间,跑去跟他打了个电话。那头几乎是立刻接通的,但接起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着没说话,好像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庄林菀这边按捺不住,顺手锁上卫生间的门,手捂在嘴边,主动打破这份沉默:“陆藏峤。” “嗯。” “我可能,明天要回南京了。家里出了点事情,必须得赶紧回去。” “出什么事了?” “我妈妈生病了。” “严重吗?” “应该还好,就是个小手术,但我确实不能心安理得地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她的理由合情合理,甚至他连觉得失落的资格都没有,“我……谢谢你这段时间……” “航班号发我,我送你。”陆藏峤强行打断她的话,语气是他从未有过的冷淡。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意识到了不对,庄林菀自然也听出来了。 是啊,这种总结陈词似的道别语任谁听了都不会有多高兴。 “要不还是算了吧,明天七点多的航班,你别专门跑一趟了。”她攥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我爸爸也在。” 他皱了皱眉,感觉心里莫名堵得慌:“好。” “菀菀,你好了吗?” “来了。”庄林菀朝着外面敲门的人喊了声,随手按下了马桶冲水键,又对那头的陆藏峤说,“我现在要跟着我爸爸搬行李去机场那边住,回头我微信找你聊好吗?” “你忙你的事,不用顾及我,注意安全。” “嗯,放心吧。” 拖着行李箱的父亲垂眼看了看她握着的手机,小心翼翼地问:“东西多吗?你出门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路上有买新的吗?” 她担心被父亲察觉到什么,眼神飘忽地说了句:“嗯,出来得急,很多东西都是路上需要用的时候再买的。” 挂断电话之后,陆藏峤反而内心平静了许多。他知道,她父亲这么一来,必然是来接她回去的。 只是他没想到,会走得这么着急。 两人都有话还没点破,但既然注定没有结果,既然已经心照不宣地约定相伴一程,就应该要遵守游戏规则,不能再奢望更多。 陆藏峤还是一夜没睡,好几回从床上坐起来质问自己。 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真的就让一切在这里戛然而止吗? 庄林菀也没好到哪儿去,搬到机场附近的酒店之后,整夜都能听见夜间航班起飞的轰鸣声。而且身边少了个人之后,睡眠质量似乎也大幅下降。 好在一晚上很快就捱过去了。 她订的是最早一班飞南京的航班,七点二十就要起飞的。结果他们赶到机场之后才接到通知,因为成都那天早上起大雾,航班延误了四十多分钟。 她其实没什么情绪,父亲反而搭上她的肩安慰道:“没事,咱们正好去吃点东西。” “飞机上不是有早餐吗?” “你不是一直都嫌飞机餐不好吃?要不要爸爸陪你去喝点粥?” “嗯。”她心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尊敬的各位旅客,您好。”机场广播里响起温柔的播报声,“现紧急寻找乘坐CZ9969航班的旅客——庄林菀女士。我们于今日7时10分,在T2航站楼发现了一件您遗失的行李。请您立即前往T2航站楼失物招领处,与工作人员联系,或拨打机场服务热线028-85207230协助处理。感谢您的配合,祝您旅途顺利!” “菀菀你听,是不是在叫你的名字?” 广播里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失物招领的信息,她左右看了看自己带的行李,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手提袋,都带在身边了。 “没少啊,应该不是在说我吧。” “你仔细听,连航班号都对得上。” 广播催促不停,庄林菀只好让父亲先去早餐店里等她,她将信将疑地往失物招领处走。 到那儿之后,工作人员很仔细地核实了她的姓名和航班号,然后将一个黑色的小包递给她。 包里只有一条铂金项链和一张相机内存卡,项链上还悬挂着一个雪山形状的吊坠。庄林菀有了一些猜测,但还是礼貌地说了句:“你好,这不是我的行李。” “您是庄林菀女士吗?” “我是啊。” “这包上还贴着您的姓名和航班号,您可以检查一下。” “方便问下是谁捡到的吗?” “是一位先生。” “是她的,谢谢您。”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庄林菀愣了愣神,似乎还在思考应该以什么姿态回头,却听到他十分无奈的语气对自己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你过来,只能想到这个方法了。” 她叹口气:“不是说让你别来了嘛。”接着她理直气壮地转身皱眉道,“你简直是浪费社会资源。既然是来道别的,直接跟我发消息不就好了,我难道还真的会不见你?” 陆藏峤几乎是想了一晚上,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才隐隐有了点睡意。可能还是不甘心吧,六点多匆匆从床上爬起来,一路踩着限速赶到机场。 如果不是航班刚好延误,指定就赶不上了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理智又规劝他停下:“可你昨天拒绝我了。” “我……”她自知理亏,接不上话只好转移话题,拎了拎手中的袋子,“这算什么?给我的回礼吗?” 陆藏峤思量片刻,点点头:“算是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吧。” “我生日在十二月呢,你这也提前太久了吧,就不能到时候再送?” “怕到时候没机会给你。” “那我也先提前跟你说声谢谢。”庄林菀觉得 眼眶酸涩,偏过头眨了眨眼,“雪山,就拜托给你了。” “给我个你在南京的地址吧。” “嗯?” “雪山,他挺想你的。我经常叫他他也没反应,就蹲在门口等你,以为你会过来。” 他昨晚躺在床上鬼使神差地点开两人之前录的视频,雪山听见后就到处寻觅声音的来源,脑袋挂在他床沿不肯走。 “等你回去了,我找个航空托运把他送过来。你可以跟家里说是——朋友不想要了,你领养的。” 这人还真是够贴心的,见个面要费尽周折找个由头,甚至托运小狗都帮她想好了理由。 庄林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高兴,从喉咙那里轻轻“嗯”了声:“待会儿发你。” 一向细腻敏锐的陆藏峤却第一次没有觉知她的情绪变化,嘴角无奈地挤出了一丝苦笑:“原本是想听你的,不来送了,但早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突然在想,” “我们总归是要有一个正式的道别。” “你……” 他原本还想再叮嘱几句,却突然感受到姑娘重重地撞进胸膛。大脑在这一瞬间直接宕机,想说的话也全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这是庄林菀第一次以这种依偎的姿势抱他,右耳轻轻放在他疯狂跳动的心脏上:“陆藏峤,能够认识你我真的很幸运,我从来没想过在人生这么低谷的时候会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真的太好了,好到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好到她不忍心说别离。 陆藏峤无法克制地伸出手臂紧紧回抱她,仿佛只要他再攥紧一些,就什么都不会离去。 他一直贯彻坚信“男儿有泪不轻弹”,但现在他整个眼眶都已经湿润,却还在克制自己不让泪水掉下来。 明明他们两个之间什么都发生过了,却从来没有如此真挚难舍地拥抱过。 “到了记得跟我发微信。” “嗯。” “不想发的话,至少别把我删了。” 她拽着他的外套衣角:“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你还会记得我吗?”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陆藏峤,你再这样,我真的舍不得走了。” “那能不走吗?” 她猛烈地摇着头松开他:“我妈妈生病了,我必须要回去。” 眼前的姑娘哭得泪眼婆娑,他感觉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堵在喉咙口:“庄林菀,你要不要……” “嗯?” 可话到嘴边还是没勇气说出口,陆藏峤释然地点点头,双手捧上她的脸替她擦拭眼泪,笑着说:“既然注定是要走的,那就勇敢点,又不是这辈子见不到了。” 她不停地啜泣,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你来南京……一定要来找我玩……” “嗯。” “如果我有时间的话……也会来成都找你的,下次你还要带我去把附近的景点都玩个遍。” “好。” “好了,再哭下去真的要耽误登机了。”陆藏峤又再次将人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庄林菀,能认识你我也觉得很高兴。时间真的差不多了,走吧,我看着你走。” 他依旧很温柔地松开了她,庄林菀这次也没有让他失望,坚定不移,没有回头。 世间聚散总有时,能有相识一场、相伴一程的缘分已是不易。 19. 动摇 “妈妈!” 庄林菀推开病房门,一路小跑奔到病床前,一头扎进了母亲怀里。连日在外积攒的疲惫、牵挂和愧疚,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哎,我的菀菀可算回来了。” 庄母被病痛折磨许久,脸上没了血色,精神状态也蔫蔫的。可如今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回到身边,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给我发微信道歉的时候,是不是就查出身体不对劲了?” 骄傲了半辈子、从不低头示弱的母亲,主动放下身段跟她说了对不起。她当时就应该想到如此反常,一定有什么内情,所以回来这一路都在责怪自己的粗心。 “就是个小手术,别听你爸爸夸大其词吓唬你。”庄母拍着她的后背宽慰,面色苍白,语气却故作轻松,“妈妈这个年纪本来就到更年期了,经期紊乱也很正常,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经期一个多月都拖到贫血了,哪里还是什么小问题?!” 庄林菀父母二十出头就结婚生下了她,那时候白手起家,一边拉扯女儿还要一边奔波生意,两个人压力都特别大。 到了最近这十来年,传统文化回暖,家里的苏绣生意才日渐红火。她父母也时常感慨,辛苦打拼几十年,人也就老了。 “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庄母伸手点点她的额头,故作嫌弃,“妈妈没事的,你之前不也做过纤维瘤手术?那时候哭天喊地的,我才不像你那么娇气。” 庄林菀吸吸鼻子:“那能一样吗?我那是良性的。” “真是好话歹话都让你说完了。”庄母被她缠得头疼,转头无奈望向庄父,“老庄,赶紧把你姑娘弄走,在病房里吵得我头晕。” “你别赶我走嘛。”庄林菀撒着娇伸手环住母亲的胳膊,“反正我辞职闲着也是闲着,等你做完手术就别请护工了,我留下来照顾你。护工再专业,哪有我上心啊?” “护工是没有你上心,但人家肯定比你专业细致。你连一顿正经饭都做不出来,等着你来照顾我还不得饿死啊?” 她不服气地努努嘴:“做饭不还有李阿姨嘛。” 一旁的庄父赶忙上前打圆场:“菀菀这次一个人自驾川西,跋山涉水的,好多女孩子都不敢一个人去呢。就让她留下来陪你,生意上的事你别操心,有我顶着。” 庄母轻叹一声,眉眼松动:“行吧,你们父女俩一唱一和的,就依你们。” “妈妈你真好。”庄林菀又俯身抱着母亲撒娇,两人之前的那点不愉快已经烟消云散。 但仅仅安静了片刻,母亲又拽着她的手腕,神情慢慢变得认真:“说正事,你现在辞职了,以后是怎么打算的?还要继续找工作吗?” 庄林菀一愣,老妈真是惯会破坏气氛的高手。 “我……”她迟疑开口,试探性地挑起话题,“我这段时间在四川待着,感觉成都还挺宜居的,我还挺喜欢这个城市的。” 话音未落,她余光已经瞥见父亲脸色微变,母亲也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眉心紧蹙。她忙摆手补救:“哎呀,我就说着玩的。” 其实根本轮不着她怎么打算,家里做的是苏绣生意,现在辞职了不找工作的话,大概率就要去公司里上班。要是搬到成都的话,难不成转头去卖蜀绣? ……倒也是一个品类的。 “你要是不打算继续找工作,就回公司里帮忙吧。”庄母放缓语气,说出了自己的焦虑,“我跟你爸爸年纪越来越大,精力也一年不如一年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家业早晚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庄林菀局促地搓了搓手心:“但我一个学汉语言文学的,去公司里能干啥呀?我既不懂纺织工艺,又不懂商业谈判。” 当年高考填志愿,父母便不同意她选文学专业。在他们眼里,管理、财务、法务,哪样都能在公司里有个合适的位置。现在的话,她大概最适合去给老爹当秘书。 “菀菀,去公司又不用上手织锦。”庄父俯身,双手撑在病床边缘,语气沉稳,“我们打拼一辈子的家业,早晚都是你的。你慢慢看、慢慢学,没有学不会的本事。” 庄林菀垂眸,声音怯怯的:“可我还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你喜欢什么?”母亲不留情面追问。 “暂时还没想好。” “以前你说你喜欢文学,想去出版社。好,我们没意见。”母亲压抑许久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语气也慢慢加重,“高校出版社虽然工资不多,但也还算稳定。但你是怎么做的?一声不吭就把工作辞了,回来直接通知我们。就算是因为周怀卿也不至于闹到要辞职的地步吧?你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好怕的?” 旧事重提,矛盾又卷土重来。此前他们爆发争吵,庄林菀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换来的是母亲生病后的道歉。短短三日,两人再提起这个话题,几乎又要不欢而散。 “好了好了。”庄父连忙上前隔开二人,充当和事佬,“出版社那个工作,爸爸也觉得不大好,工资不高又辛苦,辞职也没什么关系。年轻人嘛,尝试过了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如果实在不想接手公司,就先在家休息一阵子,养好心态再说。” 庄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无奈地靠回床头:“随便你们。” “菀菀,就别惹你妈妈动气了。走,跟爸爸一起去买点吃的。”庄父牵起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拉出了病房。 走出消毒水弥漫的住院楼,冷风扑面而来。 大概是第六感吧,庄林菀从登机那一刻开始,就隐隐觉得父亲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现在父女俩一前一后走着,气氛也怪怪的。 直到两人经过街角的一家奶茶店时,父亲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冲她发出邀请:“菀菀,陪爸爸坐一会儿,好吗?” 他语气平和而郑重,庄林菀只好点头应允,进店点了两杯熟悉的饮品,推到圆桌对面的父亲面前。 庄父直接开门见山:“你说想去成都定居,是因为今天早上在机场送你的那个男孩子?” 她指尖一顿:“我……” “他是你在成都认识的?”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在川西认识的,是川藏铁路的工程师。” 她不敢想象,父亲居然已经忍了一路。照他的性格,如果不是她刚刚主动提及,他极有可能将这件事就此烂在心里。 见她不说话,父亲又解释道:“早上在早餐店一直不见你回来,爸爸担心你真的丢了什么东西,万一领取失物的手续很麻烦,你搞不定,就想着跟过来看看。” 可还没等靠近,远远就见她埋头在一个身材 高挑的男人怀里哭得特别伤心,对方红着眼睛,也用力地回抱她。 作为父亲看到这一幕,很难说清究竟是什么感受。 那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五官不是很典型的四川男生的长相,反而有点康巴汉子的特征。从他仅露出来的半张脸来看,高鼻梁、深眼窝搭配浓眉,眼睛却圆润柔和,是庄林菀喜欢的那一挂长相。 “嗯。”庄林菀尴尬点点头,“也……不全是吧。” “那就是有他的原因了?” 她没说话,但这也就意味着默认了。 “菀菀,爸爸相信你能看上的人一定是很好的。但你也要知道,我跟你妈妈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白手起家。当时两边长辈都没那个条件帮衬,所以我们连出去谈生意都必须带着你。” “你现在有朋友来南京,都喜欢送个什么小团扇,小布袋,可以前哪有多少人喜欢这东西啊?我们能立足这个行业,是因为我和你妈妈积攒了几十年的口碑、人脉,有了一些老主顾。这些关系网错综复杂,如果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那就相当于是得重头开始了。” 庄林菀咬着吸管,终于听懂父亲言外之意:“爸爸,我没有想过把生意搬到成都去。”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庄父神色愈发认真,“你一直劝我们退休,找一个职业管理人打理生意。可这个行业水深,知根知底值得托付的人少之又少。我们一辈子的心血,虽然不是多大的家业,也不想就这么付之东流。” “高考、找工作,我们都尊重你的理想,甚至那时候我们那么偏爱周淮卿,也是希望能有个人安稳地陪着你,让你能高兴。”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可是菀菀,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妈妈虽然脾气急了些,但她说的倒是不错的。人总要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才不会被社会淘汰。无论如何,在我们百年之后,就希望自己唯一的女儿能够衣食无忧。” 父亲这话字字恳切,她怎么可能听不懂背后的顾虑。 良久,庄林菀轻轻吐口气:“我明白了,等妈妈做完手术,我就去公司帮忙。” 父亲看得出,她这是碍于亲情的妥协,于是沉默片刻后又给出个折中的提议:“如果你真心喜欢那个男孩子,要不问问他愿不愿意来南京发展?” 庄林菀心头一沉,万般无奈地叹口气。 陆藏峤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工程师,注定是要和山川大河相伴的,怎么可能转到纺织行业来。 她其实想解释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但脑海里一闪而过他在最动情的时刻颤抖着喊她名字的模样,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喉头,实在开不了口。 “放心吧爸爸,我会安下心好好学的。” 回到南京之后,现实横亘在眼前,也是时候恢复理智了。 川藏铁路绵延1838公里,即便项目竣工之后,他也只会去往下一个荒山野岭。从现实的角度出发,居无定所的人的确不是个合适的恋爱或者结婚对象。 从父亲的口中骤然提起,倒是有些想他了。走那会儿明明还答应了落地要给他发消息的,回来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点开微信,对话框停留在他最新的一条消息:平安落地了吗? 庄林菀避开父亲的视线,指尖轻点屏幕敲下四个字,简短又疏离:“一切顺利。” 20. 危机 从成都回甘孜的驻地需要两天的时间,所以庄林菀走后,陆藏峤也只在家待了两天就返程了。 那会儿把车停在了丹增家,他现在只能联系成都的同事一起回去,不过两个人结伴同行倒也不至于太孤单。 “干嘛呢一直叹气?这么大岁数了你还恋家啊?” 同行的人名叫赵平昱,与他年龄相仿,两个人的性格却大相径庭。相比起陆藏峤的沉稳内敛,赵平昱倒颇有一番游戏人生的姿态,时常振臂高呼他只谈恋爱绝不结婚。 见他专注开车没说话,赵平昱点了系统接管游戏,转头过去:“依贫僧多年的经验,看你这伤春悲秋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概率是为情所困吧?” 陆藏峤一愣,真有这么明显? “一边去。” 他没好气地锤了赵平昱一拳,那人吃痛地捂着手臂,却仍旧不死心:“真不打算说出来让你赵哥帮忙参谋下?” 陆藏峤放在方向盘上的拇指往回捏了捏。 捕捉到他片刻的犹豫,赵平昱便开始着手分析,俨然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去年也没听说你有什么情债啊,难不成是过年认识的?家里安排的相亲?” “不是。” “那就是单位的同事?”赵平昱惊呼出声,“我去,你不是这么禽兽吧,咱们单位总共才几朵花儿啊?!” “我猜猜看啊,怡姐已经结婚了肯定不是,李医生人家孩子都那么大了,那就只剩下……” “不是!” 陆藏峤无奈叹口气,干脆放弃挣扎,简单描述了下他和庄林菀相识的过程,但中间还是省略了不少细节。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被那姑娘亲了摸了还睡了,结果人家现在拍拍屁股回家了,你一个名分都没有?”赵平昱的语气明显开始幸灾乐祸。 虽然事实如此,但听到这么直截了当的总结,陆藏峤依然忍不住撇嘴:“也不能说名分吧。”他认真探讨起来,“哎我问你,你说像咱们这样的工作性质,就别说人家江浙沪那么老远的姑娘,就算是成都本地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估计都很少会愿意吧?” “不是,”赵平昱不由得失笑,“那照你这么说,连你自己都这么认为,那姑娘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呗,你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 “哦?”他不怀好意地调侃道,“两个人一开始只打算玩一玩,结果你动心了?” 陆藏峤突然变得很严肃,义正言辞:“我没有在玩。” “是你,还是你们?” 话一问出口,陆藏峤羞愤难当,却别过头不肯回答。 “好好好,”赵平昱举手投降,“所以你现在想走心,但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想的,对不对?” 他默认。 “那你就别不好意思,开口问呗,面子能值几个钱?问她,愿不愿意跟你在一起?不愿意就拉倒。要我说老陆,就你这条件,想找个媳妇儿不是分分钟的事?我都不理解你居然到这年纪了还单着。” “你不也单着?” “我……我这是自己主动为之。” 严格来说,赵平昱虽然装得吊儿郎当的,但算不上是什么情场浪子。他早年有个大学时期谈的女朋友,两个人一路从学校熬到了毕业工作,却在三十岁左右的时候断崖分手。 至于分手的原因,他一直讳莫如深。 “她是南京的独生女,家里条件应该也挺不错。” “所以你觉得她肯定不会答应?” “嗯。” “那你这还纠结什么?既然明知道没结果,要么你道德高尚,不乱搞男女关系,及时斩断这段孽缘;要么就两个人在一起纯图开心,能见面就互相搭个伴,分开了谁也别念着谁。” 陆藏峤又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赵平昱无奈摇头:“不过看你这个样子,估计是洒脱不了了。没事的兄弟,”他拍拍陆藏峤的右肩,“那就别去想那么多。想找她你就给她发消息,想断了就删,我听你描述的那姑娘应该也挺坦荡的。” 何止是坦荡,根本就是没良心,回去了就再也想不起来他。 “别打扰我开车。”陆藏峤向后拧了拧肩,强行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甩了下去。 “哎说起来,我还真有点想看看这天仙长什么样儿?能把咱们陆工都迷得神魂颠倒的,总部那几个小姑娘要是知道得伤心死。” 陆藏峤想白他一眼,但还是忍住了。 “这么宝贝,连看都不能看一眼?” “手机相册,自己翻。” 赵平昱倒是心安理得,直接打开了他的手机。 “我去,还真是天仙啊。” 赵平昱边往下翻边感叹,整个手机相册充斥的各种照片看得人眼花缭乱,同一个角度同一个姿势都能拍十张:“啧啧,拍这么多,看来有的人早就起歹心了。遇到这种美女,你巴巴地往上倒贴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烦躁地“啧”了声:“你再那么多废话,就给我放下。” “不说了,不说了,”赵平昱把手机放回中控台,“不过世间有缘无份是常态,能一起走一段路已是不易,好好珍惜吧。” 虽然不得不承认,但这的确就是社会现实。 重新回归工作状态之后,陆藏峤基本也没什么时间去烦恼这件事了。项目进度催得紧,他的压力着实不小。 J大硕士毕业三年后,他顺利认定了中级职称。单位领导对他也颇为器重,两年前就让他担任了分区负责人。等到高级职称评下来,他估计就能升副总工程师了。 冬季的高原地区施工难度大,沿线基本都还处于低温期。但陆藏峤主要负责隧道的施工,会相对容易一些。隧道内部的温度稳定性更高,甚至有的高岩温隧道在冬季比夏季还更利于掘进。 “陆工,这个需要您签下字。” “好。” 雪粒子噼里啪啦砸在隧道洞口的钢架上,握着笔的陆藏峤停顿了下,抬头的瞬间隐隐有些不安。 最近这几天昼夜温差大,隧道的岩壁渗水情况有加重的趋势,白天融化的水到夜里一冻,就全部在拱顶上挂满尖锐的冰棱。 “这边围岩比较脆,大家小心点。” “放心吧班长。”外面一直在清理爆破后的渣土,铲车来来回回挪动不停,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几个年轻工人隔着巨大的噪声朝带班班长喊了句。< /p>班长平措带着矿灯试探性地迈着步子往里走,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咔——嚓——” 他心中暗叫了句不好,便大吼出声:“撤!往洞口撤!” 方才那声便是冰块与岩石挤压崩裂的声响。 与此同时,拱顶一块围岩被冰层冻得裂开了缝隙,冰棱已经簌簌往下掉。手上攥着围岩检测仪的陆藏峤发现数值疯狂跳动,甚至来不及扣紧防护服,就带着应急工具往里冲。 “别慌!立刻停止作业,所有人往两侧安全区域撤离!” 跟现场的工程师除了要进行技术指导,还有一个重要的职责,就是负责生产安全,施工全程都必须要把控施工风险。 发现掌子面因为冻胀引发局部失稳,陆藏峤只觉得心脏都提起来了。 脚下视线本就不好,冻裂的围岩带着冰层坠落下来,便更加影响众人的行动。丹增拉着几个工友慌忙往一边撤离,可在拥挤慌乱之中,他被挤在碎石堆的空隙里,瞬间踩空。 “小心!” 丹增失去重心往下扑去,手掌重重压在一块巨大的岩块上,飞溅起来的冰碴又砸到他的手臂。 “来!”陆藏峤眼疾手快将他从地面上拉起,半扶半拉地将他往安全区域带。 可祸不单行,受落石冲击,现场搭建支护的钢架发出的刺耳金属音此起彼伏,眼看就要变形。 “不能继续这么待下去了。”陆藏峤语速极快地自言自语了句,接着冲平措吩咐道,“你扶着丹增从右侧的逃生通道快速出去,小心脚下的冰面和碎石。”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现场的应急示警灯,迅速固定在钢拱架上,醒目的红色灯光却闪烁得令人安心。 他按下对讲机,立刻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监控室那边,立刻切断掌子面所有的机械电源,启动应急通风,加大排风力度!赶紧通知应急抢险队,带好材料从备用通道加紧进场。” 陆藏峤的语气不容置疑,身影也显得更加沉稳。 “陆工……”丹增艰难地张口想说什么,眉头皱得很紧,平措稳稳地扶着他。 “放心吧。”他知道丹增是想劝他一起出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留在这里,更方便了解现场的情况。渗水会加剧冰胀,如果持续失稳,很容易引发连锁塌方。” “别拖了,平措你赶紧带着大家出去。” “哎。”平措应声作答,招呼了现场被吓得脸色发白的众人,大家伙儿踉踉跄跄地往外撤离。 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是职责所在,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也根本来不及考虑自身。虽然装出一副坚定不移的姿态,但又怎么可能不担心? 冬季施工出现冻胀失稳是常见的事情,这种时候最忌慌乱,人越慌就越容易出现意外。 “不等了。”抢险队进来还需要时间,他一边检查现场情况,一边招呼了几个平日里胆大心细的工人,“先拿顶杠撑住变形的钢架,减缓变形速度,为抢险队争取时间。” “但一定要记住,一旦发现钢架受力过大就立刻撤离,以保证自身的安全为第一原则。” “好!” “明白!” 21. 明天 “一二三!” 众人合力将顶杠牢牢抵在变形的钢架下方,但仅仅几秒钟的功夫,顶杠又被压得微微变形,开始出现明显的闷响。 虽然陆藏峤额头的冷汗频频渗出,但他坚定的神情还是让几人吃了颗定心丸。 工人们沿着标记好的路线,有序地往洞口撤离。冰冷的尘土雾气呛得人忍不住咳嗽,可他依旧咬紧牙关强撑着。 “陆工,我们到了。” 听到抢险队的声音,他如释重负地拿起对讲机:“好,你们先确认大家都安全撤离之后再进来,我身边还有两个人。” 等抢险队进来接管之后,他才缓缓松开顶杠,示意身边的几个工人先撤离,自己则仔细扫视了一周,确认没有人遗漏才放心撤离出去。 陆藏峤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去很久了。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汗液沾湿衣服粘在背上,他无意识打了个寒战。 听说丹增出来之后进行了简单的清创消毒,就被平措班长带去了驻地医务室,他也赶紧往那边去。 “情况怎么样?” 推开门的那刻正巧撞见了丹增疼得龇牙咧嘴,可一见到陆工他又恢复那种乐呵呵的傻笑:“没事陆哥,一点小伤。” 医务室的李医生脱下手套:“已经清理过伤口了,还好不是很深。不过高原地区有一定的特殊性,冬季出现这种伤口容易冻伤溃烂,一定要用这个防冻药膏,最近注意都不要碰冷水。待会央金会给你打一针破伤风,观察半个小时再回宿舍。” 这位李医生原本在三级私立医院工作,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应聘到了这里。不过来这儿之后她也很快适应了环境,和驻地的工人们都相处得不错。 “没事的李医生,不用打。我从小就在甘孜长大的,磕着碰着是很常见的事,没那么娇气。” “听医生的。”陆藏峤拍拍这小兄弟的头,对平措吩咐道:“我先回去盯着抢险加固,你好好照顾丹增。” 平措应声点点头。 重新回到日日披星戴月的隧道口,他下意识顿住脚步。 出现这种突发事件,尤其是还出现了施工现场有人受伤的情况,提交详细的书面复盘报告和技术反思是无可避免的。 陆藏峤只好边盯紧现场,边分析数据总结情况。 事故主要还是围岩渗水冻胀挤压岩体导致的,但夜间低温时段的检测频次过少,防冻措施没有实施到位这些日常监管上的问题,还是要引起重视。 等到所有人都撤走后,他才疲惫地吐出口气,揉了揉眉心。 年后回来开工才几天,就闹出这么大事,着实是有点糟心。忙前忙后到现在才终于把险情处理好,他的压力是可想而知的。 那会儿没来得及想那么多,现在才开始觉得后怕。 陆藏峤步履缓慢地走到一个大石块旁边坐下,惆怅地抬头望向天空,月色正好。 他想起回成都前的那一晚,有个姑娘在盈盈月光下看着他,眼底氤氲着一层水汽。 赵平昱的话瞬间在心头涌现:“别想那么多,想找她你就给她发消息,想断了就删。” 他就只是,突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庄母的手术定在了正月初十,春节放假回来第三天。庄父点名要最权威的妇科专家来动手术,可“手术中”那三个刺眼的红色字映入眼帘还是很难安心。 庄林菀挽着父亲手臂,同他一起坐在长廊座椅上。他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手术室门口的灯,甚至连时间都不敢多看一眼。 她父母称得上是患难夫妻,两人的感情几十年如一日的好。无论是生活中还是工作中,都是一个雷厉风行一个沉稳持重,都经营得井井有条。 “放心吧爸爸,人家医生经验丰富着呢。昨天不还说嘛,像这种小手术,她团队里随便一个年轻医生就能做,说明就是很小的问题。” 庄父浅笑一声,转过身捏了捏她的肩膀:“让我看看这个小肩膀,什么时候都这么能扛事儿了?还能安慰起你爸爸来了。” “我都快三十了,早就能扛事儿了,只是你们一直看不起我好不好?” “是,菀菀还是很能干的。” 其实她也很紧张,原本想着活跃下气氛,结果三两句话后两个人又相顾无言。每次听到一点动静,她都会下意识心脏一提,立刻坐直身子。 好在这种煎熬并没有持续很久,护士开门带来了好消息。 庄母的子宫里早年放了一个节育环,这些年一直忙于工作,两个人也没有要二胎的打算,所以一直就没有取出来。加上她子宫里长了个肌瘤,这次手术就一并处理了。 综合来看,医生认为经期淋漓不尽可能是这两个原因导致的。 庄林菀追着护士非常详细询问了各种注意事项,然后就乖巧地守在母亲身边做好陪护工作。全麻手术之后母亲整个人都有点水肿,庄林菀学了几招就天天给她按摩。 “人家好几个阿姨看到都说羡慕你呢,女儿呢在旁边尽心尽力照顾,老公呢也天天一下班就过来看你。” “是吗?我怎么没看到?”庄母抬头往左右望了望,“羡慕我什么?羡慕我家这位三十岁的人了,都没让她妈吃上一口她做的热饭?” “林女士,请你对外维护一下我的光辉形象好吗?而且我只是不会做饭,又不是别的都不会。” 庄林菀已经出离无语了,但见她想要坐起身,还是半支起身子拿了个抱枕帮她枕在身后。 她俯身靠过来的那刻,脖子上的项链从领口处坠了下来。铂金的材质原本细腻柔和,可那枚雪山却被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映衬得闪耀夺目。 “你这项链什么时候买的?” “啊?” 庄母只是随口一问,却问得她脊背发凉,她欲盖弥彰地摸了摸心口的那枚吊坠:“就……出去玩的时候,觉得好看就买了。” 庄母撇撇嘴:“不像是你喜欢的风格,而且这么重的坠子,看起来不便宜哦。” “额,”她谄媚地笑笑,“你知道我的嘛,喜欢的东西变来变去的。而且我看上了肯定就买了,很少考虑那么多的。” “那么辛苦赚点钱你就使劲霍霍吧,看你以后怎么办。”庄母推了推她的手,朝床头指指,“帮我把手机拿来。” “不行。”庄林菀坐着没动,义正词严拒绝她,“爸爸交代过了,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不能再想着生意上的事儿了。” “节后订单会暴增,我不放心。” “爸爸天天都回去盯着,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你这个状态,以后怎么可能会 安心把公司交给我?” 庄母也不甘示弱:“就你这个状态,我怎么可能安心交给你?而且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你爸爸都还没过来,肯定忙得不可开交。我帮着安排点事情,他也能轻松点。”她挥挥手,“行了,手机拿过来,你该干嘛干嘛去,去外面看看书也行,我就打个电话。” 庄林菀拗不过母亲,不情不愿地将手机递过去。见母亲已经指挥地热火朝天,她也无事可做,就回外间的陪护床上躺着。 她百无聊赖地上下滑了滑聊天记录,才惊觉她跟陆藏峤的对话还停留在回南京那天,算起来他俩都快一周没说话了。 跟父亲敞开心扉谈过之后,她一直也很纠结,不知道跟他这样的关系究竟对不对。碰巧这几天他也没有主动联系自己,庄林菀索性就装傻当回缩头乌龟。 两个人相隔千里,也许渐渐就会无话可说。可如果最终是这样的走向,庄林菀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 她的指尖在他头像上悬空好半天,还是没勇气没有点开。 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将她的思绪打断。 她条件反射地将铃声关掉,又下意识瞄了眼里间的母亲,三两步跑到外面走廊接起了电话。 “喂?” “庄林菀。” 再次听到阔别多日的嗓音,庄林菀突然胸口酸涩得不像话,轻轻“嗯”了一声。仅仅三个字,就能听出来他的声音已经哑得不行,估计这几天也忙得够呛。 “怎么不跟我打电话?” 他其实真正想说的是“想你了”,可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种莫名其妙的责问,他分明也没有这个立场的。 “抱歉……”庄林菀一时有些慌乱,脑海里根本没想着要反过来质问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回了句,“这几天有点忙。” 其实两个人都能听出来这是她临时找的借口,即便再忙,发个消息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从陆藏峤的立场来说,这就是她疏离的信号。 没想到最终还是逃不脱这样的结果。 “你还好吗?是不是很忙?”见他一直没说话,庄林菀又主动挑起话题。 “有一点,今天……”他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轻描淡写盖过,“有点小状况,丹增受伤了。” “啊?丹增?是……我们在面馆碰到的你那个同事?” “嗯。” “那……他情况怎么样?严重吗?” “还好,一点轻伤,但要休息一段时间。” “那就好。”庄林菀点点头,她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明显能感觉到他情绪不佳,“那你还好吗?” “还好。”他低声笑了笑,“但是现在要回去写报告。” 她拿开手机看了眼时间:“都这个点了还要写吗?不能明天?” 他自嘲地动了动唇角:“明天有明天的工作,这种工程只有出现重大事故才会停下进度。如果真到那个地步,我就别在这行干了。” 庄林菀有些担忧,但自己确实也帮不上忙:“那好吧,你别弄得太晚了,早点休息。我们……明天再聊?” “真的,明天?” 此时此刻,即便两人不是有过一段的关系,她都不可能置之不理。于是她坚定地点点头:“嗯,明天。” 22. 好看吗 “好看吗?” 收到她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出发去隧道那会儿,他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意外发现是庄林菀来的微信。 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庄林菀大致能判断出他那边应该出了点小事故。于是大清早醒来后,也想着帮他分散下注意力,随手拍了张自拍发过去。 陆藏峤点开将照片放大了些,她很随意地挽了个丸子头,只穿了件纯白色的毛衣开衫,骨骼分明的锁骨上垂着的正是那条雪山项链。 看她身后的背景应该是还在医院里,明明周围的一切都很杂乱,但他就是觉得她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下,特别耀眼。 他快速地打了两个字“好看”,想想又删除了。 “怎么穿那么少?南京不冷吗?” “不冷,开暖气了。”庄林菀又继续追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此时此刻如果有一面镜子的话,陆藏峤大概能看到自己笑得特别荡漾的嘴角。 跟他一起去复测隧道变形和钢架收敛数据的赵平昱在旁边开车,见他一副雨过天晴的表情,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些,给他留足空间没去搭话。 他手指轻轻敲动几下:“很好看。” 对方立刻回了个很得意的表情。 “昨天还没问你,阿姨手术做完了吗?” “嗯!做完好几天了,特别顺利,医生说恢复得也很好。” “那就好。你也别太辛苦,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我也不是让自己辛苦的人。”对方反复输入了好半天才问出,“所以你昨晚休息了吗?” 见庄林菀挖空心思转移话题跟他聊了这么久,最终还是回到关心他这件事上,陆藏峤不免心里一暖:“嗯,没写多久就睡了。” 其实他几乎熬了个大夜。 施工人员有明确的上下班时间,但工程师除了上班时间要全程盯着项目进展,晚上回去也要画图纸修改方案。毕竟这么重的担子压在身上,这么多年他都习惯了。 “那你现在又要去上班了?” “正准备去一趟施工现场看看情况。” “那你快去吧,我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 他有点舍不得停下这场愉快的对话,甚至还想跟她打个电话,但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毕竟项目的工期不等人。 “好。” 庄林菀心满意足地退出微信,发现桌台上的水已经烧开了。她将开水和矿泉水兑好之后倒进保温杯,发现里屋的母亲还没睡醒,想着自己待在屋里也会吵到她休息,就轻手轻脚地出去关上门。 “喂,我的菀宝贝,干妈什么时候出院啊?我过来接你们。” 一出门,高佩鑫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此人是庄林菀的发小,两人从小就在一个小区长大,读书轨迹又基本一致,于是就一路臭味相投地当了二十年朋友。 “你不忙着筹备婚礼?还有空来管我?”庄林菀单手抄在牛仔裤口袋里,悠闲地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漫步,与她那头踩着高跟鞋匆匆上班的忙碌感对比鲜明。 “哎哟,我这不是有事相求嘛,肯定得积极表现啊。” 她们少女时期的约定,谁先结婚,另一个人就必须得做对方的伴娘。 高佩鑫的婚期早早就定下了,她甚至还在庆幸自己下手更快。只是后面庄林菀这边状况频出,她就跟高佩鑫交代了句“辞职了,出去散散心”,便拖着箱子一个人远走川西。 于是现在两人互相都很愧疚,庄林菀觉得自己作为伴娘,在筹备过程中丝毫没帮上忙;高佩鑫觉得自己作为好朋友,在她这么需要陪伴的时候,却忙得完全脱不开身,对她的关心实在太少。 “后天出院,正好是周六。”她想了想,“你可得给我挑一件好看点的,我难得有穿礼服的机会。” “你自己过去选,但是先说好啊,到时候可不准艳压我。后天你就让周怀卿别来了,我把干妈送回家,正好就接你过去,不然他肯定要闹着陪你一起去试礼服。” “额……那个。”她突然冷不丁地提起周怀卿,庄林菀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走得匆忙,还没将分手的事情告诉她。只是这会儿才说的话,很难保证高佩鑫会不会冲过来把她暴打一顿。 “干嘛?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当然没有。”她依旧抱有一丝侥幸,“佩佩,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啊。” 高佩鑫叉起腰停下脚步:“你这个语气还真的像是出轨了啊?!你对我的爱给别人了?” 庄林菀长叹一口气:“实话跟你说吧,我跟周怀卿分手一段时间了。” “啊?你确定是分手,不是结婚???” “准确来说是,周怀卿所谓的正牌女友到单位来找我,我才发现自己被小三了。” “什么玩意儿?”高佩鑫感觉惊吓真是一茬接一茬,一字一顿地问出来,“他有女朋友?你成小三了?” “嗯,”庄林菀点点头,“当时双方父母撮合我们的时候,周怀卿应该是有女朋友的,但是他家里不知道。可能他也觉得跟我结婚对他有好处,所以在那边没断的情况下就跟我在一起了。” “我去。”对面的高佩鑫义愤填膺,“真看不出来啊,周怀卿这孙子还有这本事呢?这么两头骗的事,他居然瞒了两年?” “其实我也不知道。过年的时候周怀卿来成都找我,一再否认了他脚踩两条船,说一切都是前女友为了报复他,态度也挺恳切的。只是我也想通了,其实我没那么喜欢他,这样将错就错也就算了。” 高佩鑫沉默了两秒:“其实是的,我能看出来你一直没那么投入。说到底,这两年里你们的爱情含量有多少,还真的不好说。”她将包在桌上放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不过,什么叫做你们分手有一段时间了?那是多长时间?该不会你大过年的跑去四川旅游,是去散心疗伤的吧?” 庄林菀没说话。 “庄林菀!这么大事你居然都不跟我说?!我就算再忙,陪你上门暴打渣男的时间还是有的,你不能只字不提啊!而且这种时候你都不找我,那要我这个朋友还有什么用?!” 高佩鑫一本正经地发怒引得她噗嗤笑出声:“所以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嘛。而且我出去这一趟才发现,外面天地广阔,根本没必要因为他耿耿于怀。” “嘶,什么意思?外面天地广阔?听你这意思,难道遇到什么成都小帅哥?” “是……有那么点情况,但是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高佩鑫觉得她势必是要吊足胃口的,“后天!后天我们见面细聊!” “行吧,没良心的女人。” “菀菀?” 说曹操曹操到,庄林菀 一回头,就看见周怀卿拎着大包小包的慰问品站在病房门口,见到她似乎还很诧异。 “先不跟你说了。”她悄声交代了声,随即挂了电话,“你怎么来了?” “刚刚去公司见到叔叔,听他说阿姨生病住院了,我就过来看看。” 庄林菀终究还是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隔着小窗朝里面探头,然后朝他伸出手:“我妈妈还在休息,你把东西给我吧,谢谢你。” “菀菀……” “我已经答应了爸妈,过段时间会到公司里去上班。以后我们可能很难避免打交道,但除了工作上的事情,我希望我们私下还是不要再有什么往来。” 周怀卿无奈叹口气,她明明刚刚跟电话那头聊得那么开心,却在见到他之后所有的笑容都冷了下来,他甚至还没资格追问对方是谁。 也是,如今的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怀卿,我不是在跟你赌气。”她打断了正准备张口的男人,“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但不代表发生过的可以随意抹去。既然我们两家是合作关系,不谈感情还要谈生意,我不希望影响到我父母和叔叔阿姨。但我只要见到你,就会无可避免地想起那些事情,所以……” “好。”周怀卿瞬间眼睛就红了,“对不起。”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来看我妈妈。”庄林菀不想再跟他独处下去,接过他手中的果篮鲜花便径直推开了门,就这样将他晾在外面。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母亲已经醒了,正惬意地靠在床头看书。 “怎么还起来看书了?不是说打了麻药眼睛看不清嘛?” 见她左右手拎着一大堆东西,庄母主动提问:“刚刚外面的那个人,是小周吧?” “嗯,想着你还在睡觉,不想让他打扰你。” 母亲看破不说破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才有些难为情地开口:“委屈你了菀菀,即便现在不在一起,因为生意绑定太深,以后也免不了见面。”她叹口气,“当时就不该那么草率答应他们家,也真是看不出他居然是这种人。” 庄林菀淡定地走过去将东西放下:“放心吧妈妈,我这个人公私分明,有钱不赚是傻子。” “那就好。”庄母的视线又再次落在她脖子的项链上,“菀菀,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爸爸妈妈更爱你了,如果你以后要找新的男朋友,我们看中的第一条件,就是一定要对你好。甚至你可以直接告诉他,我们家里什么都不缺,要的就是他的真心。” 庄林菀咧嘴大笑:“你这么说,会搞得我们家像是在招赘婿一样。” 母亲挑眉:“未尝不可啊。”她又赶紧找补,“当然啊,不管是男人女人都还是要有点上进心,对自己的人生有规划最好,不然天天无所事事的成什么样子?” 听到这话的庄林菀大感不妙,感觉战火即将要烧到自己身上了,也一点儿不藏着掖着:“我怎么感觉你在内涵我?” “你知道就好。以后找男朋友一定要擦亮眼睛,当然我跟你爸爸也会擦亮我们的老眼,不会再这么昏花了。” “哎呀你这话说的,我又没怪你们。”她坐下来拉了拉母亲的手,“而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做事情有分寸的。” 庄林菀其实还没来得及考虑再找对象的事情,被这么一提,她觉得自己现在还没理清的思绪变得更乱了。 23. 躲什么 陆藏峤从隧道出来的时候,又已经是一片漆黑。这种地方的住宿条件简陋,即便下班之后,可供选择的娱乐方式也实在有限。 但他也很少跟大家一起去休闲室唱歌打台球,又背着图纸回了宿舍。 “忙完了吗?”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陆藏峤停下笔看了眼,突然就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嗯。” “那要不要,跟我通个电话?” “你方便?” “确实……不太方便。”她想逗逗他,“但我妈妈现在睡觉了,我一个人在外面陪护间。” 面对她这种故意的大喘气,陆藏峤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立刻拨了语音电话过去。电话接通之后,又是长达数秒的沉默。 “怎么不说话?” “在想,还记不记得你的样子?” 对面传来清脆的笑声:“不是吧陆工,我们不是昨晚才通过电话吗?而且我难道是什么很大众脸的长相,让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其实说起来,他们在机场分别也不过就是十来天而已,但对两个人来说好像都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聊起天来也别别捏捏的。 “所以,要不要打视频?” 庄林菀想了想觉得可行,反手就挂断了语音,立刻又打了视频过去。陆藏峤还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点了接听。 “今天怎么样?还顺利吗?”朝思暮想的人就这么出现在屏幕上,还笑眯眯地询问他的状态,陆藏峤将手攥紧放在鼻息处抑制住快要奔涌的冲动。 “还好。”说完他担心庄林菀觉得他在冷淡敷衍,又解释了下,“还是有点小问题,局部围岩变形比较严重。那个地方围岩偏软,加上一轮注浆没完全均匀,所以局部应力有点集中,后面需要补锚,补喷混凝土。” “嗯……听起来好像很复杂的样子。” 他这才意识到,庄林菀的沉默并不是示意他继续往下说,而是因为她完全听不懂。 “抱歉。” “干嘛道歉?你只是在跟我分享你的工作啊。我虽然现在暂时不太了解你的行业,但你如果愿意多跟我说一说,我很快就懂了,毕竟我也是很聪明的。”她继续絮絮叨叨,“虽然跟你这种J大的没法比咯。” 陆藏峤心说这姑娘还是这样,低头笑了笑:“没有,你很聪明。” “不过你既然在华东待了这么久的话,有没有什么爱吃的特产,我寄给你啊。” 突然听她说起这个话题,陆藏峤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直起身子:“你什么时候把地址给我?” “什么地址?” 他鼓着腮帮子,语气格外怨念:“你的狗,还在眼巴巴地等你。” 庄林菀倒吸一口凉气:“对不起,这几天确实忙晕头了,真是对不起雪山,我这就把地址发给你。”她一边在打字框编辑一边询问,“那雪山是不是要航空托运过来,应该第二天就能到?” “我也没寄过,不过应该是的。” “但这个时候,岂不是只能麻烦你爸妈去办理了?” “嗯。” 她并不大想麻烦他父母,但也不能让雪山等太久:“好吧,我还真有点想他了。正好我最近也没什么事,这几天可以陪陪他。等过段时间去上班之后,跟他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 “你找到新工作了?” “没有,”庄林菀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有跟他聊过家里面的情况,“这次我妈妈生病,我就突然觉得,他们好像跟年轻的时候确实不太一样了。小时候我感觉他们都是铁人,做事敢闯敢拼,现在好像真的老了很多。” “毕竟你也长这么大了。” “所以我现在反正没事干,就打算去公司里帮帮忙。” “公司里?” “嗯,我爸妈是做小生意的,卖一些苏绣工艺品,不知道你了不了解?” “听说过,类似于……蜀绣?” “对,大概是这种工艺。但其实我对这个产业也不怎么了解,感觉去了也只能打打杂。” 陆藏峤失笑:“不会啊,你既然能做那么长时间的编辑,想来文字功底是很好的,公司里最起码需要宣传营销吧?” 庄林菀痴笑一声,挠挠头:“不知道,反正尽自己所能帮忙分担一点就行。” 陆藏峤看着她笑意盈盈的眼眸,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他随性地一抬眼,视线透过狭小的窗户,看到窗外正漫天飞雪,让人不由得想起和她结伴同行的那些日子。 “别担心,你可以的。” “嗯。”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还不到十一点,庄林菀就开始频繁打哈欠。 陆藏峤见她最近脸色没之前那么红润,声音也懒懒的,也不想再继续打扰她,就赶忙结束了话题。 庄林菀挂断电话之后又偷偷钻进里间看了眼熟睡的母亲,理所应当地倒头就睡。 “菀菀。” 庄林菀目光呆滞地愣在原地,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才开始四处找寻声音的来源。 她转过身,看到身后的男人穿着件很修身的大衣,步履轻缓地走到她面前,轻轻朝她伸出手。 “跟我走吗?” 大脑似乎还在犹豫的瞬间,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地朝他伸过去。触碰到他温热掌心的一瞬间,他也轻轻回握她的手,庄林菀只觉得像是触电一样。 他们应该是在一座雪山上,车行道上到处都是暗冰,连行走都很困难。庄林菀依旧将自己包裹得很严实,重叠几层的裤子让她艰难迈腿。 雪道上不断有来来往往穿梭的人和车,但她就是特别安心地任由他牵引。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他牵着走的,等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铺天盖地温热的气息袭来。 男人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耳廓,她浑身战栗地想躲开,却在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香后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后背。 他察觉到她的动作后变得更加热情,不断在她的脸颊上印下轻柔的吻。 庄林菀闭着眼、仰着头下意识后撤,却被他强行捧着脸加深亲吻,她羞怯地攥紧他后背上的衣料。 “躲什么?”低沉炽热的嗓音在她耳边炸响,庄林菀微微喘着气往他怀里倒。 对面那人却勾起嘴角,伸手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拦腰将她抱起。 庄林菀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他柔软的触感,被他这一动作惊得心跳瞬间加速。 她伸 手勾住他的脖颈,男人却饶有兴致地将她上下一掂。 她下意识收紧了手臂,他却语气暧昧调侃她:“什么时候把你丢下去过?” “狗男人。” 今天的他颇具耐心,庄林菀埋头在他怀里,眼里泛着水汽,手却紧紧抱住他。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好像快要溺水似的。 “菀菀?”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拼命地伸手想要抓住,却总是无济于事。 “菀菀?” 庄林菀猛地惊醒,一睁眼发现穿着患者服的母亲正弯腰看她。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闯入,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母亲的眼神中透露出担忧与困惑,庄林菀见状惊慌失措地撑着床板坐起来。床板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嘎吱”响了一下。 听到这动静,她的脸变得更烫了。 “梦到什么了?看你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庄母伸手过来想要试探她额头的温度,她几乎是惊恐万分地往旁边一躲。 “额。”庄林菀清清嗓子,“没什么,就……梦到有人追杀我,我一直在跑,还是被他追上了。” “?” “……” 庄母皱皱眉,狐疑地问:“你都多少年不看TVB了?叫你平时也别总看什么法医破案的电视剧,你总不听。” “我没看,就是偶尔刷视频刷到了。”她佯装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可吓人了。” “哦。” 庄林菀揉揉眼角,仿佛这会儿才苏醒过来:“你怎么自己就起来了?” “热水壶里的水喝完了,见你在睡觉就没想吵你。过来看你好像睡得很难受,才把你喊醒的。” 庄林菀点点头,从床上爬起来:“那你别折腾了,我给你倒吧,你回去好好躺着。” 母亲默认地将手上的热水壶递给她,又端着保温杯往回走。 庄林菀接过之后一直目送母亲回到病床上,又盯着她老老实实躺下,这才转过身面对墙一阵捂脸后悔。 “不是吧庄林菀,你是不是疯了???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都没做过春梦,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就算陆藏峤那男人再帅,你也不能色令智昏到这个地步啊!!!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事情啊!!!” 女生的成长往往就比男孩子省心些,学生时代的她相比之下还尤为乖巧。因为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外貌,她从不缺乏异性的关注。但遇到男生的示好,她一般也都会冷漠拒绝。 因为她一直很清楚,父母工作忙碌,她不能给家里惹出什么麻烦来。同时她也坚信父母、老师的教导,该是什么时间就做什么事情,想要的东西到时候自然都会有。 所以对于男女之事,庄林菀基本上都是认识周怀卿之后才有所了解的。 他们当初在一起是奔着结婚去的,目的性比较强,周怀卿为人也比较斯文,她就把这当作是个水到渠成的事情,根本没有多想。 可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 庄林菀指尖试探性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唇,回想起梦里那个逼真的触感,顿时觉得全身都起鸡皮疙瘩。 为了逼迫自己不能再多想,她赶紧起来洗漱收拾,匆匆到楼下去买早餐。 24. 云丝御绣 “菀菀,到公司上班的话,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母亲抿了两口白粥,将塑料碗放下,“或者你还是打算先跟着爸爸?” 庄林菀乖巧地站在母亲身侧,双手交握在身前。她回想起昨晚和陆藏峤的聊天,语气期待:“我可以去品牌宣传部门吗?” 庄母闻言挑挑眉,似乎是有些意外。短短几天的时间,她竟然已经从抵触到有了明确的方向。 “怎么突然想去品牌部?” 她开始认真分析:“我是觉得,如果要发挥我的专长的话,还是比较适合做营销宣传工作。我之前在出版社的时候做过一些直播、短视频之类的,如果去品牌部可能会上手得快一些。” “总不能还真的把自己当成吉祥物吧。” 庄母也难得被她逗笑:“行,你自己有打算就行。但品牌文化那边,我和你爸都不够专业,只能让小张来带你了。你应该见过吧,那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子,有印象吗?” 每逢节日促销或者有紧急工作,她都会到家里来汇报,但庄林菀之前一直闷头做自己的事情,基本没怎么注意过。 “应该……见过吧?” “我让你爸先打个招呼,后面自己加微信去请教。” “嗯。” 母亲口中的小张叫张翎瑶,是名牌大学新闻专业的研究生。到公司来的时候,她刚全职在家带了几年孩子,重新出来找工作。因为空窗期太久,一路四处碰壁。 偏偏庄母就觉得她是个能干事的人,她就从品牌专员一步步干到了品牌宣传部的部长。 母亲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庄林菀无事可做,便找父亲和张部长要了些资料开始研究。 庄母名叫林御云,当年化用名字中的“云”和“御”字,跟庄父一同创建了云丝御绣,现在已经成为业内最为知名的苏绣品牌之一。 目前和云丝御绣深度绑定的合作方主要是三类: 第一类,是基础原料的供应商,包括丝绸、绣线、染料等等,周怀卿他们家经营的就是其中的核心原料——高端真丝面料。 第二类,是拥有苏绣工艺的生产单位,目前和云丝御绣合作的包括大型的苏绣工厂和一些面向高端用户做精细化工艺的刺绣研究院。 第三类,是苏绣终端产品的配套加工供应商,无论是文创产品还是服装配饰都有相应的加工厂或定制厂。 光是这些合作方前后都不下几十种,已经看得庄林菀眼花缭乱,其他还包括一些包装供应链、物流仓储服务商等等。 她揉揉太阳穴,觉得一阵头大。 “怎么能有这么多啊,一个门类都好几家!” 庄母示意她把椅子挪过来,随即开始手把手教学:“合作商多一点,抗风险能力才会强。不然你想想,跟周淮卿闹得那么尴尬,如果他们是独家供应商,一气之下断了我们的货源,生意还怎么做?” “是哦。” 庄林菀点点头,又继续翻看云丝御绣的产品种类,依旧觉得无比繁杂。其中最为畅销的产品主要就是两种,服饰配饰类和文创类。 庄母出席重要场合的时候,一般都会选择自有品牌的旗袍、礼服,搭配一些丝巾、手袋等等。 庄林菀比较了解的就是文创产品,经常会送朋友一些团扇、书签或者DIY材料包。 除此之外,云丝御绣在江浙一带经营多年,已经建立起自己的高端受众,主要经销一些收藏装饰品,比如屏风、挂画等;也会面向个人或单位做一些商务礼品定制、婚庆定制或者空间软装定制。 庄林菀越看越惊叹,崇拜之情就越油然而生。如此庞大的生意网络,父母究竟是靠什么打理得井井有条的? “最近几年咱们在做自有品牌,自建营销体系,但这些都不是我和你爸爸擅长的东西。大方向上我们能把关一下,具体的操作还是要靠下面的人。你以后也是一样的,不能每件事都亲力亲为,要抓大放小,知道吗?” “哦。” “云丝御绣能够一直稳步发展,靠的是过硬的品质。但现在这种全媒体时代,我们两个老人家还真有点跟不上潮流。既然你打定主意去宣传部,妈妈就希望你能够把这个品牌立住,把它推得更广。” “啊?”庄林菀没想到一上来就是这么重的担子。 “啧。”庄母不满地撇撇嘴,“你好歹是大学生,比我跟你爸可强太多了,这点自信都没有吗?” “不是,”她往前蹭了蹭,讨好似的拽住母亲的衣袖,“这不是怕给你们搞砸嘛,但我肯定会好好干的,毕竟赚到钱都是进咱们家口袋。” 庄母勾勾她的鼻尖,却见她心虚地往旁边望了一眼:“怎么?又有事要跟我商量?” “这都能看出来?” 母亲倒是不客气,抬手就朝她额头弹了个脑瓜崩:“我是你妈。” 她搓搓手:“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就是——我打算养只狗。” “我说呢,突然这么懂事了,原来是有事相求啊。”母亲抱着胸不满地帮她回忆,“我还记得有人初中的时候买了条拉布拉多,一个月没到就闹着要送人。” 庄林菀自然忘不了,欲哭无泪,大声控诉:“那还不是你们非要我每天给他做吃的!他一顿饭要吃一盆啊!晚上还要我自己去遛他!我还要给他捡狗屎!那时候我在读书,哪有那个时间?” “你非要喂的狗,你不干谁干?” “那不是有李阿姨在嘛。” “我们请李阿姨来是给你遛狗的?” 庄林菀自知说不过,老老实实噤声。庄母却完全看出她的想法:“我看你不是打算跟我商量吧?说吧,买了条什么狗?” 她老老实实交代:“雪纳瑞。” “多少钱?你没被坑吧?” “没有,不花钱。就是——”她面不改色扯了个谎,“佩佩的……未婚夫家里养的。他们不是准备要结婚了嘛,忙不过来就想找人领养,我就说给我得了。” “她未婚夫的?那这狗多大年纪了?” “应该也没多大吧,我还没问,我接回来就知道了。” “行吧,毕竟是条生命,但是你既然喜欢,就必须好好养,不可以脑袋一热把他带回来,然后就当甩手掌柜直接丢给李阿姨。” “放心吧妈妈,我一定好好工作,给孩子买狗粮吃。” < p>“你少贫。我要去睡一会儿,你就先自己学习着,待会我来检查成果。” “知道啦。” 庄林菀觉得一直以来都太高估自己了,从前总以为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等她真正工作之后才发现,离开父母庇佑其实什么都不是。 在竞争如此激烈的职场环境下,学历只能是个敲门砖,甚至还可能敲不开。所以这两天她也想通了,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前行也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情。 于是她随手转发了一条相关推送——不止苏绣,从云丝御绣看中国人的雅致风骨。 高佩鑫一秒评论:“什么意思?我的好姐妹终于要回去继承她的家族企业了吗?” 庄林菀懒得理她,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下一秒,她就看见陆藏峤给她点了个赞。提示栏弹出他的头像那刻,庄林菀便想起那个梦,心跳扑通扑通的。 他现在,不忙吗? 她犹豫了片刻,又坚信陆藏峤不可能知道她梦了些什么,还是心安理得地给他发了消息:“雪山是明天到家吗?” 结果消息发过去宛如石沉大海,半天没有回音。她也不可能一直等着,就把手机丢在一边,重新翻看公司的资料。 陆藏峤把手机踹进口袋后,扣紧安全帽往隧道最深处走。隧道的洞子里永远都有一股浓烈的土腥味,他却一直很喜欢,觉得这是人类最赖以生存的大地味道。 头灯照着脚下的路,陆藏峤来到隧道的开挖面,碎石还是不停地往下掉。他提醒大家注意安全,转头就听见有施工人员冲他大喊。 “陆工,您来看一下这里,好像有点问题。” 隧道里的施工人员分布得密密麻麻,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各种钢管的声音清脆起伏,大家都只能依靠大喊才能交流。 陆藏峤闻言没多话,径直弯腰钻过去。他伸手摸了摸湿漉漉的墙面,刚拆模不久的混凝土上有一条细长裂缝正顺着墙面向下渗水。 水珠往下越聚越多,他又沿着水痕摸索了附近的裂隙情况和渗水流速。 “渗水太明显了,从围岩来的。”他拿起对讲机开始安排,“重新钻孔,布设注浆管,深孔注浆。” 跟在他身旁的技术员王思琦赶紧记录下来,又再度重复:“安排打孔、下管、注浆。” 陆藏峤拿着手电筒往墙面的裂隙上照亮观察,王思琦已经发动施工人员开始钻混凝土。等到达围岩界面,积水瞬间从孔里涌了出来,众人的衣服上都溅了不少,但似乎无人察觉到。 陆藏峤也过来上手帮忙把注浆管塞进去,施工人员熟练地管口封好固定。随着一阵沉闷的“咕噜”声,浆体从另一头的泄压孔中慢慢渗出。 “一定要稳压。” 周遭的机械声吵得人耳膜发麻,但陆藏峤的眼神一直没从注浆机压力表上挪开。 直到王思琦指挥停泵封孔之后,他才又往墙面上照了照,已经没有渗水的痕迹了,接着他转身吩咐:“咱们待会再来检查一遍。” “好。” 陆藏峤出来抹了把脸,才发现母亲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担心家里出了什么事,赶忙找个角落给她回了过去。 25. 体验感 “抱歉,早上我母亲去办理的时候才知道,空运宠物必须要有宠物医院开具的《动物检疫合格证明》。因为雪山的情况特殊,咱们没有疫苗本,也根本查不到他的系统记录,就只能先去宠物医院补打一针狂犬疫苗,重新开证明。” 到了下午,庄林菀才收到他回复的微信,她立刻找借口到楼下跟陆藏峤打电话。他应该是在工作休息间隙中,耐心地又跟她解释了一遍。 他们确实一开始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这样啊,没事,就是辛苦阿姨要带他打针了。” “补打之后要等21天才能去办检疫,这么算下来的话,可能还得差不多一个月。” “啊?这么久?” “抱歉,”陆藏峤不忍看她失落,“我之前应该问清楚的。” “怎么能怪你的?是我自己没上心。”她很快又找了个托词,“叔叔阿姨对雪山很好,他待在你家肯定也很高兴。正好过段时间我好朋友婚礼,我得去帮忙,可能也不一定有时间照顾他。” 陆藏峤笑笑:“你好朋友婚礼,要去做伴娘吗?” “你怎么知道?” 他又继续笑而不语。 庄林菀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喊他,主动结束了对话:“你是不是还要去忙,要不先挂了?我下楼太久也不大好。” “嗯。” 挂断电话之后庄林菀又上网查了查,空运宠物的复杂程度超乎想象,需要准备《动物检疫合格证明》、免疫证明、运输容器消毒证明和托运人、收货人的身份证。 她想到陆藏峤母亲已经提前收拾好了所有东西,带着雪山去办理空运,结果却被突然告知这个消息,心里就更加愧疚。 她觉得求别人帮忙,多少是要有点表示吧,但又不好直接转钱给他,就想着也要个他家里的地址,给他父母买点东西。 可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音。 直到夜里很晚的时候,才收到了陆藏峤一句极其简短的拒绝语音,语气冷淡得很。 庄林菀感觉再坚持下去他恐怕要生气了,索性就算了。 高佩鑫将庄母的出院仪式搞得十分隆重,不仅买了一大捧康乃馨,还从进入病房开始就全程录视频,闹得两个老人家脸上根本挂不住,赶忙往车里钻。 庄母的意思是他们直接在医院门口分手,两个小辈去忙自己的事,可高佩鑫坚持要把他们送回家。于是众人到家之后,庄母嫌她们太过闹腾,屁股还没坐下就要将人赶走。 “这么长时间没来家里了,我干妈都不想我。” “想你,更想你赶紧帮她找个对象,免得一天天只看着别人幸福。” “哎呀走了走了。”庄林菀心说母亲简直是逢人就批斗她一回,皱着鼻子拖高佩鑫出门。 “哦对了佩鑫,你未婚夫的小狗就这么放心送给她了?”她侧目看了庄林菀一眼,“她可不是个能好好养小动物的人哦。” 两人站在门口台阶上被庄母随口一问,庄林菀吓得后背直冒冷汗。 高佩鑫正莫名其妙,突然察觉到了身旁的人猛拽她的衣角。 “哦——”她也谄媚地笑笑,“菀宝挺有爱心的,我一百个放心。” 庄林菀眼见糊弄过去,生怕她们再多聊两句露了馅,便挽着高佩鑫的手臂跟母亲道别:“妈妈,不早了,我们先走了哈。” “这就走了菀菀,晚上回家吃住吗?”在门口院子里整理捧花的庄父见她们出来,也问了句。 庄林菀脚步飞快,父亲追着她的身影逐步提高音量,只留下她在空中凌乱的声音:“我到时候跟你们发消息。” 高佩鑫一路嘴角上扬,等把车开出车库之后,她在小区门口找了个位置靠边停车,然后突然伸手倚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将庄林菀圈起来。 “你别用这种霸总行径对待我啊,你们家谢先生会吃醋的。” 她挑挑庄林菀的下巴:“老实交代吧,什么小狗?该不会和那点情况有关吧?” 庄林菀一掌将她拍开,指了指方向盘:“你先开车,听我慢慢说,本来这个事就是想跟你探讨下的。” 高佩鑫蹩脚地吹了个口哨:“听起来故事不少啊。” 见她又重新发动车子,庄林菀清了清嗓子:“就是我在川西旅游的时候,遇到个人。” 她倒是一点没废话,一上来就开始讲重点。 高佩鑫视线依旧在路上,头却俏皮地偏过去,挑挑眉:“人?什么人?男人还是女人?” “废话,当然是男人。” “哦吼。”她还是没忍住转头惊叹了声,“所以发生了什么故事?” “也……没什么事,就我在雪地里陷车了,人家帮我把车拖出来。” 高佩鑫将信将疑地撇撇嘴:“就这么简单?那狗是怎么回事?” “路上捡到的,一只雪纳瑞。当时不是我妈妈生病了嘛,爸爸又直接到成都来接我,我们赶着回来,就先把小狗留在他家里了。” “留在……他家里?OhMygod,”她完全抑制不住自己的八卦之魂,“好了你先别说了,我要加速开车,待会儿到店里再细聊。” 庄林菀心理建设了好半天,腰背挺直准备开始陈述,兴致又被她瞬间浇灭。 “我去,真的假的?你俩真的……”礼服师正在帮庄林菀拉拉链,高佩鑫才稍稍收敛,刹住即将脱口而出的虎狼之词,“庄林菀,你还能干出这么猛的事儿?” 庄林菀崩溃地向后仰头:“哎呀你这是什么语气?我二十八岁的人,某些时候……不是很正常嘛。” “是……倒是挺正常的,”她眼神示意礼服师先出去稍等片刻,接着把庄林菀拖到沙发坐下,“虽然我一直觉得你的青春被周怀卿耽误了,年纪轻轻还没看过外面的世界就要被婚姻的枷锁套牢,但你现在分手了,也不能随便找个男的吧。” “我也没有随便找啊。” “什么意思?这男人质量还很好?是帅哥吗?有照片吗?” “你这么多问题,到底要我回答你哪一个?” 高佩鑫思索两秒,坚定不移冒出两个字:“照片。” 庄林菀无语地叹口气,从手机里翻出他们俩的合照。 两个人待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都是陆藏峤一直在给她拍照,庄林菀反而几乎没什么拍照的意识,等她现在回想起来发现两人只有一张合照。 高佩鑫指尖仔细划过,放大又缩小,照片是他们全身裹着滑雪装备,只露出脸的合影。 但高佩鑫依旧控制不住摇头感叹。 庄林菀跟她的脑袋凑在一起,现在隔着照片回想了下那个男人,依旧压不住嘴角,点点头补充道:“确实挺帅的。” “我真服了庄林菀,”高佩鑫下一刻已经伸手去掐她脖子,带着她细长的脖颈晃了晃 ,“我在家里还担心你一个人出去会吃苦,没想到你背着我吃这么好!”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担心我?你自己看看你才给我发了几条微信?” “大姐,我在选菜品、选婚纱、跟谢韦瀚吵架,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都还想起来问你好不好玩,你个没良心的现在跟我说这种话?!”高佩鑫咬牙切齿,“某些人躺在帅哥怀里的时候,怕是根本就想不起来回我的消息吧!” “你少污蔑我啊,我没有。” 高佩鑫单手捏住庄林菀的指尖,又凑过来撞了撞她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分享一下,体验感如何?” 庄林菀闻言咽了咽口水,感觉喉间莫名其妙有什么东西哽住开不了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他……身材是挺好的。” “嗯?仅仅是身材好?” “感觉……也挺不错的。”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高佩鑫兴奋地直跺脚,“看他这个体格就肯定很不错!” 庄林菀觉得她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忙捂住她的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亢奋?!” “怎么可能不亢奋啊姐妹?!”高佩鑫拍了拍她肩头雪白的皮肤,“那你俩现在还有联系吗?是打算一直就这么异地谈着还是就单纯当一场旅途艳遇?” “有联系。”庄林菀叹口气,努努嘴靠在沙发上,“我也不知道。” “哟哟哟,听你这语气还挺遗憾呐。怎么,还真这么喜欢那男的?” 庄林菀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身影、他说话时温柔的语气、他永远都热乎乎的掌心,只能总结一句:“他人真的挺好的。” “那——要不让他到南京来?干爸给他找个工作应该不难吧。” 庄林菀果断地摇摇头:“他是川藏铁路的隧道工程师,我感觉他还挺喜欢那份工作的,毕竟也那么有意义,我不可能让他因为我放弃自己的事业和理想。” “那……要不你去找他?”说完连高佩鑫都连忙摇头,“干爸干妈不可能同意你去别的地方的,云丝御绣毕竟还要有人接手。” “是啊。而且,”庄林菀手指交叉捏了捏,“回南京的时候他来机场送我,被爸爸看见了,回来当天他就问我了。” “啊?那我干爸是啥意思?” “肯定不能是赞成的意思啊。而且以我爸妈对我婚姻的态度,连周怀卿那样好脾气的人都觉得受委屈,更别提别人了。” “你这叫什么话?”高佩鑫一把搂住她的肩,“周怀卿能跟你在一起,妥妥的就是他们家高攀好吧?要我说,无论是你还是干爸干妈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就是太心软才会觉得他可怜。” 心软吗?庄林菀不觉得。 相反的,她觉得自己实在狠心。 周怀卿这些年的委屈和不满她都看在眼里,既然他从不说,她也不会插手去管。现在眼看着他尽心尽力挽回,也知道这么闹可能会对两家人产生极大的负面影响,她依旧毫不犹豫斩断所有联系,甚至不再听他辩解一句。 高佩鑫手挂在她左肩上,头却向右肩倒过来:“既然如此的话,不如就把这个男人当成一场旅途艳遇,反正咱们也不算吃亏。” “要不你还是先帮我换一条别那么露的礼服吧?而且,”她单手提了提胸前的布料,“我快被勒死了。” 这话题转移得猝不及防,高佩鑫所有打算说出口的安慰都瞬间哽住。 26. 婚礼 庄林菀背过手锤了锤酸痛的腰,浑身像是要散架了一样。还没到正日子,她这个伴娘就已经累得快要受不了了。 谁知道会这么辛苦啊! 婚礼已经迫在眉睫。之前因为她的突然出走,婚纱妆面都是高佩鑫自己定下的。所以现在从选伴娘服开始,庄林菀就不好再推脱,主动接手帮忙,好在只剩最后几天了 临近婚礼,高佩鑫似乎有点焦虑,这几天总是莫名其妙冲谢韦瀚发火,还非要拉着庄林菀一起住。 但其实这时候两个人都已经领证一个多月了。 “结婚,真的会这么紧张吗?” 婚礼前夜,庄林菀陪她聊到深夜,仔细收拾好了明天要用的衣服首饰。见她靠在沙发上一直不说话,便走过去给她披上了条羊绒毯。 庄林菀并非在调侃,只是从小见惯了她没心没肺的样子,突然搞得这么多愁善感还真有些不习惯。但是这种事,高佩鑫是第一次,她也毫无经验。 “哎,有点,早知道办婚礼这么麻烦,我就坚持旅行结婚了。”高佩鑫长叹了一口气。 “放心吧。”庄林菀搂着她的腰一起坐下,“你高佩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广告公司都能干得得心应手的,明天在你的主场,怕什么?” “说得那么轻巧,你又没结过婚。” 以高佩鑫的性格绝对下一秒就能说出,让她“找陆藏峤结个婚体验下”这种鬼话,于是她赶紧用行动打住这个话题。 “有人还听不懂好赖话呢。你明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化妆,顶两个大黑眼圈办婚礼,等你老了看录像得把自己气死。” 其实一切早已安排妥当,流程梳理过,物品清点过,只是高佩鑫还是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庄林菀只好像小时候那样凑过去蹭蹭她,两人也慢慢依偎着睡了。 凌晨五点半,远处的紫金山还笼罩在一片黑暗中。高佩鑫母亲推门进来,将两个靠在一起,睡姿特别奔放的两个姑娘喊起床。 小时候这俩姑娘起床总要鬼哭狼嚎,今天却心照不宣地开始安静忙碌起来,母亲看着二人,才终于有点孩子长大的实感。 冬日南京雾气弥漫,化妆师带着一系列精致的化妆工具上门。房间里的暖光灯开得透亮,镜面一尘不染,庄林菀打着哈欠站旁边帮忙打下手。 “咱们定的这个婚礼妆面清透自然,温婉大气,高小姐底子很好,妆面也会很服帖,化出来肯定很好看。”化妆师一边说,一边动作不停在她脸上拍打,仅仅上了一层轻薄的底妆,就已经衬得她肌肤白皙通透。 如此隆重的妆容,让庄林菀好奇得目不转睛。高佩鑫透过镜子瞥见她的神情,突然想调侃两句:“被我美到了?” “嗯。” 不止是美。 庄林菀总觉得,她们的相处模式一直还停留在相识的年纪。即便是长大后第一次坐对方的副驾、两个人相约说走就走的旅行、一同去喝酒看帅哥,甚至她真的领证之后,都依然没什么不同。 可这一刻,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变化。 “菀菀先吃点东西吧,干妈给你煮了赤豆小元宵,放了你最爱的醪糟和桂花。反正一时半会还化不到你的妆。” “好嘞。” 高佩鑫母亲端了几个小碗上楼,温柔地从庄林菀手中接过木梳,然后以一种苦涩的笑容握起高佩鑫的发丝。 “一梳富贵不用愁,再梳无病又无忧,三梳多子又长寿,四梳全家住高楼,五梳举案又齐眉,六梳比翼共双飞,七梳永结同心配,八梳恩爱呈现瑞,九梳平安岁岁长,十梳喜气满华堂……” 这是南京地区出嫁常见的“梳头礼”,母亲要亲自为女儿梳头。虽说现代社会老传统保留少了,但简化的梳头和吉祥话是不可或缺的,祝福都藏在绵长的话语里。 接亲穿的大红色秀禾服,是庄母早早为她备好的苏州手工刺绣嫁衣。庄林菀熟练地帮她换上礼服,搭配好项链、手镯、耳环等各种金饰,最后盖上绣着龙凤图案的红色盖头。 七点半,新郎谢韦瀚带着迎亲队伍准时抵达。由于高佩鑫本人不大喜欢喧闹嘈杂的接亲仪式,所以男女双方来的人都是至亲好友。 庄林菀理所当然地早早摆好阵仗,拦在门口考验新郎。 “请新郎回答,新娘最喜欢吃的三道菜是什么?” “盐水鸭、松鼠鳜鱼、鸭血粉丝汤。”谢韦瀚脱口而出。 “新娘最喜欢的歌手是谁?” “杨千嬅。” “请新郎送给新娘三首杨千嬅的歌。” 这对五音不全的谢韦瀚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但此时伴娘的要求就是圣旨,他只好硬着头皮唱出蹩脚的粤语:“沿途红灯再红,无人可挡我路。望着是万马千军都直冲,我没有温柔,唯独有这点英勇……” 庄林菀还想逗逗他:“不行不行,跑调要重来哦。” “……” 拦门本是图个热闹,伴郎帮忙完成了后续闯关,红包礼数周全,庄林菀便放他们进门了。 人群中,伴郎谢明科自始至终安静站在一旁,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庄林菀身上。她认真拦门的样子,带着点俏皮的狡黠,居然让人觉得特别生动。 谢韦瀚捧着鲜花近前来,在欢声笑语中单膝跪地。四目相对的瞬间,一对新人都没忍住泪光闪烁。 庄林菀端上茶水盘,新郎向岳父岳母叩拜敬茶,感谢她们的养育之恩。仪式完成,谢韦瀚走到床边将新娘一把抱起,在漫天喜糖和彩纸中上了婚车。 和很多北方地区不同,南京的婚礼多在晚上举行,但接亲的流程还是必须在中午之前完成。后续还要去男方家敬茶、出去拍外景,作为伴娘的庄林菀都要全程陪同在侧。 两位新人和伴郎伴娘同乘一辆车,司机开着头车带领车队一路穿过江南地区特有的白墙黛瓦,绕过太平门到富贵山路段,寓意“太平进门,富贵一生”。 庄林菀坐在窗边闭目养神,一旁的人拉着她的手:“菀宝,待会下午外景拍摄你就别跟着去了,在车里睡一会儿,晚点我再喊你拍闺蜜照。” “那哪行?”庄林菀整理了下她凌乱的裙子,“我今天的任务就是当你的贴身护卫,怎么能不在你身边?” “你得好好保存体力,晚上更累。” “放心吧,我有心理准备。” “哎,怎么只心疼你的伴娘,一点都不心疼我呢?” 听她俩在这一唱一和,谢韦瀚不满地在旁边闹意见,却被高佩鑫白了眼:“娶到我你就偷着乐吧, 还好意思要休息,下午你给我老老实实好好干活,让我少操点心。” 他们俩是姐弟恋,加上高佩鑫本身做事情就比较雷厉风行,所以两个人的相处模式,用谢韦瀚的话来说就是:“我都听她的。” 三人早已哄笑作一团,唯独前面副驾驶座上的伴郎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庄林菀。 到男方家之后,高佩鑫又向公婆敬茶叩拜。众人吃了顿简餐,宾客都在四处闲逛休息,两位新人还要一一按照流程完成仪式。 晚上六点半,婚礼晚宴正式开始。灯光骤然暗下,温馨的背景音乐响起,新郎身着笔挺的西装站在舞台中央等待着新娘的入场。 庄林菀跟在她身后,亲眼见证她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进入酒店大厅,郑重地把她交到新郎手中。 或许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大多是凑个热闹,并不会为之动容,可至亲至近的庄林菀却一定会。人家都说女孩子小时候都会想过扮演新娘,甚至会许下互相当对方伴娘的承诺。 可真的到了这么一天,喜悦中夹杂着一丝心酸。 她穿着白色拖尾的婚纱,裙摆上绣着细碎的钻饰,整个人都在白色灯光下闪闪发光。期盼、喜悦与不舍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连绵不断的泪珠。 婚礼酒席的菜品一般讲究“精致丰富,寓意吉祥”,一道道精致的菜品陆续上桌,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庄林菀看着下面的圆桌饿得简直流口水,一抬眼却意外见到了个姗姗来迟的身影。 “抱歉,发请柬的时候还不知道你们……”谢韦瀚凑过来悄声解释了句。 “没事。” 因为庄林菀和高佩鑫的缘由,两对情侣时常在一起玩,因此谢韦瀚与周淮卿私交也还算不错。 今天毕竟是高佩鑫十分重要的日子,她即便再不喜欢,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多说什么,只盼两个人不要有单独打照面的时候。 热场之后,宾客们突然起哄伴娘伴郎一同上台表演节目,她尴尬地望向谢明科,对方试探性问道:“要不,唱首歌?” 她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才艺,听到伴郎的提议也只能心虚地点点头,毕竟只是为了给婚礼增添点乐趣。她只觉得以后高佩鑫回看录像的时候,一定会尽情地嘲笑她。 “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想你时你在脑海,想你时你在心田……” 谢明科的嗓音意外的好听,深情款款,唱到“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庄林菀。 庄林菀心头一动,突然想起某个嗓音低沉磁性的男人,在那个温馨愉悦的夜晚单独为她唱了一首歌。 可惜只听了几句,连歌名都不知道。 敬酒环节,几人穿梭在各桌之间。一杯酒下肚,庄林菀脸颊更红了。她正要再倒,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谢明科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语气温和地拿起酒瓶:“我来吧,喝多了不好。” “是啊,也轮不上你挡酒。”高佩鑫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晚宴热闹非凡,庄林菀不经意对上远处灼热的目光,又看看身边这对幸福的新人,心里五味杂陈,但她还是笑眯眯地回了句:“我高兴,我想喝。” “祝我最好的佩佩,新婚快乐!” 27. 真相 酒过三巡,酒意彻底漫上来,庄林菀觉得脑袋沉沉的,浑身都有点燥热。她担心自己待会儿酒后失态,便悄悄跟高佩鑫说了一声,独自往洗手间走。 宴会厅内是热闹的喧嚣,外面景象却是截然相反的冷清寂静。穿堂夜风掠过肩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大半。 洗手间内点了好闻的香薰,她捧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搭配芬香的气味,让人一瞬间就从醉意中苏醒过来。 庄林菀没打算在洗手间久留,抽纸擦了擦脸,正准备推门出去,门外却隐隐约约传来两道激烈的争执。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结束了,你到底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那是周怀卿的声音。 “结束?”女生尖锐的哭腔刺进耳朵,“如果不是你想要攀附庄家的生意,我们又怎么会结束?这两年你辛辛苦苦讨好她又如何,你看人家把你放在眼里吗?!” “你小声一点!” “实话告诉你,就算没有我故意挑拨,你们也迟早会分手。” 庄林菀推门的动作骤然一僵,一股悲凉的感觉蔓延全身。 那些他们二人的暧昧图片、出行记录、深夜的聊天截图,那些让她决绝分手的“证据”,真的都是她故意制造的误会? 她觉得太过荒诞,仅存的最后一丝醉意,也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凭什么?我跟了你那么久,就因为她家有钱,我就要被迫给她让路,然后让你舒舒服服的从此平步青云吗?想都别想!” “你闭嘴!”周淮卿气得声音发颤。 “你现在很后悔吧?因为我这个你眼里的疯子,让你精心盘算的豪门梦碎,还要舔着脸去求庄林菀的原谅。”她垂眼,“不过你这么自私自负的人,这双腿能跪得下去吗?” 空气陷入短暂的死寂。 半晌,周淮卿带着无尽的遗憾吐露:“我是后悔,后悔居然会认识你,后悔曾经跟你好过,后悔因为你跟菀菀分手。” 一门之隔的庄林菀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心已经乱作一团。 她一直自以为豁达,自以为果决,只肯相信自己的眼见为实,可当事实真的摆在面前,发现自己真的是被人蒙骗的,无数的委屈、不甘、遗憾都纷纷涌上心头。 洗手间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三人猝然对视,气氛更加凝滞。 庄林菀脸色惨白,不自然地舔了舔唇:“抱歉,无意偷听。” 那女生冷笑一声,嘲讽似的地别开脸。 周淮卿一身得体西装,温润依旧。他明明只是来参加婚礼的,估计也没料想到会再次翻开陈年旧账,更没想到会被庄林菀听见。 他缓步走近,语气极致温柔:“菀菀,你都听到了,是吗?” 她淡淡抬眼,目光平静地点点头。 “所以你相信,我从来都没有背叛你,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分开。”考虑到前女友在侧,他还是坦言,“诚然,一开始我的目的没那么单纯,但在这两年的相处中,我确信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庄林菀怔怔地望向两人,心口剧烈起伏。 理智告诉她,一切都已是过往,她现在已经开始了新生活,就不应该再对过去的人和事念念不忘。 可她居然还是有一秒的恍惚和迟疑。 他伸手过来,想向从前一样靠近她。 “啪——” 他的手被人一掌拍开,连带着她脑海中一一闪过的过往也被打断,她瞬间清醒,随后开始唾弃自己。 “庄林菀,你没男人活不了了吗?周淮卿接近你就是目的不纯,这你还打算跟他继续下去?” 庄林菀强忍情绪,对上她恶狠狠的目光:“他为人如何、目的如何,这是我跟他的事,不需要别人来插手。倒是你,年纪轻轻干点什么不好?你刚刚送给我的话,我也原封不动返还给你,我看没了周淮卿活不了的人,是你才对。” 他往前迈了小半步:“菀菀。” “她虽然做事不堪,但有一点没说错。”庄林菀转头看他,“淮卿,也许我们真的不合适。我想要的,是不涉及任何身外之物、发自内心的感情,或许你依然会觉得我的想法很天真、很幼稚,但总会有人认同我的观点。” 周淮卿眉心紧簇,突然想起什么:“可是菀菀,那个人今天也没有在你身边,是不是说明他也不是那个……” “我们的事不要牵扯别人。” “可是假如你们也没有结果的话,为什么不能重新……” “庄小姐。” 谢明科疾步走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三人对峙的僵局。他见她迟迟不归,放心不下,于是出来找人。 见到他出现的那刻,庄林菀如释重负。 谢明科神色不变,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脸上,不动声色地上前来隔开两人的距离:“佩鑫到处在找你,咱们赶紧回去吧。” “嗯。” 说完,他侧头淡淡看向周怀卿,礼貌疏离地点点头,无声划清界限。他依稀能猜到几人之间的纠葛,但自然不会多问。 庄林菀心神恍惚,没有抗拒地跟着他转身离开。 回去路上她心情一直不大好,因为方才片刻间的犹豫,一个劲儿地责问自己。 “怎么能在还没完全放下过往的时候,就去招惹别人?” 巨大的愧疚席卷全身,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 “喝多了?” 婚礼十点多才结束,高佩鑫搀扶着她从饭店走出来:“那些个孙子就喜欢灌人酒,你就不该搭理他们。” 庄林菀笑着摆摆手:“我是的真为你高兴,”她搂着高佩鑫的腰,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你一定要幸福,高佩鑫。” 高佩鑫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回来之后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但这话说得她心里软软的,于是伸手摸了摸庄林菀的额头:“这孩子看起来是真的喝多了,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两人相识太久,彼此太过知根知底,鲜少有这么真挚温情的时刻。甚至在庄林菀还没分手的时候,她们都很少谈论和感情相关的话题。 “庄,林,菀?你怎么走,要不坐我的车?我叫了代驾。” 两人茫然回头,是谢明科。两人今天虽然是第一次打交道,但感觉他人还挺不错的。 “谢谢你,不用了。”庄林菀软绵绵地抬手指了指停车场,“我 爸妈也来参加婚礼的,他们已经去开车了。” 谢明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高佩鑫陪着她下台阶,庄父的车已经停在路边等了。见她过来,父亲赶忙下车接过她的外套和手提袋:“谢谢佩鑫了,今天你们也挺辛苦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最近菀菀也特别辛苦,而且她好像有点喝多了。”高佩鑫也顺势松手,让她靠着父亲上了车,“干爸你们回去注意安全。” “新婚快乐佩佩!”已经坐进车里的庄林菀又再次扒着车门探出头来,手臂垂在门上,又被庄母一把拽了回去。 高佩鑫俯身笑道:“好,我知道了,快回去睡觉吧。” 众人各自点头打了招呼,庄父便开车离去。 高佩鑫回身见到还站在原地的谢明科,拍拍他的肩膀:“别看了,早走远了。” 他倒是丝毫不害羞,坦然笑笑,问:“她,应该没男朋友吧?我能要她的联系方式吗?” 高佩鑫回头望了望已经远去的车,回想起庄林菀在婚纱店跟她谈论起的男人,刚准备抬脚上台阶,却倏忽停住:“待会儿发你。” 庄林菀舒舒服服地躺在后排座椅上,头下还枕着母亲的双腿,似乎已经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完全没有听到母亲在一旁的嘲讽。 “人家结个婚,新娘新郎没喝多,伴娘自己倒喝多了,真是够离谱的。” “小时候怕她受欺负,一口酒都不让喝,现在酒量这么差也怪不了她。” “你还替她辩解上了?” 前面开车的庄父老老实实噤声。 但庄林菀毕竟还没有喝到人事不省的地步,又在车上浅浅地睡了一觉,下车后甚至还是自己拎着东西回的房间。 这会儿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庄父庄母年纪大了,不能折腾得太晚,嘱咐她早点洗澡睡觉,便回了房间。 空荡安静的卧室里,终于只剩她一人。 积压整晚的情绪彻底爆发,她解锁手机,精准地找到那个联系人打了过去。 陆藏峤也忙完刚躺下,点开朋友圈往下翻了会儿,就看到傍晚时候庄林菀发的九宫格。 因为知道她最近忙着给发小的婚礼帮忙,再加上他自己工作也忙碌,他们两人的联系基本上已经缩减到了每天一两句的程度。 他知道婚礼就是在今晚,所以也没主动去打扰她。 “经历过你的青春,余生继续见证你的幸福。” 照片里大多是婚礼现场的照片,唯独最后那一张是庄林菀和新娘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笑得特别高兴,但眼角还藏着若隐若现的水痕。 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结婚,她应该是哭了吧? 陆藏峤表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悄悄地将照片放大,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随后他退出照片界面快速点了个赞。 庄林菀的微信视频立刻打了过来。 陆藏峤的心脏猛地一跳,瞬间从床上弹起来。他用手指扒拉了两下头发,又迅速将叠穿的皱巴巴的衬衣脱掉,只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 他怕对方没耐心会挂断电话,视线就一直落在手机屏幕上,仓促接起。 “庄林菀?” 28. 酒鬼 屏幕亮起的瞬间,撞进陆藏峤眼底的是女孩微醺泛红的眉眼。 庄林菀带着酒后独有的软糯懵懂,双手捧着脸颊,微微仰头看向镜头,嘴角钳着笑意:“陆藏峤。” 他心跳得很急,呼吸微滞,关切地问出声:“喝酒了?” 庄林菀重重点头:“嗯。” “还不知道你会喝酒。” “一点点。”她纤细的指尖比出一个小小的弧度,随后眯着眼凑近镜头,眼底亮晶晶的,“你看,这是我早上五点多起来化的眼影,是不是特别闪?佩佩给我化的,她技术可好了。” 陆藏峤视线落在她脸上,喉结轻滚:“嗯,好看。” 得到夸奖,她眼睛更亮了,把手机支在桌上,然后兴冲冲地提着轻盈的伴娘礼服裙摆,往后退了几步,手舞足蹈地转圈。 “还有这条礼服,是我自己选的,跟她的婚纱款式也特别搭。” “嗯,也好看。” “我今天好高兴啊,我们两个真的是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玩儿,小时候连打架都会一起被叫家长。” 陆藏峤失笑:“你还会打架?” “怎么?看不起人?小时候有男生欺负她,我还帮她出过头呢。”庄林菀眉眼垮下来,顺势盘腿坐在地上,“可她居然抛弃我结婚了,结婚有什么好的?!” 陆藏峤完全没听见她说的什么,就只看到她穿着条单薄的裙子一屁股就往地下坐,她白皙的小腿从裙摆下露出来。 “庄林菀,地上凉,赶紧起来。” “有地暖的,不凉。”她愣愣摇头,半点不动。 “那也不行。”他放软语气,耐心哄着,“听话,起来。” “好吧。”她只好慢吞吞起身,直直往后倒进柔软的床铺里,发丝散乱铺在枕头上,“结婚有什么好的?她还嘲笑我没结过婚。改天我也去结十个八个的,气死她。” “嗯,气死她。”陆藏峤心说你怕是想气死我。 庄林菀满意地傻笑。 “砰砰——” 他听见她的房门被重重敲了几下,随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应该是她母亲:“庄林菀,赶紧把你的高跟鞋收好,大半夜踩得噔噔噔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知道了。”她皱着眉一蹬脚,高跟鞋就掉了下来,她起身凑到镜头前,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不说话。” 他也配合地悄声道:“那你快睡觉。” “不要。”她耍赖摇头,“你陪我聊天嘛。” “你想聊什么?” “不知道。” 陆藏峤这是第一次见她这幅样子,反而觉得有些可爱,也舍不得挂断电话。一晚上,他就隔着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她的胡言乱语,听她絮絮叨叨小时候的趣事。 次日天光透亮,日上三竿。知道她最近太累,家里人都没有叫她起床,任由她睡到自然醒。 宿醉后她觉得头有点痛,迷迷糊糊地从地毯上摸到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手机,一解锁就看见一个小时前陆藏峤给她发的消息。 “世界上最美的酒鬼伴娘醒了没?” “谁酒鬼了。”她不满地喃喃自语,正准备发消息回怼,却在看到聊天记录上的通话时长时猛然顿住。 “94分钟?我打过去的?说什么能说这么长时间?” “我……我不会对着人家撒酒疯了吧?”庄林菀大脑飞速运转,绝望地把手机一丢,对着天花板鬼哭狼嚎,“肯定是吧,他都觉得我是个酒鬼了。” 犹豫半天,她硬着头皮打过去,那头立刻戏谑地笑笑:“醒了?” “我平常不怎么喝酒的!”她急着辩解。 “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说了,只喝一点点。” “啊,”她越说越心虚,小心翼翼试探,“那我没说什么别的吧?” 那么长的通话时间,没说别的就见鬼了。 陆藏峤回忆了下她昨晚从童年打架斗殴聊到高佩鑫的婚礼,最后连他都困得不行,在床头半支着身子听她絮絮叨叨。 现在见她这副羞愧难当的模样,他也不忍心再逗她,只说了句,“聊了不少。” “陆藏峤,我觉得你变坏了。” 他依旧笑,心里反复回味庄林菀昨晚的问题。 “陆藏峤,你想结婚吗?” “如果人一定要结婚的话,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呢?” 懵懂又直白的追问,字字落在他心底。 她之后叽里咕噜说的别的话,他大致都记不清了,只觉得她见到好朋友结婚还挺有感触的。 被她突然这么一提,陆藏峤也难免想到结婚的事情,不过连他自己都没想好,究竟喜欢什么样的。 短暂地羞赧之后,她终于想起正事,怅然道:“下周一我就要去上班了,人为什么就不能过那种躺着就掉钱的日子呢?” 虽然她是明摆着的关系户,但又不太想大家真的把她当作来混吃等死的富二代。 “有没有可能不让大家知道我的谁?反正我进去就做一个普通员工,只要我不说,大家应该也不会知道吧?” 陆藏峤对这种问题倒是看得很通透:“庄姓应该不是什么很大众的姓氏吧?就算你不主动提,公司新人本来就少,大家多多少少会有一些猜测。与其藏着掖着让人家胡乱揣测,倒不如坦坦荡荡,问到的话就老实说。” “你踏踏实实做事,认真学东西。时间久了,别人看到的是你的能力,不是你的身份。” “你倒是说得轻松,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低低失笑,坦然应声:“确实,我没有这种烦恼。” “行吧。”她泄气撇嘴,“那我先去卧底观察下职场局势!” …… 周一清晨,云丝御绣。 “小庄,你第一天入职,先熟悉一下。”品牌部主管张玲瑶亲自带着她办理完所有入职手续,将工牌递到她手里,然后带着她往办公室的工位走去。 “人事那边已经都办好了,这段时间你就跟着我,把品牌宣传、非遗项目的整体脉络摸清楚,后面熟悉了,可以试着独立对接小项目。” “谢谢瑶姐,我会好好学的。” 张玲瑶拍了拍手,吸引办公室众人注意力:“大家把手头上的工作停一下,介绍一位新同事。”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 “这位是庄林菀,汉语言专业高材生,之前在出版社工作,文字功底扎实,以后正式加入咱们品牌宣传部,大家多多照顾 。” 庄林菀欠身:“大家好,我叫庄林菀,初来乍到,请大家多多关照。” 部门多是年轻同事,氛围活泼,热情地跟她打了招呼,然后加微信、拉群,外卖群、奶茶群一一拉入。她倒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很快跟大家熟络起来。 “看看喜欢哪个工位,自己挑。” 她闻言扫视一圈,指了指最靠近里间的工位:“就那儿吧瑶姐,离您近也方便我学习。” 张玲瑶满意地点点头,招手示意了下她隔壁工位的男生,他就十分自觉地过来帮忙安置,笑容干净温和:“你好,我叫于嘉骐,以后同事啦。” “你好。” 于嘉骐性格开朗活络,待人分寸得当,很快就帮她安顿好一切。她望着崭新的工位、规整的办公区,对重新开始的生活篇章也有了憧憬。 经历过出版社压抑复杂的职场内耗,她对在这里的职场生活和人际交往其实不抱什么期待,却没想到同事们都热忱友善,领导悉心提携,一时竟有些恍惚。 刚坐下来,手机轻轻震动一声。 一条陌生好友申请弹出,备注清晰:谢明科(好友高佩鑫推荐)。 庄林菀一时心生疑惑,婚礼上人多繁杂,但她还是对这位伴郎印象深刻,只是她不明白两人有什么需要说的。 她截图发给高佩鑫。 “嚯,动作这么慢,还以为他那天晚上就会回去加你呢。” “推他给我干嘛?!” “还看不出来?人家对你印象超好呀,稳重靠谱、人品绝佳。重点是,一向都是女孩追他,他很少这么主动哦。” “你别乱点鸳鸯谱了,还嫌我不够烦的?” 庄林菀还在密密打字,对方的消息又过来了:“你总不会为了场没什么结果的艳遇,一直把别人拒之门外吧?试着认识新人没坏处。” 最后一句话,精准戳中她的心事。 庄林菀指尖顿在屏幕上,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是啊,隔着山河万里、隔着遥遥无期的未来,本就是不切实际的艳遇。 她端着手机迟迟没有通过申请,心绪纷乱。 “菀菀?”身旁传来于嘉骐温和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突然吓了一跳:“嗯?” “抱歉,可以这么叫你吗?” 庄林菀锁屏抬头,笑了笑:“当然可以。” “要不要一起去茶水间喝咖啡?” “好呀,一起。” 茶水间热气腾腾,于嘉骐靠着茶水间的台面抿了口咖啡,跟她随口闲聊:“我还挺好奇的,出版社稳定清闲、环境单纯,怎么会想到来做品牌?跨度还挺大的。” 庄林菀侧坐在高脚凳上,捧着温热的咖啡杯:“工作都是围城,未必是外界看到的那样。我在那儿内耗严重,想换个环境,学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那你是真的厉害。”于嘉骐赞叹道,“非专业跨岗,还能直接进品牌部,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 庄林菀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发自内心的赞叹,还是借这个话题想要试探什么,只好闷不做声没接话。 非招聘季却入职顺利、受领导特殊照顾,在旁人心里自然会埋下猜疑的种子。 她不想理会,却还是低估了职场流言的威力。 29. 小庄总 入职仅仅一周,已暗流汹涌。 “哎你说,这个新来的是什么大人物啊?待遇也太好了,张部亲自带,她都多少年没带过新人了?” “还没品出来呢?”另一个女声响起,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语气,“人家姓庄,指不定就是小庄总呢。” “我去,你不说我都没意识到呢,我说你们怎么一个个的都那么舔她。”她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看样子应该不是很近的关系吧,你看她的衣服都是几百块钱很大众的牌子,如果真是大小姐估计不会那么寒酸。” “谁知道呢?有钱人就喜欢搞沽名钓誉那一套,什么我根本不在乎钱,我虽然有钱但我失去了快乐。” “笑死了,你学得好像。” “嗐,看破不说破,人家有家底,随便来体验生活混资历的。” 阴阳怪气,字字清晰。 庄林菀的手还停在隔间的门把手上,忍不住一边冷笑一边克制自己深呼吸。 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不怕死的在卫生间里议论别人。 “行了啊,公共场合少说人是非。”随着隔间的冲水声响起,又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说话,众人也很快噤声,匆匆出了门。 她们走后,庄林菀懒懒地推开门,没有急着出去。她的担忧还是成了现实,而且还来得这么快。 人立足于社会,无可避免要承受他人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你不是最爱吃李阿姨做的菜吗?”午休时间,她避开人偷偷摸摸到父亲办公室吃饭。 她拿叉子戳了戳餐盒里的牛肉,半天也没往嘴里送,看着兴致恹恹。 父亲推了推老花镜:“怎么了?工作不顺心?和同事处不来?” “没有。”她不想拿这种小事困扰父亲,立刻故作轻松地抬头笑笑,“大家都很好,氛围也轻松,我就是有点累而已。” “没事就好。小张能力很强,跟着她你能学到不少东西。”庄父又夹了几只虾在她碗里,“但你还是不用有压力,你来公司不是为了打拼业绩。喜欢就学,累了就休息,爸爸永远是你的退路。” “哎呀我真的没事,我们办公室氛围不错,大家的工作强度也不是很高,说明爸爸你还是个有点良心的资本家。” “还能跟爸爸贫嘴,看来是没什么事。”他顿了顿,随口提了句,“对了,品牌部最近在做非遗苏绣系列宣传策划案,我跟小张打过招呼了,你跟着参与试试,看能不能学点东西。” “好。” 接下来的日子,张玲瑶果然倾力栽培。哪怕她本人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依旧每天抽时间帮她梳理业务、讲解品牌逻辑、拆解宣传案例,毫无保留。 “刚刚大家的想法都特别好,回去把内容都整合一下,下周一各组都拿出一个方案来,争取能落地。” 周五例会,全员头脑风暴讨论非遗系列宣传片,所有人都踊跃发言,各抒己见。 唯独庄林菀全程沉默。 真是隔行如隔山,整场会议下来,她完全处于被动接收状态,插不上半句话,心里难免挫败。 会议散场的时候,张玲瑶果然叫住她:“小庄留一下。” “看你刚刚都没怎么说话,是不是有哪里不清楚的?” 人家毕竟都开口问了,庄林菀也不能硬着头皮强装,点点头一个个列数自己的疑问。 张玲瑶听得很认真,庄林菀的问题细碎坦荡,能看出来绝不是来混日子的。她曾经接受过庄总林总的帮助,自然也会毫无保留地帮助庄林菀。 “咱们做品牌宣传,跟真正的广告营销还是有本质区别。广告是卖货,品牌是立魂。” “云丝御绣做非遗苏绣,最终目的不是硬推销产品,而是传播苏绣文化、建立起我们的品牌公信力。因此品牌部的职责,是对内定调性,对外树形象,用文化共情打动受众,销量自然水到渠成。” 她点开过往优质案例视频:“你觉得非遗系列,输出的核心应该是什么?” 庄林菀先是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后试探性地猜测:“文化?” “嗯,”张玲瑶认可地拍了拍她的肩,“大家刚刚提到的‘一幅苏绣作品的诞生’或者‘非遗传承人的一天’这些主题都能用,但我觉得还是太单薄了,撑不起整个系列。你年轻,视角新,文字功底又好,可以尝试跳出固有思维,想想有没有更年轻化、更能打动年轻人的切入点。” “总而言之,勤查资料勤思考,有想法随时找我聊。” “谢谢瑶姐,我一定好好学。和大家差距那么大,谢谢您包容我。”庄林菀诚恳应声。 “不要妄自菲薄,虽然刚开始是有点艰难,但也不是有那么强的技术壁垒。以你的能力,肯定很快就会做出成绩。”张玲瑶忍不住打趣,“本来是想鼓励你,跟你说好好干的,但是仔细想想觉得这话应该是你跟我说才对。” “以后可要承蒙我们小庄总多多关照了。” 庄林菀瞬间窘迫地摆摆手:“瑶姐,你别开我这个废物的玩笑了。你待会儿还要忙着去接孩子,我就不打扰你了。” 她火急火燎收拾好自己的电脑和手提包,回去草草吃过饭,就开始查阅资料。 她倒不是非要卯着劲儿干出个什么名堂来,只是觉得每次开会大家都要各抒己见,自己总是提不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想法,在会议室里一直如坐针毡。 可她毕竟是纯外行,确实需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整整一个多小时,她对着空白文档抓耳挠腮,始终没什么想法,便愈发烦躁。 她将电脑合上,指尖点开手机。 “陆藏峤。” “嗯,不忙了?” 庄林菀正式上班之后,两个人的聊天频次肉眼可见地减少。陆藏峤那边的施工接连出现情况,这两天钻机的关键部位又坏了,为了不耽误工期,全员不下班都要赶在第二天前修好。 “还挺忙的,”她把视频转过去给他看了眼电脑屏幕,“但我脑袋卡住了,实在是做不出来,想找你聊天偷个懒。” 他笑笑:“给自家打工还需要这么拼命?” “你这话说的,就是自家打工才应该这么拼命啊,毕竟钱赚进了口袋了那都是自己的。” 他没回答,喉咙依旧发出低沉的笑声。 “你笑什么?” 他咧着嘴角:“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财迷?” 庄林菀整个人往书桌上趴去,仰着头看手机:“我再不努力,同事们就更觉得我是什么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了,明明我跟那些纨绔子弟完全不一样好吧!” “是吗?还有人这么不开眼?” “你这语气,我怎么觉得你在讽刺我呢?” “我可没有,别污蔑我。”陆藏峤垂眸沉思两秒,“下个月……” “下个月怎么?” 他话到嘴边又立刻收住:“没什么。不早了,难得周末,早点休息。” “好吧。” 她嘴上应着,心里却半点松懈不敢。这个周末,庄林菀几乎通宵连轴转,将公司的品牌资料全部熟读一遍,又翻遍了过往的官网信息、公众号和直播案例,才勉强做出来一个自己能接受的方案。 到了周一早上八点,整栋写字楼都在一片寂静中,只有张玲瑶在工位上噼里啪啦打字不停。 她一般送完孩子就会直接来公司,所以基本上会提早一个多小时,庄林菀就想趁这个时间找她开小灶。 “瑶姐,早上好。”庄林菀敲了敲门,乖巧地探头进去,“我这两天尝试做了一份方案,想麻烦您帮我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地方?” 张玲瑶抬眸,接过厚厚一沓资料,挑眉道:“回去加班做的?咱们公司可不提倡加班文化啊,林总庄总不拦着?” 庄林菀嘿嘿一笑:“他们拿我也没办法。” 她随手翻了几页,问:“给林总庄总看过了吗?” 庄林菀老实巴交小声嘟囔:“还没,怕做的不好他们嘲笑我。” 这语气惹得张玲瑶频频笑出声,但当她开始仔细这沉甸甸的一沓文件之后就变得愈发严肃,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问道:“他们真没看过?” “真没有,我骗您干嘛呀。” 张玲瑶合上文件,露出两颗与她全身严谨装束不符的俏皮虎牙:“要不大家都说两位老总是人生赢家呢,公司蒸蒸日上,自家孩子还培养得这么优秀,爱动脑,学习能力又强,还有一颗不服输的心。” “啊?”庄林菀被这突如其来的彩虹屁夸得摸不着头脑,懵懵地眨眼,“这是在,夸我?” “必须是。”张玲瑶把文件递回给她,语气笃定,“亮点很多,视角很新,待会儿上会的时候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综合汲取所有人的优点。” 庄林菀悬了两天的心终于落地,眉眼扬起笑意:“好!谢谢瑶姐!” 九点例会准时开始,品牌部三组分别给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 听完他们成熟完整的方案后,庄林菀只觉得自己做得太过粗糙,但既然已经被点名了,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去讲。 “我的方案相比于各位前辈的还比较粗糙,有不足的地方,麻烦大家多多指正。” 庄林菀将PPT一页页翻过:“瑶姐上次说咱们要把内容定位在讲述非遗故事上,所以我将这个系列主题命名为《苏绣守艺》,整体的风格需要画面干净、柔光,节奏比较慢,要有呼吸感,最主要的是要让受众感觉到文化的浸染,不能叫卖。” 30. 争端 “我将系列拆分为六个独立专题。” “第一期《苏绣缘起》,介绍苏绣的历史、地域气质或者审美基因等,让大众知道我们为什么专攻苏绣这一个品类。” “第二期《一根绣线的诞生》,抓住苏绣丝线纤细精巧的特点,从这个角度给大众一定的视觉冲击。” “第三期《针尖上的苏绣》,用通俗易懂的方式介绍一些基础的针法;第四期《绣娘的一天》,跟拍资深手艺人的日常点滴,还原她们的坚守;第五期《一幅作品的诞生》,记录一幅绣品从画稿定稿、配线走线,到最终装裱成品的全部历程,让观众看到一幅苏绣作品从无到有的过程;第六期《当代苏绣》,聚焦苏绣的当代融合,经历千百年的这门手艺,如何融合进我们现代生活中,主要运用在哪些新场景。” “……” “目前只是初步框架,如果大家觉得有可取之处,我会后继续细化完善,希望能给这个团队出一分力。我的分享完毕,谢谢大家。” 她其实很忐忑,甚至已经做好无人接话的准备。可话音刚落,于嘉骐就带头鼓起了掌,还偷偷摸摸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庄林菀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定下,耸了耸肩回到自己的位置。 “今天三组方案质量都很高。小庄来的时间最短,但人踏实认真,今天的汇报也很有自己的想法。会后我会和各组组长对接,敲定最终整合方案与项目负责人。今天就到这儿,散会吧。” 张玲瑶说话做事的风格都精简干练,有的时候会稍显冷漠,鼓励不够。但她性格还是相对温和,能够在不发火的情况下把工作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这也是她的个人魅力所在。 会议一散,办公室人流涌动,于嘉骐几乎是立刻滑动座椅凑过来调侃:“厉害啊菀菀,大家都觉得被卷到了,果然跟着张部开小灶就是学得快。” 他性格干净开朗,待人也温柔松弛,相处起来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庄林菀虽然听得高兴,自然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我哪儿比得上你们那么经验丰富啊,是大家给我面子,不好意思当面嘲笑我。 “你也太谦虚了。”于嘉骐忍不住笑,“我才入职一年,哪有什么经验?” 庄林菀也不甘示弱,笑着打趣回去:“别想瞒我,我可听说了,你是瑶姐从大厂的品牌部高薪挖过来的,跟我们才不一样。” 于嘉骐被戳破也不尴尬,挠挠头笑着转移话题:“不聊工作了,你点外卖了吗?没点的话要不一起去那家新开的湖南菜?” “不了,家里给我带饭了,你们去吧。” 入职第一周,她每天躲躲藏藏去父亲办公室吃饭,那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实在难受,然后就死活闹着让李阿姨给她重新装一个饭盒。 于嘉骐见状也不好再勉强,点点头。 同事陆续外出吃饭,偌大的办公区慢慢安静下来。庄林菀收拾好桌面,起身走向茶水间,准备从冰箱里取出自己的午餐。 “都已经是个塞进来的关系户了,还一天到晚装什么啊装,摆出那么努力的样子给谁看呐?” 又是她卫生间曾经听到过的声音。 庄林菀在日常中已经尽量很平和地跟她相处了,偏偏彼此运气都不大好,每回说她坏话都让她听见。 当然也可能是说的频率太高,听见是迟早的事。 “可不是嘛。我说张部也是,三个组各自拿一个方案,让一个还在实习期的徒弟单独又做一个,这算是怎么回事啊?” “你说会不会是张部为了巴结她,手把手给她做了一份,就为了捧她上位?” “好家伙,张部看着那么清高一女的,还能干这么谄媚的事儿?” “谁知道呢,你不知道她来公司时候的事儿吧?一个刚离婚的单亲妈妈,虽说是名校毕业,但毕竟已经跟社会脱节好多年了。你猜怎么着?庄总直接点名把她招进来的,堂堂公司老总居然过问这种小事。” “那照你这么说,张部的来头也没那么简单咯?” 对方不怀好意的语气,笑道:“指不定跟谁有一腿呢。” 庄林菀在外面听得想笑,她很清楚最终拍板决定招聘张玲瑶的是母亲,但还是犹豫着没进去。 在公司里和同事发生正面冲突,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父母,都不是一件很好的事。 正当她后退着准备往回走的时候,突然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便被一双手紧紧扶住了肩膀。 她忙不迭地回身才看清眼前的人——于嘉骐。 两人都是有分寸的人,目光交接的瞬间他便松手,又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你不是去吃饭了?” “刚大家一起点了喝的,多了一杯,就想着给你拿过来。”他单手递过来一杯包装好的奶茶和一根粗吸管,“还是热的。” 他特意折返回来,居然就是为了给她送一杯热奶茶? 庄林菀低头看了眼没接,脸色不大好看:“你都听到了?” 他很少会有笑得如此尴尬的时候,压低声音安慰道:“别在乎她们说的那些话,你来的这段时间有多努力,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嘴长在别人身上,要怎么说是他们的自由,我们也管不了,没必要为这种事情烦心。” “是吗?” 庄林菀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于嘉骐就感觉不对劲。只见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神情傲慢地转身进了茶水间。 “这个世界上,努力是什么罪过吗?” 庄林菀大概不会想到她此时的姿态有多气势汹汹,进门之后她直接将两人身侧的椅子往旁边一扒,直直地杵在两人面前,两人顿时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 “如果别人的努力让你感觉到了压力,那你们应该做的是反思自己,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背后喋喋不休地嚼舌根。” “张部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人家私生活干干净净,你们这些人却在背后造别人黄谣。公司不把重任交给她,难道交给你们这种人吗?有的人哪怕跟人有十条腿,恐怕都没人敢要!” “庄林菀,你说话也太恶毒了吧!” “我这个人就是这么说话。你们不是都认定我是关系户吗?再让我听到你们在背后叽叽歪歪的,后果自负。” 庄林菀懒得再多说一句,潇洒地从冰箱里拿出自己的饭盒,头也不回地从于嘉骐身旁略过,径直往 电梯间走。 她一直以来的对外形象都是性格友善好相处,头一回见她发这么大火,于嘉骐也一时怔在原地。 但他还是很快追了上来:“你去哪?” “上楼,吃饭。” “还需要吗?” 被于嘉骐这么一拦,她突然也反应过来。既然已经靠自己解决掉了这个麻烦,又何必再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 若是此刻贸然上楼,闹到父亲面前,看似是在出气,实则只会让她在部门的处境更尴尬,倒真的坐实了“仗势欺人大小姐”的标签。 她轻轻叹气,语气软下来:“抱歉,刚刚有点冲动了。” “没有啊,我感觉你刚刚还挺帅的,简直称得上是,”他挑挑眉,“行侠仗义的女侠。” “是吧?我这不仅是为了维护自己,也是为了瑶姐和庄总的名誉。听到她们议论好几次了,实在是忍无可忍。” 于嘉骐点头附和:“忍无可忍的时候就无需再忍,”他像是在跟她传授什么武功秘籍,“有时候在职场里显得自己不是那么好惹,会避免很多人际交往上的麻烦。” 庄林菀被他轻松的语气逗笑:“我只是忍太久了。她们不仅说我,还乱造瑶姐的谣,换谁都忍不了。” “可我看你对大家都很友好啊,你难道也冲人发过火?”庄林菀的心情似乎已经很快调整过来,开始跟他开玩笑,“我看不是人设的问题,是颜值的问题吧?” 于嘉骐心花怒放,笑意荡漾:“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夸我帅吗?” “当然可以,因为我确实是这个意思。” “好了,你快去找大家吃饭吧。”庄林菀从他手中把奶茶抽走,举起手摇了摇,“谢谢你的奶茶,不过,以后不用这样了。” 这谎撒得有失水准,会被她一眼看穿倒也正常。电梯门开了又关,于嘉骐低头笑笑,按了下楼的按钮:“行,那你好好吃饭吧。” “嗯。” 于嘉骐不是惹是生非的性格,庄林菀自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一整个下午,除了那俩人见到她依旧是吹胡子瞪眼的,其他一切风平浪静。 到了下班的时候,她早早收拾好东西下楼,于嘉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脚步匆匆追上来。 “待会儿准备去哪?” “和朋友约好了去她家聚会。” 但她周末把车送去4S店保养了,今天只能走到外面路口打车。于嘉骐扯了扯背包带,也陪着她一起往外走。 刚出去路口沿着车流的方向没走两步,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在他们面前停下,车内的人摇下车窗探头出来。 “庄林菀。” 来人居然是被她晾了两个星期的谢明科。 “你朋友?” “算……是吧。” “你别去打车了,刚刚我跟佩鑫他们联系过,正好我顺路一起捎你过去。”谢明科冲庄林菀说完,又非常礼貌地朝她身边的人微笑点头示意了下。 她没想到今晚的聚会还有谢明科,但既然人家都已经到这儿了,她也不好再推辞,跟于嘉骐告别之后就顺势上了车。 “为什么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啊?” 31. 可能 庄林菀没想到他居然还是个丝毫不拐弯抹角的人,她刚坐下来的第一句话,他就用这种调侃的语气道出了自己的怨念。 “是吗?你给我发好友申请了?”她还打算继续装傻,却突然瞥见谢明科用那种看穿一切的表情瞄了她一眼,于是立刻改口道,“最近太忙了没注意到,我现在加,现在就加。” “其实佩鑫都跟我说了,你目前应该是有喜欢的人,但我还是想要再试试看。”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话也说得十分坦荡,就像是问你午饭吃了什么一样自然。 “喜欢……的人吗?” 车流声似乎全部被隔绝在外,庄林菀怔怔地抬眼,看向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不过应该不是刚刚你旁边的那位同事吧?” 庄林菀倒吸一口凉气:“当然不是。” “那就好,原本还在担心被人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么看来我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他转头看了眼正在低头掐指甲的庄林菀,笑道,“怎么,觉得我太直接了?” “嗯……有点。” “你不用有什么压力,你做你自己,我追我的,最后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接受。” 他没有半分犹豫试探,也没有一句轻浮的玩笑,一上来就将自己的想法袒露得一览无余,这种毫无保留的从容真诚实在让她不知道怎么接招,纠结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谢谢你啊。” 空气短暂停滞了一秒钟,只见谢明科又微微挑眉:“我应该,也不差吧?” “啊?” “怎么看你听说被我喜欢是这么一副被缠上的表情?” “没有没有,我就是……”她连忙摆手,“有点意外。” “没关系,那你可以慢慢适应。” 他直接热烈得就像是那种没出社会的毛头小子,庄林菀一方面觉得自己压力山大,觉得自己无力回应这份热情,一方面又莫名有些遗憾。 因为大家的关系太过熟络,高佩鑫完全没有下来迎接他们的意思,反倒是两人熟门熟路地自己上了楼。 进门之后,高佩鑫就被她拽进了客卧。 “高佩鑫同志,我暂时没有要谈恋爱的打算,你不要总是去招惹谢明科,给人家释放那种错误的信号。” “你没有吗?”她质疑地双手环抱胸前,“如果现在那位川西帅哥主动跟你表白,你会拒绝吗?” “我……” “你不会!”她胸有成竹下定论,“所以你现在根本就不是不想谈的问题,而是跟谁谈的问题。” 她拉着庄林菀靠着床边坐下来:“菀宝,我不太认可因为某个人直接排斥一切的做法,更何况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到最后没结果,我觉得你会很受伤。” “你……” “我知道你跟他一直有联系,两个经历过亲密关系的人不可能会真的心甘情愿做朋友的,你不会,他更不会。但如果他一直不开口呢?你真的就为了他再也不去尝试别的可能吗?” “而且退一万步说,如果他真的提了,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答应下来吗?” 庄林菀其实一直在自欺欺人。 回来的时候明明跟父亲答应得好好的,那可那天晚上接到陆藏峤的电话,他的无奈和脆弱穿越几千公里一下子击中她的心防。 她就觉得两个人保持这种频率的联系也挺好的,最起码可以当一个互相倾诉的朋友。 “谢明科想追,你就让他追,正好趁这段时间尝试一下新的可能性,看看究竟谁更适合你?”高佩鑫说得很直白,“两个人在一起想要坚持下去,靠的就是互相喜欢,才能不去计较各自的得失,愿意为了对方打破原则。” “而且谢明科这个人也挺不错的,家世跟你算是旗鼓相当,他自己也挺上进,在银行干得风生水起的。不管你最后接不接受,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嘛,也没坏处。” 无论是父母还是最亲近的朋友,都没有一个人支持她。 她不想再去审视自己在处理这段关系上的问题,但也认可高佩鑫说的话,于是只能叹口气:“我知道了。” “走吧,谢韦瀚今天做了不少菜,我还买了你爱喝的青苹果味啤酒。”高佩鑫拖着她从客卧走出去,出门的瞬间就与正坐在地毯上整理茶几的谢明科对视上。 庄林菀没有再躲避他的视线,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似乎看出谈话结果对他十分有利,谢明科趁机朝高佩鑫做了个口型,道了句:“谢谢。” 高佩鑫见状示意她先到沙发上坐,然后翻着白眼往厨房走。 今天这场饭局实际上就是谢明科提议的,所有人都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准确来说高佩鑫也不是为了帮他,也是想借此机会逼庄林菀一把。 在面对陆藏峤的事情上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的,实在太不像她了。 现在有了另一个人搅和进来,事情虽然变得更复杂,但也一定会迫使她快刀斩乱麻,早点认清自己的内心。 “今天,恭喜本总监又拿下尚旭品牌全案的大case!今晚不醉不归!”这是高佩鑫当上广告总监之后的第一个大单,她尽心尽力忙活了好久,终于把合同敲定了。 “悠着点吧,我明天还要上班。” 庄林菀嘴上唱着反调,却半支起身子想要去拿放在边上的啤酒瓶。谢明科眼疾手快抢先夺过,又朝她伸出手。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就行。” “给我吧,我开车来的,就不喝了,今晚就专门为大家服务。” 庄林菀也不好再推辞,将自己面前的小酒杯递给他:“行吧,谢谢。” 他的动作神情都那么坦荡,语气自然得像大家是十分熟络的好友。高佩鑫和谢韦瀚在一旁满脸吃瓜的表情,唯独庄林菀尴尬地抿了抿唇。 “哎菀菀,你们最近是不是也要做一个非遗宣传片?” 她夹了口凉菜:“是啊,怎么你连这都知道?” “嘿嘿,能不能……” 她想了想:“从我内心来说呢,我肯定是愿意让你来做的。但我听爸妈和我老大的意思,他们希望这次的视频是由公司内部品牌部来主导,整体策划肯定是我们自己出,后续应该是会找拍摄团队来执行,可能跟你们那边不是很适配。” 高佩鑫只觉得一身才华无用武之地:“那好 吧。看来只能假以时日,待小庄总哪天能真正做主了之后,才能有机会给我开后门。” “切,想得还挺美,你且等着吧。” 谢韦瀚在旁听得满脑袋问号,他一直觉得很奇怪,只要是这两个姑娘同时在场的情况下,其他人几乎都插不进去嘴。 从前和周怀卿在一起的时候,基本上都是他们俩忙活得汗流浃背,俩姑娘聊得热火朝天,因此他对自己的地位一直极为不满。 原本想着谢明科能改善一下如此被动的局面,没想到他也是默不作声地一直帮忙倒酒夹菜,一时间谢韦瀚也无力地瞪了瞪他。 几人喝得尽兴,说说笑笑就折腾到了十点多。临近散场,高佩鑫眼神隐晦地扫了谢明科一眼,不着痕迹地找借口拉谢韦瀚收拾厨房。 “我送你回去吧。”谢明科起身穿好外套,语气无比自然。 庄林菀探头看了看厨房里的两人,没有推辞。 他的车里很干净,味道清新。庄林菀降下车窗,晚风轻轻拂过,唤醒了她的点点醉意。 谢明科把车稳稳地停在了小区门口,但没有立刻熄火。 时间不早了,行人寥寥,狭小密闭的车内突然变得很安静。 “菀菀,从婚礼那天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是很认真地想要了解你。佩鑫跟我说过你的顾虑,说你心里装着一个很远的人,说你暂时不想开启新的感情。” 他的语气温柔:“但我知道你也在犹豫。与其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为什么不能看一看眼前的人呢?我不是要逼你立刻接受我,我只是想说,如果你给我一点时间的话,你会看到我的诚意,我也未必会输。” 庄林菀抿着唇,不敢抬眼看他。 “好啦,知道你最近工作都已经压力很大了,想要靠自己站稳脚跟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不会给你添乱的,你也不用太纠结。” 庄林菀额前碎发被轻轻吹动,眼前这人的坦荡真诚,反倒叫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当然知道,比起那份隔着千里的心动,眼前的这份安稳才是最适合的归宿。 “谢明科……”她终于轻轻开口,“其实你真的……不用这样的。” 他轻笑着靠上椅背:“我自愿的,选择权会一直在你手里,你不用觉得愧疚,但也别再躲着我了。” 夜色温柔,他深沉的眼眸更甚。 庄林菀沉默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轻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好啦,快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 她轻轻点头,推门下了车。 走了几步之后,庄林菀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却发现他的车灯依旧亮着,照亮她的前路。 她明白高佩鑫的用意,也感念谢明科的坦率。爱意从来不止一种,有人隔山望海,遥遥相念,有人却近在咫尺,想要给她现世安稳。 那晚过后,谢明科果真如他所言,没有过多的去打扰她,却总是会在关键的场合突然出现。 庄明菀也将心态放平了许多,时不时在高佩鑫家的小聚,她也会主动跟谢明科搭话,两个人像朋友那般逐渐熟络起来。 32. 缘由 “陆藏峤,你怎么会突然大白天跟我打电话?” 系列宣传视频的主题最终由庄母亲自敲定为《守艺·毓秀》,但因为高佩鑫所在的公司要价过高,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一家纯执行类的广告公司。 庄林菀需要全程跟现场拍摄,接到陆藏峤电话的时候,她正弯着腰站在导演身后盯监视器。 为了避免打扰到大家,她赶忙走到小院门外接起电话。 “是想跟你说,雪山已经出发了。” “这么快?不是说要办检疫合格证吗?我还以为要很久。” 正常托运需要提前21天要打疫苗开免疫证明,出发前72小时办理检疫合格证明。 “其实都已经过很久了,我母亲刚说她是找了家宠物托运平台代办的,到时候应该会直接送到你家。” “那还挺好的,我不用专门跑去机场接他了,谢谢阿姨。” “小庄,快来一下。” 庄林菀听到声音正准备开口,就听陆藏峤抢先打断她:“我听到了,快去吧。” “好。” 拍摄地点是一个传统的苏式庭院,这是她跟着团队跑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的位置。白墙黛瓦映着窗台上的兰草,柔和的自然光铺洒在拍摄区域的绣架上。 “谭老师,麻烦您头再稍微侧一点,面部表情和手指动作可以再稍微自然一点。”摄影师半蹲在三脚架旁边,盯着相机取景器,轻声提醒非遗传承人。 庄林菀和这位谭老师有过几面之缘,她是与云丝御绣合作的非遗工作室的当家人,之前曾经到庄家送过一些收藏绣品。 谭老师已经四十多岁了,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温和的气质,日常穿着也大多是精心绣制的旗袍,所以最终会选中她也并不意外。 “小庄,来。”张玲瑶朝她招招手,随后指了指里屋,“待会儿有个谭老师给学徒授课的镜头,你也去换身衣服凑凑数。” “啊?可我一点也不会绣啊,这么拍得穿帮吧?” 现场只有绣针穿梭过绸缎的细微摩擦声和工作人员轻缓的交谈声,助理还在谭老师的身边手持补光板,让画面显得更加有光泽。大家都专注地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这边。 “没事,就只是大家凑在一起看谭老师示范教学,主要是工作室的绣娘人数不够,导演担心画面拍出来不好看。” “哦这样啊,那行。” 庄林菀松了口气,很快进去换了身合适的衣服。 在场的“绣娘”们都穿着不同色系的苏绣旗袍,身上的纹样也都是经典的花鸟、山水题材,全部来到院子里那刻,看得在场众人目不转睛。 等到谭老师的个人镜头拍完之后,绣娘一个个在庭院里放置的木头板凳上落座,大家的视线也都不约而同地落在正中间那张古朴的梨花木绣桌上。 不远处的监视器面前,导演仍旧紧盯着屏幕,神情专注,抬手示意摄影师调整位置:“再拉进一些,先拍绣针穿过绸缎的特写,然后拉到绣娘的画面上。谭老师把注意力放在绣品上面,然后听我口令向后侧头就可以了。” 大家此起彼伏地回答:“好的。” 庄林菀索性也老老实实当一个提线木偶,嘴角挂着已经快要僵硬的微笑,目光注视着桌上铺着的那块素净的米白色真丝绸缎。 谭老师指尖翻飞,将细如发丝的绣线不断在绸缎上穿刺,绣面上的花鸟纹样也初见雏形。 庄林菀不由得去偷看谭老师的神情,眉眼间满是对苏绣技艺的敬畏与热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很多时候她都很羡慕这种工作状态,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能够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已是不易,还要有足够的坚持和财力去支持这份热爱。 大部分人也就是这样浑浑噩噩一辈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她偶尔在朋友圈刷到陆藏峤转发的晦涩难懂的工程论文,都会不由得感叹。 拍摄的过程精益求精,每拍完几个分镜,工作人员都会上前去跟谭老师沟通,示意她先停下手中的绣活。哪怕是一个简单的抬手都可能会反复拍摄好几次,以至于最后拍完的时候,庄林菀都抻了抻僵硬的肩背。 “喝口水吧。”于嘉骐自然地将矿泉水的瓶盖拧开,递到她面前。 “谢谢。” 工作室的绣娘们大多都生活得比较传统,给上门拍摄的工作人员准备的是茶水。庄林菀肠胃不大好,经常喝完茶之后会有些不舒服,所以这几天都是自己带的水杯来。 结果她昨晚回去不经意地跟父亲一提这事,今天直接送来了几箱矿泉水。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关系户还有那么点用。 “你应该是第一次上镜拍视频吧?感觉怎么样?” 庄林菀回忆起刚刚一直在镜头底下,那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笑了笑:“不太习惯,觉得不管做什么都好尴尬。” “不用尴尬,你穿上旗袍挺好看的。”他也给自己拧了瓶水,抬头往嘴里倒。 “是吗?可能是跟我平时的风格不大一样,你乍一眼看着觉得挺有新意吧。” 庄林菀也不自觉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扮。刚刚在换衣服的时候,她指甲不小心一划,肚子那块已经有一条勾丝了,不过还好不是特别明显。再加上她左手手腕上又配了一枚白玉手镯,她生怕磕了碰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但其实我还挺不适合这种风格的。”她用指腹将勾丝的部位挑起来,示意于嘉骐看。 他垂眼落在姑娘的小腹上,不免也被她大大咧咧的动作逗笑。 “哦对了,今天试拍的第一期的内容就全部结束了。张部说待会儿晚上请大家吃饭,你有什么推荐吗?” “人家请客,怎么让我推荐?” “张部说她不知道我们年轻人爱吃什么,所以就让我们自己选一个报给她咯。” “那……”庄林菀思索片刻,“金陵饭店?吃淮扬菜。” 于嘉骐实在没忍住:“好家伙,人均四五百的饭店,你打算把张部吃破产吧?” “哎呀,也没几个人嘛。”她依旧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摆摆手,“这段时间拍摄快给咱们累个半死,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还不得狠狠宰她一笔。” “张部听到只怕会说:‘小庄,有你这个徒弟真是我的福气。’”他模仿张玲瑶的口气引得庄林菀咯咯大笑。 最后当然还是庄林菀开口提议的,没想到张部居然真的十分豪气地答应了。 她安排庄林菀提前打电话预约,只剩下外面大厅的散座,接着便是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来到了南京市的标志性建筑物楼下。 “看你们爱吃什么,自己点。”想着张部这回要大出血了,众人都没敢去接她递过来的菜 单,最后还是庄林菀打头阵,“小庄,你给大家推荐几个如何?” 庄林菀谄媚一笑:“其实我也不常来,松鼠鳜鱼和盐水鸭还不错。” “这叫不常来?那就先来这两个。”张玲瑶对着服务员点完菜,又转头冲众人说,“别紧张大家,就是吃一顿饭而已,花不了几个钱。我徒弟刚刚已经点两个了,请你们每人再点一道菜吧。” 张玲瑶眼神示意庄林菀将菜单往下传,她便赶紧放到了于嘉骐的面前。 “那就,谢谢张部了。” 张玲瑶平时对员工的管理算得上是张弛有度,她对工作质量要求非常严格,但是对人的态度又很温和。而且只要稍微跟她接触两天,就能理解她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完完全全是靠自己劳模一样带头干活。 因此,大家基本上接到工作之后也是没二话的。 “今天呢,很想感谢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张玲瑶起身举起酒杯,“我这个人呢,有的时候说话直,着急起来可能态度也不是很好,但肯定都是为了工作,对事不对人。所以也很感谢这些年大家的包容,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张玲瑶点了瓶红酒,一上来就逮着自己猛灌,引得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少人也都是第一次见她这副样子,面面相觑之后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庄林菀。 她也只是一无所知地摇头。 对张玲瑶的事情,她知之甚少,只从父母那里大致听说过她家里的情况,知道她跟丈夫分居很长时间了,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很不容易。 但总的来说,这顿饭大家吃得还算开心。结束的时候于嘉骐主动提出送女同志回去,于是就安排他和庄林菀先送张部回家。 上车之后,张玲瑶第一次露出那种小孩儿般的神情,抱着庄林菀的手臂不肯撒手:“小庄你知道吗?我今天是真的!特别高兴!两年了,整整拖了两年,我终于跟那个混蛋离了!” 庄林菀先是有些诧异,透过中央后视镜瞄了眼副驾驶位的于嘉骐,他原本侧过来的头又欲盖弥彰地转了回去。 接着她猛然回想起今天拍摄的时候,张玲瑶到了中午才姗姗来迟,这完全不符合她的日常行事风格。 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两人基本也能拼凑出个大概了。但这时候于嘉骐不方便插话,只有庄林菀默默说了句:“恭喜你,瑶姐。” 司机将他们送到地方之后,庄林菀不放心她一个人上楼,两人就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进了屋。 “不用忙活了阿姨。” 张玲瑶的母亲一直在家帮忙带孩子,见两人将她放到床上休息,老人家就忙给他们倒水。庄林菀本来也没打算久留,于是赶紧叫住她。 “咔哒。” 次卧的房门突然弹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隔着个门缝警惕地望出来。看来是他们进门的动静把孩子吵醒了,庄林菀见状笑着冲他招了招手,门立刻又被合上了。 “抱歉啊,孩子有点怕生。” “没关系阿姨,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就先走了。” “哎,有空再来玩啊。” “好嘞。” 临走的时候,庄林菀站在玄关处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但看起来非常温馨,应该是花了不少心思布置。 无论之前经历了什么,现在能告别过去开启新生活,庄林菀也发自内心替她高兴。 33. 归宁 两人并肩走到小区门口去打车,庄林菀先开了口:“瑶姐的事情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她那么拼命工作,应该也是为了尽快摆脱这种困境吧。咱们今天听过之后,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别在公司提起。” “放心吧,我嘴严。只是,”于嘉骐看向她,“没想到张部那么雷厉风行的一个人,也会被婚姻折磨成这样。” “是啊,婚姻对人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庄林菀这么小声嘟囔了句。 “嗯?”他似乎是听到什么很稀奇的事情,突然顿住脚步,“可是庄总林总看起来感情很好啊,像你这样幸福家庭成长起来的孩子也会有这种感悟?” “你……” “你应该知道吧,从你来开始大家就对你的身份多有猜测,而我恰好,”他挑挑眉,“看到过庄总的手机壁纸。” 庄林菀恍然大悟地叹口气,她算是知道他说自己“嘴严”是什么意思了。 他上次甚至都直接拦着她上楼了,她居然还一直抱有一丝侥幸:“原来如此。”只是她不方便讲述家里的事,只能含糊其辞地说,“很多事情并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我只是觉得瑶姐那么好的学历和工作,为了家庭说不要就不要了,付出那么多最终还是这样的结果,有点唏嘘罢了。” 外人只能看到庄总林总伉俪情深,觉得他们在事业和生活中都能几十年如一日地陪伴相守。 可只有庄林菀知道,父母之间也曾经发生过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虽然他们那时候刻意瞒着还是学生的自己。 财富本身就会让人趋之若鹜,这是人性的底层逻辑。人跟人的社交本质就是价值交换,所以当人有钱有资源之后,需要面对的现实就是会有各种各样的人靠近。 那时候庄林菀还在上高中,周末回家就待一天,她不止一次地见到过喝得酩酊大醉的父亲被年轻漂亮的助理阿姨送回家,也撞见过母亲拿着父亲手机、外套翻找不停的情景。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面对父亲的态度都是冷淡抗拒。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是为什么,但后来父亲再也没聘用过女性助理,她也渐渐后知后觉。 如今他们对当年的事情闭口不谈,庄林菀自然也不是非得要一个答案。 “人生原本就不是事事如意的,既然生下来就只能努力活下去。你看像我,在我两个月的时候,我爸妈就离婚了,然后又各自再婚。从小我就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基本也没什么机会见到我爸妈。而且我家里的教育理念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更容易成长,所以遇到什么事儿,这么多年也都靠自己挺过来了。很多事情,不是付出多了就会有好结果的。”他望向张玲瑶家里的灯光,“现在张部有了一份自己的事业和一个很可爱的孩子,我想她也不会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 庄林菀觉得他性格乐观坚强,没想到他的家庭状况竟是如此,两人之间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她好几次张口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对了,忘了发照片给你。” 于嘉骐似乎也不想面对她恻然的神情,突然聊起了今天的拍摄,给她发了几张照片。 整个画面里没有华丽的装饰,也没有喧闹的氛围,她穿着旗袍守在绣架前专注地将视线落在这份技艺上。 “拍得真好,保存了,谢谢。” 庄林菀抿嘴笑了笑:“待会你别送我了,咱俩各自打辆车回家吧。我其实就喝了一点点,头脑清醒得很。” “行,那你到了报个平安。” “好。” 十多分钟车程就到小区门口了,因为进入小区还要联系物业报备车牌号,庄林菀就让出租车停在门口,自己走路进去。 夜晚的小径特别静谧,紫金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片深沉的黑色轮廓,但也被茂密的树荫遮挡住了。路灯亮得很柔和,庄林菀呼吸着草木的清润气息在路上慢悠悠地散步。 她十分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日子忙碌充实却又十分惬意,从内心来说,她不希望现在的平静被打破。 “呀!小雪山!” 她哼着歌踩着欢快的步伐刚进院子,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立刻从房间里飞奔出来。 雪纳瑞原本腿就长,跑过来的时候甚至扬起一阵草屑。他跑到庄林菀的脚边就开始兴奋地转圈,两个前爪疯狂地扒她的裤腿。 “这么想我啊!”庄林菀蹲下揉他毛茸茸的脑袋,雪山则直接整个身子侧躺下去,将自己的肚子毫无防备地展露在她面前。 她顿时心一软,将他整个身子抱起来就往屋里走。 抬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庄母已经站在门口在等她,她察觉母亲的神情有些异样,隐隐觉得不安。 庄母侧目看了眼这只雪纳瑞,笑里藏刀:“这就是你说的小狗?” “嗯,可爱吧?” “可爱是可爱,但你是不是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 庄林菀没急着回话,紧张地吞咽一下,然后越过母亲的肩头看向了冲她挤眉弄眼的父亲。 这种场景她实在是太过熟悉,从小犯错之后要被母亲秋后算账的时候都是如此。 见她还打算咬死抵赖,庄母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宠物托运单:“寄件人: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xx巷xx号,张慧禅。”随后她抬头,“请问这位张女士是何许人也啊?你可别告诉我是谢韦瀚他妈?” “?!” 怎么能把这茬给忘了呢? 庄林菀根本无从狡辩,心虚地眨眨眼,又舔了舔嘴唇,却瞥见父亲用口型轻轻说了两个字:“同学。” “同学!”庄林菀立刻会意,大声喊出两个字后坚定不移地开口,“是我那个在成都的大学同学,她妈妈帮我寄过来的。” “嗯?”庄母显然不买账,“但你一开始跟我说的是佩鑫老公没时间养,你只好带回家里来。结果莫名其妙拖了半个月之后,今天直接从成都邮寄到家了?” “……” “老实交代,究竟是买的还是人家送的?” “是,捡的。”信口胡诌容易露馅,但半真半假还是有一定说服力的,于是庄林菀越说越自信,“我碰到这只小狗的时候,他正在川西的公路上流浪,我觉得可怜就把他带上车了。回成都之后酒店里不大方便带狗,就把他寄养在我同学家了。当时爸爸过来之后,我们又很着急回来,所以就委托她后面再寄给我。” 母亲还皱着眉判断她这番陈述的真实性,庄林菀又赶紧补充:“我同学还来机场送我了,那天爸爸都见到他了,不信你问他?” 庄母立刻 怀疑地回头。 他简直是有苦难言,自家姑娘真是好样的,学会把老爹拖下水了。 庄父用手掌抹了把脸,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嗯。” “那你刚刚不说?” “爸爸那是……只见到我同学,我没跟他说小狗的事情。” “可你这有什么必要瞒着我呢?” “这不是怕你觉得是捡来的,嫌他不干净或者有毛病嘛。” “你带去医院洗干净做好检查了有什么关系呢?”庄母倒是难得的不打算追究,撇嘴问道,“所以你这狗叫什么名字?” “雪山。”庄林菀抱着他笑得谄媚,“在雪山上捡到的,就叫他雪山了。” “也不说给人家取个好点的名儿。行吧,既然养了你就要对他负责,小狗还是挺乖的,长得也好看,刚刚来家里待了几个小时,也不乱叫也不到处拉。” “妈妈你最好了。” 庄父见她终于糊弄过去,也来凑热闹:“什么意思,爸爸就不好了?” “都好都好,爸爸妈妈是最好的。” “行了,这种废话少说点。李阿姨给你煮好了醒酒汤,待会儿喝完再去睡吧,你妈我是熬不过你了。”她手背在庄父胸前甩了甩,“老庄,走了。” “那我把小狗抱回房间吧,他到新环境不适应。” “随你。” 即便是抱着雪山回了房间,他依旧是恋恋不舍地舔舐着庄林菀的下巴,她别着头却完全躲不开,最后实在没办法直接把他放在桌子上。 “站好雪山!”她佯装严肃地指着他,开始录像,“我要给你陆叔叔拍个视频。” “小雪山已经安全到家了哦,只是刚刚差点露馅。” 对方立刻回复:“?” 视频通话申请随后而至,刚一接通看到她泛红的脸颊,陆藏峤就问:“又喝酒了?” 她双手捧在脸上,觉得微微有点发烫:“嗯,但这次真的只喝了一点儿。” 陆藏峤知道她是想起上回的事情还有些难为情,笑笑说:“又没说你,和朋友出去玩在一起高兴喝点也没什么。” “不是跟朋友一起,是和我老大。”庄林菀拉了下椅子方便坐正,“我们今天拍摄结束之后,老大说要请大家吃饭,结果饭桌上就她一个人喝多了。我送她回去的路上,她迷迷糊糊跟我说了好多事情。我才知道,她今天上午去办离婚手续了。” “她前夫真不是个东西,又家暴又出轨,还要跟她抢孩子的抚养权。如果不是她这几年这么拼命工作,恐怕都没能力把孩子留下来。”她叹口气,“虽然已经是品牌部部长了,但她现在还是过得挺辛苦的。” 陆藏峤不喜欢评价别人的生活,但是见她那么失落,他也不得不多说几句:“婚姻的本质就是互相包容,除了这种本身人品就有问题的人,其他消磨感情的都是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一段婚姻想要长久地走下去,就是要互相包容,彼此付出。” 庄林菀慢慢低下头,像是陷入沉思。 他本意不是想要说教什么,于是唇线微抿,又说:“不过遇到这种原则性的问题,当断则断,确实不能犹豫。只是说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要有随时能面对一切结果的勇气。” “比如,你。” 34. 再遇 “我?” “当断则断,很果决,很勇敢。” 说的是她和周怀卿,但其实她一直也没想明白这究竟做得对不对。骤然被他这么夸赞,庄林菀猛然一怔,方才还很松弛的脊背也下意识挺直。 她嘴角抿了抿,下巴埋了进去,别开视线轻轻说了句:“陆藏峤,我好像有点想你了。” 听清这句话的瞬间,陆藏峤也呼吸一滞。 他没想到庄林菀会这么回复,但总觉得跟她喝了酒会胡言乱语多少有点关系。 他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了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逐渐蔓延到脖颈,嘴角克制不住的上扬又被他刻意压制。 庄林菀腼腆又羞赧地想要转移话题:“那个,我就是……” “好。” “啊?”她浑身透露着猝不及防的吃惊,“好什么?” “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看着视频里摸不着头脑又呆又懵的姑娘,他眼中的欣喜便更加蔓延,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后清清嗓子说了句:“到时候再说。” “怎么还故弄玄虚吊人胃口呢。” 雪山从听到陆藏峤的声音开始,项圈上的铃铛就响个不停,他这会儿才注意到似的:“是雪山?” “嗯。”庄林菀将他抱过来:“雪山,他就会欺负我,你得帮我咬他。” “他才不会像有些人那么没良心,我对他有多好他心里清楚得很。” “明明是叔叔阿姨对他好,好吗?你看人家洗得香喷喷的,辫子也扎得整整齐齐,比我们捡到他的时候胖了好多。” “那你可得好好养。”他突然想起她那条微信,“哎,你刚刚说什么差点露馅?” “哦没事,就是原本我骗妈妈说是佩佩老公家里不要了的,结果她发现托运单上有阿姨个人信息,还好我机智已经糊弄过去了。” “哦,那就好。”他方才还漾在眉眼间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但担心被她看出什么又主动岔开话题,“今天怎么穿旗袍了?” “你是说我朋友圈的自拍?”庄林菀俏皮地反问,“好看吗?” “嗯。” “原本是要拍那位非遗传承人授课的画面,但是导演说学徒不太够,让我也换衣服进去凑个数。” “这么说,到时候能在宣传片里看到你了?” “哎你可千万别去搜,尴尬死了。不过今天第一期全部拍完,明天就要去苏州工厂了。” 话音刚落,庄林菀脑海里就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说的话也猛然顿住。 “怎么?” “没什么,明天一早还要出发去苏州呢,我有点想睡觉了。” “好,那晚安。” 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果然成了现实。 “今天我们请来了嘉华丝绸的负责人周总,他会安排配合我们这段时间的拍摄。大家有什么需要人家配合的一定要及时提出来,方便我们双方都提前做好准备,也能提高工作效率。” 第二期的节目是拍摄一幅苏绣作品制作的全流程,因此他们需要跟丝绸面料的供应商对接,先拍摄丝绸的制作流程,再请谭老师来拍摄面料挑选。 虽然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会议室见到周怀卿的那一刻,庄林菀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没关系张部,也没有那么着急。”周怀卿温文尔雅地冲众人微笑致意,“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免费宣传,按理说我们应该积极配合。辛苦各位大清早从南京赶过来,我刚点了点喝的,要不咱们先分了再开始讨论?” 对方礼数周到,张玲瑶自然不会反对什么:“那就谢谢周总了。” 周怀卿的助理拎着几大袋咖啡进了会议室,附近的几人都纷纷起身帮忙传递。 庄林菀的座位比较靠里,因此身旁的于嘉骐随手帮她拿了一杯冰美式,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接,余光瞥见面前又递过来一杯拿铁。 “喝这个吧。” 庄林菀不想因为避嫌而勉强忍受一杯不大喜欢的口味,于是坦然地接过,冲他道了句:“谢谢周总。”接着又转头冲于嘉骐解释,“不好意思,我不大喝冷的。” “好,没事。”于嘉骐丝毫没觉得尴尬,将冰美式重新放回自己面前。 他不露声色地将视线落在周怀卿身上,那人望过来的眼神让他心底有了些猜测。 “大家边喝着就边听我说,刚刚开会之前我接到庄总的电话,J大的文创学院邀请我们去开展一次‘苏绣进校园’的非遗体验活动,所以下周的拍摄我暂时跟不了。这样吧,小庄……” “张部。” 张玲瑶属意庄林菀做拍摄现场的调度人,一来可以让她锻炼一下,二来有两位老总作为倚靠也不会出什么岔子,没想到她却抢先提出异议。 “我能不能跟您一起去J大的活动学习?” “你想去跟我去上海?” “对,可以吗?” 庄林菀为这个系列视频付出了很多,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了,她自己也并不想开这个口。 如果现在将她抽调到“苏绣进校园”的活动中,那她必然就不用再对接苏州工厂这边,也就可以避免后续跟周怀卿的频繁接触。 张玲瑶不大清楚其中的缘故,但也觉得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于是点点头:“好,那就嘉骐这边主要跟一下,每天跟我电话汇报一下拍摄进度。” “好的。” 这毕竟是他们公司内部的人事安排,周怀卿也不方便干涉。 会议中场休息的时候,庄林菀去卫生间捧起水洗了把脸,感觉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她也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会议室的暖气开得太足,还是因为长时间坐立不安,感觉今天的会议特别漫长,但出来透透气确实舒服许多。 “你刚开会注意到没?周总好帅啊,人还那么温柔。” “是啊,他给每个女生点的都是热咖啡,好体贴啊。” 两位女同事推开卫生间的门,隔着镜子与庄林菀一对视,双方都有点尴尬。 庄林菀主动抿了抿嘴角,然后抽了张擦手纸从洗手间出来,没想到迎面就撞上了周怀卿。 他端着咖啡悠闲地靠在墙边,抬起纸杯的时候露出了手腕上新买的腕表。他看起来是专门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便立刻笑盈盈地直起身子。 “嗨,菀菀。” 庄林菀并不希望被人 看出什么,或者过往的事情再被旧事重提,礼貌地冲他点点头就准备加速回会议室,却被周怀卿立刻堵住去路。 她立刻往身后退了两步,扭头左右观察四周的人流。 “菀菀,其实你不必如此紧张,不过是跟合作商闲聊两句而已,就算被人看到也没有人会多想的。” “我记得上次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希望以后见面我们当是陌生人。‘陌生人’指的是在路上碰到不必打招呼,对彼此也丝毫不了解。” 他知道她是在说刚刚拿咖啡的事情,依旧大言不惭地摊摊手:“可我的确就是很了解你啊,菀菀,这是你我都无法否认的事实。而且你不必为了躲我专门离开这个项目,后续的拍摄如果你不希望我在的话,我可以都不出现。” “跟你没关系,我只是想去参加活动学习一下。” “菀菀,你不会骗人。”他如此笃定的语气引得庄林菀有些不悦,将他扒开,侧着身疾步往外走。 “上次成都的那个人,叔叔阿姨见过了吗?他们同意?” 突然听他冷不丁地提起陆藏峤,庄林菀瞬间警铃大作,当即转身回去:“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关心你。”他依旧面不改色,“菀菀,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你们并不合适。本来地域上就相隔那么远,家世差距又大,如果他知道你的家庭情况,恐怕一定会缠着你不放的。” “周怀卿!” 她即便已经无比愤怒,还是没敢放大音量:“你别太过分,我跟谁合不合适都跟你没有关系,不需要你在那里指指点点的。更何况,我无论是恋爱还是结婚,都不在乎门当户对。” “你不在乎,叔叔阿姨也不在乎吗?” 她冷冷道:“周怀卿我警告你,不要去对着我爸妈乱说话。” “我有分寸。”他语气也微微放软,“我听谢韦瀚说,谢明科最近一直在追你,他倒是个不错的人,人品不错工作能力也强。” 这世界还真的是挺小的,嘉华丝绸在南京的门店跟谢明科所在的分行有不少业务往来,一来二去大家也都认识了。 不过根据庄林菀方才的表现来看,应该对谢明科也没什么兴趣,现在还是一心扑在成都那个男人身上。 见她不回答,周怀卿耐着性子继续说道:“菀菀,就算我们现在不在一起了,我还是会关心你。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 刚刚那两位女同事边聊天边从卫生间走出来,见到两人的那刻也略显诧异。 庄林菀不想再跟他继续,轻声说了句:“我没有跟‘前男友’做朋友的习惯,请你不要再跟着我。” 她边走边暗骂此人多管闲事。 “不舒服吗?”不过是出去上个洗手间的功夫,于嘉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回来之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于是凑过来悄声问了声。 “没事。” 仅仅几秒钟之后,周怀卿也和两位女同事聊着天一同回到会议室。他神情严肃地拢拢袖子坐下来,望向他的目光也极具侵略性。 于嘉骐顿时如坐针毡,机械性地挪了挪肩膀,将侧过来的身子转了回去。 35. 筹备 “苏绣进校园”是云丝御绣每年照例都会开展的活动,但基本只在江浙沪一带的高校进行。听说庄林菀主动申请要去现场观摩学习,父母自然也是大力支持。 活动恰好安排在周五,先是邀请苏绣非遗传承人开展讲座,接着便开始持续一整天的苏绣工坊手工体验活动。 张玲瑶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周四一早就带队过去布置场地,跟文创学院的学生会工作人员进行对接。 谢明科听说庄林菀活动结束之后,打算留在上海找大学同学玩两天,也主动提出周末过来陪她。 她推辞不掉,只好借口“到时候再说”。 冬季的寒意还没完全消散,树叶被风卷得沙沙作响。一行人在室外活动场地布置好明天要用的桌椅、遮阳伞和易拉宝等物资,早已冻得瑟瑟发抖,张玲瑶才终于发话让大家都回报告厅准备明天一早的讲座物资。 “学姐,你是哪一届的呀?” 跟她搭话的是学生会活动部的部长,是对接这次活动的负责人,听其他人称呼他“程城”。庄林菀需要提前将PPT和一些展示视频放进公盘,他就赶忙过来帮忙调试电脑。 “啊?”庄林菀一愣,耸耸肩道,“我不是学姐,我是N大毕业的。” “哦哦,那也挺不错的。” “没有,还是你们比较厉害。” 男孩子言语间的优越感溢于言表,她也顺势给足了情绪价值。一方面是觉得没必要跟这种二十来岁的小孩子置气,另一方面也的确是觉得他们就是天之骄子。 她不禁在想,陆藏峤以前在这里读书的时候,是不是也跟他们一样?上课的时候认真在下面听课记笔记,课后积极参加各种学生会活动。 虽然她不是J大校友,但在这里居然莫名有种亲切感。想到这儿,她一时兴起给某人发了张报告厅的照片。 对方今天居然秒回:“这是?” 差点忘了他以前应该是船建学院的,对文创学院的构造大概不是特别清楚。庄林菀捧着手机抿嘴笑而不语,并不打算给他解惑。 “工作ing。” “我可以叫你菀姐吗?” “当然可以啊。” “哦对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A4纸,上面印着的是场地布置图,“保卫处那边的审核回执我先给你看一下。刚刚提出来的增设这个位置,学校那边考虑到到时候活动人流量会很大,估计会严重挤占交通,所以估计是申请不下来。” 庄林菀接过图纸,抬眼找寻了下张玲瑶的位置,拿着图纸去她那儿低声说了几句,便匆匆跑回来。 “我们部长问,那能不能拓宽一点左边这里的位置,直接延伸出去?如果只用教学楼门口这块的话,我们担心到时候参与的同学很多,大家拥挤在这儿又体验不上。” “好,那我再去跟安保那边确认下,尽量申请下来。” “好的,谢谢。” 程城走后,庄林菀又打开手机里的活动流程表仔细核查了一遍,活动区域的布置、海报和企业的横幅以及与校方信息技术中心的对接都已经一一落实。 “哎,”同事晓敏过来用手肘碰碰她,“真是老土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学生会的男生居然还在用这种方式搭讪?” “啊?搭……讪吗?” 庄林菀并不算是什么很迟钝的人,但她还真的是一点儿没看出来。在她看来,大家只是在筹备的过程中顺带闲聊两句。 “那小男孩一见到你进来简直就是两眼放光,一溜烟的跑过来帮你一起摆矿泉水,又巴巴地给你调试电脑,跟谁看不明白似的。” 庄林菀不免失笑,随口应付一句:“是吗?那还怪可爱的。” “可爱?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晓敏自顾自地分析起来,“不过也是,弟弟年轻帅气有活力,谈个这样的也不错啊。” 庄林菀懒得跟她辩解,回想了下陆藏峤身上的特质:稳重、踏实,也还挺高大帅气的……她大概是有点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但总感觉她的喜好应该还是挺明显的吧。 “得了吧,人家才多大年纪,我都几岁了?”庄林菀忙活得有点出汗,从手腕上将发绳扯下来,甩了甩头发扎紧。 “年纪大点怎么了?现在很多小男孩就喜欢找姐姐,有钱有颜还能在事业上助他们一臂之力,毕业就能实现有车有房,何乐而不为?” 这种论调显然很不符合庄林菀从小接受的传统价值观念,但毕竟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双方都愿意的话其实也无可厚非。 不过她也的确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又提醒晓敏:“对了,刚刚瑶姐说苏绣老师自己准备了很多小礼品,想在讲座结束之后增设一个抽奖环节。” “啊,可是我们横幅和易拉宝上面的时间都是写的十点,如果增加一个抽奖环节的话会不会时间来不及?” 庄林菀仔细扫了眼流程表上的时间节点:“大概也就晚个十多分钟,我们在外面同步开始吧。可能有一些人没有来听讲座,但是又想参与体验,所以我们也在外面先介绍一点苏绣文化,然后把工具都分发好。” 晓敏点点头:“好。” 校园活动的要求往往不会特别高,将现场所有的物资都准备好之后,张玲瑶就让大家回去休息了。公司出差标配的酒店是双人标间,她担心别的同事不自在,主动提出跟庄林菀住一间。 早上天亮没多久就从南京出发,又在J大干了一天的体力活,庄林菀晚饭都来不及吃,就哈欠连天地躺在床上休息。 “撑不住就先睡会儿,我喊了餐待会儿送上来。”张玲瑶见她状态不大好,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些。 “谢谢瑶姐,我还是不睡了。现在睡了我怕晚上睡不着,影响明早的状态。” “不用那么大压力,”张玲瑶安慰她,“能考虑到的咱们都已经预设好了,就算明天有点突发状况也都是正常的,有问题解决问题就是了。” “我知道的,我只是单纯觉得有点腰酸背痛,想躺一会儿。”张玲瑶也不再劝她,庄林菀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问她,“对了瑶姐,你是明晚就要回去吧?” “是,我妈一个人带着乐乐呢,我也不是很放心。” 她抬手揉揉太阳穴:“好的,那咱们明早还是把房间退掉吧。我在上海找同学玩两天,重新再定一个单人间就好。” 张玲瑶调侃道:“原来是要找同学啊,我还以为是要跟谢经理一起呢。” “瑶姐,”庄林菀喊她的语气 都变了调,“你怎么也这么八卦啊?” “可不能怪我哈,人家天天把花送到前台,每天拿上来的时候我都能听见你的名字,还以为你俩早就好了呢。” “没有,”说起这个庄林菀立刻强忍困意从床上爬起来,“我都让他别买了,可他非不听,说是已经在花店下了一个月的单,根本就退不了。我说把钱转给他,他也不肯收,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玲瑶没有刻意去打听她的情感状况,基本也都是从同事口中闲聊听说的。但今天话题开了个头,发现竟然也不是那么回事。 “瑶姐,”庄林菀随手拿了个抱枕坐直,很认真地看过来,“我想跟你请教下这个问题。” 暖黄的走廊灯映得房间里暖洋洋的,张玲瑶慵懒地半靠在床头,轻声自嘲:“感情上我可提不出什么指导意见给你,我自己都经营得一地鸡毛。” “才没有呢瑶姐,你那么厉害,我就想听听你的意见。”见她安静等待自己继续,庄林菀轻咬了下嘴唇,别别扭扭请求道,“但是,能不能麻烦你,先别告诉我爸妈?” “这么说的话,不是谢经理?也……”她顿了顿,“不是周总?” 庄林菀的心事都挂在眉眼间了,但似乎还在纠结,张玲瑶察觉到她的不安,慢慢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拍拍她的手背安抚:“放心吧,就当是咱俩的秘密,不跟领导汇报。” 她这回终于高兴了:“嗯。” 庄林菀从跟周怀卿分手,在川西高原遇到陆藏峤,到两人在机场道别,再到父亲和高佩鑫的规劝,全部一股脑儿都告诉她。 张玲瑶只是侧耳听着,松弛得像是闺蜜间的闲聊。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保守老旧吧,我不太赞同相伴一程,到时候就分开的约定。茫茫人海中两个人能相遇就是缘分,如果互相都有感情的话,最起码要为了在一起做出努力。即便最后结果不如意,但至少回想起来不会后悔。加上我能感觉到,你一定是很喜欢他,不然你不会这么纠结。” “可是大家都在反对,爸爸妈妈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张玲瑶语气柔软又温和:“可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啊,异地虽然辛苦,其中有多少快乐却只有你们自己最清楚。庄总劝你之后,既然都下定决心了,为什么还是舍不得跟他断了联系呢?” “我……” “想念是没有办法伪装的,我相信他也一样。可能他碍于你这边的态度迟迟没有勇气开口,那你先说又何妨呢?两个人认认真真把自己的想法和面临的困难摊开来讲清楚,即便最终决定不在一起,一切也都会变得很坦然。如果你们继续这么暧昧不清下去,到时候两个人越陷越深,分开的时候只会更痛苦。” 庄林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张玲瑶却突然很亲昵地搂着她的肩:“没事小庄,年轻的时候面对感情进退两难是很正常的,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可能瑶姐说的也不一定对,但我总觉得,跟着自己的心走,是最优解。” “嗯。”她又坚定些继续点头。 “是不是想打电话了?”她起身理了理衣服,“正好,我去楼下把晚饭拿上来,等得我都饿晕了还没给咱们送。” “好,谢谢瑶姐。” 36. 奔赴 陆藏峤到上海来出差,是年后没多久就接到的通知。 J大的船建学院拟邀请几位深耕隧道领域的校友返校做毕业生就业分享,于是导师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之后,就通过成都局与他进行沟通。 接到通知的时候,陆藏峤无法形容当时的欢喜雀跃,但还是强忍住一直没告诉庄林菀,想要到时候给她个惊喜,所幸终于等到这天了。 到上海的酒店安顿好之后已经是下午了,他匆匆跟同行来上海办事的技术员打了声招呼,就坐高铁往南京赶。 庄林菀只跟他说这两天在筹备苏绣体验活动,他估摸着晚上肯定能正常下班,就想着先找地方等她。 她家在南京市中心的别墅区,加上他读书那会儿也来过好几次,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家附近。 陆藏峤下意识发了张照片过去,想给她个惊喜。 高耸厚重的别墅大门气派庄严,周遭的一切都透露出优渥的生活底色。他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忍不住滋生出自惭形秽的窘迫。 他又立刻把照片撤回了。 “好巧啊,没想到还能在南京碰面。” 他闻声抬头,一辆银色亮面漆的轿车从小区开出来在他面前停下,他一眼就认出了车里的男人——周怀卿。 “是挺巧的。”但他并不打算跟这个人攀谈,只是冷冷回了句话就继续低头看手机。 车里的人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淡似的,开了车门下来就朝他伸出手:“上次见面太过匆忙,还没来得及认识一下。你好,我叫周怀卿,请问怎么称呼?” 他不好直接驳人面子,指尖轻触之后就立刻抽手:“陆藏峤。” “你这是,”他回头望望,“来找菀菀的?” “……” “我猜也不是,”周怀卿推了下眼镜,斯斯文文地笑道,“她肯定跟你说了,这两天要出差的。” 陆藏峤的心脏突然咯噔一下,但强忍住没表现出来。 可周怀卿还是不依不饶地露出那副坦然自若的表情,指了指身后的方向:“所以你是来找叔叔阿姨的?” “需不需要我带你进去?我正好刚刚跟他们谈完生意出来。” “不用了,”他回以礼貌的微笑,“我等朋友。” “也是,陆先生在南京肯定还是有除了菀菀之外的朋友。”他环视四周又说,“既然你朋友还没来,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喝杯咖啡?” “没这个必要吧。” “走吧,”周怀卿不由分说便要拉他上车,“咱们也算认识,就当交个朋友。” 陆藏峤对他的认知完全来自庄林菀的叙述,自然没什么好印象,如今他摆出这副主人翁的姿态便更招人反感。 但两个大男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着实不大好看,加上他也有点不服气的心态,最后还是自己打开车门上了车。 周怀卿熟门熟路地带他去了家附近的咖啡厅,各自点上一杯。 陆藏峤的工作环境一直以来都相对艰苦,因此也早就摒弃了都市白领那套每天清晨一杯咖啡的习惯,点上就只是把咖啡放在手边。 “还不了解,陆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隧道工程师。” “好工作呀,有技术傍身单位又稳定,不像我们这种做生意的,每分钱都要靠自己打拼出来。” “周先生商界精英,不必如此谦虚。” 他笑着摆摆手:“但还是比不得菀菀。不知道陆先生对他们家的情况了解多少?”周淮卿话锋一转,“菀菀是家里的独生女,你知道的,江浙沪地区的独生女,尤其是他们家那种社会地位的,是从小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菀菀前些年自己出去闯荡了几年,现在估计也已经收心,老老实实待在南京学习管理公司了。” “所以陆先生是后面有来南京发展的打算吗?”猝不及防的问题直接让陆藏峤当场沉默。 周怀卿的意图已经呼之欲出,但还是装模作样地解释:“请别介意陆先生,我和菀菀虽然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两年,但毕竟两家也是十几年的交情。即便我们现在分手了,我也依然希望菀菀幸福,所以跟你多说了几句。” 他和庄林菀手挽着手的画面一直在周怀卿脑海里挥之不去,如今见到他一个人出现在南京,甚至孤零零站在街头,完全像是送上门来被打的靶子。 周怀卿也知道自己这种行为不够妥当,甚至有些卑劣,但他还是克制不住。 “庄林菀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我相信她跟你分手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事情讲清楚了。她是否觉得幸福,那都只有她自己说了才算。” 虽然这番话说得丝毫不惧,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面对周怀卿,他根本就是败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于是他迅速起身:“我朋友应该差不多到了,就不打扰周先生工作了。” “也行。”周怀卿礼貌地起身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说不定以后有机会合作呢。” 他低头看看已经递到面前的二维码,回绝道:“没这个必要吧,我们的工作性质不大会有交集的可能。” “我可以多跟你分享下菀菀的事情,比如,现在正有一位很优秀的银行经理在追她。” 陆藏峤彻底控制不住冷笑一声:“你确定你真的有那么了解她吗?”他也摸出手机迅速扫描他的微信,“交个朋友当然没问题,只是我觉得庄林菀如果知道我跟你有联络,应该不会有多高兴。单我已经买过了,告辞。” 他身形潇洒地径直离开了现场,也许看起来是那么英勇无畏,但其实只是一场自惭形秽的逃离。 他惧怕,惧怕周怀卿再多说出他所不了解的庄林菀,惧怕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没有再询问庄林菀的出差地点,也没有再在南京停留片刻。也许这本身就是周怀卿的目的,但很显然他已经达到了。 陆藏峤没办法不在意。 下午坐了一个多小时高铁过来,想见的人没见到,还惹得自己心里堵得慌。 他望着窗外迅速闪过的光影,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安静思考。 “战况如何啊老陆?专门提前过去找小庄妹妹,现在是不是已经黏糊上了? “滚。”打开之后发现是吊儿郎当的赵平昱,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嘶——你这是对军师说话的态度吗?” 赵平昱也很意外,立刻甩了条语音过来。 陆藏峤懒得回,将手机扔在面前的小桌板上,可屏幕接连不断的闪动也说明了对方的喋喋不休。 “难道小庄妹妹没理你 ?” “不应该啊,我看妹妹性格挺好挺靠谱的呀。是不是你说错什么话惹到人家了?” “那你现在在干嘛?不会灰溜溜回上海了吧?” 陆藏峤忍无可忍,又甩给他两个字:“闭嘴!” “帅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拎一下箱子?” 邻座的人在苏州站上了车,听到声音陆藏峤放下手机抬头,面前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看起来十分干练的姑娘。 “好。” 他没犹豫,来到过道帮她把行李箱放到了头顶的行李架上。她的箱子并不大,行李也不算重,这对他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两人坐下之后,对方很客气地同他闲聊:“帅哥你也是去上海出差的?” “嗯。” 他的回答不怎么热情,她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尴尬,放在小桌板上的双手指尖互相揉了揉,很坦然地问出声:“方便加个微信吗?” 他低头思考了片刻,就从面前拿起手机。虽然没回答,但得到了他的动作响应,她也笑得很腼腆。 可陆藏峤点开微信看到置顶的小狗头像时,他猛然醒悟。 陆藏峤,你怎么也到了需要靠异性的示好来满足虚荣心的地步? “抱歉。” 见到他这副模样,对方反而释然了:“心情不好?还是怕你喜欢的女孩子生气?” “实在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反正我争取过了。不过看你的样子,你们应该还没在一起?既然没在一起,那就意味着别人还是有机会的,对吗?” 是啊,他们本来就没在一起,有什么资格对周怀卿的存在和别人的追求感到不满呢? 更何况,庄林菀做人做事一向不遮遮掩掩。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感情的事上还需要旁人来点拨,这要是让赵平昱知道,只怕又要嘲笑他好长时间了。 陆藏峤抿着唇没说什么,正当此时,她像是与他有心灵感应似的回了条消息:“你之前撤回了什么?我才看到手机。” “没什么,工作消息,发错人了。” “哦。”对方主动跟他提及今天的工作,“今天布置场地忙死了,我回来躺到现在还没吃上晚饭。” “那怎么还不去吃?” “想先找你聊聊天,有话想跟你说。” “今天有点忙,改天再说行吗?”回完消息,他无力地靠在座椅上。 陆藏峤其实对自己挺失望的,仔细想想,大部分的时间里庄林菀都比他更勇敢。 在川西的时候也好,在成都的时候也好,甚至回南京之后也好,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会毫不掩饰地表达出自己的欲望。 在他看来,他们能有现在的羁绊,几乎全都是因为庄林菀的主动推进,反而他却一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庄林菀原本是想跟他打电话把事情讲清楚,但见他兴致如此不高,也不好再提什么。她总觉得他们现在的状态基本就是,她进一步,陆藏峤就退一步,互相根本就没有敞开心扉的机会。 “好吧,那我们改天再聊。”短短几个字,就已经写满了失落。 陆藏峤见状想跟她解释点什么,可反反复复打字之后,还是没有勇气发出来,最终也只好作罢。 37. 不期而遇 庄林菀没想到,一场普普通通的苏绣体验活动居然能吸引到如此多的学生参与,甚至还有不少是从隔壁学校过来的。 她们一行人加上对接活动的学生会志愿者干得热火朝天,一上午都没喝上一口水。 到了傍晚时分,各种刺绣小书签、小香囊都赠送完了,张玲瑶及时撤下了展台上剩余的零散工作坊材料包,体验的人群才渐渐退去。 学生会团队的几个男生帮着庄林菀她们把物资都搬上了车,所有人才终于喘口气。 想着他们忙活了一天,中午就吃了顿简单的盒饭,庄林菀就从自己包里随手拿了些款式大方的小方巾:“我们也没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作为感谢,还剩一些小方巾就都送给你们吧。” “不用了姐姐,昨天布置会场的时候,你都已经送我们很多东西了。” “拿着吧,”庄林菀也着实不会劝人,“实在没用的话,以后送给女朋友也行呀。” 男大学生们脸皮也薄,接过庄林菀手中的东西很快就各自散去。 张玲瑶对今天的活动成效十分满意,邀请众人一起去体验一家很著名的东南亚菜。庄林菀觉得下午累得不是太有胃口,想自己在校园里再逛一会儿,就同大家分了手。 说起来,离开校园也不过三年多,她总感觉自己和大学生身上那种青春洋溢的气质已经相去甚远,不免有些感慨。 这边应该是J大的主校区,草坪开阔,绿树环绕,各式建筑错落有致。她看见悠闲地躺在草坪上听歌的大学生,不免想起曾经的自己,低头笑了笑。 路过船建学院门口时,庄林菀不经意抬头看到了悬挂的硕大海报,貌似是一个重大隧道工程关键技术与实践的讲座。 讲座总共邀请了三位工程师,都是学院里已经毕业的杰出校友。 她一眼就看见上面用醒目的黑色字标注着——主讲人:陆藏峤。 会是同一个人吗? 海报上面没有照片,她不敢确认,立刻给他去了消息:“陆藏峤,你是在上海吗?” “……” 聊天框立刻显示对方处于输入中的状态,可迟迟没有作答。 他在犹豫什么呢? 庄林菀有些着急,指尖飞速打出了个“你”字,陆藏峤的回复微信就突然进来:“嗯,有一个分享会。” “怎么都没听你说?” 她的问题还停留在聊天框,就立刻又被他下一条回复打断了:“行程很赶,马上要回成都了。” 庄林菀难以置信地再次抬头确认了海报上的日期,讲座分明是周六才举办,他怎么可能会已经回去了? 可她想不通陆藏峤为什么要撒这么拙劣的谎,又疑惑地再问了一遍:“真的要回成都了?” 这次,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她现在心里很乱,方才那种悠闲惬意的状态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开始自我怀疑般地拦住了一个正背着双肩包从学院里走出来的男生。 “你好,我想问下这个关于隧道技术的讲座是明天举行的吗?没有改日期?” 她的行为和问题都十分古怪,脖子上甚至还挂着今天活动的工牌,明显不是校内学生。 那男生不可思议地抬头瞄了眼海报,接着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望向她。 很显然,她被嫌弃了。 “好吧,谢谢你啊。” “臭小子,现在挺出息的,这些年倒是壮实了不少,果然高原工作是磨炼人啊。你也不说常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 一位模样慈祥的老教授在学生的搀扶下来到学院大厅,他边骂还边上手捏了捏学生手臂上的肌肉线条。 “还是担心做的不够好,给母校和导师丢人。” “不许妄自菲薄,你一直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庄林菀失魂落魄地侧身给那个男孩子让路,落寞的身影一下子便落在二人眼中,她在听到声音抬眼的瞬间也和他们对视上。 ——是陆藏峤。 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提前回来拜访研究生导师,所以整个人打扮得很休闲,只穿了件十分常见的黑色羽绒服,头发也松软地低垂下去。 他整个人脱离工作状态之后,倒还真的很像个在学校读书的大学生。 看到他的一瞬间,庄林菀鼻头一酸,眼眶立刻红了。 导师也发现身旁的陆藏峤突然身子一僵,便问:“是……女朋友在等你?” 他没有否认,却也不敢默认。 庄林菀真的是想嘲笑自己,但还是鼓起勇气缓步迈上台阶走过来,主动跟他导师打了招呼:“老师您好。”随后她自然地转头望向陆藏峤,显然是要他来进行介绍。 陆藏峤心虚,根本没敢看她,却无法躲避她灼热探寻的视线。 他喉结滚了滚:“老师,她,叫庄林菀。” 导师露出一副看穿一切的笑容,见庄林菀脖子上挂了云丝御绣的工作牌:“哦,是今天那个苏绣活动的?办得很精彩啊!学院里不少男孩子都跑出去看,我还寻思着他们一个个的怎么变得那么文艺了,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哇。” 庄林菀心说这老师可真会夸人,跟旁边的那个木头脑袋完全天壤之别,羞涩地耸耸肩:“谢谢老师。” 原本应该活跃气氛的陆藏峤却一直一言不发,弄得完全不认识的两个人越对视越尴尬。 过了好半天,导师决心打破这种诡异的氛围:“好了,你们小年轻赶紧去吃饭吧。今天是你师娘生日,我还得赶紧去取蛋糕,不然待会回去又要被收拾了。” 他点头:“那老师您开车回去慢点。” “放一百个心吧,我还没有到老得不能动的地步。” 导师消失在视线内之后,两个人相对无言。谁都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在这种场合不期而遇。 庄林菀也因为他的欺骗正在怄气,手一直插在兜里没主动跟他说话。 陆藏峤心虚地上前半步,指尖捏了捏衣角:“想吃什么?” “随便。” 陆藏峤跟她认识这么长时间,她一般有什么需求或者想法都会直截了当地说出口,他也自然从来不需要刻意去猜。 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回答得那么冷淡。 他睫毛垂了垂:“那先选个范围?想吃什么菜系?” “不想吃了。” 庄林菀气鼓鼓地抬腿就走,他条件反射想要去够她的手臂,却被她一把甩开。等陆藏峤回过神来,人已经下了台阶走到外面的林荫道上。 傍晚原本天色就暗,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又将光线层层笼罩,她的背影显得落寞又无助,脚步声也被融进校园的繁杂里。 陆藏峤有些慌了,小跑着追上去:“菀菀,你听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不过就是不想看见我。” “怎么会呢?我……” 她定了定,深吸口气:“上海到南京坐高铁起码一个多小时,你工作忙不想来跟我见面完全可以理解。更何况我们又没什么关系,确实没有资格要求你对我诚实。” “庄林菀!”陆藏峤这会儿也是气血上头,没忍住吼了她一声。 从昨天到今天他一口闷气堵在心口迟迟散不去,没想到还 没来得及自我消化,就被她逮到自己的欺骗行为,就更加说不清楚了。 她公事公办撇清关系的态度,陆藏峤完全无计可施,只好不由分说将她拉走。 庄林菀在他身后踉跄了两步,拼命想要挣脱,但力量悬殊根本使不上力气。 “你别拉我!放开!”两个人以这种不大好看的姿势在校园中快步走,引得路人频频围观。 陆藏峤顿住脚步,回身道:“你要逼着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你扛走吗?” 分明是威胁,庄林菀却觉得他怎么莫名有点委屈,一时间忘了抵抗。 到了学校门口,陆藏峤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就将她塞进后排,自己也紧随其后挤进来。 庄林菀坐在门口不想让他,却被他轻松抱着腿端了过去。 她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到底要去哪儿?” 他转身过来面对她:“对不起。” “陆藏峤,”她气还没消,语气并不算凶,但很显然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你是不是特别怕我缠着你啊?连来上海都不敢跟我说。” 他紧张地吞咽两下,将脸别开:“不是。” 两人的这番争执让前排的司机师傅顿时来了兴致,他不自觉坐直了身子,将头尽可能地往座椅上靠,方便能听清他们之间的对话。 “你放一百个心好了,我庄林菀又不是没人要,不至于睡一觉就要追着你负责。只要我想谈恋爱想结婚,多的是男人哭着喊着要娶我,也不见谁像你躲成这个样子。” 陆藏峤也气得不行,听她这么说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周怀卿那张讨人厌的脸,还有那个他一无所知的追求者。 “庄林菀,狠话不是这么说的。” 她此时根本无法冷静,也丝毫回想不起自己昨晚是想要跟他说些什么,只一个劲儿地拍打车门:“停车,我不要跟你一起去吃饭。” “不停!” 陆藏峤拽住她的手将人转过来,迫使她望向自己。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庄林菀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他心想,如果现在不是有人在旁边,他一定会不管不顾地亲她。 他深呼吸一口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说到底毕竟也是自己有错在先,她那么生气是正常的。只是他这两天情绪也不大好,所以刚刚才会一点就着,但这些事情不方便跟她明说。 他揉了揉眉心,迅速在脑海中描绘了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行程是很早就定下的,一直瞒着就是想给你个惊喜。但确实时间比较紧张,周日一早就要回去。我怕到时候没时间来看你你会失望,就想着结束之后再跟你说。” “没想到会这么巧被你碰上。” 这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庄林菀方才那么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浇灭。 她全然的防备状态放松下来,随意地靠在椅背上:“那……你来不了我可以来找你啊。而且你都被我发现了,干嘛还要骗人?” “大概,”陆藏峤自嘲地笑笑,“是我比较蠢吧,没想到你刚好也在上海。” “所以……要去吃什么,都已经在J大外面转两圈了。” 陆藏峤没想到她在吵架的同时还能注意到外面的路况,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说了算。” “你不是在这儿读了七年书吗?肯定比我了解啊。你赶紧选一个,今天必须你请客。” 见她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陆藏峤也松了一口气:“嗯,”他这才对前排的师傅说,“去宴江月。” “好嘞。”正在偷听的司机师傅也反应迅速,打方向盘右转,一踩油门就往南京东路开去。 38. 热 “先上一瓶红酒。”庄林菀拉开椅子还没坐下,就开始咬牙切齿地点单,“要贵的,越贵越好。” 餐厅服务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拿不准主意,于是尴尬地望向还没坐下的陆藏峤。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语气却完全是由着她的意思:“听她的,”他在酒单上瞄了眼,便指着其中一行,“就这个吧。” “好……好的。” “说起来,你之前是不是暗示我好几次了?”她仔细回忆了下两人的通话,他经常说得含糊其辞的,现在想来才意识到自己有多迟钝。 “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猜到。” “就显得你聪明。”庄林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所以你明天讲座完只能休息半天,后天一大早就又要回去了?” “嗯。”陆藏峤将椅子拉过来靠近她,单手搂着她的腰,整个下巴紧紧地贴在她的脖子上,“庄林菀,我们见一面不容易,以后不把时间花在吵架上了,好不好?” 她原本这样侧着身子很不舒服,可听他委屈巴巴的语气,又想起自己方才口无遮拦的狠话,不免有些愧疚,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你以后也不能骗我。” “好。” 陆藏峤选好几个菜之后递给她检查,又不由自主地靠过来解释:“上海没有直飞格萨尔机场的航班,只能先到成都中转,所以要提前出发。这次出来本来也是出公差,待不了很长时间。” “哦。”到成都中转的话他肯定得回趟家,庄林菀自然也不好多留他,“那既然你都到这边来了,我也算半个东道主,理应招待你,待会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你不用回南京?” 酒水上得很快,两个人说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端上来了。 庄林菀抬手就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便说出了自己准备信口胡诌的打算:“跟家里说了在这边找同学玩两天再回去的。” 他笑了笑,将她手里的高脚杯夺走,放到桌边:“菜还没上,先不急着喝。” “陆藏峤,”她手掌托腮问他,“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外滩看夜景?” 两个人虽然差不多两个月没见面,但毕竟也是三天两头都在视频通话,照理说她不应该不知道他的情绪变化。可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他今天的态度有些不一样。 陆藏峤却很清楚,他别扭,心里犯酸,却一句质问她的话都说不出口。 “算了,你明早要讲座,还是早点回去休息……” “好,去吧。” “嗯?好!” 明明生气的人是她,到最后居然演变成了庄林菀一直执着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偏偏陆藏峤今天虽然黏人,却像个闷葫芦一样什么都不肯说,气得她一直喝闷酒。 几杯红酒下肚之后,她就觉得胃不大舒服了。 陆藏峤也没什么胃口,见她放下筷子半天都没有再夹东西,就结完账扶着她出了门。 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饭店门口,陆藏峤单肩挎着她的小背包,居高临下地看她:“又喝多了?” 她嘟着嘴呆呆地摇头,开启胡言乱语的模式:“还真挺好看的。”庄林菀神情很认真地低下头,“而且我才发现哎,你腿好长。” 陆藏峤循着她的视线好奇地望过去,意识到那是什么尴尬的位置之后,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要烧起来了,猛地伸手蒙住她的眼睛。 “唔……”庄林菀没反应过来,往后踉跄了半步。 他又迅速将人捞回来,无奈道:“姑娘家家的,你往哪里看?” 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她怎么能一点忌讳都没有? “搞什么嘛?”她抱怨似的轻锤了下他的胸口,“又不是没看过,那么小气!我眼光那么好,给你挑了条特别衬你的皮带,还不能让我看一下?!” 庄林菀站不太稳,迷迷糊糊地想要去摸索能抓得住的东西,于是往前扑过去紧紧环住他的腰。 陆藏峤自然地接过她,下巴抵在她额头:“你眼光确实很好。” “嗯。”她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你送我回去吗?” 晚风将她别在耳后的发丝轻轻扬起,她闭着眼,脸颊在他肩头蹭了蹭。 陆藏峤觉得心头一软,又抬手将碎发绕到她耳后:“我当然要送你回去,你住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 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实在听不太清,他仔细听了好半天都判断不出说的究竟是哪里。 “那你现在想去哪里住?” 怀里的人突然安静,好半天都没反应,他稍稍松手低头看了眼,像是已经睡得很熟了。以她现在这种完全不清醒的状态,他根本不指望能有什么指向清晰的回答了。 “真是长能耐了,站着也能睡着。”可他说归说,还是将她披在背后的头发往胸前一捋,很轻松地就将她拦腰抱起。 恰好这时候他们打的车靠过来,陆藏峤就朝他招招手。司机来到跟前发现醉醺醺的女人,脸色明显不大好,但还是克制情绪让他们上了车。 那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将车里收拾得很干净,在车外都能闻到里面散发的淡淡香气,他简单跟陆藏峤确认了下目的地之后就没有再说话。 庄林菀也没有什么动静,上车后一直安安稳稳靠在他肩头,手指还攥着他半敞开的外套里面的衬衣。 一个清醒强壮的男人抱着个神志不清的女人往酒店去,恐怕很难不让人想歪。司机看到他们这个状态,隔着后视镜打量了好几眼。 陆藏峤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却也没来由紧张,就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菀菀,先坐好,快到了。” “唔——陆藏峤你好烦。”她难受地扭了扭腰,抱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了。 “算了,你乖一点,别乱动了。” 司机见两个人明显认识并且相熟,整个人也安心了不少,甚至两人下车的时候他还主动问了嘴:“需要帮忙吗?” 陆藏峤谢过,抱着她下了车。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没有定住处,他只能把她带回自己的房间。但要说这个决定一点私心都没有,恐怕他连自己都骗不了。 陆藏峤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驾轻就熟地帮她把外套、毛衣和鞋子都卸下,想着她喜欢睡得高一点,就又给她垫了个枕头。 这间大床房是按出公差的标准订的,房间不算很宽敞。陆藏峤细心地给她盖好被子,就退到仅隔半米的小沙发上坐着发呆。 他的手肘放在膝盖上,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庄林菀早上出门时化的妆已经有点斑驳,但依旧能看出来粉底下白皙光滑的脸,长长的睫毛在她的眼下打出一片阴影。 他这会儿才注意到 ,那条雪山项链坠在她的锁骨窝里。 看着沉睡的庄林菀,他脑海里不停回想周怀卿说的话,突然有种想把她拽起来问清楚的冲动。可突然见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坐直身子,他便立刻担忧地伸手在她两侧肩膀护着。 庄林菀根本没醒,但双手已经拽着衣角开始往上脱衣服了。 她现在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件米白色的套头打底衫,在酒店里睡觉总不能一件衣服都不穿吧。 “别闹了。”陆藏峤按住她的手,不大温柔地将衣服给她往下扯了回去。 “紧……不舒服。”庄林菀嘴里一直在闹,手却安安分分地垂了下来,指尖蜷缩,整个人委屈巴巴地半眯着眼看他。 陆藏峤叹口气,侧着身子坐在床边帮她把衣服脱了下来。庄林菀察觉到有人靠近,又无意识地往前伸手抱了过去。 “庄林菀!”他已经被气得不行,可偏偏她丝毫没察觉,“你是不是欠收拾?” 指尖突然触碰到她后背上的肌肤,他根本分不清楚究竟是谁的身体在发烫,自己的呼吸也越来越紧张。 随后他下定决心收紧手臂,探过头去摸她肩膀上的蝴蝶骨,指节垫着她的脊背轻轻一推,内衣扣子就解下来了。 “这样舒服了没?” 她深吸一口气,突出一个字:“热。” “你还好意思说热?” 陆藏峤简直气急败坏,掐了下她的后背,她顿时瑟缩着更往前靠,隔着厚厚的衣服他依旧能感受她肌肤的触感。 因为她更加主动的靠近,陆藏峤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下意识将她往后一推。 庄林菀向后倒了下去,不满地皱了皱眉头,腿卷起了被子的一角往旁边翻了个身。 陆藏峤的指尖还挂着那件内衣,赶紧手忙脚乱地给她压在枕头底下,又慌乱地在行李箱里翻出一件自己的白色衬衣给她套上。 他一向自诩做事稳重,可一碰到她就完全乱了阵脚。房间里持续升温,陆藏峤热得掀了掀衣服,随手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猛灌了半瓶。 可她似乎是真的觉得有点热,两只手又从被窝里伸出来,陆藏峤担心她这么闹会感冒,只好又把羽绒服搭在她的手臂上。 这么一番折腾,他觉得自己今晚基本上不用睡了。 在旁边坐着缓了好半天,陆藏峤才步履缓慢地进了浴室。水流哗哗地往他脸上打,他只觉得眼前世界变得模糊,意识也不像平时那么清醒。 能这么意外再见到她,他心里究竟是什么想法,好像自己都说不清楚。从接到讲座邀请开始,他就一直期盼着这一天。 可昨天在她家门口遇到的人和事,都在重重敲打着他的自尊。 他从来都知道,两个人想要在一起,多多少少还是要讲究门当户对的,周怀卿不过是把这件事挑到明面上来说。 他站在那个气派大门口时的观望,碰到周怀卿从里面出来时的忐忑,种种情形都让人自惭形秽。 可再见到,他依然忍不住靠近。 他越忍不住靠近,就会越担心,担心她能对他回应几分的真心,担心她会不会在面临现实考验的时候轻而易举地将他抛弃,担心相隔千里又毫无交集的两个人能保持多久的联系。 他想得心烦,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依稀听到外面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便赶紧扯下浴巾裹着出去。 39. 讲座 羽绒服已经被她甩到地上去了,她大半个身体都露在外面,睡得是真的很不老实。陆藏峤蹑手蹑脚地过去把衣服捡起来,又把她整个人都卷进被子里。 “怎么能这么安心在男人面前喝那么多酒,还睡成这个样子?在别的男人面前也这样吗?” 他伸手摸了摸她脸颊,掌心感觉到了她愈发清晰的下颌骨。自从她到公司上班以后,他们的沟通频率就大幅下降,她整个人也越来越忙。 “瘦了不少。” “叮——” 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下,陆藏峤没有故意去看,却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条微信:“明天我去哪里找你?” 明显是个男人的头像。 “是那个在追她的人吗?她明天要去跟他见面吗?她会为了我拒绝他吗?”无数个问题交织在他脑海中,陆藏峤撑着她身侧的床板,倾身过来想吻她。 他视线落在她红润的唇上,想了想还是在她额头上轻啄了下。 “先生,我这边显示您已经入住了8301房间,请问您是入住遇到什么问题了吗?如果是房间的设施有什么问题,我们这边立刻为您解决。” “我……不是,算了谢谢你。” 刚刚他把庄林菀抱回去的时候,根本没想起来要拿她身份证登记,前台工作人员估计也没注意到他们。 现在冷不丁地提出要再开一个房间,不仅会引来一些解释不清的麻烦,庄林菀估计也睡不成了。 他回到房间打开走廊的灯,一转头看到她沉睡的侧脸,突然感觉这种场景特别温馨。 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他才摇摇头嫌弃自己的这份矫情,到最后索性放弃思考,掀开被子一角靠着床边将就了一晚上。 庄林菀中途听到动静迷迷糊糊醒了两回,但完全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陆藏峤将窗帘都拉得很严实,以至于她完全没发现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她伸了个懒腰,手背在床头轻轻磕了一下,才发现身上宽大的白色衬衫。她迟疑地摸了摸衣领,开始回想昨晚的事情。 她只记得跟陆藏峤在一起吃饭,后面大概是她又喝多了,就被他带回来了。 庄林菀把放在床头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已经快要错过陆藏峤的讲座,便赶紧起来洗漱。她没来得及化妆,套上衣服就出了门。 “这些就是我所经历过的极限挑战。在这样的超级工程里,因为高原地区特殊的地质条件和生态环境,我们需要随时面临各种突发情况,还需要不断进行关键技术的突破与创新。” 讲台上的陆藏峤侃侃而谈,但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从教室背后偷偷摸摸钻进来的庄林菀。她弯着身子摸到了倒数第二排的边上,坐定之后才发现他望过来的视线。 他的眼神丝毫不加掩饰,但完全没停下自己的讲述:“一个隧道从无到有凝聚着无数人的努力,所以我真正很想跟大家分享的是这场超级工程背后的一线建设者。这是我刚进这个项目的时候,驻地距离最近的县城都要开几个小时山路。从进洞到出洞面对的都是无尽的黑暗,因为,”他冲她笑道,“出洞的时候就只能看见满天繁星了。” 现场一阵哄笑。 “真的好帅啊,讲话还挺有趣的。”旁边的两个女生一直在捂嘴讨论,庄林菀没被他莫名其妙的幽默逗笑,却因为这两个年轻女孩对他的夸赞笑出声。 “因为工作,有的同事没能听见孩子第一次开口叫爸爸,有的同事在爱人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无能为力,甚至有的父母生病了都不能在跟前尽孝。所以这份工作中最苦的,其实是对家人的亏欠。我之前看到网上很多讨论,问你如何平衡家庭和事业。其实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就无所谓平衡,只有彼此成全。正是因为有了一个个家庭的牺牲,才会成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超级工程。” 庄林菀似乎是第一次听他如此真挚地聊起这份工作。 他们每次视频的时候总能看到他那边简陋的环境,硬邦邦的木板床,老化磨损的木桌,以及他身上永远都不太干净的工作服。但她从来没问过他是否后悔,因为她能感觉到陆藏峤对这份工作的向往与执着。 “这些年来,我亏欠家人许多,也已经尽自己所能不去辜负这份使命。希望在座的学弟学妹们,无论你们以后想选择一条什么样的路,都愿你们能够不负热爱,坚守初心。”陆藏峤微笑停顿了下,“我想要分享的内容就是这些,感谢大家!” 他微微颔首往旁边站,主持人随即快步走上台:“接下来我们进行最后的互动环节,有三个名额,大家有什么问题想问陆学长的吗?” 第一个女生举手接过话筒:“你好陆学长,我想请问您对于女生从事隧道工作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吗?” 这其实是个十分敏感的话题,这种事情无论怎么评价其实都算不上多好,庄林菀不免为他捏把汗。 “建议我还真不敢当。”他笑着说,“众所周知,这个行业往往比较辛苦,因此男女比例多少都会有点失衡。但从我自己工作中接触的女性工程师来看,她们身上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特质,例如细心、专注、坚韧等等。所以我不认为这份工作存在性别上的壁垒,恰恰相反,还有很多女性在这份工作中做得非常出色。如果你有这份理想并且愿意坚持,那就欢迎你加入我们。” “平时也没见他那么能说会道啊。”庄林菀不禁腹诽,目光继续追随下一位提问者。 “您好陆学长,我想请问以现在的就业形势来看,除了少量能进入川藏铁路这种大项目的人,土木交通行业还有什么好的出路吗?” “这个问题还真是有点尴尬啊。我想起读书那会儿,大家都开玩笑说学土木的人就是又土又木,因为我们总是灰头土脸的。当然我们知道这是自嘲,但我觉得这种所谓的‘木’其实指的是执着。”他的神情很认真,回答那位同学的话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18岁的时候我们涉世未深,对很多东西并不了解,所以那时候选择这个专业,甚至很多同学可能是调剂来的。但我想,到了找工作的时候,大家已经能逐渐明白自己究竟喜欢的是什么,也渐渐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无论你是否想要继续从事这个行业,我都祝愿你能够选择自己的喜欢的生活。” 他的所说所言还是一如既往那么通透,庄林菀回想起他每次耐心开解她的场景,不免扬起嘴角。 别的人或许关注点还在讲座的内容上,她却只想举起手机将他现在的模样记录下来。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精确地寻找到了她的镜头。庄林菀望着手机屏幕里的人,歪着头冲她笑笑,若有似无地逗她。 她吓得赶紧将手机收起来,面不改色地直视前方。 “最后一个问题,就请倒数第二排那位女生吧。” 工作人员一步步朝庄林 菀这边走来,她正心虚,就见话筒越过她面前递给了身旁的姑娘。全场的注意力都来到他们这附近,她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我想请问陆学长,在这么忙碌的工作状态下,平时会怎么经营自己婚姻或者感情?” 庄林菀难以置信地望了她好几眼,心说这不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学术讲座嘛,怎么突然开始问人家的感情状况了?! 陆藏峤微微低头,温柔的嘴角难掩笑意。突然被问起这种隐私性的问题,他明显有些羞涩,但看起来并不算抗拒。 “我暂时,还没结婚。”他的视线从提问者脸上缓缓向右移动,直到落在庄林菀的脸上。 她察觉到之后就抿着唇赶紧低下头想要躲避,但她依旧还能想象到陆藏峤正不怀好意地笑着看她的神情。 主持人也十分有眼色,看陆藏峤并不打算多说就及时结束了讲座:“本场活动就到这里了,下一场讲座将在十一点开始,请大家稍事休息,我们待会再见!” 面对主持人的解围,陆藏峤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目光便走下了讲台。接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迈着腿一步步走上台阶,来到了坐在最后的庄林菀面前,朝她伸出手。 陆藏峤一向做事极有分寸,即便是在学生时代,他恐怕都没做过这么大胆的事情,可他今天就是突然很想这么做。 “哇——” 此时虽然已经出去不少学生,但还有很多留在座位上刷手机或者闲聊的,见陆藏峤的动作都不可避免地望过去。 于是现场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甚至已经有昨天参加活动的学生认出她来。 陆藏峤这个动作,显然把他们两人都卷入了风暴中心,周遭不断射来各种打量的目光。她简直如坐针毡,赶紧回握他的手从后门走了出去。 他看起来很紧张,握着她的手的力道让她微微吃痛,掌心也湿漉漉的,但两人都没打算放手。直到被牵着走出了院楼,庄林菀才顿住脚步,不肯再跟他往前走了。 陆藏峤不解地回头看她。 “什么意思?”她晃了晃手,“就这么把我从讲座上面拽走了?” 他回身往她面前走近了小半步:“你不想走?” “说不定呢,我刚看下一个主讲人还挺帅的,感觉也还可以听一听。” “庄林菀,你……” 他话还没说完,庄林菀突然靠近在他唇角啄了下:“但还是没你帅。” 陆藏峤微微皱起的眉头完全舒展,压着嘴角下意识往周边望了望。这会儿正碰打上课铃,路上已经没剩几个闲逛的学生了,似乎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他用手臂揽住她的腰,问道:“气消了?” “我又没生气。” “嗯,是没生气,只是宰了我一瓶三千块钱的红酒,还把自己喝得人事不省,一口都没给我留。” 她笑得很甜:“所以,你能告诉我昨天究竟怎么了吗?”他没想到她居然会冷不丁地提起这件事,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答,却又听到她问,“让你不高兴的事情,跟我有关吗?” 被她一下子猜中心事,陆藏峤觉得更加难堪,低下头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不是。” “还真有人把我当傻子呢。”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庄林菀倒也不恼怒,眼角依旧向下弯,“算了,等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昨晚没去成外滩,今晚你陪我去好吗?” “好。” 40. 男朋友 庄林菀一个人在前面走,时不时很愉悦地伸伸懒腰,她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悠闲的时候了。 陆藏峤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帮她拎着包,看她的样子似乎也不是有什么话非要跟他说。 这个季节外滩的风还是有些凉,他注意到江边的风将她的短款冲锋衣吹起,露出那一截纤细的腰线,便赶紧脱下外套追上去。 察觉到陆藏峤给她披衣服的动作,她侧头:“我不冷,吹吹晚风还挺舒服的。” “等你觉得冷的时候就已经感冒了。”他又帮她把领口收紧了些,“赶紧穿上,不是总说生理期肚子痛吗?平时又不好好保暖。” 她很想评价现在的他就像是唠叨的老母亲,但实在不忍心在这种时候说如此破坏气氛的话,于是脑子一抽问了个更加破坏气氛的问题。 “你到底谈过多少女朋友?” 陆藏峤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简直想直接衣服一收,把她丢在这里。可真正落到动作上,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别过头望向面前的黄浦江。 身后万国建筑群的灯光交相辉映,金色的灯光映衬在他脸上,显得轮廓更加立体分明。两人的眼波流转间,庄林菀突然很想跟他说些什么。 “陆藏峤。” “嗯。” “周四我想找你聊天,你说改天再说,那现在你想知道我要跟你说什么吗?” “说什么?” 她很认真地仰头看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谈恋爱吧。” 陆藏峤完全愣住,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似的,眼神呆呆的,连睫毛都没动一下。隔了好半天,他的双唇才簌簌颤动,但貌似还是没想好究竟该怎么回答。 “我知道,现在我们一个在南京一个在甘孜,如果真的要在一起的话,就肯定是得异地了。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这样的状态能走多久,但是……” “庄林菀,”陆藏峤很严肃地打断她,“这种话不兴随便说,别人会认真的。” “我,”她突然哽了哽,“我没有随便说啊……唔……” 双唇久违的温暖突然覆上来,庄林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抵着他的胸口往后退,却被他扣着后脑勺加深这个吻。 外滩这种地方人来人往,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亲吻,庄林菀也不至于这么放肆。 过了好一会儿陆藏峤松开她,两人都喘着粗气,他与她鼻尖轻碰:“不是说谈恋爱吗?男朋友也不给亲?” 庄林菀的眼神逐渐聚焦,脸颊的两侧像是被风吹过敏似的微微发烫,她舌尖轻轻舔了下唇:“可以亲。” 陆藏峤又打算低头,却被她迅速地一把捂住下半张脸,只剩下一双澄澈漂亮的眼睛近在咫尺与她对视,庄林菀也觉得挺难为情:“那么多人呢,现在不行。” 他心领神会,默默握着她的手垂下来。 “庄林菀,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一直很后悔一件事。” “后悔什么?” “后悔在机场送你那天,没有勇气问出口,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庄林菀只觉得眼眶一热,泪珠毫无预兆地坠落。她无声别过脸,声音哽咽地开口:“那你怎么没问?” 他不动声色替她擦去眼底的湿润,摇摇头:“因为我懦弱,怕被你拒绝。” 她没法回答,任由泪珠顺着眼尾一颗颗砸落下来,可嘴唇不住抽动还在强忍。 “别哭了,庄林菀。”陆藏峤轻轻环住她,手臂缓缓收紧,无声地抚摸她的背。 “我觉得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她还在别别捏捏地说气话,因为刚刚这个拥抱,原本强忍的情绪也瞬间崩塌,“每次都是我主动的,甚至,你骗我你还冲我发脾气。” “我错了,真知道错了。”陆藏峤低着头,将呼吸埋进她的肩膀,“昨天是我情绪不好,是因为最近,最近遇到了一些烦心的事,不是冲你。” 庄林菀快要决堤的委屈瞬间被他接住,她的态度也平和了很多,抬头看着他:“不能告诉我吗?” 被她这么一盯,他的双眸骤然乱了分寸,那些不敢言明的在意在这一瞬间通通破开:“你能不能,不去跟他见面?” “啊?跟谁见面?” “正在追你那个人。” 她恍然大悟,想起昨晚深夜谢明科的那条微信,她早上看到之后立刻就回绝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拿给他看:“我不跟他见面,我已经明确拒绝他了。” 因为之前听了佩佩的劝告,在面对谢明科的问题上,一直处理得拖拖拉拉的。但在见到陆藏峤之后,她就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直接干脆果断地跟他说清楚了。 见到庄林菀回复的消息,他明显高兴多了,但转念想到好友列表里一直还躺着个实在膈应的人,便得寸进尺地问:“那我可以发朋友圈吗?” 她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下一秒明白他的意图之后,她立刻挑眉问他:“这么着急就想宣誓主权,不再多观察两天?” “观察什么?我肯定不会后悔的。” 庄林菀听得还挺感动,侧身倚偎在他怀里:“勉强可以吧。” 谁知他立刻眼疾手快地抬起手机,对着屏幕上的拍摄键一个劲儿地猛按。 庄林菀好几个错愕的神情被他精准捕捉,气得她直接伸手想要夺走手机:“不是,你这拍的什么?!” “好看!”陆藏峤单手搂着她肩膀,笑意不止地举起另一只手。 “不行!”庄林菀狠狠掐了把他手臂上的肌肉,蹦起来夺过他的手机,“你怎么还设密码了?是什么?”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身后的栏杆上:“我们认识那天。” 这人,摆明是想试探她还记不记得。 可庄林菀偏偏想逗逗他,接连输错两次密码,眼见着陆藏峤的眉头越来越皱,眼角眉梢甚至流露出一丝可怜巴巴的失落,她才终于自信地敲下那几个数字。 这时陆藏峤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她耍得团团转,放在她腰上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挠她痒痒,惹得庄林菀弯着腰频频往一旁躲。不过他的报复心就只持续了几秒钟,很快又从背后俯身过来厮磨她的后颈。 庄林菀根本没工夫管他,认认真真修好了照片把手机还回去。陆藏峤低头看看照片,心说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区别,但还是老老实实选了这张。 他这会儿终于理智占据上风,抬眼看了看正在专心拍外滩夜景的庄林菀,还是在发布的时 候将周怀卿屏蔽掉了。 他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发完之后,他索性将手机锁上,懒得去关心已经吵翻天的微信消息和评论区,全心全意珍惜两个人来之不易的相处时间。 直到感觉怀里的人瑟缩了下,他低头问:“冷了?” “有点。” “那要不回去?” “嗯。” 陆藏峤终于忍不住拥着她狠狠亲吻,他略带凉意的鼻尖抵在她的脸颊,两个人同频共振地喘着气。 到后面她就算抵着墙也依然觉得站不稳,脚步一直踉跄,他便立刻抱着人往浴室走,轻轻地将她放在大理石的洗手池上。 “凉。” 庄林菀刚接触到台面,就立刻勾起他的脖子想要往上躲,陆藏峤的只好握着她的大腿将她整个人托起来,又将她放到了床上。 他欺身上来的时候,庄林菀双手掐着他的手臂问他:“你有想我吗,陆藏峤?” “那你呢?” 她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神情愈发专注,好半天都没说话。陆藏峤等得有些心急,揉着她的腰着急地问:“怎么不说话?” “没想好要怎么回答,毕竟,”她理直气壮地直视他,“你从来没说过喜欢我啊。” 陆藏峤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说,也饶有兴致地靠在她身侧用手撑着头:“那不喜欢你的人,就不会想他了?” “当然了,我只会喜欢喜欢我的人,浪费时间去融化石头一样的真心是天底下最傻的事情。”她见过身边不少失败案例,又因为和周怀卿那段对所谓的真心产生怀疑,“更何况,就算喜欢,以后也是会变的。” “我爱你。” “啊?” 庄林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惊叹一声,随即就意识到他刚刚说了句什么。她眼底闪过数不清的错愕和不可置信,但陆藏峤不想等她的回应,就再次低头吻她。 这一次,他们都没再说话,因为真心并不需要反复验证。 陆藏峤依旧很温柔,全程一直很关注她的感受,但庄林菀被他细密的亲吻惹得不停颤抖,只感觉自己逐渐意识不清。 一切结束之后,陆藏峤抱她去洗完澡,又很细心地给她套上了一件干净的T恤。 “这是你昨天穿的那件衣服吗?” “嗯。” “还好你勤快把衣服洗了,不然我都没衣服穿了。”她其实带够了好几天的衣服,但这会儿就是很想穿他的。 “那你明天把它穿走。” “干嘛?像小狗一样留标记呀?” 他被她清奇的脑回路引得扶额苦笑:“你倒是会联想。” 陆藏峤突然注意到被晚风卷起的窗帘,窗外的月光也跟随着一起缓缓摇晃。 他将她的手轻轻放下,庄林菀立刻猛地抓住他:“你干嘛去?” “关窗。”他低头解释,“风有点大。” “哦。” 她心满意足地翻身平躺回去,轻声说了句:“谢谢,我的男朋友。” 将推拉窗合上的陆藏峤闻言动作顿了顿,再转身那刻,庄林菀看到他滚烫的双眸,就意识到今晚一定是个不眠之夜。 41. 女朋友 不知道是因为想着要去赶早班机,还是因为终于确定关系太过兴奋,陆藏峤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 到了六点多,他小心翼翼将枕在他胸口的姑娘挪到枕头上,她却突然睡梦中惊醒,猛地支起身子。 “你航班这么早吗?” 她其实根本就没睡醒,眼下两道显眼的乌青,看得他愧疚不已:“抱歉啊,昨晚实在没忍住,有点过火了。”再次洗完澡躺下来已经是一点多了,所以他就没打算喊她,想让她睡醒了再起。 “没事。”庄林菀将他的手臂搬过来,自己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我去送你吧。” “这儿离机场好几十公里呢,你别来回跑了。待会儿你睡个回笼觉起来,去餐厅把早餐吃了,再拿房卡去退房就行。” 她显然不同意这个提议,趴在他身上的下巴左右晃了晃:“上次我从成都走的时候,就是你来机场送的我,这次你回成都,我也想去送你。” 他另一只手又搭在她的背上:“你来送我的话,我走不掉了。” “为什么?”庄林菀突然很严肃地承诺,“你放心好了,我这个人很识大体的,你是要去做有意义的事情,我不会拦着不让你走。”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见见她父母,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这姑娘是随了谁,明明挑逗他的时候是那么鬼精鬼精的,却经常在关键的时候迟钝得不像话。 “我是说,我舍不得走了。” 她胸口的笑声震得床板也咯咯作响:“那我就更要送你了!”她转念一想,“但你是不是担心我被你同事看到,说你闲话啊?” “朋友圈都发了,你说呢?” “对哦。”她转身趴过来,“那我们说好了,我有时间就过来看你,等你放年假的时候也提前跟我说,我们一起出去玩。” “好。” 真是好巧不巧,开门的瞬间庄林菀就迎面撞见了隔壁房间的人,双方猝然对上视线的那刻,都一时间愣住没说话。 他们虽然互相不认识,但从对方脸上疑惑之余还无比惊讶的表情,庄林菀就能猜出个大概。 “呃……” 这个场面真是有些微妙,庄林菀还在犹豫要不要主动打招呼,陆藏峤就背着她的小包紧随其后出来。 见到浑身不自在的技术员王思琦,他没有丝毫惊慌,一如既往地点头打招呼。 “早。” “早,陆工。” 但他怪异的眼神依旧无法从庄林菀的身上挪开,甚至一直盯着她脖子那儿露出来的圆领T恤,因为他记得很清楚那是陆藏峤的衣服。 王思琦觉得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陆藏峤匆匆一瞥又对上他的视线,很自然地搂过庄林菀的肩头:“我女朋友,刚好也来上海出差。” 她侧身倚在陆藏峤肩头,朝他挥手:“嗨你好,我叫庄林菀。” “你好你好,我叫……王……王思琦。” “路上再聊吧,现在时间挺赶的。”陆藏峤伸手接过她刚刚推出来的行李箱,放在她肩膀的手也垂下来与她紧紧十指相扣。 王思琦哪见过这种场面,陆藏峤的工作状态一般都比较严肃,他也从来没在单位提起过自己的情感状况,这还是第一回见到他满脸春心荡漾的表情。 他看着这两人的黏糊劲儿就跟见着鬼似的,忙不迭地加快脚步,可偏偏三人还要同坐一辆车去机场。 王思琦觉得实在窒息,早早钻进副驾驶玩手机,结果一点开朋友圈又看到陆藏峤发的照片。他已经能想象后面两人眉目传情的画面,于是果断放下手机开始装睡。 不过庄林菀还是很注意影响,大部分的时间里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主动挑起什么话题。陆藏峤也不是多话的人,一直把掌心放在她的后颈上,像安抚小猫似的时不时地捏两下。 坐早班机的人不多,所以办理登记手续比较顺利。王思琦拿着机票先进去安检了,陆藏峤恋恋不舍地在外面继续磨蹭。 最后必须要进去的时候,庄林菀主动凑过去抱他,她真的很喜欢这个温暖的怀抱以及那种在他身边待着时时刻刻都很安心的感觉。 “你觉不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只是这次还没来及给你买礼物。”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我已经收到礼物了。”庄林菀失笑想要推开他,但陆藏峤却不肯松手。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么油嘴滑舌的时候?” 他不答反问:“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五一?五一有五天假,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去玩?”她歪着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还是算了,你那边出来也不方便,到时候我去甘孜找你吧,那边还有好多地方我都还没去过呢。” “不行,总共就五天,来回就占两天,你别忙活了。” “怎么,你心疼我啊?” 庄林菀想逗他,主动把脸凑到他跟前。陆藏峤没好意思回答,一直左右闪躲,到最后实在拧不过她,便掌心一使劲掐着她的腰将人拎起来亲了会儿。 松开之后她意犹未尽地抿抿唇,拉着他的胳膊朝里推了推:“好了,你快进去吧,别真的耽误登机了。” 陆藏峤眼角眉梢都藏不住幸福的笑意:“嗯。” 王思琦简直等得崩溃,他自然不想去耽误人家两个人浓情蜜意,但确实又不得不打电话催促。谁知道他刚举起手机,陆藏峤就出现在他视线里。 他抬手跟陆藏峤打了个招呼,无意往他身后一瞥,就见到了在不远处跟着的庄林菀。 她食指放在嘴边,冲他微笑着摇摇头,王思琦自然也非常懂事地收回视线。 “怎么了?” “哦。”他挠挠头,“没事。” 陆藏峤点点头正准备坐下,就听见身后有人十分刻意地清清嗓子,他顿时吃惊地回头:“你……” “没想到吧,我买了回南京的机票。”庄林菀背着手缓步朝他走来,他只觉得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三两步跑回去就将人拦腰举起。 “哎——”她大惊失色,拼命拍打他的肩膀,“还有人呢!” 她的发梢垂在他的脸颊上,让人感觉酥酥麻麻的。 陆藏峤抱着她转了两圈就将她轻轻放下,她居然完全无视他的喜悦,转头对王思琦说:“抱歉,我们难得见一面,可能稍微情绪有点过激。” 王思琦也不好意思地频频摆手:“没有没有。” 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架飞机都静静停靠在那里。机场的广播声此起彼伏,不停催促着各个航班的旅客登 机,嘈杂的四周就更加映衬出他们这边的安静。 “我还记得啊,有人在机场浪费公共资源把我骗了过去。” 还在把玩她的手指的陆藏峤立刻羞怯低头:“那会儿不是没办法嘛,又不敢直接给你打电话,怕给你惹麻烦。” “当时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没以后了?”她皱皱鼻尖问他,“告别礼物还送我一条那么贵的项链,原来你分手的时候这么大方啊。” 她的小表情落在他瞳孔里全部幻化成笑意:“没有,当时就是想送你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买点什么才好。” “我今年生日你不能以此为由就不送礼物了哦,还有大半年呢。” “好,想要什么都可以。” “真的?” “当然。” 她扭了扭腰,转身坐定:“那我想要一个多宝手串。” 陆藏峤皱眉,想起他们在垭口碰到的那位贩卖手工艺品的藏族大哥:“你那会儿不是买了一个绿松石手串嘛,弄丢了?” “没有啊,那个送给我妈妈了。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说你会做吗?我就想要你给我做的,可以吗?” 陆藏峤没急着答应,开始估算去雪山河谷选材拾料的难度,以及将石料、木籽和骨料打磨成圆珠需要的时间,点点头:“可以,没问题。” 他很清楚,从物质上来说她其实什么都不缺,如果一个手工做的手串就能让她高兴的话,何乐而不为呢?更何况,那些都是藏地很常见的材料,制作一个也不是很难。 庄林菀一直陪着他到了登机时间,只是再之后她就真的进不去了。陆藏峤在登机口将行李的滚轮停下,脚步迟迟不肯挪动,身后排队的人一个个从他身边掠过。 她抬手轻轻挥了挥:“走吧。” 两个人都笑得勉强,他们都很清楚这一别又是很长时间见不到面。但她还是强压住眼底的不舍,抢先转身往回走去。 陆藏峤明白她的意思,看着她的身影汇入人流越走越远,而后回望一眼迅速登机。 “一路平安。” 刚坐下来的陆藏峤就收到了她的消息,回想起刚刚临别时她泛红的眼眶,他心里也没来由难受,又给她打了电话过去。 “我们以后要不要每天通一次视频?” “要!不管多晚,你都要给我打电话。” “嗯。”飞机广播里的提示声响起,陆藏峤说,“马上要飞了,我关机了。” “好。” 相处的时间太过于短暂,此时离别的惆怅几乎紧紧将他包裹。但他还没来得及去消解这份情绪,就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迅速点开了订机票的软件。 他将界面拼命往下拉了半天才发现,从上海到南京的机票只有三趟晚班机,根本就没有上午出发的航班。 “她可真是……”想要埋怨的话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庄林菀一个人落寞地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飞机升空才准备离开。刚刚进来的时候她随便买了张短距离的特价机票,现在还得联系工作人员退票。 等她走专用通道回到出发大厅,又到航空公司柜台取消值机之后,才刚刚过九点。 她不知道该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谁,于是给还在享受周末二人世界的高佩鑫去了电话。 42. 锦途 “佩佩——” 高佩鑫还没太睡醒,嗓音哑哑的:“大清早的你这什么情况?还真是春天来了?” “啧,你这话说得也太糙了。”佯装正经一秒后她又恢复方才的语气,嘴角咧到耳后,“有好事要跟你说。” 高佩鑫淡定地摸了把谢韦瀚的脸,随口调侃:“跟你的陆工程师在一起了?” “你怎么知道?” “大姐,现在是周日早上九点零六分,这个时间点你不睡觉打电话来把我吵醒,还笑得这么□□,肯定有大事发生。” 庄林菀捂嘴轻笑:“确实是了,我现在刚从虹桥机场出来,他的航班刚走。” “靠!你别告诉我你们周末一直待在一起?你不是去上海出差的吗?谢明科不是还说要来找你吗?好一个假公济私的小庄总啊。” “不是!”庄林菀赶忙解释,“他也是来J大出差的,我俩纯属凑巧碰上的。” 高佩鑫顿时来了精神,激动地一拍床垫坐起身:“妈呀,你们这叫什么?命运的红线剪都剪不断啊!两个出差频率都那么低的人,居然能在上海相遇!你现在立刻马上买票回来,我去高铁站接你,等我!” “啊?”她还来不及震惊,下一秒电话已经被挂断,“喂?” 庄林菀无奈看了眼黑屏的手机,茫然地左右望了望,抬腿往虹桥高铁站走去,边走边在网上订高铁票。 她其实也不是那么急着要回去,但以高佩鑫风风火火的行事风格,如果不快点回去接受盘问,她绝对能一口气杀到上海来。 两个多小时后,德基咖啡厅。 “所以最后还是你表的白?”高佩鑫简直是怒其不争,手中的咖啡一下摔在了小桌板上。 这种事情说起来倒确实是有些不大好意思,庄林菀努努嘴:“他那个人的性格吧特别别扭,如果我要是不提,他肯定憋死都不会跟我说的。但我又不傻,他什么想法我肯定看得出来呀。” “也是,在一起图自己开心嘛。”高佩鑫转念一想也没什么毛病,语气柔和下来,“那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跟他一直这么异地谈着?” “短期内肯定只能这样了,而且,”庄林菀笑意淡了下来,音量放低,“这个事情我都不敢跟我爸妈说,爸爸可能还好,妈妈肯定不会同意的。” 高佩鑫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其实我觉得吧,本来也可以先不说啊。你们两个只是暂时在一起谈谈恋爱,又没说一定会结婚。你跟周怀卿的事情就是知道的人太多,牵扯太深,分的时候才会闹得这么难看。” “你别跟他类比。” “哟,这么快都护上了?”她笑着抬眼打量她,“不过宝贝,你被这个陆工滋养得真挺不错啊,才几天不见,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庄林菀嘴硬:“那是因为我休了两天周末没上班好吗?!”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也不知道你那么拼命干什么?服不服众不都还是你自己家说了算,谁还敢把你从公司里赶出去?” “人还是要面子嘛,不蒸馒头争口气。他们在外面的名声那么响亮,总不能因为我这么个纨绔子弟坏了风评。而且这段时间做下来,我感觉还是挺有意思的。” 两人闲聊着,陆藏峤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她立刻很没道德地将高佩鑫撇开去旁边接通,引得那个女人在身后连连翻白眼。 “你这么快都到了?” “嗯,你现在回南京了吗?” “在跟佩鑫一起吃饭。” “那就好,”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无奈的浅笑,“以后别这样了。” 她知道他是在说骗他买了机票的事:“我那不是想送你嘛。所以你现在是要回家吗?” “嗯,好不容易到成都了,就回去坐一会儿,下午还得继续赶路。”王思琦家是长沙的,见陆藏峤还能趁出差回家看看羡慕不已,于是顺势被邀请去他家里吃午饭。 “出来一趟真不容易。” “没事,都习惯了。”陆藏峤脚步没停,语气随意地提起,“对了,过几天可能会有快递到你家,到时候记得收一下。” “你还给我买东西了?”庄林菀眼睛一亮,心里的那点忐忑瞬间被惊喜覆盖。 “不是我。”陆藏峤轻笑出声,“是我母亲。她昨天看到朋友圈了,说上次都没送你什么见面礼,就一直惦记着问你的喜好,要给你买点东西。” 她顿时局促起来:“啊?这多不合适啊。” 上次见面她一个晚辈不仅没主动过去打招呼,后面还一再麻烦人家帮忙办宠物托运,现在居然还是阿姨先送东西给她。 “有什么不合适的?”陆藏峤也是心情很好,“我记得你之前在甘孜的时候很喜欢吃那家牦牛肉面,就让她就联系老家的人给你寄了一些风干牦牛肉,自己家做的跟超市卖的那种不一样。” “这样啊,”毕竟礼物已经出发了,这会儿要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好歹了,“谢谢阿姨,也——谢谢你吧。” 那头的笑意明显更深了。 “哎哎哎,腻歪起来没完了是吧?我这么大一个活人还在这儿呢!”高佩鑫等得不耐烦,觉得自己的存在特别多余,于是凑到手机面前,“陆工你好啊,我是菀菀的朋友高佩鑫。” “哎呀你别闹。” 电话那头的两个姑娘像是快要打起来,陆藏峤垂着眼嘴角不受控地上扬,很认真地跟高佩鑫打招呼:“佩鑫你好,我是陆藏峤。”他随即温柔提醒,“好好跟朋友吃饭吧,我马上出机场了。” 庄林菀捧着电话,乖乖应声:“嗯。” 挂断电话,陆藏峤推着行李往外走,同行的王思琦见状也主动搭话:“陆工跟女朋友感情真好呀。” 陆藏峤摸了摸鼻尖:“嗯,是个很好的姑娘,性格也很可爱。” “你们是很早就认识了吗?” “嗯,之前,”陆藏峤如实答道,“没敢往那方面想。” 山海相隔,身份有别,他一直没敢奢望能真的拥有。他不知道庄林菀究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还是那天晚上一时冲动,但她的满腔热忱终于让他这份心意落了地。 王思琦不禁感慨:“真幸福啊。” “嗯。”他收回思绪,指了指站牌,“我们直接打车回家,但估计也没时间休息,吃完饭就又得往回赶了。” “没事,能回去吃两口叔叔做的家常菜,我已经很感激了。” 陆藏峤怕太早跟家里说要回去,家里四个老人就天 天翘首以盼,所以昨天才跟父母打的电话。想着他又是两个多月没吃到家里的饭菜,外公和父亲一大早到超市买了新鲜的牛肉和排骨,准备给他做水煮牛肉和糖醋排骨。 两人在小区门口下车的时候,外婆和母亲已经手挽手站在门口等他们了。陆藏峤一露面,母亲立刻兴奋地挽着他的手臂说悄悄话:“真定了?” “定了。”他面上故作平静,耳根却悄悄泛红,“回去再说。” 母亲回头看了眼呆头呆脑跟在身后的王思琦,笑而不语。 来者是客,家里长辈不停招呼王思琦坐下吃饭,弄得他也很不好意思。陆母还是特别好奇,进门之后连饭都没让儿子吃,迫不及待拖着他进了房间。 “快跟妈说说,小庄是知道你去上海出差,专程来找你的吗?” “不是。”陆藏峤舔舔嘴唇,耐着性子把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心底的雀跃藏都藏不住,末了轻声补了句,“妈,她现在真的是我的了。” “哎呦瞧你那个没出息的样,被人迷得神魂颠倒的。”母亲又欣慰又好笑,食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不过既然在一起了就一定要好好对人家女孩子,知道吗?你工作特殊,常年聚少离多的,人家跟你在一起要受很多委屈,所以该花钱的时候一定要大方,千万别吝啬。要是没钱了跟妈说,我跟你爸还是很有钱的。” 陆藏峤心说,她只怕不能单纯用有钱来形容,但他还是强装镇定地点点头:“放心吧妈,我哪是小气的人?” 他对感情向来认真,读书那会儿已经能做到回回纪念日不落,情绪价值也充分给足。遇到庄林菀之后,他甚至都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上心过。 “也是,我教出来的幺儿咋个可能小家子气。哦对,”她又想起快递的事儿,扯了扯陆藏峤的衣服,“我寄的肉干你要提醒她收哈,别到时候不知道是谁送的,当垃圾丢掉了。” “放心吧妈,我刚下飞机就跟她说过了,她还说让我谢谢你呢。” 陆母眼前浮现出那个水嫩窈窕的姑娘,满意得不得了:“那你们两个就打算一直异地?人家姑娘是人好不跟你提,但你不能装傻,一点不考虑以后。两个人年纪轻轻的,也不能总一年到头见不着面,你们能忍得住啊?” 母亲这突兀的话题戳中他的心事,陆藏峤愣了两秒,整张脸从颧骨到耳后几乎全部红透:“妈……” “你还害羞?”陆母拿出手机,翻出昨晚从他朋友圈下载的照片,“你看看你俩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身上去了,还说没非分之想?” 陆藏峤无奈反驳:“我那哪叫非分之想?!” “不叫不叫,你这是正常需求。所以说嘛,两个人还是要赶紧想办法在一起。要是小庄的工作不方便调动过来的话,要不等川藏项目结束之后,你想办法调到华东那边去?” 陆藏峤微微一怔。 他之前的确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这么一说,他突然觉得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妈之前就跟你说过,等一个人的滋味儿不好受。现在这么艰难小庄都肯跟你在一起,说明她是真心喜欢你,妈希望你们能好。” 陆藏峤沉默片刻,笃定地点点头。 “我会好好考虑的,谢谢妈。” 43. 长安 这趟路途辛苦,陆藏峤回到驻地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两人一直微信联络着,他一回宿舍就又给庄林菀打来了视频。 才分开大半天,就觉得特别想她了。 “陆藏峤。” 见她已经洗完澡换好睡衣躺在床上,他不由分说就又开始劝:“明天又要上班,你今晚早点睡。” “我知道,”她翻身趴在床上,两只脚翘在背后晃了晃,“就聊五块钱的好吗?” 他失笑:“好,随你。” “今天下午我跟佩佩讨论了下五一的目的地,她提议我们可以一起去西安,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不想去吗?” “没有,”他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实在不忍心那么扫兴,“这种大节假日,我应该……” 庄林菀立刻领悟:“哦没事,那等你有休假的时候我们再一起去也行的。” “但我可以找个时间错峰补休。”他不想她太过失望,迅速想了第二种方案,试探性地问,“你,平时能请假吗?” “应该可以吧,我有五天年假还没休。” “那好,”他笑起来,眼下挤出两道细细的纹路,“那我们过段时间再看看?” “主要是佩佩她们公司新接了个广告策划,是以长安城为背景的,她就打算趁此机会去实地了解一下当地文化,顺便也旅旅游了。” 陆藏峤还没反应过来:“所以你是想,我们跟你的朋友一起去?” “准确来说是跟他们两口子一起,还有她老公谢韦瀚。” “哦。”陆藏峤的语气在听筒那头已经划出波浪线,随即开始盘算时间,“那我先协调一下,如果能成行的话,到时候你们三个从南京过去,我直接到西安跟你们会合。” “这就定了?” “那不然还要纠结多久?” 庄林菀本意是想借此机会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他当然欣然同意,可答应得那么快,她都觉得他没有深思熟虑。 高佩鑫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挂断电话之后,庄林菀就立刻把结果告知了她。原本下午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庄林菀还一个劲儿地很抵触去当两个人的电灯泡。 结果转念一想,西安距离四川也相对近很多,他从甘孜过去应该也比较方便,于是才答应先问问陆藏峤的意见。 高佩鑫目瞪口呆地听她复述完两人的对话,不禁感慨:“你们家陆工是不是你说什么他都好好好啊?怎么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 “重要的是见一面,不是非要到哪里去玩。而且他刚刚说了,这两天会把行程计划好发给我看。正好咱俩都不爱动脑,交给他规划你没意见吧?” “呵呵,我能有什么意见……” 时间一晃来到五月。陆藏峤申请了节后调休,由另一名技术骨干临时带班,但他必须保证通讯畅通,有任何紧急情况随时远程解决。 另外三人的年休申请就相对顺利很多,于是假期第一天的清早,三人一起搭乘航班飞往西安。 甘孜驻地那边没有合适的晚班机飞成都,如果要按照计划在上午跟大家会合,他只能连夜坐长途大巴赶到成都,一早再飞西安。 早上八点零五的航班,到达西安的时间是九点二十,他甚至还比庄林菀一行还更早抵达咸阳机场。不过昨晚摇摇晃晃一晚上,他基本也没怎么睡,等他们的时候就顺便到候机大厅眯一会儿。 五月份天气回暖,陆藏峤穿了件白色T恤,外面搭配浅棕色的短袖衬衣,正抱臂垂着脑袋补觉。 庄林菀拿着他发来的照片很快就锁定了位置,见他呼吸均匀的睡态反而玩心大起,悄悄溜到他身后蒙住他双眼。 陆藏峤迷迷糊糊没睡着,她掌心的温热一触碰过来的那刻,他就已经完全清醒了。他抬手捏住她纤细的手指,庄林菀来不及缩手,就被他往前一带。 陆藏峤站起身,小跑着绕过椅子来到她面前,眼角眉梢都荡开笑意,埋头抱着她悄声说了句:“想你了。” “还有人呢,不赶紧介绍下?” 庄林菀亲呢地摸摸他的胡茬,主动承担起相互介绍的任务:“这是佩佩,这是她爱人谢韦瀚。”她转向另一边,“这是陆藏峤,是……工程师。” 她倒不是因为和陆藏峤的关系难以启齿,只是单纯觉得“男朋友”三个字说出来有点难为情,磕巴半天居然介绍了他的职业。 不过陆藏峤倒不怎么介意,主动朝他们伸出手:“很荣幸能见到菀菀的朋友,你们好。” 高佩鑫点头示意,谢韦瀚连忙双手与他交握。 “久闻不如一见,陆工你好。” 双方简单认识之后,陆藏峤看了眼腕表:“之前做好一份攻略发给菀菀了,还没来得及问,大家有什么其他想去的地方吗?我们还可以调整。” 有人操心大家自然乐得轻松,高佩鑫往上拢了拢她的手提袋:“就跟着陆工走吧,行程已经定得很详细了。” “好,关于美食方面我也搜罗了一些,待会大家可以挑一挑想去的。” 陆藏峤是典型的J人,喜欢将事情规划得事无巨细,甚至还能提前预设到未来可能出现的一些突发状况。因此,其余三人除了需要自己挪步,其他根本不用操心。 “那咱们就先去市中心的钟鼓楼,顺便在酒店把行李安置好,然后差不多出来吃中饭。” “好。”“没问题。” 陆藏峤顺手从她手中接过行李箱的推拉杆,凑到她耳边悄声问:“包重不重?要不都拿给我?” 男生出门带的行李少,尤其是陆藏峤这种工作性质,出门在外都一切从简,他只背了个标准大小的旅行包。 庄林菀闻言瞥了眼他的肩头,摇摇头:“还好,我能拿。” 见她又这样言不由衷,陆藏峤直接把她的单肩包取下来放在了行李箱上。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弯起嘴角。 “哎哟,不知道哪来的味道,真是腻死了。”高佩鑫故意抬手挥了挥,庄林菀一开始还真以为她闻到了什么,结果一转头对上那戏谑的视线,顿时无语地瞪了她一眼。 几人在接送区拦下辆车就往市中心去,窗外一路穿过的景象与南京江南水乡的风景截然不同,却都镌刻着作为帝都王城的深深烙印。 “各位乡党,咱们这就到了安定门,咱们都管它叫西门。” 高佩鑫打开备忘录:“师傅,这个安定门是什么时候修建的?” “这安定门呐,最早能追溯到隋唐那会儿,叫‘顺义门’,后来明朝扩建城墙就改成‘安定门’了。这‘安定’两个字是啥意思嘛?就是盼着咱们西部边疆能够安稳太平,老百姓都能安心过日子。” 司机师傅是位很热情的老西安人,说话时带着非常浓郁的陕腔,听闻他们一行是从南京来的,兴致勃勃拉着他们聊了一路,每路过一个景点就能给他 们介绍老半天。 “这安定门是咱西安城墙里保存得最完整的城门之一。” 庄林菀好奇地仰头望过去,整整齐齐的砖块堆叠起来筑造了如此宏伟的城门。她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爬南京城墙,讲解员说南京明城墙砖块的核心特色就是每一块砖块上都刻有工匠名字,严格执行了“物勒工名”制度,也从而能保证城墙的稳固。 不知道西安的城墙是否也是如此? 进入城门往里走不久再往东,就已经能看见钟鼓楼了。钟楼屹立在道路中央,楼下的车流不断盘桓而过,倒是颇有一番古今时空穿越的错觉。 司机将他们在酒店附近放下,四人进去办理入住。节后酒店里还有空房间,就免费给会员办了提前入住。 高佩鑫手里攥着两张房卡,转身面向在前台边上的几人。 整个旅行攻略都是陆藏峤做的,庄林菀可以理所应当享受这份周到,但他们两口子却不大好意思,于是负责订了酒店。 毕竟是第一回见面,他们跟陆藏峤不大熟,拿不准他的想法。如果他不打算跟庄林菀一间的话,也可以让谢韦瀚跟他一起住。 高佩鑫目光落在陆藏峤身上,他却没有丝毫犹豫,接过其中一张:“我和菀菀一起。” 进房间后,他熟练地将行李箱和背包放置在角落,简单收拾了下待会出门要带的随身行李。庄林菀将他的钱包、防晒帽一并塞进自己的包里,想了想又把包放在桌上。 “要不要先睡一觉?” 他闻言一惊:“嗯?” “你黑眼圈好重,昨晚没怎么睡吧?要不我跟佩佩说一声,让他们先去玩,我陪你补个觉再过去找他们?” 庄林菀如果一开始知道他的计划,绝对不会同意他这样连夜折腾赶路,大不了再多等一天就是。他本来平时工作压力就大,好不容易放假休息几天,她不希望还要这样路途颠簸。 他羞涩地勾勾唇角,没有言语,只是一步步走近,在距离她仅半步的地方停下来,抬手用拇指描摹她的眉眼。她眼底隐隐浮出水汽,下一秒就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整个人卸下所有的防备:“大白天我也睡不着,但确实需要补充下电量。”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轻轻拍他的后背:“那要不要亲一会儿?” “你存心不想让我好过是吧,庄林菀?”他无奈地又收紧了怀抱,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我们赶紧出去吧,待会儿你朋友他们等着急了。” 出门的时候高佩鑫刻意在她唇上打量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过去在她耳边悄声问:“你俩……没趁这个时间好好小别胜新婚?” 庄林菀心说就这么一会儿能干什么,于是没好气地敲了敲她的额头,谁知道高佩鑫突然转头告状。 “陆工,你家庄林菀欺负我,还打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庄林菀又过来掐她一把,“你少诋毁我的形象。” 陆藏峤也是第一回遇到她这么自来熟的人,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结果被谢韦瀚一把揽住肩头。 “不管不管,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俩可千万别掺和进去,待会儿战火烧到自己头上,她俩转头就能一致对付你,我可吃过不少亏。” “谢韦瀚,你是不是又找打了?!” “饶命啊!” 众人笑闹的间隙,陆藏峤口袋里的工作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44. 腰细 陆藏峤脚步一顿,脸上松弛的笑意淡了下去。 “抱歉,接个电话。” 三人也停下脚步,默契地站在原地等他。 陆藏峤走到街角接起,电话那头的汇报声立刻伴随着嘈杂的噪音一同传来。庄林菀注意到他眉头微蹙,语气也切换成严肃的工作状态,和平时温柔耐心的他大不相同。 他下达指令冷静清晰,但总给人一种身不由己的负重感。十几分钟的通话结束之后,陆藏峤长长呼出一口气,朝她投去一个抱歉的目光,随后快步跑回来。 “实在不好意思。” 庄林菀笑着摇摇头,自然地挽起他的臂弯。 高佩鑫也连忙打圆场:“没事没事,工作嘛在所难免的,我们也不是很赶时间。” 谢韦瀚跟着点头,几人又重新收拾好心情出发,边走边在路边买特色美食。 “待会儿去城墙上面的话,要不要租衣服拍照片?” 庄林菀嘴里的甑糕还没吞下去,就与高佩鑫隔空对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立刻便有了决断。其实她俩出去玩很少拍写真,但突然听他这么提议,她们也觉得来了兴致。 谢韦瀚在旁边看得简直发自内心的敬佩,不禁竖起大拇指:“可以啊兄弟,连这都知道。” 但是陆藏峤的这份周到体贴,倒是把他映衬得很不懂事,高佩鑫已经明里暗里踹了他好几脚了。 “怎么样?” 庄林菀自己挑了套战国袍,在汉服店快速做好全套妆造之后,就一直在沙发上等着高佩鑫那边完工。她等得无聊,又发现陆藏峤的眼神自始至终都没从她身上挪开过,所以想逗逗他。 陆藏峤闻言没说话,做贼似的左右看了好几眼,接着一把扣着庄林菀的后脑勺偷偷亲了一口。 “你你你……”她捂着嘴下意识后退,整个人都结巴了。 “很好看,所以想亲一下。” 他就是突然想起庄林菀之前穿旗袍的样子了,本意是想看她换一身旗袍的,结果两个姑娘都一致选择了偏古代的汉服,他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流氓,你以前可不这样的。”庄林菀耸耸鼻尖,抬手用指腹擦了擦他唇上的口红,“我们是要在城墙上面待一下午吗?” 陆藏峤心说他们已经在汉服店待了快俩小时了,哪还有一下午,但嘴上还是笑着答应:“嗯,傍晚的时候会亮灯,蓝调时刻拍出来很好看。” 她一直知道陆藏峤很懂行,于是理所应当地没有请跟拍摄影师。 青灰色的砖铺就了城墙顶上宽阔的路面,不少行人在这儿慢悠悠地散步,还有许多游客驻足拍照。 城墙旁边,远处近处的房屋分布得错落有致,那些古香古色的楼阁不知道是后面新修的还是原本就在那儿的,庄林菀也只觉得非常漂亮。 这座城墙是古时候长安城的屏障,从长安到西安,历经千年却依然守在这里。穿行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像是不同时代不同时空在此刻交汇。 “辛苦……韦瀚了……” 这个场面着实有些热闹,陆藏峤耳边的快门声不断,两个姑娘在对面不远处摆出各种造型。 谢韦瀚见就剩他闲人一个,只能自觉过来分担负重。他伸手去扯陆藏峤肩上的背包,突如其来的动作倒把陆藏峤吓了一大跳。 他乐呵呵傻笑一声:“都给我就行,你安心拍。” “我想到了菀菀!”高佩鑫不愧是有名的工作狂,一边拍照一边还在思索广告策划的细节,她指挥庄林菀往城墙中间走,“你站到那儿去,然后背对着我们跑起来。” “啊?我站过去干嘛?” 她虽然不解,但脚步还是听话地开始移动。陆藏峤又忙不迭地狂摁快门,两侧的垛口整齐排列,空旷的城墙映衬得她更加形单影只。 看到成片的那一刻,庄林菀实在没忍住问:“你这是要拍神话吗?” “你怎么那么聪明!”高佩鑫跳着过来勾住她的脖子,与她身上这副王公贵族的装扮极其不匹配,“要的就是穿越古今的爱恋!我觉得完全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 庄林菀将信将疑:“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穿越那一套?” “穿越题材永不过时,主要还是要设计得有新意。”高佩鑫从包里拿出手机继续填充备忘录,庄林菀就在旁边翻看相机里的照片。 “看,日落了!” 谢韦瀚指着远处缓缓落下的夕阳冲众人大喊一声,金色的余晖倾泻了一些在城墙的砖上,漫天的晚霞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在这里登高远眺,下面密密麻麻堆砌的楼房突然让人有点感动。 陆藏峤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过来轻轻搂着她。 她的神色安然平和,手轻轻抚在身前的砖墙上:“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必去为过往烦恼,也不用去设想未来。” 他当然清楚她在说什么,如果不是在川西意外相识,两条平行线也许永不会交汇。可他依然还是很感激命运,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后悔。 看着那个金黄色的滚烫火球一点点沉入地平线,陆藏峤捏捏她的手,侧头亲吻下她的脸颊:“不必想那么多,享受当下就好。” “嗯。” 晚风依旧,几人从城墙下来之后,去听了会儿地道的秦腔折子戏,接着又按当地人的推荐去尝了羊肉泡馍、凉皮和肉夹馍。 几人在外面玩了大半天,多少还是有些口渴,庄林菀在巷子口找到了一家卖水果的小店。 “西瓜怎么卖,老板?”五月份还不是西瓜集中上市的时候,但还是有从南方运来的零星大棚瓜售卖,临时解解馋也还是能将就下。 老板轻拍两下瓜肚,立刻传来很清脆的响声:“最后一个卖完收摊了,十块钱给你们吧。” 庄林菀没有异议,她付完钱接过将袋子就递给陆藏峤。 回酒店的路上会经过一段很长的青石板路,两个姑娘的笑声在巷子里飘荡得很远,但走两步就被硌脚的痛感打断。 “累不累?要不要我背你?” 庄林菀简单地活动了下脚腕:“不用。” 旁边还有两个人在呢,她哪里好意思。陆藏峤也没有强求,默默将她手中的所有东西都接过来,又轻轻握住她的右手。 今天的行程安排得还算轻松,所以众人吃完晚饭回到酒店的时候还不是太晚。 陆藏峤靠在洗手间的门边百无聊赖地望着她,庄林菀洗完澡之后又开始那一套极其复杂的护肤流程。她的皮肤比较敏感,一落地西安就感觉湿度下降,所以这会儿赶紧往脸上拍了不少爽肤水。 他之前还没见过庄林菀穿夏装,今晚才见到她换了一件粉色的睡袍,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结果她自己倒什么都没察觉到。 接着她将发夹从脑后拆下来,轻轻揉了揉头皮。 “你这怎么弄的?” 她抬手的瞬间,陆藏峤才注意到她手臂后面的一大块淤青,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侧头瞄了眼小臂:“哦没事,就是前两天帮忙搬摄影器材的时候不小心被砸到了。” 系列宣传视频还没拍完,云丝御绣又要赶在五一前发布了好几款新品,品牌部众人可以说是度过了黑色四月份,赶在五一前把任务都清空。 于是她一连在录播室驻 扎了好几天,就为了把新品的视频、照片都完成,能够顺利在五一假期结束之前上架售卖。 见她满不在意的态度,陆藏峤也不悦地皱皱眉:“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都没跟我说?” 庄林菀感觉他好像有点生气,又不想因为这种小事破坏氛围,欲盖弥彰地抽回手挡了挡:“没事的,就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我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他的语气不自觉加重:“什么叫轻轻碰了下?!到现在都还紫这么一大块你不疼了?!庄林菀你能不能不要让人这么担心?!” “陆藏峤,”她还很少见他这种语气,明显带着委屈的哭腔了,“我们一个月没见了,你能不能不要因为这个跟我发脾气?我真的是不小心撞到的。” “我……” 他真是无话可说了,这哪儿是在跟她发脾气? 就是因为两个人长期见不着面,他就更加想事无巨细地了解她的困难、她的委屈、她的一切。可距离那么远,他也什么忙都帮不上。 庄林菀咬着唇冲他走近了半步,双手拽了拽他的衣服下摆。 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的确对他很管用,果然什么气都生不起来了。 “你少用这种举动转移话题。”他虽然依旧嘴硬,手上却微微用力将姑娘往怀里收紧。 “陆藏峤,”她侧头靠在他胸口,“你怎么那么好呀?” “我是你男朋友,对你好是我应该做的。如果我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好的话,你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把我甩了吧。” “怎么会?” “对不起。” “嗯?” “我刚刚太着急了,语气不好。” 庄林菀没回话,垫脚仰头在他唇角轻咬了下,陆藏峤便懒洋洋向后撑在洗手池的台面上:“这是什么意思?有人明天不打算出去玩了?”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要是放在以往,此话一出庄林菀立马就老实了。可她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手不安分地往他腰上摸。 “你腰好细啊。” 他不动声色地单手握住她的腰,回了句:“没有你的细,你平时不要怕胖就吃那么少。” 陆藏峤只觉得她真的太瘦了,过年那会儿摸起来还没那么硌手,再这么下去都快要皮包骨头了。 他甚至都想劝她换一个轻松点工作了。 庄林菀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索性就直接装蒜,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他身上。 但她的动作磕磕巴巴的,半天不得要领,陆藏峤看得想笑。眼见着眼前姑娘的脸越憋越红,他依旧挑逗道:“不会解皮带?之前没用过?” 她没好意思抬头,撇撇嘴:“没用过这种男士的。” “哦——看来之前应该多给你些机会的,也不至于这么手忙脚乱。”她的羞怯被他尽收眼底,他的呼吸喷洒在她耳边,“那要不要,我教你?” “你自己来!”庄林菀气急败坏地撒手,但还是强忍住情绪,“但你要,适可而止。” 陆藏峤完全憋不住笑意,这姑娘怎么会这么可爱? “好。” 这次呼吸先乱的人是他,唇齿触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绷紧了。他捧着她脸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庄林菀也下意识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他的呼吸灼热,在她的唇瓣上辗转,安静又汹涌。 庄林菀紧闭着眼,整个人全身触电似的酥软下来,他顺势就将人抱得更紧了,却依然温柔又克制。 他倾身过来,单手掐着她的脖子,又低头在她脖颈上咬了口,庄林菀立刻吃痛地皱皱眉。 适可而止? 想得美吧。 45. 爱你 手机刚刚振动了两声,陆藏峤就翻身将闹钟掐灭。等他把所有出行物品收拾好之后,庄林菀还是一动未动。 他趴过来将她的长发捋到身后,然后揉揉她的肩头,在耳边轻声问:“菀菀,已经八点半了,起床吗?” 他制定的旅行计划非常紧凑,第二天去秦兵马俑和秦始皇陵,下午提前坐车到华山脚下,第三天爬完华山之后连夜回到西安城,第四天再去陕西历史博物馆和大雁塔。 长期的高原艰苦生活让他的体力比常人充沛得多,但庄林菀显然是有点扛不住了,昨晚从华山回来一觉睡到了现在。 她迷迷糊糊“嗯”了两声,将被子扯过来蒙住耳朵:“不起嘛,我腿好酸。” 陆藏峤肩膀微微耸起,连后背的骨线都随着他的笑意起伏,然后以一种更加亲昵地姿势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朵:“这样啊,那要不要给你揉揉?” 庄林菀没说话,一只脚丫却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翘起。 陆藏峤忍俊不禁,走到床尾将她两条腿都放到自己腿上,结果刚上手轻揉一下她又没好气地大喊起来。 “痛!” “好,我轻点。” 庄林菀眉头一皱,两条腿猛地一缩,整个人以一种蜷缩的姿势翻了个身:“我不要你按了,我要睡觉。” 他无奈坐了两秒,又回到她身侧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她眼皮耷拉着,感受到他的靠近,身子也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 他一伸手过去,她整个人就落进了自己的臂弯里,呼吸又变得均匀松弛。 “睡吧,我再陪你睡一会儿。” 她的头发细细碎碎地垂在枕头上,陆藏峤又帮她重新理了理。 他的生物钟非常准,现在已经没什么睡意,于是就仔仔细细描摹她的睡颜:淡雅细长的眉形、又长又翘的睫毛、小巧精致的鼻子,还有粉嫩饱满的唇瓣。 上次确定关系之后太过匆忙,他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她,现在怎么看都觉得自己赚了。她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手臂上,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于是他手臂使劲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又在她眼睫上映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一觉又睡了一个多小时。 高佩鑫来敲门的时候,她都还在睡着。 开门一见到陆藏峤,她下意识瞄了眼在床上躺得四仰八叉的庄林菀,玩味地抿了抿唇。 陆藏峤发现她来回打量的目光,不自觉干咳一声:“昨晚回来得太晚,菀菀说有点累了,我就想着让她再多睡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表,“要不这样吧,你们先过去,待会儿她睡醒了我陪她过来找你们?” 高佩鑫嘴角扬起的弧度意味深长:“哦?睡得太晚了啊?好啊,菀菀一直就是有点气血不足,老中医说了就是得多睡觉,那就麻烦陆工好好照顾她了。” “哎。”陆藏峤完全禁不起调戏,不过笑两声就已经让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连着睡了十几个小时,庄林菀终于神采奕奕。听说高佩鑫二人已经出发很久了,她感觉愧疚不已,催着陆藏峤赶紧去追赶他们。 “这回睡醒了?” 她一边在车上吃早餐一边跟高佩鑫打电话,那边一接通就开始调侃。庄林菀倒也不恼,接过他递来的手工包子和牛奶,愉悦地点了点头。 高佩鑫给她报了个展厅的大致位置就匆匆挂断了电话,她已经对着各种文物目不暇接了。从远古蓝田到繁华盛唐,一件件栩栩如生的文物都在诉说着长安城的过往。 “大家看这尊唐三彩仕女俑,她身上的服饰是盛唐时期最流行的款式,裙摆飘逸,面容温婉,我们能从她身上看出当时社会的审美与繁华。”人流跟着讲解员的脚步一步步前进。 高佩鑫毕竟是带着任务出来的,她一路捧着手机一点点记录,以求能获得更多的灵感。 博物馆参观要按照展厅顺序一个个进入,游客又实在太多,庄林菀考虑了下最终决定他们两个自己在后面慢慢逛,最后大家找个饭店汇合。 等他们从博物馆出来已经到了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他们抬脚进面馆,就发现高佩鑫正吃得满头大汗,边嚼边指了指墙上的菜单:“给你们点了肉夹馍和手工面还在做,要不要再加一个凉皮?还挺好吃的。” “行,再加一个吧。”庄林菀从冰柜里拎了几瓶豆奶和汽水,却见陆藏峤紧随其后从塑料筐中拿了瓶常温豆奶放在桌上。 “你喝这个。” “可是今天好热,刚刚走过来都给我晒晕了。” “一会儿就不热了,你先坐下。”他直接上手把她套在外面的防晒衣脱下来放在一边,又走到店门口去把众人头顶的电风扇打开。 “啧啧,庄林菀。”高佩鑫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我说你怎么一脚踹了周怀卿,又死活看不上谢明科呢,感情跟这儿命这么好呢?” 她得意地回头望了眼去窗口端面的陆藏峤,单手捧脸:“那怎么办?就是命好啊。”她往前凑了凑,“哎你别去跟陆藏峤乱说啊,他那个人心思重,到时候肯定又多想了。” “放心吧。”高佩鑫又用筷子根敲了下她的额头,“我哪儿会给你拆台?” 庄林菀嘟囔着嘴揉揉脑袋,陆藏峤已经端着个大餐盘回来,人还没坐下就听高佩鑫提议道:“待会儿我们去完大雁塔要不找个小酒馆喝两杯?我昨晚搜了下,那附近有不少音乐小酒馆。” 谢韦瀚在这趟行程中几乎没什么发言权,高佩鑫说东他绝不敢往西,这话明显是跟他们俩说的。 庄林菀接过她手机点开看了看,有几家都是落地窗或者露台直接面向大雁塔广场的,确实可以一边吃喝一边看夜景。 “你想去吗?”但她其实对喝酒没什么执念,又担心陆藏峤不大习惯这种玩法,于是转头询问他的想法。 庄林菀的神情显然是有点兴趣,他笑笑:“你想去的话,我当然就陪你。” 高佩鑫一拍桌子:“那就去!” 大雁塔是西安城的标志,是在唐永徽三年由玄奘法师主持建造的,里面存放了他从印度带回的657部梵文佛经、佛像和舍利。 虽然听说塔内没什么看点,但他们还是买了大慈恩寺的门票登塔远眺,此刻西安城的风光尽收眼底。 下午高悬在空的太阳刺眼夺目,庄林菀刚抬手在额前挡了挡,就感觉有一圈阴影笼罩在她头顶,是陆藏峤给她戴上了遮阳帽。 高佩鑫摇头感叹:“真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你事业美满,家庭幸福的,有什么好恨的?” “恨我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男朋友啊。”她回想起这几天看到的种种场景,转头调侃道,“你知道你现在叫什么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遇到一点事就会喊‘陆藏峤,你快来帮我’。” “你闭嘴!”陆藏峤抿着唇不敢说话,庄林菀直接上手捂住她这张做作的嘴,然后瞥见一旁的谢韦瀚开始祸水东引,“小谢,佩佩嫌弃你呢,你说你俩刚刚新婚,她居然还羡慕别人,是不是不大合适?” 谢韦瀚闻言也急得跳脚:“可不是嘛,你有我还不够吗?” “庄林菀!真有你的啊!” 塔内顶层没有存放什么文物,风景也只能隔着玻璃和一个小圆孔欣赏,果然和大家预料的差不多。 高佩鑫觉得谢韦瀚太过闹腾,揪着他的耳朵径直下了楼。 庄林菀幸灾乐祸地笑了半天,转头看见陆藏峤一直盯着自己看,于是也有样学样地揉了揉他的耳垂:“原来我这么招人嫉妒啊?可都是你惹出来的哦。” 陆藏峤笑意绵长,与她的距离骤然拉近,高大的身形顺势将她压在深木色墙壁上,呼吸顿时紧紧交织在一起。 庄林菀捏着他耳朵的指尖颤了颤,僵硬地将脸往一旁别开。 “佛……佛祖在上,禁……禁止胡作非为啊。” 他佯装不解,歪头又问:“哦,是我在胡作非为吗?” 清晰的眉眼越逼越紧,庄林菀大喊一声就往旁边一钻,从他的臂弯处逃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偷笑了好半天,才冲她仓皇而逃的背影喊了句:“下楼梯呢,你慢点。” 真的是一物降一物,为什么高佩鑫就能把谢韦瀚整治得服服帖帖的?! 听陆藏峤说大雁塔北广场有全亚洲最大的音乐喷泉,于是众人早早就到酒馆里占了个好位置。 七点一到,周遭一切都骤然安静下来,在悠扬的古风乐曲指引下,水柱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五彩的灯光与背后暖黄的塔身交相呼应,是这座古城独有的浪漫与壮阔。 高佩鑫率先举杯:“来走一个!希望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庄林菀随即附和:“嗯!希望大家一直都好好的!” “少喝点。” 各种光线晃得她有点恍惚,却忽然感觉他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但是音乐声太大她没听清,于是攥着他的领口凑过来问:“什么?” 陆藏峤望着她漆黑的瞳孔,掌心贴着她的脸颊,轻捻发梢,一字一句告诉她:“我说,黄泉碧落,比翼双飞。” 她知道他是在说下午高佩鑫念的那首叙事诗,《长恨歌》道不尽天宝十五载的那场悲剧,但他们的故事是细水长流的浪漫,他的真心也有人真正读懂。 过了一会儿,庄林菀也悄悄趴在他耳边:“我也爱你。” 46. 变故 “好好吃饭,早点睡觉,晚安。” 庄林菀笑眯眯地听视频那头的男人温柔嘱咐,回了句:“好,你就放心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晚安晚安。” 挂断电话之后,她打开陆藏峤发来的压缩包。他回去之后把他们这次西安之行的照片全部从相机里导出来,一并打包发给了她。 她一张张划过,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画面都深深印在了她心里。 紧接着,她的视线忽然落在一张手部特写上,是两个人十指紧扣的画面。她看了眼自己的左手,又看看照片里骨节分明的手掌,立刻将照片转发给他。 “怎么还夹带私货啊?” “喜欢,因为可以抓得牢牢的。” “什么时候偷拍的?” “你在车上睡着的时候。” 她举起手机发了条语音过去:“那你记得要一直抓牢哦。” “菀菀,睡了吗?”门口传来父亲的敲门声。 “没呢。”她猛地跳下床,边跑边系上睡衣的腰带,赶紧到门口给父亲开了门,“怎么了爸爸?” “你妈妈说有事要跟你聊,让我过来叫你。” 父亲的脸色阴沉沉的,庄林菀隐隐有种不大好的预感。她迅速在脑海中复盘了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见父亲正要转身下楼梯,她过去拉住他的衣袖:“是出什么事了吗?” “刚周怀卿和他母亲一起过来了,聊了会儿下个季度的新布料。不过,”他顿了顿,“他们跟你妈妈单独待了会儿,不知道是不是说了什么,他们走之后她心情就不是太好。” “啊?”庄林菀顿时脊背发凉,担心是周淮卿把事情捅破了,“待会儿要是有什么事,爸爸你一定要救我啊。” “能有什么事?你天天勤勤恳恳工作,小张也一个劲儿地夸你聪明能干。你妈妈她只是嘴上不说,现在对你的表现满意得很。” “是嘛?”她挠头嘿嘿一笑,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 下楼去客厅的路也就几十秒,庄林菀还在自我安慰。她觉得地下恋情藏得很好,除了高佩鑫两口子,其他人根本就无从得知,未必就是最坏的结果。 “你自己想好要怎么说!” 看到母亲翻出来的照片那刻,庄林菀宛如五雷轰顶。 她板着脸将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她跟陆藏峤在华山落雁峰顶的亲吻照。不过这个视角看起来有点远,中间隔着不少行人,但还是能很清晰地分辨出是她。 庄林菀手指蜷缩着,呼吸越来越局促:“是……” “你不是跟我们说是和高佩鑫出去玩吗?”问题一出口她就反应过来,“哦,原来如此啊。我还说你跟人家夫妻俩一起去凑什么热闹,原来也是有伴的。这个高佩鑫也是长能耐了,还学会跟你合起伙来骗我们。” “怎么不说话?!这个男的是谁啊?!”庄母的语气越来越急,步步紧逼。 父亲见情况不对,坐下来轻扯了她一下,却被一把甩开,“你还在帮她打什么圆场?还不是你惯成这样的!” 方才周淮卿母亲看似不经意提到,说现在网上有很多发帖找旅游地陪的,男男女女都有,话里话外都暗示着不会干什么好事。 “是我男朋友。” 庄林菀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滞了,母亲愣了好半天仍旧难以置信:“你一天到晚都扑在云丝御绣的项目上,谢明科那边不是也拒绝了吗?上哪儿去认识的别的男人?” “是真的,刚在一起没多久,本来打算稳定了之后再告诉你们的。” 庄父左右为难:“哎其实孩子这么大了,谈谈恋爱也很正常。这个男孩子我觉得也挺……” 庄母摇着头往身后一靠:“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谈了恋爱跟我们也只字不提,去外面和一个不三不四的男人当众接吻,你到底知不知羞的?” “他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他是工程师!”庄林菀抬声反驳。 “你还跟我甩脸子了!工程师?你去哪里认识的工程师?” 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眼看根本瞒不住了,庄林菀只好实话实说:“过年去甘孜的时候碰到的,是在那边修川藏铁路的隧道工程师。当时我的车陷雪地里了,他帮我拖了车,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庄母气极反笑:“呵!原来都藏了这么长时间了。所以你养的这个狗,还有什么风干牦牛肉,恐怕都是他给你寄过来的吧?还说是什么大学同学,甘孜特产店的老板,庄林菀我还真没想到你现在这么会撒谎。” 听主人提到自己,原本趴在地上的雪山小声呜咽了一句,但明显能感知到现在剑拔弩张的气氛,原本左摇右晃的尾巴也耷拉下来。 “我一直瞒着你们,就是害怕出现现在这种情况。而且那个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我不想多事,就没跟你们说。”她原本不想哭的,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直直往下坠,“我也纠结了很久的,也努力去跟谢明科接触了,但我真的没办法,我就是……就是很想跟他在一起。” 庄林菀哭得泣不成声,越说越委屈。父亲看着也心疼不已,赶紧起身过来抱住安抚她。 “人家两个孩子的事情,咱们没必要逼问那么多嘛。那个孩子我是见过的,个子挺高,模样也俊俏,看得出来他对菀菀挺不错的。”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见他临阵倒戈,母亲重重地拍了拍身旁的真皮沙发,“你们也不想想,一年到头都在山里面的男人,能随便勾搭上去那边旅游的女孩子,能是什么清清白白的人?除了你他就不会勾搭别人了?别太高看你自己!” “他不是这种人!”庄林菀情绪太过激动,肩膀也止不住地晃动。 母亲强迫自己压下怒火,试图讲道理:“菀菀,你那时候一定要跟周怀卿分开,爸爸妈妈尊重你的意愿。后来结果如何呢?所谓的劈腿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她摆了摆手,“好,现在他已经是过去式,我们就不提了。你口口声声说周怀卿是为了生意捆绑和你在一起的,那眼前这个人呢,你能保证他不是另有所图吗?” 庄林菀满脸泪痕,嘴角却扯出一抹笑意,像是无可奈何的自嘲。 “你笑什么?” “妈妈,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啊?” 她指尖重重地在自己胸口点了点:“是我,是你女儿主动去追的人家,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他认识我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家庭是什么样子,不是所有人都在乎你那点金钱地位的。而且我今年二十八岁了,我不是一个放在橱窗里的洋娃娃,我有自己的情感需求和生理需求,我能不能得到哪怕一丁点的尊重?” “不说了菀菀,我们不说了。”父亲揽着她的肩膀,推着她往楼梯走,“这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先上去睡觉 。” “不把话说清楚谁都别去睡!”庄母仍旧不肯罢休。 她觉得庄林菀真的是变了,居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与她争执,于是两人的情绪也层层叠进。 “庄林菀,你扪心自问,我们对你还不够宽容吗?高考选专业你非要学文,我们同意了;工作你非要去出版社,也让你去了,可你最终还不是南墙撞够了老老实实回家。” “是,我从小到大什么不是靠你们啊。”她眼角钳着泪花,“我就是一无是处,全仰仗我那能干的爸妈赏我一口饭吃。” “菀菀,别说气话,上楼去!”两人越吵越激烈,到最后根本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只是在单纯地输出情绪。于是父亲必须打断两人的争吵,语气严肃地冲她吼了句。 庄林菀只是疲惫地望了他一眼:“不用了,我走就是。” 她到门口的衣架上扯下外套,光脚套上双皮鞋就准备出门。雪山搞不清楚状况,也屁颠屁颠跟过去。 父亲追过去拦她:“别耍小孩子脾气。” “走吧!带着你的狗一起走!你要真有能耐就自己闯出个人样来,别到时候被男人耍了,又回来找我们哭哭啼啼!” 庄林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雪山,心一横将他抱在怀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其实没走多远,憋着一口气走到小区门口就没什么力气了。胸口堵得厉害,她用力地抚了抚,然后随意在路边坐下来。 突然就很想跟陆藏峤打个电话。 “先喝口水吧,菀菀。”比他的声音先到来的,是那双修长手指握着的矿泉水。 周怀卿也很矛盾,眼看着母亲将事情捅出去。出于私心他并不想阻止,但又实在担心庄林菀的情况,就一直在小区外面守着。 她正愁无处发泄怒火,一把将他的手拍开:“不用你假好心,闹成这样不是正合你意吗?” “对不起,是我母亲的朋友,她不知道我们分开的事情,无意间碰到你就拍照来问了,我也是刚刚才听我母亲说的。” 她不想理会,抱着雪山伸手去打车,又听见身后压抑的嗓音响起。 “你真的跟那个工程师在一起了,是吗?”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甚至不再质问“跟你有什么关系”,周怀卿知道这就是默认的意思。 见她不回应,他继续追问:“他会为了你放弃现在的一切,到南京来从头开始吗?”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 “连你自己都知道不可能,”周怀卿情绪也不高,“相比起爱你,他更爱他自己。” 庄林菀实在没忍住,转身与他对视:“你想说什么呢?无论别人爱不爱我,都跟现在的你没有关系了。现在我们两家就只是单纯的生意伙伴,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所以请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菀菀,你觉得跟我没有未来,可你跟那个工程师,明明也不会有结果的,为什么你还愿意跟他尝试?” “就这么想知道结果?好,我告诉你。”庄林菀无比认真地凝视他,“因为我喜欢他,我想跟他在一起。”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周怀卿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胸口从剧烈起伏到渐渐平静。等他回过神发现,庄林菀身形单薄地抱着狗闷声往外走,他还是不忍心弃之不顾,小跑着追上去。 “去佩鑫家是吗?我送你。” 47. 借住 “你们这,”庄林菀负气出走之后,庄父也无奈坐回沙发,“何必要闹成这样啊?” “她要不是我女儿,我才懒得管。”庄母也气得不轻,脸色有点发白,右手一直捂在胸口,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 “不就是谈个恋爱嘛,又没干什么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情,何必要这么苛责她呢?而且那个男孩子我也见过,不像是你说的那种人。”他也不怕失态再次失控,在庄母满腹诧异中继续开口,“我们从南京回来的那天,他就偷偷来机场送菀菀。还担心被我发现,就假装是捡到了菀菀的行李,让机场发布的寻人启事。我当时就问过菀菀,她的态度也很明确,知道两个人未必会有结果,我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说明他们那时候就已经好上了,一直在骗你呢。还假装捡到行李,根本就是心术不正。” “那他们那会儿……应该是还没在一起的。我猜,两个孩子回来之后肯定还是觉得放不下彼此。” “放不下什么放不下?!”庄母指着手机,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你没听周淮卿他妈说,别人在华山上碰到的她,觉得奇怪才跑来问。这两个人出去玩了那么多天,肯定天天待在一起。看你女儿那个样子,你敢说他们还没到那一步吗? 她边哭边骂,愤懑不已:“庄林菀也是个傻的,雪山是从成都寄来的,他那会儿就已经拿到地址,早就摸清咱们家的家底了。” “我觉得你也别那么紧张。”庄父半蹲下来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就像刚刚菀菀说的,她都快三十岁了,咱们还是要多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愿。说不定他们是真心喜欢的呢?你想啊,他在四川那边修铁路,隔着那么远还能想着叫上朋友凑在一起待几天,至少说明两个孩子目前感情还是很好的。” “这个男的如果只是图钱也就罢了,你姑娘到时候难过几天就过去了。可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万一被人处心积虑搞大了肚子怎么办?男人要是想让你怀孕,他能有一千种方式,感情到时候受伤的不是你家姑娘?” “你还别说,”庄父闻言神情一下子变得郑重,“真要是怀孕了就生下来,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菀菀正好也到了该要孩子的年纪了,我是不会让我女儿受半点委屈的。” “我看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庄父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我的意思是,咱们别总把人往最坏的地方揣测,先静观其变。再者说,你对咱们姑娘也要有点信心,她那么优秀,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被人喜欢不是很正常的吗?说不准人家就是看上她这个人呢。” 庄母长长吐出一口气:“人要是真的可靠,愿意为了菀菀过来,咱们也不是不能接受。但现在怎么办?你女儿离家出走了!她长这么大都没犯过混,偏偏今年还整了两出。” 她这神情语态,庄父觉得母女俩真是如出一辙,突然呲个牙乐了起来:“上回你给了姑娘一巴掌,今天又把话说这么重,人家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还怪人家离家出走。不如就让她在外面先冷静一阵,等她想通了,咱们再去把她接回来就是。” 庄母没好气地锤了一把他的肩膀:“你说得轻巧,她穿个外套就走了,这大晚上的能去哪?” “还能去哪?多半是佩鑫那儿呗。” “不,我去找个酒店。” 被周淮卿一把拉住之后,庄林菀站在原地根本无力抬头:“我就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别跟着我。” 周怀卿没松手,眉头紧锁:“你身份证带了吗?大半夜抱着只小狗,要去哪里住酒店?我没有什么企图,就把你送到佩鑫那儿我就回去,行吗?” “不要。”庄林菀声音软软的带着哽咽,挣脱开他的桎梏,“佩鑫已经结婚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不能一遇到事情就去麻烦她。” 话虽如此,但其实周淮卿说的没错,她确实无处可去。 周淮卿目光沉沉看了看远处街道的灯光,沉默片刻,最后轻叹了声:“走吧,我给你找个住处。” 他走了两步,见庄林菀没跟过来,又转身补了句:“保证安全。” 两年的感情摆在那里,毕竟真心相处过,她对周淮卿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眼下进退两难,她的境况也确实有些窘迫。于是权衡再三,庄林菀还是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夜里车流量小,车厢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一路都没说话。 “到了。” 从她家出来不到十分钟的车程,他就缓缓踩停了刹车。庄林菀透过车窗望去,小区门口有个巨大的喷泉水池,里面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这里是?”她印象中从来没来过这儿,也没听说周淮卿还有个住这附近的朋友。 他停顿两秒,平静道:“当时为了结婚买的婚房。” 庄林菀瞬间神色慌乱,下意识将手搭在车门把手上:“那我就更不能住这儿了。” 周淮卿见状立刻慌忙按下车锁,阻止她开门下车。 “原本就是因为你买的,现在反正也一直空着。既然你现在没地方去,暂时在这里过渡两天,总行吧?” “那,”庄林菀思索片刻,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于是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样,你按照市价说个数,我转房租给你。” 车内暖黄的灯光映在两人脸上,照亮了彼此的双眸。他们曾无数次这样面对面,只是现在什么都变了。 周怀卿无奈揉揉眉心:“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如果你不收的话,我现在就下车。” 周怀卿喉咙堵得发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掏空了一块。他盯着庄林菀看了很久,最终嘴角挤出一点苦笑,伸手摸摸雪山毛茸茸的脑袋:“行,你看着给。” 她才终于点头,跟着他上了楼,接过房卡和钥匙。 这是一套宽敞的大平层,开灯之后看起来空空荡荡的,所有家具上都蒙着层防尘布。周淮卿利落地将防尘布揭开,示意她到沙发上来坐。 “你还不走吗?” 庄林菀站在玄关处没迈步子,见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于是立刻开口下逐客令。 “卸磨就要杀驴啊,菀菀?”他坐下往后仰了仰,“我确认你没事了之后就走。” “我没事。” “你这话没有说服力。” 她刚刚在路边哭得那么声嘶力竭,他不可能放她一个人待着。刚刚出发之前,他 已经悄悄给高佩鑫发了消息,请她过来照看一会儿。 没过多久,门铃响起,高佩鑫如约而至。见人一到,他就迅速起身拎起衣服。 “那我就先走了,麻烦你照顾好她。” 没想到他还是把高佩鑫叫过来了,庄林菀还在为他自作主张生闷气,他最后走的时候都扭着脸没跟他打招呼。 等那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高佩鑫才眉眼弯弯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毯上,伸手接过庄林菀怀里的雪山,捋了捋他的毛发。 “怎么个事儿啊,我的庄大小姐?周怀卿也没跟我说清楚,怎么能吵到离家出走的地步的?” “你少幸灾乐祸了。”她冲着高佩鑫的屁股踹了一脚,也从沙发上滑坐下来,“真是倒霉透了,周淮卿他妈有个朋友在华山撞见我们,转头就拍了照片过去。今天周淮卿他们上门谈生意,这事儿就直接捅到我妈面前,照片拍得清清楚楚的,想赖都赖不掉。” “嚯,那你是挺倒霉的。”她的手搭在庄林菀的肩上轻轻安抚,“可是谈个恋爱也没有到罪无可恕的地步吧,你们都分手了还不让找新人啊?” “我妈现在认定陆藏峤是图我们家钱,说他不是正经人。” 高佩鑫闻言更是哭笑不得:“那你跟我干妈解释清楚啊,人家陆工是实打实的正经工程师。要我说她就是没见过他,不然绝对不能有这种偏见。” 西安之行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彼此之间都增进了不少了解。陆藏峤比他们几个都年长几岁,在整个旅程中都是他在照顾大家,沉稳又妥帖。 “她根本就不讲道理,完全听不进去,我不想跟她说话了。” “好好好,那就不说了。”高佩鑫环顾这亮堂堂的四周,忽然感慨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周淮卿还真的把你领这儿来了?” 她不解:“怎么你也知道这儿?” “他那会儿说要跟你求婚买的,但是没想好怎么装修,让我来给他点参考意见来着。” 庄林菀下意识摸了摸后颈,也有些不自在:“我说了要折房租给他的。” “啧啧,想想真是挺讽刺的,还没放下的前任,为了自己的现任跟家里闹掰,现在居然还要在自己的婚房里收留这个前任。” 庄林菀气得用手肘撞了撞她:“哎呀你别笑了。” “行,我去把房间收拾出来,今晚在这儿陪你。你赶紧跟你们家陆工打个电话,让他好好安慰安慰你。我明天还要上班呢,你别害得我也睁眼到天亮啊。” “算了吧。” “不好意思?那我帮你打。”出去玩的时候大家互相加上了联系方式,见高佩鑫开始翻找陆藏峤的微信,庄林菀猛地从她掌心抽走手机。 “这么晚了,你别跟他打电话了。” “出这么大事,你都不跟男朋友说啊?” “他在那边鞭长莫及的,说了也是平白给他添堵,况且我也没什么事。如果让他知道我家里那么反对,他肯定又要多想了。” “问题是你现在这个状态,能自己调整好吗?” “我……我可以的。”庄林菀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跑进卧室就开始铺新的床单。 48. 自由 庄林菀眯着眼噼里啪啦敲了好一会儿,保存好最新的策划案之后,才如释重负地靠在电脑椅上揉揉眉心。 办公室里氛围有点微妙,路过的同事瞥见她,要么脚步匆匆绕开,要么眼神闪烁打个招呼就迅速移开,处处透着古怪。 但她今天一直埋头干活,也没太留心。 “怎么看你今天有点不在状态?昨晚没睡好?” 隔壁那股熟悉的咖啡味儿持续弥漫,于嘉骐清浅干净的笑容又出现在眼前。 她不想多说,随口敷衍:“嗯,有点失眠。” “不是吧?也就休假了几天,你节后综合征这么严重?” 她莞尔一笑:“不是,”她找了个借口继续搪塞,“换了套新的床品,有点不大习惯。” “你对环境变化这么敏感吗?要不明天我给你带一个助眠香薰,我自己用着的,效果还挺好的。” 于嘉骐从一开始对她的种种殷勤,或许就带有一些明确的目的,但不管怎么说他本质也是一个不错的人。庄林菀觉得没必要拂人家的好意,于是点点头道了声谢。 “哎对了,我今早来上班的时候,感觉同事们的反应都好奇怪啊,他们看见我就像是……”她皱皱眉头,“看见鬼了一样。” 有的对她避之不及,有的又热情中夹杂着些许尴尬。 于嘉骐嘴角微不可见地扯了一下,问:“你看宣传片了吗?” “还没呢,咋啦?” “没事,待会儿有空你可以看一下。”他故弄玄虚地笑道,“我估计,你很快就不坐我隔壁了。” “啊?为什么?” 两人之间和谐的氛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铃声打破,定睛一看是张玲瑶来的电话。庄林菀见他有事要忙,便转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于嘉骐接起电话之后若有似无地看她,随后轻拍她两下:“瑶姐叫你上楼,去大会议室开会。” “我吗?”她困惑地拿起手机,“那怎么不直接跟我……哦,没电了。” “大清早的手机就没电了,你昨晚熬夜玩手机吧?”于嘉骐随口调侃,“赶紧去吧。” “好。” 她抱起电脑和水杯往电梯间走,结果门一开,一个久违的身影正杵在电梯中央。男人今天穿着格外正式,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手上还拖着个配备的拉杆箱。 “明科,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怎么,听你这语气像是非常不想见到我?” 庄林菀迈步进了电梯,没敢与他对视:“怎么会呢?就是没想到你还有我们公司的业务。” 之前跟他发消息说清楚了之后,谢明科也识趣地全面退出她的生活和工作范围,没有再来打扰。追的时候用心追,放手的时候也丝毫不扭捏,所以她觉得他们之间应该勉强算得上是朋友吧。 他示意她低头看拉杆箱,解释道:“本来是没有的,但是庄总刚送我一个大单,现在来□□中。” 她从家里搬出来之后,按理说在公司里也不会有什么跟父母正面接触的机会,但冷不丁听他一提起,还是有点不自在。 她偏头说了句:“哦,那——祝你天天爆大单。” 面前的电梯门开了,谢明科笑着提醒她:“谢谢,你到了。” 庄林菀推门进了大会议室,却发现只有张玲瑶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桌上还摆着十来杯没来及收拾的茶水,显然刚刚才结束了一场会议。 “怎么了,瑶姐?” “来了,坐。”张玲瑶一反常态,亲自给她拉椅子,笑眯眯地示意她坐到自己身侧。 庄林菀眼底藏不住的闪躲:“呃,什么事啊瑶姐?你这样子让我很害怕。” “有好消息要告诉你,《守艺·毓秀》第一期播出之后就反响剧烈,销售部那边总结了这几天的销售数据,同比增长了快一倍。” “真的呀?那是好消息。” “所以,”张玲瑶看着她缓缓开口,“我们打算乘胜追击,搭配刚上架的新品再出一些推广视频。” “这也挺好的呀,我没问题的瑶姐,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张玲瑶欲言又止:“但庄总和林总的意思是,这个视频你来负责演。” “可以……啊?”她本准备继续贯彻表忠心的方针,下一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再次指着自己确认,“我来,演?” 张玲瑶也笑得很勉强:“嗯。” 庄林菀茫然地眨眨眼,持续思考好半天,但依然很难理解这个方案:“瑶姐,咱好歹也是个知名企业,为什么不直接花点钱请个明星来演啊?” 虽然她上次为了凑人数也友情参与了一下,但跟直接上阵当演员还是有很大区别。 张玲瑶直接将电脑屏幕调转到她面前,她疑惑低头一看,是第一期视频的评论区,里面热度最高的一条评论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左一那个女生我认识!她是我师大附中的同学,云丝御绣就是她家的企业!” 后面跟的回复更是令人胆寒: “师大附的?原来是精英二代在给自家代言!” “看起来是在培养接手家族产业了!” “云丝御绣终于要迎来年轻人接管了吗?” 张玲瑶捏捏她的肩膀:“小庄总,你现在的热度实在太高,非常适合拍一期视频试试水。” “不不不不不,瑶姐。”她头快要摇成拨浪鼓,双手捂在胸前,“我这个人非常社恐,我没有办法走到台前来的,上去肯定会很丢人。” “小庄,你要知道,对于现代企业来说,老板亲自下场营销一定是低成本高收益的手段。与其花巨额广告费,不如老板来站台,这样一定比明星更有说服力,也能增强消费者的信任感。” “可我也不是……” “你看林总,回回出席活动都是搭配自家产品。咱们虽然是传统工艺,但毕竟还是要跟上时代的脚步。谁最能代表年轻人的审美呢?当然就是年轻人自己了。” 见庄林菀依旧抗拒,张玲瑶直接使出杀手锏:“这是庄总和林总的意思,要不你跟他们打个电话沟通下?” 她简直是有苦难言,他们就是吃准了她现在不会当面找他们反驳,直接拿上下级关系来压她,于是她只花了零点一秒就接受了这个工作安排。 “我演!我没意见。”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被连番轰炸之后,庄林菀根本就无心工作,恰巧谈完业务的谢明科也打电话来约她吃饭。 “男朋友管这么严?就吃个饭也不肯赏脸?” “不是。”她无奈笑道,迟疑片刻便应下来,“行!今晚就今晚,你把地址发我吧。” “不用,我下班直接过来接你。” 庄林菀原本是打算约佩鑫去试那 家心心念念的俄罗斯菜,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跟谢明科一起去的。 落地窗外的江景铺着落日余晖,风景极好,但她依旧提不起半点兴致。谢明科观察了好半天,终于开口。 “这是怎么了?感情不顺?” 她一惊:“这你都能看出来?” 他笑道:“你全都写脸上了。” 庄林菀闻言咬了咬唇,随即放下刀叉:“明科,我想跟你请教个问题,行吗?” 他正在切牛排的手顿了顿,咀嚼着点了点头。 “咱俩算情况差不多,一般来说,你父母对于你的另一半有没有什么要求?或者说,如果他们的态度不是很支持,你会怎么处理?” “庄总林总对你的新男友不满意?” 她突然泄气地往后一靠:“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谢明科不再逗她,开始认真作答:“如果是以前呢,我确实会很苦恼,因为毕竟我所享受的优渥生活都来源于家庭。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我现在有自己的事业和住所,他们干涉不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他没回答,却突然闷不作声地点开手机放到她面前,正是那条宣传视频。 庄林菀低头一看,叫苦不迭:“怎么连你也刷到了。” 谢明科煞有其事地对着对着视频一条条读下面的评论,最后像模像样地总结了句:“庄总林总还是很有前瞻性的,现在整个评论区都在讨论你。” 一说起这个事,庄林菀就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摆摆手示意他打住:“别,你快放过我吧,我都要崩溃了。我这两天因为感情的事跟家里闹了点矛盾,结果他们今天直接通过我的直属领导下达指令,逼着我借这次的热度拍新品宣传片。” “这不挺好的嘛。” “哪好了?我又不是演员,拍出来免不了要被人家指指点点的。而且这么一营销,就是把自己跟云丝御绣深度绑定,以后我随便做点什么都会被无限放大,关联到公司形象上去。” “那你还能拒绝吗?比如回家撒撒娇呢?” “我这时候回家岂不是沦为笑柄,我才不要。” 谢明科爽朗地大笑出声:“我觉得吧,你要换个角度来思考问题,这次的宣传片就是个很好的契机。”他随即帮忙分析起来,“你总不可能一辈子躲在后面干一个品牌专员吧,既然迟早是要迈出这一步的,赶早不如赶巧,就应该借助这个机会在公司站稳脚跟,拥有一席之地。” “真正的自由,建立在人格和经济的双重独立之上。” 庄林菀点点头:“所以……” “人格化品牌掌舵人是大势所趋,虽然这不是所有企业的必选之路,但对于现如今的你来说,的确高回报的可选杠杆。你看现在市面上知名的大企业,有几个当家人不是赫赫有名的?我相信庄总林总也是看到这一点,才会想从这个路径试一试。” “高回报是高回报,可同样也高风险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优秀企业是有很大的社会责任的,底下那么多人要养家糊口,产品要推销,品牌要推广,看来小庄总日后责任重大啊。” “啊?” 江面上的落日沉下去,暮色漫过玻璃窗。千头万绪都堵在庄林菀胸口,虽然很多事情都还没解决,但她已经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安稳日子,就要到头了。 49. 隐瞒 “想什么呢老陆,叫你打球都不来?你是没看见,今晚我可是大杀四方,独孤求败啊。” 赵平昱叼着烟从台球房出来,远远就望见陆藏峤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抬手一把搭上了他的肩。 陆藏峤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苏绣人文宣传片的画面不断流转。视频里清一色的旗袍姑娘引入眼帘,全都专心致志地学习绣花技艺。 “这谈恋爱了之后是不一样了,都开始看这么文艺的片子。”赵平昱打趣完定睛一看,才在人群的边缘发现了熟悉的身影,“我说呢,这不是我小庄妹妹嘛,怎么还来当群演了?” 陆藏峤没说话,却骤然哀怨地抬头与他对视。 赵平昱被他这副低落的模样看得莫名心虚,低头再看屏幕,一眼就瞥见了置顶热评里的几个大字。 ——云丝御绣少当家。 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原来小庄妹妹还是个超级富二代,怎么……都没听你提过?” 陆藏峤神色晦暗,默默暗灭了手机屏幕,又随手丢在一边。 他之前听庄林菀轻描淡写地提起家里做苏绣绣品的小生意,以为就是普通的家庭作坊。可看到评论区热议的内容才意识到,她的家境远非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夜里的风并不是很凉,却一点点吹得他心口冷飕飕的。 他从小都自诩是天之骄子,又一步步靠着自己的努力打拼到了现在。可悬殊的家境骤然横亘在两人之间,一股难以排解的情绪漫上心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像是自言自语地问出声。 “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总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奢望?” 人总是有很多不切实际的奢望,遥不可及时盼着得到,得到了又害怕失去。 “这……这话从何说起啊?”赵平昱一头雾水。 “她跟我说家里做点绣品小生意,我也就没有多问。”他垂下头轻摇,语气疲惫,“没事,你回去玩吧。” 那点难堪的自我怀疑实在说不出口,赵平昱见他不想多说,也就不再追问,转头回了台球房。 陆藏峤在台阶上坐了许久,直到周遭的喧闹都淡了下去,他才勉强压下所有情绪,点开了和庄林菀的对话框。 庄林菀仓促从家里搬出来,转了房租给周淮卿之后,手头拮据。高佩鑫看得心疼,就送了她几套全新的睡衣和一些生活用品,勉强能维持日常生活。 夜里,她刚对着镜子按压护肤,就听见微信响了一声。 陆藏峤发给她一张两人之前的聊天截图。 庄林菀不明所以,回赠了一个问号。 “再仔细看看呢?小,庄,总。” 被他这么一提醒,她终于发现他的聊天背景是《守艺·毓秀》里的截图。她身着旗袍的画面被他放大好几倍,裁剪成壁纸大小的背景。 她完全忽略掉这个称呼,弯着眼角轻笑:“就这么被我的美貌吸引了?” 他立刻回以一条温润悦耳的语音:“我现在想跟我美貌的女朋友打个视频,可以吗?” “可以,非常可以。” 视频接通的第一秒,陆藏峤就立刻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抛在脑后,因为他敏锐地发现了她身后那副陌生的装饰画。 “你这是在哪儿?又出差了?” 她一惊,下意识回头瞄了一眼,随口扯个谎:“没有,在佩鑫家呢。是谢韦瀚出差了,她说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无聊,就让我来陪她住一段时间。” 视频两端的人各有心事,却都刻意收敛着情绪,打起精神笑着相对。 陆藏峤疑虑未消,又试探性地问:“真的是出差了?” “真的呀,我骗你干嘛。” “那你俩现在是,一人住一间?” 房间里的陈设过分简单,根本就没有高佩鑫的任何痕迹,甚至连她自己的东西都少得可怜,怎么看都不像是长期居住的住所。 “没有啊,她去洗澡了,这不是给咱俩腾地方嘛。” “哦。”陆藏峤低声回应了句。 他原本是打算借着视频旁敲侧击地再确认一遍,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问。 不过才三天没见,陆藏峤觉得已经过了漫长的岁月。隔着千里,他根本也没办法给她任何实际性的东西。 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吞没,于是他也突然沉默下来,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啊?”庄林菀错愕地抬头,“你为什么突然跟我道歉啊?” “跟我在一起,让你独自承担了那么多。” 庄林菀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会这么想,只能转而去安抚他的情绪:“没有啊,我没有因为这个事情不高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的,我一点儿都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菀菀。” “嗯?”她急着同他解释,却根本没注意到他愈发深沉的神情。 “下个月我请几天年假来看你,好吗?” “我……” 诚实地说,她当然很高兴,但绝不希望是在这样的对话之下提出来的。更何况以她现在的处境,根本也不敢让他过来。 “你别跑了,我真的没事的。我请假肯定比你容易多了,到时候我来看你吧。” “嗯,不早了,快睡觉吧。” “好,晚安。” 视频挂断,陆藏峤心头的疑团并未消散,他总觉得庄林菀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就想第一时间找高佩鑫问问清楚。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这么晚给女孩子打电话不大合适,随即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韦瀚,我是陆藏峤。” “我知道陆工,当时存了你电话的。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他指尖轻捻了捻:“抱歉这个点打扰你,我就想跟你打听一下……” “谁来的电话啊?” 谢韦瀚冲浴室的女人喊了声:“哦,陆工打来的。” 短短两句对话,他就立刻清晰分辨出那是高佩鑫的声音,庄林菀蹩脚的谎言已经不攻自破。 他觉得没必要再问,于是随便挑起个话题:“我们这边刚收了些高原特产,想寄一点给你们。你看是你发个地址给我,还是我都寄给菀菀,让她拿给你们?这段时间她也给你们添不少麻烦。” “哦,这事儿啊。”谢韦瀚也没多想,“都行,要不给菀菀吧。我们跟她认识那么久了,三天两头都见面的,别那么客气。” “好,打扰了。” 谢韦瀚觉得他大半夜打这一通电话简直莫名其妙,挂断之后还举着手机想了半天。高佩鑫脱了鞋上床,将刚刚剩的护肤霜尽数擦到他脸上,又胡乱帮他抹了抹。 “他这么晚打电话来什么事啊?” “不知道,奇奇怪怪的,说要给我们寄特产。” 高佩鑫听着也觉 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什么。她估计他是想旁敲侧击问菀菀的事,但既然人家没开口,她也没必要多事。 夜色更深,赵平昱回来之后惊讶地发现,陆藏峤居然还坐在那儿,旁边还堆了好几个烟头。 倒是难得见他这么失态。 “这么晚了还不睡,这是在望月思人呐?想我小庄妹妹了?” “你俩面都没见过,少喊得那么亲热。” “哎哟哟,不就喊两声,看把你急得。不过你这脸色是几个意思?吵架了?” 他其实不大想说,但转念一想,在这件事上能真正帮他出谋划策的人屈指可数。赵平昱虽然平时看着不大正经,但有时候说的也还挺有道理的,他索性就把自己的想法摊开来讲。 “我就是觉得,我们俩的打开方式不对。” “怎么说?” “就,在我看来,我们早就应该是亲密无间的关系了,可那会儿我们甚至还没在一起,她很多事情自然不会告诉我,当然我也没有立场管她。”他嗓音越来越沉,“现在在一起之后,虽然她每天跟我视频看起来也挺开心的,但我总觉得她还是有所保留,我根本没办法走到她心里去。” 赵平昱觉得这话说得有点重了:“不是,你这何以见得啊?” “你看就像今天这事儿,我发现她没在家住就顺嘴问了一句,结果她骗我说是在朋友那儿。我打电话跟她朋友确认,发现根本就不是她说的那么回事。” 异地恋最忌讳隐瞒了,两个人明明距离都已经那么遥远,如果心里的想法都藏着掖着的话,互相都很难支撑下去。赵平昱也多少感觉有点问题,但还是劝他:“兴许没什么大事呢?她怕你担心就没告诉你。” “什么事情能严重到她需要从家里搬出去呢?”他仔细想了想,叹口气,“我们在一起的事情她没跟家里说,如果一定要分析的话,她那样的家境……” “你别总往这件事上联想,难道她父母会不同意?” “我不知道,但我估计是不大赞成。”他摇摇头,“而且,刚刚我说下个月请年假去找她,她也拒绝了。明明她已经那么不开心,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很多时候我都感觉,对她来说好像有没有我这么一人都无所谓,从始至终都没对我敞开心扉。” 这种深陷其中又抽离之外的感觉实在很不好受,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排解。 “你这怎么还越说越严重了,真要讨论起来,你有资格指责人家吗?难道你现在工作和生活上的事,会事无巨细地告诉她吗?” “我……” “我看你就是拧巴得很,你自己有事就藏着掖着,偏偏还要人家对你毫无保留。而且,我觉得你要是真想知道就直接开口问她,总好过你自己在这儿伤春悲秋。” 陆藏峤不满地“啧”了声,赵平昱便按着他的肩膀借力起身:“行了,别多想了。我看你就是工作不够饱和,天天都累得跟狗似的,还有功夫在那儿猜来猜去。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觉得她不是不信任你的意思,别为这种事跟人家闹脾气啊。” “知道了。” 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过了一周,互相也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到了周日的晚上,庄林菀洗漱完关上台灯准备睡觉,突然就听见一声极其微弱的敲门声。 “咚咚——”她瞬间整个人紧绷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砰砰砰——” 50. 决堤 敲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雪山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十分不安地吠叫了几声。 庄林菀警惕地抬腿下了床,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往客厅走。等她悄无声息地摸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瞧,敲门声却骤然停止,门口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楼道里寂静无声,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她抿着唇屏紧呼吸,手放在门把手上反复确认已经将门反锁。她不敢立刻松懈,就这么贴着门板静立许久。 过了好几分钟,外面再无动静,她才返回卧室继续观察动向。 谁知刚一坐下,敲门声又再次突兀地响起,依旧像是在试探什么似的,短促而有力。 庄林菀不再犹豫,直接拨通了物业电话:“你好,我是C12-01的住户,麻烦你们帮忙看下监控,有人一直在敲我的门,但是我从猫眼却看不到人。” “好的女士,您先别慌,我们马上调取监控帮您核实一下。” 可能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客厅里依稀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于是警惕地将卧室门也反锁上。但她也没胆量透过门缝去看,一手捞起雪山,就靠着门板蹲坐下来,手臂紧紧抱住双膝。 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手机将要自动锁屏的瞬间,电话终于回拨回来。掌心的手机即将要响铃的那一刻,就被她接听起来。 “喂?” “您好女士,这边帮您核实过了,是网格员来上门登记的。他说敲了门见没人应答就走了,后面听到您家里有声音,就又过来敲门。实在抱歉,给您造成困扰了。” 庄林菀松了口气,随即有些气恼:“既然是网格员,为什么一直敲门也不说话?” “实在对不起,网格员要巡查的户数多,敲门没人应答就直接去下一户了。是我们的疏忽望了告知您,真的很抱歉。” 见对方态度诚恳,她也不便再过多苛责:“行吧,谢谢。” 挂断电话,庄林菀缓缓起身揉了揉已经发麻的双腿。原来是虚惊一场,她不免觉得自己最近神经紧绷,有点过度反应了。 可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口又再次响起焦灼的敲门声。接二连三的打扰,庄林菀这回是真的有点生气了,皱着眉头气冲冲地走到客厅。 她正准备推门质问,却意外听到十分熟悉的声音。 “菀菀,开下门,我是周淮卿。” 她顿时气消了大半,来不及多想便赶紧开了门。门口的景象映入眼底,让她也万分诧异。 周淮卿应该是来得十分仓促,全然没有往日那种一丝不苟、温润得体的模样。裤子穿得歪歪扭扭的,纯色T恤的领口也歪到一侧肩膀上。 他头发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汗水浸润后贴在额头上。 他还在大口喘着气,庄林菀有些错愕:“你……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周淮卿这段时间在南京谈一个订单,于是就在这儿附近找了个酒店住下来。物业给户主打了电话,但电话里也没说清楚。 不过十来分钟,他就不顾一切地匆忙赶来。 周淮卿气息还没喘匀,仔细将她上上下下都打量了一遍,才问:“物业那边确认是网格员吗?” “嗯,刚那个物业都跟我解释清楚了,我没想到他又把电话打到了你那儿去了。” 周淮卿低头,视线落在她光着的脚上:“吓着了?” 她别扭地缩缩脚,避开他的视线:“还……好吧。” “不行,”他神情严肃地自言自语了句,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你不能一个人在这儿住,我跟佩鑫打个电话,叫她过来陪你。” “别打。”她抬手拦他,“她最近在忙一个很重要的广告案,每天都在加班,你别总是去找她。我这边真的没事,人家都说清楚了就是一场误会,没必要小题大做。” 周淮卿抬眼看她,语气酸涩而委屈:“你那会儿不是说她比我还亲吗?怎么这会儿倒不敢找她了?” 庄林菀一时语塞:“这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怎么还翻旧账呢?” “重要级能凌驾在我之上的,我能不在乎吗?” 毕竟两年来朝夕相伴,两人一同经历了不少事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可话音刚落,他看见穿着单薄睡衣的庄林菀不自觉瑟缩了下,所有的抱怨又顿时说不出口了。 他语气放软:“冷?” “嗯,有点。” “那赶紧进去穿衣服。” “那你回去吧,我要准备睡觉了。” 庄林菀顺势就准备关门,周淮卿突然将手抵在门框边上,她发现之后立刻收力,但房门还是在将要被合上的那一刻才停下来。 “你干嘛?!” “我刚说过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这里十二楼,门窗也关得好好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而且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现在是……” 赵怀卿立刻截断她的话:“有男朋友的人。” “你知道就好,那我们就应该保持距离。” 周淮卿却依旧寸步不让:“我相信你男朋友如果在这儿,他也会赞同我的观点。”见庄林菀仍旧堵在门口与他僵持不下,他强势地给出两个方案,“既然你不想叫佩鑫过来,要么我现在送你回家住,要么让我留在这里陪你,你选一个。” “你这完全就是霸王条款,我凭什么要选?” “因为这是我家。” 庄林菀咬牙:“但我给你转房租了,你好歹要有点契约精神吧!” “都不愿意?”他佯装翻找通讯录的样子,“那要不我给陆……工程师打个电话,问问他同不同意你一个人在这儿住?” 庄林菀根本来不及去想他为什么会有陆藏峤的联系方式,本能地夺了走他的手机:“你别给他打!” 周淮卿嘴角掠过一点苦笑,退让了半步:“那就让我在这儿陪你,你去卧室里把门锁上,我睡客卧或者沙发都可以。” 庄林菀抬手扶住额头,心里完全是一团乱麻。她觉得他今天根本就不可理喻,而她完全束手无策。 她侧过身别开视线,沉默了半晌才说:“你为什么……非得要逼我?” 这话落下的那刻,周淮卿只觉得自己的淡定从容早就随着恋情的结束一同崩塌了,在那之后不过都是在强撑。 “因为我接受不了,菀菀。” 他落寞地垂下眼帘,眼尾瞬间泛红,眼底的情绪快要溢出来:“我接受不了,你跟我分手,就是为了过这样的生活。” “我……”庄林菀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会为了他,不惜跟叔叔阿姨闹僵,会在自己这么孤立无援的时候都不想打扰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口对他的喜欢。”周淮卿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就真那么喜欢他吗?” 这些话他憋了很久,他的骄傲和教养也不允许他问出口。即便是在一起的那几年,他也不会直诉自己的困苦,以至于庄林菀一直都以为他什么都能搞定,也不会有什么情绪。 第一次见他这么委屈落寞的时刻,庄林菀一时间也不敢回视他的目光,只觉得自己貌似坏得透顶了。 “怀卿,你别这样。”她的眼眶率先红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后背佝偻着摇头:“是我的问题,跟你没关系,我的确不应该逼你。你关门吧,我就在门口守着。” 她不敢接他的话茬,却也拦不住他的动作。只听门“砰”得一声合上,她顿时手足无措,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上来。 “怀卿,对不起。”她再次推开房门,见到缩在墙角用手臂紧紧捂着脸的赵怀卿,眼眶越来越红,泪珠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他双眸也湿漉漉的,却绷紧下颌冲她笑笑:“别哭了,我见不得你哭。” 她拼命摇头,哽咽着快要发不出声音:“我当初是真心……真心想要跟你好好走下去的,也是真心想要跟你结婚的。” “我知道,菀菀。是我把一切都搞乱了。”他笑得苦涩,“那时候我觉得,即便你没有那么喜欢我,只要结婚之后我一直对你好,你出于责任也不会离开我的。可我真的没想到,会给你造成那样的伤害。” “我相信,我早就相信你了。”庄林菀心神大乱,又一直点头。 她惶恐无助地握住他的手,想要拉他起身,周淮卿却觉得胸口发闷,完全使不上力气:“所以,我们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对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除了道歉,她已经别无他法。庄林菀越哭越凶,到最后甚至直不起身子。 周淮卿想要给她擦眼泪,可早就已经没有了身份。两个人就这样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哭到力竭,见她终于平复下来,他才缓缓说:“回去吧,明早还要上班。” 她轻吸了下鼻子:“那你呢?” “我……回去了。” “嗯。”庄林菀率先起身拉他,却因为刚刚长时间蹲坐,脚步虚浮地往后退了半步。周淮卿下意识想上前揽住她,抬起的胳膊却又在半空僵住。 她低着头,垂落的发丝遮住泛红的双眼,压抑的嗓音最后道了句:“晚安。” “晚安。” 刚分手那阵子,庄林菀也偷偷哭过不少回。但她那时候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把自己的生活过成这样。今天周淮卿近乎决堤的不甘和委屈,她真的觉得承受不住了,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思绪怎么都静不下来。 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昏昏沉沉从床上爬起来,靠在门框边刷牙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眼皮浮肿耷拉着,整个人一点精神都没有。早饭她也没什么胃口,给雪山倒了点狗粮,又从零食架上随手抓了几个即食的小面包,就准备出门打车。 门开的那刻,她顿时就被门前的景象惊呆了。 51. 援手 “嘉骐?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往日总爱同她说说笑笑的于嘉骐,此刻双眼都泛着淡淡血丝。他神情沉重得吓人,浑身又紧绷又慌乱。 庄林菀有些诧异,但还是下意识侧身,想请他进门稍坐片刻。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急促打断。 “公司出事了。” 他的神情中没有半分的玩笑,语气凝重:“现在时间紧急,庄总让我来接你,路上我们再细说。” 于嘉骐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庄林菀不敢迟疑,来不及仔细收拾,抓起手机、钥匙就跟着他快速出了门。 早高峰时期的车流量大,汽车驶离小区后却一路加速变道,庄林菀觉得自己的不安被一点点放大。 于嘉骐甚至是直接开父亲的车过来的,如果不是事态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根本脱不开身,绝对不会如此安排。 于嘉骐目光紧盯着前车的尾灯,猛踩了一脚刹车在红灯前停下来:“今早收到了紧急消息,说市场监管局联合文旅质检组那边,收到了一封实名举报。” 庄林菀倒吸一口凉气,有点难以置信:“举报?举报什么内容呢?” “说我们的非遗绣品工艺掺假、高端绣线以次充好,罗列的罪名一大串,总而言之就是指控我们欺骗市场和消费者。” 质量问题、工艺造假,是非遗行业最致命的污点,一旦被扣上这样的帽子,直接就是触碰到行业红线。 “这不简直是血口喷人嘛!” 云丝御绣能在长三角地区稳扎稳打二十余年,质量和口碑都是过硬的。最近这段时间,《守艺·毓秀》宣传片热度不断攀升,很难不让人怀疑是竞品单位的恶意构陷。 “而且消息扩散得太快了。”于嘉骐语气满是无力,“天亮不到两个小时,跟我们合作的原料商和工坊貌似都收到了风声。他们怕被风波牵连,态度也晦暗不明。我估计,至少在问题被解决之前,没人敢给我们供货了。” 庄林菀沉默片刻,问道:“也就是说,现在所有的原料商都不肯供货了?” 于嘉骐没有答话,眉眼之间的神情有些复杂,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她闻言觉得头更胀了,胸口也堵得厉害。 原本她还想着在这种时候,至少还有周淮卿不会弃之而去。 可昨晚他那样崩溃大哭一场之后,自然也认清了现实。旧情彻底落幕,他再也没有相助的义务。 车子在车库停稳后,两人步履匆匆冲进电梯间。 虽然消息暂时还没对内公布,但显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陆续赶到的员工都在窃窃私语,大家满脸都写着惶恐不安。 这样的罪名一旦坐实,公司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恐怕都得另谋出路了。 庄林菀不敢逗留,乘电梯直达顶层的会议室。即便隔着厚重的玻璃门,里面压抑紧绷的气氛也扑面而来。 父母坐在主位,面前桌面上堆着一大叠的质检报告和合作协议。工艺、品牌、商务、法务等各部门的负责人全员到齐,个个一筹莫展,神色凝重。 而在父母身侧,她却意外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淮卿依旧是一身精致得体的西装,坐姿端正挺拔。他正垂头轻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昨晚那样不堪一击的脆弱已全然不见。 她推门而入的瞬间,众人的视线也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唯独周淮卿只是淡淡与她对视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很快又重新将视线回到面前的屏幕上。 “菀菀,过来坐。”父亲声音疲惫沙哑。 庄林菀应声走到张玲瑶身侧的空位坐下,耳边响起工艺部长的声音:“我们已经安排了全部工艺和质检流程的自查,从目前反馈的结果来看,成品送检记录是没问题的,手续也合法合规。” “但现在的不单单是要自证清白的问题。”庄母开口,随即叹了口气,“现在原料商全面停供,真丝面料、苏绣胚布和特质的绣线都跟不上供应,以我们现在的库存最多只能撑一周。” 消息传开之后,所有的原料供应商像是有人统一打过招呼似的,几乎全部口径模糊、集体观望,都开始暂停面向云丝御绣的排单。 “是啊,这么下去,咱们工厂也得停工了。” 一周以后,没有足够的原料,工厂全面停工,原有的订单无法按时完成,就意味着还要赔付高额的违约金。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束手无策。 此时此刻,庄林菀很想做点什么,可她发现自己根本就无能为力。 “原料供应这边,我可以想办法。”已经沉寂多时的周淮卿突然开口,推了推眼镜,沉声道,“我这边能保障高端真丝面料,愿意无限期供应给云丝御绣。” 气氛已经跌到谷底,却突然在山穷水尽的时候迎来了一丝转机。 “至于胚布和绣线这种其他原料,我已经派人去联系外地的私人渠道。我想,短时间内维持基本的运转应该问题不大。” “最重要的是,要预留充裕的时间来解决现在的麻烦。” 短短几句话,几乎让死寂的会议室重新活了过来,众人都朝他投去赶紧的目光。周淮卿却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她,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早上一听说这个消息,就立刻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迅速赶到云丝御绣,甚至发动自己公司的人帮忙控制舆论。 庄林菀心底酸涩,觉得对他的亏欠更甚了。 有了周淮卿的表态,会议里压抑的氛围也渐渐回暖。众人围绕质检证明和原料供给方案重新梳理对策,品牌部的公关部署也有条不紊地推进。 等到会议休息的间隙,庄林菀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口等他。 他一出门,不远处的姑娘正沐浴在阳光之下,在空旷的长廊尽头来回踱步。周淮卿淡淡低头轻笑,也抬脚走过去。 见他过来,庄林菀略带窘迫地上前:“淮卿,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了,但总而言之,”她重重点了几下头,“谢谢。” 因为昨晚的事情,两人现在相对都有些无措。 但周淮卿还是调整得很快,他垂眸看她,依旧温润地笑了笑:“别总跟我那么客气,就算不看在你的面子上,咱们两家打交道十几年了,叔叔阿姨的为人我还是清楚的。这回明摆着就 是恶意举报,相信很快就能解决好的,别太担心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可在这种时候逆势而为,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 见她眼底依旧落寞,周淮卿半开玩笑似的试探:“你要真想感谢我的话,不如……” 庄林菀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他真的提出什么难以做到的要求,只好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你请我吃饭吧。” “嗯?好……好呀。” 竟然就只是这样?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简单。 夜色渐深,上上下下忙碌整日的写字楼里终于恢复平静。 出了这样的事,庄林菀不可能还念着之前的那点分歧不放,回到房间后就开始收拾私人物品,打算今晚就搬回家住。 “爸爸?” 开门瞬间,父女俩瞧见对方憔悴的双眼,都心疼得不行。 “受苦了,孩子。” 庄林菀从昨夜到现在一直紧绷的情绪终于有了倾泻口,冲过去扑进父亲怀里:“对不起爸爸,是我太任性了。” 父亲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别这么想孩子,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困难,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只要我们一家人心在一起,就一定能攻克难关。” 做生意的这些年,早就历经不少磨难。 安抚完女儿的情绪,父亲笑着柔声道:“爸爸专门给你带了赤豆小元宵,走,咱们进屋,赶紧趁热吃两口。” 她抿抿唇,摇头:“不吃了,我们早点回家吧。” “那我们去车里吃?”父亲拗不过她,顺手帮她带上房门,“妈妈跟我一起过来的,她那时候就是口不择言,爸爸已经帮你批评她了。你谈恋爱是好事,我们也没有理由反对。但你也知道她的嘛,不好意思来跟你赔礼道歉。趁这个机会,给妈妈一个台阶,好吗?” 她无声地点了点头。 父亲扶着她的肩膀往外走,她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问:“淮卿呢?” 父亲顿住脚步:“应该回去了吧。爸爸听他说了这些天的事,还以为你是到佩鑫那儿去了,没想到居然借住在淮卿这儿。这段时间给人家添了不少麻烦,公司的事也仰仗他帮忙,等这件事过去得好好感谢他。” “嗯……”她低声应了句。 父亲侧头看她,像是看穿了什么,自言自语起来:“不爱就是不爱,不爱一个人也没做错什么。”他随即转头,“在这个问题上,爸爸妈妈有很大的责任,过去我们一直干涉得太多,没有好好了解清楚你的想法。” “分手,是他迟早要接受的事情。你千万不能因为他这次的倾力相助,就让自己委曲求全。”父亲平日里随和的笑意敛得一干二净,眉眼沉了下来,语气坚定有力。 庄林菀一愣,点点头:“我知道。” 等到父女二人互相搀扶着下了电梯,一直躲在消防通道的身影才在拐角处出现。他脚步放得很慢,不疾不徐地往前迈了几步,声控灯明灭交替,显得他的影子也孤零零的。 “你好,哪位?” 他沉默地立在黑暗中,良久才缓缓开口:“是我,周淮卿。” 52. 嫌隙 走出电梯,车库里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黑色商务车停在车库的单元门口,后车窗徐徐摇下。 看见庄林菀的那刻,坐在窗边的母亲神情复杂。 “妈妈。”她轻喊了声,便弯腰坐进后座,挨着母亲。 “嗯。” 庄林菀抬眼看她才注意到,往日强势执拗的母亲,此刻鬓角的碎发乱糟糟的,全然没有平日精致利落的模样。 “我知道妈妈是为我好。”庄林菀总觉得先前的事还是得有个交代,于是乖乖开口,“也知道你们打拼这些年,一直都很不容易。” 母亲喉头哽了哽,略带悔意:“感情的事,以后不逼你了。你喜欢谁,想要跟谁在一起,是你自己的选择。妈妈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保护好自己。这次公司出事,也算是给我们全家敲了个警钟。” 说起这个,庄林菀不禁问:“恶意举报的人,有眉目了吗?” 驾驶座的父亲微微侧头:“暂时还没有。但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工艺、质检、流程肯定都没问题,经得起查。我猜对方就是看准了我们最近热度高,想要借住舆论造势踩死我们。” 母亲眉头紧蹙,愈发想不通:“最歹毒的是让原料商停供,这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牵头施压。”她自言自语地思索着,“究竟是谁,有这么大能量呢?”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还是未知,车里的气氛自然轻松不起来。 庄林菀指尖捏了捏衣角,沉默良久,才认真开口。 “爸爸妈妈,其实我今天一直有个想法。” “你说。” “我们能不能,自建原料供应链,建立自己的原料厂?”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这场风波让庄林菀突然意识到,原料的生产完全依托于旁人,无异于是将公司的命脉捏在别人手中。纵然已经扩大供货商,分散风险,但出现这种大规模的断供情况,根本就只能被动等死。 父亲静了好半天,才提醒她:“爸爸理解你的意思,但是建厂投入大、周期长,不是我们短期内能实现的事情。” “我知道。”庄林菀眼神坚定,“可我觉得,这次危机的根源并不是被人恶意举报。商场上,有人致富,自然就有人眼红。明枪暗箭,勾心斗角,这都在所难免。但我们的问题在于,一直受制于人。” “像我们这样体量的苏绣企业,把所有的命脉都握在别人手里,人家一句话就能断掉我们的供货,让二十年的品牌岌岌可危。如果不是淮卿这次出手相助,恐怕……所以我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母亲看着如此成熟笃定的女儿,满眼诧异,随后认同地点点头:“这个想法确实长远,等我们度过了这次危机,可以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而且,”庄林菀又说,“这次举报绝对不能这么算了。对方既然处心积虑想要搞垮我们,一定有迹可循。举报人是谁?是谁在背后牵头?我们都必须要查清楚。” “法务已经在调查了。”父亲欣慰地笑了笑,“你能想到这些,爸爸妈妈也觉得这辈子值了。” 庄林菀闻言却半点轻松不起来,反而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愈发重了:“所以,自建原料厂的事,我想试试,可以吗?”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母亲静默后开口:“当然,爸爸妈妈全力支持你。” 汽车平稳驶入商圈,各式霓虹灯光次第掠过。庄父借口说一家人好久没有红红火火在一起吃饭了,于是强颜欢笑般地带着妻女去老了家法式餐厅。 危机暂时稳住,可公司的正常运转却不能停滞。 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云丝御绣偏要借着这波舆论热度迎难而上。此前计划让庄林菀出镜拍摄的新品宣传片,反而加紧提上了日程,很快就全面上线。 当然也果然不出她所料,各路声音都有不少。 夸的人觉得她这个新任接班人沉稳大气,带货能力强;骂的人觉得她是借自家公司做跳板,想要进军演艺圈。 不过她现在也没什么心思想这事。 周淮卿情绪那么不好,却还在想方设法地帮忙周旋。即便现在分手了,两家的情谊也不是说断就断的,她总觉得还是得找时间再找他聊聊。 因为忧心着周淮卿,她对陆藏峤的愧疚感就更深了,最近的事情一直瞒着他,现在竟然还跟前任牵扯不断。所以即便知道他白天很忙,她还是弥补性地将一系列宣传视频的现场照发给他。 “男朋友,看我~” 陆藏峤面前的机器声轰响,其实根本听不清什么声音,但他还是急不可耐地点开了她发来的照片。画面里的姑娘青春明媚,周身满是精致华丽的苏绣点缀,他不由得勾起唇角。 可仅仅一秒,他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双眼都覆上一层冷漠的意味。 周淮卿打来的电话已经过去快一周了,他这些天赌气似的没有怎么同她说话。庄林菀跟在父母后面一同解决公司的事,也忙得不可开交,根本也无暇顾及上他。 他垂下手臂将手机放回口袋,一反常态地没有任何回复。 今早要进行一次掌子面爆破,洞内洞外都要设置安全警戒区,因此绝大部分的施工人员都撤到了洞外。 “你说,”平措班长杵了杵丹增的胳肢窝,“今天怎么回事?陆工的脸色像是要落暴风雪一样,难道你们又踩了神山的忌讳?” 丹增连忙撇清关系:“可不是我!我上次受伤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来,哪里还敢不守规矩?” “你最好是的嘛。” “那这到底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为情所困呗。”赵平昱从半山坡的玛尼堆后面钻下来,盯着他落寞的背影,拍着手上的灰冲众人道,“放心吧,不关你们的事,也不是工作上的事。咱们别管他。” “难道是因为小庄姑娘?他们不是酥油融进奶茶,分不开的吗?” 平措对陆藏峤那条高调官宣的朋友圈印象深刻,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个远在南京,但感情如胶似漆的女朋友。丹增作为亲眼见过庄林菀的当事人,自然也记得。 “嗯,他现在就是觉得酥油放少了,味道寡淡,不香不润。” 平措班长频频点头:“哦哟,那是得再煮一煮。” 陆藏峤 虽然从小在成都长大,性格却像藏族男人。他不大擅长花言巧语,也不会温柔调情,虽然人看着硬朗,但实则敏感细腻。所以现在即便心里委屈得不行,却愣是一个字都没跟庄林菀吐露。 按照惯例,工程师要待在避险硐里全程盯着起爆流程,并通过爆炸声来判断使用的药量是否合理。高原的山风裹着重重的粉尘和潮湿的尘土味迎面袭来,陆藏峤抬腿准备进洞,却被人一把扣住肩膀:“你看着状态不大对,确定ok吗?” 他扭头回复赵平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探照灯照亮了昏黄的隧道,爆破准备已经布置完毕,现场工人也都撤到了安全区域。他来到避险硐口,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岩壁,再次核对了一遍炮眼间距与装药量。 “清场完毕,准备起爆。” 通风机嗡嗡作响,但他发出的指令依旧无比清晰,爆破员立即拉闸点火。 “嗡——咚——” 洞内被进一步炸开,本应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被厚重的岩层隔绝,整个山体的胸腔沉闷地震动了一下。因为刚刚的低频轰鸣回震,陆藏峤觉得耳朵发懵,迅速甩了甩头。 岩渣不住地往下坠,断断续续响了好半晌,浓烟和灰白粉尘在这样狭小的空间内逐渐弥漫开。见没什么动静了,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粉尘,戴上防尘口罩率先就往里走。 他需要第一时间去检查隧道的岩体和渗水情况。 地上到处都是细碎的石渣,安全员和爆破员也小心翼翼地紧随其后。陆藏峤将安全帽往下压了压,举着手电筒往拱顶瞧。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就听到头顶的岩层发出一声脆响。 “撤!往后撤!” 他边退边观察,才发现岩壁顶上的巨大裂隙,瞳孔猛地一缩。细碎的石粒又开始不停往下掉,他脚下没注意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下一刻,几块巨石就在他方才的位置轰然砸落。 “砰——” 他来不及后怕,跨着大步往回赶。只差一点,就一点,巨石就会正中他的头顶。在这种脸盆大小的石块面前,即便戴着安全帽也根本无济于事。 回到避险硐后,他大口喘着粗气对众人解释:“拱顶出了一条很大的裂隙,先全部撤出去吧,待会儿再来排危加固,但看样子今天没办法再继续掘进了。” 现在工期那么紧张,停工一整天等着出加固方案,任谁的心情都很难好得起来。在原地等待的平措班长闻言也呼吸一滞,但安全高于一切,他必须观察执行。 “什么情况?” 陆藏峤郁闷地走了出来,脸色也沉地厉害:“拱顶出了大裂缝,先警戒吧。” “你……还好吧?” 他其实挺郁闷的,刚刚去查看情况的时候太过心急,如果多观察一会儿,按理说是能发现头顶险情的。不过好在只是暂时停工,没出什么事。 “带烟了吗?给我来一根。” “这时候还抽什么烟?!你现在应该做的,是赶紧去解决问题,不要一天到晚把你的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还连累了别人!”赵平昱实在没忍住骂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