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渡飞升后收养了主角》 1. 第 1 章 仙界,引仙台。 “你的,你的……”一位女子手中拿着一叠玉牌,依次分给站成一排的人。 许季平站在最后,双手接过玉牌,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声谢,相比于其他人的矜持,他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 然后那仙子朗声说:“将血液滴在玉牌上,这就是独属于你们的身份玉牌。紫微星君有令,今日之事勿要外传。” 众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皆沉默不语,最后一个身材壮硕,须发茂盛的美髯公站出来,开口询问:“不知仙子口中的紫微星君……” “仙界有三大圣地,紫微星君便是圣地衔日崖的长老。带你们上来的那位金照野,已经被他收为弟子了。”谈及此事,这位仙子脸上不禁浮现惊叹与艳羡。 弱冠飞升,真真是千年一遇的天才。 旁人被圣地长老收为弟子,是弟子的幸运,金照野被圣地长老收为弟子,看起来,反倒是长老的幸运了。 许季平根据指示把血液滴在玉牌上,听见仙子的话,脸上只有一闪而逝的惊叹,更多是理所当然。 嗯,天选之子是这样的。 没错,金照野就是天选之子。 这件事只有许季平一个人知道。 许季平出身于凡间一个富贵人家,第一次见到金照野时,二人都还没有踏入仙途,许季平对他的印象也仅限于一个小宗门内没有修炼天赋的普通小孩。 然而当晚他就做了一个预知梦,原来他的世界是一个话本子,主角就是金照野。 金照野天纵英才,气运非凡,结局飞升之时,他仅仅只有弱冠,是无可辩驳的天选之子。 而他许季平只是这位天选之子辉煌的人生中一闪而逝的路人,毫无出彩之处。 此等大气运之人,许季平当然想沾沾他的光,好让自己的未来更光明些,虽不知那梦是否真实,但与人交好总没有坏处,揣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许季平主动结交了金照野。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金照野就开始频遇机缘,一飞冲天。 相比于其他成名之后结交的朋友,金照野尤为照顾许季平这个相识于微末的朋友,常常私下里贴补他。 许季平一路跟在他身后光喝汤都喝了个饱,天资虽然平平,各种天材地宝砸下去,年纪轻轻就混了个化神。 许季平心里美滋滋,天选之子就是天选之子,他还以为到了仙界要先蛰伏一段时间,没想到刚刚过来就拜入了一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星君门下,这下又可以跟在后面沾光了,完全不用担心任何事。 然而他刚高兴没多久,那位仙子就说:“按照那位星君的规矩,弟子未到一定境界不许外出历练,你们一时半会儿是见不到他了,没别的事就离开吧,不要多做纠缠。” 许季平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视野似乎都有那么一瞬间的颠倒晃动,他忍不住问:“依仙子的眼光,我们大概多久之后能见到他?” 仙子略微思索,只说:“上一个弟子花了近百年。” 许季平心骤然一沉,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众人相互对视,只好暂时离开,直到看不见身后的引仙台,美髯公才说:“诸位,现在我们一时半会儿见不到照野,不如先去谋个差事,找个地方落脚,稳定下来再说。” 许季平还想再仔细问问金照野的事,就说:“我们不再等……” 但众人纷纷应和美髯公,已然达成共识准备离开,正当许季平以为无人听见他说话的时候,其中一位女子却突然开口:“季平似乎有其他想法,我们不如听听?” 于是众人齐齐转向许季平,似乎都在等他的意见,许季平想再等等,看金照野会不会传什么消息过来,但所有人这样看他,到嗓子眼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不适应这样的目光。 从前金照野在的时候,没人会用这种目光看他,他只需要站在金照野身边,听从他的每一个决定就行了。 那才是最舒适的状态。 在这样似乎饱含期待的目光下,时间似乎都被拉得无比漫长,许季平额头都落下汗水,说:“……我没有其他意见,走吧。” 如此一来,所有人的意见就都一致了。 他们初来乍到,也没有人指引,自己摸索打听了一阵,才找到换钱的钱庄,把灵石换作仙石,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然后才外出寻找差事。 第二天,那位美髯公就寻到了去处,距离客栈有些远,与另一位同伴一起辞别众人,独自离开了。 “与诸位相逢一场,深感有缘,如今虽然分别,日后若是有缘,我们圣地再见。” 有他开了头,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三两结伴地离开了。 很快,客栈就只剩下许季平和另外一男一女。 房间里,女子面露纠结:“我们要带上他吗?” 对面坐着的男子当即反驳:“你傻呀,他来了肯定会拖后腿的,我们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哪儿还有余力带他。” “他修为是低了点,可金照野一贯看重他,说不定他手里会有什么宝贝呢。” “在下界叫宝贝,来了上界就不算了。更何况,他的修为是金照野堆上来的,和我们正经练上来的可不一样。” “这倒是。”女子点点头,“我怀疑金照野压到现在才飞升,就是为了带他。” “明摆的事。我们明天……” …… “不用送了,我们走了,有缘再见。” 许季平站在客栈门口冲二人招手,目送他们离去:“一路顺风。”二人在许季平眼中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踪迹。 不到一周的时间,客栈里只剩许季平一个人了。 许季平在掌柜的那里结了这一周的房钱,然后沿着和他们完全相反的方向,往城外去。 人群熙熙攘攘,许季平一眼望过去,十个里有七个都看不穿修为。 就连城门口看大门的修为都比他高。 唉…… 虽然偷渡到仙界要面临一系列麻烦,但若是再来一次,许季平肯定还是会这样选。 因为离开金照野,真的是一件令他非常难以想象的事。 金照野飞升前,拿出一件法宝,说是仙界流传下来的,只要修为达到化神,就可以搭载那件法宝,提前去往仙界。 气运之子嘛,许季平跟了他这么久,知道他时不时就会遇到点非同凡响的机缘,倒也不奇怪。 他心里惦记着这些朋友,就提出在自己飞升之时把众人一起带上去,大家自然没有不愿意的。结果一入仙界,众人就被引仙台的接引仙人围住了。 只有正经飞升的人才有身份玉牌,能被登记在册,在仙界自由行走,也就是说,除了金照野,剩下的人,全部都是黑户! 引仙台很少发生这种事,接引仙人登记了众人的信息,然后就去询问上头的仙君,仙君一眼就看见唯一一个正经飞升的金照野年仅二十三岁! 大乘及以下在仙界统称凡境,凡境之上统称仙境,仙境最低为地仙。 即便是在仙界,二十三岁的地仙也极为少见,何况是从下界飞升上来的。 仙君大喜,当即将这件事报了上去。 引仙台作为下界修士飞升之地,一直是各大势力重点关注的地方,若有天资出众者,立刻收入门下。 他们所在的这个引仙台,正有三大圣地之一衔日崖的耳目。 金照野的名字一路上报,一直传到了衔日崖紫微星君耳中,当即决定收为弟子。 这紫微星君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己的弟子闯了点小祸,一顺手就给摆平了,许季平一干人等才有了身份玉牌。 他一直往前走,出了城,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随便挑了个平坦的石头坐下,开始清点自己的资产,灵石一部分换算成仙石,一共是两千四百八十块,住客栈一晚上五十仙石,去掉三百五十块,还有两千一百零三十块。 眼下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原先在修真界,大家都用灵气修炼, 但进了仙界,空气中弥漫的都是仙气,许季平的修为仅有化神,距离可以利用仙气的大乘期,还有炼虚,合体两个大境界,这也是他不敢把灵石全部换成仙石的原因——他还需要用灵石修炼。 许季平忍不住把两只手盖在脸上,上下搓动,感觉自己一瞬间老了几百岁。 糟糕透了。 原先跟着金照野一路顺风顺水,现在刚刚离开他就寸步难行。 天选之子诚不欺我。 他有气运之子重度依赖症…… 许季平失去了气运之子就好像鱼失去了水,鸟被折了翅膀,蛇没有脑袋,寸步难行。 他坐在原地收拾了好一会儿心情才重新上路,一路打听着去到一个位于海边的小渔村——金鱼村。 他要找工作,他要挣钱,他也要去圣地,他要回到金大腿身边! 微风拂过幽蓝的水面,涟漪波动不止,水汽伴随着浓郁的腥味朝许季平笼罩而来,空地上用木架子挂着几条晒了半干的鱼,一个脸上带着些皱纹的中年女子脚边摆了一箩筐死鱼,正一条条往架子上挂。 许季平慢慢走过去。 那女子抬起头,看见眼前站着一位唇红齿白,嫩生生的俏郎君,笑道:“郎君有什么事吗?” 许季平害羞地询问:“我想问问你们这边需不需要人干活?什么都可以。” 他少时家境富裕,开始修仙又蹭着气运之子的青云扶摇直上,一路顺顺利利长到二十六岁,从没有这么落魄的时候,找了几天活,还没有很适应。 孙月兰上下打量了一遍许季平:“找活?” 许季平点点头,嗯了一声,补充:“只要工钱够租屋子够了。” 孙月兰的眼神里顿时带上不忍,放下手里的鱼,叉着腰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对许季平说:“你先跟我过来。” 看见她空着手就要走,许季平指指地上,提醒:“鱼。” 孙月兰随意一挥手,浑不在意:“没的事,谁偷这东西。我叫孙月兰,你叫我月兰姨吧。” “好,月兰姨。” “你家里人呢?多大了” “我是孤儿,没有家里人。二十六。” “哦哟姨说错话了。” “没关系。” 孙月兰带着他敲了几户人家的门。 “你家要不要干活的?”“不要。” “你们家要不要帮工?”“我哪有那个闲钱。” “老冯,你之前不是要找个搭档吗?” “你从哪儿找的人?一看就没出过海,找他回来我还得先教他。” “哪是我找的,是他自己来找我的,看着可怜,孤儿,才二十几岁,包住就行,你老头子孤身一人,让他给你当儿子,以后养老不是很合适。” 孙月兰这话说动了叫老冯的男子,他上下瞅瞅,对这个“儿子候选”的外形条件还挺满意,可许季平暂时还没有多一个爹的打算,他爹娘在下界都还好好地生活,身体硬朗着呢,于是就作罢了。 二人在村里绕了一圈,敲了十来户人家的门,敲得许季平都不好意思了:“月兰姨,要不我去其他地方找找吧,麻烦你了。” 谁承想孙月兰反而更来劲了,好像自己在村里的人脉和能力被深深质疑了一般:“还没找完呢,姨今天肯定给你找个活!” 许季平跟在孙月兰身后,最后她在村长那里给许季平讨了一个扫大路的活给许季平,一个月三百仙石,另分了一个小屋子给他。 “这屋子破是破了点,不过不要钱的东西,能指望它多好呢,你自己修缮一下,还是很不错的。” “谢谢姨。”终于找到了落脚处,还有了工作,许季平真心诚意地向孙月兰道谢,“等我发了薪水,要好好谢谢月兰姨。” “哎呦,我不要你谢,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孙月兰满脸笑意,“姨去晒鱼了,有什么事来家里找我,刚刚带你认了地方的,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月兰姨再见!” 2. 第 2 章 送别了孙月兰,许季平长舒一口气,看着眼前小小破破的房子,心里终于踏实了不少。 到底是修士,现在旁的干不了,修个屋子对许季平来说还是很简单的,加上他身边还有一些在下界攒的资源,三两下屋子就变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一张床,一个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扫帚,一个小厨房还有浴室,这就是整个屋子的全部组成。 最重要的是,免费的。 拿出床单被子铺上,许季平浑身放松地躺上去,深深感慨上来之前准备的这些东西没有白费。 明天才开始工作,许季平今天没事,要是往常,他肯定会修炼,但现在这情况,他实在不敢乱用灵石,怎么也得等过一段时间,生活稳定下来再说。 来到仙界七天后,许季平躺在他的小屋子里,枕着月光,裹着被子,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从第二天开始,许季平早早地起来扫大路,一边扫一边与路上的村民聊天,渐渐地熟悉起来了。 村里不比城里繁荣,这里的人修为也没有城里那么高,许季平这个化神,倒也还看的过去,中规中矩。 许季平一下一下地扫地,慢慢往前走。 “季平!” 许季平扫了没几下,一个女声远远地传过来,背上背了一大篓处理好的鱼,小跑到许季平面前,脱了鱼篓递给他:“月兰姨这次捕了不少鱼回来,都处理好了,正好你在,顺路送到她家里吧,我还要去别家。” 女子小麦色的皮肤上闪烁着晶莹的汗珠,头发利落地用长发带扎起来,漆黑的眼眸明亮,如同被一场大雨冲洗过的蓝天。 “哦哦,好。”许季平点点头,接过背篓。 “麻烦你了。” 女子动作利索,挥手告别过后拿着剩下的鱼朝另一个方向去。 许季平背着鱼篓扫地,闻着背篓里浓烈的腥味,想着扫完地去海边挖一点螃蟹蛏子八爪鱼之类的下饭。 在下界,过了筑基大家就很少吃饭了,他年轻,在抑制口腹之欲这块修炼得一直不是很到家,想吃点东西大家总是笑话,只有金照野会偷偷买好吃的带给他。 但许季平观察了几日,发现仙界好像不是这样,他们更提倡顺其自然,不是很讲究清心寡欲,不仅吃,而且花样繁多。 许季平理所当然地开始想办法为自己改善伙食。 扫到孙月兰家门口,许季平敲敲门,里头一声叫喊:“马上来!”脚步声哒哒靠近,一开门,就见许季平抱着一背篓鱼站在门口。 “月兰姨,有个姑娘拜托我来送鱼。” “谢谢你啦。”孙月兰拿过背篓,随意看了两眼,从里面提了一条金灿灿,足有一米的鱼出来,用绳子从尾巴根穿过去,递给许季平,“酬劳,这可是我们金鱼村的特产呢,你还没吃过吧。” “这怎么好……” “拿去。”孙月兰懒得听那些客气话,直接把绳子挂在许季平手上,“姨今天忙,不能留你了。” “谢谢姨,那我就不打扰了。” 许季平拎着鱼往家去。 看来不用去海边了。 扫完地回到家,他把鱼挂在门口的横杆上,打算晚上美美饱餐一顿。 许季平站在破旧的小屋前,琢磨着去干点别的挣钱。 他前些日子打听过了,从这里到圣地衔日崖有段距离,光路费对现在的许季平来说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圣地脚下,生活成本肯定也不低,加上还要修炼,处处都要用钱。 他原是打算在海边抓点小东西卖卖,可这里到处都是做渔业生意的,他初来乍到,根本没有竞争力,就又在周围找了找其他工作,价格都不高。 许季平折腾了好些天,最后还是决定去城里闯一闯,机会多。 打定了主意,许季平即刻动身。 金鱼村口是一条窄窄的小道,往外走渐渐宽阔起来,最后连接到宽敞平坦的大路上。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许季平走在里面,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奇怪,走了一会儿,发现大部分人都在朝与自己相反的方向前进,容色匆忙。 他好奇拦下一个人询问:“道友,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往那边去?是有什么盛事吗?” 那人匆忙丢下一句:“那一片仙气聚集,可能有灵物诞生。”然后就继续向前了,连许季平的道谢也未没仔细听。 许季平顿时脚尖一转,也朝着那边去,没想到刚出来就碰上了这种好事,要是能捡个漏,那真是无本万利了。 越往前,周围的人就越来越多,修士们如同群游的鱼儿嗅到食物的味道,不约而同朝着一个方向摆尾。 许季平跟着人流一路向前,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堪堪抵达目的地——一处树木林立的郊外,仙气最浓郁之地。 许季平抵达那边的时候,空地,树杈,土坡,所有适合立足的地方,几乎都站满了人。 月色亮得异常,恍如白日,林木灌草褪去了原本的翠绿,表面似被刷上一层银霜,仿佛来到大雪纷飞的隆冬。 许季平看见半空中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竟是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仙气。 这是灵物在为诞生做准备。 他四处踏寻,想找个视野好的地方,好不容易快人一步占到一个树杈,没多久就被另一个人从背后推搡了一下,他怒气冲冲地转过头,却发现自己看不穿那人的修为。 “让开。” “……” “听不懂人话?” 许季平站在原地憋了一会儿气,最后还是下去了,技不如人,忍一时风平浪静。 耽误这么一会儿,下面更没有好地方了,许季平只能在外围游荡。 可恶,欺软怕硬的家伙,要是金照野还在,肯定不会看着他这么被欺负,许季平一边游荡一边畅想与金照野重逢后狐假虎威的美好生活,一个不小心,脚下一空,跌进了一个足有十几米深的洞里。 猝不及防咕噜咕噜滚下去,许季平摔了个狗吃屎,满头满脑的泥巴枯枝落叶。 “呸!呸呸……” 许季平吐掉嘴里的污秽之物,拍拍灰站起来,眼前的洞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土壁上有起伏裸露的粗壮树根,他抬头看去,发现洞口被树枝落叶遮得严严实实,难怪他没发现。 真是倒霉,得赶紧爬上去,说不定是什么妖兽的巢穴,被打了就不好了。 三两下爬上去,许季平从厚厚的树枝落叶中冒头时,发现周围人都避着这个洞走。 显得他更呆了。 好在大家都注意力都在灵气中心上,无人在意他。 许季平若无其事地迅速拾掇好仪容仪表,然后找了个地方坐下。 子时,丑时,寅时…… 已经卯时了! 许季平忍不住站起来,厚着脸皮问旁边的大姐:“前辈,您知道这个灵物多久诞生吗?” 那大姐看了看他,说:“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吧。” “哦哦,谢谢。” 然后许季平又去问了另一个大哥,得到的答案是一两个月,接连问了好几个,答案都不相同,但唯一的共同点是,短时间内是不会诞生。 于是他拍拍衣裳,准备回家,别人手头有积蓄,他可没有,天亮了还得扫地呢。 许季平紧赶慢赶地跑回去把地扫了,然后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洗掉身上的尘土,最后才坐到床上,准备修炼。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许季平不知不觉就躺下来,裹上被子,睡了过去。 梦中世界颠倒翻转,许季平好像又掉到了那个洞里,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团翻滚的云。 看清洞中全貌的一瞬间,许季平睁圆了眼睛,砰砰的心跳声开始自心口扩散,在洞中回响。 土壁不再光秃秃,盘踞在洞壁上粗壮树根发出幽蓝色的点点光芒,此刻,许季平恍如被一片星空包裹,仙气在树根中流动,所过之处是一片流动的柔光,它们自四面八方向许季平面前最大的根系汇聚。 盘根错节的交汇点在许季平的注视下逐渐聚成一团,从拇指大小,逐渐长成拳头大。 许季平看着它,只觉得心潮澎湃,冥冥中眼前闪过了许多光怪陆离,风云变幻的场景,他只来得及匆匆一瞥,下一个画面便紧跟着上来。 他忍不住伸手,向前摸,指尖穿过虚幻的画面,落在光团的一瞬间,思绪陡然回归□□,许季平猛地从床上坐起,窗外天已然大亮。 许季平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梦中的一切迅速干涸,只在脑海中留下浅淡的痕迹,但许季平眼中却爆发出剧烈的光芒。 是预知梦,第二个预知梦! 又一个天选之子! 原来如此,以金照野为主角的话本子结局是飞升,是因为仙界有另一位天选之子! 许季平顾不得其他,穿好衣服就往那个洞的所在地冲去。 那边的人比起许季平离开时更多了,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尽量自然地再一次掉进了那个树洞。 与此同时,灵物的孕育已经进行到后半程。 一个足有成人脑袋大的深蓝色的半透明团子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许季平压抑住激动,安静地待在旁边,静待灵物降生,思绪纷繁杂乱。 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是攻击性比较强的,还是治愈能力比较强的,用什么东西才能养活,要养多久,他和金照野比,谁更厉害呢? 许季平越想越高兴,等日后他去了圣地,身边就有两个金大腿,他都不敢想生活得有多快活。 怀揣着激动的心情,他一直待到太阳下山,随着最后一丝仙气被吸收,天空彻底变成一片浓郁的黑。 许季平掌心朝上,双手捧着那个团子小心取下,幽光照亮他的脸颊,折射出眼眸中无比灿烂的光彩。 离开金大腿一个月之后,许季平又为自己找了一个新的金大腿。 3. 第 3 章 借着月色的遮掩,许季平把那一坨会发光的团子揣在怀里,从人迹罕至的小道一路绕行,避开人流,回到金鱼村。 一进屋,他立刻把门窗全部关紧,窗帘也尽数拉上,又布置数重结界阵法,把被子精心布置成温暖的鸟巢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把发光团子放进去。 许季平趴在床边左看右看,心里是越看越美,恨不得吧唧一口亲上去。 好宝贝,我以后的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可就指望你了! 许季平打算等天亮去外面买点记录灵物的书,先搞清楚它是什么东西。 万般思绪在心头涌动,许季平睡意全无,干脆守着团子开始打坐修炼,眼睛一睁一闭,天便亮了。 许季平结束打坐立刻低头查看团子,却发现那灵物不再是圆溜溜的形状,反而和人一样,开始初具四肢与脑袋,像小孩随手捏出来的粗糙泥人。 “这,这是……化形?还是单纯的拟态,兴许它是精于伪装的灵物。” 许季平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没看出什么名堂,就在屋子里布下结界,用被子把它盖起来,然后才拿着扫帚出门干活。 匆匆忙忙扫完地,许季平径直往村里的书肆去,买了一本《山海异物笺》,想了想,又拿了《五行吐纳术》和《仙驿便览》。 书肆老板瞅了一眼:“四百。” “四百!”三本书居然要四百,许季平脱口而出,“你不如去抢!最多一百,多一块仙石我都不要。” 说完这句话许季平已经做好听见什么“小本买卖不挣钱”“都是这个价”之类的话,谁知老板立刻回答:“没问题。” 一腔热血顿时哽在喉头。 ……出高了。 许季平气冲冲地把仙石丢在桌上,黑心肝的东西,要不是他急着回家,肯定要和他好好掰扯掰扯。 着急忙慌地往回跑,一边走还一边翻看刚刚到手的书,刚刚到家门口,许季平就看见孙月兰站在门口敲门,顿时心跳都慢了一拍,连忙出声:“月兰姨!我在这。” 孙月兰看见他就问:“你有在附近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姑娘吗?” 许季平心怦怦跳,额头冒了几滴冷汗:“没有,您有什么事吗?” “我听别人说看见小谷往你这边来了。” 易小谷,孙月兰的养女,在许季平来金鱼村之前就外出寻找自己的亲人了,故而许季平只在村民们的口中听说过这么一个人。 孙月兰面色焦急:“不说了,既然没见过我再去其他地方找找,那孩子几年没回来,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回来了也不回家看看……” 许季平站在原地,心慌得厉害,屋内的阵法并没有反应,应该是没人来过,他刚安慰完自己,却又忍不住想,这里毕竟是仙界,那些下界来的带上来的东西说不定根本察觉不出仙人的行踪。 几乎是孙月兰刚跑出去几步,他的手就放到了门上,用力一推,狭窄昏暗的室内顿时涌入一阵微风,细小的灰尘在斜斜射入房间地面的光束下飞舞。 被阴影笼罩的椅子上赫然坐着一个长发及腰之人,背对门口,一言不发。 许季平眼睛眯了一下,没看穿修为,随后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落在床上,被子掀开了,床上空无一物。 许季平一只手背在身后,灵光闪烁,压低嗓音询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听见声音,脑袋朝许季平的方向偏了一下,黑而滑的浓密发丝随着动作如水波荡,从嗓子里挤出了几个怪异的腔调,许季平没听懂,正想质问,却见那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慢慢走出阴影,站到阳光下。 这人是个男子,身材高挑,发色目色虽与常人一样都是黑色,眉宇之间却自带一股似精似鬼非人感,至少许季平第一眼看过去,会本能地开始思考他的出身。 阳光虽然照在他的脸上,却没能照亮那双眼睛,许季平谨慎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双眼睛太黑了,简直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水潭。 此人甚是怪异。 许季平厉声呵斥:“后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 语言不通,许季平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擅闯名宅,还偷走了灵物,想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再不止步我就动手了!” “@#%&#…&%” 许季平不再犹豫,掌心积蓄已久的灵光猛地打出去,那人竟也不闪不躲,站在原地被打了个正着。 垂坠感十足的衣服顿时被炸开一个洞,肩膀处的皮肉散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堆半透明的胶体,他明显愣了一下,朝着许季平伸出去的脚又缩回去,看看许季平,又看看地面的碎块,站在原地不动了。 许季平低头看着滚到脚尖前面的胶体,慢慢蹲下,伸出右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捻起来,熟悉的质地。 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惊人的猜想:“你是那个团子?!” “@#!~%&……” 对面的人又发出了叽里咕噜的声音。 许季平握着那团胶体,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那个“人”没有动作,于是他又向前了一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摊开手掌,把那团散落的胶体递给他。 他低头看看,并没有什么反应,但也没有展露出任何攻击倾向。 许季平小心翼翼地围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摸摸他身上的衣服,还挺真的。 他已经大概确定面前这个人就是化形完成的灵物了,许季平抓着他的衣服把人往床边拉,然后这人就在许季平的注视下,熟练地躺下来,然后把被子盖上,就像许季平离开时安排的一样。 “你还挺聪明的。” 但他想仔细看看伤口,于是又把被子掀开,他虽有人形,内里却是一片混沌,并无人类的奇经八脉,伤口虽深,却看不见骨骼,血肉不时抽搐。 看了半晌,许季平试着把手里的胶体放到伤口上……咕噜咕噜滚下来。 许季平:“……”。 坏了,刚化形就被他打伤了。 这家伙看起来不怎么聪明,刚刚出生没多久,估计是什么都不懂,他又不敢出去找大夫 ,该怎么照顾他,完全得靠自己摸索了。 略微思索过后,许季平掏出一堆仙石放在床上,他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如饥似渴地吸收起来,伤口也开始缓慢恢复。 还挺好养活的。 许季平趴在床边撑着脑袋看他:“我得给你取个名字,还得想办法给你登记一个的身份。” 既然是天选之子,那必然得有一个足够高大上的名字,许季平在纸上认认真真地列了足有几百个名字,怎么看都不满意。 这个太庸俗,那个太清高,这个又太华而不实,总归就是不好。 这一思考,就直接思考到了晚上。 床上的人吸收了大半仙石,伤口连带身上的衣服都补好了,看见许季平趴在桌子上,并没有去打扰,而是悄悄掀开了窗帘,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好奇地探出脑袋。 等许季平发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家伙下半个身子跪坐在床上,上半个身子被把窗帘顶起一块,窸窸窣窣不知道这干什么的场景。 “小心点,别跑出去了。” 许季平也爬到床上,掀开窗帘,却只看见他把下巴搭在窗户上,柔和的月光在脸颊流淌,眼皮自然舒适地合上,一副十分享受的姿态。 是太闷了吗? 因为担心被别人发现,许季平一直把门窗都关着。 许季平五指微分,穿过他冰凉如水的长发,自发根一路梳到发梢:“如果你能一直保持人形,我就带你出去。” 清商抬着脑袋蹭了蹭许季平的手心。 窗外杂草与石头杂乱堆砌,有些草甚至要长到窗户那么高,许季平抬头看夜空,忽地意识到,这几日的月亮异常圆,异常亮。 《山海异物笺》上说,天地有两大神明,执掌太阳与万物生长的金乌,执掌月亮与六道轮回的霜轮。 月光明亮,是吉祥的好兆头。 这样的日子里有灵物诞生,倒也是情理之中。 “你既然在夜里降生,与月亮有缘,又是大气运者,也算是天地的孩子,就叫你清商吧。” 清商,为霜轮大神驾车的神使的名讳,取驾月而来之意。 许季平一锤定音:“以后你就叫清商了。” 清商又开始发出一些叽里咕噜的声音。 许季平侧着头看他:“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解决了取名这件大事,许季平得思考思考怎么给他置办一个身份玉牌。 这种天生地养的灵物登记起来应该不会太困难,在下界,只要确定是什么种类的灵物就行,仙界应该不会差很多吧。 许季平拿出《山海异物笺》继续翻看,然而翻遍了整本书他都没有找到与清商类似的灵物。 他思来想去,决定先和清商培养培养感情,若是清商自己想跟着他,那旁人也不好说什么,正好月兰姨送的鱼还没吃,给他做上。 “你好好待在床上,不要捣乱,我去给你做鱼吃。” 那条鱼不小,许季平计划鱼头煲汤,剩下的一半红烧,一半清蒸,正好凑三个菜。 4. 第 4 章 奶白色的鱼汤咕嘟咕嘟冒泡,许季平在旁边架起一个锅开始做红烧鱼,油微微热加入鱼煎至两面金黄,加入姜,蒜,小米辣,料酒等调料,再加入适量清水炖煮,大火收汁。 奇妙的味道飘进清商鼻腔,他从床上下来,慢慢挪到厨房里。 许季平一回头,手里的锅铲险些打着他,厨房本就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更显得逼仄了。 许季平空出一只手把他往外推:“还没做好,你先出去。” 清商就顺着力道被推到了门口,站定,不动了。 乳白色的烟雾缭绕在二人身边,浓郁的香味带着十足的烟火气,许季平在锅的正上方挂了一颗夜明珠照明,伴着窗外的夜色,倒像是一枚小小的月亮。 看见他站在门口,许季平也没有再驱赶,不碍事就行了。 许季平的脸颊在蒸腾的烟雾中逐渐模糊,夜明珠光影朦胧,照在许季平脸上,莹莹一片,如珠似玉。 清商脑袋里空空的,脑海里被攻击的疼痛与困惑逐渐被眼前温热的场景替代,空茫一片的记忆逐渐变成一间狭窄破旧的小屋,屋内屋外月亮交相辉映。 许季平盖上锅盖,随手挥开雾气,面容清晰地朝清商看过去,看他直愣愣地盯着这里,以为他急了,笑道:“别急,很快就好。” 清商也直愣愣地看着他,耳畔是抑扬顿挫的语调,他不明白眼前人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这个嗓音了。 做好饭菜,许季平端到桌上,拿了两双碗筷,牵着清商的手把人按在凳子上,用筷子夹了一块嫩嫩的鱼肚抵在清商唇缝上,清商本能地舔了一口,然后张开淡粉的唇瓣,含入口中,咀嚼起来。 “怎么样,好吃不?唉,我问你能问出什么。” 清商咽下那块鱼肉,然后学着许季平刚刚喂他的样子,也夹了一块递到许季平嘴边。 许季平眼睛瞬间亮起,嗷呜一口吃掉:“天呐你真聪明。” 许季平立刻又拿起勺子喂了他一口汤,清商喝完立刻有样学样地给许季平也喂了一口。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喂完了饭。 收拾碗筷的时候,清商就站在厨房门口看,也不发出声音。 结束之后许季平走到桌子边坐下,拿出《五行吐纳术》,这是一本非常基础的引气入体功法,许季平买它主要是想看看仙界的功法同下界相比有什么不同。 清商也跟着过去坐下。 于是许季平把书摊开,随便指了一个字:“你,你。” 清商:“你,你。” “没错没错。” 面对聪明的学生,老师总是比较有教学热情,许季平兴致勃勃地教清商认了好一会儿字,到后来清商开始复述许季平说过的话,许季平才意识到他之前叽里咕噜的,原来也是在学说话。 家里多了一张嘴,身为家里的顶梁柱,许季平不得不开始更勤奋寻找挣钱途径。 许季平和清商反复吩咐,用尽量生动的肢体语言嘱咐清商不要外出,然后布下结界,外出扫地。 扫完地他先去造册司询问了一下灵物登记身份的手续,与下界相差不大,然后又在城里逛了一圈,因为修为太低依旧没有人要,最后在集市上花十个仙石淘到一个旧的灵气转换器,算是唯一的收获。 这东西圆溜溜的,拳头大小,许季平拿在手里翻看:“原来仙界还有这种东西。” 有了这个,他就不需要花灵石修炼了。 许季平去钱庄把自己所有的灵石都换成了仙石,共计五千左右,手头一下变得宽裕不少。 途径一家成衣店,许季平想起自己还没有答谢月兰姨,顺便进去挑一身法衣。 最后才回村子,顺便把衣服带给孙月兰。 “月兰姨,月兰姨……”许季平敲了好一会儿门也没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不在,那我改天再来好了。” 正当许季平准备离开,门内的声音终于姗姗来迟。 孙月兰额头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神态略显匆忙:“是季平啊,有什么事吗?” “我买了一套衣服,您看看喜不喜欢,之前一直没能谢谢您帮我的忙,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啊,我很喜欢,谢谢你了。”孙月兰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 许季平继续说:“您知道附近有什么路子是来钱比较快,也不需要什么门路的吗?” 孙月兰:“猎妖兽,采草药来钱快都快,不过前者看身手,不仅危险还很血腥,要处理尸体;后者没有老师傅带很难弄出什么名堂,光分辨草药就是一大难关,找到了,怎么采集又是一门学问,手法有问题,草药哪里缺一点,价格可能往下跌一半不止。 但其实采草药也没有多安全,都是野外,说不好就碰上什么妖兽。姨劝你一句,有正经活干还是尽量干正经活。” 不是她瞧不起许季平,只是这活都是一些艺高人胆大的家伙才去干的,他的修为,实在差了一截。 “好好,谢谢姨,我会仔细考虑的。” 热情地送别了许季平,孙月兰关上门,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惴惴不安,她慌忙跑回房间,看见床上那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松了口气。 “小谷,没事了,我已经把人打发走了。” 那道身影应了一声,嗓音虚弱无力,好似下一秒就要随风而散:“嗯,娘。” 孙月兰心疼地坐过去,易小谷把斗篷往下扯了一些,露出几近透明的身体,朝孙月兰挤出一个笑:“娘,别伤心,我以后都陪着你,再也不走了。” 孙月兰泣不成声,不住地点头,哽咽道:“以后就陪着娘,想要什么娘都给你买,咱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 许季平到家门口的时候,清商就已经听见动静,早早地站在门口迎接,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哥。” “嗯。”许季平摸摸他的脑袋,“很乖。” 他坐下来翻开《仙驿便览》,查找通往圣地衔日崖的路线。 金鱼村距离衔日崖相隔万里之遥,最实惠的路线是乘船,但这也是最慢的,一路不停也得几十年,最快的自然是传送阵,只要钱到位,数日之内便能抵达。 许季平不禁长叹一口气,说到底还是 要钱。 清商歪着头,皱眉:“不高兴?” “穷。”许季平打起精神,拿出《仙界舆图》,“不说这个了,我们继续认字。” 清商知道什么是穷,哥昨天教过他,穷就是没有仙石,仙石要用东西或者干活换。 《仙界舆图》是一本讲述仙界势力分布的书,许季平刚来仙界那会儿买的,正好拿来让清商认字。 他很聪明,许多东西说一遍就会,许季平教得很轻松。 “仙界有三圣地,七道统,四世家,其中以三圣地最为强大,衔日崖就是圣地之一,也是我们未来要去的地方,哥哥有很重要的朋友在那里。 七道统中,每一个道统的弟子都只修炼一种法则衍生出的道法,四世家则以特殊的远古血脉传承维系统治……” 许季平不在意其他东西,他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衔日崖。 不知道金照野现在怎样了? 他应该过得很很好吧。 许季平觉得他用不了百年就能外出。 想起金照野,许季平不免有些难过,他们年少相识,虽然一开始自己是带着目的接近他,但日夜相处出的情分不是假的,突然分别,连个口信儿也没能留下,竟就这样断了联系。 一时情难以自抑,仗着清商听不懂,许季平开始对着他絮叨往事。 “我和照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才十六,他比我小三岁,一晃已经十年过去了。” 清商看见许季平脸上出现一种很复杂的神态,像高兴又像伤心,但又没有那么伤心,种种情绪糅杂在一起,让他很困惑。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孩,也没什么修炼天赋,但我们相识半年后,他突然有了修炼天赋,而且境界突飞猛进,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太想修炼,走了什么歪门邪道。我还劝他说了邪法伤身之类的话。”许季平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后来他告诉我,他梦见一棵巨大的神树,非常非常大,遮天蔽日,裸露在地面上的树根都比人粗,地上掉了好多果子,他捡起一个吃掉,就能修炼了。” 最后一句清商听懂了,果子,吃掉,能修炼。 “我们也吃。” 许季平:“说不定日后真有这样的机缘。” 他起初以为金照野是在骗他,但后来他却一直非常认真地寻找梦中树的踪迹,为此尝试了许多不同的入梦之法,许季平这才渐渐相信真的有这么一个神奇的梦。 他资质不好,虽然是单火灵根,但灵根纤细又脆弱,萎缩成小小一截,和正常人比起来,完全是发育不良的残疾灵根。 许季平前前后后吃了不知多少宝物才堪堪摸到化神境,即便如此,他的灵根也没有多少好转。 他抬眼看向清商:“不知道你的机缘在哪里。” 清商歪头:“嗯?” 那场梦预告了清商的一生,可画面闪得太快,许季平并未完全记住,只零零碎碎地散落在脑海里。 没再多说,许季平教他认了一会儿字,然后简单调整了一下房间的布局,把原来的床收回去,换了一张更大的,方便两个人睡。 5. 第 5 章 孙月兰的话犹在耳畔,许季平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试试采草药,至于猎妖兽,他还没有那么不自量力。 带上提前准备好的草药集录,许季平早早扫完地就出发了。 清商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许季平担心会被人看见,连连挥手示意他赶紧往里躲。 金鱼村背靠山面朝海,前面是赖以生存的海洋,后面则是起伏的山峦。 在上山之前,许季平先在周围打听了一圈灵物诞生的事。 “已经被一个出手阔绰的富少爷买下了。” 许季平一惊:“那么快,我前两天听说还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诞生。” 路人哦一声:“那你被骗了。” “是什么灵物?” “不清楚,听说是偏治疗方向的。” 偏治疗,那值钱,有钱人最惜命了。 许季平一边走一边放下悬着的心,看来没人发现他把清商带走的事,那就好办了,回头就说,清商是他交的朋友,也是孤儿,两个人一直相依为命。 之前自己没有安定下来,把他安置在别处,现在安稳了,就把他接过来。 许季平心情愉悦地在山脚下徘徊一圈,这里距离村落最近,人迹颇多,即便有草药,也都被人采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只好继续往里进。 树木密集起来,树荫密密地笼罩着遍布苔藓的湿滑地面,耳边不时响起一些陌生的鸟鸣,突兀而幽远,在半空中荡了数个来回才消散。 雾气升腾缭绕,许季平脚下草叶茂盛,他不得不蹲下,一点一点细细分辨。 咔嚓。 许季平猛一抬头,是树枝断裂的声音,神情警惕地环顾四周,一只尾巴大大的灰松鼠从左前方一闪而过。 原来只是一只松鼠啊。 他放下心,继续分辨草药,很快就发现一丛黄色小花,许季平顿时眼前一亮,是金绒球,有止血的功效,虽然价格不高,但需求量很大。 许季平翻开草药集录金绒球那一页。 嗯,这种草药要连根拔起。 看起来不难,许季平信心满满地伸手。 耳边突然一声大喊:“唉!你哪儿来的?” 许季平手一抖,险些掐断了手里那一支金绒球,抬头,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已经冲到他面前了,瞪着眼睛呵斥:“你怎么采我的草药!” “这是你种的?”许季平手足无措地站起来,“我不知道,我以为是野生的。” 男子双手环胸,仗着个子高,俯视着打量许季平,视线毫不遮掩地在许季平身上上下扫射:“这附近的几个山头都是我的,山上的东西自然也是我的。” 许季平警惕:“你怎么证明这山是你的?” 男子反手拿出一份山契:“你是新来的吧,不信就出去打听打听。” 许季平接过山契,虽然看不太懂,但似乎是真的。 “那我去其他山上采药,真是不好意思。”许季平道了歉就要下山去。 谁知男子却说:“其他山有其他人管,你去了也是一样的。” “啊……”许季平站在原地,没想到自己第一步就折戟了,思来想去,只好说,“谢谢你提醒我,那我先走了。” 男子“啧”了一声,两根粗黑的眉毛一拧,唇角下撇,朝许季平伸出一只手,食指和大拇指捻在一起搓动。 许季平:“……” 原来是要钱。 他一个子儿也不想给。 一分钱没挣到,居然要先倒给进山费。 许季平用一种茫然到极点的眼神看眼前的男子,啊了一声,一副对眼前人的暗示完全摸不到头脑的样子。 二人僵持一会儿,男子见许季平一直没看懂他的意思,干脆直说:“进山要给进山费。” “要多少?” “看你准备挣多少。”男子侃侃而谈,“一种是按日算,一天一百仙石。像你这种没什么经验的新人,我推荐第二种,我免费提供训练好的寻迹獾帮你找草药,找到的草药我帮你卖,钱七三分,你七我三。” 听起来不错,但:“你帮我卖?” “嗯,我在这一片干了很多年了,市面上草药什么价格你也能打听到,不骗你,你自己去卖可不一定卖得出去,我有门路,不管多少,好的坏的,都能给你卖掉。” 许季平略一沉吟,很快就做好了决定:“行,那我要一只寻迹獾。” 反正不用先给钱,他什么都不懂,有一只寻迹獾会方便很多。 “你叫我老李就行,报个名字我记一下。” “许季平。” “行。”老李带着许季平去到他常住的木屋,那是一片面积不小的平地,屋子占据的面积很小,大部分都用于饲养大大小小的兽类。 最多的就是体型较小的寻迹獾,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大型四足兽类,即便伏在地上休息,也有房屋那么高,表面覆盖着光滑的皮毛。 许季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问:“这是什么?” “那是用来协助捕猎的,采药人有时也会租用,保护自己的安全。”老李打开围栏,让许季平自己挑一只。 许季平随便指了一个最近的,然后就跟着寻迹獾找草药,一直到太阳落山才结束。 采集到的草药许季平每样都留了一部分,剩下的才交给老李。 然后许季平找了几个药铺卖药,把每样药材的价格都记下,最后才回家去。 第二天老李就把卖药钱给他了,一共四十五块仙石,这可比扫地挣钱多了,而且许季平仔细一算,居然比他自己去卖还多出三成。 这可不是一点点。 许季平留了心眼,每次采完草药都会留一些自己卖,然而次次都没有老李卖得高。 大概过了半个月,老李突然对许季平说:“最近来找我卖草药的人太多了,你愿不愿意晚上留一下,搭把手,一次四十仙石。” “好啊。”许季平欣然同意。 这些日子合作下来,他发现老李这个人还是挺实诚的,确实没有坑他。 今天突然来了四十仙石的额外收入,许季平已经在美滋滋地计划干完活顺路买点卤味带回去和清商一起吃了。 晚上许季平和老李一起带着草药去药铺,老李负责交涉,许季平只需要出力。 一路走下来,许季平暗暗心惊,城里几乎三分之一的药铺都和老李有合作,难怪他卖得高。 这人确实有点经商头脑。< /p>卖完最后一箱货,许季平对老李说:“要不在这里结一下工钱吧,我正好顺路回去。” 老李咧嘴一笑:“不急,你不是还有卖药的钱吗,我回去算好了一并给你。” 许季平一想,那也行,就跟着他一起回去了。 回到山上,许季平迎面就看见木屋外那几只一直被围栏围住的大型猛兽居然在外面游荡。 他忍不住喊:“老李,它们在外面。” 老李面不改色走过去,抬手抚摸了一下那只猛兽的:“是我放出来的,让它放放风。” 许季平看那猛兽一点也没有攻击的迹象,不禁感叹:“你可真厉害。” 老李一双黝黑聚光的眼睛弯起,唇角上扬:“既然知道我厉害,为什么还要自己卖草药。” 许季平神情一僵,只转瞬之间,他就意识到,今天老李让他去搭把手,八成是为了让药铺的人认脸。 要反驳吗? 事已至此,反驳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许季平沉默在原地。 老李脸冷下来,眉毛挂在脸上,像两块干硬的树皮:“我们从一开始就说好的,你所有的草药都得我来卖,出尔反尔,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我还做不做做生意了。” 随着他的语气不悦地低沉下去,原本在周围散步的猛兽朝许季平围过来,低沉的吼叫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天已经黑了,本就不明亮的天色被重重兽影一遮,更显阴暗,老李唇线紧绷,一错不错地盯着许季平。 这件事许季平确实不占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镇定:“你想怎么办?” “一千仙石。” 许季平脱口而出:“不行!” 干了半个月,自己一共也就挣了一千出头,他要一千,那不等于他这半个月早出晚归全都打水漂了吗! 绝对不行! “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你以后要是还想在这一行混,在这附近混,就乖乖赔了这一千,这件事就过去了,我们以后还可以合作。” 老李打听过了,这个叫许季平的年轻人是个孤儿,在金鱼村扫大街一个月就三百仙石,无依无靠,好拿捏地很。 许季平站在原地,心中默默计算逃走的可能性。 “少一点,我给不起这么多。” “不可能,最多宽裕你一点时间,别人干了这种事赔七八千仙石的也有,我看你卖得不多,又是孤儿,才没有多要。” 许季平立在原地,心里非常纠结,他手头一共就六千多仙石,一下去掉六分之一,这让他怎么能不心痛。 他据理力争:“我卖的草药加起来估计也就两百多,一千太多。” 但老李半点不肯松口:“一千。” “我身边没那么多钱,你让我回去拿一下行吗?” 老李:“把你的身份玉牌抵在这里。” “……”还真是不好糊弄。 既然如此,许季平脚尖旋转,身形一矮,瞅准旁边的缝隙,窜了出去。 身后的猛兽随之而动,它们体型虽大,速度却不慢,跑起来似乎整个山都在震动。 远在家中的清商似乎嗅到了危险的气味,在房间里略显焦躁地来回踱步。 6. 第 6 章 许季平平时会在天黑之前回来。 清商站在窗边往外看,天已经完全黑了,阴云沉沉地压着,他已经感受到空气中的潮湿水汽在升腾了。 哥怎么还没回来? 一种秩序失衡带来的焦躁在清商心口翻腾,许季平留下的夜明珠仍然尽职尽责地照亮这个房间,他站在夜明珠下仰头看,冷冰冰的光照在脸上,和许季平在的时候截然不同。 清商唇角向下,他想出去,去找许季平。 可许季平不让他出去。 那就悄悄出去,不让他发现。 可是许季平走之前说,如果他出去就不喜欢他了。 真的值得冒这么大的险吗? 清商站在原地神情严肃,脑海中正进行一场激烈的厮杀。 很快,出门派战胜了留守派,清商决定外出寻找许季平。 理由非常充分:哥这么久没回来,说不定是遇上了什么危险,自己及时外出,可以帮忙,这样哥就不会怪他了。 刚刚推开门,一滴雨就啪嗒掉在清商脚尖前面。 下雨了。 清商盯着地上以肉眼可见速度干涸的水渍,敏锐地察觉到血液的气味,不是鱼带着海腥味的血,是熟悉的味道。 在东南方向。 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淡去,只有几缕破布留在原地,巨大的危机压迫之下,小腿上血淋淋的伤口仿佛不存在了,许季平一心往前奔逃。 隔着交错生长的高大树木,那猛兽似乎被限制了,许季平渐渐拉开距离,直到完全甩开它们,疼痛才后知后觉地沿着神经蔓延至全身。 他扶着树干瘫坐下来,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抹开凌乱粘附在脸上的发丝,低头查看伤口,小腿上赫然是猛兽利爪划出的三道血痕,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还好,还好……” 伤口虽深,却没有伤到骨头,养一养就好了。 许季平坐在原地喘息,扯下一块破烂的衣摆简单裹了一下伤口,扶着树干重新站起来,往家的方向去。 很晚了,得赶紧回去,清商该着急了。 猛兽在老李的呼唤下回到木屋周围,知道许季平受了伤,他也就放心了。 一千仙石而已,老李只是想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教训,不至于为这点钱背上一条人命,徒造杀业。 只要日后许季平不再进入他的地盘,影响到他的利益,他就不会再多追究。 老李摸摸抓伤许季平的那只四足兽光滑的皮毛,取出一大块新鲜肉:“好孩子,今天给你加餐。” 四足兽两只前爪在地上刨了刨,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进食,反而开始在周围走动。 老李有些奇怪,也在周围巡视了一圈,却并未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就只以为它暂时不想吃,还想多在外面玩一会儿,干脆让他多放了一个时辰的风,然后才关进围栏。 万籁俱寂中,一道轻盈的影子坠穿夜色,在那四足兽身上轻轻一点脚尖,几个光点自脚尖落处飘出,随着呼吸起伏的肚皮骤然停滞,随后清商便如蝴蝶般翩然而去。 …… “清商,我回来了。” “哥。”清商迎上去,像从前每一次迎接许季平回家那样,“你换衣服了?” 许季平若无其事地对清商说:“嗯,今天临时有事,原来的那件不小心弄坏了,我身上脏,先去洗澡,你不要等我了,去床上休息吧。” 清商乖乖点头:“嗯。”目送许季平进入浴室,身影消失在合拢的门缝中。 血液的味道更浓郁了,从衣服的袖口,领口飘出来,一种浓郁的渴望从清商心底生发—— 他要出去,他不想待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等着哥哥每天早出晚归地奔波,他要和哥哥一起行动,想保护他,想让他不再受伤。 浴室里,许季平脱下外衣外裤,伤口被水泡得发白,他舀起热水冲洗伤口,然后敷上厚厚一层止血生肌药粉,过两刻钟再洗掉。 作为修士,这算不上什么大伤,只是一点皮肉之苦,他身边还有很多从下界带上来的药,不用花钱买。 但那一千仙石可是确确实实保下来了。 这么一想,还挺划算的。 用了药,伤口没有那么痛了,许季平换上宽松的睡衣从浴室出来。 开门迎面就是一个高高的身影,墙一样堵在浴室门口,许季平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一直在门口吗?”他居然一点也没感觉到。 “嗯。” 清商垂下脑袋,用一种俯视的姿态看许季平,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宽松领口里面被热水蒸得莹润泛粉的皮肉。 是完好的,没有伤口。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更多一点地方,看看伤口在哪里。 为什么哥不告诉自己他受伤了呢?是觉得自己不可靠,说了也没用吗? 清商深深地感到被小瞧了。 才不是这样,他杀掉了那个抓伤哥哥的兽类,而且是轻而易举,这足以证明自己非常强大。即便没有接触过外人,“强者照顾弱者”这条铁律却也天然地传承到清商的骨血之中。 他比哥哥强,所以应该他外出挣钱,哥哥待在屋子里不要外出。 但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哥哥,自己偷偷外出的事情也就瞒不住了。 清商不得不暂时忍辱负重。 许季平:“怎么了?等急了吗?”他拉着清商往床上去:“正好我有事要和你说,明天你和我去造册司办身份玉牌,日后你就能出去了。” “好。”那太好了,清商非常愿意,迫不及待地宣布自己的计划,“我出去挣钱,攒钱去圣地。” “你好好修炼就行了,我出去挣钱。” 清商:“为什么不是你修炼,我挣钱?” 许季平苦笑,当然是因为他修炼性价比太低了,不如清商先把修为提起来,然后让他带飞自己。 他岔开话题:“我听说你出生的地方有治愈方向的灵物诞生,是你做的吗?” “这里?”清商困惑地左右观望,甚至站在床上抖开叠好的被子,“没有灵物。” 看来不是他干的,许季平扯过被子躺下:“那没事了,我 们先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真有点遭不住了,头一挨着枕头,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清商睁着两只眼睛神采奕奕,完全没有睡意,两条胳膊撑着床坐起来,悄无声息地从床头爬到床尾,掀开盖住许季平下半身的被子,鼻尖顺着起伏的腿部线条游走,仔细嗅闻几下,精准找到伤口。 他缓缓俯下身体,卷起裤腿,柔和的月色穿过窗帘照亮他满背的乌黑发丝,照在许季平的侧脸颊和起伏的胸口,他本就因失血而苍白的脸颊此刻显得更加没有血色。 清商觉得许季平瘦了,身体扁扁的,轻轻的,像挂在旁边衣架上的外套。 浓密的长发随着动作从肩头背部滑落在床上,清商张开两瓣浅红的嘴唇,吐露猩红的舌尖,含住伤口,轻柔而潮湿地舔舐起来,舌尖顺着伤口边缘滑动,留下一串亮晶晶的痕迹。 许季平睡梦之中也不得安宁,伤口仿佛在挣扎着长出肉芽,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捱不住,眉峰上攒,曲起腿伸手去挠,却只摸到冰凉的发丝,顿时就惊醒了。 一眼只看见什么黑乎乎的东西趴在自己腿上,本能地抬腿要踹,膝盖下方和脚踝却被两只手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哥。” 这一声入耳,许季平冷静下来,肌肉放松,没有继续挣扎:“怎么是你?你在干什么?” “在疗伤,你受伤了。” 许季平胳膊撑在床上坐起,就着月光看他,清商抬头迎上,淡粉色的嘴唇蒙着一层糖壳般晶亮的水光,舌尖唇角粘着些许血渍,舌尖上沉沉的一滴坠着,好像随时要落下来。 面白唇红发黑,他简直像一个伏在许季平身上吸血的妖怪。 清商声音里裹着抱怨:“你不告诉我。”但随后他又骄傲地说:“但我还是知道了。” 许季平动动腿,他不觉得清商弄自己一腿口水有什么用,于是拍拍他的脑袋:“抱歉。你是怎么发现的?” “血腥味。” “你的嗅觉很灵敏,是种族天赋吗?”许季平还不知道他是什么种族。 “不知道。”清商摇摇头,重新趴下去,准备继续“疗伤”。 “我已经用过药了,不用担心。”清商舔得他很痒,他想伸手拍一拍,用指腹挠一挠,“你去帮我拿一条湿帕子过来吧。” 清商合上即将落到伤口处的嘴唇,想了想,对许季平说:“乖乖等我回来,不要乱走。” 许季平失笑,这不是平时他对清商说的吗。 清商去了又回,把帕子递给许季平,然后就看见他开始擦拭自己留在伤口上的口水,立刻制止,伸手捏住许季平的手腕:“不乖,要疗伤。” 许季平充耳不闻,换了一只手拿帕子,三两下把伤口擦拭得干干净净:“我已经擦过药了,是很好的药,过几天就好了。” 清商眉头一皱,还想再说什么,许季平就对他说:“明天还要出门,快休息,不然起不来了。” “好吧。”清商语气不是很情愿,他其实不是很需要休息,但许季平受伤了,他显然很需要。 7. 第 7 章 办理身份玉牌的过程比想象中更顺利,只在分辨种族这方面耗费了较多时间,在查找了海量的记录书册后,最终清商的身份玉牌上写的是—— 幽月水母。 海里一种非常常见的独居海族。 许季平看着这四个字,发自心底地不认可。 虽然在夜里出生,有凝胶状身体,可以化为人形这几个特征对上了,但……清商不是从海里出生的。 算了算了,有个身份玉牌就行,要查出来是什么极度稀有珍贵的种族,许季平反而要整日惴惴不安了。 清商对此毫无兴趣,只知道有这个牌子他就能外出,正摇头晃脑地四处乱看,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非常新奇。 解决了一件大事,许季平心情颇佳,加上清商第一次出门,他兴致勃勃地带着他四处走动。 他带着清商去了他经常去的集市,那边有很多人摆摊,非常热闹。 “十个仙石,十个仙石,通通十个仙石便宜卖喽!” “炸蚂虫,炸蚂虫,三个仙石一串。” “中品回元丹,一瓶八十仙石,童嫂无欺。” “月兰姨!”许季平刚刚进集市就看见孙月兰在一个卖衣服的摊位前挑选着什么,立刻高兴地大喊一声。 孙月兰吓了一跳,险些没拿住手里的斗篷:“哎呀,是季平啊,身边这位是?” 许季平迫不及待地向孙月兰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叫清商。” 孙月兰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年轻男子,连连点头:“挺好挺好,长得真俊,就是看着不太像人族啊。” “他是幽月水母。” “啊,那难怪。”孙月兰恍然大悟,“以后就不是一个人了。”她真心为许季平感到高兴,这么年轻,又是孤儿,在外面讨生活不容易,有个伴儿自然最好。 “月兰姨来买衣服吗?” “随便看看。” 许季平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起来,清商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看。 二人没有聊多久,告别孙月兰之后,他们继续往前走,清商停在一个卖古董的小摊前,指着一个圆圆的琉璃镜片不愿意走。 没等许季平开口问价,摊主就开口报价:“可以窥视鬼神的阴阳镜,两千仙石。” 许季平当即拉着清商就要走。 “唉唉唉,道友道友,价格可以商量。” 许季平停了脚步,垂眸看那片琉璃镜,他不清楚这东西到底值多少仙石,想起之前买书那次砍价,心一横,说:“二十。” 摊主顿时站了起来:“你去抢好了!这都是我九死一生古秘境里带出来的,哪怕坏了也是名副其实的古董,怎么也不止二十吧,你看看这个做工,东西绝对是老的。” “那你报个价。” “一千。” 许季平立刻又要走,这回摊主没拦着他,眼看二人真的没有回头的意思,摊主急忙追上去:“行行行,二十就二十,算我送你们的。” “二十,数清楚了,钱货两讫。” 许季平把琉璃镜给清商,清商很爱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好漂亮,像宝石。” 比起清商纯粹的赞美,许季平更多在幻想这会不会真的是什么上古神器,是某种历史悠久的古董,可以卖出好价钱的那种。 毕竟这可是天选之子在一个不知名小摊上一眼看中的东西。 多么符合各路话本子主角里捡漏的场景。 等清商玩腻了就卖出去,发一笔横财。 挣钱实在太难了。 按照目前的速度,他们至少要花几十年才能攒够去圣地的路费,那时,金照野真的还记得他们之间的情分吗?他会不会已经交了新的朋友,下界的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呢? 一想到这种可能,许季平就一阵阵揪心。 他看向身边人,忍不住问:“清商,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我又不是金照野。”清商对许季平常挂在嘴边的朋友印象很深,并对这个人一声不吭地离开许季平的行为非常不满。 如果换成自己,他绝对不会这么对待许季平。 许季平有些头疼,虽然他对清商说过很多遍金照野帮过自己很多,但清商脑袋里似乎只记住了金照野不辞而别这件事。 他不得不再次强调:“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帮过我很多,是个很好的人。” 清商报之以闷声不响。 许季平拿他没办法:“算了,我们去看看这个琉璃镜值多少钱。” 怀着捡漏的想法,许季平拉着清商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一家鉴宝店,准备鉴定一下。 店里只有一个女掌柜的和两个年轻的客人,一男一女,举止熟稔。 男子气质儒雅,捏着手中玉扇指向一个敞开红木盒子里的青铜器说:“你看,这东西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胜在很有地方特色,边缘的鱼形花纹和我们那边的就不一样,带回去当个纪念品就很不错。” 掌柜的一听就知道这俩人肯定身家不凡,笑得愈发亲切,连连应和:“是的是的,我在这里开了很多年店了,价格公道,从不骗人。” 女子则看上旁边一樽朱雀衔环玉樽。 掌柜的看见许季平和清商进来,更是喜笑颜开,俗话说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一下竟来了四个客人。 那一男一女也回头看了一眼,对掌柜的说:“您去招待他们吧,我们随便看看。” “谢谢谢谢,待会给二位便宜点。”掌柜的千恩万谢,对着刚刚进来的许季平和清商打招呼,“二位客人,想看点什么?” 许季平把琉璃镜递上去:“我想鉴定一下这个琉璃镜。” 掌柜的看了一眼许季平手里的东西,说:“可以,稍等一下,我叫许师傅过来。”她转头朝里面的房间一喊“许师傅”,一个年轻女子就走出来。 许师傅引着二位到旁边坐下,掌柜的又回去继续招待另外两个客人。 许师傅用软布包着琉璃镜拿在手里上下左右地仔细查看,然后对许季平说:“假的。” 许季平:“值多少钱?” “这个做工……五个仙石吧。” 行吧,许季平把东西拿回来塞到清商手里:“拿着玩。” “鉴定费五十。” 许季平有点肉痛地付了钱,看来主角捡漏定律也不是次次都会实现,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旁边那一男一女却突然走过来。 女子眉宇英气,长 眉凤目,眼波流转之间自有一派风流之意,她笑眯眯地拦在二人的去路前:“二位的琉璃镜我瞧着挺漂亮,不如卖给我。” 许季平还没说话,清商就直接拒绝:“不要。” 男子摇着扇子,声音不紧不慢:“相逢即是有缘,不如交个朋友,在下陆秉文,这位是我师姐姜庆云。” 许季平一听忍不住动了心思,二人有师门传承,又出手阔绰,难不成其实清商的机缘在这里,琉璃镜只是一个引子? “我叫许季平,这位是清商,是海族,不太懂人族的礼仪。” 果不其然,许季平一介绍清商,二人的注意力立刻就落到了清商身上,完全不在意清商方才直接到有些冒犯的拒绝。 陆秉文恍然:“原来是海族,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姜庆云:“我与师弟是游历至此,不知二位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是本地人。” 许季平登上仙界的引仙台距离这里不远,清商又是在这边的造册司办了身份玉牌,按照身份玉牌上的信息,他们还真是本地人。 “那真是太好了,过些日子我们就打算回去了,正愁不知道该买哪些东西做纪念,不如二位道友给我们推荐推荐。” 许季平笑容略显僵硬,他来这儿也就几个月,哪儿知道什么纪念品,顿了一下只能说:“我住在金鱼村,你们不如买些金鱼回去,味道很好的。” “我们正有此意。”姜庆云一口应下来,“二位可若是没什么事,不如就一起去金鱼村吧。” 他们虽口口声声说的是“二位”,许季平却明显看见他们的目光一直往清商身上飘。 他正想说“可以”,旁边沉默了半天的清商却不大乐意:“我还想逛。” 陆秉文也没强求:“那我与师姐先行一步,二位先去做自己的事吧。” “好的。” 两个人一走,清商立刻挽住许季平的胳膊,冷着脸垂头问许季平:“你为什么一直和他们说话?因为他们有钱吗?”他个子高,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许季平的时候颇有几分气势。 在他短短几个月的生命中,清商除了从许季平身上学到了一些在人世生活的常识,还无师自通地用他聪明的头脑参悟了一些与许季平相处的秘诀。 他哥哥并不很强大,没办法在外出谋生时多照料一个人,甚至无法好好保护自己,所以他把自己安置在家里。 这可能和他们并不是一个种族有关,清商清楚地知道,人生人,鱼生鱼,水母生水母。 作为人,哥哥天生就更羸弱一些。 不止在身体上,更在性格上。 只要自己摆出强硬的态度,哥哥就会拿他没办法,只能用轻轻柔柔的语气和他解释,而清商则选择性地听取自己想听的内容,不想听的则不回答。 许季平并不会为此生气,他只会无奈地放弃这个话题,转而说起新的内容。 每当这时,清商就知道,自己获得了一场小小的胜利。 他在一场又一场胜利中迅速摸透了许季平为人处事的规则,就像年幼的孩子在还无法清晰表达自己需求的时候就已经本能地开始试探父母对自己的疼爱究竟能让他们有多宽容。 8. 第 8 章 第一次以长辈姿态照顾后辈的许季平,显然在管教孩子方面非常生疏,在清商对他的底线进行试探时,他不仅毫无察觉,甚至有些高兴,认为意味着清商在乎他。 于是许季平好声好气地同他解释:“他们看起来不是一般人,多个朋友多条路,说不定日后有大用处呢。不气了,我和你道歉,对不起。” “嗯。我原谅你。” 反正那两个人现在离开了,清商没再将注意力放在旁人身上,继续低头翻看琉璃镜:“这个东西是宝石吗?” 半透明的石头,看起来很像许季平之前和他描述的宝石的一种,只是没有颜色。 “是因为没有颜色所以不值钱?” 许季平:“这不是宝石,沙砾烧出来的。” “沙砾烧的!”清商眼睛睁圆了一些,没想到海边到处都是的沙砾居然可以烧成这样透明的样子,他把琉璃镜举起来放在自己眼前,仿若无物。 二人在街上转了一会儿,直到清商心满意足才离开。 在村口,他们又与姜庆云师姐弟相遇了。 姜庆云向他打听谁家的鱼更大更新鲜,价格更公道,许季平当然推荐了孙月兰家,并带着二人过去。 路上陆秉文风雅地摇着扇子和清商搭话,这人谈吐生风,能言善道,就着一条鱼能从剁椒鱼头聊到北冥有鱼。 但清商显然不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北冥是哪里?” 陆秉文显然见过世面,面对这种问题依然面不改色:“文章里指北方极远、极幽深的大海,但事实上并没有这样一个地方。” “所以鲲是编的。” “也未必,说不定从前真的有这样一种生灵,只是后来灭绝了。清道友既然是海族,有没有听家中长辈说过类似的传闻呢?” “到了。”许季平指着左前方的一个屋子,脸上带着一些打断对话的歉意,“这就是月兰姨家。” 他率先一步上前敲门,过了一会儿,门板往里拉开窄窄一条缝,只露出一只眼尾伸出褶皱的眼睛和半边抿住的唇瓣,视线在四个人身上转了一圈,问:“有什么事吗?” 许季平伸手引荐:“这两位慕名而来,想买一些鱼。” “我这里没有鱼,你们去别家看看吧。” 清商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的支架上明明挂着几条处理好的鱼,怪道:“那不是吗?” 许季平瞪了清商一眼,对孙月兰说:“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 孙月兰点点头,解释了一句:“那是别人订下的。”然后就准备把门关上。 就在这时,姜庆云却突然上前一步,用脚尖抵住门板:“孙娘子,你近日可遇到了什么麻烦?” 孙月兰脸色顿时一僵,立刻高声反驳:“没有!”随即用力推门,想要把门关上。 姜庆云一只手抵上门板,任凭孙月兰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可我看你神色恍惚,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是老毛病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你是哪里来的人,还想强闯民宅不成!” 许季平额头冒汗,一只手搭在姜庆云的撑住门的小臂,上前劝和:“有什么事好好说,别这样。” 清商看见许季平劝和,也跟着说:“别这样,有事好好说。” 陆秉文脚步轻移,趁着四人纠缠绕到左边的墙下,提气脚尖一点,身姿轻如白鹤,飘飘然落在院中,径直往最近的一个房间去。 孙月兰顿时顾不上门外的人了,着急忙慌地跑过去阻拦:“做什么!你们简直是强盗!” 没了人阻拦,姜庆云抬脚就要进院子,许季平正准备收紧五指拉住她,手里的那条手臂却如一条滑溜的蛇,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从手心溜了出去,他连一片衣角也没抓住。 许季平简直要昏过去了,他找了两个什么人过来。 陆秉文右手按在门上,一阵寒意从门板往手心钻,不过数息,整条手臂都像是浸入冰水之中,他收起手中玉扇,往门上一敲,半空中便凭空荡开水波一般的涟漪。 是结界。 孙月兰脸上的神情几乎称得上惊恐,姜庆云拉着她不让过去,她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在挣扎,叫喊声几近嘶哑。 许季平抓住姜庆云的手腕,眉毛倒竖:“放开月兰姨。” “我不会把她怎么样。” “你先放开她。” 比起两个来历不明的人,许季平自然更相信在自己一无所有,穷困潦倒时帮自己找到容身之所的月兰姨。 尽管看不穿这对师姐弟的修为,许季平依然冲上前去阻拦。 姜庆云见说不通,反手推在许季平肩膀上,许季平本就腿上有伤,这一下直接往后连退十数步。 旁边神情一直没有什么波澜的清商神色顿时紧绷起来,只一瞬间便闪到姜庆云面前,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极近,四目相对的瞬间,姜庆云竟有一瞬间的恍神,险些放开孙月兰,然而下一秒,她眉心灵光一闪,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立刻带着孙月兰后退数步拉开距离,看向清商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认真。 清商看看姜庆云,又看看捂着肩膀的许季平,还是决定先去扶许季平。 陆秉文将仙力注入玉扇,蓄力一击,结界应声而碎,内里积蓄已久的热浪破开门窗直冲陆秉文面门压来。 热浪来势太汹,即便他及时用仙力护体,还是不免被灼伤了右脸一小片皮肤。 姜庆云惊呼出声,抽出挽风剑画地为牢把孙月兰安置在里面,随后手腕翻动,在陆秉文身前的地面横斩出一道横亘院落的剑痕,屏障拔地而起,迅速封住房间,场面才暂时稳定下来。 许季平被清商扶着,看着眼前的场景,惊诧至极,忍不住看向孙月兰,孙月兰看见结界被打破,知道无力挽回,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 姜庆云提着剑:“这就是你说的老毛病?” 陆秉文指腹摸上脸颊的灼伤,残留的火仙力虽然只有稀薄的一点点,却无比精纯,至阳至刚,触碰过后,指腹也因温度过高泛起红色:“师姐,这不是一般的火仙力。” “看出来了。”姜庆云走到孙月兰面前蹲下,“你在里面养了什么?” 孙月兰似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只一味地痛哭。 见问不出来,姜庆云只好起身离开,许季平立刻跑过去安抚孙月兰。 陆秉文透过破损的窗户看见里面床上蜷缩着一个穿着斗篷的人,斗篷正不断散发水仙力与火仙力相抗。 不,不是人,他没有察觉到属于人的阳气。 姜庆云眼睛微眯:“那个斗篷快撑不住了,最多半炷香就会损毁。”她刻意抬高声音:“届时里面的东西可就……” 似是无法忍受姜庆云的措辞,孙月兰终于开口:“是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 许季平顿时倒抽一口气,孙月兰只收养了一个女儿易小谷,他脱口而出:“她不是寻亲去了吗?” “她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劫匪。” 陆秉文与姜庆云对视一眼 ,生死有别,生息断绝的瞬间,魂灵被拘魂使带走,投进连接阴阳两界的九泉之水,因果业力尽数褪去,自此便与人间再无关系了。 “她逃过了聚魂使的拘留?”姜庆云眉心紧锁,“灵魂短期逗留在人间会被阳气灼伤,长期停留更是会化作地缚灵,日日受烈焰焚身之苦不得解脱,你若真心为她好,就该让她早早投胎去。” 孙月兰还没回答,房间里的易小谷先一步出声:“何必……投胎……”声音虚弱而飘渺,每一个字都仿佛是耗尽了浑身气力才挤出来:“今生苦短,不再奢求,来世……” “她快不行了,你们,你们救救她吧,怎么样都好。”孙月兰像是被逼到绝路,求救声惨叫一样从嗓子里嚎出来,泪水像流不尽,终于道出了真相:“她,她是从九泉爬上来的。” 姜庆云,陆秉文俱是一副惊骇至极的神情,进入九泉便是大半个身子都进了阴界,他们从未听闻有人可以从九泉水之中爬上来。 姜庆云收起困住孙月兰的结界,把人扶起来,陆秉文拿出一个冰蓝色的珠子抛到易小谷身边。 奔腾的热浪顿时被压下去几分,易小谷的状态也好了一些。 陆秉文问易小谷:“你如何确定那是九泉。” “拘魂使亲口承认,河水中亦有其他新死之人的灵魂。” 姜庆云:“那你是如何回到人间的?” “我在河底看见了……一道金色的符文,阳气甚浓,其他鬼,都躲着那块地方走。我想,是不是能,能借助符文……遮掩阴气,隐瞒身份……确实如此,我借助符文,回到人间。” 陆秉文:“九泉之下竟有这样的东西。” 许季平:“那你放下那个符文,是不是就能重新回阴界?” “……我不想,我不想。”易小谷喃喃道,“转世投胎,今生种种……烟消云散,有什么意义,我不再是我。” 活着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看得很开,觉得只要找到了自己被抛弃的真相,今生便了无遗憾,真死了,她才发现人世种种,割舍万一都如剜心刮骨,痛不欲生。 孙月兰猛地向前一步:“可我想啊!小谷,我的女儿,我是你是我养大的,我但凡有办法,又怎么会看着你一直这样虚弱下去。 你刚刚回来的时候,还能维持住完整的人形,慢慢的,你的身体越来越透明,连面目都变得模糊,看不清五官,当娘的,难道想看见女儿是这幅样子吗!” “连你也要赶我走!” 孙月兰顿时心虚气短:“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希望你好。” “娘,娘,让我再看看你吧,我留在这,就是为了你啊。”易小谷一声一声地哀求,孙月兰心如刀绞,忍不住一步步向前,到了结界边缘也没有任何止步的迹象。 直到姜庆云按住她的肩膀,她才犹犹豫豫收回即将踏入结界的左脚。 哀叫声不绝于耳,听得许季平的心都突突跳,更别提孙月兰了。 “娘,娘,娘——” 清商看见许季平神情怜惜,顿觉他有几分滥情,对曾经的朋友念念不忘,对自己性情和顺,就连这个素未谋面的鬼都能分出几分悲悯,十分不满,抬手捂住他的耳朵,说:“闭上眼睛。” 不准看,不准听。 姜庆云看了二人一眼,对孙月兰说:“别靠太近,很危险,你知道那是什么符文吗?” “不清楚,我瞧着像太阳。”孙月兰终于冷静了一点,擦干净脸上的泪水,不像之前那样失态了。 9. 第 9 章 孙月兰见这对衣着鲜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师姐弟似乎真的没有恶意,渐渐放下心来,在许季平的搀扶下带他们一起进了客厅,絮絮叨叨地说起那段跌宕的往事。 “我的女儿命苦啊……”孙月兰只说了一句话就有种又要落泪的冲动,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她当年还是襁褓婴儿的时候,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在海边,装在一个竹篮子里,我看见了就捡回来抚养。当时她身上穿着一个红肚兜,上面绣着一个‘易’字,想来是姓氏,我就给她取名易小谷,希望她好养活。” “后来她长大了,一直放不下自己被抛弃这件事,说要去寻亲,不论结果是好是坏,她都要一个真相,我是支持的。她带上一些钱,就出发了。 没过多久,小谷就传消息过来,说在亲人在安古镇,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她出生时家族动荡,她母亲不得已,才将她抛下了,现在认祖归宗,她母亲很是欢喜,留她长住。 她心里惦记我这个养母,只小住了一段时间,就要回来,谁知,谁知……谁知路上就遇到了劫匪。” 孙月兰眼角又坠下两滴泪来:“早知如此,倒不如不回来。” 许季平不是伶牙俐齿的人,说不出多少宽慰人的话,只能说:“生死有命,如今我们只能尽量让情况不要再继续恶化下去,让她早早投胎去才好。” 清商应和:“没错。” 姜庆云收起挽风剑:“事情倒不难办。只是我们并不能保证符文取下来之后令爱的情况是好是坏。” 面对一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母亲,她不好把话说得很直接,依她看,易小谷魂魄虚弱至此,能不能转世都难说,说不定等不到拘魂使过来,她就魂飞魄散也未可知。 “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我还奢求什么呢。”一直犹豫下去,易小谷的结局必然是魂飞魄散,倒不如博一把,孙月兰已经决定好了,“我知道你们也不会白白帮我,是冲着那个符文去的,只要取得下来,你们谁拿走都好,我是再也不想看见那东西了。” 它让孙月兰重新见了女儿的最后一面,却也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女儿走向消散。这东西就是千好万好,孙月兰也不想再看见它了。 陆秉文扬起笑脸:“我们自当尽力,这件事宜早不宜晚,我们今夜子时,阴气最盛之时动手,也好让令爱多几分生机。” 虽然没许季平什么事,但他放心不下月兰姨,清商又不肯自己回家住,众人便一起留了下来。 院子里破损的门窗散落一地,许季平和清商主动收拾,陆秉文也跟着凑过去。 “不知清道友是什么种族,瞧着很不一般。” 许季平怕清商乱说话得罪人,替他回答:“幽月水母。” “二位看起来关系很好。” 清商:“没错,我们关系很好。” 陆秉文不由得多看他一眼,这还是他认识清商以来,第一次看见他回答问题这么快。 “不瞒二位,我和师姐是听说了附近有灵物诞生才过来的,你们对此可有耳闻?” “听说已经被一个出手阔绰的富少买走了。” 陆秉文唇角往上翘了一些,听别人当着自己的面说自己是富少还真有点不习惯。 但他还是做出一副可惜的神情,摇头叹息:“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听说那灵物不仅可以温养神魂,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我和师姐本想拿下的,可惜可惜,慢了一步。” “真的!”许季平也惊了一下,“我之前只听说是偏治疗方向的灵物,没想到居然是温养神魂的。” 温养神魂的东西不少,但没有副作用的就很罕见了,绝对值得一个高昂的数字。 这么一想,许季平又有点后悔提前回家,他现在真的非常非常缺钱,早知多呆两天,万一运气好碰上了,这会儿也不至于这么拮据。 许季平把东西堆成一堆,然后清商把它们转移到角落里。 他看着清商整理垃圾的背影,突然有种熟悉的即视感,仿佛自己之前见过这种场景。只是,似乎还缺了一些东西,而且是一个很大的东西。 他大概知道这是预知梦中出现过的场景,从前在金照野身边的时候,他就时不时会有这种感觉。 这些场景或多或少都意味着一些东西。 这一次会是什么呢。 很大的东西……有什么很大的东西…… 哐!哐!哐! 一阵密集的拍门声突然打断了许季平的思绪:“谁?” 拍门声停了一下,然后外面的人拍得更起劲,更大声了。 一听就来者不善。 房间里的姜庆云和孙月兰也被吸引出来。 许季平离门近,就直接过去把门拉开了一小条缝,看清门外人的一瞬间,他立刻要重新把门关上,可惜力道不足,外面人一用力,许季平就被门板猛地掀翻在地。 已结痂的伤口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沿地面刮蹭过去,顿时渗出血来。 清商顿时脸就拉下来了,放下手里的垃圾,边跑边在腰侧蹭干净手掌,一只手绕在许季平腋下,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把人半托半抱地扶起来。 陆秉文赶忙跑过去:“干什么?” 老李走进院子,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从鼻腔挤出一声冷哼:“原来是有靠山了,难怪敢对我的东西下手。” 听完这句话,许季平心中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果然,老李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小山一样的尸身,哐一下精准摔许季平记忆中画面的位置上。 原来这就是那个很大的东西。 但:“我怎么可能杀得掉它!只有它抓伤我的份儿。” 许季平感到很荒谬,这个姓李的讹钱不成,驱使这么大个东西抓伤了自己,现在这畜牲死了,他居然还跑过来倒打一耙:“你讲不讲理了!” 清商:“就是就是。” 姜庆云和孙月兰并肩走过来,孙月兰认得老李,他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很有几分手段,金鱼村没几个人不知道他。 孙月兰:“李哥,是什么事?” “这小子是你找来金鱼村的吧,”老李指指地上的尸体,“喏,他杀的。” “你说话要讲证据。” “它前脚刚追了你,后脚就死了,不是你还有谁。” “那就是没有证据!” “就是你!” 驯养一头体型这样巨大的猛兽光伙食费就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更别提这几头猛兽是他在这附近站稳脚跟的关键,死了一只都是元气大伤。 老李看见尸体的时候气得血都要呕出来,他起初没想到许季平,毕竟这家伙修为摆在那里。他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对象,一个个全部排除了可能性。 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想着来试探许季平,谁知一过来就听说他和两个衣着鲜亮,似乎来历不凡的人走在一起。 他当场就确定了! 就是许季平! “我都查过了,除了你没别人。” “凭你空口白牙,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查过了。”许季平气得满脸通红,“我告诉你,没有证据,我是不会接受这种指认的。” 眼看两人就要大吵一架,姜庆云一手按一个,强行将二人分开:“先停一下,先停一下,这样吵是不会有结果的。” 谁知这一下直接让老李把矛头指向姜庆云:“你是不是这小子的姘头!还是那个装模作样的?!肯定是你们两个帮着他干的。” 陆秉文动作一顿,立刻向前一步:“我劝你说话小心点,少胡乱攀咬。” 他们的对话中出现了清商没听过的词汇。 姘头? 什么意思? 姜庆云眉眼下压,一只手按在老李肩膀上:“李哥是吧,需要先冷静冷静吗?” 老李正要挥开姜庆云的手,转头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却突然失了声,就这一下停顿,气势便矮下去半截。 姜庆云:“我要看一下尸体,你有意见吗?” 老李:“……行。” 姜庆云查看了一下,不仅没有找到致命伤,甚至没有发现任何外伤。 神魂离体。 她顿时想起方才清商接近自己那一瞬间,神魂颤动的感觉,可许季平的愤怒不似作假,唯一的可能就是…… 姜庆云拍干净手上的灰,站起来,问:“你觉得它怎么死的。” “自然是神魂离体,还能怎么死。”老李自觉方才矮了人一头,现在要找回场子,语气强硬,“一万仙石,没有这个数免谈。” 陆秉文:“你与许道友有什么过节,为何一定要缠着他不放。” 老李立刻添油加醋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其中夹杂着许季平火冒三丈的“你胡说”与辩解,在二人七嘴八舌地争执下,陆秉文等人大概搞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姜庆云:“他赔不起钱,所以你就打伤了他,既然如此,这一来一回,就是扯平了。但你又认为许道友怀恨在心,所以委托我们杀了这头畜牲。” 现在前因后果清清楚楚,任谁听了都会在心里说一句这个姓李的完全是在胡搅蛮缠。 孙月兰见不得他这样坑害许季平这样可怜的,没了爹妈的孩子,忍不住说一句公道话:“这可就是无稽之谈了,这孩子是个孤儿,无依无靠,这二位又是师姐弟,游历至此,季平感念我平日照顾他,才推荐这二人来我这里买鱼,照顾我的生意。你有空怀疑他,倒不如回头仔细琢磨琢磨你哪个同行能干出这种事。” 姜庆云不着痕迹地看向旁边闷声不响的清商,他正低头看许季平,几度想要弯腰查看许季平腿上的伤口,头发黑亮地像一整片绸缎,沉沉地坠着,嘴唇点缀在脸上,像两片吸饱了血的花瓣,低头说话的时候,又像红蝴蝶一样扇着翅膀要栖息到许季平发顶。 他挽着许季平一条胳膊,在许季平争吵时跟着附和。 是他干的。 姜庆云笃定。 清商也大概率不是幽月水母。 幽月水母是一种非常常见,也没什么特别的海族,它们在深黯无光的水底发光,为一些战斗力强悍但视力低下的海族照亮前路,探查周围环境,那些海族会将捕获的猎物分出一些当做报酬。 仅此而已。 老李无论如何不愿意松口,甚至大有一副赖在这里不走的架势。 僵持一段时间之后,姜庆云和陆秉文简单交流几句,然后姜庆云就友好地搂住老李的肩膀,把他带到门外去:“我们单独谈谈,不用担心。” 老李感受着扣住肩膀的巨大力道,看着姜庆云和善的笑容,硬是没能挣扎成功。 许季平气得脑袋嗡嗡响,清商搬了把椅子放在他腿后面,许季平坐下之后胸口仍然剧烈起伏:“怎么会有这种人,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坏人都是这样的。”清商也很生气,他听见刚刚那个人骂了许季平很多句,随即,他想起什么,问道,“姘头是什么意思?也是骂人的吗?” 许季平怒气一滞,转而变作几分窘迫,这里还有别人呢,他只好简单解释:“就是相好。” “什么是相好?” “就是两个人关系很好,彼此很喜欢。” 清商眼前一亮,张嘴就要说:“那我……”被许季平未卜先知,一把捏住:“等会儿再和你说,先不讨论这个。” 10. 第 10 章 大概过了一刻钟,姜庆云和老李回来了,许季平好不容易平和一点的脸色顿时重新拉下来,撇过脸不去看老李。 老李一声不吭把院子里的尸体收起来,说了句:“事情已经搞清楚了,我就先走了。”然后没等许季平反应过来就拍拍屁股离开了。 “什么人呐!一句道歉也没有。”平白无故受了一顿气,现在这人居然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许季平顿时又对着清商一顿抱怨。 “对了,姜道友,你们在外面说了什么?” 姜庆云微微一笑:“没什么,用了一点小手段,这种人总是欺软怕硬的。” 话点到即止,虽没明说,但许季平却想到了一些老李被姜庆云拳头威胁的场面,心里好受了一些。 清商扶着许季平回房间,许季平小小歇了一会儿,又对着清商唉声叹气起来,说到底还是太弱小了,既没有足够高的修为,也没有十分聪明的头脑,或者强大的背景可以依靠。 他一把握住清商的手:“你可要争气啊,我把未来都押在你身上了。” 清商用力回握:“好。我们现在可以讨论‘姘头’‘相好’是什么意思了吗?” 他很在意这个问题,如果姘头和相好是一个意思,那李哥的话就是在问许季平和陆秉文好,还是和姜庆云好。 居然没有问到他! 真是太没有眼光了。 难道就因为那两个人看起来比较有钱吗? 看来钱真的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好吧好吧,姘头和相好都是指两个人相爱,关系很好,但姘头是骂人的,不是个好词,相好则没有那么坏,是个比较中庸的词。” 清商迫不及待地说:“那我和你是相好。” “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说。”许季平无奈地摇摇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可能是友情,是亲情,但不是爱情,只有爱情能用相好。我对你,就像我对金照野那样,你和他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又是他,清商唇角向下,露出一副非常不愉快的表情,这个人在哥哥口中出现的概率太高了,他不喜欢,更不想和这种抛弃哥哥的人相提并论。 “相好重要还是朋友重要?” “不能这么比,都很重要。”许季平把道理掰开了解释,“朋友和爱人都是生命中非常重要的存在,未来,你也会有自己的爱人,那个人可能温柔,可能高傲,你们之间可能会有一些小摩擦,但这都是正常的。”说着,许季平露出幸福又温和的笑容,像一汪柔软的温泉水,憧憬又神往。 清商看着许季平,一边想一边描述:“我喜欢温柔的,嘴巴红,头发黑,皮肤白,会和我一直待在一起不分开……”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许季平撑着下巴看他:“其实你也头发黑,嘴巴红,皮肤白。” “那哥哥喜欢这样的吗?” “嗯……”他若有所思,清商是他一点一点教出来的,他嘴巴一张许季平就知道要放什么屁,于是他故意摇头,“不喜欢,我喜欢黑皮肤,有异域风情的那种人。” 清商顿觉失望,那他做不了相好了,但转念一想,哥哥刚刚说朋友和相好都是很重要的人,他又没有那么伤心了。 嗯,他还可以做哥哥最好的朋友。 终于把这件事糊弄过去,许季平长舒一口气躺到靠墙的小榻上小憩,今天情绪大起大落,他着实有些累了。 红日在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日夜交替的瞬间,大片浓郁的黑蓝汹涌地泼上来,最后一丝光亮也隐没在了地平线下。 结界中的魂灵陡然开始嚎叫,如泣如诉。 子时逐渐逼近。 清商待得无聊,在院子里闲逛,陆秉文和姜庆云也在。 “呦,清道友也出来散心。” 一看见清商出门,姜庆云,陆秉文这俩师姐弟就不约而同地朝着清商左右包抄过来。 陆秉文笑眯眯地说:“清道友,我们帮了你们这么大一个忙,不需要表示表示吗?” 清商警惕:“什么?” 姜庆云:“明人不说暗话,你杀了那畜生的事,我们今天给你摆平了。” 陆秉文伸出三根手指头:“花了我足足三千仙石。不仅如此,师姐还与老李达成共识,让他日后都不要去找你们的麻烦。” “哎呀,我出门在外可是很少以权势压人的。” 二人一唱一和,把这件本无人知晓的事原原本本地还原了出来。 清商心里一惊,他动手的时候明明什么人都没有,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姜庆云:“清道友,那畜生是神魂离体而死,身上没有伤,你今日对我动手时,也用了类似的手段。” “……”居然是这样,那清商也不客气了,“你为什么没有反应?” “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告诉你。” 清商转身准备离开了。 左脚刚抬起来,就听陆秉文问:“你兄长知道这件事吗?”他猛然回头:“你要干嘛?” “没什么,既然你不愿意答应我们的条件,那之前帮的忙也不能白帮,出的钱自然也是要还的。”陆秉文好奇,“不知道许道友知道自己突然背上一笔三千仙石的债务会是什么反应。” 姜庆云:“自己弟弟居然偷偷摸摸在外面闯了这么大祸,今天别人找上门来还在旁边佯装不知,要是我弟弟,我恐怕要打断他的腿了。” 打断腿? 不不不,哥哥不会这样的。 可三千仙石真的很多…… 清商沉默片刻,问:“条件是什么?” 姜庆云与陆秉文满意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得逞的笑容,附在清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不行。” “听我说完……” …… 许季平醒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顿时惊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睡过了,着急忙慌跑出门,看见结界还在,陆秉文,姜庆云,清商三个人围坐在院子里说话,才松懈下来。 “你们在聊什么呢?”许季平没想到清商居然看起来和他们聊得挺投缘的,“清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亥时,快到子时了。” “居然睡了这么久。” < p>姜庆云:“清道友说他愿意待会儿动手的时候帮忙呢。” 清商没吭声。 “真的?” 许季平的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看来陆秉文和姜庆云真的是清商的贵人,天命之子,果然不会陪他在这个小渔村蹉跎多久时间。 孙月兰拎了六条处理好的大鱼过来,陆秉文,姜庆云一人给两条,剩下两条给了许季平和清商,语气里满是感谢,说什么也不肯要钱。 子时逐渐逼近。 许季平与孙月兰一起站在后方。 姜庆云,陆秉文二人提剑冲进结界,清商紧随其后,没过多久里面就陡然爆发出凄厉的叫喊。 “还给我,还给我!!!” 没叫几下,声音就低下去,结界消失,三人前后脚出来。 孙月兰在外面听得心惊肉跳,看也不敢往房间里看,见三人一出来,立刻上前询问:“小谷怎么样了?” “在里面,你现在可以去看看她,再过一会儿拘魂使就要来咯。” 孙月兰立刻跑过去。 姜庆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摊开手心,露出印在手心的灿金色的太阳纹,线条简单古朴,但散发出炽热的火仙力却让人汗如雨下。 方才动手的时候,陆秉文和清商一伸手就烫得拿不住,修为最高的姜庆云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陆秉文手里的扇子摇得起飞:“这东西不能放进储物戒指,一放进去,恐怕里面的东西都要被损伤,得拿至寒之物压制才行。” 他在储物戒指里翻找片刻,最后拿出一个雕花刻树的黑玉盒子,表面花纹繁复,瞧着很有分量:“我只有这个了,这个若是不成,咱们只能另寻他法。” 姜庆云赶忙把符文放进去,陆秉文捧着盒子的手顿时感觉温度在迅速上升,不过几息就开始烫手,炽热的温度从盒子内部不断传出,陆秉文的掌心皮肉如同正被火烧炙烤。 他当即叫了起来:“不行不行,师姐快拿出来,它快把盒子烫坏了。” 姜庆云捏着一个干净的帕子擦汗:“坏了就坏了,回去问师尊讨个新的。” “可是师姐我拿不住。” “再坚持一下,让我歇歇。” 陆秉文一脑门子汗,见求助师姐不成,只好将目光转向旁边的清商和许季平:“你们……” 许季平摇头,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笑,他修为摆在这里,根本帮不上什么忙,清商更是直接后退一步,用行动展现了自己的抗拒。 陆秉文:“……” 他实在拿不住,干脆手一松将整个盒子扔在地上,盒子落地的瞬间,唰一下窜起半人高的火苗,把反应最慢,来不及躲藏的许季平的衣摆燎着了。 “啊啊啊啊!!!” 清商立刻扒下许季平着火的外套,谁知火势蔓延太快,一下就烧到了里面的衣服,陆秉文手搓大水球丢上去只听见了水球快速蒸发发出的呲呲声,而火势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 “我来!” 随着一声大喝,许季平眼前寒光一闪,一块燃烧的布料自他身上飘落,还未落地就烧得灰也不剩,飘散在风中。 11. 第 11 章 腰侧空荡荡,夜风从三角形的大口子往许季平身体里灌,衣服霎时就膨胀了起来,残破的衣角自由地在空中舞动,凉风擦过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没等许季平把飞舞的衣服压下去,一只微凉的手就抚上了那块裸露在外的皮肤。 “这是怎么回事?”清商冷白的手指在许季平腰侧摩擦,指腹落处正是那太阳纹,“不烫了。” “真的?!”陆秉文手指蠢蠢欲动,“我可以摸摸吗?” 许季平拧着身子看,伸手一摸,还真不烫:“你摸吧。” “真的!师姐,真的不烫了。” “你们把它取下来吧,或许是力量耗尽了。” 姜庆云试着用仙力包裹符文使其脱离许季平的皮肤,但那符文却如同长在许季平身上一样,没有丝毫剥离的迹象。 这不禁让姜庆云重新开始审视许季平。 或许计划该做一些调整了。 “取不下来。” 许季平:“怎么会呢?之前不是都能取下来的吗?” “可能是因为灵魂和肉身不一样,我之前也并不是直接将符文贴在皮肤上,而是用仙力包裹了一层。” “那现在怎么办?” 许季平摸摸腰侧的符文,略有一些起伏,除此之外并无特别之处,仿佛之前的凶悍模样都是幻觉,这样强大珍贵的东西,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容我再想想办法。” 姜庆云与陆秉文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能将符文从许季平身上剥离,反而让许季平因为频繁接触到腰侧软肉而止不住地哈哈大笑。 许季平为此十分忐忑,已经做好了被姜庆云和陆秉文索要赔偿的准备。 清商的态度则截然相反:“不赔。” 他对自己被二人威胁的行为耿耿于怀,时刻期待着他们能栽个跟头,眼下的情况正合他意。 清商发表评价:“他们讨厌。” “你怎么突然又讨厌他们了?” “……”一想到不能把真相说出来,清商就更生气了,“因为他们很有钱。” 万恶的有钱人! 许季平惊了:“你还仇富。” 他不知道自己的教育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选取的教材明明都是一些讲述真善美的好书,不应该会塑造出仇富这个品质。 难道是因为生活太拮据,所以清商化羡慕为嫉妒,化嫉妒为仇富了吗? 思虑到最后,许季平沮丧地低下头:“都怪我,没本事挣钱给你更好的生活。” 事情终究是向着清商期待的方向前进了。 虽然最后没能取下符文,但姜庆云与姜庆云也并未要求许季平赔偿,而是与师门联系了一下,准备多留两天,等师门的回信。 “别担心,实在不行我们也不会强求,兴许就是没有缘分吧。” 符文的事暂时搁置,天将亮的时候,易小谷很突然地消失在孙月兰面前,是被拘魂使带走了。 “也好,也好,去投胎吧。” 孙月兰送别了女儿,准备好好办一场后事。 在此之前,她要先去一趟安古镇,找到易小谷真正的家人:“她们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总要告知一下,小谷泉下有知,会高兴的。” 这两天姜庆云和陆秉文暂时借住在孙月兰家里,许季平和清商回自己的小屋子。 清商心情愉悦,走在路上,顺手采了两朵明黄的小花,一个别在自己耳边,另一个别在许季平耳边,高兴地哼哼唱,终于远离了那两个讨厌鬼。 许季平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月兰姨平时非常照顾他,现在逢遭大变,又要一个人出远门,他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 …… 烟火,天光,哭喊,温热…… 一切象征人间的东西都远去了。 易小谷又一次回到了这里——自人间汇聚到阴界,连通阴阳两界,世间最深长的河流。 九泉。 冰凉的,舒适的。 易小谷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明明死的时间不长,却好像已经在烈火中灼烧了千百年,痛苦与执念扭曲了记忆。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以为这条尘世人不得而见的神秘长河昏暗阴晦,无数饱含执念的灵魂在河水中痛苦挣扎,哀嚎遍野。 然而当她真正的身处其间,才发现湖水温暖柔软,绸缎一般包裹着她,身体在冲刷下变得无比轻盈,闪闪发光的鱼群在不同灵魂之间自由穿行,星星点点,仿佛坠入万里星河,不知不觉飘离了河水,烟雾一般浮在水面上。 岸边的捕捞灵魂的引路人手里拿着一条细细长长的飘带,手腕一翻,新死之魂就被牵走了。 易小谷被引路人牵着,身下是长满鲜花的小路,被花瓣簇拥的花蕊闪烁着宝石一般的色泽,一只半透明的蝴蝶穿过易小谷的身体,耳边的一切都如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帘,听不真切,唯有眼前的繁花似锦无比真实。 真美啊。 阴界原来是这样的。 引路人带着她走过花路,然后交接给等在尽头鬼差,最后抵达一处极高大庄严的宫殿,正门站着两排守卫,从门外往里看能看见里面捧着书卷玉帛,茶水点心,来来往往的侍从与鬼使。 鬼差带她从旁边的侧门进入偏殿,然后就离开了。 易小谷茫然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东西看不很清楚,耳边的声音也朦朦胧胧,直到眉心一凉,她才大梦初醒般对周遭的感知清晰起来。 抬眼看,面前正站着一位样貌年轻的男子,宽袍大袖,一只手背后,一只手持笔,笔尖朱红,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大半都散在背后,额角随意地落下几缕也混不在意。 见她仍然在恍惚之中,金照野也没有催促,转身回到长木桌旁,将朱笔搁在山形笔架上,撩袍坐下。 半晌,易小谷才彻底清醒过来,她抬手想摸摸眉心,却看见自己清晰的五指,手臂,往下看,四肢躯体也与生前没有差别。 “易姑娘,合作愉快。” 合作? 易小谷喃喃重复,有些困惑,摇了摇脑袋,尘封的记 忆便如被搅动泥沙的湖水,随着水波翻涌上来。 啊,对,合作。 她不想投胎,这位金大人便与她做了一个交易:她将符文带回人间,作为交换,她可以重新见一见母亲。 金照野看向易小谷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烈焰焚身之苦的,她很有毅力。 “考虑留在阴界办事吗?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当然,不强求,你去投胎也会有很好的归宿。” 易小谷思索片刻,答应了,她暂时不太想投胎,如果待在阴界,说不定某天可以和娘团聚。 “金大人,我可以当判官吗?” 在人间的传说里,判官的工作之一是写生死簿,她想提前了解一下娘亲人生。 “很多人都想当判官,想法也大都相同。我可以推荐你过去,但我要告知你一下,生死簿这种东西是人死后才会写出来的,你要是想提前看看家人的生平,那不可能。”金照野抽出一张信纸,边说边笔走龙蛇落下几个大字。 “为什么?阴间不是管投胎吗?” “有没有阴间,魂灵都会投胎,只是霜轮大神建立阴间之后,投胎这件事变得更加有秩序了。写生死簿也只是为了更方便地评估这个魂灵该进入六道中的哪一条,仅此而已。 转世之后的一生究竟如何,在那条生命结束之前无人知晓,即便是霜轮大神也不能。” “原来是这样。”虽然有些失望,但易小谷还是想当判官。 金照野落下最后一笔,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双手递给易小谷:“易姑娘,人间世,人间了,既来阴界,人间的事便尘归尘,土归土了。信我已写好,祝你日后平步青云。” “多谢金大人。”易小谷接过信封,道了声谢,看着眼前的姿态风流的男子,忍不住好奇,“金大人,留在阴间当差的鬼,都是有执念未了吗?” “不是所有,但大部分是。” 有些与易小谷一样,想等尚在人世的家人;有的一生穷困潦倒,坎坷艰难,不愿再回阳间品尝人生八苦,亦有一些人认为在阳间修炼和在阴间修炼并无多少区别,所以留下重攀大道。 金大人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人,易小谷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脱口而出:“那大人呢?”像他这样看起来十分潇洒的人,也会是因为执念留在阴界吗? “……我,我亦不能免俗。” 金照野的胳膊似乎重新温热起来,一个人眉目稚嫩未褪的少年抱着他的手臂,满是依赖。 生离之时金照野心中有万般担忧。 担忧他该如何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活,担忧自己不辞而别他是否会心生失望,担忧自己不能及时去找他,漫长的时间过后,他身边已然没了自己的位置。 但死亡降临的那一刻,他却突然笑了。 他一贯是幸运的。 原来那场生离也是上天眷顾。 对我失望吧,对我怨恨吧,去结交新的朋友,不要再惦记我这个不辞而别的人。 忘了我,许季平。 季平。 12. 第 12 章 许季平一只手掀起衣摆,另一只手拿着一面圆镜照腰侧古朴的符文,阳光落在上面,皮肤通透细腻如脂膏,符文边缘柔软地微微陷下去一些,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明天,就问清商: “你说这符文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商的视线先是落在金灿灿的符文上,然后慢慢向周围转移,落到那片嫩白玉雪的皮肉表面,那块柔软的皮肉随着许季平的呼吸小幅度起伏,像一小片海浪,蕴藏着蓬勃的生命力。 某种奇怪的感觉从清商体内生发出来,好像是心,又好像是骨头,搔得他痒痒的,回了句:“不知道。”就忍不住磨起牙来,舌头也无处安放地顶住上颚。 看了一会儿,实在没看出什么,许季平只好放下衣裳和镜子,清商失望地收回目光。 许季平催他去修炼,自己也盘腿打坐。 清商装模作样地盘起腿,眼睛一闭,脑海中满是那块莹润的皮肉,又白,又嫩,又…… 他胸口起伏,完全无法静下心来好好修炼。 睁开眼,他想:这都怪哥哥。 清商的牙根痒痒的,可能是受伤了,需要咬一咬哥哥的腰才不痒。 虽然没有问过许季平,但清商莫名觉得他不会同意这个请求,但这不是问题,晚上偷偷干好了,被发现就道歉,哥哥不会怪他的。 解决了这件事,清商心满意足开始等待天黑。 许季平不知道清商的心路历程,只觉得今天的修炼格外顺利,之前用灵气转换器修炼都没有这么快,心里很是高兴,浑身火热地修炼到了傍晚。 一结束打坐就迫不及待对清商说:“我觉得今天修炼格外顺利,会不会是这个符文的功劳。” 这符文属火,确实与许季平的灵根相契合,若是如此,这确实是个好东西。 起身走两步松松筋骨之后他决定趁热打铁,这几天不睡觉了,继续修炼,这东西说到底不是他的,放在自己身上几天,也算是占了便宜。 清商计谋落空,果断责任全部怪在姜庆云和陆秉文头上。 这两个人果然很讨厌。 夜里,清商无心修炼,躺在床上听窗外大青蛙此起彼伏地大叫,夜里寒凉,风把窗外的杂草树木吹得哗啦作响,窗帘上树影摇曳,竟生出几分凄凉之意。 许季平对此一无所知,仍然闷头修炼。 清商看着许季平放在身边的灵力转换器,一个点子渐渐冒头。 他先是观察了一下许季平,嗯,闭着眼睛,然后悄无声息地爬出被窝,慢慢挪到许季平身边,然后,目标明确地走向转换器,站到距离它一拳的距离,以左脚跟为圆心,转身,衣袖掠过转换器。 咚。 转换器掉在地上,从仙气到灵气的转换进程就这样被清商“不小心”打断了。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圆溜溜在地上滚动的东西,发出无声的惊叹。 天呐。 真是太好了。 清商期待地站在原地,等着许季平停止修炼。 一秒,两秒……半刻钟,一刻钟。 许季平没有丝毫反应,仍然沉浸在修炼中,转换器的终止并未对他的修炼产生任何影响。 他居然可以直接使用仙力修炼了! 这下清商可以肯定哥哥今天的修炼格外顺利就是那个符文的功劳。 他的计划失败了。 这个符文也讨厌。 炽热的仙力不断涌入许季平的经脉,起初只是发热,后来温度越来越高,他直觉不对劲,及时停止了修炼,体内的炽热却丝毫未减,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许季平忍不住站起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刚走两步,脚尖就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转换器。 是起身时不小心碰掉了吗? 正想弯腰去捡,却听清商说:“哥哥,你能用仙力修炼了。” 许季平顿时浑身僵硬,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能用仙力修炼了。” 原来如此,原来这太阳纹能直接吸收仙力为自身所用,难怪今天修炼效率格外高。 可是…… 许季平呼哧呼哧地喘气,过热气体从鼻腔溢出,他忍不住连嘴巴也张大了,不断吸气吐气,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整个人像一条烧熟的虾。 他貌似还无法承受仙力啊! 仅仅通过呼吸与外界进行温度置换效率还是太低了,远远不及仙力在许季平体内发热的速度。 视野开始变得扭曲,晃动,体内仿佛压抑了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球,骨骼经脉都要融化,血液都沸腾着化作鲜红的云雾,一点一点渗出皮肤,染红了衣裳。 许季平踉跄两步,溘然向前倒下。 清商慌忙扑过去,接住一团滚烫:“哥!哥!” 他背起许季平慌忙离开家,几滴血落在旁边的木凳子上,没过多久就冒出丝丝缕缕的灰烟。 “开门!开门!我是清商!” 姜庆云开门看见许季平浑身是血,眼神一凛,立刻侧身让开一条道:“快进来。” 清商把许季平放到床上,自己身上也沾了不少血,看见陆秉文和姜庆云围上去查看,飘摇的心才找到一个悬点。 他伸出手,手心手背全是血,还冒着白气,肩头后背都是凌乱一片,像滚水兜头泼下,浇了一身。 “拿止血药。” 没等这边处理好,孙月兰又端着一盆热水,盆边搭着一条干净帕子,慌忙走进来,对清商说:“你家怎么着火了?” 陆秉文接过热水准备给许季平擦脸颊脖颈和其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清商愣愣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茫然:“我不知道,出来的时候,还没有着火。” “刚刚老冯经过那边,说火势非常猛,他水还没泼上去,整个屋子就烧没了,一眨眼的功夫。还好那里偏,周围没别的东西,不然可糟糕了。” “是血。” 陆秉文手中的帕子一沾到许季平的血就烧了起来,一下就烧没了,许季平身上的衣服也开始出现孔洞,并慢慢扩大。 他听孙月兰说过,许季平住的屋子是一个原先已经废弃的破屋,他自己修缮了一下,大部分材质都是木头,恐怕正因如此,才会轻易烧起来。 而许季平身上穿的是低阶法衣,现在躺的是他自己带来的床 铺,不是普通材质,所以都扛住了一段时间。 陆秉文看向清商,他身上的衣服没有任何破损迹象,就连血迹也在缓慢消失。 该说消失吗? 还是吸收? 陆秉文:“是怎么回事?” “哥哥修炼之后就成这样了,太阳纹直接把仙气吸入他的身体。” 姜庆云给许季平喂下止血药:“我们不是大夫,只能喂点止血药,附近哪里有医馆?要好的。” “那得去镇上,这里都是普通医馆。” 几人匆匆忙忙去了镇上,大夫简单处理了一下:“大量火仙力入体,积蓄太多,需要更高修为的医修进行梳理。你们直接去青囊馆吧,在安古镇,它是这一片最好的医馆,青囊馆治不好的,其他地方八成也治不好。” 几人又马不停蹄地乘上陆秉文的飞舟去到安古镇。 清商抱着许季平,处理过后,渗血基本止住了,但身体还是很烫,清商手心烫得发痛,但还是抱着没撒手。 他第一次看见哥哥的脸色这样苍白,流了很多血,人是不能流这么多血的。 会死掉。 没事的,清商安慰自己,没事的,如果真的死掉了,他也可以把哥哥的灵魂留在身边。 姜庆云看清商沉默了一路,刚组织好语言准备安慰一下他,就听见他问:“拘魂使很厉害吗?” 他问得突然,姜庆云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清商就又问了一遍:“拘魂使很厉害吗?” “应当是很厉害吧。” 姜庆云也不确定,阴界与阳界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阳间对于阴间的记载也非常稀少。不论生前如何强大,死后灵魂都会被拘魂使带走,有很多人尝试通过各种法器留在人间,但身死道消之后,什么也没能留下。 如果可以,他会杀掉拘魂使; 如果不可以…… 他眼神缱绻地看向许季平,一下一下地抚摸哥哥的头发。 如果不可以,他们也一定要在一起。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好。 清商讨厌这个世界。 他讨厌阳光,每次阳光升起来的时候哥哥就要离开,过很久才回来,经常会很疲惫,只有小部分时间是轻松的。 他讨厌符文,这个符文让哥哥身受重伤。 他讨厌陆秉文,姜庆云,如果不是他们要挟,自己不会在二人取符文的时候护法,不会去稳住易小谷的魂魄,易小谷会魂飞魄散,她魂飞魄散了,这个该死符文说不定也会消失,现在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 他讨厌白天,如果只有黑夜就好了。 这样许季平就可以一直陪着他,他们睡在一张床上,手心贴手背,亲密无间,没有人会打扰他们。 无论生死,他们都在一起。 清商呢喃:“哥哥。”声音极轻,极轻。 飞舟平稳地驰骋在云海之上,许季平的意识翻涌在地狱火海之中,睁不开眼,朦胧中,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哥哥”。 于是他将意识顺从地沉入无尽深渊。 天选之子身边怎么会出事呢? 许季平无条件信任清商。 13. 第 13 章 安古镇。 作为周围所有城镇中数一数二繁华的地方,这里确实与金鱼村是完全不同的景致,光是宽敞平坦的街道就可见一斑。 但大家现在没有心思关注其他。 清商背着许季平目标明确地朝青囊馆去。 “大夫,大夫。” 医馆里的人一看他们这副架势,带着一个血淋淋的人,纷纷往旁边躲,让出一条道。 一个坐诊的年轻大夫立刻起身,把众人人往后面的静室领。 大夫指指床榻:“放在这里。” 陆秉文掏出一条床单铺上,然后才让清商把许季平放下去。 大夫顿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救人更重要,他手一摸到许季平的身体,顿时吓了一跳,越深入检查,他眉头皱得越紧。 “哪个是他的亲人?” 清商:“我!我是。” “你是他什么人?” “弟弟。” “你们家里长辈呢?” “没有长辈。” 孙月兰听这些问题听得心慌,把大夫拉到一边询问:“大夫,这两个孩子是孤儿,我是他们的邻居,您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了,您实话告诉我,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修为未到仙境,擅自摄入过量的精纯火仙力,大量仙力淤积在身体内,经脉骨骼乃至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严重的损伤,而且失血过多,幸好及时服用止血药,才没有失血而死。”易玉龙停顿一下,才继续说下面的话,“即便治好,现在的修为也不一定能保得住,日后大概率不能更进一步了。” 这些事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有些残忍了。 易玉龙本来想问问这个病患的长辈是怎么看护后辈的,居然等仙力淤积到这种地步才来找大夫,实在是太不负责任了。 但听完孙月兰的介绍,思来想去,最后也只说了一句:“这种行为太冒失了。” “唉。”孙月兰也不知道怎么说。 两个人回去之后,易玉龙表示要治就趁早,越晚越容易出人命。 清商当即就说一定要治。 易玉龙把其他人全部赶出去,叫了自己带的学徒过来帮忙。 孙月兰背着清商把情况简单和陆秉文,姜庆云说了一下,末了还叮嘱:“先别告诉清商。” 清商沉默地站在角落里,面前正好经过一个吊着胳膊的老人家,她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另一个坐诊大夫给她拆开检查,确认已经基本康复之后,老太太高兴地要了几包补品,放下几块仙石,拄着拐杖离开了。 青囊馆面积不小,同时坐诊的有好几个医修,来这里的人有的笑,有的哭,清商站在这里,眼睫低垂,像一个冰冷又不祥的塑像,鬼神故事里需要献祭童男童女的那种。 尽管他已经站在角落里,很多人还是会刻意避开他站的地方,隔着好几米远就止步不前。 钱,仙石。 看病需要仙石,哥哥攒了五千多,不知道够不够看。 清商眨眨眼,睫毛低垂,遮掩住眼中异样波澜。 许季平的状况有些棘手,整个治疗过程持续到傍晚才停止。 为此,青囊馆还另外调来了一个新的大夫接易玉龙的班,在外面坐诊。 孙月兰听见别人问:“今天不是小易大夫坐诊吗?” “小易大夫正在给一个重伤的病人治疗,一时半会儿没空过来坐诊了。” 她顿时上了心,易小谷提起的易家,正在安古镇,她打听在周围打听一圈,发现今天接待他们的年轻大夫名叫易玉龙,正是易小谷同父同母的亲兄长。 孙月兰没想到这么巧。 易玉龙结束治疗,出门来之后清商立刻凑上去问:“怎么样了?” 易玉龙没回答,视线转向孙月兰:“你过来一下。” 清商没得到答案,就自己小跑进静室,许季平身上的血迹简单清理过,看起来干净了很多,却也显得脸色更苍白了,他曲起食指轻轻碰了碰许季平。 温热的,不烫了。 “修为没有掉,但以后大概率不能再修炼了,体内各处受伤都很严重,治疗需要很久,至少之后一个月都要住暖阁,房间有好有差,看你们的选择……” 易玉龙虽然年轻,但说起这些安排却一点也不生疏,全然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 孙月兰全部记下了:“小易大夫,我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知道易小谷吗?” “她去世了。” …… 许季平再睁眼已经是三日后。 他躺在床上,房间门虚掩着,有隐隐约约的说话时,听不太清,想转头看,只挪动了一下头,整个身体却都牵一发而动全身地痛起来。 清商第一个察觉到,飞扑跪到床边,膝盖碰到床边的平直的脚踏,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叫了一声:“哥。”泪水潸然而下。 许季平只能努力转动眼珠,说不出一句话来。 孙月兰伸头进来看了一眼,赶紧出去找易玉龙,易玉龙赶过来检查,许季平没等到检查结束就又睡了过去,植物人一样在床上又躺了四五日才能起身。 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 姜庆云和陆秉文因为师门急召在许季平昏迷第三日离开,师门的回信中说那符文与他们无缘,就留给许季平了。 孙月兰也已经联系到易家,易小谷名入族谱的仪式和葬礼也都完成了。 姜庆云与陆秉文离开前掩去易小谷从阴间归来的过程,将其他事告知了易家,并表示能保下易小谷的魂魄清商功不可没,易家因此免去了许季平治疗的全部费用。 易家对于孙月兰——易小谷这位心底仁善的养母万分感激,留她在家里长住,孙月兰没有答应,也没有要报酬,准备等许季平情况稍微好一点就走。 听完清商的讲述,许季平陷入沉默,许久许久以后才出声:“……没事的,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了……没事的……”声音干涩沙哑。 清商立刻去给他倒水,坐到床边,一只手将许季平的头扶起来一点,杯壁抵在唇缝,慢慢倾倒,润湿了苍白起皮的嘴唇。 他连喘息都觉得艰难,当真疲惫极了,从身体到心灵,好像有一股从极寒之地吹来的风,无时无刻刮过他破败的身体。 即便曾经的经历告诉他天选之 子气运极强,一定会遇难呈祥,逢凶化吉,他也忍不住产生一丝动摇。 他的选择当真正确吗? 清商当真能给他一个光明的未来吗? 经脉筋骨尽毁,即便真的能恢复,那又会是多少年以后呢? 他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许季平的父母帮不了他,他只能想起金照野。 照野,你在哪里呢?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解决这一切的。 就在许季平神思恍惚之时,他听见清商说:“你昏迷的时候,我问过了,小易大夫说重塑身躯,要去大宗门,你之前不是一直说想去衔日崖吗?等你身体好一些,我们就出发,去圣地拜师。” “盘缠呢?” “我出去捕猎。”清商没有完全想好,但大夫说,治疗越早越好,这件事不能拖。 许季平喝过了水,躺在床上,清商坐在床沿边,从他的角度看像一座突兀立起的陡峭山峰,兴许是这样的视角给了许季平一些错觉,又或是他知道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清商。 方才那些如同勒住脖颈的想法,迅速被清商三言两语中描述的,可能非常美好的未来掩埋。 他近乎祈求地握住清商的手,像沙漠里连续数十日滴水未进的人突然看见不远处出现了一片绿洲,无论那是不是海市蜃楼,他都顾不得了。 “你一定会做的到的。” 拜入圣地,独占鳌头,扬名天下。 清商拉起他的手:“嗯。” 我一定会治好你。 许季平闭上眼睛,浮沉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关于那场预知梦的破碎记忆自眼前划过,他看见清商屹立在山崖边,一言不发地望着远方,许季平循着视线看过去,是一片山河破碎,天地崩塌,所有光芒湮灭。 世界归于一片黑暗。 他睁开眼,被那片过于宏大的场景惊得胸口快速起伏:“清商,你扶我出去走走吧,我都好久没有见过外面的太阳了。” 清商不敢擅自作答:“我去问问大夫。” “大夫说可以。” 许季平坐在外面晒太阳,今日天气很好,天空是一片纯净的蓝,院子也宽敞,嗅一嗅新鲜空气,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他想起陆秉文和姜庆云:“不知道他们师承何处?”这两个人出手阔绰,气质不凡,估计来历不会简单,若是没有师门急召,或可拜托他们查一查这个符文的来历。 他叹了口气:“唉……”可惜没有如果。 “哥哥为什么叹气?哪里不舒服吗?” 现在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我在可惜没能和他们道个别,就这样匆匆分离了。” “你还惦记他们干什么?”,清商不太高兴,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姜庆云,陆秉文带来的,“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师门急召,是他们害惨了你,所以害怕,连夜逃跑了。” 许季平以为清商还是嫉妒他们有钱,抬手屈指在他额头敲了一下,委婉劝诫:“别这样。也别视他人之得为自己之失。” 他居然为了那两个人打我! 清商难以置信,并更讨厌陆秉文,姜庆云。 14. 第 14 章 衔日崖,太微境,揽夜亭。 揽夜亭,亭如其名。 地势高,视野开阔,每至子时,横观纵览夜色,仰头触目皆是星斗,多如粟米。 真真是一处映照天地,潜心修行的仙家宝地。 这样的宝地里,却立着一块碑,一块通体漆黑的石碑,上面工整地刻着—— 紫微星君翁永二弟子金照野之墓,享年二十三岁。 前不久,许久未曾开门收徒的翁永破天荒收了一个刚刚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年轻修士。 当时木涉川就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打动已经数百年未曾收徒的紫微星君,听完金照野那一番丰功伟绩后啧啧赞叹。 天纵之资的师傅与天纵之资的徒弟,倒也般配。 木涉川与翁永原是同一批进入衔日崖的弟子,当时他们都是刚刚突破仙境的地仙,后来自己一步步突破,真仙,玄仙,最后到现在的金仙,而翁永却足足领先他一个大境界,已经是太乙金仙了,紫微星君这个道号也是他突破太乙金仙之时取的。 啧啧啧,那可是太乙金仙,整个仙界也没有多少。 当时他还同翁永说,要吃他收徒弟的席,让他给自己备点好酒,谁知世事无常,拜师仪式还没举行,金照野就陨落了,连尸首都未曾留下。 翁永只能给他在这里立一个衣冠冢。 然而在他整理遗物的时候,翁永却意外发现了一封绝笔信。 木涉川拿起桌上的信。 【恩师函丈,敬禀者: 近日徒儿心中常怀惶惶,夜半惊悸,似有劫数将至,恐难全此身。未敢妄言凶吉,然直觉如芒在背,恐有性命之忧。 徒儿少时孤苦,为人欺凌。幸得一友人,不以徒儿贫贱为弃,处处照拂,方有今日之身。此恩此德,徒儿纵粉骨碎身亦难报万一。 若徒儿此番真遭不测,魂归九泉,别无所求,唯愿师尊垂怜,带他至衔日崖,赐其一安身之所,使其安稳度日。徒儿虽死,亦当衔环结草,感念师尊大恩于冥府。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伏惟恩师珍重,勿以徒儿为念。 不肖徒金照野叩首绝笔】 “绝笔……”木涉川颇为意外,“他预料到了这场灾祸。” “嗯。”翁永收回信纸,“他并未在信中留下姓名。” “许是怕人冒充,或者他已经和友人交代好了,他既然写了信,总不会在这种地方疏忽。” 翁永的神色既凝重,又有几分若有所思:“金照野飞升前不久,我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我的下一位弟子即将飞升,年二十三,男。” 符合这种条件的太少了,所以翁永听到金照野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几乎锁定了他。 为了万无一失,他又卜了一卦。 “卦象非常……”翁永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急。” 那一卦非常完美,上上大吉中的上上大吉,翁永很少卜出这样的卦象,于是他又卜了一次,与上一次一样。 “卦象几乎要将‘命中注定’这几个字写出来,而且指示出要金照野断绝尘缘。” 因此,收徒的时候,翁永并未让他与同伴们告别。 说实话,金照野的死让翁永感到非常意外,所以他又卜了一卦。 “卦象,几乎和收徒时一模一样,甚至连指向的方位都一样。” 简直就像他没有收过徒弟一样,唯一不同地方就是局内出现了两个变数——姜庆云,陆秉文二人,他们的情况十分危急,再待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木涉川恍然大悟:“所以这就是你让我把他们叫回来的原因。” “对,我打算去一趟那边。” 翁永有预感,他一直在寻找的突破瓶颈的契机,或许不远了。 离开之后木涉川和自己的两个弟子说了这件事。 姜庆云顿时神情一怔:“我们没得罪什么人?非要说有,也就是那个讹钱的老李。” 陆秉文也百思不得其解:“老李就是个做生意的,连地头蛇都算不上,能威胁得到我们吗?” 三个人一通讨论并未讨论出个所以然。 最后木涉川一手揽一个:“算了,既然安全回来了,那就没什么事。这么久不见,为师对你们甚是想念呐。走,喝酒去,我请客。” …… 翁永一路向西,中途搭上了途经安古镇的一队行商的车。 这些行商走南闯北,消息很灵通,但很多东西真真假假,难以分辨,翁永并未得到多少自己需要的消息。 抵达安古镇,他给过搭车钱,就近找了一个酒楼,要了一间房和几份招牌菜。 刚刚交过钱,一个女子就紧随其后,敲敲柜台,简明扼要:“查账。” 掌柜的赶忙恭恭敬敬地把人迎到账房。 这家店生意不错,大堂内虽然不是座无虚席,但也没多少空位。 大堂的食客看见易绮云过来查账,顿时开始窃窃私语,讨论最近易家的事。 “嗐,你这消息都是老掉牙的,当时葬礼弄得那么隆重,谁不知道她找回女儿了。” “你光知道她找回了女儿,那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方才出言嘲讽的人顿时换了一副面孔:“张兄,别介,是我孤陋寡闻了,来,喝酒喝酒,细说。” 叫张兄的也没拿乔,一手捏着酒杯,另一只手掌放平在自己脖子前迅速比划一下:“她是这么……” 旁边人顿时又惊又怕地左右观望一圈,压低声音:“这可是人家的地方,你说话小心点。”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张兄一口抿尽杯中酒,不以为意,“大家族,不奇怪,原来她只有一个儿子,突然多了一个女儿,家产可不就要折半了。” “可我听说是……” 人们总爱对大家族的爱恨情仇进行各种猜测,翁永在这里吃个饭的功夫耳朵里就进了七八种不同的说法。 吃完饭,他上楼去休息,易绮云正好也查完账出来了,掌柜的跟在她身边送行,周身隔着无形的屏障,旁人无法听见交谈内容。 “三楼留一个雅间,我过两天要用。送三份饭菜去青囊馆,还是老规矩。” “东家,清小公子不常露面,也很少吃过送去的饭菜,许公子说不用送他那份了,很感谢东家厚爱。” “他们是恩人,什么厚爱不厚爱,都是应该的,何况他拿出了温养神魂的好东西,等玉龙用过 了,日后进圣地,宗门也比旁人多上一分优势……” 翁永沿着步梯向上,身影消失在转弯处。 饭菜送到青囊馆的时候,许季平照常扶着墙在院子里锻炼。 “今天病人多,公子说不用等他,您先吃就行。” 来人放下饭菜离开,虽然说是这么说,许季平还是没有先动筷,他们现在吃别人的用别人的,怎么好连吃饭都不等他,反正饭盒是保温的,也不会凉。 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易玉龙还是没有回来,许季平慢慢挪到外面去,刚刚推开门,迎面就砸过来一只鞋,他本就行动不便,想躲也是有心无力,被砸了个正着。 “啊呀,我可怜的孩子,被医死了!来的时候都好好的,怎么在这边住几天就死了。” 一个年轻的医修尽量语气平静地解释:“你的孩子来的时候就已经中毒很深了。” 老头子顿时一拍大腿躺到地上:“胡说!他来的时候明明还能说话呢!赔钱,黑心店,赔钱!” 说话的医修脸肉眼可见地红起来,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明明早就要死了,前两天治病的时候千恩万谢说活佛在世,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人死了立刻倒打一耙。 外面聚了一圈围观的人,正拢着袖子,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啊!” 一声轻呼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许季平扶着门槛狼狈地抬手擦脸上的尘土。 脸色苍白憔悴,只有眼眶周围因疼痛泛起一圈红,搭上一身素白的衣裳,堪称弱柳扶风,真应了那句,要想俏,一身孝。 易玉龙过去扶他:“你怎么出来了。” 许季平搭着他的胳膊,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细骨伶峋的手腕:“你一直没回来吃饭,我过来看看。” 地上的人翘起脑袋一看,立刻又嚷嚷起来:“还叫帮手,来人啊,都过来看,店大欺客,欺负人了!” “人家也是病人,你讲不讲理了。” 病人来闹,当大夫的是万万不能出手,要是出手反抗,有理也成了没理,易玉龙要是亮出少东家的身份,更是坐实了他嘴里“店大欺客”这四个字。 众人僵在原地,已有足足一个时辰了! 许季平被吵得头晕,掩唇咳嗽两声,放开易玉龙朝地上的老头走:“老人家,有事可以好好商啊啊!!” 虽然老人躺在地上,但并不妨碍他施展扫堂腿,许季平被他结结实实绊了一跤,失去平衡踉踉跄跄往外跌去。 外面围观的人顿时散开一大片,这一看就是重伤在身,碰一下讲不好就粘上了什么麻烦。 地上正有一个前车之鉴。 易玉龙要去扶,又被老头拽住了衣摆。 就在许季平闭上眼睛以为自己要摔在地上的时候,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多咳咳咳,多,多谢咳咳咳咳……” 抬眼,许季平看见一双格外平静的眼眸,容貌普通得他把视线往旁边一挪就记不清刚刚看见了什么。 人群中冲出一个身影。 “谁干的!” 翁永看过去,正好与清商四目相对。 非人,非妖,非鬼。 是精怪吗? 15. 第 15 章 青囊馆的热闹最终以老头被冲进来的伤患家人扔出门外作结。 清商向扶着许季平的男子道谢,很有眼色地夸他一表人才,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把许季平接到手里,许季平全身放松,倚靠在清商怀里。 兄弟二人边走边聊。 “你吃饭了没?” “还没有。你最近干了些什么?” “挣钱。” 许季平抬高嗓门:“我问你怎么挣的?”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问清商这个问题了。 自从他身体稍微好一些,清商就不再长时间陪伴在他身边,经常外出,每次问都说在挣钱,具体在干什么,清商却不肯仔细说。 他出生时间不长,对人世间律法与规则既没有完整的认知,也没建立起应有的敬畏,许季平很担心某天突然被告知清商在外面违法乱纪,要去大牢里包吃包住。 许季平惦记着钱的事,今天非得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来。 清商不答,反而问起刚刚许季平为什么要上前劝阻,明明自己也是伤患。 许季平气势一下矮了一截,他是想着青囊馆的大夫们不好出手,那就他来,跌一跤想来也跌不出什么问题,到时候喊两句,碰个瓷,那老头子可能害怕赔钱,就离开了。 “我也是希望大夫们早点休息,我天天住在这里,承蒙他们照顾,想尽点心意。” 清商:“又不是白住在这,以后不准这样了。” 易玉龙在旁边沉默地吃饭,没有参与到兄弟二人的谈话中。 他不知道为什么清商不愿意把他与自己做交易的事说出来,但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说什么。 中午稍作休息,下午易玉龙继续坐诊。 经过中午那么一闹,下午来青囊馆的病人都少了不少,稀稀拉拉,倒是让大家轻松了不少。 易玉龙闲坐片刻,走过来一个男子。 “看什么病?” 男子坐下,小臂放松放在桌上,手心朝上,五指自然向内蜷缩:“我前些天遇到了地缚灵,这些天总是不舒服。” 易玉龙搭上他的脉,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抬头查看他的脸色,仔细与记忆中的各类症状对照,并未发现哪里不对。 “您很健康,没有生病。” “真的吗?你再看看。” 易玉龙只好又看了一下:“您确实没有生病。” “我心里还是不太安稳,这样吧,我想买一些温养神魂的药,要最新鲜的。” “新鲜的?” 易玉龙咂摸出点不对劲,他仔细观察眼前人,但无论怎么看,都只能想到平平无奇四个字,是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程度。 “是哪种程度的新鲜?温养神魂的药很少,而且价格偏高。” 男子语气自然:“你用的那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话音落地,周围来往的身影凝滞在原地,除了他们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外部的世界霎时静止了。 易玉龙脸冷下来,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绷。 翁永收回手:“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那东西你是从哪里来的?” “阁下何不露出真容,这便是求人办事的态度吗?” “只是一句话的事,我可以给报酬。” “我并不缺钱。” . 许季平上午锻炼,中午胃口不错,吃了不少,拉着清商问东问西,清商不得不编了个打猎的借口才把他糊弄过去。 要是让哥哥知道他在卖自己,肯定会骂死他的。 没错,就是“卖自己”。 在青囊馆生活了一段时间,清商发现治病卖药是个很挣钱的活,有些人即便没病也乐意来买点东西吃吃,美其名曰养生。 尤其是听说和神魂有关的东西都非常值钱后,他立刻就动了心思。 他去山上采了一些药,然后取下一小块身体,把药材全部放进去,这块身体就成了有药力的身体,再加入一点通达魂灵的法术,就可以直接达成温养神魂的作用。 效果的好坏取决于药材的药力。 他将自己的第一个成果送给了易玉龙,听说药材越好,效果越好,易玉龙当即取来了十来种珍贵药材。 青囊馆的少东家,最不缺的就是药材,而清商恰好最缺的就是药材。 这次合作给了他一些新的启示,他没有药材,可以让别人给啊! 有易家牵线搭桥,清商很快卖出了好几份“身体”。 许季平对清商进行了一番教育,主要围绕不可以违法乱纪展开。 看见清商认真点头,才裹着被子安心睡下。 许季平侧躺着,长发全部撩到枕头上,因为今天吃得多,脸颊泛着一层浅浅的粉,看着气色好了不少,清商伸手撩起一缕,因为病痛,原本乌黑亮丽的发丝褪去光泽,发梢干枯,仔细看还能看出许多细小分叉。 清商搬个板凳坐下,用剪刀一点点修掉分叉的部分。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许季平悠长的呼吸声,一起一伏,像海上的潮汐,林间的树响,落在清商耳朵里,分外安心。 分叉可以修剪,可干枯的头发不能修剪,他现在有钱了,可以去买养护头发的发油,有的带香味,趁哥睡觉的时候抹上,等他醒了,肯定很惊喜。 . 清商踏入大堂的一瞬间,仿佛穿过某种无形的屏障,进入另一个时空,他打了个抖,拂去身上落下的尘埃,朝易玉龙和翁永走去。 “你们在干什么?” 二人不而同地露出惊讶,易玉龙眼中更多几分安心。 “温养神魂的东西是你卖给他的?” 清商顿时脸一拉:“他是这么告诉你的?” 明明是他希望医馆能多对哥哥上心,送给易玉龙的! “我没说,是他猜的。” 翁永:“还有吗?我想买。” 清商伸出右手比了一个六。 他学聪明了,价格这东西得让别人猜,而不是自己报,这样更能卖上价。 然而翁永不按常理出牌:“我身边没有那么多钱,但有一些收藏,我可以拿那些东西和你换。” 以物易物? 清商:“什么东西?” “看你需要什么?” 那肯定是能治好哥哥的药。 清商毫不犹豫:“我需要能重塑身躯,经脉的宝物。” 翁永:“你认为你的东西,配得上这样的宝物?” “这取决于你能否提供药力足够强的药材。” “我既然有那么好的药材,何必来求你?而且,你如何保证不会调换我的东西?” “那你走。” 清商毫不客气的态度让易玉龙心头一紧,赶忙递了个眼神过去,可惜清商并未看懂。 翁永没有生气,反而在思索片刻后应下:“行。什么时候交货?” “拿到药材三日之后。” “我明日送东西来。” 神秘的男子消失在原地,周遭静止的一切恢复原状,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无人发现异常。 易玉龙把清商拉到没人的地方。 “你真的要和他做交易?” “对。”清商有些不解,刚刚不是已经说好了吗? 易玉龙呼吸一滞,这人提出质疑,没有得到回答,却接受了这场几乎处处都是风险的交易,实在诡异。 且不说是不是真的,即便假定就是真的,他修为不凡,届时若是反悔,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他们也拦不住。 易玉龙道理掰碎了一点点给清商解释,他知道清商对于人间的各种规则交易并不清楚:“到时候即便是去报巡天司,也很难有结果,他修为高,能一气拿出两件宝物,必定不简单,说不定有什么势力,届时处理起来就更困难了。” “所以不能卖。”清商语气可惜,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宝物的人。 “还是日后去圣地那边更稳妥。”借此机会易玉龙把母亲的意思转达给清商,“我日后也要去圣地闯一闯,你若是不嫌弃,我们可以同行。” 之前送他们兄弟二人过来的两位宗门子弟就说清商的能力与魂灵有关,这是极为罕见的。 母亲希望他能和清商打好关系:“你哥哥行动不便,之后赶路舟车劳顿,指不定会出什么事,不如留在这里,我家里可以安排侍从好好照顾他,等日后你拿到了治疗的宝物,再回来接他也不迟。” “不行。” 清商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他和许季平从来没有分开过,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分开。 “我一定要带着他的。” “你问过你哥哥吗?他未必愿意拖着重伤的身体跑那么远。” 清商立刻反驳:“我当然问了!” . “哥,你愿意和我走吗?” 许季平一睡醒就看见清商趴在自己脑袋旁边说话,热气呼呼地往耳道里灌:“你在说什么胡话?” 清商反驳完仔细一想,他好像真的没有问过许季平的意见,他是直接通知了许季平这件事。 “就是去圣地的事,你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了。”许季平摸不着头脑,不是一早就说好了吗,怎么现在突然过来问。 “我就知道。”清商立刻把易玉龙的一番话说给许季平听,末了,还总结,“他不了解你。” 如果没有预知梦,没有金照野,许季平听完这一番话,可能就真的留在这里了。 16. 第 16 章 青囊馆,会客室。 会客室在医馆后方,周围环境清幽,一草一木都有人精心打理,少有人踏足,是见客的好地方。房间内桌椅茶具,摆件花卉一应俱全,氛围典雅。 “不卖?我东西都带来了,为什么不卖?”翁永单手托着一个盒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清商摇头:“不想卖。” “是有什么顾虑?”翁永把盒子放到旁边的木桌上,撩袍坐下,“我们可以好好谈。” “……” “你兄长重伤缠身,你不希望他好吗?” “我当然希望。”停顿一下,清商继续说,“你不可信。” 桌上的茶壶自动飘起,倾斜,热水哗啦啦从弯曲的壶口倾泻而出,一缕白雾悠悠升起:“那你兄长呢?他应该没有多少日子了,两年?三年?说破天也不过五年。” 清商嘴唇动了一下:“……” 面前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在扭曲的雾气中变得模糊,五官似乎没有定像,时时刻刻在变化:“他还不知道吧。”浅色嘴唇碰撞出质疑的声音:“你珍爱,敬爱他吗?希望看着他离开吗?” “我,我当然爱他……”质询在清商耳边回荡,他终于开口,回答却是,“我不会看着他离开。” “既然不要我的东西,那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做?” “这不关你的事。” “真的吗?再仔细想想,你可能放弃了唯一一次救下兄长的机会。”翁永的声音始终平缓,不紧不慢,却锋利如刀刃,一点点撕开了清商未曾深入思考,或者说不肯深入思考的地方,“你有自己的打算,但你和兄长好好谈过吗?他接受你的想法吗?你觉得好,他一定觉得好吗?” 这话无疑戳中了清商的痛处,他呵斥:“这里不欢迎你,离开!” 脑海中却开始无法控制地叩问。 他打算在哥哥死后抽出他的灵魂,然后他们兄弟能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那哥哥怎么想呢? 他愿意以那样的形态待在自己身边吗? 人死如灯吹,除了自己,哥哥不能再显露于人人,不能和别人交流。 清商思及此处,他的视野突然扭曲了一下,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像突然想通了什么。 为什么不行呢? 他们是兄弟,世间没有比他们更亲近的了,虽然种族不同,但这不是更说明了他们之间的缘分十分深厚,是上天注定的,旁人要靠血缘家族维系感情,他们不需要,感情就是纯粹的感情。 清商这样想,又在脑海中将这个想法反复咀嚼,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哥哥很少拒绝他什么,即便拒绝了,自己也有办法让他改变主意,如此一来,方才种种怀疑不定都是天边云雾,风一吹就散了。 于是清商眼神坚定起来。 眼前这个人果然有问题,他口吐蛊惑之言,竟然动摇了自己的心智,实在可怕。 小易大夫是对的,此人不可信。 他态度更加坚定:“我不会卖给你的,赶紧走,否则别怪我动手了。” 翁永心中泛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甚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刚刚明明看见清商已经开始动摇,只一瞬间,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然又恢复冷硬的态度。 他真心想收弟子,说的话也不是信口胡来,没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在。 莫非他真的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翁永来了兴趣,换了个策略,反口讥讽:“看来兄长在你心里并没有多重要。” “他是最重要的!比你重要,你这个丑八怪赶紧滚。”清商难以接受自己和哥哥的感情被如此污蔑扭曲,立刻将许季平昨天刚刚教导的礼貌规矩忘个干净,开始攻击翁永。 “人死如灯吹,活人和死人之间隔着无数阻碍,根本不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你如此态度,可不是不将兄长的事放在心上。” “那是你孤陋寡闻。” 清商真的生气了,漆黑的眼珠随着转动划过一闪而逝的锋利弧光,殷红的唇角下撇,唇缝深抿,颜色愈发艳丽逼人,黑发披身,不似人间客。 翁永坐在原地,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甚至继续口出恶语。 “我要是你兄长,恐怕会很寒心吧。” 清商难以忍受,一道深蓝近黑的幽光破空而来,翁永侧身躲过,眨眼之间,二人已经连过数十招,这个会客室用来招待客人算得上宽敞,但用来切磋就略显逼仄了。 两道身影灵活地穿梭在桌椅摆件之间,仙力碰撞交错四散,稀里哗啦一片。 许季平待在房间里,隐隐约约听见动静,循着声音慢慢走过去,越靠近越心惊,有人在青囊馆的地界闹事,而且听着不像小打小闹,还是去告知小易大夫,让他去看看吧。 他正想转头,一阵熟悉的力量波动穿过身体,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是清商。 是他在这里打架! 许季平立刻加快脚步往前走,会客室的门窗虽紧闭,但里面的动静却一点也没有锁住。 “清商,清商。” 他喊了两声,里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许季平小心翼翼靠近,到了跟前怕被波及,捡了一根棍子,伸长手去开门,开门的一瞬间,许季平清晰地看见清商狠狠击中一个陌生男子的手臂。 “清商!” 这一声大叫唤回清商的理智,唤回昨日许季平教导他的记忆,他立刻停手往后连退数步拉开距离,迅速擦干净手上的灰,试图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然而清商恶劣的攻击行径是许季平亲眼所见,不折不扣的事实。 不仅如此,这满地狼藉,破碎的瓷片木块,都是铁证。 这里是会客室,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现在的模样。 许季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棍子,神情惊疑,匆匆赶来,还在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气,额头蒙了一层薄汗:“你们为什么在会客室打起来了?” 清商立刻开口:“他说我坏话!” 翁永衣衫微乱,对许季平微微一笑:“真巧,又见面了。” “真巧?”许季平面露疑惑,又 恍然大悟,“你是那天扶我的人。” “不错,我今日是应昨日清道友的约,来送药材的。” “药材?”许季平疑惑地看了清商一眼,想起清商之前遮遮掩掩的态度,他隐约有了猜测,“还请道友详说。” 清商预感到有些他尽力隐瞒的东西即将脱离掌控,暴露在哥哥面前,他飞速运转大脑,试图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凭空生出一个可以令哥哥信服的完美无缺的借口。 可惜,这一切都被旁边那个丑八怪搅乱了。 翁永如实讲述一切:“……但不知为何,我今日带着东西过来,清道友却突然让我离开,说不做我的生意了,实在奇怪。” 许季平面色从惊疑化作平静,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块巨大的石头,水面本应涟漪迭起,但事实却是湖面只溅起一滴小小的水花,随后便归于波澜不惊。 这不正常。 清商脑门冒汗。 许季平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清商根本没有把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自己昨天苦口婆心地教导,他今天就在这里和人打得东西碎一地。 “清商,他是怎么说你坏话的?” 清商闻言一喜,哥哥还是信任他的,没有听信丑八怪的一面之词,然而他绞尽脑汁,思来想去,最后只能说:“他说我没把你放在心上。”清商告状告的理直气壮:“他胡说。” 许季平没有立刻回答,房间内陷入片刻死寂,然后一声叹气,他问:“只有这些吗?” “……” 剩下的不能说。 清商低下头。 这一低把许季平心里最后的侥幸也低没了,天呐,真的是清商能干得出来的事。 许季平头有些痛:“道友,今日之事真是对不住,是我管教不严,能否容我回去仔细询问,明日再给您答复。” “我可以等,这药材恐怕等不了。” 翁永打开盒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一截植物根系:“它摘下来只能保存三日,要想保存更久,需用更好的器皿,可惜,我并没有那样的好东西。我是算好了日子的,清道友如此出尔反尔,至少要赔给我一个更好的器皿吧。” “这个器皿是多少仙石?” “五千。” 许季平倒抽一口凉气,这肯定赔不起,他瞪了一眼清商,对翁永说:“请道友稍等片刻。” 说完,把清商拉到旁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清商老老实实把这些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以及交易赃款全部和盘托出。 “……第一次交易得到两千仙石,第二次是四千,第三次是五千,第四次是七千,第四次是四千,今天早上花了两百买头油。” 算下来,竟有足足两万二仙石。 有这个钱,赔偿的事就不用急了,许季平这才舒出一口气,觉得心口没那么紧了。 清商眼巴巴地看着一大堆仙石:“可以不赔吗?这个是我攒的盘缠。” 许季平听了火大:“闯了祸还想不赔?我是这么教你的?” 17. 第 17 章 最后还是没赔,因为许季平决定让清商接下这笔生意。 因为这位叫翁永的男子看起来性情温和,即便今日被如此冒犯,也没有露出任何不快之色,反而说,清商年纪小不懂事,许季平有伤在身,管教时力不从心也是正常的。 清商对此不满,认为翁永这一番话是在抬高自己,贬低他。 但许季平在这里,他只能在许季平看不见的角落里显露出几分不情愿,许季平一回头,他就立刻摆出老老实实的认错模样,看起来态度很好。 交易的事情暂时解决,翁永离开前表示会客室的损失他会承担一半。 许季平更加确认自己没有看走眼,坚持要送翁永离开。 清商站在许季平身后闭着眼睛不看翁永。 待翁永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许季平脸上强撑的笑容顿时消失:“跟我回去!” 清商赶忙睁开眼睛,伸手想扶许季平回去,被许季平躲开,他又拿出自己买的头油:“哥哥,我给你抹头油,你的头发就会像以前一样好看了。” 许季平快步向前,捡起方才丢在一边的木棍,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进暖阁之后才丢下一句:“把门锁上。” 清商认认真真地锁门,似乎突然对制锁技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恨不得把门锁里里外外研究个透彻,再写一篇《论门锁与锁门》,出书成册,让许季平看看他是如此认真负责地执行他的命令。 许季平坐在椅子上慢慢梳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半刻钟之后,他叫了一声“清商”,清商才结束锁门工作,走到许季平身边。 “你说,你做这个东西,只要有仙力就能恢复,不影响自己,是吗?”许季平向清商确认。 “对。” 得到确切答案,许季平捏棍子的手紧了紧,冷声道:“你可知错?” 清商有点不服气:“他挑衅我,我才打他。” “我不是说这个。你没有什么别的想告诉我吗?” 啊? 那是什么? 清商不知道了。 “清商,我真的很失望,你不信任我,这件事连小易大夫都知道,偏偏我,你哥哥,被蒙在鼓里。” 清商想过许季平可能很生气,可能骂他,可能打他,可能像以前一样,自己耍赖不理,哥哥就拿他没办法,但他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他居然是失望。 他无措地叫道:“哥哥。” “你真的拿我当哥哥吗?你要是真拿我当哥哥,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把我昨天的话放在心上!” 许季平一时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眉心蹙起一个尖,千种心绪都摇摇晃晃立在上面,许季平突然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现在身体不好了,也不能修炼,所以清商开始觉得这些事没有必要告诉他,告诉他也没用。 被欺骗的愤怒陡然坠下深渊,自受伤之后压抑心底的惶恐瞬间爆发,成了足以将许季平一口吞下怪物。 难道不是吗? 许季平近乎哀戚地想,是的。 清商告诉他,他也做不了什么。 他急促地咳,咳到气尽干呕,喉头泛起铁锈味,仿佛心肝脾肺都要一起吐出来。 这些天养病,许季平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恢复,一日好过一日,但现在,他发现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甚至不能动怒。 不过是一个病人在欺骗自己罢了。 清商慌慌张张地给他倒水顺气:“你打我吧,那我出气,别把自己气坏了。” 顺过气,许季平手放在清商胸口,五指指尖泛白,微微用力:“你先出去,不要打扰我,让我好好休息一下。” 清商失声惊呼:“你要赶我走?!” 他又急又慌,想和许季平好好解释,但看见他脸颊咳得泛红,嘴唇却发白的憔悴模样,又知道哥哥现在真的需要休息。 一时急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许季平挥开他,自己走到床边,他需要好好静一静。 清商浑身发冷,站在原地,许季平也没有管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清商才慢慢挪动脚步,无声无息的走到床身边蹲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瓶子,打开盖子,倒出一小滩浅绿色的液体手心,掌心相对揉搓均匀,然后细细地抹在许季平头发上。 一边抹,清商一边眼神放空,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哥哥能有更好的未来,不瞒着他,哥哥肯定会想东想西,对养病不利。 所以自己没有错。 哥哥更没有错,他只是担心自己,都说爱之深责之切,他爱我才对我发火。 所以哥哥也没有错。 那么事情就很清楚了,清商眉毛一压,露出一个显而易见十分不悦的神情,错的就是那个丑八怪,如果不是他把事情捅出来,自己就会一直顺顺利利地挣钱,去圣地,给哥哥治病,然后过上幸福的生活。 既然找到了罪魁祸首,清商必定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必须要让他好好补偿。 . 易家的动作很快,前脚刚把赔偿给过去,后脚会客室就恢复成了原样。 三日后,翁永和清商又在熟悉的地方,坐在熟悉的位置上会面了。 这一次翁永带来了他保证的,可以重塑经脉的宝物,清商也准备好了翁永需要的东西。 翁永把报酬推到桌子中间,准备拿货,却听见清商并没有交货的意思,反而开始长篇大论,翁永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他居然是在谴责自己把交易的事抖了出来,导致兄长很生气,这几天都没给他好脸色。 “所以?”翁永安静听完清商的一番理论后,他反问,“你想要什么?” 清商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觉得这个人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现在还是挺有眼色的,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哪里不对,理直气壮地要求:“你得让哥哥不再生我的气。” 翁永略一思索,说:“这很简单。”成功吊起清商的兴趣,他眼神认真又期待地看着面前的丑八怪。 “家里的长辈都希望孩子有出息,长兄如父 ,你的兄长肯定希望你有出息。” “嗯。”清商认可,哥哥确实这样想。 “正好,各大宗门,道统,圣地不久之后就要对外招收弟子,你去参选,要是选上了,你兄长肯定就不生气了。而且,圣地有更好的医修,我给你的药材,在那里药效能发挥得更透彻。” 这话倒是与清商之前的计划不谋而合:“我们本来就要去圣地的。” 这倒是不奇怪,三圣地是天下求道之人心驰神往的地方,翁永问:“可有心仪之地?” “衔日崖。” “嗯,不错。”这倒是省了他游说的功夫,“想修那一道,拜入哪位长老门下?” “没想过,哥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过我们要去找人,是哥哥的朋友。”说起金照野,清商面露不屑,眉毛一挑,“一个伪君子,我一定会拆穿他的真面目,哥哥到时候就会知道,我才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经历过清商一番胡搅蛮缠,翁永对他的评价只信三分,这或许是因为许季平这个当兄长的太溺爱清商,才让他养成这样……这样不会反思自己的性格,日后入了自己门下,翁永肯定不会放任他这样下去。 不过这是他们之间的事,翁永并不感兴趣,也就没问。 “你还有别的方法吗?这个方法太慢了,要快的。”去圣地都要赶好久的路,报名还要时间,他忍不了那么久。 “哪里慢?” “赶路就要很久,我要一天只能内哄好哥哥的办法。”清商把桌子中间的报酬揽到自己怀里,“你不告诉我,我是不会把东西交给你的。” “……”太不听话了。 翁永:“没有,但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圣地,很快,几天就好。” 为了防止清商在传话过程中出什么岔子,翁永挥手写下一封信,让清商带给许季平。 . 清商双手垂在大腿两边,站得笔直,许季平在看翁永的信。 内容不长,简而言之就是翁永欣赏清商的能力,不忍心看明珠蒙尘,正好他也要去圣地,可以顺路捎他们一程。 许季平反反复复地看那几行字,发自肺腑地感慨:“真是好字,笔走龙蛇,入木三分,真是好字。”他放下信,抬头看清商:“你气运好,什么困难都不会困扰你很久。”以前金照野也是这样。 “这位道友是个君子,你之前那样冒犯他,他都没有放在心上,还按照约定完成了交易。你日后去了圣地,我不在身边,你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任性了。” 清商以为许季平没看懂,就说:“我们一起去。” “我知道。我是说,我现在身体不好,恐怕通过不了考核,只能住在圣地周围。” 清商惊了:“还有考核,不是报名了就能进吗?” 许季平扶额:“当然不是。” 之前疲于挣钱,没想过能赶上这一次圣地选拔,后来他又受了伤,没心思考虑这些,以至于清商对选拔内容一点也没有准备。 “你先去买一些书准备起来,不管能不能进,总要尽力准备。” 18. 第 18 章 清商发现自从自己开始准备圣地的考核之后,许季平虽然没明说原谅他,但事事都以自己为主,明明自己都还是病人,还硬拖着身子给自己炖了一只新鲜现宰的鸡,说要补脑。 只要自己在房间里看书,许季平就一定不会进来,只要自己出门,必然有新鲜现切的水果送到嘴边。 哥哥说话永远是轻声细语,不管闯了什么祸自己都不会被责怪,哥哥甚至还会反过来安慰他,说不要被吓到了,让他回家,自己出去处理事情。 这样的生活简直太美好了,怪不得那么多人想进入圣地,还没进就有这么多好处,清商都不敢想,自己通过选拔只会哥哥会怎样犒劳自己。 清商翻过一页书。 圣地的试炼,一共两关,问心,斗法。 嗯,看起来不难。 问心共有五重,财富,恐惧,情欲,执念,本我。 斗法则是随机抽取一个任务,譬如猎杀指定品级的妖兽,采摘生于险地的草药等等。 嗯,看起来也不难。 这些书上详细记录了历年来圣地选拔的问出的考题,任务,并附上详细解答与今年的选拔预测,多年累积下来,内容非常丰富。 修士过目不忘,尽管内容非常多,但清商还是只花了两三天就全部记下了。 清商看书的时候,许季平向自己认识的人打听了一圈,询问他们是怎么准备考核的。 易玉龙说:“坐诊就是在准备,斗法是可以多人合作的,一个队伍里如果同时聚集了精通多个方向的人,胜率会大大提高。” 许季平疑惑:“那如果有人中途反悔或者私吞呢?” “那就要靠自己防备,应变能力也是考核的一部分,最好的情况就是找认识的,信得过的人,从准备选拔的时候定好,长期磨合。”易玉龙停顿一下,转而说起一些不会拿到台面上说的潜规则,“从前,有条件的人家会给孩子配一些侍从,一同报名,最后把成果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这,这不是作弊吗……” “是作弊,所以后来考核给每个人都配了一面水镜,有专人监视。虽然考核严禁这种行为,但每次都会抓住不少心存侥幸之人。” 许季平:“那你有合作的人吗?” “没有。”易玉龙摇头解释,“医修不会缺人要的。” 从易玉龙这里离开后,许季平去见了翁永。 翁永则指出:“如果没有充分的准备,奇异而少见的天赋或可弥补这一点。也不是每位长老收徒都会从参加考核的人里挑。” 奇异而少见的天赋?说实话,许季平直到现在对清商的情况都不是非常了解。 “如果不参加考核就被长老看中,那肯定非常优秀。” 譬如金照野。 翁永看他眼神不对,问:“你见过?” “是一个朋友。” “我听清商说,你去衔日崖,就是为了找他。” 许季平:“他是不是说了一些不好的话?” 翁永弯唇一笑。 他就知道! 许季平不想看见金照野被人误会:“他人很好,我们认识很久了,这次分别是意外,衔日崖的长老带走了他,他也是身不由己。清商没见过他,也不了解,你别听他瞎说。” 翁永忽然觉得有些耳熟,忍不住问:“是哪位长老?” “紫微星君,听说是一位非常年轻有为的长老。” 听见自己的道号,翁永的视线忍不住在许季平停留多时。 金照野飞升时带上来数位友人,身份玉牌的事还是他解决的,那封绝笔中的友人,会是许季平吗? “你与那位友人既然认识那么久,清商为何一次都没有见过?” “我是在和那个朋友分开之后才遇到清商的。” 如此算来也就数月,也就是说,金照野前脚离世,后脚许季平就和清商相遇了。 竟然这样巧。 他数次起卦,结果都昭示清商与金照野之间有密切的关联,如今的情况,叫他忍不住怀疑,那位与自己师徒缘分浅薄的弟子,当真魂归冥界了吗? 翁永不动声色地开始套话,许季平二十来岁,如何能与翁永相比,三两下就把老底抖了个干净。 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清商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如今突然遇到一个善解人意之人,就忍不住要将心中的苦闷一吐为快。 “他很优秀,身边的朋友也很优秀,除了我。我虚长他几岁,认识他的时候,他都还没开始修炼,生活也不好,我家里宽裕些,时不时会帮衬帮衬,也就是这个原因,后来开始修炼,他才一直带着我。 如果与他晚相遇几年,说不定我连他的边儿也沾不上。” 翁永:“因果轮回,那是你的福报,你帮过他,他才还恩于你。” 许季平眼睫低垂:“比起他给我的,我给他的东西,可谓是不值一提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他既愿意给,就说明你值得。” “唉……”许季平长长叹了一口气,“谢谢您今天听我说这些,时间不早,我该走了。” 许季平回去把今天得知的消息一股脑儿全部告诉清商,看见清商在认真准备考核,欣慰地摸摸脑袋,夸奖两句,然后回去休息。 深夜,青囊馆只留了几个医师坐诊,门开了一半,街上人稀稀拉拉三两个,隔一段亮着一盏灯。 翁永去当初接引金照野的引仙台查阅了那次的飞升记录,确认满足年少相识这个条件的人,只有许季平一个。 眼下这种情况,翁永倒真感到有些棘手。 许季平重伤在身,不管金照野是不是真的死了,至少明面上看来,他就是不在了,要是让许季平知道自己惦念许久的挚友其实早就不在人世,必然对养病不利。 等他痊愈再告知此事好了。 . 许季平,清商,易玉龙,翁永四人决定一同前往衔日崖,孙月兰与易玉龙的家人一起过来送行,过后大家就此踏上远离家乡的路途。 许季平因为身体原因,自然而然成了重点关注对象,交谈之间,众人说起许季平身上的符文。 “圣地附近汇聚了来自天南海北的能人异士,兴许有人能解决。” 许季平隔着衣服摸摸腰侧的符文,说:“要是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就把这个符文给他当谢礼,希望它足够值钱。” 一路上还算顺利,三日后,众人抵达圣地衔日崖周围。 宽阔街道两旁各色商铺林立,奇珍异宝,衣食住行,应有尽有,种族各异的生灵南来北往,衣着风格迥异,许季平一行人站在这里,是再普通不过的,前来参加衔日崖选拔的外地人模样了。 虽然距离选拔还有一段时间,但附近客栈的房间却没剩几间了。 易玉龙原来提一年订了房间,然而等到客栈,掌柜的却满脸赔笑,说已经有人住了,愿意按照约定赔付三倍之数。 初来乍到,易玉龙不想与人起争执,无可奈何,只得拿了赔偿作罢。 他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对里头门道很是清楚:“这店家定是将房间价格抬了三倍不止,才愿意赔付。眼下这里恐怕没有房间了,我们去别人家借住如何,应当有人愿意做这个生意。” 果然,最后众人一番寻觅,在一户位置略显偏僻的人家住下了,这户人家似乎是专门做这个的,屋子不大,却隔出了四个房间,易玉龙单独住一个,许季平和清商住一间,翁永不住。 看见大家都安置好,翁永没再多留,就此别过。 初来圣地,许季平很兴奋,稍作休息就准备外出逛逛,清商见状立刻起身准备跟着一起,被许季平按下:“你要准备考核,暂时不要外出了,等选拔过后再外出吧。” 清商很不情愿地坐回书案前,表情阴郁地像笼着一层阴云。 许季平因为太高兴并未发觉,兴冲冲跑到外面玩。 没等他走到地段繁华的街道,一个半大的少年人就主动凑上来拉住他:“这位前辈是外地来的吧,需不需要引路人,我对这一块儿可熟悉了,考虑一下。” 许季平摆摆手拒绝:“不需要。” 正想走,却听见那小孩说:“关于考核的事也不需要吗?” 许季平收回踏出的脚:“仔细说说。” 那小孩神神秘秘地附到他耳边,低声说:“我这里有今年的考题,只唉唉唉别走啊。” 许季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甚至有些怀疑,难道自己看起来有这么天真无邪吗?居然有人想用这种借口骗他。 短暂的小插曲并未打扰到许季平的兴致,他不知疲倦地在外面玩到了天黑,这里白日人头攒动,天黑了也依旧灯火通明,衣冠云集,不仅没有让他感到困乏,反而更加亢奋了。 许季平停在一棵巨大的红色巨树前,上面挂满了红色绸带,上面写满了来参加选拔的修士的祈福。 绸带十个仙石一条,许季平拿了一条,博个好彩头。 祈福绸带挂得越高越好,但不能是飞上去挂的,得是扔上去,这样才有诚意。 许季平写好祈福语,立刻到树下寻寻觅觅,准备找个好位置扔红绸,视线一扫,在一处人格外多的地方定住了。 那肯定是个好地方。 走进了,许季平才发现,众人都围在一个梳着马尾,黑发卷曲如波浪的男子周围,从许季平的角度,他只能看见男子半边眼下画着金纹,肤色偏深,像许季平在下界时见过的西域人。 侧耳细听,原来是这男子扔红绸扔得格外高,所以大家都来找他帮忙。 许季平也站在旁边排起队来。 19. 第 19 章 许季平来得晚,又不如别人能挤,在外围等了好一会儿,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把红绸递到那男子手中。 礼貌道:“谢谢。” 男子接过红绸,一边仰头在枝繁叶茂之间寻找好角度,一边随口问:“给你自己祈福吗?” “给弟弟祈福。” 他找到缝隙,抬手,胳膊划过一道利落的弧度,红绸自枝叶间狭窄的缝隙穿过,被其他人挂上的红绸绊了一下,最后翻了个跟头,险之又险地挂在树顶。 许季平悬在喉咙的心立刻沉下去,激动地叫了一声“好”,毫不吝啬地连声夸奖:“真是太厉害了!” 男子眼下的纹路在灯光照耀下熠熠生辉,恍如流动的金沙,眼睛也是和纹路一样的灿金色。 “道友是哪里人?” “东边小地方来的,不值一提,你呢?” “海边一个小渔村来的。” “你第一次来这里?”见许季平点头,男子笑了,“一看就是,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我带你走走。” “好啊。”许季平欣然同意,主动自报家门,“我叫许季平。” “你叫我恒就可以。”恒带着许季平在祈福树周围转了转,最后在一个隐蔽清幽角落的步廊两边的木质长椅坐下。 步廊顶上不是全部封住的,隔一段就横过一道打磨光滑的圆木,茎干细长的攀援植物一圈圈绕在上面,枝叶繁茂,花团锦簇,星星在缝隙中闪烁,如同镶嵌其间的宝石。 许季平仰头,说:“要不是你,我肯定想不到路边居然有条小路通向这样美的地方。” 花香从上头沉下来,许季平被这么兜头一冲,整个人都放松了,因过于兴奋而一直忽视的疲惫也一波一波上涌。 他感到脑袋沉沉地下坠,张嘴想打哈欠,却因喉咙干涩咳了两声。 恒侧头观察,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下闪着光,短暂的沉默过后,突然抬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许季平的额头,只一下,一触即分:“你有伤在身。” 是个陈述句。 额头被摸过的地方泛起怪异的麻痒,许季平不太舒服地揉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你的脸颊很红,额头烫,你发热了,寻常修士不会发热。” “真的?!”许季平后知后觉地又摸了一下脸颊和额头,真的很热,难以置信地反复摸了好几下,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得回去了,我不能再继续逛了,谢谢你陪我,再见。” “你家里人呢?让他们过来接你。” “没事,只是发热而已,一个小病,我家离这里不远,很快就到了。” 许季平虽然有些惊讶,但也没太放在心上,他只感到有些累,还有一点点热,并不严重,可能是玩了很久,加上情绪起伏过大的原因,回去找小易大夫看看,休息休息就好了。 恒并未放心,而是坚持把许季平送到了家里,清商满腹怨气地打开门,听见许季平发热了,顿时关起门来大发雷霆,并要求许季平之后不许单独外出。 许季平坐在床边,耳边是清商的指责,屁股下是柔软的被褥,他手放在上面摩擦力一下,顿觉这被褥有股神奇的,吸引人的魔力,叫他很想躺下来好好贴一贴,感受感受。 不过他知道这是很不像话的行为,所以只非常矜持地往后挪了挪,让自己的整个臀部连带大腿都落在被褥上。 可清商一直在大嗓门地说一些话,许季平真的很累,累到已经开始不能完全理解清商话里的意思了。 他集中精力抓住清商停顿的气口,问:“可以等我睡醒了再说话吗?我好累。” 清商看见哥哥脖子上的脑袋摇摇晃晃地往下垂,好像挂了一个无比沉重的铁球,满脸通红,眼睛烧得泛着水光,因为得知许季平不珍惜身体而瞬间生出的愤怒又在许季平向自己卖可怜,伏低做小时瞬间消失了。 许季平听见清商说了“同意”二字,顾不上其它,立刻躺下睡了过去。 . 恒把许季平交给清商然后就回太微境去了。 传送阵地终点设在太微境内水云殿门口。 水云殿是师徒二人的居所,内置藏经阁,练功场,观星台等诸多场地,地下深埋的七八道仙脉,亦是师尊紫微星君的私产,泽被太微境内无数生灵。 一路步行穿过走廊花园,最后在藏经阁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书架前翻阅书籍。 姬恒拱手行礼:“师尊,弟子已经见过师弟了。” 翁永将书放回原处,又拿起旁边的一本:“嗯,我在北边有一间屋子,你尽快把他们安置到那里。” “已经在安排了。” “另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翁永速速浏览过手上的书,仍旧是一无所获。 他转身走到姬恒面前,不再是之前毫无特色的面孔,而是一张清极雅极的面容,眼尾向上斜飞,却又不过分狭长,形如凤凰,烟灰色瞳孔更添几分出尘疏离之感,身上罩着一件深绿色长袍,色浓如墨。 翁永递给姬恒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太阳一般的符文:“我想托你查查这个符文的来历。” 姬恒垂眸细看,脑海中闪过很多类似的太阳纹,却都与这纸上的不同:“我这就给家里递口消息。” 姬,四大古老的血脉世家之一,羲和氏的姓。 传闻在远古时代,人间的秩序尚未奠定时,羲和氏就已经存在了,他们观测日月星辰,预测天象,占卜吉凶。 时至今日,羲和氏几经起落,仍然屹立不倒,手中积累的财富与知识,已然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许多外界不得而知的古老秘闻,也只有这四大世家有所记载。 翁永修习卜算,观星多年,旁人见了许季平身上的符文,最多觉得眼熟或是陌生,而他却一眼就看出这符文的脉络走向不同于他记忆中有记载的任何一个流派。 衔日崖成立于人类的城邦兴起,原始部族衰退之后,藏经阁中所记载的内容,最早也只能追溯到那个时代。 想得知更早的记录,求助羲和氏是最合适不过了。 . 许季平拿着手里沉甸甸的袋子,第一次体会到身体差的好处。 他原来躺在床上睡得好好的,不知哪儿来一个球砸在窗户上,虽没震坏门窗,却也叫许季平吓得从床上坐起来。 清商当即冲出去逮住那个作乱的小孩,许季平根本来不及拉住他,等他急赶慢赶地找到他们,清商正对着那孩子的爹娘大声斥责,话里话外都是我哥哥有个三长两短要你们好看,而那对夫妻衣着富贵,满脸不以为然,以为清商在危言耸听,想要讹钱,一个球何至于就把人吓死了。 许季平上前劝阻,那夫妻一见他面白如纸,脚步虚浮,生气微弱,确确实实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气势霎时矮下去。 许季平劝了两句,说自己没事,就拉着清商准备回去。 然而那对夫妻心中实在担忧,害怕许季平哪天真的一命呜呼在窗子边,被他那性格强势的弟弟找上门来。 夫妻俩一合计,还是赔点钱好了,反正也不缺钱,求个心安。 许季平不肯要,他们坚持一定要给,拉扯之间许季平没站稳跌了一跤,这下夫妻俩更是吓得魂飞天外,也顾不得许季平愿不愿意,硬是丢下一袋仙石,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跑掉了。 许季平一打开储物袋,立刻被里面一大堆仙石晃得眼花,合上口袋,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对清商说:“我们可以再租一个房间,这样我就不会打扰到你准备考核了。” “不要。” 清商觉得这可以做许季平的医药费:“我们现在就去看病吧。” “那你呢?” “我不需要你照顾,你把身体养好了,到时候和我一起去参加考核。” “我?我不行的。”他自己的天赋他自己清楚,即便重塑经脉,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他的灵根比别人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没有金照野一路拉扯,他根本飞升不了。 更何况这是圣地,能进圣地的,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我不想和你分开,你不陪我,我就不去了。” “你又任性。”许季平拿他没办法,“行吧,我陪你。”反正就是走个过场。 许季平和清商第二天就拿着钱,还有之前和翁永交易得来的药材去医馆看病。 大夫摸了摸许季平的脉,面无表情,然后又打开许季平带来的盒子准备看看是什么药,目光一扫,定在盒子右下角的一个图案上,看了又看,不动声色问:“你这是哪儿来的?” “自然是买的。” “连着这盒子?” “对。” 大夫又看了一眼那个图案,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衔日崖长老才能用的图案,不轻易给旁人用,而且,抛去图案不提,这盒子本身也价值连城,能和长老搭上关系,拿得出这么多仙石,还用得着来他这里看病? 这东西是好道来的吗? 大夫再三思索,最后对许季平说:“很抱歉,我无能为力。” 许季平没想到这里的医修也治不好自己,两个人失望而归,刚刚踏出医馆的门,清商就对许季平说:“这里的医修也不怎样啊,不比青囊馆好到哪儿去。” 全部听到的大夫:“……” 20. 第 20 章 二人辗转多个医馆,都对许季平的身体情况面露难色。 这或许就是命吧。 许季平怀抱装着珍贵药材的盒子,因为频繁地挪动身体,脸上浮出显而易见的疲惫,清商找到一个干净的台阶让他坐下,自己站着,一只手放在许季平脑后,让他靠在自己大腿上。 清商的手掌顺着圆溜溜的脑袋挪到额头,摸摸他有没有发热,自上而下的俯视许季平,他的皮肤白而脆弱,像在地下埋了很多年的纸,重见天日之后异常脆弱,碰一碰就会零落成泥。 如果这里的医馆也治不好哥哥,那还有哪里能治好他? 光鲜亮丽的人们在清商视野中来回穿梭,手里拿着漂亮的纪念品,身上穿着昂贵的衣裳,面色是红润又气血十足的模样,鲜活得像一只只永远生活春天的蝴蝶,在这片丰饶肥沃,花团锦簇的土地上翩翩起舞。 此刻,真正能称得上渴望的情绪在清商心底生根发芽。 去圣地。 不再是因为许季平一直念叨要去圣地,不再是一时兴起想靠这个让许季平高兴,是四处求医无果之后,发自内心的欲望。 想治好他,想看见他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不再吹吹风就病倒在床。 稍作休息,二人继续往下一家医馆去,是一间更大更出名的医馆。 然而那里的大夫把完脉依旧面露难色,沉默不语,就在二人以为又要无功而返的时候,这医修留下一句:“稍等片刻。”然后就往后面跑。 不多时,来了一位稍显稳重的医修,坐到许季平对面,把起脉来。 片刻后:“……稍等片刻。” 两位医修一起往后面走,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位医修,他张口欲说:“……稍。” 清商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上:“到底能不能看!不能看我们即刻就走。” 这一声喊得周围人目光全部聚拢过来,三个医修脸一红,正给许季平诊脉的那位顿觉颜面扫地,当即回答:“能看,当然能看。只是这个需要时间,急不得,治疗也得看病人的身体状况,状况不好,我们不好开始治疗,所以你们最好还是先调理一下。” “怎么调理?” “这个有专门的医修负责,我去给你叫。” 说罢,三个人排列整齐地往后面去了。 一走远,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对视。 最年轻的医修看向身边的男子:“师兄现在怎么办?” 男子又看向身边的女子:“师姐现在怎么办?” 女子镇定自若:“我已经告知了木长老,他很快就到。” “师姐英明啊!” 没等三人为师姐的聪明机智庆祝,木涉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人给了一个爆栗:“还英明?出去不准说是我手底下的弟子。” 三人只能顶着包,陪着笑把木涉川带到许季平面前。 还没坐下,木涉川的目光就被桌上的盒子吸引住了。 这盒子怎么瞧着那么眼熟呢? 好像和前几日他给翁永的那个很像。 木涉川手搭在许季平手腕上,一边号脉一边瞟那个盒子,问:“这个盒子我能打开看看吗?” 征得同意后,木涉川按着盒子上盖一掀,嚯,这不就是前几天他刚从自己的药圃里拔的吗! 眼前这对兄弟的身份霎时间明朗起来。 “这个药是哪里买的?” 清商:“你们看病还要知道药材是哪儿买的?能用不就行了。” 许季平:“是哪里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药很好,没问题,就是有点眼熟。” 许季平没太听明白,木涉川也没解释,眼珠一转,肚子里的坏水开始晃荡,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许季平说:“你调养身体的时候要有人看顾,正好我有空,你跟我过来吧。” 终于有了一个医馆说可以治,许季平满心欢喜,跟在木涉川后面问:“大夫,要多少钱?” “钱不着急,一时间给不上日后慢慢给也可以。”木涉川夸起自己脸不红心不跳,“我这个人呢,最是见不得人间疾苦,我一看你们就是外地来的,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 许季平感动极了,连说自己遇到了大善人,甚至没注意到木涉川七拐八弯的把人带出了医馆。 走出去一截路,清商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调养院,你情况比较严重,不好好养不行。” 许季平还是不太放心:“调养院这么远吗?” “不远,前面就是传送阵,进去就到了。” “真的吗?”许季平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我还能骗你不成?我可一个仙石也没问你要,你要是这样想,可就太伤我的心了。”木涉川捂着胸口,满脸痛心疾首,“你们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走吧,我不拦你,只是你若是之后还想来,那可不能够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季平脸皮薄,被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自己真的辜负了这位好心医修的一片善意。 踏入传送阵,天地改换,一眨眼就变成了一个假山错落,泉水叮咚的雅致小院。 木涉川伸手一指前面面积不小的房屋,道:“这里就是。” “这,这么大吗?”许季平心中惴惴,这得多少钱啊?即便现在不用给,以后也总要给的,“有便宜一点的吗?” “这个就很便宜。”木涉川思索着开口,“你只需要付……五十个仙石,如何?” “一天吗?” “七日。” “为什么这么便宜?”这有点太便宜了,便宜得超乎许季平的想象,他很难不怀疑有坑。 “医修治病救人,悬壶济世,走的是善道,重病之家多穷困,这也是在积累善缘,你要是想多给一点,尽尽心意,也都随你。 就连整个调养院,也是一位富商自愿提供给病人伤患的,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只是这偌大府邸中的一个院子。” 许季平对木涉川的话持保留态度,并未全信,但考虑到这位医修是医馆来的,那医馆也不是什么小医馆,有些来头,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要调养多久?” 木涉川:“你比较严重,怎么也得半个月,治完病你还要休养,我估摸着你在圣地选拔之前是走不了了。这里地方大,你们兄弟一起搬过来,正好他可以照顾你。” 在木涉川一番劝解之下,许季平和清商退掉了原先的房间,搬到这里来住。 易玉龙仔细询问一番过后感叹:“这种事我早就有所耳闻,只是一直不曾见过。许多上了年纪的人,突破无望,手 头若有余钱,就会用于做善事,积攒功德,希望死后进入阴界,能凭此投一个好胎。” 听易玉龙这么一说,许季平安心了不少,原来是他孤陋寡闻了。 只是:“积攒功德,真的能投个好胎吗?” “不知道,但这说法是菩提明王寺传出来的,想来也有一定道理。” 菩提明王寺,亦是三圣地之一,佛修云集,传闻阴界有九大阎罗,其中有一位专门负责教化的阎罗,正是来自菩提明王寺佛修大能。 . 许季平和清商就这样在“调养院”住下了。 姬恒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是为时晚矣。 他赶到木涉川的府邸,准备好好解释一下,让自己把人带走。 木涉川那时正在院子里对湖小酌,吹着湖面微凉的风,十分惬意,见姬恒过来,立刻热情招呼挚友的弟子也坐下来喝一杯。 姬恒开门见山地陈述了自己的目的。 木涉川立刻摆出一副惊讶的模样:“什么?你师尊也看上他们俩了?可这是我先看上的。凡事要讲个先来后到。” 姬恒无奈:“木师叔,不要装作听不懂,师尊已经给他们安排好的落脚地方,请师叔放人,让我带他们过去吧。” “落脚的地方?不会是那个小指头大点的房间吧,啧啧啧,那可不太厚道。紫微星君怎么这样小气。” “是北边的那个宅子。” 木涉川废了好一番口舌把人骗过来,岂会听姬恒三言两语就放人:“你既然说翁永看上了他们,那为何不早早收作弟子,偏要拖到现在?可见他收徒之心并不强烈,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让与我?” “木师叔,许季平是二师弟的故交,还不知道他的死讯。” “……”木涉川笑容一顿,去了些闲散,多了几分认真,右手搭在桌上,食指一下一下地轻敲。 忽而认真问:“他的卦象,指的是谁?” “他们。” …… “不用管,你木师叔就爱热闹,有他看着,不会出什么事。” 相识多年,翁永最了解自己这个好友,他此举就是为了让自己过去找他,随了他的意,他更是要抖起来。 姬恒倒不是担心这个:“师尊,木师叔说他也想收师弟做弟子,距离考核还有一段时间,万一二位师弟得知他是衔日崖的长老,真的想拜师怎么办?” “那是他们的缘分。” …… ………… “呦,稀客,怎么大晚上的有空来我这里啊?” 翁永没管木涉川捏着嗓子,怪腔怪调的询问:“他们人呢?” “你来找谁?来找人总得给个名字吧。” 翁永递过去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好好好,我带你去看。” 宽敞的房间亮着暖黄的灯,许季平趴在阳台边,清商站在他背后,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一点一点揉干水分。 灯光如鹅绒落了二人一身,房间里只有毛巾和头发摩擦的声音,许季平被揉得舒服极了,眯着眼睛几乎要睡过去。 窗外偶尔响起一声嘹亮短促的虫鸣,片刻就隐匿进了月色里,黑夜偶尔传来几声低语—— “这小两口……” “为什么不直接烘干……” 21. 第 21 章 姬恒家里很快传来消息,结果是一无所获,他们的藏书阁中并没有类似的记载,但他们尝试着对符文进行了复绘,结合类似的符文记载,推断这是古时一种提升吸收仙力速度的符文。 随着回信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份报酬,虽然还不了解这个符文的真实作用,但这无疑充实了羲和氏的藏经阁,信中提到,如果可以,他们希望看一看真迹,兴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翁永同意了,在考核结束之后。 许季平和清商对此一无所知,木涉川得知一切的根源是许季平身上的符文之后,尝试着对其进行剥离,无果。 “用相克的仙力可以压制,但无法剥离。”倒真是有些棘手。 许季平:“可以破坏吗?比如从中间划个伤口,符文就断开了。” “这符文并非浮于表面,至少……”木涉川用手指比划出约四指宽的长度,“这么深。要划伤,伤口至少也得这么深。” 居然是这样,许季平真心觉得自己倒霉,这符文不解决,即便自己身体治好了,日后也不能修炼,和治不好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白费功夫。 清商指腹在那块略微起伏的皮肤上摩擦两下,然后用指甲划开一个小口,鲜红的血流下来,里头肉却是金色的,与符文如出一辙。 他的手指在破开的裂口上点了一下,血沾上去,清商垂眸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吮吸。 热热的,烫烫的,血腥味不是很浓,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 清商眯起眼睛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试图在自己并不充裕的词库里找到两个合适的形容词。 许季平和木涉川都看着他,前者盲目相信清商可能会发现什么,后者觉得清商像一只出生不久小狗,习惯用鼻子和嘴巴探索身边的事物,但由于脑袋发育不完全,很多时候都在做无用功。 许季平问:“发现什么了吗?” 清商如实道来:“热热的。” 木涉川:…… 这还用说,血不热人就死了。 治疗的方向从重塑经脉转向封印符文,翁永把之前答应羲和氏要给他们看真迹的时间提前,在木涉川的引荐下,他们与许季平见了面。 “族中有秘法可以尝试剥离,但可能会对修为有所损伤。” “不可。”翁永的声音毫不犹豫,“只作封印。” 这符文与许季平属性相合,日后突破大乘,脱凡入仙之后会是他的助力,再者,羲和氏提出这种方案,多多少少有私心在。 许季平张开的嘴巴闭上了,他其实刚刚准备说可以。 他悄悄地用眼角余光看这位很有气势前辈,没想到木大夫还有这样的朋友,看起来完全不是会玩到一起的人呢。 说话的时候点可怕。 许季平看了两眼,脸都没完全看清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清商则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直勾勾地盯着翁永看个不停,许季平一开始还没发现,后来看见了就用脚尖踢了他两下,清商完全没有明白许季平的暗示,以为自己挡到了哥哥,挪远了一点,然后继续盯着翁永看。 羲和氏的人和木涉川在检查许季平,在场的闲人只有翁永和清商。 翁永平静地直视回去,在心中猜测清商盯着自己看的原因。 对视几秒过后,清商终于按捺不住,走到翁永身边,指指他的腰,小声问:“这个是哪里来的?” 翁永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对白色的玉连环:“朋友送的。” 突破太乙金仙的时候,宗门内各峰长老都送了礼物,其实宗门外的也有,不过他没要。 “为什么这个这么白?”清商之前在街上店里看见的都没有这个这么白,像羊奶一样,而且靠近了就很舒服,哥哥肯定会喜欢的。 “这个没有杂质。” “要去哪里买?” “拍卖行。” 许季平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趁着检查的空隙转头去看,很快又被叫回去。 羲和氏稍作准备,然后把除了许季平之外的人全部赶出了房间,家族秘法,无关人等不可旁观。 木涉川凑到两个人身边,他们刚刚说到最近的一场拍卖会在哪里。 “你想去拍卖会?我有邀请函,想要我可以给你。”许季平不在,木涉川和清商说话不用藏着掖着。 “还要邀请函?是担心卖不出去吗?”听起来好掉价,清商不是很好奇了。 “哈哈哈哈哈,确实确实,你想买什么?让他给你买。”木涉川扬起下巴指翁永,“他有钱。” “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话题重回正轨,“那个拍卖会真的卖玉连环吗?” 木涉川:“你为什么想要这个?” “哥哥身上疼,晚上睡不着觉。” 许季平没有说,但清商感觉到了,他时常整个晚上都在翻身,有时候甚至会疼得跑到外面去掉眼泪。 清商买了止疼药,偷偷混在许季平平常喝的药里,希望让哥哥觉得自己在慢慢变好。 身上疼,哥哥心情就会不好,有时候会朝自己发火,发完火过一会儿,又会很伤心地向自己道歉,这没关系,清商不在意这些,哥哥只是不太舒服。 但不知道是因为药吃得太多,还是许季平的情况变糟,最近吃不怎么管用了。 翁永指尖动了一下。 封印过程虽有波折,但总体称得上顺利,许季平很高兴,自己从房间里小跑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地好。 对着木涉川和那个严肃的前辈千恩万谢。 清商胳膊垂在身侧,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捏着一个玉连环。 “哥哥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借给你,不算拿。用完了,我自会来取。” 是借,不算拿。清商对自己说。 或许是因为符文被封印了,或许是玉连环起了作用,又或是二者兼有,许季平当晚一觉睡到大天亮。 封印了符文,接下来就好办了。 木涉川花了两天时间准备,三天时间重塑经脉,五日之后,许季平就完全恢复了。 他试着修炼了一下,完全正常,没有任何影响! “太好了!” 许季平激动地给了木涉川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他连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简直像梦一样。 清商等许季平离开后偷偷把玉连环塞到木涉川手里,想让他还回去。 木涉川没接:“等过段时间,你亲自还吧,那样比较有诚意。” 清商点点头,觉得挺有道理 ,就收回去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圣地考核。 从传送阵走出来,许季平和清商就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整个悬浮在空中,地面毫无拼接痕迹,浑然一体,色如白玉,容纳数千人也是轻轻松松,正是衔日崖的演武场之一。 往下看,绿浪翻涌,鸟雀齐鸣,中有曲径,顺着起伏的山峦蔓延,一路上亭台楼阁,宫殿宝塔错落分布,气象万千。 许季平环顾四周,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 他一开始报名只是为了陪清商一起,那时候身体还没好,自然不做他想,但现在他好了,何不碰碰运气呢? 他的运气应该还算不错。 如果说之前许季平还对清商心怀一丝疑虑,经过这次波折,他已经毫不怀疑这位天选之子的真实性了。 每个圣地的考核地点都定在圣地内,而且报名费很便宜,一个人只要三十个仙石,因此,报名的人里,有一部分的目的并非考核,而是游玩。 只花几十个仙石,就能在圣地进行一番畅游,堪称一本万利。 许季平对此自然喜闻乐见。 考核开始前一刻钟,九位考官进入演武场,原本还在兴奋讨论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演武场中间升起一道圆形屏障,开拓出一片空地,八位考官分别立于八方阵眼,一位站在整个演武场中间,准备开启阵法。 问心关通过阵法实现。 所有身处阵法的人都会经历多重叠加幻境, 没错,财富,恐惧,情欲,执念,本我,这五重考验并不是分开的,而是同时发生。 可能其中两三个,也可能是全部,这取决于被试炼者的心绪。 许季平觉得清商在问心关应该没有问题,不是他的心性有多么坚定,而是他还没有成长到能深入思考某些东西的程度。 一刻钟之后,阵法正式开启,所有到场之人进入幻境。 “季平。”轻松又熟悉的嗓音伴随着一下轻拍肩膀唤醒了许季平的记忆,他惊喜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金照野胳膊,“我好久没有见你了,你过得好吗?” 金照野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曲指敲敲许季平光洁的额头:“说什么胡话?我们何曾分开过?不是说好了要去我家吃饭,都做好了,你还愣在家里。” 许季平神情恍惚,左顾右盼,他身后是一张床上,被褥是暖黄色,这个房间很大,摆设精致,连窗户上都是漂亮的雕花,床头还有一个小猫布偶。 他、他不是在……在家里。 对啊,他不是在家吗。 许季平拍拍脑袋,对金照野说:“我可能睡糊涂了。”声音里是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依赖。 金照野把外套拿过来,许季平自己穿上,然后坐到镜子前,等金照野给他梳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金照野自己每次都随便一扎,但在梳头方面却意外地技巧高超,每次都梳得许季平很舒服。 礼尚往来,许季平有时候也会给他梳头。 昭明殿,各位长老分坐上首,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水镜,每一面都对应着一个试炼者。 对于这些修为高深的长老来说,同时观察多面水镜并不是什么难事。因此,金照野的面孔就显得格外突出,众人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坐在掌门身边的紫微星君。 22. 第 22 章 “真好吃。” “好吃你准备怎么谢谢我?难道就光靠嘴巴。”金照野单手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向许季平。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你亲手雕的簪子。” 许季平:“我不是给你一个了吗?” “就一个,我想再要一个,换着用。” “那好吧,这次我肯定雕得比上次好!” 一个形态流畅的木簪逐渐在许季平手里成型,翁永第一次见金照野的时候,他就戴着那个簪子,去世的时候跟着尸首一起消失了,另一只翁永把它和几件衣物一起埋在金照野的衣冠冢里。 许季平完全沉浸在幻境中,金照野白天带他游山玩水,夜晚观星赏月,生活惬意潇洒又快乐。 许季平和金照野跑到一片平坦的草地上,草丛高高立起,随着风的节奏摇摆,两个人一躺倒下去,身影就隐没在了这片碧绿的天地,像两只寻到完美建家地的野兔。 “这里的月亮好亮啊。”许季平仰躺着,眼中倒映出圆圆的月亮,“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月色这样好,让他想到……想到…… 什么? 许季平手撑在地面上,压倒一片草,直起上半身,在这片辽阔的草地上东张西望。 金照野还躺在那里,嘴角叼着一根甜草:“在看什么?你也想吃甜草吗?” “……”许季平一听见金照野的声音,心中突兀又怪异的感觉就消失了。 他弯着上半身仔仔细细地用目光描摹金照野的眉眼,金照野变戏法儿似的一翻手腕,变出来一根甜草,掐掉沾着土的根系,塞到许季平嘴里。 “刚刚好奇怪,我总觉得,总觉得见过什么人……” 这样好的月色,他似乎也和别人看过。 “这里只有我们,没什么好怕的。” “你说得对。”许季平在距离金照野更近的地方重新躺下去,胳膊搭在金照野胸口,感受着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 夜深了,月色愈发明亮,天空掠过鸟的剪影,没有留下一丝声音,许季平沉沉睡过去,金照野还睁着眼睛,他坐起来,把身边人放到背上,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风从无尽深远的天地交界之处传来,裹挟着自远古时期就呜咽不止的哭泣,吹过这狭窄天地之间唯二的一对生灵。 天地寂寥。 许季平中途醒了一次,看见金照野的侧脸,就又伏在他的肩头睡了过去。 似乎很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迷迷糊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们分开了,许季平孤身一人四处寻人,直到梦醒也没找到金照野的身影。 他们还没有走出草地。 许季平还有点困,脑袋搁在金照野肩头,闭着眼睛慢慢把梦说给金照野听。 “怎么做这样的梦?”金照野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了,“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你去了一个很厉害的地方拜师学艺。” “我没有带你一起?” “没有。” 金照野笑了:“梦果然是假的,我怎么会不带你一起呢。” 许季平觉得不对:“万一那个地方不要我,只要你呢?你知道的,我的天赋不是很好。” “那我就不去了。” “那怎么行。”许季平提出解决方案,“等你学成归来,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金照野执拗地摇头,声音愈发微弱飘渺:“除非,除非我死了……” “呸呸呸。”许季平一下就清醒了,抬手拍拍金照野的嘴巴,“不吉利,以后不准说这种话了。” “季平,梦中的我不辞而别,你恨吗?” “好像不是不辞而别,我记不太清,可能你告别过,只是我忘记了。” “假如,就假如我不辞而别,你恨吗?” “不,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你错了。”金照野说,“你要恨我,恨我为了前程抛下你,忘记我这样的伪君子。” “可你不会啊……”许季平觉得现在的金照野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永远忘记我,也不要去找我,就当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许季平从金照野背上下来,有点害怕:“照野,我们回家吧,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这里的草怎么这么高?我们来的时候不是才到小腿吗?怎么现在已经有腰那么高了,但我还记得回家的路,就是……” “没有家。”金照野突然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转而变成一种僵硬的冷漠,“这里只有草地,说,你恨我。” 许季平磕磕绊绊,已经隐约发觉了什么,但他还是坚持:“我,我不……” 金照野突然扣住许季平的肩膀,加重语气:“说!你恨我!恨我不辞而别!再也不要见到我!快说,你说了,我就放你走。” “我不说!”许季平猛得挣扎一下,没有挣脱,转而握拳捶在金照野胸口,也生气起来,“你对我发什么疯!” “你不说就一辈子留在这里,再也别想出去。” 许季平大声又笃定地反驳:“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也肯定会让我出去。” 距离问心结束的时间还有半炷香,昭明殿众长老都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那面氛围僵化的水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堪破幻境的人又多了几个。 而许季平和金照野,还沉默地僵持着。 殿内开始出现窃窃私语,而翁永始终沉默地注视着那面水镜。 线香燃尽的前一刻,那片辽阔静谧的草原化作无边星光,消散在许季平眼前。 最后一位堪破幻境之人。 许季平。 考核结束,长老们讨论着自己看好的弟子。 掌门看翁永一直一言不发,和其他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同门截然相反,想说两句缓和一下氛围,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虽然金照野拜入翁永门下时间很短,但翁永是很看重他的,收徒仪式准备得很正式,结果到最后还没办起来金照野就去了。 许季平一出来,就听见清商在激动鼓掌。 “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 “……嗯。” 清商:“你心情不好吗?” 许季平没回答,问:“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早就出来了。”清商想起幻境,状似无意地提议,“我在幻境里看见你了,你衣服穿得很少,比睡觉的时候还少,然后把嘴巴贴在我脸上和身上,很舒服,我们回家也玩这个吧。” “以后在外面不准说这种话。”许季平心中残存的那点惆怅一下就被清商搅没了,从脸颊耳朵一直红到衣 领下面,厉声斥责,“真是荒唐!” 也是他疏忽了,只知道清商化形不久,一直把他当孩子看,却忘了妖修精怪这类生灵开智很快。 以后不能再和他睡一起了。 清商被骂得一懵,而后开始为自己愤愤不平,他并没有说错什么,等回家他一定要加倍贴贴回来。 . 问心关筛下去一大半人。 剩下的一小半去考官那里抽取斗法任务,一个时辰之后斗法正式开始,考核时间两个时辰,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天黑之前。 地点就是以演武台正下方为中心的一片山林。 许季平抽到了采摘三个蛇果,清商抽到捕捉十只蓝斑绢蝶。 蛇果呈弯曲的长条形,生长在半山腰,一些吃素的蛇族会将巢穴建在蛇果周围,这些大都蛇性情温和,不去招惹就不会主动攻击,但要动它们赖以生存的口粮,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蓝斑绢蝶则生活在地面覆雪的寒冷山脉上,数目稀少,呈半透明,有蓝色斑纹,如同绢花,非常漂亮。 许季平和清商决定先去摘蛇果,蛇果在储物戒里放一会儿没什么事,但蝴蝶挪了新地方,时间一久可能就要死了。 抽签结束,人们在演武场四处寻找合适的队友。 许季平和清商不想强求,能找到合适的最好,没有就他们两个一起,有时候人多未必是好事。 有几个人过来询打听,主要是冲着清商去的,他从幻境中脱身的时间很早,而许季平是最后一个,修为也不高,自然没人注意他。 结果显而易见,都没有达成共识。 时间一到,众人作鸟兽散入山林。 许季平和清商降落在一个山沟沟里,一条崎岖的小溪顺着凹地一路淌下去,地上是潮湿的泥巴,一落地就沾了满脚。 溪水很清澈,一眼望得到底。 清商像是过来郊游,对树上的果子,地上的小花都非常感兴趣,得益于当初在山林里寻找草药的经历,许季平能分辨出一些常见的无毒果子和花,清商摘了一大兜子,然后许季平挑挑拣拣,扔掉了三分之二。 他们一路向上,清商问起许季平的幻境。 “我,我见到金照野了。” 清商立刻就不高兴了:“怎么是他!你们干什么了?” “我们在一起吃饭,玩耍,从白天到黑夜,然后睡在草地里。”许季平娓娓道来那段故事,眼神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怀念——这都是他以前和金照野做过的事。 清商看出来了,把兜里的花啊果的往地上一丢,朝着闹着要背许季平,许季平拗不过他,只好趴在他的背上。 又往上走了一截,清商闷声闷气地说:“等你找到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人可以有很多朋友,我和他是朋友,和你也是,这不冲突。” “不一样。”对人类感情懵懵懂懂的清商,在这件事上出乎预料的敏锐,“你和小易大夫,月兰姨,还有很多村子里的人都是朋友,但你说的最多的,从来都是金照野,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有了他,我就不是最好了。” “你只是见过的人太少了,等以后你长大了,会有自己的朋友,乃至恋人,那时候,你就会明白,生命中重要的人很多。” “我不会。”清商有点儿生气了,“我和你不一样。” 23. 第 23 章 许季平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孩子小时候总以为自己会永远和父母在一起,等长大了,他们就会慢慢发现,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也很快乐。 差不多到山腰上。他拍拍清商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周围笼罩着一层雾气,轻薄如纱,到半山腰了。 许季平:“蛇群数目多,建巢的地方不会太差。”基于这个判断,二人开始沿往仙气浓郁的地方走。 这山不小,二人转了两刻钟才发现蛇果的影子。 那是一处极大的蛇巢。 藤蔓沿着树干枝杈攀爬,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几乎覆盖了这一整片区域,一些低矮的植株因为长久地被藤蔓遮盖阳光,已经枯萎死去,然而干枯的躯体上,仍然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藤蔓,它们几乎要把附近所有分立的植株都联结在一起,无论生死地纠缠成一个巨大的天然网巢。 那些与周围环境有着极相近颜色花纹的蛇族就生活在这样环境里,堪称得天独厚。 周围安静极了,许季平和清商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前进。 乍一看,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可疑的身影,然而仔细一瞧,就能从交错的缝隙中窥见某些森冷的瞳孔,它们缠绕在藤蔓上不动的时候,几乎要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许季平不确定蛇的数目,往后退两步,保证是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然后才瞄准最近的一个蛇果,弹指打出灵力,试图卷走。 然而灵力还没到蛇果跟前,只堪堪抵达巢穴外沿,就被蛇群打散了。 令人汗毛倒竖的嘶嘶声几乎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交织成一股细密震颤的弦音,无数蛇头从藤蔓缝隙之间抬起,朝着灵力袭来的方向绷出危险的弧度。 这些蛇修为不算高,但蚁多咬死象,更何况许季平还算不上象。 他沉默地立在原地,思索该怎么办。 清商眨眨眼睛,意识到一个绝佳的机会正摆在自己面前。 哥哥总是惦记金照野,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认识了很久,另一方面是因为金照野修为高,很厉害。 试想,如果他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这群蛇,让哥哥顺利进入衔日崖,那在哥哥心中,自己的地位会不会上升一个台阶,甚至与金照野相提并论呢? 答案是一定的。 于是他转头看许季平,胸有成竹地扬起下巴:“我可以解决他们,你好好待在这里,等着摘蛇果。” “真的?”许季平又惊又喜,“怎么解决?” 清商卖了个关子,自信满满地大步走上前去:“你且看着吧。” 很简单,只要抽出它们的灵魂就好了。 清商眼皮一开一合,眼前的世界不再是由□□,树木,还有泥土组成,而是一片游荡着无数透明灵体的世界。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世人难以跨越的生死界限,于清商而言,只是一个眨眼的距离。 他一步步往前,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生灵浮荡在自己的巢穴中,世界如琥珀凝固。 清商伸出手,五指蔓延出荧光闪闪的丝线,精准卷走了一条蛇的灵魂,紧接着是下一条,又一条,那些无比神秘,难以触及的魂灵,此时此刻,都只是清商手中任意摆弄的柔软丝带。 他当然可以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切,但那样许季平就看不见了,那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蛇的数目远比许季平想的更多,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离得足够远,然而有几条丝线绕到了许季平背后。 他回头看,那蛇已经安静地停在原地。 与此同时,成批成批的蛇从树上跌落,没了任何声息。 生死只在一眨眼。 蛇魂在清商手中缩小,堆成一座半透明的小山。 许季平难以抑制自己的惊讶,低头仔细观察:“这是……灵魂吗?” 清商满心欢喜地着夸奖,许季平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你,你为什么会这个?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用过?” “我一直都会。”许季平不夸他,他耐不住,主动向许季平讨要,“我厉不厉害?” “……它们,就这样死了吗?” “把灵魂放回去就能活了。” 这话让许季平稍微放松了一点,能活,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 “生抽魂魄,居然是生抽魂魄……” 昭明殿内骤然掀起一阵讨论,观点不尽相同。 一位白胡子摇头:“此举未免过于阴狠了,非正道所为。” 另一位斜挽发女子面露难色,摇摇头。 “旁门左道,邪修之举。魂灵来去自有阴间管束,此举简直是在亵渎霜轮大神!”说话的是一个抱剑男子,气质刚正。 “比起其他的,我倒是更好奇,他这手段是哪里学来的。” “当今仙界,只有佛门对阴间了解最深。” “若是佛门法术,便称不上邪修了。” “可有人有佛道好友,快快传信仔细询问一番。” . 蛇群大量死亡,山林中飞禽走兽顿时嗅到生机断绝的危险气味,不约而同地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这一举动引起分布在周围的试炼者的注意,修为偏低的人自觉远离,艺高人胆大就抄起法宝,往这边探查。 许季平穿过藤蔓,动作迅速地摘取蛇果,试炼只要三个,为保万无一失,他摘了六个。 鲜活的灵魂不约而同向清商讨饶,说愿意献上世代守护的宝物,但求饶它们一命。 许季平快步走到清商身边:“有人来了。” 清商放开手心的魂魄,让它们自动回归□□,许季平看见蛇群复活,才勉强放下心。 蛇群复活后立刻把掩埋在土里的宝物挖出来拱到二人面前。 是一朵阴阳并蒂花,阴花黑,阳花白,暴露在空气的一瞬间,磅礴仙气扑面压来。 清商:“它们说在这花旁边修炼,吸纳仙气的速度会更快。” 许季平心道难怪,此地仙气浓郁,恐怕也有此花从中调和汇聚的功劳。 他正要伸手要摸,却同时看见一道攻击朝自己飞来,速度极快,尽管许季平有所察觉,及时躲避,仍然险之又险地被擦伤了手背。 清商眉毛一压,大声斥问:“谁!” 许季平捂着手,知道是有人动了夺宝的心思,圣地大气,除了必须上交的考核内容,其余拿到的宝物都是可以带走的。 他在心中迅速斟酌了一下,依旧决定伸手摘花,这是他们的东西,那人想要当黄雀,也得看有没有这个 本事。 现在是在考核,长老们的水镜都看着,想来那人也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 清商抓着许季平的手,把那条鲜红的痕迹看了又看,不管不顾地往攻击飞出来的方向冲,他的阅历太少了,战斗经验也不够多,最多只在某个晚上,许季平教他读书的时候听过“声东击西”这四个字。 在相反的方向,一个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冲出来,许季平看不穿他的修为,抬手格挡,被轻而易举地击飞出去,沿着坡滚了好几圈,咳出一口血来。 清商闻声要回,却被那边的人一时绊住了手脚。 蒙面人拿到花,朝清商的方向打个手势就准备撤退。 清商盯着那摊血,好像眼珠也被染红了,只一瞬间,靠近他的那个人身体就如一滩烂泥倒下去,蒙面人见势不对,加快脚步要跑,刚刚抬脚,整个人也仿佛被抽去骨头,直直扑倒在地。 其他埋伏在周围准备捡漏的人心中大骇,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从冲突发生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许季平倒在地上,然后清商就毫不犹豫地连续夺走了两个人的性命。 这让方才昭明殿反对抽魂的举动的白胡子长老顿时吹起胡子:“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杀人了。” “确实……” 木涉川隐蔽地瞥了一眼翁永,翁永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已经有人在问掌门:“出了人命还不阻止吗?考核过程中可不允许下杀手。” . 许季平看见两个人倒在地上,他吓坏了,心猛地一揪,抓着清商的手问:“你杀人了?他们还能活吗?” 那两个人的灵魂被清商攥在手里,他没回答,而是盯着那一小片鲜红的土壤,眼珠一动不动:“他们打伤了你。” “他们能不能活?”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能。”然后立刻又强调:“他们打你。” 这是清商最不能容忍的事。 第一次见血,是许季平被老李养的大块头野兽抓伤,清商杀掉了那个畜生,第二次见血,是符文发作,烧伤许季平浑身的经脉,他将这一切归咎于姜庆云,陆秉文,可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们就离开了。 这是第三次。 因为规则,清商不能杀掉他们,这让他烦躁地拧着眉毛。 另一边的人边跑边喊:“有邪修!有邪修!我亲眼看见他把那两个人的灵魂抽出来了!尸体都还在那边!” 消息很快扩散开来。 人们迅速开始朝许季平和清商聚集。 许季平:“快把魂魄放回去,快!” 清商低头看手心瑟瑟发抖的两个灵魂,他们正在疯狂地向清商讨饶,说都是他们鬼迷心窍,一时贪心,脑子坏掉了才做出这种事,只要让他们活过来,他们什么事都愿意做,愿意赔很多钱,今天的事完全是他们的错。 态度非常卑微,清商听完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点,也只有一点点。 在许季平的催促下,他把两个人的魂魄放回各自带身体里。 讨伐邪修的大部队也恰好抵达了。 他们亲眼看见那两个据说已经是死尸的人毫发无损地站起来,一时也不清楚方才听见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24. 第 24 章 两个人踏着阴界的边缘走了一遭,活过来后万分惊喜地把自己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这场死而复生不是幻觉。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约而同地跑到大部队后面躲起来,身影被人群遮掩,声音却十分高亢:“这两个人就是邪修,他们放过我们,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想让我们替他说谎!” 清商生平第一次遇到这样出尔反尔的人,一时气急,又抬起手来,许季平抓住他,用尽量镇定的声音解释:“考核过程中长老们都看着,如果我们是邪修,难道没有执法长老过来制止吗?怎么会等到现在。” 这话非常有力度,如果他们是邪修,执法长老没来,那就是衔日崖的失职,如果他们不是邪修,执法长老就不会来,所谓的围剿,也就师出无名。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僵在原地。 许季平继续说:“这两个人全身上下毫发无损,反倒是我身上有伤,大家怎么能偏信他们一面之词。” 就在众人即将被许季平说动的档口,执法长老从天而降,声音威严:“许季平,清商,束手就擒。” 这个人的到来,这句话,将许季平之前的辩解全部狠狠打碎。 霎时间,群情激奋:“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就是邪修!”恶毒的诅咒与唾骂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许季平眼前天旋地转,胸腔一片冰凉,还是来了,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抽魂,绝非普遍意义上的正道之举,如果今天被认定为邪修,不仅仅是圣地会驱赶他们,日后,天下人都会对他们冷眼相待,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呢? 清商仰头看,执法长老悬停在一棵树的最顶端,单脚踩着一片叶子,看起来轻飘飘的,很有所谓的仙家风范。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居高临下俯视,高高在上审判的感觉。 他是邪修吗?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这里除了哥哥,一个受伤的人都没有。 清商当真是疑惑极了,这种疑惑强烈到甚至压过了生气,他忍不住发问:“为什么说我是邪修?”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就是狂妄,狡辩,不肯认错。 人们更激动了。 “你生抽魂魄是事实,这不是邪修是什么!哪里有正道会修炼此等阴毒的法门。” “人死魂归阴界,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你违背了霜轮大神定下的规矩!” “若人人都像你一样肆意抽魂,轮回岂不乱了套!” 许季平试图辩解:“我们并没有伤人,他们都好好……” 执法长老自然不会任由他们在这里争辩:“这些话你留着去照明殿与长老们说吧。” “抽魂就是邪修吗?那霜轮大神不也是邪修?” “你你你!简直是歪理!” “清商,不要继续说了。” 清商:“哥哥,你受伤了,这里没有人问你为什么受伤,也没有人责怪那个打伤你的人。” “这不是个好地方。” 长老见清商没有配合的意思,挥手落下一张捕仙网,准备将二人强行带走。 捕仙网的稀疏阴影笼罩着他们的身躯,还没真正落下,许季平就预先感到一股被捆束的窒息。 他突然也很想像清商那样发问。 为什么在仙界的生活这样艰难,这是他偷渡到仙界的报应吗?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过来。 被驱逐之后要如何离开仙界呢? 他有点想家了,爹娘在下界还好吗?他们会为自己这个年少飞升的孩子骄傲吗? 许季平身上突兀地疼起来,叫他几乎站不住,网落下来,他也跪下去。 清商伸手扶他,手落在许季平身上,惊觉热意灼人。 网落在两个人头上,抓住了这两只没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鸟儿。 许季平靠在清商怀里,清晰地听见体内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周围的唾骂,欢呼,在这一瞬间都远去了。 以二人为中心,周围掀起巨大的仙力漩涡,几乎到了凝成实质的地步,围在周围的人惊惶后退,许季平腰侧被压抑的黯淡太阳纹冲破封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近乎疯狂地将仙力倒灌进许季平的身体。 刚刚重塑不久的经脉顷刻间焚烧殆尽,与此同时,全新的经脉随着仙力倒灌迅速生长,蔓延,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疼痛被压缩到一瞬间。 地下仙脉存储的仙力几乎要被抽干。 许季平喉中溢出悠长的痛呼,身上溢出金色焰火。 捕仙网烧起来了。 地上的草也烧起来了,火势飞速蔓延,周围的人奔命一般地飞到半空,飞到半空还不够,热气一浪一浪地向上卷,上面也热,他们不得不逃得更远。 两个人埋在火里,看不清踪影。 执法长老正要动手,一道声音伴随着沉重的仙力扩散至全场,沸腾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仰面向上看,来者负手而立,神情称不上肃厉,却自带威慑。 他左手五指张开,轻轻向下一压,凶猛的火势立刻停滞,往回收缩,最后挣扎着熄灭了。 执法长老看见翁永,正要行礼,刚说出一个“紫”字,就见翁永挥手示意退下:“我奉掌门之命带他们回去。” 清商两只手环绕着许季平,抱得很紧,视线只在翁永身上停留一瞬间,然后就重新低下头,用脸颊去贴许季平紧闭的双目。 他们离开家,来到这个人人口中都很美好的“圣地”。 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没关系,他不会抛下哥哥的,如果真的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就是做两个孤魂野鬼也没什么不好。 空间转换,三人抵达昭明殿。 清商跪坐在地,长长的黑发顺背而下,凌乱散落在地,几缕发丝从胸前落下,蜷曲在胸口与许季平身体组成的缝隙中。 上方众人交头接耳,不多时,掌门开口了:“紫微,你把禁制解开。” “是。” 炽热的金焰顿时暴涨到半空,众人无不感受到那股剧烈的热意。 “他弟弟没事,此火当真灵性十足。” “似有异火的雏形,只是不知是哪一种?” “陶长老可能看出什么?” 被称作陶长老的,是一位云鬓高挽的女长老,单火灵根,以千变万化的火术法而著称,现在天下修士所修法术,多有她改进的痕迹。 陶千易掸掸衣袖,从位置上站起来:“让我凑近了仔细看看。” 陶千易刚走两步,另外一位男长老也跟着站起来:“我也看看。” 清商把许季平抱得更紧,浑身肌肉紧绷,目露凶光。 金焰感知到陌生气息,立刻凶狠地扑过去。 陶千易手腕翻动,金焰便被取出一缕,悬浮在掌心,她眼神微敛,仔细端详片刻,下了结论:“此火阳气极盛。” 男长老:“活了这么久,这样好的异火 ,倒是少见得很,可惜了。” 陶千易将金焰放回,转身看向上首的掌门,问:“掌门以为该如何处置他们?” 掌门面上带笑,一团和气:“不急,总要先询问一番。清商,我且问你,你这抽魂之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清商:“……” 翁永:“你想好了,是自己说,还是用真言术。你不为自己想,总也要为你哥哥想?” 清商眼珠动了一下,半晌,开口:“……天生就会。” 一容貌粗犷的男长老直言:“小子,你打量着蒙我们呢。” 掌门又问了一遍:“这抽魂之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清商心中有火:“我说了,天生……” 话音未落,掌门打出一道真言术:“回答我。” 清商感觉嘴巴不受控制地动起来:“天生就会。” “你用这法子杀过多少人?” “没有。” 掌门点点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什么种族?” “幽月水母。”哥哥是这么说的,那就是真的。 众长老交头接耳。 “既没有杀过人,那便算不得酿成大错。” “但此法诡异,我认为还需严加看管,不能放任在外。” “幽月水母应该没有这种能力。” “异变了吗?” “兴许不是幽月水母,我看他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不无可能,精怪中此等现象并不非常少见。” 众人多有猜测,翁永提及一桩往事:“我年少时游历四海,曾有幸得见长在极西之地冬海度朔山的神木。树下生活着许多能介于阴阳两界之间的生灵,我离开时带出了一只蝴蝶,虽然离开阴阳边界之后,通灵之能大大减弱,但仍然有所保留。” 他看了眼清商:“兴许,他也有相似的际遇。” 度朔山神木,常称大桃树,是为隔绝阴阳两界的神木,树身极大,盘曲绵延三千里。 掌门视线在众长老身上转过一圈,好脾气地问:“诸位长老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得先派人给今日被抽魂的人与蛇群检查可有暗伤,再做打算。” “即便是无伤,他们今日耗干了一条仙脉,烧毁山林,这些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有些修士穷极一生也未必赔得起。” “赔不起就做苦役,以工代付,总有法子的。” 清商听这些人商量,说来说去,都没有人关注是别人先动的手,许季平手上的伤口已经干了,血凝固在伤口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凝结在破开的皮肉上。 他很想和他们好好争论一下,可嘴巴被封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还好,还好哥哥仍然在自己怀里,没有被人抢走。 翁永叫了一声“掌门”,说:“今日之事,抽魂者并非许季平,永以为,他最多只能算帮凶,况且这件事旁人先动的手,而清商虽抽人魂魄,却也是为了维护兄长,法术的好坏,终究要看人如何用。” 掌门点头:“不无道理,那紫微星君认为该如何处置?” 翁永:“实不相瞒,金照野死前曾留下一封遗书,希望我能好好安置他的挚友许季平,今日在水镜之中,大家也都看见了,他们确实关系匪浅。所以,今日造成的损失,永愿一力承担,希望掌门同意,二人日后入我太微境内接受教化,若是再出祸事,就是我管教不力。” 25. 第 25 章 许季平再次清醒过来是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里,或许应该称之为宫殿。 房间既高又空旷,支撑房屋的圆柱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琉璃窗,轻纱垂落,掀开就能看见窗外的错落盘曲的山石流水,景致极佳。 许季平不知道这是哪里,但看起来不像牢狱。 清商也不在身边。 他从床上起来,发现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很轻薄简单的白衣,手腕脚腕上各多了一个细细的碧玉环,挂在细伶伶的手腕还有不少余量,举手投足晃晃荡荡,给人一种随时要脱落的感觉。 许季平试了一下,取不下来。 床头还有一套衣服,他捏着肩膀处提起来,并没有从中发现什么端倪,只看出来是男款。 “就当是给我的吧。”这里也没有别的衣服可以穿。 他穿上之后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有一个大门,一个小门,小门里面是净室,所以他从大门出去了。 许季平小心翼翼地一边左右观望,一边扶着墙壁挪动。看得出来这里挺大的,但好在从房间出去只有一条路,没有分叉路口,不至于迷路。 前面有一个弯,许季平放慢脚步慢慢挪过去,有点担心那边突然冒出一个人,说出什么坏消息。 “哥哥!” 清商从转折的另一边跑过来,扑了个满怀:“你终于醒了。” “清商!”许季平又惊又喜,回抱住清商,吐出一连串的问题,“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在哪里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我身上多了这些环?你也有!”清商手腕脚腕上也多出几个环,是红玉环,样式和许季平身上的很相似。 清商简单陈述发生的事:“圣地已经对外解释我们不是邪修了,但是我们也不能离开圣地,要在水云殿接受教化,玉环是压制法力的。” 许季平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样的结果比他想的要好得多:“难怪我没感受到灵力。” “这个不是因为玉环,是符文改造了你的身体,连带着原来的修为也不在了,日后要重修。”清商生怕许季平接受不了,立刻解释,“翁长老说是好事,你不用担心,他让我等你醒了叫你过去。” 短暂沉默过后,许季平轻轻“嗯”了一声,阳光正好,长长铺在走廊上,如同金色地毯。 他的修为是金照野用天材地宝堆上来的,飞升也并不靠自己,兴许正是频走捷径,所以才一路坎坷,落到今日的地步,也不过是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还回去罢了。 “我们走吧,你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清商带路:“在练字,翁长老要我写大字修身养性。”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尊性情和善,否则也不会救下你们。”姬恒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待二人走到面前,抬手递给清商,“朱笔划过的字要重写。” 清商毫无羞耻之心地拿过来,数了一下,对许季平说:“我昨天重写了八个,今天只要重写六个!” 许季平立刻捧场鼓掌:“真厉害。”手腕的碧玉环拍得叮铃乱晃。 姬恒向许季平颔首:“翁永长老座下大弟子姬恒。” 许季平:“我没想到是你,真是太巧了” “随我去见师尊吧。” “好的。”许季平乖乖跟上去。 姬恒卷曲如海藻的头发披在背后,往前走了一截,他放缓脚步,落到许季平身边,问:“身体还好吗?” 许季平反应了一下,立刻回答:“好的。”他小心观察姬恒的表情,道:“这些天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没什么麻烦的,师尊自愿接过教化你们的担子,这些事都是应该的。” “哦。”许季平心里还是惦记金照野,问,“那,那翁长老知道金照野吗?就是,紫微星君的弟子,我和他是朋友,他现在还好吗?” 姬恒沉默地往前走。 许季平觉得他可能是没听见,或者自己有哪里说错了,但他应该没有记错,就是紫微星君啊…… 就在许季平犹豫要不要再问一遍的时候,姬恒停在一扇门前:“到了,师尊就在里面。” . 这是许季平第二次见翁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研杵,桌子中间有一个研钵,左边堆叠着一些药草,右边一个托盘里放着几个药丸。 许季平恭敬地跪伏在地:“多谢长老救下我与清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起来吧,身体还好吗?” “谢长老,一切都好。” 翁永把做好的药丸放到一个白瓶子里,递给许季平:“从今天开始,每天吃一个。” 许季平双手接过:“这是干什么的?” “压制你身上的日纹。”翁永一只手搭在许季平肩膀上,仙力灌入体内,流过奇经八脉,“你如今修为尽散,应该还没有好好观察过自己的身体吧?” 伴随着仙力流淌,许季平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意识到,他的经脉和正常人不一样。 就连灵根也消失不见。 他语无伦次地看着翁永:“长老,它……这……” “你身上的符文并不是人族所创,它认你为主,护佑你的同时将你的身体变得更与它更加契合,也更贴近创造,运用它的种族。目前来看,应当是羽族,具体是羽族的哪一类,还得再观察。 但不论是哪种,这日纹的霸道都已展露无疑,不加以压制,日后是你驾驭它,还是他驾驭你,尤未可知。” “那我的灵根呢?” “没有了,这不要紧。不是所有生灵修炼都需要灵根的,人族有灵根,妖族有妖丹,还有其他许多形式,灵根只是修炼天赋呈现出的一种形态。” 翁永收回手:“我上一次见你时就发现你灵力虚浮,根基不稳,修为低时尚且看得过去,修为越高,越是难有寸进,即便有所突破,亦如空中楼阁,水中飘萍。你年岁尚浅,只当走过一段弯路。如今修为散去,日后就在水云殿踏踏实实修炼,莫要再走捷径了。” 许季平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应了一声:“嗯。” 翁永停顿了一会儿,问:“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和清商现在算是什么身份呢?以后还能出去吗?” “算随侍,无事的时候可以外出,用我的,或者小恒的腰牌。” “那我需要干些什么?” “需要你做事的时候我会吩咐。” 许季平最 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有一个朋友,叫金照野,也是衔日崖的弟子,应该是紫微星君门下,您有印象吗? 我来衔日崖,就是想找他,如果您听说过这个名字,可以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面前的年轻人笑容温和,脸上满是对残酷命运无知的期待:“我不会打扰他修炼的,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翁长老,您知道吗?” “……他们都没有告诉你吗?” “什么?”许季平没太听明白。 “我就是紫微星君。” 再英武的将军,在面对战死沙场下属的父母的询问时,也会难以开口,即使在漫长生命中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时至今日已经可以坦然面对,翁永依然记得第一次经历时的痛不欲生。 要告诉他吗? “金照野他……不在了。” . 阴间。 金照野走在路上,突然放慢了脚步,仰头看头顶灰蒙蒙的天:“好像下雨了。” 易小谷手里抱着一堆卷轴走在他身后,经过这些时日的历练,她稳重了许多:“前辈,要不今日我替你去告假吧。” 阴间不会下雨,只会掉人间的眼泪。 掉在被哀悼的那个人身上。 是一场只存在于哀悼者和被哀悼者之间的隐秘苦雨。 金照野仰头,雨水兜头落下,密密匝匝里似有连绵不绝的哭声,他觉得自己已经湿透了,沉重的悲哀融在雨水里,打湿衣裳,沉甸甸地往下坠,像在被什么人拉扯,但他伸出双手,却一滴水也没有落在掌心。 “好的。”金照野说话的语速比平常更缓慢,像被沉重的衣裳拖累了,“多谢。” 告别了易小谷,他漫无目的地在道路上游荡,有些拘魂使刚刚从阳间回来,结伴走在一起,见到他还抬手打招呼。 “金大人这个方向可是要去轮回司?我们刚从那边过来,那边这会儿可忙了。” 金照野慢慢扯出一个笑容,与众鬼擦身而过。 “金大人今天不太对劲。” “又在惦记他相好吗?” “走了走了,不打扰他。” 金照野淋着雨,神情恍惚,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哪些地方,不知道自己遇到了哪些人,等回过神,一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大桃树下。 树冠遮天,正值桃花盛放,一半是花苞,一半已经盛开,蓬勃娇艳,香气袭人,引得蜂飞蝶舞,一派生机勃勃之景。 树下立着一个人,像是恭候多时了。 “有什么好伤心的,又不是见不到了。”那人看向金照野,貌似十分无奈,“当初商议谁去投胎的时候,你把机会让给了人魂,现在又后悔了吗?” 金照野不理他,转身找了一块平地坐下,然后才开口:“没有后悔,只是有一点想念。”声音闷闷的。 “哼。当初就不想?” “有很多话我总是说不出口,一等再等,如果是人魂,就肯定不会这样。” 就像现在,他分明知道阴界许多同僚在背后议论许季平是他的恋人,相好,他也从不反驳,如果许季平在这里,他是万万不敢这么做的。 “这是正常的,毕竟你是地魂啊。” 26. 第 26 章 清商写完大字无所事事地在水云殿四处游荡,拈花摘草,玩了一会儿觉得十分无趣,折返回他和许季平住的栖鸾阁,悄悄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不出所料,哥哥又在对着遗书抹眼泪。 清商从前不知道金照野到底有什么好的,现在人死了,也没机会知道。 但这个人有多坏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死就死了吧,还留遗书,留遗书还不好好留,放在书的夹层里,写了一堆肉麻的话,哥哥本来都不哭了,看见遗书又哭一场。 【季平,我的挚友,我的知音,如果我此番遭遇不测,也请不要伤心,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不论何种姿态,何种样貌。 届时,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人就是知道哥哥非常容易被他们之间的感情蒙蔽,故意在开头说什么“挚友”“知音”,以至于哥哥忽略了他对自己隐瞒秘密的恶劣行径。 甚至当清商指着结尾俩字义愤填膺地说:“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他有秘密不告诉你。”时,哥哥还愤怒地对他扬起手,给了他一巴掌,把自己赶出来了。 真是好可恶的人。 还好他死了。 清商毫无顾忌地趴在窗户上,一点也不担心哥哥会发现,反正他现在没有修为。 许季平擦干眼泪,在房间里整理金照野的遗物,都是一些零零碎碎,不是很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东西他应该都放在随身储物法器里。 听翁长老说,金照野是在衔日崖的秘境暄和天中去世的,他作为新入门的弟子,修为不足,本应只在秘境外围探索,内围有结界隔开,正常来说,他也进不去。 但偏偏那日特别巧,内围大妖游荡到外围,阵法被破开了一块,金照野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魂灯也灭了。 事后翁永进去寻找过,什么也没有找到。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点仙石,书本笔墨,再怎么仔细,一个时辰也该收拾好了。 许季平把金照野所有遗物放在一个盒子里锁上,呆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衣柜门,在里面寻找着什么。 不多时,清商看见许季平拿出来一套白色的衣服,然后解开腰带,似乎要换。 他伸长了脑袋往里看,想起前几日考核时,幻境中许季平的打扮,一身薄薄的纱,身上横挂斜披着数条亮晶晶的链子,站在自己面前笑。 他那时才知道,世上原来还有那样的衣服。 至于笑容,清商说不上来,但肯定不会是哥哥会露出的表情,虽然抱着自己亲的时候和哥哥抱自己的感觉很相似,但假的就是假的,做不得真。 房间里,许季平已经脱下原先的外衣,换上刚拿出来的白色衣服,就连发冠也去掉了,改成用白色发带束发。 清商觉得很漂亮,很俊俏。 哥哥应该已经不伤心了,不然怎么有心情打扮自己呢? 抱着这种想法,他高高兴兴地从窗户上下来,往房间里去。 一进门,许季平听见脚步声,理了理衣服,呼出一口气,抬头看清商,眼角还残留着哭泣留下的红痕,对他说:“清商,你以后去睡自己的房间,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栖鸾阁很大,不止这一个房间,翁长老安排了房间给清商,只是他一直没去住而已。 “为什么!?!”清商突闻噩耗,失声大叫,一把抓住许季平,“我们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许季平挣了一下,没挣脱,别过脸,咬咬牙:“翁长老有心教导,你跟着他好好学,比跟着我好。” 太纵容了,他太纵容清商了,以至于让他养成了这样自私的性格,面对死者竟无一丝敬畏与哀悼,只顾自己开心,全然不顾旁人的心情;再者,他开始渐渐通晓情爱,也确实不便再像从前那样亲近了。 清商一出生自己就将他接到身边,来到人间的时间也不过短短数月,成了今日的模样责任全在自己。 现在既有大名鼎鼎的紫微星君愿意费心教导,他便不能再擅自插手了,等时日一长,他自会明白自己的苦心。 “是不是因为我之前说的话,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哥哥你别赶我走。”巨大的恐惧笼罩清商,他落在许季平身上的手抓得愈发紧,“我以后再也不会说金照野的不是了,我保证。” “所有人长大了,都要学着独立,你不可能一辈子跟在我身边,一辈子做不懂事的小孩。” “我又不是人。”清商感觉到许季平这次是认真的,眼圈顿时就红了,“你就是嫌弃我了,我出生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没有见过父亲母亲,你既然把我带走,就要对我负责!” 许季平最是心软,听清商这么一说,顿觉自己实在错得太多,心虚不敢看人,辩解也像狡辩:“我在对你负责,我不是个好兄长,你在我身边,学不到什么真本事,我也是为了你好。” “跟着紫微星君和跟着你又不冲突!”清商觉得委屈极了,“我已经和你保证了,以后再也不说金照野的坏话,我已经改了,你为什么不原谅我?以前我犯错不改你都会原谅我。现在你心里只有金照野,都没有我的位置了。” “你就是为了他才要赶我走。” 清商原以为金照野死了,自己就能成为哥哥心中的唯一,却没想到,他一死,反而在哥哥心中的地位更高了,自己不过说错一句话,他就不要自己了。 许季平叫这一连串话说得抬不起头,被抓得胳膊痛,挣又挣不开,但还是不肯松口:“只是睡在自己房间,孩子大了,都是要睡自己房间的,你比我都高,早该这样了。” 清商身体立刻缩水,变作少年模样,个头只堪堪到许季平下巴,那张艳丽得有些过分的脸多了些婴儿肥,看起来就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骄横小少爷,声音也不复成年人的厚重,成了清亮的少年音,喊起来让许季平更多出几重欺负小孩的负罪感。 “我没你高,我也没有长大,我就要和你睡,你不可以不要我,你犯了抛弃小孩罪,我要去巡天司告你!” 身子小了,清商更没了顾忌,若不是要拉着许季平不让走,他恨不得就地躺下满地打滚儿。 许季平不敢再看下去,怕自己决心动摇,干脆闭上眼,心一横:“你去告吧。” 清商不敢相信许季平居然为了金照野狠心到这个份儿上,又伤心又气愤,还有点不甘心和气不过。 “你!许季平!”清商难得叫了许季平的全名 ,还是很大音量的那种,“你别后悔!” 两个人僵持在原地,静默无声,片刻后,清商噔噔噔跑到床边收拾自己的枕头,然后又去柜子一股脑儿抱走一堆衣服,摔摔打打地把所有东西收拾好,他站在门口,高傲地回头看了许季平一眼,像在屈尊降贵地等他后悔挽留。 但许季平只平静地说了一句:“慢走。” “哼!”清商只用一小半侧脸对许季平,别着身子撂狠话,“你想通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等我踏出这个门,你想我回来,我也不回来了。” 这次许季平甚至没有看清商,只“嗯”了一下,然后走到衣柜边收拾被清商搅得一团乱的衣服。 清商气跑了。 许季平停下手头的动作,长长叹了一口气,像要把肺里最后一丝气息也榨干净。 金照野的逝世无异于抽走他的一半灵魂,痛哭一场过后,紧接着又和清商争执,他当真疲惫极了,收拾完东西,伏在书案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姬恒在走廊上,恰好遇见清商变作少年模样,小火球一样走廊上跑,他们的位置距离许季平的房间不远,清商停在姬恒面前,大声向姬恒宣布自己要和许季平分房睡,而且是再也不回去的那种。 姬恒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 “没错!” “你哥哥正是伤心的时候,你不去安慰他吗?他只有你一个人了。” “他才不要我安慰。”清商不想让别人知道是许季平主动赶自己走,自己卑微地道歉都没有得到原谅,这太不体面了,许季平现在没有人安慰,都是自找的,“我要去收拾我自己的房间了,再见。” 姬恒目送清商离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决定去看看许季平。 门没关,他敲了一下就自动开了。 姬恒静悄悄走到许季平身边。 他伏在桌上,一身素白,眼皮有点红肿,是哭过的痕迹,眉心蹙起,趴在桌上睡得不太安稳。 姬恒把他打横抱到床上去。 虽然说如今许季平和清商是以侍从的身份待在水云殿,但他清楚,师尊是拿他们当弟子看的,既如此,作为大师兄,照顾师弟也是应该的。 清商到了自己房间,收拾到一半发现自己没有拿被子,柜子里的新被子他又不喜欢,于是立刻决定回去把之前自己和许季平一起盖的大被子拿过来。 至于许季平有没有的盖,他才不想关心。 他刻意把脚步跺得很重,像和地板有深仇大恨似的,可惜只有姬恒听见了他的动静。 姬恒在床上放了一个隔音结界,随即问清商有什么事。 “我来拿我的被子。” “你的房间有被子,在靠墙的在柜子里,最上层。” 清商:“我不喜欢那个,不舒服也不好看,我就要我之前盖的。”他眼睛一斜,看见许季平身上正裹着他想要的被子。 “他有点累,等他醒了你再问吧。”姬恒觉得许季平不会拒绝,虽然不知道他们兄弟俩到底为起了矛盾,但他还是叮嘱了一句,“他近来心情低落,有什么事你多让着些他。” 清商没作声,他都已经让得出去了,还要怎么让。 27. 第 27 章 清商在许季平的房间里等到他醒,然后要走了他的被子。 许季平不太在意这个,穿上白衣去找姬恒,问他自己能不能出去买点祭奠用的白花和贡品。 姬恒:“太微境有专门负责采买的弟子,可以让他们去。师尊那里也有白菊,清香,瓜果,都是之前祭奠时用的,你们家乡还有什么其他的习俗吗?” “还会烧一些纸钱,如果逝者葬在外乡,最好有家乡的土,没有就洒一杯酒在地上。”酒水他有,主要是纸钱,许季平仰头看姬恒,央求,“我可以自己去买吗?” “也行。”姬恒略一思索,说,“你没有修为傍身,出门不太方便,明日随采买的柳师姐一起出发吧,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她。” “好的,谢谢……谢谢前辈。” 第二天早上,雾气还没散的时候许季平就跟着柳师姐出发了。 清商晚上气得睡不着觉,听见许季平有动静,立刻悄悄跟上去,结果看见他跟着一个陌生女子离开了水云殿,立刻跑去问翁永。 “他去买祭品。” “我也想去。” “不准。” “不公平,凭什么只让许季平去。” 翁永:“你是我的侍从,只需要听吩咐,继续练字。” 清商还是少年模样,闻言脸皱成一团,但他也知道翁永不会因为自己闹一下就妥协,只好皱巴巴地坐在位置上练字。 一边练一边想许季平。 点,横折钩,许季平在外面买什么东西?撇,横横竖,他会不会趁机在外面玩一圈,他都还没有好好在圣地周围玩过…… 速度宛如龟爬地练了一会儿,他突然灵光一闪:“为什么许季平不用练字?” “他不需要修身养性。” “可他什么没干。”清商显而易见地有些焦躁,“我还要练多久啊?” “等你的性子不像现在这样浮躁,就不用练了。” 听起来可能要很久,也可能要不了几天,清商写完两个字,又说:“我想修炼。” 翁永看了他一眼:“练字。” “……哦。” . 柳师姐是个很健谈的人,从和许季平碰头开始,她一路上嘴巴就没停下:“你叫什么名字?你出去买什么东西?你怎么和姬恒师兄认识的?你穿得好素净……” “我叫许季平。” “噢噢!是你!”柳露突然激动地抬高嗓音,她知道他,大家都说他是紫微星君已死二弟子的爱人,因为他留了遗书所以紫微星君才力保他们兄弟。 柳露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从头到脚一身素白,侧脸略显消瘦和憔悴,嘴唇抹像了一层粉,粉中透着白,不知是什么原因,身上修为散了,头略微低下,头发垂在胸前,穿行在清晨的雾气中,可真是,可真是……真是像死了伴侣的年轻新寡闷在家里伤心数日之后上街赶集。 许季平有点不自在,他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看他和清商的,可能会有一些不好的言论。 “有什么不对吗?柳师姐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好奇你在水云殿干什么?” 水云殿的活可是个肥差,紫微星君有钱,他座下的大弟子也富裕,在这里做采买,拿到的酬金远不止账面上写的那一点。 “吩咐什么就干什么。”其实就是什么也没干,许季平怕她追问,立刻岔开话题,“我在水云殿都没看见什么人,师姐住哪里?” “我不住水云殿,水云殿平时出入最多的就是采买和打扫的人,都是干完活就走,不多停留。紫微星君和姬恒师兄都喜欢清静,不爱有人打扰,所以水云殿的人很少。” “原来是这样。” 许季平看她性格热情,不像是坏人,话在嘴边酝酿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问:“柳师姐,考核之后的事,我不太清楚,你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正常考核,入选的弟子们去昭明殿见众长老,能力出众的会被选中成为亲传弟子,今年木涉川长老收了一个,叫易玉龙算是三弟子。” “真的!”许季平没想到易玉龙居然这样厉害,颇有些惊喜,既然都入选了,日后就还有机会见面。 木大夫与紫微星君相识,果然也是圣地长老,这件事许季平有所猜测,并不意外。 “那当然,我的消息可是很灵通的。”柳露侃侃而谈,“而且这是唯一一个会继承木长老医术的弟子。他的大弟子姜庆云,二弟子陆秉文一个剑修,一个法修,都不是学医的料。” 柳露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许季平,露出十分有深意的微笑:“知道为什么木长老会这么多东西吗?” “为什么?” “他年轻时的遇到过一个病人,基本上就剩一口气了,木长老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因为没有完全治好,那家人不但不感激,还非常不满意,找人把他打了一顿。从那次之后,木长老发愤图强修习剑术和法术,就是为了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无法还手。” 许季平:“……居然是这样。” “上行下效,现在很多医修都受木长老的影响,修习医术的同时会修习战斗类法门。” “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吗?” 柳露含糊其辞:“别的?可能就是说你和金照野关系很好。我没听到什么别的。” 那还好,许季平心放下去了一点。 柳露看他没有反驳,心里痒痒得厉害:“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啊?” “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从小就认识。” 许季平神情低落,看起来不想深谈,柳露只好压抑跳动的好奇心,没再追问。 出了山门,柳露目标明确地直奔东市,二人目标不一致,约定好分头行动,最后在东市入口会合。 在满是修士的仙界,一个毫无修为傍身的凡人实在稀奇,许季平能感觉到不停在自己身上停留的视线,这让他感到不太自在。 东市包罗万象,地方很大,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看见卖纸钱的,许季平走得脚脖子酸,最后才在一处狭窄的小巷子找到了一家纸钱店。 许季平拿起一摞五色纸:“这个怎么卖?”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说:“五十个仙石一叠。” “这太贵了!你不要胡说。”许季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能碰上讹人的店家,“十个仙石。” “就是五十,圣地脚下,寸土寸金,价格自然是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不买就走。” 许季平把五色纸放回原处,正准备要走,那掌柜的突然叫起来:“弄坏了,你弄成这样我还怎么卖。” “哪里坏了?” “皱了,你弄皱了我就卖不了了。”掌柜的死死抓住许季平的胳膊不让他走。 这分明是要讹钱,可许季平现在没有修为,硬来肯定不行,只好吃下这个亏,用五十仙石买下那一小摞五色纸。 “五十!!!这么一小叠!”柳露发出尖锐爆鸣声,“这不是明抢是什么!带我过去,我肯定把钱要回来。” 然后许季平就见识到了这位柳师姐强悍的战斗能力,不仅把五十仙石要回来了,还额外让店家赔付了两袋金元宝。 “这种人我采买时见得多了,嘴巴一撅我就知道他们要放什么屁,惯得他。” 许季平抱着纸回了水云殿,和姬恒说起这件事,发自内心地感慨:“柳师姐真厉害,要是我能和她一样就好了,总有人想讹我。” 姬恒:“没事就好,你先回去吧,我还要核对采买的东西。” 等许季平走远了,姬恒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递给柳露:“今天麻烦柳师妹了,一点茶钱,聊表心意。” 柳露两边脸颊肉无法抑制地上扬:“多谢姬恒师兄,我就不客气了,以后有事尽管找我,我很有空。” 清商躲在房梁上,终于等到许季平回来,立刻猫儿一般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 许季平回去到栖鸾阁的时候,清香,瓜果,白菊花都已经放在桌上。 他从柜子里拿了一壶酒,把所有东西收拾好,往揽夜亭去。 揽夜亭周围原十分开阔疏朗,一块碑立在那里,骤然生出几分萧瑟凄凉之意。 许季平将祭品摆在碑前,在火盆里烧起纸。 他以为自己有很多话要说,但站在这块沉默的墓碑前,看着纸张在火舌舔舐中燃尽,目睹火星的纸灰盘旋着飞到半空,再如折翼之鸟一般跌落。 许季平骤然失声。 良久之后,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金照野,我一直都很相信你。所以,这一次也不要食言,好吗?” 【……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不论何种姿态,何种样貌。 届时,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定要兑现诺言啊。” 他低声说:“如果食言,我就去找别人了,这里厉害的人很多,我不是非要依靠你。” 清商蹲在旁边的树上偷听,闻言立刻想起许季平刚刚夸过的柳师姐,兴许还有翁永。 仔细一想,许季平似乎一直很喜欢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 真是太势利了,无利不起早,这才不是真正的爱。 清商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真正的爱应该像他这样,即便许季平给他添麻烦,不和他睡一起,导致他晚上睡不着觉,白天无法集中精神写大字,最后被翁长老罚写两张纸的大字之后依然大人有大量地关心他。 许季平和金照野之间的感情根本不能称之为爱。 如果许季平愿意诚恳地向他道歉,他可以考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