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锦衣卫大人先婚后爱了》 1. 大婚(一) 春雨连绵,细雨缠着春风斜斜的飘着,带着些阵阵寒意,姜姝穿着一身藕色立领夹袄长裙,伫立在裴府的门口,烟雨站在她身侧撑着一把折子伞。 有一些时候了。 裴府的小厮匆匆赶来,一面朝姜姝恭敬行礼,带着一脸的歉意,“回姜小姐,二公子……二公子正在待客,姜小姐不若改天。” 姜姝微微欠身,转身之间裙裾摆动,宛若一朵待开的藕花,一举一动之间尽显大家小姐的闺范。 裴家二公子裴殷乃二房所出长子,字行之,自小就和姜姝定过亲的,追溯到十几年前的一次宫内宴会,太后听闻裴家新诞了一个小公子哥,偏偏姜姝也生在这个月,太后听闻也微微点头说,这两人也是投缘不若定个亲? 本是一句玩笑话,可传着传着这亲事就这么被定下来了。 可到底是不是玩笑话也难说,先皇还未登基时是裴家老爷子一路追随,自宫变后杀出一条血路有从龙之功,后又封了侯,自裴家老爷过世后当属裴家嫡长孙裴肆和次子裴殷风头正盛,裴家嫡长孙裴肆任职当朝北镇抚司一把手,天子爪牙,执掌诏狱;次子裴殷乃是带兵的将军。 当今皇帝萧聿才刚执政不到两年,朝局动荡正是用人的时候,虽裴家势力过大,但也不得不依靠裴家来为萧皇打下根基。 太后恐是早已思虑至此。 裴殷先前是驻守岭南的将军,前些日子刚折返回京,据说是为了完婚一事,可回来的不止他一个,他还带着一个姑娘。 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茶余饭后到处都在谈论裴家二公子的这段风月事,姜家的女儿沦为上京的笑柄,母亲大怒,要父亲到圣上面前取消这门婚事。 父亲把姜姝叫到书房,父亲不说话,只是兀自站在书案边练字。 这婚事是宫中的旨意,若女儿不愿他自会去宫中请旨,宫里降罪也好调遣也罢,只要不要让他女儿受了委屈便好,只是若他们二人已交换了心意,怕是棒打鸳鸯,更是伤了他女儿的心。 姜姝知晓父亲的意思,只是安安静静的行礼,“女儿自会去找裴二公子谈谈。” 烟雨拧着眉看着裴府的门匾,如今裴二公子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自家小姐想找裴二公子谈谈,那人却闭门不见,烟雨替自家小姐感到不值,只好安慰状的问道,“小姐,那咱们回府?” 半晌,音色淡淡的从车内传来,“去南街。” 上京城以南由护城河蜿蜒而上,平静的水面被过往的船只荡开,以南湾主街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因着近几年来大澧与大齐边壤地界摩擦战事不断,但谁也没占上谁的便宜,于是两国大有言和的意思,有了这一层的原因,大澧多年来重武轻文盛行,这南湾主街上更热络的多是些铁匠铺和兵器行,中间参杂着飘香酒楼、布庄脂粉生意,由此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来往的叫卖接客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 马车轱辘转着在南街一巷里停了下来。 听闻裴殷将那女子安置在了这里,有点像是养在外面的金丝雀,若按裴殷的实力,就算是在上京置办一处新宅也是不成问题的,可他偏巧挑在了这处。 天色还早,姜姝想见见那位女子,顺便能把裴殷引出来也难说。 不久,马车停了下来,烟雨在马车外回禀,“小姐,南街到了。” 姜姝掀开一旁的帘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处点心铺子,那女子正在门边的案板上和面,清秀的脸微微一笑还有个酒窝,长长的发尾末端系了个红缎带。 典型的江南水乡长相。 门口停了一处马车,那女子往这边瞧了一眼,犹豫了下,似乎是认出了姜姝,她擦净了手往这边赶来在车前站定,声音柔柔弱弱的说话,光是听着就惹人怜爱的不行。 “您就是姜小姐吧,我听二公子提起过您,这店铺是裴二公子盘下来的,总归是我借来的钱,待生意好一些,我就将这些钱还给你们。” 裴殷将店铺盘在这处,就没想着让她挣钱,若按裴殷的话来说,他裴殷的妻子不必抛头露面,想来也应该是动过这个念头。 裴殷回来已有半月余,但他们二人从未见过面,于早早订了这门婚事而言,二公子并未出面谈过此事,不论是做外室又或是将她抬进府里做侧室,二公子自始至终都没提起。 终是上不得台面。 姜姝一时间拿不准他的态度,只能来此逼一逼。 姜姝就坐在马车里掀着车窗一角看着她,还未来得及说话,自身后有匹马疾驰而来,街市两旁的人匆忙让路,缰绳一收才堪堪停住,来人正是裴殷。 “阿姝,别为难阿绫。”他语气有些不悦,翻身下马,一脸警惕的把她护在身后,那是一个保护者的姿态。 这动作刺的姜姝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原来她唤阿绫。 周围的人也都一一停下步子朝他们几人看去。 姜姝忍着落泪的冲动,但自小教养更容不得她做出不体面的事,她面上却微微一笑,似是春日池水荡漾开来,温柔的很却也厉的很,只点了身旁的丫头问道,“烟雨,我可是为难她了?” 烟雨在一旁看着二公子这番做派更是生气得很,只闷闷的瞧着裴殷答话,“二公子,小姐逛街这才碰巧遇见,并无其他意思。” 姜姝视线回到阿绫身上,淡笑着问,“我可是为难你了?” 阿绫轻拽了下裴行之的袖子,多一些暧昧之意,有些懊恼之余添了些怜意,“二公子,姜小姐没有为难我,您这是做什么……” 想来姜家势大,姜姝就算是找人将阿绫折磨一番,纵然也无人敢追究。 话毕,裴殷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似是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偏激,这才微带歉意的对姜姝道,“阿姝,对不起……我以为你会为难阿绫,你知道的,她身份可怜再经不起一番波折……” 他们两个像是合规夫妻,倒显得自己上赶着出演捉外室的戏码,偏偏他连道歉都说不到正处,用“阿绫身世可怜”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他龌龊的心思。 真是恶心。 姜姝从他身上撤了眼神,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只问出她来这一趟的目的,“你可还记得我们的婚约之事?” 裴殷面色作难,一时间似被这两个女子缠住让他被迫选择,只好找了个不太高明的借口,吞吞吐吐地道:“自然,只是这婚事还需从长计议,急不得的……” 若不是宫内指婚,她自是不愿花心思在这种人身上,或许在他心里孰轻孰重也早已分的清楚,若他分不清楚那更是不能嫁,单不论这对待女子情感模糊不清,往大了看便是忤逆圣意,若以此招来祸端也未可知。 探清裴殷的 态度她脑中也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她将车窗帘放下,声音从车内传来。 裴殷听罢眉头一紧,手拦在半空却也只扑了个空,就这么看着马车远去。 姜府。 “什么?你要嫁裴大公子?”母亲许听澜听说自家女儿要嫁裴大公子险些打碎茶盏,眼中带着诧然,思虑半晌又觉不妥,“你怎可嫁他?他又岂是良配?” 母亲说这话也不无道理。 裴大公子裴肆,字容之,锦衣卫指挥使,且以心狠手辣著称,天子近臣执掌诏狱。除此之外便还有个“克亲”的说法。 他的母亲苏蕴在他七岁时便过世,走的突然,父亲裴承砚是个痴情种,不续弦也不纳妾,辞去宫中官职后便整日窝在府中郁郁寡欢,裴家祖母看不下去也没什么办法,只得请了个算命先生,断言命格太硬刑克至亲。 最后如何也不可知。 只知他二十有二,尚未婚配,也早已过了议婚的年纪。 “宫里的旨意自不能毁,让他大哥来也未尝不可。” 姜母许听澜抚了下姜姝的长发,她的女儿打小就出落的很漂亮,乖巧又聪明,现在满京城那么多大家闺秀,瞧着都比不上她女儿,可这裴家大公子裴肆,京城里哪家姑娘敢嫁他?偏轮到她女儿姜姝,心疼的狠了又滋生出怒意来。 “你跟娘说,是不是行之那孩子对你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娘决不轻饶他,你别拿自己的婚事开玩笑。” 姜姝没吭声,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虽知裴肆传言可怖,但身边却无那些莺莺燕燕,这也是她正需要的。 除此之外或许更是宫中所需要的结果。 大澧重武轻文,是以裴家为最,萧皇虽为皇帝但更是用人之际,用的好便是杀人剑,用的不好便是刺死自己的凶器,更是不能让裴府在添一门好上加好的亲事。 “母亲,您就别担心了,他没对女儿说什么,正所谓强扭的瓜不甜,女儿跟他确实也不合适,况且在与女儿有婚事的前提下还和那女子纠缠不清,这才不是良配。” 儿女的婚姻大事容不得开玩笑,也容不得出尔反尔,见女儿既以做出决定,许听澜便也不多劝,一门心思跟在女儿后头出主意,“也罢,你做事向来有分寸不是个胡来的主,若是想清楚了就由着你,只是裴家大公子我倒是没什么印象,回头我差人把他画像拿来。” ““克亲”这个不好,我必须去找个先生来瞧瞧,看是做个法事还是佩戴什么物件破解一下。”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还要合一下你们二人的八字。” 见母亲这般紧张,姜姝只好从小几上起来绕到母亲身后,张开胳膊轻轻环住,将下巴搁在母亲肩头,小意柔情的宽慰,“母亲,您就甭担心了,还要干这么多事也不怕累着您。” 许听澜被她一搂,身子也往后靠了靠,显得两人更亲昵了,嘴上却不饶人,“你少来,你当我这为了谁?” 姜姝声音放的更柔,颇有点撒娇意味,“为了我,当然为了我啊,可母亲您想啊,裴大公子传言再怎么凶,我嫁过去是妻,他还能吃了我不成?若是克亲,您这不是还没合八字吗,万一先生算出来我旺他,那他起岂不是赚了?” 许听澜被她逗笑,对她没办法也只能宠着,“你呀,就没心没肺。” 2. 大婚(二) 眼下和裴家的婚事是要紧事,许听澜差媒人去请了裴家的意思,当日就和裴家老太太在莲音厅见了面。 星星刚冒出头的时候,裴肆刚下值回来,经过廊前便被老太太院中的人请了过去,“大公子,老太太请您说话。” 裴肆一身玄黑锦袍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领口和袖边收紧又以暗银丝线绣着流云纹,灯下若隐若现闪着银光,腰间束着一条墨色革带,正中穿着一枚羊脂玉扣,温润的白和满身的黑沉沉撞在一处,平添了几分割裂感。 闻言一愣,方觉有几分奇怪,“祖母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那是祖母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圆圆的脸蛋笑起来还有梨涡,甚是可爱,他倒是有几分印象。 小圆脸恭敬回话道,“回大公子,祖母今日在莲音厅见了客便一直在等您呢。” 见客? 到底是见了谁能让祖母连觉都不睡了?裴肆眼神一瞟,身后的九安匆匆耳语一阵,听罢心中自然有了数。 祖母却未歇下,只是闭着眼睛半靠在引枕上,一头银发梳的齐整,在满屋明盏的烛光下更显柔和,不说话时嘴角微微下撇,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余韵。 见着自家孙儿来,便急急招手坐到跟前。“容之,快过来坐。” 裴肆本就对祖母不歇觉等他到现在有些气性,但到底是为了等他,一时间也难以找到出口,听到“容之”又泄了气口,语气尚缓,“祖母,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与孙儿商议?” 祖母看到他又觉可怜,幼时丧母,父亲裴承砚又将他养成这般冷性子,不知是她孙儿这锦衣卫的身份还是其京中传言,使得裴家嫡长子到如今还未婚配,偏生的她孙儿还不着急,眼下却有媒人来过问她的意思,只是这人她倒是熟悉得很。 说到头这事儿需问过她孙儿的意思。 “如今你到了婚配年纪,可有什么心仪姑娘?” 这是祖母第一次来过问他的亲事,裴肆一时间哑言,很多时候都是二房夫人那边来寻他的意思,看来却是祖母着急,但依着律法或者家族利益兴衰来说,大多由不得他做主,萧皇对于他的亲事也更是头疼,若依着他自己,没什么心仪姑娘更无标准一说,但对祖母着实无奈但也无法,只好老实交代。 “孙儿并无什么心仪姑娘,若祖母觉得尚可,孙儿定当善待。” 探得他的口风,祖母这才放下心来,若是先行说出了那姑娘的名字,她孙儿又有心仪姑娘那岂不乱了套?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祖母心中畅快,这才坦言道,“我为你寻了门亲事。” 裴肆:“…………” 翌日。 因萧皇登基不久,更急着去肃清手底下的人,下朝后裴肆难免被萧皇留下说话,这一去便是大半个上午,被苏公公送出来时已将近午时,北镇抚司还有几桩事未来得及处理,萧皇又急着想要结果,裴肆入了马车。 “先去姜府。” 老太太和许氏约定让裴肆先去过过他们的眼。 裴肆对姜姝无甚印象,只是对她产生了几分好奇,京中女子凡提他的名号更是退避三舍,更别提议亲,只是这亲事再不解决,难免不被萧皇和家里老太太配对,实在甚烦,索性一次性解决了好。 所以当晚老太太提出要来姜府过过眼时,他当即应了,老太太倒是高兴的不行。 对于“娶妻”一事于自己而言确实没有过多想法,很多时候甚至觉得是麻烦,不过为家族生计,需联姻以撑门庭。 可唯独“娶妻”一事不似刀法拳脚,非苦练可成。京中传他克亲,传他冷漠,传他诏狱手段酷烈狠厉,两门亲事皆不了了之,如今倒对这姜家小姐生出几分兴味来。 姜家属清流文官出身,其父姜知年在翰林院编修任职,其母许听澜更是当时名胜京城的美人,夫妻二人只育一女姜姝,而姜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书”字一事上可比其父,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 至于为何选他。 裴肆嗤笑出声,“原是行之干的蠢事。” 本是太后牵线,然裴府子嗣不丰,大房裴肆占了个“嫡长子”的名头,二房裴殷是个拎不清的,迫使姜家小姐在他们二人之间做选择,竟使这桩婚事落到了他的头上。 抛开裴殷不谈,这姜家小姐是个有头脑的,若是别家小姐听闻自己的未婚夫婿与其他女子纠缠,怕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反倒是驳了太后的脸面,像她这般如水面波纹一扫而过的女子当为佳。 选了他,更为上乘。 九安守在一侧颇觉奇怪,“大公子,何事让您这般高兴?” 裴肆不轻不重的扫了他一眼,越发觉得碍事,一手卷了姜家小姐的画像,一边挥手让他出去,“没你的事。” “哦。”九安挠了挠头从车厢里出去了。 其实姜府对此事更为看重。 姜姝看着许氏特意那从南边请来的巫师,白红花纹交错的脸甚是可怖,头戴鸡毛冠,手握一根法杖,在后院搭了个临时篝火,绕着那处连跳了三天。 姜姝在院中小几上坐着,一手撑着脑袋,一边望着母亲把一整包的银锭子往那巫师怀里塞,其实巫师和算命先生大多一个意思,但许听澜不放心便都请了过来,姜姝看着那银子只觉得心疼,但也是为了自己更不敢说些什么,只好打趣,“母亲,不然你把那些银子给我?我给你连跳三天,一样的。” 许听澜一说这话眉毛一横,似生气状,捏着手绢朝烟雨道,“烟雨,快!捂住小姐的嘴!快别说这话,若让天女听到不保佑你了怎么办!” 烟雨动作很快的捂住,姜姝也适时闭了嘴,那边的巫师应是供奉的天女,就是不知道她这个北边的人受不受南边天女的保佑。 许听澜送走巫师又开始着急,这请来的先生怎地还没到?原想着让先生坐在屏风后看上一眼,再以裴肆的庚贴相算,或许更为准确些,若是二人相撞怕是尴尬。 正说着便有下人把先生请来了。 姜姝抬眼一瞧,那人穿着一身黑灰色布衣,提溜着一挂“看相改命”的幅,续着白胡,倒是有些算命先生的样子。 许听澜见状 满脸笑意的迎了上去,“诸葛先生,让您劳烦了跑一趟了,本想着派人过去接您,奈何您到处云游找不到身迹,我们也只好等着,若不是我这实在是遇到了些麻烦,肯定不会劳烦您跑这一趟了……” 诸葛先生眼瞧着许听澜没有要断了话头的意思,怕是还要再说上好一会儿,便当着她的面拨动手指起了一卦,“老夫瞧着客人还有一刻钟就要到了,不如劳烦先把老夫带到隐蔽之处?” 这时守门的跑的飞快来禀报,“夫人,小的看见了裴府的马车。” 许听澜更绝佩服诸葛先生,连忙把他请到了花厅的屏风后头。 裴家大公子要到了,许听澜再顾不上其他,看着姜姝撑着脑袋的懒散样,又觉心累,伸出手给她矫正回来,苦口婆心说道,“给我老实坐好了,再给我弯腰驼背的就把你送到宫里嬷嬷那去待一阵子。” “好好好。” 许听澜回头,捏着手帕揉揉一指,“不许敷衍我,也不能敷衍着讲话。” 姜姝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绝美笑脸,柔情蜜意的回道,“女儿知晓了,女儿日后不会敷衍讲话,更会时刻端正自己,请母亲放心。” 许听澜这才满意,领着一行人去接。 趁着接人的这会儿功夫,人全走了个干净,只余诸葛先生一人,姜姝心疼的拿出自己的银票给到诸葛先生。 “诸葛先生,劳烦您帮我个事,我母亲安排你的事正常做即可,若事后母亲问起我和裴大公子的婚事如何,你便说我与他脾性相投,彼此相契,日后必能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许听澜最是在意她,虽不知这诸葛先生水平到底如何,会不会改命,但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嘴里不能说出有关他们二人不好的字,怕的是母亲因此紧张担心,又或是闹着让父亲去宫中取消此事,于姜府而言终归不妥。 诸葛先生看了手里的银票,眼睛里的光顿时亮了一下,虽没觉得此事有何难的,但终归是良心上过意不去,郑重补充道,“这事关你们二人婚事,若真是命理犯冲相生相克,我还是会如实告知与你。” 还算这诸葛先生有点水平和良心,交代完一切后便坐在小几上状若无事的等待。 父亲姜知年早已在花厅入座,一阵话语声后姜姝这才看见被人簇拥着的裴家大公子。 一头黑发被白玉冠束着,着一身白色云锦袍,腰间戴着一枚墨绿色坠子,正午的光线落下来衬的他柔和矜贵,身量很高,听许听澜讲话时还需要微微弓着腰。 姜姝盯了一瞬,心中顿感不平,他也弓腰了母亲怎么不说他? 下一瞬裴大公子便直直和她对视上,她瞬间觉得心虚尴尬,忙错开眼神往父亲那儿去。 裴肆站定,恭敬的朝姜知年行礼,“见过伯父。” 姜知年细细打量,面上态度却不明,多的是宫中养出的老辣,让他随意坐。 入座的功夫,下人斟茶,花厅里静了一瞬,裴肆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花厅的众人,最后将眼神定在了东南角那处屏风上。 心中了然。 3. 大婚(三) 姜知年多是问了些宫中之事,从朝廷各方势力到锦衣卫办事,无非就是试探他的做人做事,是否能成为他女儿日后的倚仗,裴肆均是回答的滴水不漏,从姜知年的态度上看当是满意。 许听澜见到真人不论是外貌还是谈吐举止都无甚可挑的,稍觉得满意,便插了话头,“你唤容之?” 裴肆转了眼神轻点了下头,“小辈裴肆,字容之。” 姜知年这才停了话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瞧着容之你啊,温文尔雅,气度非常,与我家小女姜姝甚是相配……” 姜知年一口茶叶直接糊到喉间,呼吸不畅,惹的他猛咳了好几口。 许听澜忙关心道,“老爷您这是怎地了?” 姜知年忙摆手,将许听澜拉至身侧怕她坏事,一边吩咐道,“我没什么事,容之啊,你和我家小女随意逛逛,我和伯母去催一下厨房。” 裴肆看出其用意,应声点头,只好跟着姜姝出了花厅。 二人到了花园口,姜姝使计把烟雨支走,只余他们二人,姜姝转身看向裴肆,大胆问道,“你觉得我如何?” 裴肆不知她的意思,垂着头盯着她那双好看的眉眼问道,“怎么说?” 姜姝那双好看的眉眼里染上忧郁,也是,自己的利都没有放出来,他怎么会咬钩?思及此姜姝大胆又好心的替他分析利害。 “你娶了我,我帮你破除“克亲”的传言,你这个锦衣卫大人总不能一直没有夫人吧,我还能帮你安顿后宅并适当的在官场周旋,除去这些之外我这么貌美,还是名门闺秀,我怎么算你都不亏,现下你觉得我如何?” 绕了这么一圈,原是在给自己介绍她的好。 她行事大胆又出奇的理智,与京中女子大有不同,自己的婚事自己拿主意,面对男子更敢出眸对视,丝毫不觉得有失风范。 裴肆第一次细细的打量她。 她梳着发髻,巴掌大的脸上画着见客的妆容,点了口脂,身穿米白立领褚子,下着烟粉色旋裙,腰间玉扣系带,发髻间的淡绿色飘带垂至腰间,风吹过来时轻轻刮着他的脖颈。 裴肆心中生出痒意,不动声色的退了半步,这才答,“甚好。” 姜姝眼中的忧色没了,渐渐染上笑意,唇角弯弯,“那你可还有什么我需要做的?” “没有。”裴肆眼下只需要她做好夫人的位置便好。 “那我有的。”姜姝眉眼转动,“我能提要求吗?” “当然可以。”只要不是很过分的要求,都依她,裴肆也很好奇她会提什么要求。 “你不能纳妾、侧室、外室、通房这些,这些我都不喜欢,你夫人必须只有我一个。” 想来也是被裴殷气急了,裴肆难得好心情的点了下头,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说起话来颇有些暧昧之意,“嗯,只有你一个。” 得到这个答案姜姝才觉得满意,心里也逐渐提出比较离谱的要求,“也不能逼迫我做不喜欢的事。” 裴肆的眼神在她身上从上落到下,“你是说你身上这两斤肉吗?” 姜姝跳脚,但又不敢大声说话以此招来其他人,心里也升起被他戳破心思的尴尬,“裴肆!” “好了,我知道了。”裴肆难得有耐心陪她说这么久,收起刚刚漫不经心的语气回道,“放心,我都答应你。” 眼见着烟雨从花园前头绕过来了,二人相互约定后一拍即合。 自用过午膳后裴肆才得以离开。 事罢,诸葛先生也拿到二人的八字,从姜府后门离开后刚拐至巷口,就被持刀的一人“请”至马车里。 诸葛先生一瞧正是要合八字的那个裴家公子,不等诸葛张口,裴肆便递了个眼神过去,九安在一旁掏出一块儿金疙瘩递给他。 裴肆开口道,“劳烦诸葛先生回话,说我与姜家小姐脾性相投,彼此相契,日后必能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马车渐渐驶离巷口,诸葛先生看着怀里那三包银子大笑出声,没想到一份差事竟得了三份好处,他也觉得好奇,看了二人八字当即起卦,看着卦象才笑着道,“怪不得,原是天作之合。” 春末,婚事隆重,鞭炮声四起,红盖头下姜姝被媒人引着入了轿子,随着唢呐锣鼓声喧天,一路从姜府摇摇晃晃至裴府。 好不热闹。 姜姝从轿子上下来,透过红盖头看到无数双脚,不知为何却有些紧张的发汗,一个没注意就踢在了花轿柱子上,险些摔倒。 这时却从旁伸出双手来,稳稳地将她扶住。 在媒人的见证下,一一读过证婚词,四周掌声四起,在起哄声下裴肆拿撑杆挑起了她的盖头,姜姝顺着视线看过去,看见他穿着一身喜服,接着望向他的薄唇、鼻梁和眉眼,皎皎玉树,眼神更为凌厉一些,大抵是因为常年浴血的缘故,但不知为何看向她时却带着几分深意。 婚事盛大,前来观礼的人有很多,其中不乏有些宾客暗叹新娘的美丽,皇家女儿出嫁也不过如此。 盖头掀开之后,姜姝始终站在裴肆的一侧,裴肆引着她一一向裴家众人敬茶,祖母点点头轻笑似是满意又或是别的,姜姝懒得猜测,只是再一晃就见到了裴行之。 他即使站在人堆里,姜姝也一眼认出了他。 两人之间的过往就像观马灯一般在脑中回放,两人是自小就有姻亲的,众人都说非常登对与般配。 许听澜有句话说过,男人一出生就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只要不丑身高够格,剩下的就都是锦上添花,若论一个女子出生,抛去地位一词,美貌和品性单单只是基础,琴棋书画更不必多说,胖瘦、美丑都由他们来定义。 很不公平。 直到阿绫的出现让姜姝明白,裴殷这个人品性太差,不适合她。 众人知晓这段风月事,安静了一瞬。 两兄弟见面,裴肆受不了裴殷对他妻子的频频打量,率先迈开一步挡住瞟向姜姝的视线,带着些压迫性开口,“二弟,还不叫大嫂?” 裴行之失神似的点了下头,“大嫂……” 姜姝微微欠身行礼,脸上挂着淡笑, 礼数周全又似是初次见面。 剩余之事便全都不知道了,姜姝率先入了房,一直等到月升也不见有人来,前院的宾客多是些朝廷官员,裴肆又手握重权,许是要闹到半夜去。 姜姝兀自掀开了盖头。 只见得自己坐在一张黄花梨木拔步床上,摆着两床朱砂色的鹅绒被子,扯着三层床幔,用色也极为考究,都是自己喜欢的。 还未来得及打量其他,门响了两声那人便进来了。 那人穿的喜服外袍还未脱下,身量很高,肩宽背直,撑起喜服如松柏负雪,许是满屋子红绸喜烛的映衬,竟还有几分喜庆。 还闻到了些酒气。 “你喝酒了?” 朝廷官员多是带着讨好巴结之意,一个挨一个的敬酒又实在推脱不开,纵然提前让九安将杯中的就换成水,可一圈喝下来依旧染上了醉意。 裴肆一脸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兀自坐到一旁的小凳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搞清楚,这是咱们两个的婚事,我不喝难不成你喝?” 谁爱喝谁喝,倒也不是担心这个,姜姝觉得他没听懂,凑到他跟前问到,“你现在还清醒吗?” 裴肆倒的觉着几分好笑,身体往靠背上倚着,他的腿很长,只能曲着腿往旁边伸,两胳膊懒洋洋的搭在两侧,那是一个放松者的姿态,他看着眼前层层叠叠戴满珠钗、一身喜服的姜姝,他才对娶妻有了模糊的概念。 “清醒了当如何,不清醒了又当如何?” 闻言,那张精致迷人的小脸染上急色,眉间皱着反声质问道,“你怎么能出尔反尔?你答应过我的!” 这个人很不禁逗,惹两下就有跳脚的意思,那股麻烦劲儿又起来了,许是多饮了两杯酒的缘故,头开始隐隐丝丝的泛痛,他干脆伸出手摁了摁两处的太阳穴,语气带着无奈又有一丝哄人的味道,“好了,我待一会儿就去书房。” 不知是裴肆刚刚语言上的承诺,还是出于自己内心的讨好意味,姜姝看着他摁着太阳穴的手,“头疼了吧?要不让我试试?我母亲也经常头疼,府医对头疼也没有办法,我会按摩。” 来自锦衣卫的敏感度让裴肆盯了她一瞬,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不是嫌犯,而这会儿沉默的功夫让姜姝以为他默许了。 姜姝绕到他身后,伸出手指往他的太阳穴处打圈摁,力道也是刚好,裴肆似是舒服的闭上了眼。 后背对于出入锦衣卫的人来说是个致命的部位,因为目力不及,只能凭自己的感觉和听觉,任何感知都会无限放大,他素来谨慎,就这样将后背和脑袋交给了姜姝。 实是欠妥,但又生出莫名的相信。 他闭着眼睛,音调也很懒,“既是坐上了我夫人的位置,任何事但凭你的心意做主,不必有过多压力。” 提到“夫人”二字,姜姝悄悄的朝他看了一眼,裴肆闭着眼任她打量。 待的时间足够长,也足够给院中眼目脑补回话的空档,他站起身,眼中倒没了方才那点朦胧的醉意,“我去书房,你若是困便早点歇下罢。” 4. 旧情(一) 裴肆出门正巧与一个脸生丫鬟碰上。 烟雨端着碗面悄摸摸的往门口走,不曾想门口何时站了个人,烟雨想躲已经是来不及了,她将碗往自己怀里藏,更是觉得可疑。 裴肆略微皱眉,他的院里什么时候入了不认识的人?这管事的不想干了不成? “你是何人?” 烟雨看着门神讪讪笑着解释,“姑,姑爷,奴婢是少夫人从姜府带来的陪嫁。” 少夫人? 哦,姜姝。 裴肆盯着她怀里的碗,甚是可疑,“你做什么?” 她家少夫人一早用了膳后就开始忙活,从净面、梳妆、穿衣开始就没闲下来空,好不容易等到吉时接亲等来了姑爷,又是拜堂又是敬茶,眼下挨到晚上还不能吃口热的了? 烟雨恭敬回禀,“回姑爷,这是奴婢给少夫人弄的夜宵。” “她还没用膳?” 烟雨诚恳热泪的点了点头。 这个管事又是怎么做的?他怎会疏忽至此…… 只是这事倒也赖不到管事身上去,他这院里没有配备管事嬷嬷,一般的人家都是母亲或者夫人打理,这祖母上了年纪精神头虽好,但办起事来难免匮乏,这二夫人在细微之处向来不插手他们大房,一来事务繁杂更费心思,二来是大房自家的事也轮不到她…… 裴肆看了那碗清汤寡水的面,脸色变了变,偌大一个裴府还能短了她的吃喝不成? “让灶房的人重新做。”裴肆把眼神重新放到这个陪嫁上,似是又来了可用的地方,“你家小姐可有什么忌口?或者爱吃什么?” 烟雨越发觉得自家姑爷靠谱,抢答道,“回姑爷,小姐平日里葱、姜、萝卜、这些都不吃的,就爱吃些爽口小菜和粥……” 裴肆听的头疼随手指了一下,吩咐道,“这事就交给你办。” “好嘞姑爷!”烟雨小跑着往灶房走。 有了大公子的吩咐灶房不敢轻易怠慢,更何况还有少夫人的陪嫁丫鬟在这亲眼盯着,不出几盏茶的功夫便上桌了。 姜姝从浴房出来的时候还愣了一瞬,烟雨倒是满脸的兴奋。 “小姐!快来!这是姑爷专门让灶房做的您爱吃的,这山笋汤里的笋是今儿个刚送到府上的,就连二夫人那边还没尝到鲜呢!想着到了晚上怕您积食,就让灶房做了盘清粥小菜和汤!” 她一时间还想不通什么时候烟雨被那人收买,净说他的好话去了。 烟雨把姜姝请来坐到小桌上,很有眼色的倒了热茶,她则在姜姝身后去擦那泼墨似的长发。 姜姝卸去脂粉更显得素静柔丽,整张小脸如巴掌大小,用膳时的动作斯文雅丽,颇具有观赏性。 因着大婚的缘故,圣上给裴肆准了五天的假,但多年来养成的作息习惯是一天两天改不了的,他仍旧准时起来同往日一样在院中练枪。 新婚第一日姜姝更不敢贪睡,需得起来向祖母请安。 她带来的陪嫁奴婢不多,许听澜从洒扫、穿衣、伙房厨娘和日后的奶娘都安排好了,还是被她推了去,只带了烟雨和芸娘和小厨娘方大师这三人。 烟雨伺候着她洗脸净面,芸娘在一旁为她挑选合适的衣裳。 裴肆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 二人齐齐下身行礼后无声无息的退了下去。 他一身黑色劲装,袖口处束紧,身体更显得劲瘦,额头覆着一层薄汗,顺手把长枪放到架子上,瞧见姜姝已经穿戴整齐,“起这么早做什么?” “去给祖母请安,顺道和祖母说说话。” 提起祖母裴肆不得不叮嘱几句。 “我自幼由祖母抚养教导,恩情厚重,现下祖母年事已高,精神头虽好,身体上却难免匮乏,我很多时候公务冗杂,许多细微之处难以思虑周全,你若得空可以去陪陪祖母,祖母见你心中定然是欢喜的。” “你放心,自我答应入了你裴府的门,我自然会与祖母亲近,更会做好我的分内之事。” 姜姝眼中带着几层深意,不知为何裴肆却想起她昨晚的那句“你怎能出尔反尔?” 又似在提醒他。 姜姝把头发梳成高髻,不像昨日那般戴了满头的流苏发钗,今日只简单的戴了枚金色雕花发簪,穿了身颜色很柔的鹅黄立领长裙,瞧着倒是有几分京城闺秀的模子,透着庄雅素静。 芸娘一早守在萱晖堂院门口,瞧见祖母房里开始动弹了这才往回禀,姜姝整理好妆发拎着食盒去拜见祖母。 萱晖堂外间静悄悄的,小圆脸见到姜姝往这边走来,连忙悄无声息的碎步进去通传,不过片刻,莲心婆婆便出来迎了。 “见过少夫人,老太太一听是少夫人来了,精神头都好了些,快请进来。” 姜姝朝莲心婆婆行礼,一块儿跟了进去。 帘栊被轻轻打起,内间的景象映入眼帘,与昨日的喧闹喜庆不同,这里陈设古朴雅致,架子上多是些玉石摆件,翻旧的古籍和养的极好的兰草。 裴府最大最尊贵的主子便是裴肆的祖母裴老夫人,老夫人膝下有两子一女,长子裴承砚袭爵为侯,次子裴长恒在朝中也有官位,小女儿则是嫁去了墨川。 侯夫人苏蕴早年间便故去,裴肆为嫡长子。 二房也仅只有裴行之一个儿子。 祖母半靠在榻上一个杏黄色锦缎大引枕上,她头发银白,发间梳的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发簪绾着,嘴角含笑,自有一股历经风霜后的从容与威仪。 姜姝一见到祖母便敛去脸上的所有杂思,双手优雅地叠放在身侧,跪的极稳,动作不疾不徐的叩首,“孙媳姜氏,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祖母看的仔细,见她行礼如仪,气度沉静,眼中不禁流露出满意的赞赏,“好,好孩子,礼重了,快起来吧。” 侍立在一旁的莲心婆婆从芸娘手里接过食盒,姜姝在小几落了座。 “听闻祖母近日头疼,孙媳想起在家时母亲也有此症状,她总说喝一碗温润的雪梨汤下去,心头那点躁气就被抚平了,这法子或许也对祖母的症状,这汤清甜,只当是润润喉罢。” 听到这番话祖母脸上笑意更甚,对莲心婆子道,“你瞧这孩子心多细。” 祖母面对姜姝思虑良多。 因着太后早年指婚一事,后又传出行之与阿绫那档子,终究是裴二家的对不住她,祖母心里也多有愧疚之意。 可若她与容之,论到裴家嫡长媳的身份上,家底乃清流文官出身,到底没法子给容之帮衬,她虽心疼孙儿容之,可容之占了个“克亲”的传言,连说了几门亲事皆无法修成正果,容之于婚事上已然无法再拖下去,一时间也说不出到底谁帮衬了谁。 “好孩子,你与容之那孩子相处的如何?”祖母问到这也觉得有些突兀,只好转了话头,已期博得她的怜悯同情,“容之这孩子自小没了母亲,他父亲早年奔波在外,也是我一手将他带大,我知道他,他做事向来比行之稳妥,也有 分寸,若你们两个和和睦睦的,我啊也就放心了。” 姜姝脸上始终挂着淡笑,“回祖母的话,大公子是个好相与的,还请祖母放心。” 祖母点了点头,心里也稍稍放宽了心,眼下他们二人已经成婚,时间还长着,感情这个事情总得慢慢培养,她也顺道着看看这个孙媳如何自处。 有脚步声从外间传来缓缓踏进内间,下人们瞧见来人齐齐行礼道,“见过大公子。” 裴肆轻点了下头示意,给祖母问安后又把眼神放到姜姝身上,“这么长时间都聊孙儿什么呢?” 姜姝却来了拿他逗乐的兴趣,朝他甜甜一笑,“祖母说你小时候呢,说你幼时太闹腾,估摸着头疾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裴肆心里知道是为了哄老太太开心,便无奈的跟着弯了弯嘴角。 祖母甚少见到他孙儿这副开心样子,她顿时笑出声来,接住话头道,“你们二人莫要来打趣我这个老婆子了。” 内间里一时间热闹非常,这时祖母一个眼神示意让莲心婆子去拿东西,“这副头面你收下。” 莲心婆子捧来的是一整套金累丝镶玉嵌宝鸟纹头面,顶簪、鬓钗、分心、挑心、掩鬓、花钿、花心簪、加上耳环、手镯等零零总总有二十多件。 姜姝只看了一眼便合上盖子推了回去,“祖母,这太贵重了,孙媳不能收。” 裴肆直接盖上盖子替她收了这副头面,“太后的病这几日便好,想必就会传召你我二人,第一次出去参加宫宴,你合该打扮得风风光光的去。” 姜姝回瞪他一眼,心里直道,“你当我会丢你的脸不成?” 两人心里较劲的不分上下。 等日头渐高他们才从萱晖堂里出来,两人一路并行,得知姜姝还要去见二房夫人,但自己时间已然不宽裕,宫里又传话让裴肆进宫。 他只好先行嘱咐,“我有事需得先走,有几件事与你交代。” “二夫人当家多年,性子急率,有时言语急切,也是为府中事务考量,你初来若遇上难事,按理可先去请示她。”裴肆稍作停顿,“不过,府里的事不必过于忧心,任何事但凭你心意。” 说起府里的事,姜姝面色稍稍镇重,她轻轻颔首,目光清明显的冷静而通透,“二夫人是长辈,我自当尊敬,有事也会依礼请教,至于其他我自有分寸,不会让你为难。” 裴肆点了下头,似还有其他考量又道,“还有一事需与你知晓,昭春院里住的是舒颜,是我姑母裴菀的女儿。” 裴肆稍顿了一下,似在琢磨言辞,“姑母远嫁陇右后遇人不淑,因未能生下男丁被休弃出门,如今已改嫁墨川,舒颜便留在京中由祖母抚养。” “姑母是祖母最小的女儿,当年远嫁时祖母便日日忧心,如今这般光景,祖母心中伤痛自是不必说,而舒颜自此之后便不肯与人言。” 言罢,姜姝那双温和明澈的眸子里渐渐浮出一些怜惜之意来,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嗯,我知晓了。” 两人静默片刻,裴肆终于是把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最后一桩事,我把九安留你身边,他自小跟我一同长大,身手自不必多说,有什么要紧事或不好处理的尽可让他来寻我。” 裴肆出了府。 姜姝自然乐得自在,眼下这婚事出奇的顺利,而裴肆更不似传言那般冷漠,这种局面已然很好了。 她不再去多想其他,打算先去梳理一下自己的嫁妆和一庄书肆,也给自己多做一份打算。 5. 旧情(二) 鹿溪苑。 春日的暖阳晒的人犯困,眼瞅着阳光正好,姜姝把寝屋里大公子的衣裳拿出来晒晒,将冬天的旧衣归拢归拢。 芸娘和烟雨在一旁把晾干撑到了合适的位置,姜姝站在一侧拿鸡毛掸子掸尘。 本想着给萱晖堂的老太太见礼后便去见裴家二房的夫人,没想到竟只派了个丫鬟来传了个话,说是“体恤新婚夫妇的份儿上免了晨昏定省”。 芸娘越想越气,话语像连珠炮似的,“少夫人,老奴活了这把年纪了,就没见过新妇头一日拜见主母长辈闭门不见的道理,便是宫里的娘娘受了新妇的礼,也没有直接打发了走的。” “老奴觉得这二夫人只怕是因为二公子那挡子事,二夫人心里不痛快,便把气索性撒少夫人您头上了,摆明了告诉阖府上下不待见您呢。” 说着芸娘就要抹泪,自家小姐是她看着长大的,如今却要受这等子委屈。 烟雨听完芸娘的抱怨,安静的想了想,话里话外也带着安慰的语气,“少夫人,我觉得…二夫人心里未必是不满意,您想啊,您这样好的人,原本是该许给他们院里的二公子的,如今阴差阳错成了大公子院里的人,见面彼此尴尬难受,索性不见的好。” 姜姝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落在手下那件神色直缀上,仿佛能透过这衣料触摸到这件主人的脉搏。 她与裴肆的交集其实并不多,都说“观其子,可知其父”,裴肆沉静、担责、内敛绝非凭空而生,可见父亲及祖母德行与门风,反观另一房…姜姝没有继续想下去。 “倒不必担忧,祖母最念叨的无非是大公子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如今我既来了,祖母盼着我好,便是盼着大公子好,我只需做好我分内之事,便是安了祖母的心,想必二夫人那边定然不会多说什么。” “至于二夫人那边,我初来乍到有些事不必揪其根源,也许是二少爷的事终是个心结,二来我占了这“嫡长媳”的名分,她掌家多年心中难免有些计较,这般情形与其着急见面,不如给彼此留点余地。” “咱们守着本分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说着姜姝瞧了瞧院子空荡,“这鱼池空着也是空着,九安你抽空去问父亲一嘴,能否让工匠叫这鱼池蓄上水,咱们过了晌午去买了花种子、鱼苗来。” 芸娘瞧见自家少夫人想的通透,又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去,笑着应下了。 九安握拳下去了。 若无什么大事各房里的人都在自己院里用膳,裴父不喜见人,只是差人把膳食直接送到房里,因此姜姝和芸娘她们自行用膳后才去上街。 姜姝走在前头,藕荷色的裙裾随着步伐轻荡,芸娘挎着竹篮和烟雨一左一右的跟着。 芸娘有些不放心,“少夫人,咱们真不让府里的车跟着?” “不妨事,路不远,远处走走透透气也好。” 芸娘瞧着自家少夫人属实心疼,以前在姜府哪里用得着费心思盘算? 本想着那裴二少爷是个可托付的,属实没想到那人有了婚约却还是领了个姑娘回来,让少夫人成了上京笑柄,这也就罢了,这裴大少爷更是摸不准脾性,那掌家的老太太只关乎自己孙儿冷了热了,有没有关心自家姐儿一句?那二房夫人更是别提了连面都没见上。 你说这偌大一个裴府看着光鲜亮丽的,怎么就这么让她寒心? 芸娘兀自抹了把泪。 姜姝却不关心这些,看着街市热闹,道路两旁摆满了各色的物件,稀奇的很,倒是有几句婆子的话传进了她耳朵里。 “哎,你听说了吗,南街那闹起来了。” “南街?哪里?” “还能哪,那不是裴小将军上个月带回来的小娘子吗?在二巷里头盘了个小点心铺子,长得可好看那个闺女,就是她!” “咋了?” “谁知道,好像是来要账的,听说是她的弟弟欠了赌坊的银子,那几个人可是凶得很啊!” 几个妇人一手挎着一个篮子,一边说着今日听到的新鲜事,慢步从姜姝身后走过。 难不成是阿绫? 姜姝沉着心,一路赶往南街二巷的点心铺子。 阿绫的点心铺面收拾的干净利落,阿绫的手艺也不错,各色的点心都能做得漂亮精致,尽管铺子偏僻,但酒香不怕巷子深,这一个月开下来也有不少追捧的买家。 姜姝刚拐过角就听见杂乱的声音,中间夹杂着碎碗摔地的声音,抬眼一看,满地狼藉,不少的路人围成一个圈说着闲话,铺子里有三个人凶神恶煞的还在摔打着东西,放在碗柜里的瓷碗都被他们一一扒开打碎,一脚踹翻刚出锅的点心,门口晾晒到半干的桂花扬了一地。 店外围了一圈人。 胆大的扒着门框看,胆小的只敢远远站着交头接耳。 铺子里,阿绫被领头那人逼到墙角边,已经退无可退。 “我……我没那么多钱。”她声音发颤,从柜台抽屉里摸出个粗布钱袋,倒出里面所有的铜钱和几块碎银,“这是我这几日卖点心的钱,统共不到十两,你们先拿去……” 阿绫吓的贴在门边不住的乞求,“大哥,我这就这么多,还请高抬贵手宽限几天,就几天……我一定给你们还上。” “就你?”为首的那人从上到下打量着阿绫,接着不怀好意的轻笑了一下,“你拿什么还?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阿绫被他的眼神吓退了几步,扒在门边的手都在颤抖。 围观的人太多,可谁也不帮上一把,就看着那五大三粗的男子欺负阿绫一个弱女子。 姜姝到底是看不下去。 “少夫人您别去!” 烟雨没拦住,姜姝已经穿进人群走进店里去了。 姜姝从人群里走出,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人听的清楚,“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弱女子,可不让人笑话了去。” 那 三个人停了手,为首的人眯了眯眼,似是在打量姜姝去窥探她的身价,“你又是谁?还是说……你是她的谁?”说罢,一把揪起阿绫的衣襟,似是在拿阿绫的命威胁她。 “我与她非亲非故,你拿她的命威胁我也没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过砸人铺子,当街威胁手无缚鸡之力的民女,就是另一回事了。” 为首的头目左眼眉骨上方有一处刀疤,闻言也只是轻哼一声并没有当一回事,反倒乐了,满嘴的腔调像是在油腻的赌坊里泡过似的,“呦!讲道理?成啊,她还钱我就走人!五十两给我,我立马就走,我爬着走!你让她把钱拿来!” 姜姝平静的反问了句,“五十两的借据呢?” 那人一愣,随即嘲笑道,“赌坊的账,还要什么借据?街面上谁不知道这规矩!” “没有借据,便是空口无凭。”姜姝声音不高,“你说五十两,她说四十两,我说十两,该听谁的?不如去衙门,请官老爷断一断——正好,我也想问问光天化日打砸店铺、威胁民女,该判个什么罪。” 听到“衙门”二子,三个汉子的脸色变了变,其中一人虚张声势,“少拿衙门吓唬我们,我们不吃这套!” 头目盯着姜姝,又瞥了眼身后沉默如山、手已然按在腰间的九安,这女子不似常人,这护卫也是精悍,纹风不动。 同伙仔细瞧了瞧姜姝,接着压低声音附耳对老大说了些什么,那人才匆匆松了手,脸上带着恼意,眼看着众人越围越多,眼前这个姜姝也不是好惹的,他朝地上狠狠的啐了一口像是出气。 “你等着!”说罢,带着人就离开了阿绫的铺子,顺道给阿绫递了话,“算你走运!这账跟你没完!” 那些讨账的人走远,阿绫才抖着步子轻声和姜姝道了谢,众人这才纷纷散开去。 铺子里满地狼藉还未收拾停当,裴行之便匆匆赶来。 他额角带汗,显然是刚得了消息,他勒马停下,随后翻身下马朝阿绫走来,人群中自发的让出条道来,却让他一眼看见阿绫苍白的脸和手上的伤,顿时怒火中烧。 “姜姝!”他声音里压着怒意,目光扫过站在狼藉中央的姜姝,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意,不分缘由的朝他吼了一句,“你何必如此——”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无声侧移半步,恰挡在他与姜姝之间,九安躬身,行礼一丝不苟,“二公子。” 裴行之生生顿住脚步。 “二公子您误会了。”九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少夫人路过,恰逢赌坊之人来此寻衅。若非少夫人出面周旋,绫姑娘此刻恐不止手背这点轻伤。” 裴行之僵在原地。他看着阿绫躲闪的眼神,又看着姜姝那平静无波的脸,他攥紧的拳忽地松开了。 姜姝收回了眼也懒得再与他有什么纠葛,依旧让人感到恶心,音色很淡然,“回府。” 裴行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追去,“阿姝……我……” 6. 三小姐(一) 姜姝吩咐烟雨将种花的物件都找出来,她则回内房换了件衣裳,刚换完出来就瞧见外出的裴肆此时却坐在房里,愣了一瞬。 此时的裴肆似乎回来的很巧,一身醒目的暗黑飞鱼服还未来得及换,黑靴面上沾着几点污泥,但依旧遮不住他身上那股难以让人接近的冷峻疏离感。 听见动静,裴肆扭头看向姜姝,她生来本就不俗气,一身浅粉色紧身袍袖上衣,露出那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下罩翠绿烟纱散花裙,纱织的腰带系在腰间,衬的腰肢盈盈一握。 好看的紧。 裴肆似是从上到下的打量,又似是在检查些什么,末了又将眼神收了回去。 姜姝闷闷的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公事办完了?” 裴肆惯会察觉人的细微心思,只一眼便知她此刻心情不好,听到九安汇报过的消息,他问道,“赌坊的人你也敢过去惹,谁给你的胆子?” 姜姝忍着心里的不畅快,低垂着眼回道,“仗势欺人这招我没用过,我看看好不好使。” 裴肆看着她那副苦着脸的样子,“怎么?用的不痛快?” “也不是。”姜姝一时间也难以形容心中想法,各种情绪和事情堆压在一起,没有一个出口憋的心里不畅快,要是说出来也不知从何说起,到显得自己莫名矫情。 裴肆眼神一转,习惯性的去剖析对面人的想法,他一针见血道,“于绫姑娘一事,你本可以不插手,你不但没有计较前事还能在赌坊人的手里把她救下,是你善良,足够明事理,已经做的非常好了。” “于行之而言,你们二人不在一个思考角度,他的眼里只有他看见的,甚至来说确实不配你,他更需要去成长,所以也用不着去追究对错,因为你本来就是对的,我可以让他过来和你道歉。” “至于裴府,你刚入裴府不久,任何事情和关系都需要慢慢接触熟悉,或者说我们可以搬出去重新开府。” 裴肆心中并无波澜,这些事于他而言不算什么,既已娶了她,那她便是裴府的人,更是他的妻。出于裴府的脸面、于夫君的身份,他自然要站在她这边。提些建议、替她挡些风头都是分内之事。 他们之间谈不上什么情分。她原是姜府娇养的小姐,嫁进裴府,他就该是她能倚靠的人。总不能因为成了裴家的媳妇、成了他的妻子,反倒要处处忍气吞声——这种事他不乐意看见,更不允许发生。 “那怎么行。”姜姝垂眼,虽然他说的这些很诱惑人,但怎么可能实现呢?祖母最是看重裴府日后生计,怎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孙子出府自己住?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事。 但裴肆能这么说已经很好了,她很感激,“谢谢你,不过我会处理好的,我相信我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思考的角度,都有自己的欲望存在,更有自己所负责、所承担和必须要去做的事,需要尊重她的每一个选择,裴肆能做的只有站在她身边。 裴肆理解,他点头轻声道,“随你怎么做,你看着办即可。” 若换作是裴行之,她可能觉得这个回答没有入心,更不加以思考,这是她最不喜欢的答案,但裴肆说出来却换了一种味道,不知不觉的平添了些信任感。 姜姝沉下心将裴行之那张恶心的脸从脑子里抽走,从大婚前南街那日就早已说清楚,过往一切已成云烟皆不作数。 想到这姜姝又怕这人误会什么,她解释道,“我知绫姑娘身份特殊,本不该贸然插手,只是当时情景从急,于礼我本该避嫌,但同为女子我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仅此而已,我不希望因为此事你对我有所误会。” 听到这裴肆唇角勾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竟难得让他在这张冷峻的脸上看到他的笑容,仅仅是几息的功夫,他就收了回去,只剩眼底那点促狭含笑的光,“嗯,我知道了。” 姜姝实是没想到能这么快就和他交心似的谈论事情,甚至聊的算是愉快,她没了烦心事自然跑去院里倒置那块儿空地去了。 裴肆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拿着铲子跑,眉头拧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又逼着把自己的眼神撤回来走进了书房。 鹿溪苑里空地为多,又没有女主人维持略显的空档没落,姜姝拿来翻土的铲头,想着趁今天天气好,翻了土晒一晒,过几日便可以撒些花种子来。 她说干就干。 戴着花纹头巾,像是跑进菜地的小娘子,好不活泼。 对于姜姝来说翻地并不难,但就是很耗费力气,她也并不乐意让下人去做,虽然累但很享受这个过程。 她一下一下翻着,偶尔累了就坐在地上休息,日头渐毒,额头浮起一层薄汗,偏偏这个时候有个小姑娘跑来闯进了她的菜园子,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着一身白色云锦服,眼角含泪鼻尖通红,好不可怜。 姜姝只一眼便知,这小姑娘就是裴肆口中姑母的女儿——裴舒颜。 她不说话,只是委屈巴巴的站在翻了土的空地上,眼巴巴的望着姜姝。 “这么委屈,可是谁欺负你了?”姜姝垂头问她。 小姑娘瘪瘪嘴,眼里的泪流个不停。 烟雨着急的从荷包里拿出糖豆来给她,她也不要。 “少夫人……”烟雨看着这倔脾气的小姐属实没招,只好求助自家少夫人。 “可是饿了?去,让厨房炖点粥来。” 守在一旁的小吉连忙去厨房盛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端来了一小碗热腾腾的粥,姜姝端着碗拿起汤勺朝小姑娘示意,“不来尝尝?” 小姑娘木木的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看姜姝。 看出小姑娘想要喝的意图,姜姝坐在空地旁的小圆凳上净了手,“我是你大表哥的妻子,你该唤我一声“表姐”,你既吃了我的粥,要么就喊我一声“表姐”,要么就帮我翻地,怎么样?” 小姑娘点了下头算是答应了。 她乖乖的坐在小圆凳上,就等着姜姝喂她。吃起饭来又安静又乖顺,只是那张脸很瘦小,眼里红彤彤的看的让人难受。 “待会儿我让人去拿药贴来给你敷一下眼睛,瞧这眼睛红彤彤的,你不难受吗?”< /p>小姑娘垂下眼睛,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啪嗒啪嗒”的掉下泪珠,哭的那叫一个可怜。 “好啦,我看看我们小阿颜怎么变成小八怪啦?因为我们小阿颜哭鼻子吗?”姜姝温柔的拿起帕子擦掉她眼角的泪,没两句便把小姑娘哄好了。 不得不说小姑娘翻地是一把好手,小小的一个人蛮有力气,也不说话光翻地去了,姜姝坐在小圆凳上,两手撑着脑袋在一旁指挥,“对,就这样,用力!好嘞,干得好!” 孙妈妈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 她一觉睡到晌午,膳房传膳她才慢悠悠的醒来,直到她将整个昭春院跑遍了才发觉三小姐不见了。 “哎呦!我的小姐哦!” 孙妈妈看到三小姐在鹿溪苑里才总算把心放下来,虚惊一场,她擦了擦身上的冷汗,这才看到旁边的姜姝,她讪讪一笑,动作僵硬的行了礼,“老奴见过少夫人。” 姜姝并没有打算理她,一来见她这副模样想必是昭春院里管事的,这三小姐都在这半晌午了她才发觉,莫不是去什么地方偷闲去了,二来也趁着此事摸摸各房态度,也好心里有个底。 姜姝并没有做声也没有抬头,反而温声对小姑娘说,“来,小阿颜过来休息会儿,喝点我院子里的茶。” 那孙妈妈带了半年都捂不热的这位三小姐,锄头一搁,乖乖的坐回凳子上捧着茶碗喝茶。 孙妈妈顿时气不打一出来,轻咳了两声缓解尴尬道,“见过少夫人,老奴是昭春院里的孙妈妈。” 姜姝这才缓缓抬头,状似惊讶,“哦?是孙妈妈啊,我不认识,小阿颜你认识吗?” 小姑娘懵懵抬头,只看了孙妈妈一眼又接着喝茶去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 孙妈妈眼里迸发出一股要吃人的目光,面上却堆起谄媚的笑,“少夫人,老奴是昭春院里的管事,平日里院子人少事多,小姐身子也不好,老奴盯着熬药这才一时忘了时辰。” “哦,是这样啊。” 姜姝看着孙妈妈那躲闪虚伪的眼神,又看了看小姑娘身上灰扑扑的衣裳,算得上平整的头发上没有该有合身份的首饰和发簪,她突然想考考这位孙妈妈。 “孙妈妈,三小姐平日里爱吃些什么?我刚入裴府没几天,合该做些膳食让三小姐尝尝我的手艺。” 孙妈妈顿时愣在原地,一时间也答不出来。她并不知道三小姐喜欢吃什么,很多时候都是厨房里做什么她就上什么菜,吃了就撤下去,没吃就等着,凉了就热一热。 “回少夫人的话,三小姐平日里不怎么挑食,也不怎么好好用膳,老奴想着还是想母亲的缘故,所以……” 不知道就不知道,何必找什么借口让小姑娘以此伤心呢? 姜姝点点头压下心中不平,又摸了摸小姑娘身上的料子,“如今是春末,怎地还穿这么厚的料子?这个款式今年似乎已经不时兴了,三小姐年岁小,为何还穿这灰扑扑的颜色?” 孙妈妈脸上挤出一股难看的笑,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惧意。 7. 三小姐(二) 三小姐被孙妈妈带走了。 裴舒颜四岁时她的母亲裴婉便改嫁墨川,那家人只一个条件,不许裴舒颜一道过去,裴婉没有办法只好将她托付给裴府。 裴舒颜近五岁时被扔回裴府。 回来后跟谁都不亲,祖母年岁已然上来更看顾不得她,二夫人那边起先是她带着,后来这三小姐谁跟她说话都不理睬,逼急了就哭,时间长了二夫人就将她送回她母亲裴婉的院子,只派了个孙妈妈去照看。 眼下她入了裴府,做起事来更不能如往日在姜府般随意,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裴府的声誉,她本该安生的待在府里替裴肆撑起脸面,再然后就是染丹蔻、点红妆和她的手帕交去逛逛街。 现在这种平静安和的局面对谁都好,她也不该上赶着去给自己找麻烦。 姜姝躺在床上心中实在于心不忍。 裴肆从书房回来时已至夜深,他已成婚,两人分房睡始终不稳妥,索性姜姝也不甚在意,只是在那张拔步床旁给他打了地铺,白天在若无其事的收起来。 他褪去外衣沐浴后才安心的躺在地铺上。 这时的姜姝一把拉开床幔朝床下打着地铺的裴肆询问意见,音量放的很小,像是在说小话一般,“你睡了吗?” 裴肆双手交叠放在头下枕着,身上盖了个薄薄的毛毯,虽然春末的晚间很凉,但他却没觉得冷。 裴肆:“……” 裴肆:“怎么?” “我睡不着。” 裴肆脑中迅速把自己代入夫君的身份,想此刻应当解决的办法,他始终冷静自持,他温声道,“是单纯睡不着还是心里有事?如果单纯睡不着我可以给你讲话本,如果心里有事,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讲给我听。” 姜姝爬起来将引枕放到脑后,半躺在床上,还剩两盏烛火亮着。 “三小姐她身份可怜,如今这样不说话也不跟人亲近,长久下去恐怕会生郁症,她还这么小不如让我抚养?” 裴肆并不知白日里发生的事,只是觉得有些意外,“你见到她了?” “嗯,她今天来我菜地里玩儿了,小小的一个,虽然不说话但很乖巧,只是从头到脚都没有合身份的装束,她还这么小何必受这些苦。” 裴肆思忖片刻,“于府内后宅,我若出面便是挑二夫人的错处,一来我公务繁忙不能日日带她,二来她终归是女子,身份上始终不合适,你若带她,我更是求之不得。” 得知裴肆的想法,姜姝更无了后顾之忧,抱着枕头仰躺在床上,“你若同意,我便去二夫人那将三小姐求来,我出面也最合适。” 解决了心里困扰的难题,姜姝很快便睡去。 “三小姐一来很多事务需要打理操心,明日我会找管事派几个合适的下人过来,若是缺银子只管去账房支,我暂时只想到这两个紧要的,其他可以等你明天添补,你觉得如何?” 裴肆默了半晌,静了一会儿,他这才发觉说睡不着的那个人已经率先睡去了。 裴肆:“……” 想着三小姐搬来鹿溪苑的事,大到住的小厢房,小到首饰玩具列了个清单就让芸娘去置办,比三小姐先来的是院里鱼池的修缮。 裴肆一早就去上朝自然无法看到这些。 姜姝收拾穿戴整齐后又去厨房盯着早膳,伺候祖母用膳后折回鹿溪苑时,方才看到院中立了七八个工匠,大爷在人堆里面吩咐做事。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细棉长缀,外罩同色的暗纹比甲,腰间只系了条暗色腰带,人立在尚未修整的鱼池旁,像一株沉在雾里的松。 背影安静的近乎孤独。 姜姝走近后停下脚步,规规矩矩的福身,“父亲。” 裴承砚侧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很轻的“嗯”了一声。 “听闻父亲喜爱锦鲤,”姜姝的目光落在工匠们身上,他们正倾身修整池壁,“我便托人寻了些品相好的鱼苗,想着池子修好便放进去,再移些荷花根茎,等夏天想必更是鲜活景致。” 裴承砚没有接话,他默在那里,很长时间不曾出过寝门,若不是手下人来请他修缮鱼池的事,他大约仍不会踏出寝屋的门槛,没想到院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院里高低错落挂了许多别致的素娟灯笼,几盆新移栽的南天竹和安置在石阶旁,廊檐下的那块儿地重新翻了土,想必撒了花种子,春日的暖阳一晒,铺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毛茸茸的边。 他才突然恍然惊觉已经是春天了。 他朝自己的贴身长随抬了下手,那人便会意了,不多时便捧回一个红木匣子。 “你刚来。”他开口,声音温和缓慢,“府里上下用度琐碎,该添什么换什么你看着办便是,不必省着。” 像他的夫人苏蕴一样,把这个家重新托起来罢。 姜姝没有过多犹豫,她知道这是父亲内心对她无声的认可,稳稳接过匣子,“谢父亲。” 裴承砚点头后再无后话,姜姝行礼后回了正屋。姜姝正差人将寝屋的衣橱收拾出来,这厢九安就过来禀事。 “少夫人,三小姐晕过去了,孙妈妈刚去请府医。” 自裴肆提过一嘴裴舒颜的事儿后,姜姝就格外留心此事,听到这后便坐不住了直直往昭春院里走。 孙妈妈一见到少夫人来了,立马从小几子上弹坐起来,满面笑容的迎了上来,“少夫人来了!” 姜姝面上不动声色,直往裴舒颜寝房里走,“孙妈妈,这三小姐是怎的了?” 孙妈妈听得姜姝这一问,心头蓦地一紧,脸上却迅速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意,躬身道:“少夫人明鉴,三小姐素日便言语不多,近来用膳更少,动了几筷便搁下了。老奴瞧着……许是身子有些不爽利,已着人去请了府医。” 孙妈妈避重就轻,姜姝此时也懒得与她计较,打眼扫了一圈,瞧着满屋子灰扑扑的,一旁的桌子上还有没画完的画,她走近了一瞧,三小姐正躺在床上,脸色确实不好。 未来得及伸手去拭温度,这边府医已经到了。 孙妈妈有些急,“覃先生,可算是来了,快些来看看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姜姝未吭声,坐在床榻一侧轻轻把她手腕捞出来,听着府医朝她问好也只是轻“嗯”了声,待丝帕覆上府医把了脉,屋子静了下来。 片刻后覃府医收回把脉的手,朝姜姝恭敬的回道,“少夫人, 三小姐此症状乃长期情志郁结,膳食不佳,需好好调养。” 烟雨从荷包里拿出银子将覃府医送了出去,孙妈妈本来约着去带自家孙儿出门采买,也是怕姜姝怪罪于她,便跟着姜姝一道守着。 三小姐年仅五岁,身旁并无父母作陪,那双眼总是肿着,一旁陪着她的下人起先还会哄哄,时间久了自然也当做看不见。 她这么小,每日都会做些什么呢?又想些什么呢?大人之间的感情事又何苦去磋磨一个小孩子。 裴舒颜醒来的时候就瞧见一张柔和清丽的脸,小脸一皱又要流泪。 姜姝拿起帕子给她轻轻擦去,温声哄她,“你哭这样很,再哭上两天眼睛可就看不到咯!” 裴舒颜猛的一抽泣,显然是被唬住了,只撇撇嘴眼巴巴的望着她。 孙妈妈心里打怵,好言提醒道,“少夫人,这样会吓到小姐的。” 姜姝轻飘飘的看过去,整的孙妈妈不敢抬头,“哭瞎了可是要你陪葬哦。” 孙妈妈欲哭无泪。 姜姝却笑开来,“开个玩笑话,孙妈妈莫要当真了。” 裴舒颜擦去眼里的泪,自己乖顺的爬起来穿戴齐整。 “对啦,我们小阿颜最乖,想吃什么?”姜姝知道她不开口讲话,更是听不到她的回答,姜姝直接替她做了决定,“厨房的菜正常上吧,我也一道在这吃,再来份冰碗子。” 孙妈妈应声下去办了。 有了姜姝在这儿,孙妈妈不敢随意胡来,只好小心翼翼的一道服侍着,只是孙妈妈实在想不通,她服侍了大半年的三小姐,如何让少夫人三言两语的就哄了去。 实在是令人心堵。 “来,这份儿冰碗子是奖励给今天乖巧的小阿颜的。”姜姝把冰碗子放到裴舒颜面前。 孙妈妈顿时如临大敌,这三小姐本就身子不爽利,三天两头的病在床上,平日里她是不敢让三小姐去吃这些凉东西的。 “少夫人,这冰碗子万万不可给三小姐吃啊,三小姐还喝着药膳,若是冲撞了可怎么好。” 姜姝脸上笑意盈盈,看着人畜无害,温吞的说出令孙妈妈害怕的话,“冲撞了就怪你啊,这可是在昭春院啊孙妈妈。” 孙妈妈顿时跪在地上险些哭爹喊娘,“少夫人,求您饶了老奴吧,老奴尽心侍奉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这份儿罪过老奴实在担不起啊!” 就是因为对裴舒颜的吃食上管控太多,反而遏制了对食物的兴趣,姜姝希望能通过这种少有的奖励方式让她提起兴趣,提起欲望,让她自己知道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什么时候难受,感受如何。 “行了孙妈妈,就别跪这儿了,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我如何也不能亏待你不是?若有什么事我担着。” 孙妈妈捏着袖角擦了擦头上的汗,有了姜姝的这番话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她眼角余光看向三小姐,这个时候的三小姐不知为何又乖顺起来了,直直的坐在小凳上,也不说话,兀自捧着那份冰碗子吃。 这个少夫人是个不好对付的,三小姐又是这样听她的话,无论如何这个昭春院是待不下去了,必须尽早筹谋从这个院子里出去。 8. 三小姐(三) 又过一日。 姜姝实在看不得裴舒颜一人在这院里住着,便直接把她从昭春院里领了回来,但无论如何总需问过二夫人的意思,看来见二夫人是躲不过去了。 九安回话说二夫人得了空后,便换了身衣裳往二夫人栖云院走。 却未想到孙妈妈抢先一步。 只见孙妈妈跪在二夫人苏画程面前,率先红了眼眶。 三小姐若有朝一日开了口,那这段日子克扣用度躲闲的事可就捂不住了,二夫人向来不爱插手大房的事,若能说的二夫人心烦,便顺势把三小姐这烫手山芋推回给那位新夫人…… 孙妈妈嗓子掐的又细又委屈,居于府里这么多年任何事都刚好拿捏的到位,就比如现在,“夫人,您可得为老奴做主啊!老奴在裴府伺候这么多年,老奴做事如何您心里自然是知晓的,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自打到三小姐跟前,那是日夜守着丝毫不敢怠慢了三小姐,知晓三小姐身子弱,老奴那是每日想法子让三小姐多用些膳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煨汤给三小姐补身体……” 说到这她偷眼看了下二夫人苏画程的脸色,瞧对方脸色不太好,又添油加醋道,“可少夫人一来,二话不说就把三小姐领回自家院里去了,老奴便是连话也不敢说一句啊,知道的说是少夫人心疼三小姐,不知道的还当是老奴怠慢了三小姐,这往后在府里老奴的脸往哪搁啊……” 苏画程垂下眼,盏中茶汤映出她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 姜姝到底是年轻,真当那病秧子似的三小姐是什么香饽饽不成? 老太太虽疼惜外孙女,可那位小姐性情…… 养好了不见得记你的情,养差了……呵。 她轻轻吹开茶沫,思绪转得飞快。 如今人是大房接走的,往后三小姐是瘦了病了,老太太问起来便只能如实说了。 想到此处,她几乎要轻笑出声。那点子因孙妈妈做戏而生出的腻烦,此刻全化成了畅快。最好姜姝把那丫头养得愈发孤僻,最好闹出些动静来……到时候,且看老太太还会不会用那种赞赏的目光看着这位“贤良淑德”的长孙媳。 “好了。”苏画程终于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听不出半点情绪。她抬手虚扶了扶,“孙妈妈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你的辛苦我自然知道。” “少夫人新进门,心疼那孩子也是正常。”她拍了拍孙妈妈的手背,语气宽容得像在说自家不懂事的晚辈,“你且宽心,这事我记下了。” 孙妈妈连声称是,千恩万谢地准备退下,苏画程独自立在窗前与孙妈妈道,“日后三小姐院里你不必再去了,你年岁到底是上来了,再管那么多差事想必也力不从心。” “这样罢,厨房那儿缺个管柴烧灶的,活计虽粗但却是个清闲事儿,你明儿起便去那儿当值吧,也该寻个安稳好生颐养。” 孙妈妈心里翻江倒海的骂开了,着实没想到二夫人苏画程会过河拆桥,倒忘了二夫人她是个面甜心苦寸理必争的主?! 孙妈妈浑浑噩噩地磕头谢恩退出了厅堂。 这时贴身的琅芳姑姑过来禀道,“夫人,少夫人来了。” “呵,不急,且让她等上一会儿。” 烟雨撅着嘴跟在自家小姐身侧,瞧见那假惺惺的琅芳姑姑就不爽,“小姐,二夫人摆明了想晾您一会儿呢!” “她晾她的,我等我的。”既料定二夫人会拖上一拖,便不必急于这一时半刻。 姜姝本就知道二夫人不喜她,可越是不喜越该把该走的礼数周全,如此二夫人即便是有心挑错,也不至于扣上“目中无长辈”的帽子。 况且今日既决定把裴舒颜接回,原是出于本心,也该给二夫人一个交代,这深宅大院里的规矩一步也错不得。 丫鬟上茶连连跑了三趟,二夫人才姗姗来迟。 她穿了一身月白云纹罗衫,外罩浅杏色素绸比甲,襟口袖缘只滚了极细的一道牙白边,通身上下未戴金玉,还没瞧见人影,声音倒是由远及近的来了。 “侄媳可是等久了?” 姜姝端端正正行了个全礼,这边便被二夫人虚扶了起来,“好孩子,都是自家人,快坐下说话。” 姜姝朝一侧的椅子上落座。 “我一听你要来,本是要到廊下迎迎你,偏巧手上来了一桩急事,这才耽搁了。”她说着已自然地在主位坐下。 姜姝淡笑着回话,“夫人言重了,原是我该早些向夫人请安的,只是初来府中诸事生疏,唯恐莽撞失仪,这才迟至今日,还望夫人勿嫌晚辈叨扰才是。” 苏画程闻言眉眼更是柔和了些,“瞧你说的,这般见外我可就心疼了,原该是我常去你那儿坐坐,若不是行之那孩子办了桩糊涂事……” 她话锋一转,嘴间漾开温暖的笑,“咱们娘俩,如今该亲近些才是,哪里来的叨扰一说。” “夫人说的是,倒是我与行之缘分浅薄。”她语气淡然,正说着从烟雨手中接过一只青绸锦盒,向前推动了半分,“知晓您素爱清雅香,正巧前些日子府里人前往丹阳办事,便托人寻了些当地的柏子香,味道似松柏经霜,或许合您的心意——” “侄媳有心了。” 姜姝见她收下便趁热打铁道,“不瞒夫人,今日除去请安,确还有一事想求夫人成全。”她声音软了下来,“大公子公务繁忙,又常宿于衙署,鹿溪苑宽敞清净有时又难免空落。” 姜姝稍作停顿,温声请求,“我见昭春院的三小姐性子清雅,与我倒是有几分投缘。若是夫人允准,许她来侄媳院中坐坐,也能与我做个伴。” 言至此,姜姝带着把三小姐带回的决心,起身福礼,“还望夫人体恤成全。” 苏画程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忧色和疼爱,“你这孩子向来有心,只是舒颜那孩子想必是住惯了那处,骤然搬开,只怕会影响她养病。” 说罢又抬手摁了摁额角,露出几分掌家理事的疲惫,“如今府中上下事务冗杂,老太太又将三小姐托付与我,我更是半分不敢轻忽的。” 姜姝闻言神色未变,眼睫轻 轻垂落,“夫人思虑周全,是侄媳莽撞,既然如此往后我便多去昭春院坐坐,陪三小姐说说话,全了这照料之责,想必祖母知晓了心下也是宽慰的。” 苏画程执起帕子,“你这般真心,我倒不好不成全了。”她声音放的软和,像是在说体己话。 “祖母年纪大了,身子精神都大不如前,咱们做晚辈的,最该让她老人家省心享几天清福才是。你既是与三小姐投缘,这孩子我看也黏你,你便带回去罢。” 说着,二夫人伸手轻轻拍了拍姜姝的手背,“你尽管放手去做罢,若有什么需支只管来说,万事自有我担着。” 姜姝不觉间垂下眼睫,自是知道这二夫人打的什么算盘,看来二夫人她目前并不想让祖母知晓此事,将来若是带好了三小姐,二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我准的”便可轻松揽了去,算是尽了长辈心意,若是带不好恐又是另一番事了。 一举两得,向来是二夫人的手笔。 姜姝并不计较这些,万事盘算下来这三小姐终归是个孩子,她相信只要有真心在,何来的“带的好不好”之说。 姜姝行礼谢过,声音沉静如水,听不出半分不甘心或者得意,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谢夫人成全,侄媳定当尽心。” 待所有礼数走全,姜姝便带着三小姐回昭春院收拾物件。三小姐房里的东西并不多,衣裳首饰也寥寥无几,姜姝打算重新给她置办。 三小姐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只是迈着小步子在自己的枕头下拿出了块儿玉。 是一块儿冰透岫玉,通体青玉色,采用镂空雕刻制出来的双鱼分体玉佩,尾端坠了灰色流苏配饰,打眼扫了一下确实很漂亮,三小姐自己很是珍贵的装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想来应是对她很重要吧。 这是裴舒颜的私人空间,姜姝并没有进去,只是在院中的小几上坐着等她,约摸一柱香的功夫,裴舒颜冷着脸从屋里出来,这一次她主动的走到姜姝跟前牵起手。 姜姝轻轻的笑了一下,反手牵住了她的小手,“走吧,我们回家。” 裴舒颜感受着手心里传来温热的温度,心里跳动的飞快,她头一回感受的前所未有的快乐,她再也不是被丢弃的那一个,她现在也有家了。 以前的模糊记忆又出现在眼前,只记得在陇右任府,母亲对她疼爱有加,后来她的父亲不让进他们二人的房间,她站在门外经常能听见里头传来敲打的声音,偶尔还有母亲的哭泣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母亲哭她就跟着哭,没过多久母亲便带着她离开了任府。 母亲的眼睛始终肿着,晚上也能听见抽泣的声音,时间久了才好些,只是母亲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有愤怒、嫌弃,甚是最后都不想看她一眼。 她变得不敢说话,不敢凑到她母亲跟前,但母亲如愿了,母亲去了墨川,将她送回了裴府,母亲没有累赘了。 而她也没有母亲了。 而这个岫玉双鱼分体玉佩就是母亲扔的,她偷偷捡了回来,就当是母亲一直陪在她身边吧。 9. “心意” 前几日翻了地撒了些青菜种子,春日里的太阳一晒,竟都一个个的冒出头来,姜姝差人把矮桌和小几子挪到菜地旁,最后坐的不舒服又搬来了躺椅,此刻她就在上面躺着,指挥着裴舒颜浇水。 “对,就是这样,小心点别滑倒了,回头给你做双软底绣鞋穿,这菜地里穿这个鞋不方便。” 裴舒颜拎着小水壶在菜地里浇水,她身板小,水壶装了水后太沉,她只能一次只接半壶,来来回回的在菜地跑。 裴肆近日被几桩案子缠的脱不开身,从沿路设的关卡、呈上来的账本中捕捉蛛丝马迹再到把人捉回后,又连夜拷问做口供,第二天一早便上朝述职,萧皇很是满意,下朝后也拦着他不让走。 裴肆应付完回来时正好瞧见这一幕,对于鹿溪苑的空地改造成菜园子他没有任何意见,任由着姜姝捣鼓。 “种的什么?” 下人们见到裴肆行了个全礼,姜姝听见声音才看见他。 “回来啦?就等你呢!看你没回来就先把菜地的水浇了,这种的是萝卜。” 裴肆:“……” 好务实,好实在。 因为他的职务所在,官场上的各种来往,他不得不去其他京中官员的府上,院中多是些牡丹、菊花这种名贵花,应当以此衬托自己的高贵,却不像她。 真实的不掺和一点假意。 “等我做什么?” 姜姝这才抬眸去看他,“不是让九安告诉你了?今儿晚上庆祝小阿颜来,我们一起吃小火锅。” 裴肆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回来这么早,他还有一堆的公文未批,小火锅有小厨房做,剩下的让下人安排。 那他眼下需要做什么?他对这方面没有经验,更不知从何做起。 “那我应该做什么?”裴肆开口询问道。 他没有逃避,更没有因为有下人的存在和公务的繁忙作为推脱,他知道自己有需要做的事。 “你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回来了?”姜姝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需要教。 哦,是礼物。 只一句他就明白了。 “明白了,那我去库房挑。” 姜姝瞥他两眼,你明白了个什么,真是榆木脑袋。“不对,你不能这样,你应该自己去买个礼物,表达一下你的心意,心意明白吗?” 心意? 他应付过很多类似的“心意”,甚至有些都不需要他亲自去置办,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不是在这里陪家眷胡闹。 裴肆微微拧眉,似有些不耐烦之意。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抬眼间看到了姜姝那双明媚的双眸,带着期盼和点点笑意,没有任何缘由的答应了她。 他还是去了街上,挑礼物这个活他从未亲自做过,大多时候走礼都是走个过场和面子,更多时候都是差专人办的,自己来买还是头一次。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吆喝声,从捶丸、布老虎、竹马这些物件,到衣裳、首饰和花灯,看的他眼花缭乱。 “三小姐快六岁了,这些物件该不适合她了,你说该选些什么?” 九安努努嘴,看着面前摊位上的各种小玩意儿,“我觉得这个竹蜻蜓就不错,这个弹弓也挺好玩儿的!”说着自己还拿起来眯了只眼瞄准了一下。 裴肆扭头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 “我平日里短你什么了?自己不买?” 九安看着裴肆把这几个物件从摊位老板手里买下,道谢后便接下了。 眼见着九安提不出具体的意见,裴肆只能靠自己,转来转去买了个兔子灯,兔子头上戴了两朵小花,身披一个红色缎带,点亮后烛火跳动间像是它的眼睛在眨动。 这兔子灯做的倒是漂亮,当个消遣倒也不错。 事情办完他没有做过多停留,府上还有人在等着,只是他从来没见过厨房这么热闹过。 小春和方大师两人穿着褐色围裙围在灶台,谁也不让谁,甚至有股拼刀劲儿。 “这我的!”小春身材瘦小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方大师挤下来,他只能怒吼,“这是我的灶台!” “什么你的我的,今天少夫人要吃小火锅,我得赶紧调料做菜了,你赶紧帮我把那些香菜蒜末剁出来!”方大师一边派着活,一边从菜筐里挑了几个土豆打发了人去洗,“就洗洗就行,剩下的我来弄!” 小春还想辩解,几息间厨房就忙开了,他也断了再争辩的想法,只好捏了一咕噜蒜忙活去了。 姜姝掀帘进来时,方大师正把一勺辣油淋进锅里,“滋啦”一声随着各种香料混在一起,香气瞬间炸开,小春在旁边剁蒜一边不服气,一边眼睛偷偷瞄着锅里准备取经。 “我又拿了些小香菇。”姜姝把竹篮放下,瞧见裴舒颜守在外头,“来,小阿颜,你过来帮我把这些菇饼摘了。” 裴舒颜冷脸进来,接过竹篮蹲在一旁摘去了。 厨房人太多,忙活的站不开,姜姝站出来透气,正巧碰上裴肆外出归来,“办完了?” 裴肆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物件交给九安放好,“办完了,你们在忙什么?” “来的正巧,料也调的差不多了,你把那张红木圆桌搬到这儿来,我们也差不多该坐下了。” 裴肆带了几个人去了。 烟雨和小吉将院中的素灯撤了,换上了漂亮的纱灯,芸娘张罗着把锅搬出来,几人小心的把锅放好又添齐了凳子,锅外围一圈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蔬菜和肉。 眼见着天色慢慢沉下来,姜姝把裴承砚也请了出来。 裴承砚随意坐了下来,看着满院子的热闹气心里也难得松快,很多时候他与裴肆之间更多的是礼仪归束,甚少以这样的庆祝形式表达内心的感受,一时间也坐立不安,可很快就被姜姝打破了。 “父亲,今日是我们的一个家宴,庆祝小阿颜回家。” 裴承砚点了下头,“甚好。”说着给贴身长随递了个眼神,那人便打开红木匣子,裴承砚拿出里面的红封递给姜姝,“这是银票,往后颜姐儿的吃穿用度就多费心了。” 姜姝推拒,“父亲,教养三小姐是我和容之的主意,再说,上回您也给过了不是?怎地再收您的钱!” 裴承砚执意如此,放下红封后便离桌了,他向来喜欢清静,见此姜姝又派人将菜和肉送了一份过去。 锅里的汤咕噜咕噜滚开了,混着各种调料爆出勾人的香味来,裴肆挨着姜姝坐着,他提筷夹了一片肉伸进汤里烫了一会,瞧 见姜姝忙着给裴舒颜调蘸料,他便往姜姝碗里夹肉,又夹了些藕片和丸子。 等姜姝忙完准备提筷自己夹时却适时被他拦住,“先吃碗里的,锅里太烫。” 姜姝看着碗里的菜懵了一会儿,等菜蘸着料入了口,把人香迷糊了也懒得再去想其他的。 只是这个料调的实在有些辣,姜姝吸了口气缓了一会儿,舌尖的辣意直冲脑门,她下意识的拍了拍裴肆的胳膊,“哎哟好辣!” 裴肆看着她的手拽着自己的小臂,眼底渐渐浮出一股爽意,面上却不显,另一只手捞起茶壶,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慢点吃,要不要给你拨点辣油出去?” 姜姝拿起杯子就一阵猛喝,边喝边摇头,痛饮一阵后她发出喟叹,“好吃,爽!” 裴肆挑了下眉梢,心情骤然也爽了起来。 对于他来说,吃食上面向来不挑,只要咸淡适中都可以入口,但明显他更乐意去给姜姝夹菜,看她吃到辣意上头时瞪大的眼睛,又扇着手去找水杯,这样反而更有趣。 他靠着背椅坐着,锅里的汤还在沸腾着翻滚出热气,连看向姜姝的视线都有些模糊滚烫,在这样一个平常春日的晚上,他突然感受到了生命的鲜活,他感受到自己活着。 裴肆将街上买来的兔子灯递给裴舒颜,“我瞧着好看便买了,就当个消遣玩儿。” 姜姝盯着兔子灯,替裴舒颜收下了,一边毫不吝啬的夸赞道,“你这眼光可以呀,好漂亮,在哪买的我也想要一个。” 他微微勾唇笑着回,“街上买的,这兔子灯是给颜姐儿的。” 姜姝羡慕似的观赏了一番就给了裴舒颜,却不曾想面前又多了个物件,是串石榴红的玛瑙手串,颗颗圆润,泛着红润的光泽感,姜姝疑惑的看向他。 他被盯得有些不适,但也装的有模有样,“买兔子灯的时候老板送的,我瞧着不错。” 老板送的?明眼人一瞧都知道这个手串比兔子灯贵多了,哪个老板傻到这种地步?姜姝反手将手串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往裴肆脸跟前伸,似炫耀道,“怎么样,很漂亮吧?” 裴肆先是看了看手串,又将眼神落在她的脸上,看着她脸上满意的神色,自己心里也多出几分高兴来,“嗯,很衬你的气色。” 姜姝觉得他孺子可教。 本来是为了祝贺裴舒颜来鹿溪苑,更应表达自己对三小姐的欢迎,这是她交给他的,至于自己的心意,有心人不用教。 她看着手腕上的玛瑙手串,越发觉得心里高兴,忍不住出声夸赞,“裴肆,这个手串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你。” 裴肆盯了她一瞬,他突然能感受到全身血液的流动,感受到自己随之鼓动的心脏,他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真实活着的快.感,喉咙的发渴也随之而来。 这一顿火锅吃到夜深才结束,姜姝带着裴舒颜去沐浴,他自己坐在院中发呆。 看着院中那些绿意盎然的小菜苗,各种花色的绢灯,满屋子的热闹,这些都是他不曾体验过的新奇,原来人生除了礼教规矩和责任外,还能活的这样鲜活。 姜姝开了一扇门,把脑袋伸出来喊他,“干什么呢?赶紧回来沐浴,我要灭灯啦!” 裴肆:“……” 10. 触动 新的鱼池告竣,撒下的荷枝已经悄悄探出了绿头,姜姝择了个晴日,带着裴舒颜出府置办,一则为前些日子订的鱼苗送个信儿,二则给这颜姐儿挑几样鲜亮的头饰,也应当让她接接人气,看些新鲜事物,性子总该会活络些。 车帘微微晃动着,漏进街上的光影和人声,裴舒颜嘴里吃着琥珀糖,眼睛也悄悄的望向窗外。 “怕不怕?”姜姝轻问。 裴舒颜摇了摇头,末了又点了下头,她在裴府从没来过街市,更害怕那些朝她打量过来的眼神。 姜姝自然懂她心里在想什么,牵着她的手说道,“你的母亲是祖母当年最疼惜的女儿,才情品性,京中皆知,如今我将你接回身边,在这京城里、府里、自己心里都不是该害怕的那个。” “所以,若外头有人瞧你,你便静静的瞧回去,不用害怕,也不必怯懦,你是咱们裴府的三小姐,知道吗?” 她怔怔地望着姜姝,许久,轻轻的点了下头。 鱼铺临水而开,铺面不大,但收拾的极为清爽。 掌柜正弯腰打理柜面上的鱼缸,见姜姝牵着裴舒颜进来,先是一愣,随后脸上便堆起恭维的笑。 “少夫人安好!您上回亲自选的那批鱼苗,小人半分不敢怠慢,日日都用活水伺候着呢,可要小人安排伙计给您送到府里去?” 姜姝嘴角含笑,“不急,既是来了便再瞧瞧。” “好嘞!”掌柜的会意,立刻将几人引到一旁,他取下纱网将几尾色彩鲜丽的锦鲤苗捞起,盛到宽口的白瓷盆里,甩着鱼尾活力十足的游着,灵动非凡。 姜姝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微微颔首,嗓音温静,“甚好,那边有劳掌柜差人将鱼苗送至府里。” “好嘞,少夫人放心,一定给你办妥帖!”掌柜的笑容满面的应下,“这些都是顶好的苗子,待入了您府上的新池子,再配些水藻浮萍,入了夏定是一池锦绣,看着就鲜亮!” 姜姝浅笑着道了句,“承您吉言”,便牵起裴舒颜的手温声道,“你瞧瞧,怎么样?很漂亮吧?” 裴舒颜见状,盯着游动的鱼出神。 几人不再多留,姜姝领着裴舒颜出了鱼铺。 待马车行至巷口时戛然而停,还不等问话,只听得外面“噗通”一声,接着一双手便扯开了帘子,一张疤脸瞬间映入眼帘。 姜姝心脏骤停一瞬,瞧见外面的车夫捂着肚子不敢动弹,这才认清原是上回去阿绫姑娘铺子里要债那人,身后竟还跟着两个伙计。 疤脸不等反应,一脚跨在车沿上,眼里闪着恶意的光,直直的打量着姜姝,“呦,这不是上回那位夫人吗?可真巧!” 姜姝的脊背绷紧了一瞬,想到今日只是短暂出门办事没有长留的打算,所以并没有把九安一道带来,反而让九安去办别的事了,随身也只带了烟雨和裴舒颜,对方三人似是有备而来,而此地又僻静。 几瞬间便已判断完形势,目光却已平静地迎上那双满是恶意与打量的眼睛,“你找我?可有什么事?” 身后的人手里捏着一截棍子,眼神滴溜溜地在姜姝和裴舒颜身上转,最后落在车夫和烟雨身上,更加确信这位夫人不得宠的判断,在那疤脸身后猛啐了一声。 “夫人上次一张嘴,就断了兄弟们几十两的财路,这笔账怎么算?” 疤脸身后的人也插了句嘴,“这小丫头是你家姑娘?夫人这世道不太平——” “大人的事,扯上小孩子一起,是不是太不地道了?”姜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冽,带着一种久居上者被打扰的不耐和威仪。 “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到底谁是你们做主的?”姜姝视线落在疤脸身上,下巴微抬,目光锁住疤脸,“我只跟能做主的说话。” 这话落下,疤脸身后的人表情有些难看,梗着脖子想反驳,却被旁边的人偷偷拉了一把,疤脸听了这话轻笑一声,把他单拎了出来,无形中又捧了他一把,混乱的场面瞬间变成姜姝和那疤脸的对峙。 疤脸被这话捧着险些上了天,胸膛也挺了起来,他清了一下嗓子,再开口时那股子狠厉便退了些,“夫人是明白人。” 语气硬撑着气势,“上回那事,你一句话兄弟们的几十两银子就黄了,这损失总得有个说法。” 他咽了下唾沫,把原本的威胁咽了回去,“这样,你赔了我们这笔钱,咱们的梁子就算一笔勾销,日后夫人在这条街上走动,可以报我们名号,就当……交个朋友。” 姜姝盘算着时间,或许九安该是快到了。 “几十两?”姜姝微微蹙眉,“这位好汉,你既说是因我之言损失了这些银子,总得有个明细账目,是哪桩生意?何时何地?损失又是如何算的?若把事情原委、数额都掰扯清楚,我便结给你,若不然不清不楚的给了,明日又来一拨人说是因我损了百两,我又当如何?” 疤脸闻言微微动心,本想着今日来出出气,却不曾想着银子这般好要,眼看着银子的事有戏,杂七杂八的便也等不及了,“既要交朋友了,你直接给我二十两就行,我不会干那么无礼的事。” 姜姝听到他急切地要二十两现银,心知对方贪念已起,耐心却尽了。 姜姝轻轻摇了下头,“好汉爽快,但我却不能不懂规矩,二十两不是小数目,我确实没带这么多银子,即便有,这样不清不楚的给你了,于你于我,并非稳妥。” 身后之前插话的人最先沉不住气,眼睛不停的瞟向巷子两头,凑到疤脸身边,声音满是催促。“大哥,快别跟她扯这些有的没的,快些拿主意,是拿东西换钱还是怎么的,再待下去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来人了!咱们耗不起!” 疤脸被手下这一催,心头那点因被“抬举”而生的飘然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愚弄的燥怒和事不宜迟的急迫。 “少跟老子绕弯子!”他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撞上姜姝身前的烟雨,急的烟雨张开了手臂拦在两人跟前,“离我们家夫人远点!” 疤脸那唾沫星子几乎喷溅出来,“老子没工夫听你扯什么乱七八糟的!要么,现在就把值钱的东西抵上!”他凶狠的目光狠狠剜过她手腕上的串珠,“要么——就别怪老子用别的法子讨债!” 他边说边“噌”地一下,将腰间那柄短刀彻底拔出了一大半。 巷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痛快点儿!老子数三声!” …… 北镇抚司。 裴肆伏在案桌上批着公文,林羽适才进来添茶,正犹豫如何开口,裴肆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林羽索性开口解释,“大人,九安今日奉少夫人的命去了一处书肆,而少夫人带着三小姐去上街了。” 裴肆听出其中意思,脑中立即想起上回南街赌坊一事来,若没有九安在一旁守着,赌坊的人或许该寻地挑衅,想至此他眉眼未抬的吩咐道,“你去守着……” 他顿了一下,想起他如今是成婚的人,这个“夫君”二 字他更应当扛起来,他合上公文落了笔,“算了,我亲自去。” 而这厢正是紧要关头。 就在疤脸的“一”字还没来得及喊出时,一道玄色身影自马车后方掠出,挟着一股凛冽的劲风,只听“嘭”一声闷响,疤脸整个人都横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对面的青砖上,看着他滑落在地,闷哼几声都未能起来。 裴肆稳稳定在姜姝马车前,眼底淬着诏狱深处才有的杀意,眸中喜怒不形于色,“拿命换没命花的蠢东西!拿下!” 话音未落,其余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林羽反拧臂膀,死死摁跪在地,动弹不得。 见裴肆适时赶来,姜姝一直紧绷的心骤然一松,心似乎已经到了嗓子眼,连忙喊了一声,“裴肆!” 烟雨已机灵地跑向瘫软在地的马夫,裴肆往车厢内看了两眼,先一步俯身进了车厢。 裴肆将裴舒颜抱起放到自己腿上坐着,自己则挨着姜姝坐,外面的事交给林羽去处理了,他把眼神放到姜姝身上,语气稍缓,“没吓到吧?” “吓到了!长这么凶,态度还这么差!还记仇!”她仰着头看裴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依赖,“你的名头一点也不好使!” 她苦着一张脸控诉着那帮人,听到她的声音和此时那张精致的面孔,方觉得心里酸了一下。 裴肆下意识的拉住她的手,一片冰凉,心里升起一股愧疚之余竟多了几分庆幸,“不会再有下次了。” 手还被裴肆拽在手里,指尖无意识的蜷了一下,触到他掌心粗粝的茧,她才觉得奇怪,“你怎么过来的?” “林羽说你上街了,见你许久没回,我便寻寻你。” 晚间的鹿溪苑,裴肆没有再去北镇抚司,先是请了覃府医给姜姝和裴舒颜请了脉,又让厨房精心备了膳食,临近黄昏时刻,院中的灯笼亮起时,裴肆和裴承砚一同将新到的锦鲤苗放入了池子里。 这厢准备歇下,芸娘带着裴舒颜早早就沐浴去了,烟雨端着铜盆往寝屋走,却看见一旁的廊檐下的那人。 十七岁的少年,面上仍带着几分未褪去的婴孩软膘,此刻却绷的如铁,他双臂平举过顶,顶着一把用水泥浇筑的长枪。 烟雨凑上去瞧了瞧,“九安?大半夜的在这儿扮门神呢?” 九安没动,眼珠子转到她身上,声音闷闷的,“主子叫我在这思过。” “思过?”想来是白天那档子事,她围着九安绕了两圈,盆里的水差点洒到他身上,“举这玩意儿手不酸吗?” 说着烟雨把铜盆往旁边石墩子上一搁,自己有模有样的学着九安的动作举了起来,没坚持两下自己就先笑塌了,“不成不成!这太累了,我说你就不能偷个懒,放下来歇歇?黑灯瞎火的没人瞧见,我站你这边不会告诉别人的!” “不行,错了就是错了,主子让站就得站,跟有没有人瞧见…不相干。”九安目光平视前方的廊柱,声音砸进夜风里。 “榆木疙瘩!”烟雨嗔道。说着眼珠子一转,从袖袋里摸出了个小油纸包,她捏起来一块儿凑到九安鼻子底下晃了晃,“香不香?新做的,你吃不?” 九安偷偷瞟了一眼,倔强的定在那处,“不饿。” “哦——”烟雨一口全塞进去了,“那算了我自己吃,里头的馅儿还是方大师新调的,怎么就那么香呢……” 九安暗暗咬紧了牙关。 烟雨偷笑了几下将剩下的两块儿塞到腰侧布料里,“给你留着别浪费了!” 11. 宋家小姐 鹿溪苑新修的鱼池已是一派生机,碧水盈盈,几尾锦鲤悠然摆尾。由一条栈道蜿蜒探向池心,尽头连着座小巧的八角亭。 下了几场雨后彻底入了夏,下雨时先是轻轻滴落在水面上,荡着一圈圈的波纹,渐渐的雨大了,雨滴砸在荷叶上发出“啪嗒”的声音,一时间万籁俱寂,只余各处雨声,世间繁杂之事都消失在雨中,心底也归于平静,于是姜姝大笔一挥给这处八角亭命名“观雨亭。” 宋符绒最近听着京中流传,说锦衣卫指挥使大人的夫人在京中遇刺,一时震惊朝野,萧皇下了令彻查京中赌坊,一时间不知真假,宋符绒担心了几天后直接跑到了裴府。 得知此事的真相后她才稍稍安心,“想必裴大人公务繁忙,回门那天又是他的手下陪你一道回的,那些赌坊的人觉得你不受裴大人待见,这才明目张胆的去惹你,没想到正好送上门来。” 姜姝本就知道流言多是夸大其词添油加醋,但不知会传的这么离谱,脑中突然想起之前对于裴肆的流言来。 世人总爱把名门望族和掌权之人往高处捧,恨不得他们像庙里的菩萨和天上的神明有求必应、周身通透。可裴肆坐到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肩上担的不止是裴家的门楣,还有大澧朝堂的安稳,他是天子爪牙,旁人说他心狠、冷血,他无法争辩,坐在这把椅子上,没有威望又拿什么服众呢? 姜姝像是被神明点了一下,脑中顿时清明更生出一丝对裴肆的怜悯来。 好不容易能来找姜姝玩儿一趟,宋符绒更是舍不得走,此时的她正趴在竹几上,一手支着腮帮子,另一只手还捏着半块玫瑰酥。她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咽下点心,眉头却蹙了起来,像只被抢了食的猫儿。 满面愁容。 “阿姝,你是不知道——”她拖长了调子,声音闷闷的,“我娘近来跟中了邪似的,非急着把我嫁出去。说的那什么陆家公子,我连他是黑是白都没见过呢!” 她说着,又赌气似的把剩下半块玫瑰酥塞进嘴里,用力嚼着,仿佛在嚼那个素未谋面的“陆公子”。 陆家公子? 今科探花郎……陆闻洲。 前日父亲递信确曾提起今科三甲,言及第三名陆姓学子文章“沉稳有度,风骨初具”,颇得几位老学士青眼,想来便是此人了。 姜姝心下明了。宋陆两家清流联姻,是互为倚仗。陆闻洲少年登科,前途正好;宋家根基深厚,恰是良助。 姜姝望进宋符绒犹带愁绪的眸子,笑意清浅,“你喜好什么,厌恶什么,性子如何,伯父伯母岂会不知?那陆家公子……”她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了些,“纵未见过,也必定是过了伯父伯母的心的。” 宋符绒听罢,忽地凑近,伸出两只手,不由分说地捧住姜姝的脸颊,“阿姝,你这成了婚当真是不一样了!”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眉眼弯成月牙,里头满是促狭又惊奇的光,“说话这般周全,连劝人都是一套一套的——活脱脱就是我娘平日训我时的口气嘛!” 宋符绒眼睛忽地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极要紧的事。她凑到姜姝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里头满满的好奇与天真烂漫,“对了阿姝,这段时间看你太忙没来得及问你,你们二人眼下相处的如何?” 姜姝正在一旁调着染甲花,闻言淡淡道,“挺融洽啊,这种相处我还挺喜欢的。” “嗯,那就好,就怕到时候又像裴殷一样胡来,那才伤心呢。”说到这宋符绒不免得对日后婚姻生出担忧来。 “阿绒,像那些不着调的事端看他们如何做了,选男人不能光看容貌,要看他做人做事品行,待人态度、行为举止等,这些关乎你府上门楣荣辱与未来生计。” “于裴肆来说,他身上肩负裴府重任,做人做事向来行事有度,他愿意真诚待我,我自然真诚待他。所以,你也不要对你以后的婚事过于担忧,知道吗?” 宋符绒重重的点了点头,深刻学习了姜夫人的已婚心法,就等着日后实践,她又捏起一块儿糕点,两个食指互相对了一下,“那你悄悄跟我说,你们两个可亲近了?” 姜姝知道“亲近”二字的意思,轻轻嗤笑揭过,“你跟着瞎操什么心,嗯?” 宋符绒一看她的表情便明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你看这事儿吧,还是我最有经验了,我可是跟着嬷嬷好好学过的,你们成婚这几个月了,裴大人也不跟你亲近亲近,要么对你无感,要么就是有什么隐疾,你好好打探过没?这可是大事,嬷嬷说了……” 宋符绒一边说着一边去捞她的胳膊,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又故作思考了一会儿,“不过依我看,照你这身段和美貌裴大人不可能无感,所以我觉得……” 姜姝失笑摇头间,脑中浮现出裴肆的脸,她与裴肆的婚事是迫不得已,婚后两人平静生活相安无事那是最好的,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裴肆与传言却大有不同,他足够真诚也足够接纳自己,对此,姜姝也愿意真诚待他。 “好啦好啦,你这小小脑袋都装的是些什么,我与裴肆并非不亲近,只是亲近当发乎情止乎礼,有了情分和想亲近的欲望,有些事才会水到渠成。”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直到现在她与裴肆都是分床睡,分房睡会引来各方的猜忌,平时裴肆都让她睡床上,她觉得这样不公平,提议过她和裴肆轮换着睡床,可裴肆不同意也就一直打的地铺。 虽然她跟裴肆没有深入沟通过亲近的事,但她知道裴肆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想什么呢?”宋符绒又捏了一块儿,吃的腮帮子鼓鼓的。 “少吃点,厨房那边已经在备膳了,知道你要来,特意让方大师给你弄了粉蒸肉。” …… 裴肆踏进鹿溪苑时几近晌午。 他脚步微顿,目光无声地掠过屋脊,此时的九安正仰躺在最高处的屋脊上,一顶新摘的碧绿荷叶倒扣在脸上,随呼吸极轻地起伏,听到脚 步声后他并未动弹,眼神却在荷叶里穿过正好和裴肆对视。 “大……大人!”九安顿时弹起来险些滑倒,一个帅气的甩身落到裴肆跟前。 裴肆并未追究,只淡淡问了句,“夫人呢?” “夫人和宋家小姐在观雨亭。” 裴肆脚步未停直往寝房走,声音里带着刚处理完公务的淡淡倦意,“宋家姑娘来了?” “是。听闻宋姑娘正与陆家议亲,在观雨亭与夫人说私房话。” 裴肆略一颔首,“去库房将那副镶南珠的点翠头面取来。”他脚步未停,只侧首交代,“送到观雨亭给宋家小姐。” 九安沉默片刻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压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替主子不忿的别扭,“属下听见宋小姐说你小话,我不愿去。” “教你的功夫,是让你听这些的?”他语调平直,带着几分训诫味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规矩都就饭吃了?” 他略抬下颌语气不容置疑,“今晚在院前端枪扎马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东西照送。” “是。”九安瘪了瘪嘴往库房走了。 …… “送我的?”宋符绒震惊的指了指自己,又向九安确认了一遍。 九安恭敬的交出装有头面的妆盒,“大人说宋小姐您是夫人最为看重的朋友,裴家自当看重,一点薄礼贺您新喜。” 宋符绒满脸开心的收下了。 姜姝收了染甲花,眉眼染了点笑意,“大人回来了?” “回夫人,大人回来去更衣了,午膳在书房用,夫人和宋小姐可以自在用膳,不必拘礼。” 宋符绒双手撑着下巴,满眼星星眼,满是羡慕,“阿姝,你家大人真好!” 姜姝闻言,嘴角漾开些许调侃的浅笑,“方才还忧心忡忡的,一副替我可劲儿操心的模样,转眼就被一副头面收买了去?” 眼见着被戳中心事,脸腾地就红了,“才不是呢!”她急着辩解,“我这是就事论事,你家大人对你好,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眨眨眼,挽住姜姝的手臂晃了晃,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我这不是见你过得好,心里欢喜,难不成你还真当我眼皮子浅呀?” 两人笑作一团,观雨亭里好不热闹。 宋家小姐晌午留了饭便没多留,本想着还像往日一般待在府里歇了一晚再走,突的想起姜姝是已经成了婚的,断然不可再留宿裴府,一时间她也失了兴趣,用过晌午饭后边离开了裴府。 姜姝怎么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好一道将她送回宋府,一边安慰状,“等过几日我便来府上看你,又不是再见不到了,嗯?” 宋符绒叹了口气,女子年华就是几年时光,若有什么耽搁着便成老姑娘了,这时间匆匆推着人走,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嗯,我知道了阿姝,若你有什么事定要告诉我的。” 姜姝轻轻点头,目送着她下了马车入了宋府。 12. 动心 既是出了府,姜姝想起她陪嫁中的一处书肆来。 这是幼时父亲为她买下的,她生于书香世家,读书自是比其他姑娘早。幼时多是男子书院居多,供女子读书的书院自是还未盛行。私塾先生靠着座下门生等着一跃而起,谁又去花那般功夫去教一个女学生呢? 她读书去向皆是父亲所教,父亲怕她困于诗书礼教规矩,思想禁锢,专门为她买下的一处书肆,平日里除去必读的之外,还能再从书肆的书录里挑些自己喜欢的,再差下人将书带到府里来,多是读书所用而非营生。 可现在她已入了裴府的门,并不如以前在姜府当小姐那般闲暇,裴府门第再高,到底是夫家,远没有自己手头有来的痛快,她手里嫁妆不薄,但这书肆终该打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马车缓缓停在“兰亭书肆”,姜姝从马车上下来,九安和烟雨在身后跟着一道进去。 书院的掌柜是一个瘸腿的老人家,唤“六子”,姜姝幼时见到他时还不算老,是个利落的青年人。 听父亲说“小六子”曾在宫里当差,后来被人构陷获罪从宫里赶了出来,他的腿也是从那时瘸的,父亲见他可怜又无家眷亲属照看,这才将他安排到这处书肆里,平日里只打理书目账册,另有一个叫宝柱的小子,专管搬书扫洒,于六子而言,这间书肆算是后半生的安身之所。 姜姝推门进来时六子正拨着算盘,闻声抬头,见了是她忙转着轮椅迎上来,眼里浮起恭敬和惊喜之意,“小姐,今儿个怎么亲自过来了。” 姜姝略微颔首,“六子叔,许久未上街,这次一道来看看,有桩事想与您和宝柱商量。” 六子是在宫里侍奉过的人,听人话比寻常人要敏锐的多,自是知道其中意思,他不追问,只推了轮椅进了里间,又喊了“宝柱”从上了锁的樟木匣子里拿出这些年的账册和银两,还未等姜姝开口他便开了口,似是就在等这一天的到来。 “小姐,这些是所有的账本和银钱,老奴就自行回乡去罢。”他眼中浮起一股落寞孤寂,他一早便想到这一天,这书肆只为小姐一人而办,如今小姐已嫁为人妇,是该把这书肆经营起来,而像他这样的废人于小姐而言只是拖累,何苦让小姐说出这些话来。 姜姝轻轻摇头,“六子叔,您误会了,我来这一趟并非让你离开,我是想着这间书肆是该好好经营了,父亲当初把它交到您手上,便是信任你,我又怎么会让你离开呢?这书肆还得您来坐镇。” 六子眼中微亮,自是他在宫中多年,早已习惯利益驱使下的被选择、被抛弃,见惯了人走茶凉,从未得到过任何人的信任,而姜府却不同,心中更是坚定不移,没了之前回乡的想法,更想把这书肆做大,“小姐,您想怎么安排?” 姜姝为这间书肆的营生琢磨了好几日,之前只当是个读书的地方,如今下手经营起来倒有些无处下手,“六子叔,之前多是些什么客人来?” “小姐有所不知。”六子推着轮椅靠近了些,摊开了些账册,“这书肆不比应试的书铺,四书五经虽常备着但却不靠它撑门面,农书、闲散诗文、游记、志怪等倒出的多,来的多是爱看书又不愿买的散客,借阅居多。” 姜姝点点头,跟她所想的差不离。 “那便先把借阅这一项做好罢。”她略一思忖,借阅分为三天、五天、十天和一个月,根据时间长短不同所押的金额数量也不同,时间越长金额越大,其次便要做好登记,借阅时间、书籍名称、数量、借出多久何时归还,押金多少以及借阅人签字画押都不能少,这些要做好管理。” 六子越听眼神越亮,“是这么个理,这样手上的银钱便能滚起来了,也好去经营。” “宝柱就负责店内书籍的分类归纳增补,除此之外每人每月再多发一千五百文工钱。” 六子拖着这副残缺身体,更不敢多贪这份工钱,以前是姜府在发,更何况给的工钱本就不少,如今走自家小姐的账,如何再有涨工钱一说? “小姐,万万使不得啊。” “这书肆我也就张张嘴的功夫,万事还需靠你们撑起来,这点钱是暂时的,等日后书肆有了起色,咱们再添。” 六子见自家小姐已下定主意,也只好按这样的来。 “那便……听小姐吩咐。” 临走之际又拿了临摹字帖和画纸,这才往裴府回。 书肆的事暂且商榷敲定,姜姝也安了几分心,倒是觉得有些过于单调,心里想着这几天多去书坊书肆转转,瞧瞧他们又是如何营生的。 回府的马车轱辘转着,姜姝一时间走神,烟雨掀着珠帘往外瞧,却瞧见裴府门口立着两个人。 “少夫人,门口姑爷和三小姐正等您呢!” 这一句话便把姜姝扯回神来,待马车靠近停了下来,裴肆一手牵着三小姐,一手伸出来牵她下了马车。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三小姐眼眶红红的,但好在没有真哭,看起来委屈极了。 裴肆难得下值早,一回鹿溪苑便看见三小姐眼巴巴的守在院门口,一打听才知姜姝去送宋家小姐回府,一下午还未回来,他一贯不会哄人,只好提出实用的建议,“我带你去府门口等着可好?” 三小姐愣了一下,赶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这孩子很少这样依赖一个人,也不知道姜姝用了什么法子,但于三小姐而言确是好事,姜姝扶养她,自己自然也是有责任教养的,想罢,他主动牵起她的手,“走吧。” 裴肆看了眼姜姝,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解释道,“眼巴巴的等了一下午。” 姜姝轻轻摸了下三小姐的头,唇角一弯,微微俯身与她平齐,“我走时看你在睡午觉便没叫醒你,下回我带你一起去罢,你看,我给你带了东西哦!” 烟雨在身后摇了摇手里的东西,索性三小姐抿了抿嘴唇,眼睛便亮了。 姜姝牵起三小姐的另一只手,三人一道往鹿溪苑回,院门的风迎面吹来,带走了些许热气,暮色正一层层的漫上来。 眼瞧着进夏了。 是个很好哄的小人,但姜姝却没有因为好哄而应付,轻轻将她抱起来,剥了个糖 豆给她,“是不是让我们小阿颜受委屈啦?嗯?是表姐的错,那晚饭给你多上一份冰粉怎么样?” 三小姐嘴里含了糖,弄的腮帮子鼓鼓的像街边的糖人,闻言也只是懵懵的看着她点头应了。 姜姝揪了下她的小脸蛋,这些日子下来脸也圆了一圈,“不许点头,表姐怎么跟你说的?” 三小姐已几近六岁,近日来饮食方面不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裴肆抬眼间看着她在剥糖的功夫换了换手,小孩子看着不重,可抱久了手臂就会发酸,眼瞧着她额间浮起一层薄汗,他伸手揽过,“来,给我来抱吧。” 三小姐抿唇一阵,看看表姐又看看表哥,声音甜甜的答,“我喜欢冰粉。” 姜姝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这就对了,我们小阿颜讲起话来真甜,真好听!” 三小姐被夸的鼓了鼓嘴,别过头去趴在裴肆的肩头不吭声了。 裴肆难得抽出功夫,两人一路来至花园,裴府的花园修缮的格外好,是当年老太爷一手督造的,请的是苏州的匠人,叠石饮水,曲径回廊,春有海棠堆雪,夏有荷风满池,便是到了冬日也有红梅迎着寒风,如今更是各色的花争奇斗艳的开着,四季不停。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裴肆一手抱着三小姐,一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背,难得露出几分温柔闲情来。 姜姝的裙角扫过石边的花,“去送了阿绒一趟,又绕道去了一趟书肆,我正好想与你说呢,我嫁妆里有一处书肆,幼时多以读书为用,眼下我倒是想经营起来,是以多耽搁了一番功夫。” 裴肆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嫁妆本就是你的,自然有权处置,若是觉得哪有难处尽可以跟我说,我去处理。” 姜姝眉眼流转说出自己的疑难,“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之前不曾留意过,现在真打理起来还真是有点无从下手,不过我先试试吧,若真撑不起来再找我家大人帮忙吧!” 花园一角设了爬藤的花架,花架下又安了两架秋千,姜姝提起裙角往秋千上一坐,双手拽着两边的藤绳,脚下一蹬,整个人便荡了出去。 她今日穿了一席淡粉色素雅竖襟长袍,发髻以精巧的小花珠钗做点缀,衣袂被风拖起来,像一朵被风吹上半空的花,花珠映衬着水光和黄昏色,像是日光下洒的星星,整个人亮堂的晃眼。 裴肆站在几步之外,就这样不远不近的看她。 风吹过来,紫藤的花穗落在她的肩头,又荡了下来,又看到她的衣袍翻动,看她眉眼弯弯,平静规整的时光里他又听见了自己鼓动的心跳声。 姜姝荡到最高处,冲着他笑,“大人,要接着我吗?” 裴肆抱着睡着的三小姐站在原地,风从秋千的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似有若无的花香气和她身上的皂角香,忍着没动怒,“胡闹!” “逗你的!别当真啊大人!” 裴肆的心情山路十八弯,他觉得自己应该克制一下对她的心动,他失去对任何事情的把控,他强迫自己错开眼,望向远处屋檐下的那只鸟,声音平淡的没有起伏,“你当心些。” 13. 第一次拥抱 当天晚上裴肆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竟罕见的失眠。 脑子里全是那张精致的小脸,她的一颦一笑,甚至眉眼流动间那翘起的睫毛,还有那歪着头说“逗你的,别当真啊大人!”时眼底那一点狡黠的光。 他觉得自己着魔了,强迫着自己闭上了眼,可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脑子里像有个画师。 他又睁开眼,心里头那点乱让他自己都生出几分不耐烦来。 他分不清这种感觉是如何,也许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夫人,是以就该护着她的责任使然,也或者是被她身上那股鲜活劲儿勾住了。 他活的太规矩,太刻板,每日到点上朝,又轻车熟路的摆起架子去应付朝堂那帮面孔,很多时候看久了就腻烦,下朝便去衙门审案批文,逢年过节来也是拖着这副疲惫的身体送上贺礼,日子过得像是陀螺,他被时间和身负裴府门庭重任的鞭子抽着往前走。 沉闷的令人窒息。 连关心他的祖母偶尔问上一句“累不累”,他都无法剖以真心回答,他是一个男人,更是裴府的未来,任何事都需要精准的把控,容不得一丝差错,他行路了很久,脱去官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做什么。 而她却不一样,浑身透着一种他早已丢失的鲜活劲儿,唯独见到她时才能感受到生命的鲜活。 他小心翼翼的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门外,窗外的紫藤在夜风里轻轻地晃,花穗的影子投在墙上。 这个事还没容他想清楚,当夜便被请进了宫里。 翌日。 姜姝难得的晚起了一会儿,只见她对镜理着长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发梢。静了片刻,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一点慵懒,“裴肆……可是已经上值去了?” 烟雨正为她簪上一支素玉簪,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雀跃与神秘。 “少夫人您还不知道吧?奴婢今早听九安那小子漏了句口风——”她手上动作不停,嘴皮子却利索,“大人天没亮就进宫了,说是……要出趟远差呢!估摸着得有些日子才回。” 她说着,悄悄从镜子里觑姜姝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带着点小姑娘分享秘密的兴奋,“九安那木头嘴巴可紧了,这还是奴婢用一碟新做的枣泥糕才撬出来的!” 出远差? 眼下天气热了,若不是有了要紧事谁会在这时候出差?想必宫里又闹出了动静。 姜姝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准备去一趟含香寺。 含香寺坐落于京城西郊的栖霞山麓,依山而建,层叠的殿宇在苍翠掩映间露出飞翘的檐角与明黄的琉璃瓦。 此寺乃前朝所建,百年间香火不绝,檀香终日缭绕于重檐之间,被百姓视为最灵验的祈福之所。当今萧皇亦延续旧例,每逢元正、冬至等大节,必亲临祭天祈福。 平日里,寺前古柏数株,需三人合围,枝叶如盖,荫庇着往来如织的祈愿之人。 含香寺的百级青石阶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姜姝牵着裴舒颜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步伐稳而缓。 舒颜紧挨着她,另一只手小心地提着裙摆,小脸上已不见初出府门时的怯色,只余专注。 舒颜忽然仰起脸,小声问,吐字比从前清晰许多,“表姐,到了佛祖面前……我该求什么?” 一旁的烟雨听了,忍不住扑哧一笑,脆生生道,“三小姐,您就对佛祖说呀——保佑我们舒颜小姐越来越俊俏,越来越聪慧,往后呀,提亲的人把裴府门槛都踏破!” “烟雨。”姜姝轻声制止,眼底却带着笑意。她低头看向舒颜,声音温和如春风拂过耳畔,“心里有什么愿望,便诚心告诉佛祖。只要心诚,说什么都可以。” 舒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投向巍峨的寺门,若有所思。 烟雨被姜姝一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回头朝默默跟在数步之后的九安眨了眨眼。九安抱着刀,面无表情。 芸娘跟在最后,看着前方一大一小依偎的身影,眼中浮起欣慰的暖光。 姜姝从僧人手中接过三柱清香,指尖拢住那一点明灭的红光,将香柱稳稳插入古旧的青铜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她沉静的眉眼间缭绕。 她缓缓跪在柔软的蒲团上,背脊挺直如竹,双手在胸前合十,眼眸轻阖。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几人随着姜姝一同跪拜。 随后回来的路上又买了适宜的布料,姜姝一直等到晚上,裴肆才姗姗来迟。 门被推开时,裴肆带着一身未散的肃杀之意踏入。玄色织金飞鱼服的前襟赫然溅着几点暗沉的血迹,见到迎上前的姜姝,脚步微顿,却未让她近身,反手将解下的外袍向后一抛。 九安无声上前,稳稳接住染血的官袍,躬身退至门外。 随即烟雨垂首端来茶盏与常服,又迅速屏息敛目地退下。 瞬时便安静了。 裴肆未换衣,只就着中衣在案边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方抬眼看向姜姝。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我要出趟远差,大抵小半个月是回不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沉静的面上停留一瞬,“若有什么事可让九安传信于我,锦衣卫沿途设有驿点,他能寻到。” 姜姝静静点头。 裴肆指节在案几上轻叩一下,似仍有隐忧。 “我不在府中这段时日,宫里……或许会有人来见你。”他眸色转深,“如今东宫未立,根基未稳。二皇子因幼时火伤,深居简出,却未必无心。三皇子——” “刚自西境平乱而归,军功在身,锋芒正盛。这几方势力胶着,裴家手握锦衣卫与京中防务,自是众人眼中必争之棋。若有人借探访之名前来或邀约你,无论示好或试探,你皆需谨慎应对,不必表态,亦不必推拒,周全礼数即可。” 姜姝听他提及宫中局势,心头蓦地一沉,一股没来由的忧虑漫了上来。 眉心不自觉微蹙,声音里带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忧虑,“此行……你自当要万事小心。” 他抬眸,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 眼底那抹来不及掩藏的忧色,他放下茶盏,身子向后靠了靠,唇角忽地勾起一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爽了。 他淡淡开口,“不用担心,只是小事。” 裴肆闻着她身上的味道,令他周身都松懈下来,生出一股舒坦与倦意。他靠回椅背,目光却仍笼在她身上,带着未散的深意。 “这段时日,出门务必让九安跟着。”他顿了顿,补道,“若不得已进宫,寻常太监宫女不必理会。若有难处——” 他抬眼,目光沉静地落进她眼里:“可去寻慈宁宫的瑛公公。他是太后身边的老人,在宫中尚有几分薄面,提起你的身份,他自会帮你。” …… 裴府大门前,裴肆一身轻甲,已翻身上马。裴家老太太被丫鬟搀着,哭得不能自已,攥着他的缰绳反复叮咛。 裴长恒与苏画程立于一侧,说了几句场面话。苏画程瞧着这阵仗,撇过脸,用帕子掩着嘴角,极轻地哼了一声,“又不是亲爹娘,倒显得我们上赶着。” 这话恰被站在姜姝身侧的裴舒颜听见。小女孩仰起脸,小手轻轻拽了拽姜姝的衣袖,细声问,“表姐,舅母说的是什么意思?” 姜姝蹲下来跟她平视,只将手温柔地覆在她发顶,目光却已越过人群,落在那端坐马上的玄色身影上。 裴舒颜在府里口不能言,如今已能正常与人交谈,其中心路历程自是苦涩,如今能开口问出这样的话,依然是把姜姝当成最亲近的人。 面对这样的场面,姜姝自是希望她能区分善意和恶意的不同,但不能教养她小家子气,况且她一个小孩子更装不得这些。 “舅母向来刀子嘴豆腐心,不太会说那些贴心话,所以说出来的话就有些怪怪的。” 裴舒颜眨眨眼睛,似懂非懂,“嘴笨?” “嗯。”姜姝点点头,语气难得认真,“有些人就是这样,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不一样,你舅母就是这样的,明明舍不得你大哥哥走的,只是不好意思好好说罢了。” 裴舒颜偏偏头,像是在琢磨她的话,过了一会儿又问到,“表姐,那你呢?你也会舍不得大表哥吗?” 姜姝愣了一下,下意识抬眼看向远处,裴肆正在马背上与裴承砚说话,侧脸映着日光,眉目冷峻。 裴肆已勒马调头,却似心有感应,忽地回首。目光穿过人群直直撞入姜姝凝望的眼眸中,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她收回目光,捏了捏她的手掌心,“表姐自然也舍不得你大表哥走呀,但表姐坚强,况且你大表哥办完事就会回来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利落地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大步穿过人群,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谁也不知这话他听去了多少,姜姝自然懒得追究这些。 姜姝并没有感到错愕,反而心底一笑。 他俯首,薄唇贴近她耳畔,灼热的气息与低哑的嗓音一同落下,“等我回来。” 14. 第一次入宫 在祖母模糊的泪眼与旁人看来,那不过是他低头时颊畔与她发丝一擦而过的瞬间,快得近乎错觉。唯有姜姝耳际残留的滚烫触感与擂鼓般的心跳,知晓那份克制下的汹涌。 她在他怀中轻轻颔首,下巴蹭过他冰凉的肩甲,“嗯。” 一旁眼尖的烟雨,早已机灵地侧身,抬手轻轻捂住了裴舒颜好奇张望的眼睛,自己却抿着笑偷偷瞧着。 祖母被姜姝方才与裴肆那短暂的情意惹得心头舒畅,脸上泪痕未干便已漾开笑意,由莲心嬷嬷扶着,朝姜姝招手,“好孩子,快过来。” 姜姝依言上前,温顺地挽住祖母的手臂,一同往府内走。听到祖母打趣,她颊边适时浮起一抹浅淡红晕,眼帘微垂,“祖母放心,裴肆他待我很好的。” 一旁的苏画程闻言扯了扯嘴角,话便溜了出来,带着股说不出的酸意,“那是自然,否则侄媳妇当初怎会……” 话未说完,便见祖母笑意微敛,侧目瞥来,苏画程心头一凛,立刻调转话锋,脸上堆起娴雅的笑,语气也软和下来,“我是说,侄媳妇确是个周全人,事事妥帖,肆哥儿能有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母亲也可宽心了。” 她这话明褒暗藏机锋,既赞姜姝“周全”,又暗指其善于经营。 祖母如何听不出?本欲敲打两句,目光扫过一旁沉默的裴长恒,又想到婚事弄得一团糟的裴行之,那点不悦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拍了拍姜姝的手,没再接苏画程的话茬。 祖母由姜姝挽着正要入内,余光瞥见安静跟在半步之后的裴舒颜,不由停下脚步,细细打量。 只见小姑娘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簪着朵小巧的绒花,身上鸭黄色衫裙洁净妥帖,连鞋尖绣的蝴蝶花样都鲜活,小脸儿丰润了些,透着健康的红晕,一双眸子清亮亮的,再不见从前那种畏缩的茫然。 “哟,”祖母眼里露出真切惊喜,朝裴舒颜伸手,“这是我家的颜姐儿?几日不见,竟出落得这般齐整精神了?” 裴舒颜闻声,松开一直牵着姜姝衣角的手,上前两步,在祖母面前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声音虽仍带着孩童的软糯,却清晰平稳,再无之前的怯意,“舒颜给祖母请安。” “好好好!”祖母连连点头,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深了,“真是灵气足了!待会儿来祖母屋里,咱们说说话。” 一旁的苏画程见状,眉头一紧随即展颜笑道,“母亲说得是。我瞧容之平日公务繁忙,侄媳妇一个人在院里难免冷清,便想着让颜姐儿多去鹿溪苑走动走动,也好给侄媳妇做个伴儿,添些热闹。” 这话说得漂亮,仿佛是她体贴安排似的,后头的烟雨听得直瞪眼,悄悄扯了扯芸娘的袖子,用眼神控诉,“明明是我们少夫人的功劳!”芸娘却睨她一眼,指尖虚点她额头,无声地斥了句,“沉不住气。” 姜姝只静静听着,面上无波。她懒得争这口舌之功,人心向背,从来不是靠几句话能抢去的。 祖母何等眼力,心中明镜似的。她握着姜姝的手拍了拍,顺着苏画程的话笑道,“哦?画程有心了。” 话锋却是一转,对身侧的莲心嬷嬷道,“既如此,肆儿媳妇照料侄女也是辛苦。莲心,去把我库里那对翡翠镯子取来,给肆儿媳妇。再另寻块好玉,给我们颜姐儿也打对镯子玩儿,可好?” 裴舒颜眼睛弯了弯,又规规矩矩行礼:“舒颜谢祖母赏。” 苏画程脸上的笑顿时有些挂不住,瞥了一眼身旁闷不吭声的裴长恒,压低声音恨恨道,“瞧见没?母亲的心都偏到大房去了!你也不说句话!” 裴长恒缩了缩脖子,只含糊“嗯”了两声,竟寻了个由头,转身匆匆往自己院里溜了,留下苏画程一人对着祖母和姜姝的笑脸,胸口堵得发闷。 祖母仿佛未见,已携了姜姝和裴舒颜的手,缓缓向内院走去,只留苏画程站在原地,晨光将她脸上那层勉强的笑意照得有些僵硬。 姜姝还在福鹤堂与祖母说话,从九安手中接过那封描金宫帖时,饶有准备却还是顿了一瞬。 来得竟这般快。 她心下微沉,面上却未露分毫,只从容展开。目光扫过内容,心头那根微绷的弦倒是稍稍一松。 她合上帖子,抬眸看向静立等候的九安,声音平稳如常,“是太后娘娘的恩典,邀我三日后入宫叙话。” 脑中已飞快思量开来。 太后久居深宫,近年已不大过问具体事务,此番相召与其说是刁难,不如说是观望,且看看她这个新入裴家的长孙媳是否稳妥,敲定裴家尤其是手握锦衣卫的裴肆,在如今暗流涌动的朝局中,究竟站在哪一方,或者说,至少不能倒向不该倒的方向。 只需礼数周全,态度恭谨,表明裴家忠君体国、安守本分之心,太后想必不会为难。 思及此,她心中已有计较,将帖子轻轻置于案上,对九安道,“去回禀送帖的内官,就说姜氏谨遵太后懿旨,三日后定当准时入宫请安。再备一份得体的谢礼,一并带去。” 语气不卑不亢,既接了招,也摆正了位置。深宅与宫廷,有时并无不同,无非是分寸与人心的度量。太后要的,或许就是这份“明白”。 祖母的目光落在姜姝沉静侧脸上,心中那杆秤无声地偏移了些许。 倒是我先前看走了眼。 大婚那日,只觉这姑娘容貌虽好,美则美矣,怕经不起裴家这深宅的磋磨。如今瞧来,她行事不显山不露水,却桩桩件件落在实处。鹿溪苑修了,舒颜带了,连承砚都走出院子与她讲话。 不跟苏画程争那些眼皮子底下的长短,不是争不过,是懒得费那精神。凡事是个拎得清的,若论画程那点心气儿,倒真未必是对手。 这才是持家的根本。 思绪转到裴行之,心底又泛上一股复杂的涩意。 自小定下的姻缘,门当户对,本该是一桩佳话。偏他临了闹出这么档子糊涂事,带个不清不楚的女子回来,硬生生把好好一桩姻缘推了出去。如今再看,倒像是……把本该落在二房的福气与助力,阴差阳错地推到了大房门口。 这念头一起,竟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怅惘,也不愿深究。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将那点翻涌的心绪压回深处。无论如何,眼下看来,姜姝坐稳这长孙媳的位置,并非坏事。 三日后的慈宁宫,冰鉴散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殿内凝滞般的寂静。 姜姝垂首立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已近两个时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姿态恭敬无懈可击。 裴肆年过二十二未曾娶妻,岂是无人肯嫁?实是太后悬而未决。 裴肆手握锦衣卫,已是天子近臣,权柄过重,若再配一门显赫妻族,权柄互通,岂非令龙榻之上夜不安枕? 太后需要的,是一个既能让裴家无话可说、体面联姻,又绝不能为其增添半分权势的裴肆之妻。 而姜家,父亲虽是翰林院编修,清贵有余,实权却无。门第足以匹配裴家百年勋贵。 我嫁与裴肆,于太后而言,实则是解了她一桩心头大患。 终于,内殿传来窸窣声响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瑛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躬身引她入内。 殿内帘栊半卷,光线明亮。只见一位身着绛红缠枝牡丹宫装、发髻高绾的妇人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正打着哈欠揉眼睛,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然红晕,通身上下不见多少深宫沉暮之气,倒有几分养尊处优的娇憨鲜活。 正是当今太后。 她瞧见姜姝,眼睛一亮,竟直接坐起身,声音清亮带着刚醒的微哑,“哎哟!可是裴指挥使的新媳妇?快过 来让我瞧瞧!”她拍了拍身旁的绣墩,又扭头嗔怪地看了眼瑛公公,“瑛奴也是,我不过是歪着眯了一会儿,你怎么不叫醒我?倒让人家孩子干等了这半日!” 瑛公公躬身笑呵呵地,话里却透着熟稔的无奈,“老奴瞧您睡得香,没敢惊扰。裴少夫人端庄,想必能体谅。” 太后这才又看向姜姝,目光澄澈直接,上下打量,毫不掩饰好奇,“好孩子,等乏了吧?都怪我,年纪大了精神短。原想着你要来,特意换了这身鲜亮衣裳等着,谁知这夏日午后最是催人眠……”她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眉眼弯弯,不见半分深沉心机,倒像个寻常人家性子爽利的长辈。 姜姝依礼跪拜请安,声音温静,“臣妇姜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凤体康健,是万民之福。臣妇能得见天颜,已是莫大荣幸,不敢言乏。” 太后倚在软枕上,一双明澈的眼睛将姜姝从头到脚细细瞧了一遍,越瞧越觉得顺眼。 这姑娘生得温婉,举止端庄,眼神清亮亮的,不躲不闪,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她向来凭第一眼印象定喜恶,此刻心下已生了七分好感。 “你们大婚那会儿,我就该见见你的,偏生那阵子宫里事儿多,我又是个懒散的,一拖就拖到了今日,你可别怪我怠慢。” “太后娘娘折煞臣妇了。”她的声音清润柔和,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从容气度,“宫中事务繁重,娘娘为国为家劳心劳力,正是天下万民之福,臣妇于今日召见,已是莫大的福分与荣耀,心中唯有感激,何来怠慢之说?” “哎呀,这些虚话莫要提了。”她摆了摆手,腕间通透的玉镯轻响,“我方才仔细瞧你,想起来你小时候随你母亲入宫请安,我是见过的跟粉团儿似的,就想着这般齐整模样,合该配个俊朗儿郎。正巧那时裴家老二生辰与你同一日,多巧的缘分!我便随口提了那么一句。”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毫不掩饰,直愣愣问道:“可如今,反倒嫁了裴肆?这……这弯子绕得,连我都糊涂了,这事说起来,最初那话头可是我起的,你可……心里怨我没?” 这突如其来的直球,让姜姝预先斟酌的所有委婉说辞瞬间落空。 她微微一怔,反而绽开一个更真切几分的笑容,“不瞒太后娘娘,臣妇与裴家二公子……在情意上不通心,后来阴差阳错,臣妇便与裴指挥使完婚了。” 太后眨了眨眼,倒没有露出多少惊讶,只是像听了一桩新鲜热乎的闲话般,身子往引枕上靠了靠。 “哦,竟有这事?过去的便不提了。”她顿了顿,忽然微微歪过头,那眼神里带着毫不遮掩的好奇,“可裴指挥使性子冷,是个不爱说话的主,你们相与得如何?” “回太后娘娘,指挥使大人性子虽冷,但会尊重臣妇呵护臣妇,其实是个好相与的。” 太后听着她这番话,眼神却不自觉地往下一滑,落在了姜姝尚还平坦的小腹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便也不藏着掖着,径直开了口,“我忽然想起来,你们大婚算起来……也有五个多月了吧?这怎地还不见动静?” 方才还坦然从容的语调顿时一滞,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霎时漫开,从双颊一直染到耳根,“我…我们不着急的,孩子也是看缘分的事。” 太后看着她这副神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轻快,“如此我便放心了,先前我还琢磨我那一句随口的话,可别阴差阳错耽误了你。如今看来——”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了然与满意,“什么阴差阳错,分明是歪打正着。” 太后又拉着姜姝叙了半日话,问过起居饮食,又细说了几处保养的方子,直说得茶盏添过两回水,方觉时候不早。 临行时太后吩咐人抬出早已备下的赏赐,姜姝一一叩谢后方钻进宫外的马车,轿帘落下的那一刻,她才悄悄舒出一口气。 15. 脚伤 八月五日这一大早,小厨房已是人影攒动,一片忙乱。 裴舒颜不知道从哪摸来的一个旧围裙,两手举的高高的要往姜姝腰上系。 “三小姐真真是个有心的,这点年纪就会疼人了。”芸娘从灶台边上瞧见,一面从下人手里接过一筐新摘的新菜。 话音未落,烟雨提着大半桶水脚步踉跄的从院门口挪进来,瞧见厨房门口那抱着刀的身影,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九安!”烟雨把桶往地上一搁,叉着腰,“没瞧见我提不动吗?你那手是摆设不成?” 九安看着她,刀抱得更紧,半晌憋出来一句,“我的差事是保护少夫人。” “提水就不算保护了?少夫人就不用喝水了?” 正闹着,这边小吉默不作声的把水桶接过拎进厨房里去了,这边灶间帘子一挑,一个敦实的身影就挤了进来。 方大师今日穿了身酱油色短褐,腰间系着半旧的围裙,肚子把围裙撑的圆鼓鼓的,本想着今日好好露一手,谁成想这一个小灶房里挤满了人门口还立了个门神,一旁的桌上还斗着两只鹌鹑。 方大师嗓门亮堂的开口,“少夫人、三小姐、还有你们都挤这儿做什么,我这胳膊都抡不开了!” “你这胳膊抡不开,就没有你自己的问题吗?”小春不知何时从外头钻了进来,他身形瘦,又是裴家的家生奴才,做的一手好饭,围裙系的利落,往那一站跟方大师的圆润敦实活像年画似的。 “有你什么事?”方大师拎着菜刀冷冷瞥了他一眼。 “有我什么事?哼,我给裴家做了十几年的饭了,大老爷的忌口都在我肚子里,没有我,你且把心放在嗓子眼里罢!” 小春向来嘴毒,但确实说在了方大师心上,“你这话说的,俺是少夫人带来的人,这灶——” 小春把菜刀往案桌一磕,颇有气势的抢了话,冷哼了一声,“这灶自然是我掌勺!” 方大师额角直跳,眼看着火药拉满就要上前去理论。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还没做就斗起法来了。” 芸娘说罢,小春收了嘴,却将脸扭到一旁,这边方大师也不往外撵人了,满屋子却顿时忙碌的有些和谐氛围。 姜姝在小春的指导下成功的做好了一碗长寿面,待饭菜摆满桌子时,九安已经将裴承砚给请了过来,在鹿溪苑的观雨亭里给裴承砚过生辰。 裴承砚其实很久没见到这种场面了,十几年前宋蕴还在世时也会给他过生辰,他总说自己是男子,过生辰这些骗小孩儿的,宋蕴噗嗤一笑对他说,那你也是小孩子,然后亲眼看着宋蕴拉着他坐到八仙桌上,一边唠叨的说些生辰词一边塞给他生辰礼。 只是这些片段在他脑里没有那么清晰了,渐渐淡出他的脑海,直至今日又清晰起来,宋蕴的那张笑脸,拉着他的手…… 旁边温润的声音传来,是姜姝。 她端起茶杯举止得体,“父亲,今日是您生辰,儿媳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愿父亲岁岁平安,身体康健。” 裴承砚像是提线木偶,直到此刻才有些血肉。他轻“嗯”了一声坐了下来,这边的裴舒颜也颇有架势的端着茶杯学着姜姝的样子道。 “舅舅,今日是您生辰,舒颜给您拜寿,祝舅舅吃的香睡得好,天天都有好心情!” 那姿势跟姜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他对裴舒颜还是有些印象的,这些年他对什么事都跟掺了水的墨一般淡入淡出,于他而言,自己泗云妹妹的女儿被诊断出失语症,是心灵的创伤,跟他一样。 需要一个契机,又或许是一种感觉。 就像现在。 他脸上终于挂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好好,都好,都别愣着,一起吃。阿颜也长大了。” 这一声表扬进了裴舒颜心里去,扭过头朝姜姝笑,姜姝夹了块儿她爱吃的鱼肉,“谁能想到我们阿颜除了可爱之外,还这么会说话呢!” 裴承砚难得吃了顿团圆饭,片刻后他的贴身小厮阿福递来一个物件。 “你们今日都辛苦。” 姜姝面前多了个红封,她太了解父亲了,只要心里高兴面上虽不动声色,但唯一不多表露出来的高兴就是发银子。 姜姝和裴舒颜一一接下,其他的下人见此也送上福词,也都领上了赏钱,于是这样讨银钱的好机会一传十十传百的进了二房院里。 这边苏画程正恼着。 “行之那孩子招呼不打就去了岭南,当这是客栈不成?规矩都学哪去了?” 她看着面前的菜食之无味。 “他爹跟他一个臭样子,成宿不归家,外头也不知有什么香饽饽勾着,魂都丢了!” 几个贴身的垂着头大气不敢出,隔壁却隐隐传来笑声,像故意的似的。 她脸上带着怒意,“外面吵什么呢?” 贴身的硬着头皮上前小声回话,“是鹿溪苑里头,大爷过生辰呢。” 鹿溪苑。 大爷。 过生辰。 这几个词她好久没听过了。 往年府里并不张罗这些事,下人们不说,裴长恒也不讲,祖母那边怕也是管不了的,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大房那边冷冷清清的,一个丧妻的人能过什么生辰! 今年不一样了。 那鹿溪苑里头来了个姜姝,那个新过门的侄媳妇,进门才多久?如今连裴承砚的生辰都张罗起来了。 “啪!” 她摔了筷子彻底恼了,再无吃饭的兴致,白了的脸有些吓人。 “往后不用摆这么些菜,我一个人吃不了。” 苏画程彻底生气了,连带着门口的石狮子都瞪着脸,下人们请安,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整个二房上下走路都惦着脚,生怕喘气重了都惹她不快。 这日午后,烟雨去寻管家的说事。 书房临院的那扇窗户不知怎的合不严实了,风一吹吱呀呀的响,当是被雨泡的。 转过回廊,正好瞧见管事在库房门口对账,烟雨紧走几步福了一礼,把事儿说了。 管事的听她说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手里的账册翻了一页。 “修窗户?” “是呢,倒也不是什么事,寻个匠人来半晌就——” “没人。” 烟雨话还没落地就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她愣了一下赔笑道,“怎么会没人呢?” 管事的终于掀起眼皮看她,“我这儿忙得很,手头没人,你们那边若是急自去外头寻人,去账房支银子便是,只要二夫人那边肯批!” 回去的路上烟雨越想越憋闷,听完此事的姜姝倒是没什么多大反应。 不用猜都知道二房那边闹什么别扭,刚入门时本以为她作为原本的婆母端着架子,又或许是彼此之间各有尴尬之处,尚能体谅,可现在呢? “倒不是什么大事。” 先去研究看看吧。 她兀自走到那扇破窗前,当是窗棂年头久了走了形,被前几日的雨泡胀了木头,上下对在一起,中间竟留了很大一个缝。 “少夫人,我去叫个粗使婆子来——” 姜姝指尖沿着窗棂摸索,找到了几处榫卯的关节,试着按了按,关节一松,再往上一抬“咔嚓”一声便松动了。 正要顺势将整扇窗卸下来,却未想到这是实打实的硬木老料,尺寸 又大,她手上猛地一坠。 未来得及做出反应,那窗棂已直直朝她脚面砸下。 “少夫人!”九安从屋檐上飞下,一脚将那窗棂猛猛踢开。 烟雨和芸娘应声而来。 “少夫人!” 姜姝垫着一只脚,一手扶着烟雨,拧着眉头。 九安见状忙去叫了覃府医。 “还好骨头没事,在下开个跌打的方子,每日一副敷好,再配上一瓶药酒每日早晚按摩,不出半月即好。” 姜姝脚伤不便,连院门都出不去,人却不得闲。宋家小姐的婚期定了下来,她最是了解宋符绒的性子,除去应有的嫁妆外,她作为手帕交自然得添礼,寻常添礼物件她未必看得上眼,思来想去还是亲自绣一件寝衣,单是选料子就耗费了两日,又觉得市面上的颜色不够漂亮,她索性又在院中亲自染了几日的布,等到布料晾晒妥当,早已过了小半月的光景,这两天才刚拿到手准备绣制。 过完晌午饭后更没空了。 她要一边给三小姐念话本一边哄着睡觉,她自幼时都是父亲给她念话本,若是父亲不得空,母亲也是亲自来的,从未断过。 当时父亲考虑甚远,对于读书一事,父亲更是把她教养的如同男子,很早便接触话本,一来能大大提高对读书的乐趣,二来能从书卷中的人物学到很多东西,类似于想法、观点等,更有利于自己了解对这个世界。 姜姝教养三小姐便从父亲那学来的。 歇完午觉起来便带着三小姐临摹字帖。 可自书肆开始经营起来后,便渐渐的忙不过来了,每日进出的客人没断过,来的人多了这书肆的短缺便显了出来,虽品类涉猎广泛,但存书有限,有些书一上架被新来的客人借走,后来的扑了空难免有怨言,二来银钱如流水一样进来,时日一长,在保管上终究不稳妥。 她每日被这几桩事绕着,偶尔闲下来也只是在床边看书,三小姐便默默的在一侧陪着看话本游记。 虽是看着也会走神。 裴肆那边怎么样了呢?这一去便是半个月,酷暑的尾巴,依旧燥热的粘腻。 他那个人,忙起来是顾不得其他的,锦衣卫这差事更是容不得分神,从窗外吹来的风一股热气,浮的额头都沁出薄汗来,燥的人想睡觉。 四周昏黑的夜里,浓烟滚滚。 只见得远处站着一个人背影,模模糊糊的被烟熏的快要化掉,她拼命朝他跑,脚下陷在泥里,一步也迈不动,嗓子也像被人掐住,嘶哑,干裂。 恍惚间那人转过身来。 脸上一道白光闪过,像是雷,又像是刀,光影交错间,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是裴肆。 可他看着她,一动不动,眼神空洞的近乎苍白,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什么也看不见。 她张开嘴,想喊他的名字。 猛然间惊醒。 面前的人却陡然清晰,放大的脸让她下意识的后撤,后背撞上引枕。 “你怕我?” 熟悉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哑。 让她一瞬间分不出现实还是梦境,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脸。 裴肆由着她摸,没动,只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怎么了?” 她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缩回了手。 裴肆看她缩了手没吭声,眉梢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熟稔的拿起帕子给她擦拭额头的薄汗。 她抬眸,目光变的清朗,脑子也从刚刚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你怎么回来了?”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软。 裴肆轻“嗯”了一声,只是垂眼看她,目光沉静如水。 16. 护短 梦境中的嘶哑化作现实中的干渴,她嘴唇刚动了动,哑着嗓子道,“好渴,我要喝水。” 裴肆挑眉,很乐意的给她倒了杯茶,往她面前推了推。 “怎么木木的?不欢迎我回来?” 裴肆看着她额角有一撮碎发翘了起来,配着她那懵懵的眼神赫然有几分傻气,他心情没来由的好。 姜姝从睡意中缓过神来,打了个圆乎的哈欠,眼泪便涌了上来,说话时的声音带着甜滋滋的味道,“怎么会呢?想你还来不及。” 裴肆眉眼染上点点笑意,但并未外露,整个人爽的身心通畅,像是染了五石散一般。 这话听着像是真心,可他知道八成又是哄他的。姜姝这个人高兴了就会这样,惯会拿好听的话哄着他。 但他乐意。 没再逗她只低低笑了一声,算是收了这份哄。 姜姝这才注意到,他回来得似乎很匆忙——身上风尘仆仆的,玄色披风都未解,他却浑不在意,只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往她怀里一撂。 “给你带了个玩伴。” 姜姝低头一看,愣了愣。 是一只三花猫。 小小的看着才刚满月,毛茸茸的一团,被这么一撂也不恼,只是奶声奶气地叫唤了一声,便一个劲儿的往怀里钻。 姜姝下意识抬手抱住,捧在掌心,软软的一团,“这么小,满月了么?” “满月了。” 姜姝眉眼一弯,低头用指腹蹭了蹭它的脑袋,“这小猫这么可爱,阿颜指定喜欢!” 做什么都想着那丫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略微叹气道,“这是给你的,那丫头我另带了只兔子回来,山里没什么好带的玩意儿,只带了这两只和一些山货回来。” “兔子?我要去看看!”姜姝眼睛一亮,当即从榻上起身,一着急便忘了脚上的伤,脚刚落地使劲儿间便“嘶”的吸了口凉气,“哎,疼疼疼!” 话音未落,身体便往一处倒去。 裴肆眼疾手快,一把拽着她的手腕往自己怀里带,姜姝顺着力道扑进他的怀里,额头轻磕在他的臂弯处,周身都是她身上的那股皂角香气,裴肆深吸一口气,微阖了下眼,才将她微微抱起放回榻边,声音压的有些低,“这么着急做什么?脚还疼吗?” 姜姝揽着他的腰没松,颇有些娇气样子,“脚没事,我只是想看看兔子长什么样,刚好菜地里的萝卜也快收了,正好养着给兔子吃。” 裴肆低头,看着腰间环着的胳膊,心里那点爽意像藤蔓一样攀上来,又蔓延至五脏六腑,他不声不响,又想到自己合该克制一下以免失去掌控,他轻咳了一声,“松手。” 姜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抱着他的腰,抬眼看见他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轻哼出声,“瞧你这小气样子,我还不抱呢!”说着便把小猫抱来搂在怀里,那小猫蹭了蹭她的掌心,又缩成一团,眯着眼睛打起了呼噜。 姜姝把手抽走松开了,裴肆看着她那白皙的手腕一晃而过,没了方才的温度,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不满意,但碍于是自己说的也只能跟自己较劲。 想起自己回来的匆忙还未给祖母请安,他足够克制的退了一步,出声解释,“我去给祖母请安,回来再与你细说。” 裴肆匆匆看了她几眼,又起身往萱晖堂去。 裴肆刚穿过回廊便觉出不对,廊下站着的人比往常多,却鸦雀无声。他顿住脚步,缓缓穿过抄手游廊。 守在门口的下人见他来,刚要开口回禀便被他抬手止住。 厅堂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我若再不来这,这裴家难不成还改姓‘苏’了不成?” 是他爹的声音。 裴肆眉梢微微动了动。他爹这个人,平日里连院门都不出,话少得像个哑巴,何曾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里头静了一瞬。 而后是苏画程的声音,讪讪的,带着几分赔笑,“大哥,何故生这大的气?我平日里撒欢惯了,你当是知道我的。” “知道?” 裴承砚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你又知道什么?你管着账房故意刁难,报了事也不修,姜姝那孩子伤了脚,你当我不知道是怎么伤的?窗棂坏了不修,报上去也不理,何苦作难我儿媳?” 裴肆站在廊下,眸光一沉。 伤了脚? 里头沉默了片刻,裴肆隔着窗棂看进去。 祖母坐在上首,面色渐渐敛了起来。 她想起这些日子莲心婆婆跟她提过的话,二房仗着管理中馈,处处刁难大房,克扣该有的东西。她当时听了并没太大反应。新媳妇进门总要受些磋磨,她还想看看姜姝这孩子有什么应对之策。 却没想到,那孩子不吃这套,丝毫没有压力,不接招也就罢了,她以为二房这边当是有分寸的。 可如今看来,这二房是越发嚣张了。 “画程,可有此事?” 祖母开口,声音不重,却让满屋子的人都提了提气。 苏画程脸上的笑一僵。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事她确实不知情!管事的怎么做的事?可这话说出来,谁信?她心里头又急又冤,刚要开口辩白—— 裴承砚冷哼一声。 “若没有你的授意,管事何必自作主张?”他一字一句,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那姜姝是个知事的,伤着了也不吭声,我却不能装聋作哑白白苦了她。” 苏画程脸色白了白。 祖母没再看她,只抬了抬手,“去请覃府医,把管事的也叫来。” 不多时,覃先生和管事的都到了。 覃先生垂手站着,简短说了姜姝的伤势。 管事的跪在地上,额上冷汗直冒。祖母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磕磕巴巴,最后一字一句全抖落出来。 祖母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看向苏画程,目光里没了平日的温和,只有沉沉的打量。 “画程。” 苏画程身子微微一颤。 “我知你这么些年辛苦你了。”祖母的声音不疾不徐,“你一个做婶母的千不该万不该去为难她。” 苏画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祖母抬手止住。 “区区一个窗棂的事,也倒是显的你小气了些。你总怪我偏心大房。可你回头看看你做的事——你便也知道了。” 苏画程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袖口,指尖泛白,满屋子静得落针可闻。 倒是看了出好戏。 裴肆从萱晖堂出来脚步没停,径直往书房去。 夜色里他的面色看不分明,只那双眼睛比平时更深沉了些。 他爹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自打母亲过世,这世上能让他开口说句话的事都少,更遑论动怒,可方才在萱晖堂,他爹一字一句,句句都在护着姜姝,他说得那样自然,仿佛本就该如此。 如果父亲是山,那他就是坐卧在山脚下的石头,唯有狂风暴雨来的时候,那些雨滴砸在山体上顺着石壁往下淌,一滴一滴,敲在他这块石头上。 沉默的,冷硬的。 他需要很久才明白,那不是雨是山在说话。 小时候他不懂,只觉得父亲离他太远。后来他长大了,站在山脚下抬头看,才看见那些被风雨剥蚀的纹路里,藏着父亲的心意。 只是山太笨了,不会走路。 他也太笨了,不会爬山。 于是他们就一直这么隔着,隔着几句简短的问话,隔着一个死去多年却永远活着的人。 所以很多时候他不得不佩服姜姝,他一辈子要去学着做的事,姜姝轻而易举的就做到了。 “大人。”九安抱着刀,垂着头,闷声开口,“属下知错。” 裴肆在案桌前坐下,拿起送来的线报眼皮都没抬,“说。” “属下本以为少夫人只是看看,”九安的声音更低了几分,“结果漏了心让少夫人砸伤了脚。大人,属下知错!” 裴肆翻了一页纸,没吭声,目光落在手里的线报上,可那些字一个 一个从眼前过,却没一个进到心里去。 “这些日子,”他开口声音淡淡的,“院里可曾发生过其他事?” 九安愣了愣,忙道:“回大人没有其他事,一切都正常啊……” 正常? 裴肆拧了拧眉。 “那我父亲那边呢?” 九安抱着刀,一边回想一边答,“师伯一切正常。八月五日我们还一起过了生辰,发了红封,可热闹了。师伯平日里也只在观雨亭钓钓鱼,并无其他不妥之处。” 裴肆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八月五日……那是他父亲的生辰。 自打母亲走后,每年那一日何曾过过,父亲要么在书房坐到深夜,要么在母亲墓前站到天黑。阖府上下没人敢提,祖母也不敢张罗,生怕勾起他的伤心事。 哪怕现在连九安都觉得这些是正常的。 他没再多问,只起身往外走。 九安跟在身后,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今晚加练一个时辰。” 九安脚步一僵。 “……哦。”他彻底漏了气抱着刀站在原地,看着裴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踏进鹿溪苑时,便看见墙角蹲着一大一小两个,脑袋都在一处,低声絮絮的说着小话,走近了才听到。 姜姝手边放着一筐青草,闻言也只柔柔一笑,“我不知道呀,你想让烟雨姐姐帮忙搭窝,是不是需要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呀?” 裴舒颜脑子一转,明白了意思,轻轻点头道,“我知道了表姐,我明天先去问烟雨姐姐。” “阿颜,这兔子呢是表哥送给你的,往后这兔子可是归你照看了,知道吗?” “嗯,我知道啦!”裴舒颜眼睛亮亮的。 裴肆走到跟前低头一瞧,那笼子里关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红宝石般的眼睛直溜溜的盯着她们二人看,鼻尖耸动着嗅了嗅,又突然往前跳了一步,吃起了新鲜的草叶。 可把三小姐稀罕坏了。 “你们两个密谋什么呢?” 裴舒颜小小的身子一转,仰起脸冲他甜甜的笑“谢谢表哥给我送的兔子,我很喜欢!” 裴肆难得心情好,伸手捏了捏她颊边那团软肉,嘴上明着吓唬,“养死了,我可要找你麻烦哦。” 裴舒颜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眼睛圆溜溜的瞪着不知所措。 姜姝轻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来牵住了她的手,“瞧你,把她吓着了。”说罢又柔声解释了一通,“表哥跟你开玩笑呢,兔子健健康康的,吃的又这样好,怎么会养死呢。” 裴肆垂着头看她忙活,心里头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跟“前头他惹麻烦,后头她擦屁股”的奇异感觉。 魂游了一阵,裴舒颜小跑着绕到他身后抱着他的大腿,仰着小脸似发誓般,“表哥,我会把兔子养大的,我会照顾好的!” 裴肆低头,看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旋,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嗯,养大了好,养大了好吃肉。” 看着裴舒颜脸色变了三变,姜姝忍不住笑出声来,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惹她做甚,她还这样小。”说着便主动伸手把裴舒颜从他腿上摘下来,一把抱在怀里哄去了。 此时的风穿过回廊,脚边的草在轻轻地晃着,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动了一下,霎时间指尖发麻。 他没多想,即便是想也没办法压下去了,他上前一步,双臂穿过她的腋下和膝弯,将她连人带孩子一起抱了起来。 姜姝猝不及防,两手没了支撑,显然有些没有安全感,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拽着他胸前的衣襟,“你做什么?” 裴肆低头看她,“脚伤不是还没好么?” 裴舒颜眨着眼睛,“表哥,你为什么抱表姐?” 裴肆哼了一声,“怎么,只准你抱不能我抱?” “哦,我还以为只有我能抱表姐呢,原来你也可以呀!” “呀”“呢”的调都是从姜姝那学来的,裴肆抱着往堂内走,“当然。” 17. 探花郎 自裴肆回来后,日子似乎便慢了下来。 他此番应是护驾有功,皇帝准了假,一连几日都不必去上朝,公务却还是有的,这个时候才隐隐有了消息,原是萧皇去了郊外行宫避暑,过了暑气后才辗转归来。 暑气渐渐退了。 白日里风一卷,虽还带着些燥热,却已不似前些日子那般难熬,姜姝便让下人把白日里需要的物件搬到了观雨亭。 亭子临水,四面通风,比屋子里凉快许多。 她占了东边那张石案,面前堆着几本账册,指尖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因书肆的经营,每日的进出入账如流水一般,除去每日必要的开支和流通外,剩下的银钱便统一存放至钱庄里,可这个还亟待解决,新的问题便接踵而至。 首先面临的便是库存不足,若要充盈库存数量就要批量印制,这就要大量的银钱去预订,一来是库房的扩大,二来随着库存的堆积买卖经营是一个问题,于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推出新的经营办法。 裴肆正陪着舒颜在另一书案边作画,瞧见姜姝迟迟不动笔,温声询问,“怎么,可是书肆那边出了问题?” 姜姝点了点头,“生意现在是不错,可这样下去早晚会关门。” 裴肆不由得一笑,又再关键处落了一笔,纸下的小蛇栩栩如生,旁边的裴舒颜眨巴着星星眼,“表哥,你画的真好看!” “好看就跟着表哥好好学。” 姜姝再三考虑后做出决定,“不行,备马车,我要去一趟书肆。” 一旁的烟雨领命出去了,裴肆听罢也搁下了笔,“我也去看看,这么长时间我还没见过那书肆呢。” 裴舒颜也学着搁笔,“那阿颜也要去!” 裴肆不屑,手指轻轻戳了下她额头,开玩笑状,“跟屁虫,你兔子喂了么,饿死了我可不管!” “阿颜一早就喂过了,水也添了。”又觉得不放心,小跑着步子跑出观雨亭去看兔子去了。 “你公务办完了?” “嗯,没什么要紧事,就交给曲同知了。” 马车在“兰亭书院”门口停稳,裴肆先行下了马车,一边担心她的脚伤,一边回身伸出手把姜姝稳稳接了下来,又顺手把裴舒颜抱下来,几人一道往“兰亭书肆”里走。 最先看见他们来的依旧是六子叔,他推着轮椅从门内迎出来,脸上压不住笑意,自书肆重新经营每日客人渐多,他比谁都高兴,他恭敬的问礼,“小姐姑爷,你们怎地都来了?” 裴肆点了下头,“你们说你们的,我带着阿颜来随意逛逛,不参与。” 说是不参与,等姜姝、六子叔和宝柱在里间议事时,他便领着裴舒颜在旁边坐下了,小声叮嘱她,“别说话,你表姐正议事呢。”裴舒颜点头如捣蒜,姜姝分心看了几眼,心底直发笑。 姜姝收回目光入了正题。 “六子叔,宝柱,我想了想,这书肆眼下生意虽不错,但若不推陈出新,想必坚持不到两个月。” 六子叔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我想着把隔壁一间铺子盘下来扩大门面,但在这之前我们先解决借阅库存不足的问题,常借的书籍期限只定三日,不畅通的书籍期限可放宽至一个月,做好登记,凡是提前还书者按日赏银。” “第二桩,凡是借阅书一定要留一个主本不借出,若遇到后来的顾客借阅或者暂时缺银子的顾客,以“五文”可坐堂抄阅,我们供应茶水,这样一来就解决了顾客留不住的问题。” “第三个,顾客可预付租金占书位,就可以解决多个人等一本书的问题,等书归还后可派脚夫去送达,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如果需要我们就再详细办。” “六子叔,你觉得这样调整可合理?”姜姝也是跑了好多趟书肆,再三考虑后想的能立马调整的办法,也不知道这样是否妥当。 六子叔欣赏点头,“甚好,这样书肆便运转起来了。” 宝柱也呵呵笑了两声,“对,小姐,也不会一会儿书多一会儿书少了。” 裴肆也渐露欣赏之意,“东家,我有一个问题。” “说。” 裴舒颜眼巴巴的望着裴肆笑,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裴肆:“若借出去的是新书,还回来的是旧书呢?” 宝柱一时也被唬住,“是啊,那这样岂不是亏了?” “其实这个问题我之前也考虑过,我打算去官府核印,凡是借出的书都一律盖我们兰亭书肆的章,若还回来的书上没有印,我们便不收。” “好!这法子好!” 规矩重新立了一道,六子叔宝柱商量着一道做活,姜姝在一旁翻着账册,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日光照的柔柔的,像笼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裴肆盯了半晌凑了上去,“你往这边坐,回头让芸娘做个帘子出来。” 姜姝从账本中抬起头,莞尔一笑,“不妨事,我也很少来这里。” ………… 时间一溜就到了宋家姑娘大婚当日,满城都跟着热闹。 陆闻洲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领着迎亲的队伍绕了一大圈,锣鼓声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路,到了宋府门口,围观的百姓已经里三层外三层。 “快看快看,那就是新姑爷!” “陆郎人高马大的,看起来也和顺,一瞧就是当官儿爷的料!” 有人啧啧两声压低了声音,“就是家里有点穷啊。” 旁边一个婆子立刻拿胳膊肘杵她回道,“诶,有学问的人刚开始都是从穷过来的,你懂什么?这叫越过越有!” “就是就是,”另一个凑过来,“我可听说这陆郎是今年的探花郎,第三名呐!前途好着呢!” 陆闻洲出身确实寒微。 父亲早年从军战死在边境上,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家里就剩他一根独苗,与母亲徐氏相依为命。 徐氏是个要强的妇人,白日里替富贵人家浆洗衣裳,顺带着做些粗活,夜里就着灯盏做针线活,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换来的铜板也只够母子俩勉强糊口。 于是年轻时便落下了咳疾的病根,药是断断不能停的。 陆闻洲心疼母亲,读书也越发用功,先生说他天资聪颖,能下苦功夫日后定当不凡,这话他也记在了心里。 两人大婚选在了宋府,花厅里人群满座,耳边尽是热闹,热闹底下总有些声音格外扎耳。 “我还是头一回瞧见,大婚当日把婚宴设在娘家的。”一个穿戴讲究的妇人掩着嘴笑,“这可真是开了眼了。” 姜姝不动声色的看了那妇人一眼,一时间却也想不起来是哪位了,倒是眼熟得很。 旁边的人立刻接腔,“可不吗?我也是长了见识。不过话说回来谁让新郎官儿命好呢——” 那人压低了声音,眼睛往四周瞟了瞟,见无人注意,才凑近了继续说,“攀上了高枝儿,还讲究那些个虚礼做什么?”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又有一人捂着 嘴,声音压得更低,“我可听说,那宋大人今年可是主考官。你们说,这陆郎这探花郎……” 话没说完,却已经点透了。 几人互相看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再多说。 姜姝坐在不远处,手里的茶盏顿了一顿,有些不悦,“几位婶婶聊的这么热闹,我隔了几座都听清了。” 她说话语气向来温柔,倒真像拉家常,那几人默不作声的对视一眼,摸不清脾性只好假意喝茶。 姜姝又慢悠悠的开口,“我方才恍惚间听见婶子们说宋大人今年做主考官的事?我记性不大好,不知是哪位婶婶说的?回头见了宋大人,我也好能替这位婶婶传达一下关心可好?” 方才说话那人脸色一僵,正了正神色变打了圆场,“裴夫人说笑了,我们左右不过闲聊几句,哪有什么正经话可传的?” 姜姝轻点了下头,笑意不达眼底,“那便罢了,许是我听错了。” 气氛刚刚缓和下来,又有人不甘心了,搭着话头往裴三小姐身上引,“说起来裴夫人到底是从裴府出来的人,气度果然不一般,不像某些人家的小姐,见人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她说着,目光却往裴舒颜身上落。 姜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她皱眉想要开口,裴舒颜便仰着小脸向她求证,“表姐,这位伯母是在说我吗?表姐也教过我,真正有教养的人是不会当着别人面说小辈的。” 小孩子说话向来认真,带着懵懂之意,但那夫人笑容一下就挂不住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姜姝伸手把裴舒颜拉到身边,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又倒了茶给她喝,她便仰起脸冲姜姝甜甜的笑了起来。 这厢裴肆大步跨进花厅,玄色飞鱼服压得满室喧哗,骤然一静。 他目光如刀,扫过方才窃窃私语的几人,沉声开口,“圣上有旨——” 满堂宾客俱是一凛,纷纷起身垂首。 “陆闻洲才学出众乃朝廷栋梁,今日大婚,乃天家之喜,传皇上口谕,务必护陆闻洲周全,婚宴一毕,即刻入宫觐见。”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几个妇人面上缓缓掠过。 “至于那些信口雌黄、污蔑朝廷命官之人——” “一律按污蔑朝廷命官论处,押入牢狱,严加审问。”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 那几人脸色煞白,缩着脖子再不敢抬头。 他穿过走道,在满堂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直直朝姜姝走去。 衣摆擦过几张桌角,飞鱼服上的金线在烛光里一闪。有人下意识往后避了避,却悄悄拿眼风追着他的背影,他恍若未觉,只走到姜姝身侧,撩袍坐下。 姜姝侧过身,微微凑近了些。 裴肆睨了眼那掀起话头的妇人,“白家妾室,何苦跟那劳什子人置气。” 说起这白家,早些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祖上曾是官身,可惜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受了牵连被夺了官位,但听说上一代家主很有经商才能,生意做的很大。 可惜这位家主去后,接手的儿子却是个不争气的。 也不知是没那份心性还是运道不好,这些年下来祖上积攒的那些钱财,竟被掏得七七八八。 今日来的这位妾室,便是如今白家老爷的房里人,她膝下养着一个小女儿,年岁正当,听说长得倒是不错,欲与陆闻洲说亲。 只是话还没递到人跟前,宋家那边已经把婚事定下了。 18. 春宵 红烛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红,陆闻洲推门进来的时候,正撞上偷吃的新娘子。 宋符绒端坐在床沿,大红盖头掀在一边。两只手各捏着一块绿豆糕,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四目相对。 陆闻洲愣住了。 他方才被宾客灌了几杯酒,正想着回房该如何开口与她说话,如何安抚这位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宋符绒终于回过神来,急急地嚼了几口,她捶着胸口,脸憋得通红。 陆闻洲几步上前,端起桌上的茶盏递过去。宋符绒接过来,猛灌了几口,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吃这么着急做什么?”他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净的帕子,倾身替她擦去嘴角的糕饼渣。 宋符绒喘匀了气,抬眼嗔怪,“饿死我了!你们在前厅吃香的喝辣的,倒是在这儿说我?” 陆闻洲看了她一会,到底没说什么,只转身又出去了。 宋符绒愣了愣,低头看看手里的半块糕点,忽然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说话太重了? 正想着,门又被推开了。 陆闻洲端着一碗面走进来。 他身上的新郎袍子还没换,袖口却挽到了小臂处,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那碗面热气腾腾的,汤上飘着翠绿的菜叶,几朵蘑菇,卧着两个荷包蛋。 有几分割裂感。 他走到她跟前,把碗递过去,“来,先吃点面垫一垫。” 宋符绒没接,她低头,就着他挑面的筷子,吸溜了一口。 面很筋道,汤很鲜。是她没吃过的味道。 “府里换厨子了?”她抬眼问他。 陆闻洲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声音却尽量放平,“……不好吃?” “好吃啊。”宋符绒又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就是这个味道第一次吃,是你做的?” 她眨眨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好奇,几分灵动,有些像春日里追着油菜花的蝴蝶,陆闻洲想。 他点了下头。 宋符绒弯了弯眼睛,“你做的很好吃的!我甚少吃到这样的面!” 她说着三两下把那碗面吃了个干净。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陆闻洲把空碗放到一边,忽然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抬起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我自知与你门不当户不对。”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嫁给我,往后要吃的苦,是你从前想都没想过的。就像这碗面,于你而言稀松平常,于旁人却是一顿饱饭。”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当初你父亲与我母亲说亲时,我便不该应下。可若拒了,又怕对你名声有损……”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但现在你还来得及,你可想好了?” 宋符绒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晃,那张清俊的脸上竟有几分紧张。 陆闻洲怕她后悔,怕她只是一时兴起,怕她终有一日会恨他。 宋符绒胡乱擦了擦嘴,弯下腰。 一个吻落在他脸颊上。 “想好了。” 陆闻洲怔住。 他抬眼去看她,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惊愕,还有一丝不敢相信,这世上竟有人这般相信他。 宋符绒却不给他愣神的机会,一把拉住他的手,风风火火地往床上拽。另一只手扯过他胸前的大红喜绸,胡乱卷了两下,扔到一边。 陆闻洲被她拽着,声音不由得放大,“你不要当儿戏!这是你一辈子的事——” 宋符绒把他往床上一摁,俯身看着他笑。 她的口脂蹭了他满脸,红红的一片,像开了一地春花,她坐在他身侧,笑得眉眼弯弯,“夫君的课业不是最好了吗?难道没学过春宵一刻值千金吗?” 夜深人静时陆闻洲打了热水进来,伺候着宋符绒重新沐浴梳洗,待她收拾妥当钻进被窝里时,已是三更天了。 她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挨枕头,就昏昏沉沉往梦里坠。 可意识正要模糊的当口,余光里忽然瞥见那人又跪下了。 宋符绒的瞌睡虫被吓跑了一半。 “你又跪什么?”她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困意,“这都什么时辰了……” 陆闻洲没动。 他跪得端正脊背挺直,烛光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影。 “宋小姐。” “你既然已经选择了我,那你便是我的人了。” 宋符绒困得睁不开眼,只“嗯”了一声。 “你放心,我不会一直都贫穷。宋府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当然,日后我也定会在京城,为你置办一座属于咱们自己的新宅子……” 陆闻洲还在一旁絮叨,宋符绒困的实在懒得听,拽着被子翻身睡了。 见罢,陆闻洲只好环着她的腰身虚虚搂了一把,随即俯身在她额头轻轻的吻了一下,此刻他的内心实在不能平静,他这样一个寒门出身的人竟被宋大人看重,如今又娶了这样一位活泼可爱的宋小姐,他不知道上天是不是真的给他这样大的好事,只怕哪天突然再来一桩祸事,只教他打的措手不及,但他内心又十分的坚定,他坚信自己心持正道总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他内心燃着一团渴望建功立业的火,只期盼着圣意的到来。 二人折腾至半夜,等真正歇下来也已是后半夜的事了,陆闻洲脑子里存的事太多,夜里也没多睡,天将亮时便起身了,他不做声,只是穿了衣裳从宋府后门出去见了他母亲。 他母亲徐氏才四十岁的年纪,竟有了半头的白发,眼窝深深的凹进去,穿着昨日还未褪去见客的喜服,见着是自家儿子回来,又惊又喜,“二牙子?”想罢又觉不妥,“大婚头一日的你回来做甚?” 陆闻洲瞧见母亲只呆愣的坐在床头,鞋也竟未脱,想必是苦坐了一夜,心中顿觉不忍,“母亲,我现在能赚钱了,您别再熬夜做那些伤眼睛的活了。” 徐氏听罢也觉得自己熬出了头,高兴,咧嘴笑了笑,二牙子刚出生时她与陆端也是羡煞旁人的夫妻,在抚州守着十几亩地过活,陆端是从不让她碰地里活的,平日也她也只做些饭食和手工活,日子虽清贫但乐得自在,再过些时候二牙子大了些,会跑了,干起农活来像鸭子一样笨手笨脚,同村的孩子们都嘲笑他,也就陆端看着二牙子说,“咱们家二牙子是个读书的,跟着咱们种什么地。” 徐氏哪能不知道陆端是为了安慰她才说的呢,她也只在心底暗暗发愁,半夜推醒陆端道,“我们都是守着田吃饭的,你说这以后二牙子长大该咋办?” 陆端半夜即便是被推醒了但耐性也极好,瞧着自家夫人发愁的样子,先是搂进怀里抱着,又好一番哄,“二牙子虽然干农活不利索,但我瞧着不像是出力的,倒像是靠脑子的,你瞧他,每回安排的事他哪样漏下了?从来不忘事的,我看他就是读书的料子……” 陆端也不是随意说说,过了段时间便真的把村东头的教书先生请来了,是以二牙子比村里头的人开蒙的都要早,每回的考试都得到表扬,村里的孩子都不敢跟他比较,徐氏每每看着二牙子拎着笔在书案前写字,倒真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样子。 好景不长,边壤之地又起了战事,陆端被抓去充军,眼瞧着没了陆端坐镇,那十几亩地也都被霸主强占了去,徐氏无法,只好去寻了陆端的大哥和嫂子,可那一族又如何帮衬她们两个呢。 徐氏枯坐了两日,无论如何也都教二牙子把这学问做好了,她变卖了家中老宅,拿了银钱一路带着二牙子进京。 可在京城生活哪又是件容易的事,单是住的这间屋子就花去了她全部的银子,还要吃饭生活让二牙子读书,她咬咬牙白天里替大户人家洗衣裳,晚上挑灯做些手工活,日子也才慢慢过下来。 眼下她的二牙子考取了功名,又娶了这门这样好的亲事,她很高兴,连连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的二牙子是个有本事的,只是你这样贸然跑出来,宋姑娘那边可安顿好了?” 陆闻洲知道徐氏是个要强的人,心中即便有万般委屈也不会轻易表露出来,他宽慰道,“母亲,你放心罢,莫要操心我,你只管着看顾好身体。” “好,二牙子,你这也是有家室的人了,这夫妻之道你没有经验,只是这日后凡事都紧着宋姑娘为先,莫要让宋姑娘落了委屈,知道吗?还有,大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任何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闻洲轻笑,“好的母亲,儿子记下了,我来这一趟就怕你心里不放心,宋家待我很好,母亲也莫要担心,这三日我便待在宋府陪宋姑娘,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些忙,不过母亲放心,我有空便来看望母亲。” 待陆闻洲走罢,整个屋子也静了下来,徐氏辞去了大户人家洗衣裳的活计,一来怕丢了宋府的脸,二来这二牙子也不让她去干这些辛苦活,这二牙子曾经的字画更是不能往出售卖,她穿的这样干净整洁竟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最后拎着一摞书打算去街上转转。 19. 回娘家 此时的鹿溪苑花园角上,那萝卜叶下露出红彤彤的萝卜顶,已然是成熟了。 姜姝换了身利落的靛蓝衣裙,头发随着蓝色发带编成了个马尾搭在肩侧,袖子挽到臂弯,露出一截洗白的手腕,“阿颜,拔累了就休息会儿,把叶子摘了回头给你“雪儿”吃。” “雪儿”是裴舒颜给那个小白兔取的名字。 裴舒颜也换了身轻便衣服,更是一头扎进地里埋头苦干,两手拽着萝卜一使劲儿,萝卜带着新鲜泥土就冒出来了,她放进筐里随手抹了把头上的汗,“表姐,我还不累,我累了自己去旁边休息。” 小吉也扎进菜地里埋头收割,他是裴家的家生奴多是干些杂活,像这种农活他也是第一次干,不由得也多了几分兴趣,萝卜被他整整齐齐的码在篮子里,像是一堆胖娃娃。 烟雨坐在小凳上摘萝卜的叶子,叶子也萝卜一一分开,嘴里嘟囔不停,“小吉,你萝卜摆这么整齐干嘛,不还要洗?浪费功夫。” “洗就洗嘛,这样好看!”小吉头也不抬,又拔了一颗仔细的码好。 芸娘已然上了年纪,但依旧挡不住操心,她端了茶壶和茶碗过来搁在石桌上,把现煮好的红枣茶倒进茶碗里晾着,又打了了盆清水预备着净手,“干累了就都来歇歇,老奴备了茶呢。” 裴舒颜蹲在地里忙活一阵,忽然举起一颗萝卜站起来,忍不住的炫耀,“表姐,你看这个好大!” 这块儿萝卜地起先也只是种着玩儿,本就开出来的不多,平日里有小吉他们照看,三天两头的施肥,是以这块地的肥料很足,萝卜长的自然也大。 她嘴角一翘,“那就拿去给方大师,中午我们喝汤尝尝鲜。” “好!”裴舒颜抱着萝卜蹬蹬蹬的跑去小厨房去了。 “三小姐,您可慢些跑……”芸娘不放心,又跟着走了一趟。 这时九安抱着剑来递信,姜姝拆了看,原是母亲想见见他们了,她收了信,“裴肆晚上可有安排?我想着回姜府看看母亲。” “属下去问。” 许听澜实在坐不住,自打自家女儿嫁出去后她彻底没了兴头,做事也提不起兴趣了,身体也每况愈下,府医看了也是让她平日里用药膳养着,这才去了信。 自收到姜姝裴肆她们要回府,许听澜这才高兴,白天就开始张罗晚宴的菜单,又换了时兴的桌花,连带着屏风一道换了。 朱门外姜夫人的贴身嬷嬷不停的张望,帕子都揪成了一团,末了看见裴府的车徽心下一喜赶紧往府里报。 “来了来了,小姐回来了!” 姜父和姜夫人走到朱门前,正巧裴府的马车停下。 马车刚停稳,九安已利落地放好踏凳。 车帘掀起,裴肆俯身下车,今日未着官服,一身月白绫缎直裰,外罩淡青纱氅衣,腰间只悬了枚素玉环佩。墨发以白玉簪整束,眉目间的肃杀气被这身浅淡装束敛去大半,竟有几分清贵书生的温润。 见此,姜父颇有些满意得点了点头。姜夫人看到姜父态度,怒瞪他一眼回怼道,“你这老头子,看人只看一层皮!” 说罢,裴肆伸出手把姜姝接了出来,姜姝没有穿裴家少夫人的规制服色,反倒是一身水红织金缠枝连纹的裙子,外罩着一件短款的月白绫纱,像是一朵鲜丽的石榴花。 姜母眼睛一亮,紧拽着的帕子都不觉得松了,忍不住叹道,“你瞧瞧倒像是商量好的,一个温润如玉玉树临风,一个鲜活靓丽花枝亮眼,很是般配!” 姜父瞥了下嘴,“怎么,你看人也看一层皮?!” “我看我女儿,你又懂什么?”两人没来得及回怼,裴肆已然在一旁安排下人将带来的礼送到府里去,姜姝已经牵着裴舒颜抬脚进来了。 裴肆微微扬唇朝姜父姜母躬身行礼,“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姜知年点点头。 “父亲,母亲。” 许听澜瞧见姜姝气色不错,这才稍稍放了心,瞧见裴舒颜甜甜的喊她“婶母”,许听澜蹲下来摸了摸裴舒颜的发顶,“给婶母说,你唤什么名?” 裴舒颜乖巧的答,“回婶母,我叫裴舒颜。” 她们一道答,一道往花厅里走,裴肆跟在姜知年身侧,二人多是在聊政事,许听澜一时也顾不得他们,只拉着她们二人讲话。 “我瞧着阿颜得有六岁了吧?” “差不多,到年底该是过六岁生辰。” 裴舒颜仰起小脸,一时想不通表姐是怎么记得她的生辰的。 “知道你个小家伙要来,我还特意做了玩具呢。”一边说着一面让嬷嬷去拿了姜姝以前玩儿的小马,裴舒颜坐在上面乐的哈哈笑。 小孩子学起来有模有样的,不论教什么学起来都快,眼下早已褪去了前些日子的胆怯,更学会了察言观色,知晓表姐要和婶母说体己话,自己便乖巧的在花园里玩儿。 许听澜看着自家女儿越发心疼,若不是姜姝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她自是不肯让姜姝去吃内宅的苦头,偏偏世道如此旁人都在往前走,就你特立独行反倒像是违背了天意,反倒成了异类以此招人指指点点,她怜惜的问道,“你在裴府可还好?” 姜姝揉了揉母亲的手,“母亲多虑了,我在裴府自然很好,裴家待我亦如此。” “那便好。”许听澜闻言也便放心下来,可嘴上依旧不饶人,“过得如何又与我有什么干系?又不打理阖府上下,也不走人情往来,这么闲也不见得和我来说说话,非得我递信了才肯来?” 姜姝捏了块点心,“哪有?忙的顾不过来,若不是你递信,我本就想着中秋来看母亲呢!” 许听澜听罢眉头一皱,虽说她与姜知年从小就把姜姝当男子教育,但女红和掌家也是不曾落下,一听说姜姝忙个不停,便想到了掌家的辛苦,每日天不亮的起来安排阖府上下,几头忙活,人情世故更是少不 了的,这家夫人应当送什么,那家几日过寿直教人头疼又磨人。 “可是裴府把掌家权交予你了?那怎么成?她们倒是会享清福,教你一个刚过门的累成这样……” “母亲,没有这样的事,我刚入府好多事还生疏着,平日里也就带一下阿颜,再便是把那书肆给打理出来,眼下生意正好呢!” “噢……这样。”许听澜向来是个好哄的,只跟着姜姝心思走,听见兰亭书肆重新经营的事也没什么意见,本就是给姜姝置办的,她素来支持姜姝心里的主意,“若是缺什么你和我说,我让你父亲办。” 一时间话头停了下来,姜姝偏头看了眼裴肆,他正与姜父说着话,不知说到什么他忽然侧过脸与她对视了一瞬,然后抬了抬下巴指了下嘴角,姜姝随即明白了过来,拿起帕子轻轻擦去嘴角的点心渣,裴肆见她擦净了才收回目光。 许听澜将这一幕收进眼底,知晓二人定然感情不错,喝茶的间隙目光不经意的扫了下姜姝的小腹,她凑近道,“你们二人如何?肚子没有一点儿动静?还是说你的体质不容易怀?还是旁的缘故?可找府医看过了?” 姜姝的脸蓦然一红,“母亲!”说罢也着急的往裴肆那边看了一眼,见他没有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这是我与他的事,你急什么嘛!” “我怎么不急?母凭子贵,你肚子里有了裴家的血脉,你这嫡媳妇坐的才稳当,这头一年也就罢了,这往后没有子嗣撑着,裴府该怎么看你?宫里又如何看你呢?你若是在我身边也就随你心意,可现在你已嫁为人妇,你教我如何不操心你?” 姜姝张了张嘴,她不知道该如何跟许听澜说他们二人还没合房睡的事,一时间堵在心头,垂下了眼。 许听澜一瞅见她这副样子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叹了口气,“行了,不说这个了,你自己有把握就好。”说罢也就安排传膳的事宜。 许听澜用膳的功夫,仔细的打量他们二人,虽说彼此之间有感情,但以她一个过来人的经验来看,这二人绝对是没圆房,不管是他们之间谁的问题,许听澜心里暗暗决定推波助澜一把。 思绪一转,就命贴身嬷嬷去办了。 这顿饭姜姝吃得心不在焉,她觉得合床同睡这事再拖不了了,未入裴府前她就与裴肆商议过,她不想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更不想被强迫,入了裴府之后,裴肆事事依着她,任何事都互相商议一起办,他们之间也早已有了感情,甚至是彼此的亲人,可对于床笫之事,她不提裴肆更不会提,那他们之间何时才会有进展?他们之间总有一个人踏出这一步,而这个人也必须是她。 她坐在许听澜的手边,另一侧是裴舒颜,隔着半张桌子她看向正在被母亲灌酒的裴肆,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了几分,听见许听澜笑着说,“瞧你这酒力,莫不是跟我们还客气?” 裴肆看着杯子里清亮的酒水,一时间着了魔,顺着许听澜的意全部喝了下去。 20. 装什么? 当晚,他们歇在了姜府。 许听澜使了计不想耽误他们二人的好事,早早命人撤了个干净,自己则领着裴舒颜去房里歇下了。 姜姝对此毫不知情,她从浴房里出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裴肆靠在圈椅里,一条腿微屈,一腿随意伸展开来,手肘搁在扶手上指尖抵着太阳穴。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张脸拢进影子里,他闭着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连着酒气一起咽了回去。 姜姝从浴房出来连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瞧见裴肆这副模样,忍不住有些担忧,“可是酒喝多了不适?” 方才在饭桌上,许听澜确实没少给他斟酒,一杯接一杯,偏他还不拒绝,姜姝怕他头疼,转身要去外间取竹叶茶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裴肆闻见了那股熟悉的皂角香,混着水汽比平日更浓一些,丝丝缕缕地钻进他鼻子里,勾的他心痒难耐,八月天,分明入了夜凉风穿堂,可他却觉得热,他松开领口指腹蹭过锁骨,可那点凉意刚沾上皮肤就被蒸干了。 应当是那酒的缘故,像是鹿血酒的味道,那是草原人最爱喝的酒,味道偏甜,更为助兴。 当时林羽曾在暗处跟他示意这酒有问题时,他仍旧没有犹豫,一来他不想扫了岳母的兴,二来他确实也想趁着酒劲疯一把。 他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姜姝的手,声音低沉,似是忍着不适,但此时他更不想让她离开,只要能闻见她的味道便好,“不用,你坐着陪我一会儿便好。” 姜姝扭头朝他看来,只觉得他状态不对,看他泛红的脸和额头上浮起的薄汗,她没拽开相握的手,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你身体不舒服?” 裴肆只觉得嗓子干渴的要命,相握的手已然不能满足他,他贪心的动了下手指,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但姜姝没管这些,反而更让她紧张,“你等着,我去给你叫府医来。” 姜姝松开他披上外衣就出了门。 裴肆余光里看见她夺门而出并没有太意外,他垂下眼睫沉默的起身,解下衣襟整个人都泡进了浴桶里,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 而此时的姜姝一路快步到许听澜院外,许听澜刚把裴舒颜哄睡下,听见外间步履匆匆的,她也披了件外衣出来,“怎么,大晚上这样跑?” 姜姝神色紧张,“母亲,我瞧着裴肆他身体不舒服,整张脸红的不行,还吼着说热,府医不是在您院里吗?您让府医来瞧瞧吧……” 许听澜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就打发了跟出来的下人,一时间只余她们二人,她眉目舒展开来道,“没什么大事,怕是多饮了几杯酒罢了,那酒是府医给我配来温补身子的,只是……”许听澜假意思虑片刻,“他一个年轻男子气血正旺,那能经得住……” 姜姝一怔,“那……那怎么好?” “不打紧,你们二人晚上多来几次便好了。”说罢也不管姜姝满脸通红,兀自转身进了房。 她一时进退两难,方才母亲的那些话她自是明白,本以为自己可以狠心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又想着自己身为裴府嫡媳、想着母亲对她说的那些话,她胆子莫名的大了些。 一时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听见裴肆在浴房,她愣在门口问着,“你,你怎么样?” 裴肆虽泡在冷水里,但受酒意的控制一时间还沉浸在臆想中,听见她的声音,裴肆的神色清明几分,他想说自己很不好,很不舒服,但他说不出来,他不允许自己这样,于是他背叛本意的回道,“没事。” 听到这姜姝很不爽。 裴肆向来这样对自己很不好,对萧皇来说他是最好用的一把刀,能用他斩除异己,巩固自己的地位,对整个裴家来说他是维系门楣的长子,他也可以是一个好夫君,他按他们所有人的期盼下活着,唯独没有考虑他自己。 姜姝早就发现了。 姜姝打心底里不愿意裴肆把她也扩进去,扩进那堆需要考虑的人群里去,她希望裴肆在她这里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着,就像当时刚嫁入裴府时裴肆对她说的那样,“任何事但凭你心意”。 她进了浴房和裴肆四目相对。 烛火随着风跳跃着,光晕薄薄地铺在水面上,带出星星点点的光,裴肆靠在浴桶边沿,湿漉漉的发贴在额侧,水珠顺着下颌滚下来,落进水面,荡开一圈极轻的涟漪。 他听见门响,睁开了眼。 他看见姜姝走近了,弯下了腰,随后轻轻的吻了他一下。 裴肆眸中一聚,心中带着了然如胸的把握,面上却假意惊愕,“你做什么?” 在这样一个夜凉的晚上,他泡在冷水里,说不难受是假的,姜姝心中更觉愧疚不安,她知道他为何泡在冷水里,是她母亲递来的那些酒,也是她临阵脱逃的犹豫,她一时分不清这样的举动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缓解安抚自己心中的惬意,声音很轻的说,“我来帮你。” 姜姝做事向来大胆,有时又带着几分出人意料的离奇,但这才像她。 姜姝双臂攀上他的脖颈,掌心贴着他湿凉的皮肤,他只微微偏了下头,本该落在脸颊上的那一吻,落到了他左侧的脖颈上,轻的像羽毛轻轻拂过。 裴肆微微阖眼,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震的发麻,纵然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见过太多不该见的场面,但这却对他来说,是新奇又令人着迷的感觉。 他查抄过很多官员的府邸时,也碰见大肚子的男人光溜的压在女人身上,打眼扫过去一片白。 也去过二巷的芙蓉馆,比那些描红添妆的女子最先来的是她们身上的脂粉气,混着馆中的燃香和酒气,林羽木着一张脸清了道,只记得当时那股混杂的气味让他的胃里翻滚了一下。 那时只觉得恶心。 可此刻姜姝俯身靠近 ,空气里只有干净的皂角香气,混着她身上独有的味道,她不说话,只将脸埋在他的颈侧,试探性的亲了亲。 裴肆缓了半刻,嘴里嚅嗫两句像是暗骂,又像是嫌弃自己的不争气,竟主动的吻了上去。 混乱中水溅了出来扑灭了烛光,一时间昏暗一片,只余窗棂透进来的月光下看见两个交缠的影子。 他们在黑夜中疯狂,交换彼此,直至夜半才停息。 …… 酒劲如潮水般褪去,裴肆的思绪渐渐回笼,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方才的疯狂像是一场梦,可她肩头的红痕和散落的长发更加提醒裴肆这是真的。 清醒来的快,懊悔也跟着一道来了。想起她嫁入裴府时予她的承诺,也是给她的退路,怕她心灰意冷,更怕她觉得自己不守承诺看错了人,心里越想越乱。 浴房里乱糟糟的,水溅了一地。 他坐了一会儿,待懊悔压下去后黑着脸去打了热水,默默的给她擦净后俯身抱起她放回床上。 她侧身睡在里侧,两只手放在颈边,睡着的样子像是一只熟睡的猫,裴肆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将她轻轻的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沉沉睡去。 …… 这一夜姜姝睡得格外沉,她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枕边的被褥也被抚的平整,她脑子懵了一瞬,随即昨晚的那些画面像鬼一样缠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将脸埋进被窝里,闷了好一会儿。 等脸上的热度散了,她才正了正神色换好衣服出去,侍奉的丫鬟一早守在门口,听见动静后鱼贯而入。 许听澜正带着裴舒颜在廊下看话本,本就年岁小,看的多是些画的粗糙的小人图,其中正讲到一个小偷堵着自己耳朵偷钟的故事,乐的裴舒颜笑弯了眼,“婶母,他怎么自己骗自己呀!” “所以人不能骗自己,更不能骗自己,到头来骗的还是自己。”许听澜一边说着一边给她喂了块小点心。 姜姝站在几步外,忽然觉得有几分玄外之音,心里缓了片刻抬脚走了过去,“你们两个一大早忙什么呢?” 许听澜从话本里抬起头,细细的扫了她片刻,看见她左侧脖颈的红印,嘴角便压不住的翘了翘,她没点破,只找了个由头将裴舒颜打发去了书房。 眼下只剩她们母女二人,许听澜放下话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随口一提,“容之到底待你如何?你今日给我说句实话。” 姜姝听到裴肆的名字,一时不知道想到什么脸烧了一会儿,正要说“他挺好的”,相比母亲又会多想,更怕她再多看出什么来才更不好解释,她这才认真的答,“母亲,裴肆他待我很好的,做事有分寸,我做什么他都乐意,母亲再不要担心了。” 许听澜到你不接话,只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看的姜姝心里直发毛,这边才慢悠悠的开口。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既如此,你们两个还装什么?当我看不出来?” 21. 书院 两人都很有默契的对那晚发生的事闭口不谈,姜姝为了避免尴尬,又给自己找了个活计,她觉得裴舒颜的性子该活络些,需要接触更多的新鲜事物,于是便趁着这段日子给她筹谋风评较好的书院。 三小姐这个年岁也是该上书院的,书院颇多也算有些讲究,像京中权贵大多上的都是云锦书院,当然所花的银子自然也更多一些,寒门子弟大多去上云竹书院、悬玉书院等。 姜姝自小多是请的都是私塾,后来书院才慢慢兴起,而像裴舒颜这种性子好不容易开了些,书院的学习氛围也更重要一些。 所以姜姝干脆带着裴舒颜去感受了一下,一早便把裴舒颜送到了云竹书院,约定了下午再来接她。 雨滴砸落在车顶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姜姝合上册子掀开车帘,算起来本该是多雨的地方,一直到了深秋才落了几滴,雨下的不大,但姜姝却想到了什么,对车夫说,“先去北镇抚司。” 而此时的北镇抚司里,曲怀英嘴里叼着根草茎,两条腿大咧咧地架在裴肆的桌案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半躺不躺的,脸上挂着一副欠揍的笑。 “反正我不管。”他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脚尖,“这是两桩差事,可不能把我劈开了当两个用。” 裴肆没抬头,目光落在案上两份文书上。左边那份,封皮上写着“芙蓉馆案记”,一个京城里不大不小的妓馆,前些日子又死了个姑娘,查来查去没个头绪,死的也很蹊跷。右边那份其实更扎眼盖着工部的印,是派人去嘉陵和当地的总督马大人一块儿修渠。 修渠。少说三五个月。 “你休假那么久,”曲怀英还在絮叨,“老何也出外差去了,整个北镇抚司就靠我一个人撑着。那么多活儿都让我干了,主动让你挑一个不行么?” 裴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曲怀英却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对出外差一事上裴肆从前是不犹豫的。出外差比留在府里自在得多,用不着刻意应付,不必对着祖母那双探询的眼睛,分不清她是关心他还是怕他,但凡露了半点不耐烦的意思,祖母便如临大敌般先自责起来,怪自己不会教,怪他母亲走的早,怪他爹脾性太怪,怪着怪着便抹起泪,他总要费上好一番功夫把人哄回来才罢。 说起来家人是最重要的,但他没有那么多感情需要流露,也并不擅长去维系任何一人的情感。 但此刻的他却开始犹豫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喜欢跟姜姝待在一起,他像是在风雪夜里走了许久,发现了一扇门,推开门里面燃着很旺的炉火,烤的他全身都化了,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来贪恋这份暖意。 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上,思量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我去嘉陵。” 曲怀英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说“算你识相”,就听他继续说。 “按律法,有家室的出远差,所以曲同知——”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道阻且长。” 曲怀英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裴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是,你搁这儿跟我炫耀呢?!” 两人正闹着,外头守卫进来禀报。 “裴大人,曲大人——”守卫躬身抱拳,“外头有位夫人找裴大人,那位夫人递话说,若是大人忙她就先走,若是不忙就一道回去用午膳。” 说罢,连那守卫自己都递了个探究的眼神过去。 话音刚落,裴肆手里的卷宗已经撂在了案上,他起身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淡的,“是我夫人来接我。” 曲怀英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侧身看过来。 “曲同知,我就不跟你闹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很欠揍,“回的晚怕夫人与我置气。” 曲怀英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裴肆已经起身往外走了,“芙蓉馆的卷宗在我出发前之前放我案上。” 曲同知深吸一口气,对着空荡荡的门口,恶狠狠地磨了磨牙。 “有家室的了不起啊!” 帘子一挑,裴肆钻了进来。 他身上淋了雨,玄色袍子洇出深深浅浅的湿痕,发梢也沾了些水汽,却浑不在意似的只往姜姝身侧一坐。 姜姝微微皱眉,只捏着帕子倾身过去,替他擦脸上的水珠,从额角擦到眉梢,又从眉梢擦到下颌。 裴肆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眯着眼睛看她,像一只餍足的猫被顺得浑身舒坦。 “没带伞吗?”姜姝擦到他衣领处,语气里带着点不满,“瞧你这弄得满身湿乎乎的,得风寒了看你怎么弄!” “不妨事。”裴肆由着她擦,声音懒懒的,“一点雨而已。”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若有若无的温度,弄得他眼皮发沉,只想眯眼睡过去。可他舍不得睡,只新奇地看着她。 “今天怎么有空来这?”他问。 姜姝收了帕子,在他身侧坐好,“送阿颜去云竹书院先瞧瞧,下午再来接她,我瞧着下雨便来接你一道回去。” 裴肆弯了弯唇角,心里极度舒坦。 “阿颜现下挺活泼的。”他说,“会表达喜欢和不喜欢了,你也不用太操心。” 姜姝点点头,可眉间还是微微蹙着,“就是担心刚养好的性子,到不喜欢的书院去了让她心里不舒服,小孩子嘴里没个把门的,到时候说起她父亲母亲来——又是一桩伤心事。” 裴肆看着她的侧脸,替她拿主意道,“等真正入学了,咱俩一块儿去送。” 姜姝转头看他,随即弯唇一笑。 马车却忽然一滞。 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车厢猛地一晃,姜姝身子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下一瞬,一只手臂横过来,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力道有些紧,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热。 “怎么回事?” 帘子掀开一角冷风飘了进来,裴肆探头出去和车夫说了几句话,姜姝坐在原地,趁着他掀帘的空档,悄悄坐直了身子,状似无意的理了理衣襟和袖口。 等裴肆回身进来时,她已经端正坐好了,车厢里静了片刻,只听得见雨声敲打车顶的噼啪声。 萧皇说他做事向来有矩,是个堪用的能臣,连同僚都说他做事圆滑,见人说人话,而只有裴肆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他十三岁时入了锦衣卫,在那样的地方泡了十年,身上连骨缝里都渗着湿冷的寒意,像是一道墙渗进去的水,常年见不到光,也没人看得见。 他很少有自己的东西,也很少有他真正想要的人和事,将他们划拨到自己归属的地盘,而只有姜姝是他夫人这件事他很满意。 余光里瞥见她 的手捏着帕子,指尖微微蜷着,再往上是那件粉白色的外裳,薄薄的,如今沾了他身上的湿气,瞧着更冷了些。 裴肆解下自己的披风倾身过去披在她肩上,披风里还带着裴肆的余温,姜姝的肩头抖了抖,下意识的拽紧了衣襟,声音里带着软乎乎的味道,“好冷哦。” 裴肆一时受不了她的撒娇意味,只伸手将披风的帽沿拨下来盖住了她的半张脸,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乖顺的坐在一旁没动,“你做什么?” 裴肆收手,忍不住翘了下嘴角,“挡风,你不是冷么。” …… 云竹书院。 追溯前身有历代太子就读过,束脩也不贵。 更偏向于学生品行,专注于发展挖掘学子的才能,除了传统的诗词歌赋、算筹等,还开设了围棋、农耕实践、绘画等课程。 裴舒颜在欧阳执事的带领下穿过垂花仪门,上头的匾额写着“读书立品”。 二进明心堂是几间大宽厅,是平日里主讲上课的地方,东面是一处步场,西设了一处荷花池,池中心有书台,再往后走是一大间静室。 最后便是一大片的竹园了,也算是应了学院的名。 决定来云竹书院学习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祖母高兴,宴请了一大桌子,等姜姝接三小姐回来时祖母她们已经入座了。 堂屋里摆了张大圆桌,祖母端坐在主座上,一身酱紫色福纹褙子衬得面色红润,她身后守着的是莲心婆婆。 祖母右手侧,依次坐着二夫人苏画程和二老爷裴长恒,裴长恒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桌上的汤碗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苏画程一脸嫌弃的小声说他,“成宿的不回府,回府里又这副样子摆给谁看?” 裴长恒连眼神都不敢给一个,头垂的更低了。 裴肆身侧空着把椅子,像是特意留出来的,面前的小碟子里已经堆了半碟剥好的虾仁,瞧见姜姝过来他提前拉开了座椅,姜姝便顺势坐了下来。 三小姐被祖母叫到跟前坐了。 桌中央的青瓷大盆里盛着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气顺着热气飘散开来。 莲心婆婆赶忙上前盛汤,一边笑道,“少夫人,三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老太太都念叨你们好几回了。” 祖母先笑了,“你们两个倒是跟亲娘俩似的,形影不离的。” 三小姐抿唇笑着接下莲心婆婆盛的汤,这才甜甜的答,“是我自己爱黏着表姐。”一边又挽了下祖母的胳臂,脑袋轻轻椅在祖母臂弯里道,“我也爱粘着祖母……” 祖母更是笑的合不拢嘴,轻轻拍了拍三小姐的小手,示意开动,“你这嘴巴掉进蜜罐里去了?快来喝点排骨汤罢。” 三小姐乖乖的坐直了,捧着汤勺小口小口的喝。 二夫人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勉强着笑了笑,“颜姐儿长大了,往日里哪见着这般会说话。” 姜姝装作没听见话里的意思,稍作回应道,“小孩子学什么都快,就看怎么教了,你说是不是?”说完还弯着唇和裴肆对视了一下。 裴肆将剥好的虾仁往她旁边放,附耳轻声问,“再来一碗?”见点头应了,又站起来伸着胳膊去盛。 二夫人心里越发的堵,饭也吃的不顺畅了,干脆往人心事上戳,“听说最近肆儿要出远差?” 22. 生气 祖母眼神递了过来,她最是不喜裴肆去办这些远差的,本来这差事就打打杀杀的晦气,替皇帝办事,刀尖舔血的活计,局势顺遂时尚且不提,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最先折进去的就是她这个孙儿,她虽没开口但屋里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姜姝心里一沉也抬眼去看他。 在这裴府,姜姝自认为跟他是最相熟的,她觉得他坦然,能担的了事。 她把裴肆的感受放在心上,因为她知道裴肆是她夫君,是要和她共度一生的人,她以为这就是夫妻。 彼此在乎。 现在呢?这也只是她以为,在裴肆眼里出远差甚至是一件不用提的事,她也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那她算什么?姜姝垂下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闷的让人难受。 裴肆轻轻一顿,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面上瞧不出什么,可他一眼就瞧出姜姝的不对劲来,他不爽的怼回去,“夫人消息倒是挺灵通的,差点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在我院里插了眼线——” 裴肆的目光落在二夫人脸上,语气里带了几分若有若无的冷意,平常一般没人能看得出来,“我连姜姝都未来得及说呢,你便先知道了。” 二夫人脸上的笑明显有些撑不住了。 祖母一听这事儿是真的,也不管是谁先知道的,神色一敛问道,“怎么回事?” 裴肆放下茶盏,颇有些无奈,“刚下来的消息,今年雨水不丰,钦天监那边说恐遭大旱,工部那边递了折子,要调人去嘉陵监管修渠。” 他偏了下头,解释的意味浓重。 “何大人手上的案子没结,到现在还没回京。曲大人那边就是曲怀英,他还没成婚,手上也有个棘手的命案脱不开身,这个事主要是马大人在那边主持,我带人过去负责安全,祖母无需担忧。” 祖母听罢,面色缓了缓点点头,“公事要紧去便是了,只是这一去怕是要到年底?” “嗯。”裴肆应了一声,“最快也得年底。” 他说着,余光往身侧瞟了一眼,他此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姜姝确实生气了。 这顿饭吃的彻底没了味道。 见此二夫人脸上终于挂起得意的笑,目光转向祖母,语气里带着些炫耀的味道,“行之昨儿个递了信来,说是给老太太您呀,瞅了件上好的大氅,这会子该是在路上呢。” 祖母淡着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行之这孩子是个有心的,不像他爹。”说着眼神看向裴长恒,“你最近又是在忙些个什么?画程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还要担心你不成?” 裴长恒眼神飘忽不定的,看了看苏画程又看了下祖母,这才小声道,“跟旬枫……做些个小生意,所以就忙了些。” 旬枫? 有些耳熟,去仔细想时又想不起来了。 这话像是踩着了苏画程的尾巴,方才脸上的得意彻底没了,偏头敛眉看他,眉眼带着平日里训惯的神态,又像是苛责。 “旬枫?旬大人什么脾性你不知道?又跟他混到一块去,哪天把你发卖了你还替他数钱呢!再说了什么生意需要成宿的干?干来的银子呢?说的倒是好听,这么多天只见你拿钱,怎么不见你送钱来?” 她越说越快,像是憋里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裴长恒彻底没了动静。 祖母瞟了一眼苏画程,苏画程彻底闭了嘴。 祖母收回眼神,抿了口茶淡淡的开口,“行了,你们夫妻两个的事我就不掺和了,画程一个人打理阖府上下,不容易,长恒你平日里也多关心关心,画程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你们两口子过日子,也该是了解对方的。” 她平日里嚣张惯了,鲜少有人替她说话,祖母这几句说到了她心坎儿里,鼻子一酸就用帕子开始抹泪。 “你们一个二个的都往外跑,当我是洪水猛兽不成?我忙里忙外的都是为了谁?” 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看着要泪流当场哭的祖母头疼。 “行了行了!画程你要是真的累了,就把掌家权交给姜姝,也好松快松快。” 苏画程拭泪的手猛地一顿,泪痕还挂在脸上,“他们一个二个的都不在府里,我一个人索性也无事可干——” “打理好裴府,才是我画程心里最大的事了。” 祖母看了她一眼,其实更是有意让姜姝来掌家,一来是裴家的嫡媳,这掌家权最后也必须是给她,二来她做事也要比画程要稳当,眼瞧着二人都没有其中意思,她便没再提这个话茬算是揭过去了,话锋一转道,“今儿个可不是为了你们来的,颜姐儿上学是个好事,我过来添个彩头。”正说着莲心婆婆从一旁取来檀木梨花盒放到桌上打开。 “这是南安街两家铺面的地契,就给颜姐儿罢。” 这地契往年是给她小女儿放着,不曾想嫁去了这么远,还受了这么多罪,没想到她的女儿颜姐儿却来了,那也是件缘分的事,便给她罢。 颜姐儿一直被姜姝教养,这吃穿用度、请医问药、哪一样不用银子?这些开支哪能让她们担着的道理。 “颜儿谢谢祖母,愿祖母身体康健。” 苏画程瞥眼瞪着裴长恒生闷气,这地契被她盯的都能烧出个洞来,谁知往日怯懦的三小姐今儿个竟大大方方的收了,她差点呕出血来。 这一顿饭把人吃的各怀心思,祖母一离席,众人也都一一散了,姜姝牵着三小姐走至鹿溪苑时,正瞧见小吉点亮院子里的灯,芸娘听见动静也出了屋头,便领着三小姐回浴房沐浴去了。 裴肆跟着姜姝进了寝房,屋外起了妖风,他伸手将窗关了,坐在一旁的小几上,静静的看着她在妆台前梳发,只觉得屋内沉闷的让人喘不来气。 姜姝心里窝着火。 平日里她每一件小事都想着裴肆,而他倒好,有什么事了也不说,本以为自己时间长了总会影响到他,原来还是高估了自己。 亏着中午还绕路去了趟北镇抚司接他,这么长一截子路他竟没什么可说的。 “你哑巴了不成?跟我解释一句会死?”姜姝搁下梳子扭过头来看他,满脸的不高兴。 裴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自小就不会维系这些感情,也不会讨人喜欢,其 实在这一点上他就不比裴殷,裴殷是个会说好听话的,但他不会。 长久以来和犯人打交道,以至于他更是会剖析心理,他知道姜姝在怨他,怨他不商量、甚至从别人口中听出自己的决定。 裴肆其实并没有打算瞒她。 他看着姜姝第一次学着说那些好听的话,但却显得很苍白无力,声音干涩,“抱歉,我没想瞒着你,你能不能不要跟我生气?” 姜姝心里那股火气在胸口翻涌了一路,此刻被他这一句话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不许生你的气?裴肆,你出远差我不该是第一个知道的吗?” “我还傻乎乎地绕路去接你,想着你公务忙,怕你赶不及用午膳。” “我事事都跟你商量,府里哪一样我没问过你的意思?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们是一起生活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复自己翻涌上来的情绪,“可你呢?你把我当什么?是不是也把我当成府里需要应付的人?” “我不是要拦着你去做差事。我……我就是想,这些话不该从别人口中听到。”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是这样的。” 可是却没有,是我奢求的太多了。 甚至没有一句过多的解释。 在裴肆眼里这只是件小事,长久以来他奔赴于官场,时间上来不及也只是派九安到府里通知一声,有时也会宿在府衙,以至于养成了这种习惯。 空气静了几瞬,裴肆看着她仰着脸看着自己,眼眶有些红,他微蹙了下眉,心里一时酸涩的难受,又觉得她这样的动作有些累,两手一提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梳妆台前,他则两手撑在她身体两侧,远远看去像是被他圈了起来,轻舒了口气整理自己的措辞,“是我的错,我没考虑到你,那我应该怎么做你才能开心?” 他对这方面确实一窍不通。 姜姝垂着眼暂时不想跟他说话,却被裴肆勾起下巴被迫抬起头来,他声音低沉,“看着我,回答我。” 姜姝轻哼一声别过脑袋不看他,故意说着反话,“不看,我也不知道!” 裴肆看了她一会儿像是终于受不了了,眼神慢慢移到她的唇边,伸出只手来扣着她的后脑勺,他忽然凑近却没有吻她,只是克制的、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姜姝怔住,“你干嘛?” “哄你。” 姜姝被他弄的没了脾气,气笑了,嘴角压不住的翘了两下,两只悬空的脚轻轻晃了晃,露出绣鞋上那朵小小的花,“哪有你这样哄人的!” 裴肆见她态度松动才慢慢直起身来,认真解释道,“这个事怪我,是我的错,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会提前和你说,一起跟你商量,好不好?” 其实也不是姜姝非要纠缠着这件事不放,她只是觉得裴肆似乎把她划分到他需要应付的那堆人里去,他的任何行动计划里也没有她,裴肆依旧没有任何牵挂,她像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她觉得心里不舒服,她不喜欢看裴肆这样,他的背影总是很孤寂,姜姝不想让他过的像他父亲一样。 23. 离京 宋府。 这几日陆闻洲忙得脚不沾地。 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官员,变着法儿地请他吃酒,谁不知道今年殿试他得了探花?如今圣眷正隆,往后怕是要平步青云的。 陆闻洲推不得,只得一场一场地应着,这边还没喝完,新的拜帖又递到了手里。 这日他刚送走一路官员,前脚才跨进门槛后脚便有门房来报,工部的公文到了。 陆闻洲接过来拆开一看,眉心便微微拧了起来。 他捏着那纸公文在廊下站了片刻,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里头有人通传,“大公子,宋大人在厅堂候着呢。” 陆闻洲整了整衣冠便疾步往厅堂去。 “宋大人。”陆闻洲上前恭敬的行了礼。 宋景科侧了下手示意让他坐下,如今陆闻洲风头正盛又赶上新婚,家世清白,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亲族关系拖累,人也沉稳,圣上欲将他提拔,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修渠要事,他难免要往嘉陵跑一趟。 “这些日子外头的宴请不少吧?” 京城的官人这会子不结交,难不成等他真做了高官再凑上去? 陆闻洲如实答道,“是,推却不得也只好一一应下。” 宋景科“嗯”了一声,官场向来如此,他便没再多问。 这边陆闻洲便将公文递给他,“宋大人,工部的公文刚刚送到,要我去嘉陵辅佐马大人一起修渠。” 宋景科点了下头,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钦天监那边递了好几回折子,修渠一事关乎来年的收成,一旦收成不好,粮价飞涨,正值前方战事吃紧,粮草一旦接济不上,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他说着偏过头来看着陆闻洲,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圣上把这个差事交给你是看重你。你新近入朝,底子干净,用你比用那些盘根错杂的老臣自然放心的多。” 陆闻洲自然明白其中道理,但眉心依旧蹙着,他新婚不过数日,洞房花烛夜许下的那些承诺言犹在耳,这才几天的工夫,便要离她而去,纵有千般道理和不得已,那也是无法说出口的。 “修渠一事关乎国本,陆某虽资历尚浅,也知身为男子当心怀天下,但陆某不敢欺瞒岳父,大婚当晚我予宋姑娘承诺,实在不能将宋姑娘留在府中,陆某虽无丰厚的金银财宝傍身,但只要有我陆某一日,便不会让宋姑娘吃一点苦头。” 言下之意陆闻洲打算带着宋符绒一道去。 宋景科听完心中更为放心,但面上却不显态度,“你们两个的事,我便不掺和了,只要阿绒同意,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陆闻洲连忙起身恭敬的谢礼,“多谢宋大人成全。” 宋景科也有意点拨,“马大人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的一把手,此人做事一向以百姓为要,是个有真本事的,只是不擅长于官场风格做事。” “过后我会把他往年的一些文书和事迹卷宗找出来,你有空便翻翻熟悉一下。后面接触起来心里也好有个底。” 陆闻洲心里一暖,再次起身恭谢,“有劳宋大人。” 厅堂里话语未停,期间丫鬟送了两趟茶,宋景科又问了他近日的应酬及朝中的人事,偶尔点拨几句。 不知不觉,太阳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退出去,等宋景科终于起身时,已是申时将尽了。 “天色不早了,”他整了整衣襟,语气恢复了素日的平淡,“你早些回去跟阿绒好好说。” 连刮了几日的妖风,树上的枯叶全被卷了去,天终于有了冷意,眼瞧快要入冬了,姜姝瞧了瞧天色,就着人把正屋里那扇六开的落地罩换了层金黄色的纱,打算着手三小姐的入冬新衣。 这日姜姝正给三小姐挑新的布料样式,烟雨就引着宋家小姐过来了,还没等姜姝回过神来就见着她一屁股坐在春凳上,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提着,又顺手解了外面蜜黄色的斗篷让烟雨挂在了一旁,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先喝了起来。 姜姝放了手头上的事挨着宋小姐坐了,不紧不慢的打量了下她的气色,“这天儿着急忙慌的过来做什么?有什么事差人跑一趟也好。” “确实是着急,我明天要启程去往嘉陵,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也没什么好讲的,只是这几件东西得给你带过来。” 嘉陵? “等等,你去嘉陵?”姜姝脑子反应了一下。 也对,如今圣上最为头疼的便是水,那是关乎来年的粮食收成,陆闻洲又是新晋,不论是家世还是身份倒也是最合适的不过的。 “我陪我家公子去,反正我也没出过京城,就当出去玩儿了。”宋小姐满心雀跃,从陆闻洲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立马跳起来捧着陆闻洲的脸亲了一口,叫上一堆丫鬟陪着她去街上买了一堆吃的。 姜姝心下了然,唇角弯了一下,“刚好,我也有事要与你说,我和裴肆也去嘉陵。” 其实她生气的那天晚上,裴肆虽把她哄好了,但晚上两人都没有睡着,裴肆躺在地铺上透过床幔跟她讲话,“嘉陵一行,能不能跟我一道去?” 姜姝那晚没睡着也是在想如何开口跟他一起,没想到裴肆竟然先开口了,姜姝便顺着话头应了下来。 宋小姐愣了一瞬,随后满脸惊讶的看着姜姝,只觉得什么好事都轮到她头上了,又抱着姜姝啃了两口,“本来还觉得把你一个人扔在京城,我自己出去玩儿了,心里怪过意不去的,没想到!” 姜姝被她闹的直往后躲,笑着推她,“之前我还犹豫要不要去,这阿颜正上着学堂呢怕她遇到什么事,就是阿颜非要闹着让我去,我想着这裴府一大家子,芸娘也可以专门照顾,我呢也尊重阿颜想法,也是昨日才临时决定要去的。” “阿颜真棒!阿颜呢,我也奖励她两口!”宋小姐满屋子找人。 天气渐冷,裴舒颜觉得她的“雪儿”兔子会冷,便差人把兔子窝挪到了外间廊檐下,又给铺了一层厚垫子,宋小姐找人的功夫又拎着菜叶子喂了会儿兔子。 “刚跟你说完,阿颜上学堂去了,你 脑子已经出门了不成?” 两人笑作一团,一时间倒是热闹的很,宋小姐打开手里的大包小包,颇有些认真道,“这些我可是专门找绫衣阁的绣娘做的,花了大价钱,你那些个寝衣都不合适,你得把你的窈窕身段秀出来,你看这个多好这个是系绳的,盘扣那些太耽误事了……” 姜姝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寝衣,满脸呆滞,虽然她一早就知道这阿绒婚后日子应当不错,但也不至于这般开放的让人……难以接受。 姜姝咳了两下着急的要收起来,小心翼翼的道,“我都有……” 奈何这宋小姐耳聋,惊讶了一瞬,“你都要?这就对了!” 姜姝:“……” “这些个都是最好用的,颜色也最好看……”宋小姐自顾自的介绍她这些个宝贝,姜姝全当把耳朵堵住,谁知宋小姐这嘴越说越离谱,姜姝有些好笑的打断她问道,“你与陆公子如何了?” “我和我家公子自然同吃同睡,就是第二天有点累其他的都好……” 姜姝:“……” “行了,我也真多余问这一嘴。”姜姝从宋小姐手里拿过这些大包小包,随手塞到枕头底下,“你家公子呢?” “跟你家大人在书房说话呢。” 书房内间,只摆了些简单的器物,小几上放了个小瓷壶,不停的添着茶水,神色也更为凝重些。 “据我对敌细的了解,他们更会猜测我们的心思,不如就顺着他们的思路。” 嘉陵这一行,背后不知道有多少股势力在纠缠,东宫未立,三皇子如今风头正盛,二皇子又未必无心,中间各股势力如淬了毒的藤蔓缠绕在一起,给嘉陵这一行平添了很多危险。 裴肆眉眼间抛去了柔和,只余官场的狠厉,脑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着人来投。 “照他们设想,第一批出城的马匹都是打掩护的,不如就照他们的法子走,咱们打头先行,第二批出城的才是我们的探子。” 裴肆不得不谨慎,他头一回带女眷出行,其他暂且不论,只是他不愿让姜姝遇到什么危险。 书房内间的门一直关着,期间无人进出,一直到了天昏昏黑的时候,陆闻洲和裴肆才一前一后的出来。 出行这日秋老虎又杀回来了,热的人头上浮了一层的薄汗,宋符绒热的脸颊红红的,背对着陆闻洲满脸气鼓鼓的,她今日穿了身罕见的男装,莫名添了几分英气,手撑着车窗户棱上,“为什么不能掀帘子?好歹能进点风,你想热死我啊?” 陆闻洲从怀里掏出扇子忙给她扇风,一边扇一边小声解释,“出城这一路危险,先暂时委屈一下,等后头到了安全地界了随你怎么耍。” 宋符绒听出点意思来便也不闹了,顺着台阶下来有些小傲娇道,“这可是你说的!回头我想去骑马。” 陆闻洲轻“嗯”了声,“我带你骑。” “我会骑马,用不着你带我,我要和阿姝一道儿!” 陆闻洲只垂头静静的看她,“那我便陪你。” 24. 变故(一) 从城南出京城后一路走官道,行至第三天要改道走水路,有锦衣卫的人事先打点,一早便安排好了沿途驿站。 身后两个校尉吩咐驿站的小厮去喂马,一行穿着飞鱼服配着绣春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入,驿站的管事一脸赔笑的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添茶的小厮一时间竟也忙乎不过来了。 点了几斤凉拌牛肉和小菜,都开始囫囵吃了起来。 裴肆带着姜姝进了其中一间房,房间内陈设虽简单但一应俱全,做个歇脚的地方倒是够了。 他没休息,只朝管事要了些香露,一切安排好之后对姜姝道,“明早坐船,这期间倒没什么事,你先在这房里休息,我处理些事就来。” 姜姝轻点了下头应了。 这一路已收到林丰两封密信,此人掌各处暗哨消息,寻常事皆自行处置,能叫他发信过来,若不是遇了急事分身乏术,便是当真脱不开身。 林羽好似又瘦了些。弯腰行礼时衣料底下那对肩胛骨撑得棱棱的,像要刺破衣裳。 裴肆展开他递来的信,目光却没落在纸上,只盯着他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最近是俸禄短了你的,还是该放你歇几日了?” 林羽愣了一瞬,随即猛然跪地抱拳道,“属下办事不利,自会去领罚。” 裴肆并无责罚之意,做他们这行的刀尖上舔血多是些迫不得已,为朝廷当差更不敢妄谈人情。可他既领着这些人先公后私不假,但不能不论人情。 林丰和林羽是双生兄弟,父母相继过世后寡嫂无路可走,只好把两人送进宫里。进宫的第二年便进了锦衣卫暗哨,林羽是跟在他身旁的暗卫,平常时候从不露面,甚至都不曾有人知道他,近来林丰递过话,说母亲临终前曾给林羽定下一门亲事,那姑娘如今正在宫里当差。 “把林丰召回来。”裴肆搁下信,“给你放一个月的假自行处理,手头上的事先让林丰顶着。” 林羽沉默良久,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浮现出罕见的挣扎,看样子比叫他去杀个人还难。 裴肆不说过多的话,话锋已经转到公务上。 芙蓉馆的女尸案子刚结了案,曲同知自顾不暇忙的连轴转了两天,刚准备睡个美觉却又在护城河里捞出来两条女尸,巨人观的现象十分明显,来验尸的仵作率先吐了一地。 仵作验尸出了分歧,一个说是溺死,一个说是被勒死扔进了河里,制造了被溺死的假象。 裴肆仅扫了一眼就嗅出了探子的味道,“我们这出了别家的探子,去查。” “是。” 裴肆合上密件,脑子一转又想起来自己漏掉了什么,“回头你们两个若是定好了结亲的日子,记得来告诉我一声。” 林羽轻轻点头,心里终于是落了地,“是,大人。” 待所有的事情过目处理后,林羽便撤走了,裴肆回房时正看见姜姝靠在床头的引枕上睡着。 裴肆一进门她便醒了。 “怎么不躺好睡?” 她一时也说不清楚,算不上是等他,但自己一个人在这不熟悉的房子里也睡不好,干脆就眯了一会儿。 她这会儿才看清裴肆手里还端着一碗热的汤,冒着热气。 裴肆专门往楼下走了一趟,盯着他们把汤煮好,一路端上来,“明天坐船,船上凉气重,先把这个喝了。” 姜姝身子坐直了,端着汤勺慢慢喝,入口微甜,里面有桂圆和红枣,后知后觉才知裴肆说什么脸瞬间烧起来。 她确实到了要来癸水的日子,却没想到这人记得比她还清楚。 裴肆瞧她赫然冒出来的傻气和羞涩,被各种案子折磨的脑子顿时清亮起来。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跑了出来,想亲。 只是他素来克制,更怕自己踏出行事规则圈,万一收不住以至于吓到她。 裴肆收回眼神问道,“陆公子和宋姑娘呢?” 姜姝不想抬头把脸埋进碗里,声音也闷闷的,“阿绒回房休息了,这个点该是歇下了。” 场面空了一会儿,两人并没有说太久的话,有裴肆在,姜姝很快就沉沉的睡下了,天泛起鱼肚白时,他们一行人坐上了南下的船。到嘉陵已是三日后的早晨。 船缓缓靠岸的时候,岸边已经站着一堆人,在薄雾的笼罩下,这些人看不清腿脚,像是飘浮在岸边的鬼。 打头的是嘉陵知府,姓杨,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板正的官袍,帽翅被江风吹得直颤。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属官,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恭维的笑。 杨知府迎了上来,“指挥使大人,陆大人,下官已安排好宴席为二位大人接风。” 裴肆没动,陆闻洲只是被圣上暂时委派,还未授予官职,只一一见了礼。 没见到马大人,裴肆便问道,“马大人现下在何处?” 杨知府上前如实禀报,“现下已入了秋,嘉陵秋季多雨,马大人忙着看管修渠公事,必须在多雨季前构筑好河坝,因此眼下守在浔河上游。” 裴肆到了杨知府一早安排好的府邸,把姜姝和宋符绒二人安置好后,就与陆闻洲一同去了浔河上游。 浔河上游在嘉陵向南二十里的一个县,地势崎岖,蜿蜒小路拐进了山里,等二人骑马一路赶到束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泼墨似的夜里露出山边起伏的轮廓,天幕上坠着几颗疏星,像钉在绒布上的银钉。 不知为何,林中的鸦鹊骤然惊飞,扑棱棱的翅膀声过后,整个夜里安静得不像话。 裴肆停下脚步。 山风从浔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翻动后特有的腥味。 “小心。”裴肆的声音压得极低。 话音未落,黑暗中几道身影已无声掠出,那是随行的锦衣卫暗哨,个个身着墨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们分作两路飞身探去。 陆闻洲站在裴肆身侧,他不曾习武,此时却也莫名的紧张起来。 山路转角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裴肆猛然握住腰间的绣春刀。 紧接着是刀刃相撞的脆响,在黑夜里炸开,像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 一个锦衣卫的暗哨从灌木丛中倒飞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翻身而起,肩头的衣料已被划开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草丛里跳出七八个蒙面的黑影,手持刀棍,正与暗哨们缠斗在一处。 “好似是冲着河堤来的。”陆闻洲沉声道。 裴肆不再犹豫,拔刀掠出。 他的身法极快,刀光一闪间便有一个蒙面人腕间中刀,惨叫着丢了兵器。 蒙面人显然是早有预谋,他们不恋战,分出几个缠住裴肆等人,剩下的径直朝河堤方向扑去。 裴肆心中一沉。 河堤上灯火隐约,那里还有人。 “马大人在堤上!”陆闻洲喊道。 浔河上游的堤坝在夜色中像一条伏地的苍龙,河堤上插着几支火把,被夜风吹得明灭不定。 马大人穿着一身暗青色的袍子,身后跟着几个河工,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堤下传来。 马大人猛地抬头,便见十几个黑影提着长刀冲上了堤坡。 为首那人蒙着面,露出的眼睛里满是凶光,一扬手,铁棍便朝马大人头顶砸下。 “大人小心!”一个老河工扑上来挡了一下,铁棍砸在他的肩膀上,发出“嘭”的闷响,老河工惨叫倒地,马大人脸色骤变,一把抄起手边的铁锹横在身前。 但身后是新筑的堤坝,堤下是沿岸数百户百姓的田地。 他咬紧牙关将铁锹挥出去,被蒙面人轻松格开,随即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马大人踉跄跪倒,第二棍已朝他后脑呼啸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绣春刀脱手飞出,刀尖精准地撞在铁棍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铁棍被震偏,贴着马大人的耳朵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 马大人惊魂未定地抬头,便见一个玄色身影从天而降,裴肆掠上堤坝,足尖在草袋上一点,人已旋身欺近那蒙面首领。他飞身上前,一掌劈在对方腕骨上,蒙面首领惨叫松手,裴肆顺势夺过铁棍,反手一棍扫倒身后两人。 陆闻洲紧随其后登上堤坝,将马大人和几个河工扶起,锦衣卫暗哨们也陆续赶到,蒙面人见势不妙吹哨一声便要逃散,却被暗哨们堵住了退路。 裴肆大声道,“全部拿下!” 马大人撑着铁锹站起身来,膝盖上的泥印和官袍上蹭破的痕迹显得狼狈。 裴肆捡回自己的绣春刀,刀尖还滴着血。 身后匆匆而来的官兵将这些蒙面人围住,暗哨们动作很快的将他们压住。 蒙面的几人眼瞧着事情败露再无回转的可能,视线交流间身体却猛然一僵,嘴角缓缓淌出血来。 “不好!他们咬了毒囊!”林丰剑柄朝其中一人背上一敲,那人瞬间吐出来个东西,嘴角的血淌的更快了。 但依旧挡不住其他人毒性的发作,眼瞧着五个人瞪着眼重重的倒下,剩下三人动作慢被林丰拦住,随后嘴里就塞了布团被人拉着带了下去。 “都带下去!” “是!”林丰匆匆退下。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轰然收场,却打的人措手不及,若不是裴肆和陆闻洲及时赶到,马大人实在不敢预想结局,心里满怀感激朝两人真情拜谢,“多谢二人及时赶来救我于水火之中,马某感激不尽。” 25. 变故(二) 陆闻洲连忙上前一步,双手虚扶,躬身幅度比马大人还低几分,言辞恳切。 “马大人万万不可行此大礼,在下陆闻洲,与裴大人不过是奉圣命行事,同为朝廷效力,岂敢独居其功?大人身系河工民生,夙夜在堤,已是社稷之幸。今日之事,实乃圣上洪福、朝廷威德所至,在下不过尽本分而已。大人如此,当真折煞我等了。” 裴肆心底默默感叹不愧是当今探花,面上也恭敬的朝马大人躬身行了一礼,淡声补充,“马大人不必如此,今夜我和陆兄在此地驻守,马大人便安心歇下养伤罢。” 这里是束县,是浔河上游,离嘉陵弯弯绕绕还有二三十里地,在这里建造水库和堤坝开通浔河渠,为了巡察方便,特意在此地安营扎寨设了几个临时的帐篷。 马大人推却不下,只好顺着裴肆的意思先行回了帐篷。 驻守此地的官兵一连伤了好几个,经验老道的河工也坐在地上靠着草袋阖眼休息,这场变故不是意外,连陆闻洲也看出来了。 “裴大人,我去河堤那查一下,这就交给你了。” 裴肆点头,让人把受伤的官兵带下去,他转过身慢慢扫视着这块营地,风中的火把摇曳不定,回神间林丰已经回来了。 林丰衣襟上沾着血没来得及换,他忙的脚不沾地,躬身回禀道,“大人,目前活口还剩下四个都带了刀伤。有五个咬破了毒囊已经死了,另外,弟兄们在河道边的芦苇丛里又抓到一个跑掉的,现在一并关在草料棚后头,专人看着。” 裴肆目光微微一沉,对方连死士都用上了,且事先备好毒囊,分明不是临时起意的山匪,而是有人周密安排,他看了一眼草料棚的方向,这几个活口或许能撬出些东西来。 因为死士咬毒囊不坚定,所以死的才不痛快,这个时候他们对生还抱有期望,觉得自己可以扛过一切,饿他们几天就不一样了。 “以营地为中心扩散半里地增派暗哨,今夜凡是有人靠近先扣下再说。” 裴肆又叫来一个传令兵吩咐道,“拿我的名贴连夜进城去找杨知府,告诉他束县遇袭,要他务必在明日午时前调来一百府兵协助守河堤,军中匮乏,让他从府库里另支一百两银子明日一并送来。” 传令兵接下命令翻身上马,很快的消失在黑夜中。 他走到营地中央那支最大的火把下,目光扫过众人提高了嗓音,“今夜之事诸位受惊,伤者可去帐篷找军医上药,替补上工,今夜凡是在堤上的,每人赏六百文明日一早发放。” 这话一出,河工们脸上的惶恐散去不少,也有人交头接耳,一时间听见还有银子领便也忍下了。 做完这一切,他飞身上到营地边的哨岗上,从这里能看见水库和河堤,也能看见帐篷里的灯火,再往远处看是嘉陵阁楼的烛火,夜风从浔河上吹来带着水声和凉意。 心绪却不爽。 这个杨知府不干人事,马大人日夜守在束县,他端坐在嘉陵倒是好雅兴,让他掏一百两银子来赏这些河工和官兵真是要少了。 *** “一百两?!这个裴肆当真是好算计!”杨知府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绣墩,喘着粗气在厅里来回踱了两步,忽地站定指着地上那封信,声音邪气又妄为,“本官在月明楼一直等到晚上,菜都热了两回,他倒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去了束县,他就是存心给我难堪!” 说罢又不解气,他抓起桌上仅剩的一只茶碗又狠狠摔在地上,碎瓷溅到丫鬟裙边,吓得那丫鬟身子一抖却又不敢挪动分毫。 “好个裴肆!本官还真是小瞧了他。一声不吭便去了束县,张口就要一百两银子,本官当他拿去消遣,合着是拿本官的银子去赏那些个挖泥巴的老农民!他倒是会做好人,银钱从他手里发出去,本官掏了钱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好一招借花献佛!” 杨知府冷笑一声,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阴恻恻的,“他这是要去查马文渊的事,马文渊那个老匹夫,定是在他面前告了本官的状。本官倒要看看,他裴肆能在嘉陵翻出什么浪来!” 宋符绒在府邸闷了两日,终于是坐不住了,不知从哪翻出来一个蝴蝶状的纸鸢,兴冲冲的拉着姜姝往后院跑,姜姝坳不过她,索性陪她一起闹。 这黑压压的云彩像一块黑布,罩的整个天都阴沉沉的,不时的卷过一阵妖风,冻的人发冷。 后园比前院更为荒凉,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枯枝,中间落满了尘土挂着蜘蛛网,几间矮房灰扑扑的,像是久无人住的柴房和杂物间。 姜姝搬来绣墩子往院里一坐,一手撑着脸眼巴巴的望着她笑,“这一丝风都没有,你能放的起来么?” “这院子大不碍事,跑跑我也乐意!” 宋符绒只要出来玩儿怎么样都是高兴的,抖开风筝便跑起来,裙角扫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风筝也争气摇摇晃晃地升了上去。 宋符绒仰着头,一手牵着线一边朝姜姝喊,语气颇有些炫耀,“你瞧,我放的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姜姝心情倒是格外的放松,离京来嘉陵的这段日子没有府中过多的揣测和算计,头脑放空,竟对未来的日子多了些期盼。 “也不知道他们在束县怎么样了……”姜姝脑子放空的同时,心底也浮出一丝担忧来。 束县遇袭一事自那夜起便封了口,外头听不见半点风声。 河工们领了安抚银,心里虽有担忧,后来连日太平也就渐渐不提,杨知府不敢吐露一个字,更惶恐圣上问责,偏偏裴肆又是个不好应付的主,他一面赔笑的招待,一面又担心裴肆将此事一字不漏的报上去,心里整日难安。 被抓的几个贼人在临时特制的水牢里连关了两天,还没等开审便有人先招了。 他们口中的 “水牢”只是一个宽口的废水井,多年积攒的废料和淹死的动物泡在井底,常年被雨水浇灌发酵出一股臭气,林丰就叫人把那几个贼人一股脑的关了下去,井底很深,井壁长满了湿滑深绿的苔藓,地方又狭小,他们很难动心思爬出来。 林丰没有对他们严刑拷打,他们几人就彻底失了生气,第一天时还抬头望着井口那片天,因为怕死才在这里受折磨,精神上已经几近崩溃,没有食物和水更无人出口闲谈,时间被拉的很长,第二天的晚上井底却就闹了起来,看管的士兵怕事情闹大,连忙跑着叫来了林丰。 林丰一身肃杀的黑衣,但明显要比林羽高上半个个头,身形也更为宽阔,无端的给人一种冷硬感,吩咐着把井底的几人给捞了上来。 井底连年的潮湿腐臭扑鼻而来,他们湿漉漉的跪在地上,中间一人中了刀伤的胳膊翻着黑红色的血肉,看着狰狞又恐怖。 本来如丧家犬一般的人,此刻中间不知出了何种岔子,有一人跪爬在地上企图抱住林丰的腿脚,半路却被人一脚踢开,他没管,满脸黑乎乎的坠着粘湿的液体,“官爷,是赵老爷,是赵老爷,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家中还有妻女和孩子,孩子还小,没有我他们活不下去的啊,求官爷放了我吧,我都说!” 任谁看了这一场面都不免得觉得可怜,可林丰却死死盯着他没有半分动容,他们在井底的污水中泡了两天,此刻跪在地上像几条被从泥里拽出来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林丰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整个人都泛着冷漠,“自己说还是我问你说?” “赵、是赵老爷,赵德茂!”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语气急切中带着求生的欲望,更是潜意识的脱口而出,“我们都是他庄上的佃户,还有几个是他从外地雇来的,我们不认识他们,只认识领头的,领头的王麻子,已经被你们抓了,不,被你们杀了,不是,他、他咬了毒囊死了……” 他语无伦次,甚至此时的脑子都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赵老爷提前给他们安排的话术早已忘的一干二净。 林丰挥手间有人递来一碗水,他像是恶狼扑食般疯狂殆尽,似有了生的希望,他接着交代道,“赵老爷说……说浔河上游那个堤坝,让我们夜里去挖开刚填的土,砍断木桩,能毁多少毁多少。” 交代终止,这人好像又在期盼什么,见林丰没什么动作只好接着交代,但此时他喝了水脑子又转了起来,想到了什么又犹犹豫豫不敢说。 林丰耐心耗尽抬脚便走。 “官爷!赵老爷说如果马大人阻止我们,就把马大人杀了。” 林丰转过头来,那双冷漠的眼里多了丝别的情绪,仅仅一瞬便将这些人交给了官差,让他们关押下去盯着去写口供。 几乎同一时刻,裴肆听完林丰的汇报后就下达了即刻抓捕赵德茂的命令,林丰翻身上马率先带兵驰入嘉陵。 26. 变故(三) 对于此事姜姝和宋符绒半点不知,正为另一件事烦闷。 她的纸鸢挂西面一侧的屋檐上了。 宋符绒搬来木梯已经靠上了屋檐,她一手提裙一手扶梯,三两步便攀了上去。姜姝在底下刚要开口唤她别乱跑,宋符绒已经踩上了屋檐边的瓦片。 “就一个纸鸢,取了就下来。”宋符绒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不以为意的笑。 她弓着腰,一手撑住屋脊,一手去够那只挂在一角瓦当上的蝴蝶纸鸢,指尖刚触到纸鸢的竹骨,脚下忽然一滑。 “哎————” 宋符绒稳住身形,抓住了一侧的枝条,心虚的拍了拍胸口安抚自己,瓦片半翻露出一角鼓鼓囊囊的桐油纸,原来是这个物什藏在这以至于让她险些滑倒,她气不打一出来,一把拽出来解气的道,“哦——原来是你这个家伙!” “阿绒!你小心着点!” 桐油纸包着好几本账册,她心里直道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账册放这里,没有做过多的犹豫,嘴里叼着纸鸢胳膊夹着账册很快的从梯子上下来。 “阿姝,你瞧这个。” 姜姝接过册子,随手一翻——账目明细,数额惊人,年份追到三四年前。 桐油纸裹得严实,字迹仍清清楚楚。她眉心微蹙,直觉这东西不简单。 还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一道声音落下来,“姜姝。” 她转脸望去,来人一身深绿戎装,飞鱼纹在衣摆处隐现,腰间绣春刀垂得笔直。 宋符绒探了探他身后,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失落,“裴大哥,我家陆大人呢?” “宋小姐莫急,陆大人尚在束县,待这边安排妥当,自会送你们过去。” 宋符绒瘪了瘪嘴,朝他二人摆摆手,兴致缺缺的拎着纸鸢先回房了。 “你怎么回来了?”姜姝话音里透出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轻快。 两人并肩往回走,裴肆简明扼要的提了这两日束县的事,赵德茂不过一介富商纵有万贯家财,若无杨知府点头绝不敢动堤坝分毫,杨知府与赵德茂沆瀣一气,修渠这事背后少不了他的手笔。 这府邸是待不得了。 杨知府自身难保若狗急跳墙,拿姜姝和宋符绒做人质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裴肆不愿她们涉险,哪怕一成的可能也不肯赌,他必须在杨知府察觉之前带她们离开。 姜姝听裴肆说完束县的事,垂眸思忖片刻,再抬眼时已是一针见血的指出,“赵德茂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无非是倚仗杨知府,既是得了杨知府的默许,那杨知府与马大人之间,必定有些仇怨或误会。” 裴肆眸光微亮,唇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带着几分得意又像是炫耀,“姜大人,你说巧不巧?我跟你想一块儿去了,已经派人去抓赵德茂,先审审再说。” 姜姝轻笑一声,从袖中抽出那本册子递过去,“这是阿绒在后院房梁上寻到的,许是什么要紧东西,你们该能查出些线索。” 她顿了顿,脑中飞速转着,总觉得漏了什么,忽然目光一凛,“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若杨知府狗急跳墙,该是拿我和阿绒做抵,我们得赶紧走。” 裴肆“哼”地笑了一声,他本还在想如何跟她开口,没成想她倒先说了出来,她当真有做锦衣卫的天赋。 他不再多言,利落地将几样要紧物件收进怀中,抬了抬下巴,“去把宋姑娘叫来,我们从后门走。” 后门被枯枝与柴垛堵得严严实实,蛛网垂挂,夜风穿堂而过,将斗篷吹得猎猎作响。裴肆一手托一个,将姜姝和宋符绒送过红墙,自己刚翻落在地,院门便“砰”地被人踹开。 杨知府领着三十余名府兵,火把如林,明晃晃地涌进来。 两方照面,俱是一怔。 火光映在杨知府脸上,那双眼里压着浓稠的恨意,面上却挤出几分假意的关切,“裴大人,深更半夜带着两位姑娘,这是要往何处去?” 裴肆拍了拍袖上的灰,杨知府打哑迷,他也乐意装下去,“不作何,带她们去看看嘉陵的星星,想来也是一番好景。”他目光扫过那黑压压的兵丁,似笑非笑,“倒是杨大人,带这么多……的人又是做什么?” “哦,原是这样。”杨知府皮笑肉不笑的回道,“下官怕束县事忙,两位姑娘孤身在府中不安稳,特地带人来保护她们。” “保护?”裴肆脸上的笑意骤然收尽,他的手无声地按上了绣春刀的刀柄,指尖收紧,“杨大人,你倒是会替本官操心,你还是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杨知府不为所动,往前踱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只让裴肆一个人听见,“裴大人,下官也是好意,您带着两位女眷连夜出城,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听。不如先回府歇下,有什么事明日下官亲自向您解释。” 裴肆的眸光微眯了一下,“杨大人,你这阵仗是不是大了些?” “不大。”杨知府笑容未变,“嘉陵最近不太平,万一有贼人惊扰了两位姑娘下官可担待不起。” 这杨知府是个死鸭子嘴硬的,倒是不知道会硬到何时。 裴肆话锋一转道,“杨大人,赵德茂这个人你可否认得?” “赵德茂?”杨知府眼皮一跳,“嘉陵的商户下官略有耳闻。裴大人怎么忽然提起他来?” “略有耳闻就好。”裴肆点点头,本也没打算让杨知府自己交代出什么来,无非就是敲打下他,让他自乱阵脚。 “本官也只是随口一提,毕竟他的事回头审一审就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杨知府脸上,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就怕他嘴巴不够严,毕竟是嘉陵地界,万一交代出个别的人来,我也难与你交代不是?” 杨知府的笑容僵了一瞬。 裴肆没有再往下说,收了目光,“杨大人,本官还要带两位姑娘去观夜景,你这些人就不必跟着了。” 他转身朝墙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脸,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对了杨大人,堤坝上的事本官还没查完,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趁早说。等本官查清楚了可就没你什么事了。” 夜风卷过来,将他的斗篷吹得翻飞。 杨知府站在原地,火把映衬着整张脸又红又黑,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裴肆带着她们二人赶往束县的同时,林丰已最快速度抓获了还在极尽享乐的赵德茂。 林丰带人摸进赵府时,已是二更天。 整座府邸就那一处灯火通明,丝竹声混着女子银铃般的笑,一波一波地荡出来,守门的家丁靠着柱子打起了瞌睡,林丰抬了抬手,身后几道黑影无声散开,家丁还没挨着地就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 内室的门虚掩着。 林丰一脚踹开,动静虽大,却被丝竹声和嬉笑声遮掩了。 满室的红烛被那阵风带得齐齐一晃。地上铺着边境进贡的绒毯,七八个年轻貌美女子散坐在各处,衣衫轻薄鬓发微乱,手里拿着团扇绢帕捂嘴轻笑。 那赵德茂一身名贵的华袍,眼睛被一条黑缎带蒙得严严实实,嘴角挂着油滑的笑。 “我的好妹妹们,你们都藏哪儿了?”他张开双臂,在空中胡乱摸索,女子们笑着四散,裙裾扫过他的指尖,他又扑了个空,兴头却被高高的吊了起来,“让本哥哥逮着,今晚可饶不了你——” 林丰站在门口,身后的锦衣卫面面相觑。 年轻美丽的女子率先发现了林丰他们,缩成一团,脸色煞白,笑声如被掐断的琴弦,满屋只剩下赵德茂的声音。 赵德茂浑然不觉。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张开双臂,朝正前方摸索着走来,正好冲着林丰的方向。 “我的好妹妹,这腰真细……”他大掌一捞搂住了林丰的腰,整张脸欲往往林丰胸口贴去,鼻子吸了吸,但并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来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林丰嫌恶的偏头,很快的抽出手,五指扣住赵德茂的后脖领猛地一提。 赵德茂双脚离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往上一耸,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喉管的鸭子,四肢在半空中乱扑腾。 “哎——小娘们,力气这么大!快放老子下来。”赵德茂被勒得直翻白眼,却还没忘了调笑。 林丰面无表情地拎着他往外走。 赵德茂扑腾了两下,实在难受便伸手扯下了蒙眼的黑布条,“他娘的是哪家的小娘们!” 布条扯落间,烛光晃眼。 低头看见一张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赵德茂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林丰腰间悬着的刀、身后几个一身玄黑的锦衣卫、以及满屋子缩成一团的年轻女子,他这才恍然大悟,嚷嚷着要下来。 “你、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从油腻的老色鬼变成了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鸡,“你是何人!快放老子下来!” 林丰没搭理他,大步流星地跨出门槛。 赵德茂在他肩上拼命扭动,“放我下来!老子是赵德茂!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不对,夜半三更朗朗乾坤——” “闭嘴。”林丰说,“再多说一个字把你剁碎了喂狗。” 赵德茂还看见院子里还站着二十几个锦衣卫,刀光在月色下连成一片雪亮的河。 27. 狩猎 赵德茂上了年纪,是个怕死鬼。早年发妻无所出,被他一张休书连人带嫁妆撵了出去。府里养着一院子的女眷,夜夜笙歌,可这些年下来肚子也不见着有动静。 生意倒是做得旺,上至衣衫吃食下至田产地亩,但凡能沾手的都有他的生意,嘉陵半城的铺子都姓赵,银钱流水似的进来。 却不曾想这个马文渊一来要搞什么通渠,通渠的水库占了他三分之一的田产,这批下来的补偿银实在太少,如何让他彻底将田产交出去?他赵德茂从来不做这亏本的买卖。 这嘉陵本就多雨,多雨季冲垮河堤毁坏田庄那是历年来的常事,也已不足为奇,既是修渠,倒不如先让这渠休不成,或许耗时长了这地也就要回来了,若是朝廷讨要补偿银再上交便是。 漆黑的夜里,林丰面无表情的看着赵德茂,这人主动交代的这些无非印证了林丰的猜想,但他不是推波助澜的这个人。 林丰冷脸问道,“你想包庇?我最后再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 这个人出手做事太狠,赵德茂也不敢轻易拿银子买通他,反而还多出一个罪名出来,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哪还管的了其他,为了撇清关系他不得不添油加醋。 “这位大人,都是杨知府让我干的,杨知府派人占了我的地,给的银子实在太少,我找杨知府讨个说法,杨知府给我出的主意,说只要水库河堤修不成,这个地就还会给我还回来的,大人,我是真的没有骗你啊!” 赵德茂上了年纪,脱去华丽的锦袍加上连夜的问询,整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眼窝深深凹进去,连说出的话都带着几分诚恳的意思。 “那几个杀手也是你安排的?” “官爷明察啊,小人不做杀人的行当,请官爷明察!” 赵德茂不是傻子,连夜交代了此事,林丰倒也省了严刑拷问这一环节,晚上抓人第二天一早便给裴肆呈上了赵德茂的口供。 裴肆带着两姑娘连夜上了束县,眯了两个时辰就起来巡查,从值夜巡兵、暗哨、到早班换岗都盯了一遍,天要亮时浮起一层薄雾,河工帐篷开始动了起来,慢慢有了人声,饭头用勺敲了敲冒着热气的大锅,河工们便有序的排队打饭,一切都那么的井然有序。 裴肆收到口供时正在塔楼的哨岗上,只扫了几眼心里便有了大概,“这个赵德茂是个商人,说的越多对他反而越有利,他不想吃牢饭,可信度不用怀疑。” 林丰轻点了下头,“这背后确实是杨知府应允,属下又派人查了杨知府发给赵德茂的补偿银根本对不上,这个杨知府收了赵德茂的上供钱,又照收了朝廷批下来的补偿银,他是两头吃。” 案子水落石出倒也不是一桩悬案,杨知府也不急着抓,晾他几天端看他如何能坐的住。 束县的工井然有序的进行着,没了案子倒是清闲了几分,宋符绒连看了三天光秃秃的河沟,嚷嚷着要去嘉陵的夜市,陆闻洲没辙。 一来这束县的日子不长,圣上钦点的差事,很多事情需要重新了解学习,二来,这水库及修渠的工程进度也需要摸索和不断的磨合,任何一个进步都需要时间。 但时间紧负担重,很多时候也确实有些冷落了她,陆闻洲自知理亏连忙找补道,“你且再等等,过两天河工们也休沐半天,到那时举办篝火晚会如何?” 宋符绒一听来了兴致,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趴在他的背上,凑在他耳边笑着回话,“篝火晚会?大家一起吗?哇,好有趣啊!什么时候?” 陆闻洲坐在红木梨花椅上,她从背后半搂着他的脖子,很亲昵,陆闻洲很喜欢这样的动作。 他自知家世不好,即便他有千倍万倍的努力,才堪堪与世家子弟的课业并肩,可也仅仅只是课业,除此之外他再无与之相比。于此,他更加看重圣上派给他的这份差事,宋府是宋姑娘永远的底气,他不会因身份而借此利用,他要自己赢得世人的认可和圣上钦封的官职。 更不多说能娶到像宋家姑娘这般可爱喜人的妻子,只当是老天对他的眷顾,因此半分不敢她怠慢。 不是出于对她身份的恐惧,而是更怕这分眷顾被突然的收回。 他也喜欢对她好,更喜欢她对自己亲昵,能让始终紧绷的自己有了片刻喘息。 陆闻洲强迫自己的思绪扯回来,压住心底博取功名的渴望,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来柔声道,“我重新给你做了个纸鸢。” 宋符绒闻言“蹬蹬蹬”的跑回两人的营帐,瞧见那身形像燕子的纸鸢比正常纸鸢大了不止两个,此刻正安静的趴在地上,她凑近拿起看了看,手工做的。 她以前在宋府亲眼见过如何做纸鸢的,先得以芦苇杆劈开定形,再拿专门的宣纸画形状,那做纸鸢的工人三两下的就做好了,倒让她生出几分简单容易的心来,没忍住自己的好奇自己也动手做了起来。 其实那芦苇杆很硬不容易定框架,图更是不好画,就算是凑里吧活的算是整好了,样子难看不说还飞不上去,倒弄的她满手木刺扎的生疼。 宋符绒心底生出几分欣喜和感激之意,又“蹬蹬蹬”的跑出来扑进他的怀里,倒有了几分小姑娘的扭捏羞涩,音色更是软了几分,“你差事这么忙还要做这个吗?你不用管我的,我自己去找阿姝去玩儿就好了,我会控制自己不给你找麻烦的……” 陆闻洲轻笑出声,手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鼻尖,“那你刚刚闹什么?” “我才没闹!”宋符绒趴在他胸膛里声音闷闷的,但难言高兴。 束县地势崎岖多是些山和峡谷,依着地势开出个水库来,陆闻洲忙的不可开交,但也因地势使得裴肆也轻易不敢放松警惕,除了宋符绒平日里闹腾一点,姜姝倒是有几分清闲。 整日窝在营帐里看书。 她看的书很杂,小的时候看诗文更爱写打油诗,后来看四书五经,虽看个一知半解上了私塾后便也懂了,之后农书、词曲、等都有涉猎,这段时日也已经把带来的书翻看了遍。 帐帘一掀,有光透了进来,裴肆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合上书,“整日窝在帐里,眼睛看花了怎么整?” 姜姝轻轻揉了下眼,很听他话的 站起来走动,腰后蝴蝶状的淡青色绳结勾着裴肆的眼出神。 “在府里没觉得有什么,到这来了倒是清闲,人一清闲就会胡思乱想。” 想父亲、母亲,还有裴舒颜。 出来也有半个多月,出了府除了自己的衣食住行之外再没别的事需要担心,于是心就开始野了,人就是这样,一旦满足了什么,被满足的这些便无关紧要了,反倒是那些求而不得的东西爬满了整个心,占据理智,冲动时被迫的选出自认为更重要的东西,被一路裹挟着往前走。 裴肆将手里的书放下,拉住她的手腕往帐外走,语气难得轻快,“我带你去狩猎。” 手下将他的马牵来,姜姝兀自转了两圈,“我没有马。” 裴肆看她傻瓜似的转了两圈有点想笑,莫名带了几分可爱气,眼神更是不离她,“你骑我的马。” “哦。”姜姝一脚踩着马镫,借力上了一下没上去,许是很久没骑的缘故连上马都有些生疏了,不由得添了几分羞涩。 裴肆倒觉得无所谓,离马更近,一手主动拉过姜姝的手放到自己的肩膀上,看着她安全的翻身上马后,才牵着缰绳往西侧的林子里走。 因为是打猎,姜姝的精神头都往林子的四处走,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活物来,初冬的林子铺了满地泛黄的树叶,走起路来“沙沙”的响。 “这林子应该没有什么猎物,你这一趟不会白跑吧?” 这一趟就是引着她出来走走,透透气,本来就闷的性子再养的跟他一样,那自己养人的技术也着实差劲。 “怎么会白跑?再往里面走走。” 就快到了。 有一柱香的功夫,是一片野生的桂花林,不多也就十几棵树,满树黄澄澄的,也撒了满地,这也是裴肆偶然间发现的,想着便带她来看看。 眼瞧着姜姝要下马,他下意识的伸出手,但姜姝穿的实在是有点厚,踩不到实地更显得笨拙。 裴肆轻扶着她一侧的腰,没有用过多的劲儿便抱着她下来了,忽然凑近的距离能闻见她常用的皂角香气,于是整个身体和灵魂都被抚慰,透着满心的舒畅。 “这里确实很漂亮。”姜姝凑近,鼻尖萦绕着桂花的香气,她着一身淡青,发髻简单的绾了一下,插着一只朱红色花簪,绑着的发带直直垂到腰侧,有风来时翩然起舞,静若从仙境来的仙子。 地上铺了一层厚重的树叶,是天然的地毯也是陷阱,模糊了本该高低不平的山地,姜姝的精神被桂花引走,脚下猛地一绊,便被裴肆适时的牵住了。 “小心些,这地不平。” 正说着忽闻几声异动,两人默契的对视了一眼,裴肆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朝着传来动静的方向看去,一手拉弓一手搭箭,几瞬的功夫剪头“嗖!”的一下飞出去,只听的一声鸣叫,姜姝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这才发现是只野鸡。 姜姝从未见过这样的裴肆,更不知他的准头竟这般准,一时睁圆了眸子。 裴肆忍着笑意,偏了下头朝她示意,“走了,今晚加餐。” 28. 我背你 营地里的热闹从午后就烧起来了。 马大人给河工们放了半日假,上工的人一早领了活,赶在晌午便收了工。有河工接家眷带了吃食过来,更有些年轻力壮的河工三三两两结对进了林子,说是猎几只野味添菜。 守兵们更没闲着,把上头赏下来的几坛酒和几筐肉往下搬,火房的大锅里一早便熬了汤,香味飘出去好远。 宋符绒比谁都忙,自打住进束县这几日,她那性子根本在营帐里待不住,竟让她结交了一小拨相熟的妇人来,一早听说要办篝火晚会的事她就挨个儿去拉人,有几个本就有意跳的,借着她的话头应下了,有的是碍着她“陆夫人”的面子,不好推辞便也硬着头皮站进了队列。 就这么拉扯拉扯,还真让她凑出了一支七八人的队伍。 那草原姑娘叫乌恩旗,嫁了人随夫君来了束县上工,因自小受草原风格的养育,性子跟她老家那片草原一样阔朗,她跟着宋符绒学了好几个动作,可中原的柔美舞步她实在拿捏不住,抬起胳膊来像赶羊,弄的一圈人都看着她笑。 她嗓门大,便一摊手提建议,说起话来也带着弯弯绕绕的口音,“宋姑娘,这个太难了!有没有简单点的?” 旁边有人悄悄捣了捣她胳膊,示意她别说话,宋符绒倒是不在意,反而认认真真地问,“简单的?比如呢?” 乌恩旗:“你等着!” 说着就张开双臂,两脚一前一后,脖子一伸一缩,一手喂鸡似的放到脸前,一手背在身后,像一只被惊飞的野鸡,扑腾了两下还“嘎”了一声,满身带着一股子原生的野趣,落在中原女子纤细的舞步里显得突兀又滑稽。 她这一动作弄的一圈女眷全笑趴了,连旁边搬粮草的守兵都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两息也跟着笑出声来。 宋符绒也笑得前仰后合,她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擦了一把,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好有意思!咱们不如就换这个罢?” 姜姝不在跳舞的队伍里。宋符绒磨了她两天,最后她答应一起弹曲子助兴,此刻她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抱着临时借来的琴,也笑得肩膀直抖。 她拨了一下琴弦,声音脆生生地掺进来,“我觉得挺好,跳舞嘛,又不求多好看,大家玩得开心便是了。” “那就这么定了!”宋符绒一挥手直接拍板定下了,“那就改成这个!跳不好也不要紧!” 一圈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了片刻也就这么定了。 太阳渐渐西沉,营地这边就热闹了起来,靠近伙房的地圈起来搭成了临时的饭厅,长桌长椅的摆在一起,右侧那边的大空地成了临时的露天舞台,守兵们在中心堆了半人高的柴,只等着火把将它们点燃。 马大人换了身酱色的便装,看起来比平日里更显随和,他走到人群中央,示意守卫敲了几声铜铃,河工们也都陆续围拢过来,随意寻了地坐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笑着摆了摆手,“诸位不必拘礼,今夜这篝火备了些吃食,便是让大家好好松快,这些日子辛苦,待养足精神往后再把这渠好好修完,旁的我也不多说了,大家随意就好。” 河工们围坐一圈,拍着手鼓掌,场面一时热闹的不停,随着马大人举着火把将那堆火点亮,随着几声口哨声响起,河工们便唱起上工的歌来。 陆闻洲闲了下来就陪着宋符绒,看她穿着一身暗红交领长裙,领口压着滚边的黑绒,缀着几颗骨扣,裙摆宽大,被风灌的鼓起来,缀着一圈铃铛的腰带勒出一把细腰,五色发绳掺在发间编成两根麻花辫,衬的人越发娇俏。 篝火烧的正旺,风卷着火星子往上窜,风吹过来时发绳尾端轻轻扫过他的手背,陆闻洲盘腿坐在地上,两手随意的搭在膝头,被那缕头发勾走了神,目光追着看了半晌,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握着个拳头大的铃铛。 他有点想笑,“什么时候你成这儿的大祭司了?” 宋符绒正了正身体,又站起来撑开两手原地转了一圈,向他展示今日的装扮,“怎么,我这样不美么?” 陆闻洲让她坐下,随后伸手替她扣上最上面那颗骨扣,点了下头夸赞,“美。” “我可是要当小礼官的!” 姜姝正抱着琴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姑娘,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束花环,花环的制作也是她们临时决定的,有人想在这场晚会上向心爱的姑娘表达心意,照乌恩旗她们草原人的说法,送花环能得到天女的祝福,于是她们几个姑娘趁着下午的空闲编了一些。 她们先戴着花环跳舞,等舞蹈快结束时再将花环送出去表达祝福,这样花环就送到他们手里了,还不会显得很刻意。 待马大人的话一闭,宋符绒便跳上了那块儿大石头,清了清嗓子,火光照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她并不怯场,在红彤彤的篝火下她在发光。 她清了两下嗓子,场面就安静了下来,马大人也随地坐了下来,有守兵在一旁给他倒了杯热茶。 “今晚我们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为表达我的诚意,我和各位姐妹们给大家跳个舞助助兴!” 河工们很赏脸,随即拍着巴掌表示欢迎。 宋符绒招招手,一群姑娘们便手轻捏着裙摆跑了上来,她们都穿着暗红色的长裙,裙摆很宽大,都戴着统一的小铃铛,姜姝也抱着亲缓缓走了上去,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火烧柴的噼啪声。 琴声缓缓扬起,起先像是家乡耳边哼唱的调子,慢慢的像是雨声,像雨滴落在青瓦上,她们随着琴声摆着相应的动作,渐渐的像是入了片林子,各种声音交错不停,像是闯进了密林,惊飞了鸟雀,一时间一众姐妹们像是野鸡,围绕着篝火跳跃,惹得整个场面大笑不停。 临近结尾时琴声淡了下来,像是高山上缓缓流淌的水声,宋符绒第一个跳下石头,穿梭在人群里,把花环往身旁人的头上戴,随后那七八个姑娘也都紧随其后。 有一个河工戴着花环站了起来,大声的喊着自己钟意的姑娘,似乎是紧张说错了什么,他们笑了几声后又安静了下来。 宋符绒眼睛里闪动着光,满心雀跃,拉着姜姝讨要夸赞,“怎么样?我们跳的好不好?” 姜姝被她闹的不停,嘴角带着笑,“跳的好呢!陆大人的眼睛在你身上都下来了呢。” “我家陆大人?”宋符绒的吸引力被陆闻洲引走了,她跑过去笑嘻嘻地凑在他跟前,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路温州便掏出帕子抬手替她擦额边的汗,她就在一旁乖乖的 站着。 场面被一个河工的示爱拉向顶峰,那群人高声喊唱着齐声起哄,笑声混着铃铛声穿过营地,看他把花环戴到面前姑娘的头上,姜姝这才收了目光。 忽然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姜姝转头的瞬间,一个花环就落在她的发顶,眨眼的片刻她看清了,是裴肆。 她轻柔的笑了一下,“你怎么会有时间过来?”越是这种放松的时刻,越容易被那些有心之人钻了空子,知道裴肆很忙也并没派人去找他。 “忙完了,过来看看你。”说着便带着姜姝在一旁坐了下来,两人坐在石头上,一高一矮,在篝火的映衬下两个影子并肩挨在一起,裴肆余光里看着那影子略微有些出神,脑子醒了半刻才道,“你还会弹琴?” “自然,我小的时候对什么都很好奇,什么都想学一点,阮、琵琶、箜篌、筚篥这些都学过,时间长了便没什么乐子了,后来就挑了古琴来学,照我母亲的话说,养养我的性子。” 裴肆能从这些只言片语中依稀拼凑出她幼年时的样子,好奇又大胆,这个时候裴肆才想明白她为何主动去教养裴舒颜,因为她在充满爱意的环境中长大,她也拥有着爱人的能力。 就连他也会驻足,会忍不住想靠近。 裴肆轻点了下头,这才发觉自己的思绪已经飘远了,他往伙房那处看了一眼,站起来道,“你等我会儿,我去拿些吃的。” 姜姝坐着没动,把手上的古琴递了过去,“你顺道帮我放一下。” 这段时日一直待在束县跟着大家吃大锅饭,马大人不开小灶,其他众人更没有这先例,今晚的吃食跟大锅饭比起来实在丰盛。 裴肆打了一碟凉拌牛肉,一碗小野菜,三个饼子又打了碗牛肉汤,路过时又被几个热情的河工塞了一只兔腿,他拎着食盒领着姜姝往旁边高处的山头上走。 离了火源,视野渐渐黑了起来,山腰处野草丛生,荆棘遍布,路有些实在难走,姜姝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袖子,又是那种自然撒娇依靠的口吻,其实连她自己都不觉得是撒娇,“你等我一下,我看不到路。” 裴肆看着她提着裙角侧身从荆棘中穿过,他提议,“我背你。” “不要啦,我自己能走的!”姜姝又爬了几步,这才发觉身后那人没跟上来,她疑惑的向后看去,只见着裴肆站在半腰处,背着光看不出脸上的神情,姜姝又绕回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蹲一下。” 裴肆这才满意的蹲下。 姜姝趴在他的背上,两手环着他的胳膊,一手还抽出空来拎着那食盒,四周一片静谧,偶尔有一只惊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在黑夜里待的时间长了,竟觉得有几分明亮来。 姜姝趴在他背上,靠着他耳边说话,“我重不重?” 裴肆又往前爬了几步,“不重。” 姜姝觉得他的话很不可信,最近吃得好睡得好,连带着粗长淡饭都比府里吃的多,总觉得自己长肉了,“怎么可能不重?我昨日中午还吃了两碗饭呢,阿绒最近食欲都没我好,衣裳都有些不合身了……” 姜姝在他耳边嘟嘟囔囔了一堆,只是他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靠着他耳边说话实在有些痒,他难免不去想些别的,“哪里不合身?” 29. 喝酒 姜姝无语了一阵,这才对男人有了实感,索性讲点别的把这个话题岔过去了,“我们要去干嘛?你是要把我卖掉吗?” 一个柔弱貌美的姑娘被负心汉转手卖给人牙子后遇到自己的真爱的故事,很多话本子里都讲过,已经不足为奇。 裴肆轻“嗤”了一声像是气音,“可能么?”本是她的一句玩笑话却被裴肆听出些玄外音来,不由得落寞了一会儿又道,“上回不是没让你看成星星么?今晚带你看星星。” “哦。”姜姝无意识的翘了下脚,嘴唇也弯了起来,她这会儿莫名的胆子大了些,双手扒着他的脸,凑近了去看他的神情,在裴肆的眼里活脱脱的要去亲他。 裴肆偏头去看她,头往后稍稍撤了一些,“你干嘛?” “不干嘛,我高兴!” 又来了,她一贯喜欢这样哄他。 走了好一会儿总算到了山顶,姜姝从他背上下来,他又临时找了块能当桌案的大石头,把吃食一一摆了出来。 姜姝正准备随地一坐,就被裴肆拦住,只见他解了自己的披风往地上一铺,“坐吧。” 姜姝瞧见他的动作,心中一怔,这个时候的天确实有些冷了,姜姝心尖一暖便顺着他的意坐了下来。 牛肉汤还热着,裴肆率先打了一碗出来让她先喝,“这里吃食比不上府里,今晚难得有牛肉汤,你尝尝味道如何。” 姜姝捧着碗小口的喝着,周围静谧,偶有一丝虫叫,天上的星星也赏脸,一颗颗亮着,他们两个难得这样聚在一起吃饭。 有一种新奇又浪漫的感觉,她很喜欢。 其实裴肆也喜欢这样,他的心并不平静,准确的说像是飘在空中,哪里有事就飘到了哪里,等事情处理完后他就在一处缩起来飘着,观察每一个人的动向,猜测每一个人的动机,可唯独跟姜姝待在一起就不同,像踩在地上,能感受到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从食盒里拿出一小瓶白玉浆来,应当是酒,姜姝看见他猛给自己灌了两口,喉结滚动间那双眸子里就盛满了星星,姜姝觉得有几分意外,“你在喝酒吗?” 裴肆眼神转向她,低声笑了两下,自嘲的说了句,“是不是觉得我不像是喝酒的人?” 她拿着筷子夹了块野菜,野菜也是这南边人口中的水芹菜,大多长在低湿地和河流岸边上,很多束县的村户都拿来拌野菜入味,加些醋调味,吃起来味道也不错,很爽口。 “其实你跟传言不一样的。”姜姝看他投来求疑的目光继续说,“京中传言你冷漠无情,其实是你官职加身的需要,让他们谈及你就闻之色变,这样圣上才用的顺手。” “你的同僚说你处事周到圆滑,也是一样的道理,让他们摸不准你的脾性,让拉拢你的人恐惧,他们才好跟你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至于府中的人说你行事有矩,也因你是府中必须撑起裴府门庭的人,你不得不这么做罢了。” 姜姝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向他,也向他求证起来,“这些都不是真正的你,我说的是与不是?” 裴肆又灌了一口,这个酒其实不容易醉,刚入口时是甜的,慢慢的便品出一股苦涩来,像是世人口中的他一样,天生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只有姜姝能懂他心里的苦涩。 “那你说,我是怎么样的人?” 姜姝夹了块牛肉往他嘴边递,他自然而然的含住吃了,听见姜姝说,“不管你如何假情假意对待别人,但是我希望你在我这不必端着架子,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就像现在你做的就很好,喝你想喝的酒。” 裴肆觉得这个白玉浆喝不成,醉的让人心慌,不然为什么他的心会跳的这么快。 很多事说起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譬如“喝酒”,若是祖母在侧,她更是如临大敌,一边让下人去熬醒酒汤,一面揪着帕子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两鼻子,裴肆不得不先将祖母哄安心了,若论起父亲,他父亲向来少言寡语,他自幼被教导,万事当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每行一事必要先过问自己的内心,能不能让别人光明正大的知道,能不能让父亲母亲知晓…… 而他,也定然不会在父亲的面前喝酒。 这种小事没什么可说的,单论起来反而觉得自己到底在矫情什么呢?等他关起门来喝醉了,睡一觉把昨夜的事都忘个干净,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裴肆依旧是风光在外顶天立地的男人。 裴肆自己也想不通到底是喝来酒的缘故,还是因为姜姝那真诚又掏心窝子的话,让他一时沉迷又胆大,“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他一向冷静自持,很少有剖白心迹的时刻,姜姝自然乐得见他这样,只娇俏一笑,站起身来绕到他身后,两手圈着他的脖颈,将身体一半的重量都压向他。 “可以呀。”姜姝拖着调子满足了他,看见他心情好了些,又凑上去轻轻的亲了下他左侧的脸颊。 两人好心情的吃了顿晚饭,直至夜深才恋恋不舍的才回去。 * 早上打了霜,弄的整个营地都湿趴趴的,裴肆天还没亮就出了营帐,姜姝也没赖床,一早用了饭后就在能晒的到太阳的地方看书。 九安小跑着步子到姜姝跟前,恭敬的递上今早新到的信,“少夫人,这是家信。” 家信? 想必是三小姐了,府里也就只有那小丫头会这么惦记她了。 她拆开读了几瞬,眉头就轻轻拧了一下。 二夫人因为二爷要纳妾一事吵了一架,祖母因此落了病。 这信自然是三小姐偷偷寄给她的,祖母并不想让远出外差的孙儿担心,所以也就没有递信过来。 眼下她必须回裴府坐镇。 只是姜姝一时想不明白,依着二爷的性子不该有纳妾一说,怎么到这个时候想着要纳妾了?二夫人又是个强势的,如何不教她伤心? 姜姝没有耽搁,问了裴肆的行踪后直接去找了他,他此时正站在建造水库的基面旁与守卫说话,见着她来便挥退了守卫。 知 道姜姝要启程回京城,他并没有任何意见,总之这里伙食上比不上府里,住宿的条件也不好,等天彻底冷下来想必这营地也是待不住人的。 “我让人去套个马车送你回去,若是途中累了可以找驿馆歇一歇,不必着急赶路。” 姜姝瞅了眼他的神色并无异样,看来他并没有多想,也省了跟他浪费口舌解释一番,她不免得打趣回去,“你看,你又来了,这样板板正正的场面话,不是跟你说了在我这就做你自己么?” 裴肆垂眸看她,眼中侵略意味明显,最后眼神轻轻一落到她唇上。 姜姝拿帕子轻轻遮了下嘴唇,以此挡住了他的视线,剐了他一眼,“我就多余提这一嘴。” 本性暴露的一滴不剩。 她越来越发现裴肆很会装了。 裴肆低声笑了两下,“回去了替我向祖母问好,她向来玲珑心思,知道的事多了反而忧心,待我这边的公事结束,我也会尽快回府。” 两人没再多说,姜姝只抱了他一下,说了几句安心的话这才踏上回府的路,有九安坐镇,身旁又有暗哨一路护送,他们一路走官道,于第五日晌午入了京城。 二夫人和二爷吵架的当天,二夫人便撂挑子回了娘家苏府,祖母一时又病在床上,如今没了掌家的连门房都在偷懒打鼾。 姜姝下马车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九安敛神,先上前给其中一人踢了一脚,那人慌乱着爬醒,见着是九安,还未来得及行礼便听九安道,“你们自去管事那领罚,回头再教我撞见,你们就滚出裴府。” 那四人顿时清醒,抹了把头上的汗千恩万谢的下去了。 府中上下虽看不出来太大变化,但细细一瞧还是有区别的,门房的人在一旁睡着,花厅的花也未浇,原本守在各房的丫头也没瞧见几个,路上碰见的几个嬷嬷也不知在忙什么只知道在院中瞎转悠。 姜姝先回鹿溪苑中换身合适的衣裳,裴舒颜还未下学,芸娘和烟雨瞧见少夫人回来又惊又喜。“烟雨,你去把周管事和覃府医请来。” 烟雨领命下去了。 “芸娘,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都发生什么事?” 芸娘倒是无甚变化,穿着得体一脸慈相,听见少夫人这样问便恭敬温声的回道,“半月前二爷曾提过纳妾一事,二夫人不肯,在府里打闹了一通,后来许是二爷去求了老夫人,老夫人也不知为何竟答应了二爷,二夫人心里不痛快便回了娘家。老夫人经历这一遭也病倒了。” 姜姝点了下头,等烟雨把人都请来,她一一过问了其中细节。 周管事是二夫人的人,眼下二夫人当了甩手掌柜就等着裴府出乱子,周管事自然不敢多插手,但若真一丁点都不管,等后面二夫人与二爷重归于好回来撇个干净,就怕自己因此没了这差事。 有了姜姝控场,周管事自然借此机会收拾残局,又因上回脚伤一事怀有愧疚,听见姜姝要接手暂时掌家的意思,他在一旁不由得恭敬了几分,“少夫人,可有要事吩咐?” 30. 她来求我? “周管事,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如今二夫人不坐镇,你便不知道如何办事了吗?” 姜姝眼风一扫,她说话向来温声温语,仍旧把周管事吓的跪伏在地上。 姜姝自是知道周管事是二夫人一手提拔上来的,二夫人撂挑子不干,周管事自然更不敢下二夫人的脸,但若是没了少夫人的威严,恐怕日后又是一桩麻烦事。 她不能真的换掉周管事,只让周管事把手里的对牌都交回来,当着她的面清点了一遍,“二夫人信你才将对牌交与你手,眼下我已回府,对牌我暂替你收着,往后每日晨起你到我这里来领,办完即核。” 周管事连连应声说“是。” “这阵子辛苦周管事你了,这个月例钱翻倍。”周管事正要谢恩,又听见她补了一句。 “多出来的那一份例钱我暂时替你收着,等日后二夫人静养归来,你差事若办的好,我便一并发给你,若再向今日这般睡觉的睡觉、三三两两的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瞎转悠的,我便实诚扣了,回头别再来怨我。” “老奴不敢,老奴谢过少夫人。” 姜姝挥退了周管事,这旁又传了覃府医进来。 给他看茶赐座。 “覃先生,这祖母身子到底如何?” 覃府医如实禀报。 “老夫人年纪大了,受了气一时急火攻心,肝气上冲,神志上有些不清,我已开了药方还需调养数日才好,这段时间万不能再心绪激动了。” 姜姝了然,“饮食上可有什么改动?我好一道安排厨房。” “饮食上跟往常一般即可,切记少油腥,多以清淡主食为主。” 这饮食向来是莲心婆婆做主,她也是跟在祖母身侧的老人了,吃食上她自有安排,姜姝又多问了几句这才放覃府医离开。 手头上清了事,烟雨忙传膳进来,姜姝净了手,这边的香味已经勾着她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待了嘉陵近一个月,吃惯了大家伙儿的大锅菜,如今再品尝起府里的菜来,只觉得美味幸福。 萱晖堂内,莲心婆婆一直在祖母旁守着,瞧见祖母幽幽转醒,这才把姜姝归府的消息说出来,得了祖母的意又赶紧去请姜姝。 药气沉沉的浮在房里,经年累月的浸透了幔帐,床幔还未拉开等走进了些,莲心婆婆才慢慢卷起。 大半月的光景,只觉得祖母老了一截,那头银发也不如以前那般光泽,竟看出几分灰败来,眼窝也深深的凹进去,似有泪光含着,瞧见姜姝立在床前,只伸手拍了拍床沿。 姜姝在床沿坐下,声音也放轻了些,“孙媳来看望祖母,祖母觉得身子如何?” 莲心婆婆将引枕垫高了些,老夫人靠着缓了好一会儿气才开口。“老了,有时糊涂有时还清醒些,能看见你回来,老婆子我也就放心了,原想着撑到你们回来,这颜姐儿恐怕是给你递了信罢?” 老夫人如何能不知?容之领了圣意出了外差,这姜姝也是个知事的,二人懂得帮衬,已经是顶好的事了,却不曾想这老二家的不争气,偏这个时候要纳妾搞得府里一团糟,若此时递信过去岂不分了容之的心? 这颜姐儿也是个有心的,跟她娘一样,一想起她娘裴莞,老夫人更觉痛心起来。 “阿颜只说想我了,这眼下入了冬,嘉陵那边还需一阵子,我安顿好容之后便回来了,再说我一个女子,总也不能一直跟在容之身侧罢,倒耽误他办正事。” 老夫人听着只应了一声,这才道出事情原委来。 那二爷裴长恒要纳的妾室叫沈弯弯,与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沈家并无干系,只出生于市井,再往细说也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她容貌昳丽,神似当年要与裴长恒定亲的王家之女令仪姑娘。 当时王家也风头正盛,只可惜先帝在时王家站错了队,获罪后发配至边疆,两人要定亲的事也就此作罢。 老夫人当时更怕裴府受到牵连,让裴长恒与苏家苏画程定了亲。 那一天裴长恒领了个姑娘回来,只听他们房中有争吵声,不多久裴长恒便牵着那姑娘往萱晖堂里来,老夫人正懒在藤椅上晒太阳,刚巧碰见这一幕,还未来得及问话,她们二人就齐齐往地上一跪。 裴长恒一时恳切,“母亲,求您成全儿子心愿吧,只求将弯弯收进儿子房中。” 老夫人一口气上不来,愣了半晌,没说话也没让她们二人起来,眼神细细的打量这个唤“弯弯”的姑娘。 她面容清秀,只恍惚间觉得有几分神似当年的王令仪,看起来很年轻,老夫人收了眼神,不怒自威,“如今你可知你多大了?怎还越活越倒回去了?你儿子都要娶亲了,临了你又领回来一个。” 裴长恒被老夫人一训红了脸,默默垂下了脑袋不敢吭声了。 老夫人话头又转向沈弯弯,语重心长道,“咱们都作为女子,我也有几句话想与你说,这个世道女子都是仰仗夫家,男女婚嫁更要讲究门当户对与般配,门当户对这一事暂且不提,可这年龄也当适中,我说的可对?他比你大多少你心里自然有数。” 沈弯弯也垂下头,蔫蔫的应了一声,“夫人说的是。” 见她们一时消了心气服了软,语气平和的说出回绝的话。 “纳妾这事我不同意,一来事关裴府门楣荣辱,二来我也不愿此事去伤了画程的心,三来你们年纪摆在这里,顶多是一时的新鲜劲儿,这世上哪有这么简单容易的事,都起来罢!” 裴长恒一听这话,知道母亲这头一旦把话说死便再没了转圜的余地,急得膝行了两步,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半截,“母亲!弯弯她——她已有了身子!” 苏画程躲在屏风外听见这一消息,只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黑就昏了过去。 老夫人说到这也歇了口气缓了缓,“这几日府里乱的不成样子,沈姑娘有了长恒的孩子,自不能撂 下不管,我也只把她安置在京郊的府里,一时没想好如何与画程交代。” 姜姝思忖会儿道,“祖母不必忧心,只管照料好你的身体,夫人那边我去劝罢。” “你?”老夫人抬眸看了她一会儿。 是了,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等真正有事落到她头上也是能扛起来的主,再说她又是裴家嫡媳,日后这掌家权自然要交给她的。 “裴家子嗣不能流落在外,自然要把沈姑娘接进府里来,给安个侧室的名头,不能让外头人觉得我们亏待了她,若孩子生下来是男子便入族谱,若是女子则虽随沈姑娘姓,也好与苏夫人交待,祖母觉得如何?” 祖母觉得尚可,“这事儿就交给你办吧。” 这一长截子话耗费了祖母大半心神,等姜姝从房里撤出来祖母已然睡熟,姜姝又与莲心婆婆交代了一番事,才堪堪往外走。 * 京城苏家是商贾出身,算祖上那辈争气,一早就攀上了宫中的线,专供宫里头用的布匹料子,京城里一半的铺面都挂着“苏家”的牌,可单论起苏家,在真正的贵人面前连椅子都坐不上。 苏家夫人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嫡女便是苏画程,她自幼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身边又不缺银子,反倒在她的婚事上有些头疼。 门第高的嫌弃她的出身,门第低的她又看不上,当时裴家老夫人正愁儿子裴长恒与那罪臣王家之女王令仪相看议亲,又急于摆脱与王家女的关系,一时间媒人牵上苏家的线,苏家女儿能嫁入裴家自然是高嫁,能攀上这样的门第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 于是两人的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姜姝来拜访苏府是一个阴天,雾霾霾的,笼罩的整个天幕都看不透,几丈的距离就模糊了身影,她站了好一会儿苏家的人才瞧见她。 门旁的不敢怠慢,快着步子往里头通传,等到了苏画程跟前才发现这事儿办的糊涂,早该知道那姜姝是裴家的嫡媳,就应该直接回绝了才是,如何再能弄到大姑娘面前惹得不快? 苏画程穿着一身绛紫织金长裙坐在玫瑰椅上,长袖随意拂在椅子上,发间珠翠层叠,额头正中垂落的泛金宝石落在眉心上方,俨然比在裴府时还要年轻几岁。 听闻门房的传话,将手里那颗蜜饯丢回碟子里,嘴角一挑带着轻蔑,“她来求我?我那位婆母真是无人可用了罢!” 门房的愣了片刻,一时摸不准大姑娘的意思,只愣在一侧也不走,苏画程被扰的心烦,“还杵着做什么?去告诉她,我这会儿正忙着,让她等上一会儿再来。” 姜姝在偏厅等了半个多时辰才有人引她进去,她进了门,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并无过多求人的心态,温声软语道,“夫人好久不见,身子可好?” 苏画程懒懒的靠在椅子上看她,又轻轻的哼笑一声,开门见山道,“你替裴家来我这卖脸,老夫人可许了你什么好处?” 31. 沈姑娘 “来见夫人并非祖母意思,而是姜姝个人意愿。” 苏画程眉眼一抬似乎来了兴致,轻轻疑惑了一声问道,“怎么说?” 苏画程怎会不知姜姝安的什么心思?无非就是领了老夫人的命过来求她回去,毕竟她好歹是裴家二爷的夫人,没有总一直住在娘家的道理。 老夫人又不愿卖她的老脸,裴长恒那个缩头乌龟又不敢担事,姜姝正好接了这桩事来赢得老夫人欢喜,她又是小辈,说些求人的话也无什么的。 “裴家意思沈姑娘既已有身子,就将她收进府里做侧室,若夫人不在府中主持大局操办,裴府该会引世人诟病,于裴府门庭终究不妥,望夫人三思。” 苏画程自是知道纳妾一事本该由她操办,她生气不是为这个,而是那裴长恒平日里低眉顺眼惯了,还从未发现他会做这等苟且之事。 等到沈姑娘肚子大了再来说,跟逼着她就范一般,她是什么?是洪水猛兽不成?还是觉得她心眼小容不下这一个小妾?她想不通他们之间夫妻多年,裴长恒却一点也不懂她。 只怪自己当时眼瞎罢。 如今她已回了苏府,裴长恒连头都不敢冒一个,只怕是跟那个沈姑娘厮混的天昏地暗罢。 苏画程一时气急了才回的娘家,没过几日就听见了老夫人病重的消息,她更怕自己玩火自焚,面上装作心灰意冷,可心里只等着裴府的人来求,她也好名正言顺回到裴府不至于丢脸。 “这怕是老夫人意思罢?她说回去就回去?日后就等着那沈姑娘骑我头上?!” “您是二爷夫人,也是现在裴府的掌家人,万事自由您来做主。”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苏画程心里自然有盘算,姜姝也不再开口,反倒是苏画程先一步让她坐了下来,又让下人奉茶。 只是一想到回了裴府之后面对裴长恒那张脸,过往回忆涌现脑中,若说两人之前没有情爱是不可能的,现在眼睁睁的看着那人有了新欢,依谁都不能给好脸。 苏画程越想越头疼,揪着帕子只觉得心脏被放在火上烤,她闭了闭眼,回忆似乎让她很痛苦,“他怎么敢逼着我纳妾?日后我还怎么活,他日子过得舒坦了,到底有没有想过我呢?” 她们同为女子,姜姝也软下心来劝,“夫人,莫要钻了牛角尖,男子当道无非依靠的是权力和财力,我觉得女子亦如此,您的铺子开遍全京城,您出门的排面任谁不得喊您一句“大姑娘”?您要是困在裴府后宅,那京城不得损失了一位大东家?” 苏画程醍醐灌顶。 她还未出阁时,出府马车门帘用的都是绣金丝线,通身气派,指甲染的是宫里娘娘用的料。 “夫人,沈姑娘眼下还在京郊小院住着,若没有您的首肯和安排更不能让她擅自入府。”说罢,姜姝从座位上起身,微微欠身道,“夫人心中定自有安排,我便在府中静候佳音盼夫人归来,我也不再过多叨扰。” 对于苏画程的事,姜姝并没有了解太多,只打发了烟雨去问了几嘴,这些都是烟雨打听来的。 苏家虽商贾出身,但财力富庶,苏家夫人连生三胎女子,苏画程作为嫡女若未嫁入裴府,理应接手了这苏家的生意。 姜姝并无过多干涉他们夫妻二人的意思,只是这苏画程一时想不通钻了牛角尖,恐会让她被这后宅日子磋磨了心志?与她劝两句想通了,孰轻孰重她心中自有衡量。 人生广阔无边,未走到跟前谁也不知自己的潜力如何,何苦早早把自己框起来呢? 苏画程于第三日便回了苏府,对外都说的是苏府家中有大生意需要敲定,这才不得不回门一趟,而接沈姑娘入府那天,天苍苍茫茫的白,冷风像是刀子直剐的脸生疼。 沈姑娘穿着一身红色喜服跪在两人面前敬茶,点着红妆面,瞧着倒有几分姿色,她声音也柔,“弯弯给夫人敬茶。” 苏画程未置一语,只端起来喝了。 她对这位夫人并不了解,只知苏画程是二爷的夫人,也是这裴家的掌家人,府里的人对夫人也很恭敬,于当时同二爷求娶收房一事来,夫人确有几分厉害,瞧见夫人这副做派,她也一时拿捏不准态度并不敢擅自起来。 裴长恒只拿眼偷偷观察着苏画程脸色,本想着苏画程不会同意他纳妾一事,却没想到姜姝劝了一番竟能让她回心转意,这也是好事,不过眼下更不敢招惹她。 两人小心翼翼的试探神色让苏画程心里生出反感来,又瞧着沈姑娘跪着未动,眉毛一横,“起来吧,没让你跪着。” “谢夫人恩典。”沈弯弯起身后朝苏画程行了礼,又被裴长恒示意先回了房。 有了沈姑娘的对比,苏画程就显得有几分刻薄和强势,越发觉得沈姑娘温柔小意十分衬他的心,也唯有沈姑娘会在自己不顺意时窝在他的怀里安慰他,不像苏画程只会横着眉竖着脸骂他蠢货。 他已经忍她够久了。 裴长恒着急去见沈姑娘,但又怕表现的太明显,只心虚的找了话题,“我记得过几日行之该回来了?” 苏画程冷哼一声,一个眼神就看透了他,微微勾手间身后的丫头便低眉顺眼的过来给她轻柔的按着太阳穴。“是该回来了,眼下已经入了冬,他已奉命驻扎岭南五年,也该被调回来任职了,这事可曾探过圣上口风?” 裴长恒一噎,顿时懊悔自己竟找了个这个由头,他哪敢在圣上面前问这个?“这事儿圣上还未定夺,等行之回来再说也不急。” “这事儿怎能不急?行之投军戍守岭南五年,眼下调令未下,正是上下打点的时候,宫里有好的缺位你不去替你儿子争,难不成等着皇帝亲自塞进你儿子手里不成?行之都多大了?婚事上本就耽搁了一回,若是前程再不握住,你让他往后怎么立足?你倒好,天天在外头乱逛,该见的人不见该送的礼不送,还有闲心领个年轻姑娘回来瞎折腾,你是生怕我这边日子过得太清净了是不是?” 裴长恒看了眼苏画程身后的丫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日光渐渐 的从窗棂漏进来,把他的半张脸映的惨白。 他又不吭声了。 苏画程眼睛一闭,把眼前的烦心事都连人一块儿赶了出去,“你下去吧,别在这碍眼。” 裴长恒无魂似的飘进沈姑娘房里,她已经沐浴过,满身都是香胰子的味道,墨发还带着潮气,额角的发贴在脸颊两侧,衬的那张脸愈发温顺。 瞧见他来只温柔的钻进他怀里,指尖轻轻的拨弄着他领口的盘扣,“二爷,你怎地了?怎么看起来不高兴?妾身进了你的房,你不高兴么?” 听见沈姑娘这柔美的声音,裴长恒才缓缓回过神来,他将沈姑娘一把搂进怀里,又打横将她抱起来,“怎么会?爷高兴得很!” “哎,二爷慢点!小心孩子!” 两人倚靠在床头,沈姑娘乖顺的窝在他怀里,又怯生生的看了他一眼,“二爷,那夫人那边……妾身明日可要去敬茶?” 裴长恒冷哼一声,似是没把这件事放眼里,随口道,“你若不想去便不去,左右也吃不了你。” 沈姑娘伏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若夫人来寻妾身的不是……” “怕她做甚?!你只管养好身子,若夫人那边敢作难你,只管来找我。” “嗯,二爷您真好。”沈姑娘心里越发舒坦,其实她是远在京城的歌妓,温柔小意信手拈来,最会体察男子心绪,幸得二爷垂怜将她纳入府中,虽为妾,但她已带着她的孩子踏入了上层的门槛,只要她好好贴心照顾二爷,她和她的孩子下半辈子都将吃喝不愁。 沈姑娘起身绕到二爷身后,伸出那双葱白的手指来搭上了他的太阳穴,“二爷,你歇会儿罢,妾身给您摁一摁。” 场面一时寂静无声,只剩房中熏笼里的香弯弯绕绕的飘着,沈弯弯的目光也追着那捋香飘远了。 她想起那年在歌坊中有一个姐妹曾说过,“不求男人爱她一辈子,只求男人能养她一辈子”,那姐妹听说是被一个盐商赎走,后来如何也不可知了。 而她也想好了。 苏夫人那边只要不刁难她,不赶她出府,她绝不会主动去招惹。 但她自己也要想办法在这裴府站稳脚跟,姜姝跟她说过,若她肚子里是男娃则入族谱,若是女娃则随了她的姓,算是给她自己留的一份退路,话说的好听,沈弯弯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暗暗想,“孩子,你要争气,为娘已经替你踏入这裴府的门槛了,日后能不能站住脚,可全看你了。” 一定要生个带把的。 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头上的力度骤然收走,裴长恒懒懒的问了句,“弯弯,你怎么了?” 沈弯弯顿时回神,肚子上的手重新收回来搭上太阳穴,“二爷,无甚,方才孩子突然动了下,把妾身吓一跳呢!” 提起孩子裴长恒又清醒几分,伸出手覆上她的小腹,“回头让府医过来请脉,这才几个月孩子就这么好动,怕不是个哥儿?” 沈弯弯垂下眼睫她也正期盼呢。 32. 二弟你的手 裴府回到正轨,姜姝抽空又给裴肆递了信去,只告诉他府里一切安好,就等着他回来一起团圆,祖母的病也渐渐好了些,精神头好些时会抄写一些经文,只求她的孙儿们能得佛祖保佑。 又冷了几日,府里连火炉子都拿出来了。 裴舒颜上了两个月的书院,眼下已到了考试的时候,她在学业上向来刻苦,姜姝听闻她每回都在桌案旁看到夜半去又劝了她好一阵,却没想到当夜失眠,第二日起早时眼睛下方又添了一片乌青。 姜姝索性让芸娘去书院跑了一趟给她告了一日假,又把她重新摁回被窝里睡觉去了。 姜姝这才往萱晖堂里去。 只隐隐约约能听见祖母的声音来。 “行之既已回来了,他的婚事再不能耽搁下去,莫要让那阿绫丫头再缠上行之,日后好赖都说不清楚。” 老夫人歇了口气,满面愁容。 这旁却听苏画程道,“行之临走前曾交代于我,要我好生照顾南街的阿绫姑娘,若他知晓此事怕是会消磨我与他的母子情分。” 她私下里曾问过行之,到底待阿绫姑娘是何种感情,若是男女之情既已如此又何必养在府外,即便她身份坐不了正房的位置,也合该按名分将她接入府中,总归给阿绫姑娘有个交代。 可行之吞吞吐吐,一时也摸不准他的脾性。 祖母冷哼一声似是不满,“这事儿由不得他!我已经差人把那姑娘打发走了,那姑娘是什么出身?行之又是什么身份?婚事上由不得他胡闹,你也是,平日里也太娇惯了他。” 苏画程难得没再吭声。 祖母又道,“这事儿你就别管了,回头行之若有主意,只让他找我说来,你只管做好相看的事罢。” “母亲说的是。” 苏画程眉眼间化不开的愁绪,一面是裴长恒那缩头乌龟不当事,一面是她这儿子理不清事,像姜姝这样好的媳妇也让他推了去,真不知道教她说什么了。 “还有长恒你也看着他,莫要让他再胡来,沈姑娘还有身子,日后让她过来陪我抄佛经,养养她的心性罢。” 苏画程点了点头记下了。 眼下祖母正和苏画程议事,姜姝也觉得此时不适合打扰,只将手里的食盒派了丫头送过去。 这厢刚从萱晖堂里出来,这边角门的婆子却来了,说曹操曹操到,阿绫姑娘竟自己找上门来了,角门婆子本想着找借口让她走,实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又是来找少夫人的由头,婆子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来报。 姜姝心中几番念头已飞快闪过,有了祖母那番话,她那南街的铺子已然开不下去,若想再寻铺子开门做生意直接去找裴殷即可,何必绕这么一大弯子?不是为了钱,那便只剩她那不成器的弟弟了。 “让她进来。” 抬眼看去,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外穿一件夹袄,眼下乌青浓重,不过数日,这女子已与初见的清秀模样判若两人。 她一见到姜姝,“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少夫人……求您帮帮我……” “有事起来说。” 烟雨会意,已利落地搬了张圆凳放在阿绫身侧。 阿绫被搀着坐下,手指紧紧绞着裙摆,眼里满是哀求,“求少夫人……同裴大人说说情,放了我弟弟吧!他年纪小,不懂事……” 姜姝一脸正色与平静,“你既来求我,总该将事情原委说清楚。” 阿绫眼圈一红,断断续续说出事情原委,弟弟年纪小不知道被谁撺掇着去赌钱,欠下巨债后报了这间京城的铺面后不见了人影,债主也砸了她赖以为生的点心铺子,但欠下的银钱利滚利已还不清了,债主又见天的把欠债的条子塞到裴府门前的那对儿石狮子嘴里,苏夫人对她意见也颇大,裴殷也对她避而不见了。 如今不知怎么回事,本逃离出京的弟弟却下了京城的牢狱。 她实在没办法了。 “他才十七……少夫人,您一句话的事,求您……”阿绫泪如雨下,又要往下跪。 姜姝眼神示意烟雨扶住她,一面又出言安慰:“阿绫,赌债的银钱我可先借你还上,但你弟弟既入了狱便是律法之事。他年纪虽小行事却欠分寸,在牢中吃些苦头未必不是好事。” 阿绫哭声一滞,不可置信地抬头,“您……不愿帮?您明明只需开个口……” 阿绫实在想不通,明明是姜姝一句话的事,姜姝是裴肆的夫人,只要她开口没有什么办不了的事,想到这阿绫又把自己最后剩下的银钱拿出来。 姜姝拒绝,“今日我为他破例,他明日就敢犯更大的事,你是他姐姐,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让他在里头醒醒神,戒了这赌瘾,才是真正为他好。” 阿绫脸上的哀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怨愤,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又刻薄,“你们都是这样说得好听!不过就是瞧不起我出身低微,不配劳您大驾!何必找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跟这位阿绫姑娘沟通不了,也解释不清楚,她眼神一收有了拒人之外的态度,“我若瞧不起你,今日便不会见你,更不会应允替你还债。银钱你若要,便来支取,若是不要——” 她抬眼,目光静如深潭,“门在那边,烟雨,送客。” 阿绫胸脯剧烈起伏,冷笑怪气道,“怪不得行之哥哥后来不愿见我……你们这样的人家,最会装模作样!你得意什么?不过就是命好,托生了个好肚子!” 姜姝不再言语。 烟雨已上前一步,“绫姑娘,请。” 阿绫狠狠瞪了姜姝一眼,转身冲了出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突兀的风,一直出了裴府的院墙后她才扶住旁边的青砖墙面,只大口喘着气,胸口那股憋闷的怒火与屈辱烧的她泛恶心。 凭什么! 她指甲狠狠抠进墙缝里,粗粝的砂石磨着指尖,她丝毫不觉得疼痛,脑中闪过姜姝那姣好的面容,苏夫人那嫌恶的眼神,那些尖酸刻薄的话直往她耳朵里钻。 她们不过是命好罢了。 她看着自己身上这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又想起姜姝方才那 一身虽素净却贵气的衣裳,一股极度的不甘像毒藤般缠紧了心脏。 她是没钱没势,出身市井又如何? 什么门当户对,什么律法规矩!不过是他们这些生来就站在高处的人,拿来堵我们这些想往上爬的人的借口! 阿绫直起身,抹了把脸上冰凉的泪痕,她相信自己是凤凰。 原想着今日去一趟书肆瞧瞧,经此一闹,姜姝也没了上街的兴致,只回了书房翻了一下午的书肆账册,从账面上看书肆倒无什么大问题,盈钱倒能覆盖所有采买和养人的支出,但盈利点终归太少,这个店铺也太小了。 将隔壁的店铺盘下来也该提上日程了,等铺面扩大重新规整,只是这盈利点她一时也没想好,各种琐事萦绕在她脑中只觉得烦闷,她索性出了门又清退了一众丫鬟,“我且去竹园里走走。” 夕阳被层层竹叶筛成破碎的昏黄的光,落在青石小径上。风过时,满园竹梢飒飒作响,倒衬得这方天地格外寂静。 姜姝刚绕过一丛凤尾竹,便瞧见了那抹立在石径尽头的淡绿色身影,她脚步一顿,几乎立刻便要转身。 “姜……姜姝!”裴行之已看见她,急急唤了一声,又快步上前。 他今日穿了身浅绿团花锦袍,混在竹园里根本看不清,倒衬得面色有些苍白,眼底却带着一种复杂又灼热的光。 姜姝在他逼近前已向后撤了半步,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又疏离,“二弟。” 裴行之被她这声称呼刺得眉头一蹙,忍不住又向前一步,“阿姝,你我何须如此生分?阿绫的事……我知你怨恨我……”他喉结滚动,声音低了下去急忙解释,“我当初带她回京只是一时心软,见她孤苦可怜并无他意,你……你当是明白我的。” 姜姝静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见底,仿佛能看清他话语里所有未尽的辩解和私情。 “二弟如何待绫姑娘是二弟的事。”她声音温淡,“于我而言并无干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行之见她这般冷静,心中那点混杂着旧情与不甘的情绪猛地窜起,竟伸手想去握她手腕,“阿姝,我知道你心里定然怪我,可我那时在岭南,山高水远的家中催促婚事,我又……” 姜姝在他指尖触及前已侧身避开,腕间那手串红的晃眼,赫然想起裴肆送她手串那日,天也彻底暗了下来。 姜姝目光里终于透出一丝清晰的疏冷来,话还未出,却从旁落下个披风,把姜姝从头到尾的罩住了。 裴肆不知道从何而来,又什么时候从嘉陵过来无人知晓,他只揽着姜姝往自己怀里带,那眼神却让人看的发毛。 “二弟,你的手——” 目光落在裴行之僵住的手上,停了停,然后缓缓上移,对上裴行之慌乱的眼睛。裴肆唇角甚至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让周遭空气陡然又冷了几分。 “方才是想做什么?” 裴行之被他目光钉在原地,被戳破心思的尴尬此时已无法让他站住脚,猛地收回手,脸上红白交错,“大哥,我……” 33.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二弟,你深夜找你大嫂是有什么事?” 话到一半在裴肆的注视下再也编不下去,“大哥,姜……大嫂,我想起我院中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说完,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神,匆匆拱手后狼狈似的逃离开了。 离开时带走的那股风飘来一阵酒味,想来是裴殷喝酒了。 裴肆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才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环在姜姝肩头的手臂,随即又克制地放松。 “走罢,咱们回家。” 他生气了。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从嘉陵回来的,看见这些他肯定误会了,姜姝脑中混乱一片。 两人一路往鹿溪苑走,姜姝能感觉到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她微微仰起脸与他解释。 “我来此是因阿绫的事心中烦闷,便寻了此地走走。”她停顿一下似在考虑措辞,“遇见行之实属意外,我们之间并无什么约定,他方才所言所行皆是他一人之念,与我无关。” “过往婚约早已作罢,他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与我而言并无轻重,我不会因此挂怀,也不会因此怨怼,如今我是你的妻,你当是…” “当是什么?” 他知道他的夫人好,也知道他的夫人聪明有善意,但他容忍不了别人惦记,尤其是裴殷,那个之前与姜姝有过婚约的人。 他不喜欢别人看她夫人的眼神,暗含侵略的味道让他不满。 姜姝沉默了一会儿,猛走了两步张开手拦住他的步子,黑夜里只亮了几盏夜灯,姜姝又凑近了脸去观察他的神色,虽然裴肆平日里表情不多,但相处时间长了一眼也就开出来了。 姜姝凑近道,“你生我的气了吗?” 裴肆只盯着她,他倒要看看她这张嘴还能说出什么好听话来哄他。 黑亮的眸子透出一股怨气来,姜姝明白此时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她仰脸踮起脚,捧着裴肆的脸轻轻的在他唇间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 裴肆轻轻蹙了下眉,那黑亮的眸子盯着她,更不满了。 “风大,先回去。”裴肆一本正经,神色未变,只伸手将她左肩滑落的披风往上拢了拢。 姜姝带着哄人的意味第一次伸出手来牵住他,掌心处传来温热,手指间能触摸到他手上的茧子,她无意识的剐蹭了两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两人迈着步子出了竹园,她又问,“嘉陵的渠修好了么?” “没有。” “我给你送去的信收到了么?” “收到了。” 姜姝眨了两下眼,心里生出一股怪意和冤枉来,“你不能跟我好好说话么?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你嘴里会吐金子么?” 鹿溪苑的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裴肆松开相握的手,另一支扣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近乎蛮横地将人旋过身,抵在了廊下那坚硬的雕花柱上,另一只手迅速的垫在她的脑后,隔开了木柱的粗粝,她的话也被堵在了喉咙里。 裴肆俯身逼近,将她全然困在自己身前,方才竹园里那副冷峻自持的面具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被嫉妒与恐惧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底色。 “你喜欢他?” 姜姝的那双眼睛忽然睁大,一脸错愕,摇头否认,“你胡说什么?我不喜欢。” “那……证明一下?”他那股蔫坏的痞性又冒出头来。 姜姝点头。 开玩笑,胡说什么,她从头到尾都没对裴殷动过心,只动过恶心。 裴肆垂头吻住了她的唇,周围安静的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和呼吸声,扣腰的那只手攀上了她的胳膊,不轻不重的圈环着。 二人亲密半晌,裴肆看见她闭上的眼,又坏心思的吻了下她的眼睫。 “以后不许你见他,求你了。” 这是他忍了半天才能说出口的狠话,但说出来却感觉轻飘飘的没有威慑力,他怔了一会儿,似在思考如何能说的更凶悍一点。 姜姝点头,“你不要生气啦,我与你二弟之间没有感情一说,更谈不上私下约定什么的,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我的夫君只有你一个。” 裴肆居高临下的看她,像是想起来什么,又固执的问,“那我呢?” 那我呢?我们之间有感情一说么? 当初他以为他们之间只需要各安其位,姜姝坐好他夫人的位置,他扮演一个好夫君的角色就可以了,渐渐的他发现这是一件需要维护的事,用膳需要一起,回门需要一起,教养阿颜要一起,中间又各自掺杂着各种开心的不开心的,等他反应过来时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一根无形的丝带将他们二人绑在一起,走到哪都丝丝缕缕的缠绕着。 他想了很久,只想起月老的红线。 姜姝仰脸懵了一阵,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向来不擅长去表达感情,只觉得矫情,但会在心底里滋生暗芽,那暗芽迎着他心底的嫉妒和阴暗潮气疯长,继而缠满整颗心脏,闷的让人喘不过来气。 “没什么。”裴肆冷脸收了手,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他仿佛已经用尽了表达情绪的勇气,只闷闷的将她披风上的帽沿盖到她头上。 正冷场的时候,福星在地下“喵”了两声,又蹭着她的裙角来回转了两圈,姜姝一把将它捞起来,“福星,你是不是又去池子里捞鱼了?” 福星好吃好喝的被阿颜养了好几个月,长大了一圈,肚子上也长了一层膘,偶尔还能撞见它在池子边上捉鱼,烟雨和阿颜有幸还观赏了几回,姜姝未能撞见,只由着烟雨绘声绘色的在一旁讲给她听。 “对了,你用膳了么?若是没有我去让厨房做。” “不必麻烦。”裴肆示意先回房,姜姝知道他定是有事要说,便搂着猫一块儿进去了。 修渠的事年前怕是也结束不了,照陆闻洲的意思,有一截子渠路须通山,还得请工人去移山挖道,他们已上折子请示,只等着宫里下批。 只是在嘉陵这段时日,他觉得度日如年,坐立不安,心神不定。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想着回来被她抚慰一通才好。 “我歇一晚明早还得赶回去。”裴肆倚靠着那张椅子,头往后仰着,鼻尖沁着她身上的味道,心里竟慢慢平静下来。 “怎么这么急?” “宋姑娘有了孩子,陆大人送他的夫人回府,我一路护送,明日就得回去了。”他此番能回京还得感谢陆大人,但 得知陆大人有了孩子一事,他心中难免心生一股怪意感,他们二人才成婚多久就能做到如此恩爱坦然,实是佩服。 “阿绒有了身子?”姜姝愣了半晌又惊又喜,回忆又闪到了当时在束县的时候,阿绒在吃食上总是比不上她,只随意吃了两口便说没胃口吃不下,她当时还以为阿绒吃不惯,原是……原是有了孩子。 “宋姑娘在束县害喜不止,陆大人担心他夫人身体,便回了宋府。” 姜姝心里再容不下其他,只想着奔去宋府看看阿绒情况才好,“难怪当时吃不下,我明日去宋府看看她罢。” 裴肆睁开眼,眸中深意教人看不清,他从座椅上起身牵住了她的胳膊,说出令人瞠目结舌的话来,“我们也要个孩子吧。” 孩子? 几月前在姜府许听澜的话飘进她的脑中,母凭子贵,有了裴肆的孩子这嫡媳的位置坐的才稳当,她母亲的话说的也不无道理,顺道也给自己添了一份把握,再说,这裴肆是她夫君,有个孩子也是正常。 姜姝思忖,倒不是什么难事,“是不是也该给阿颜说?万一她心里存了点别的心思,倒会伤了她的心。” “孩子又不是说要就有的?等真有了也不迟。”裴肆反倒没想那么多,只两手轻易地将她抱了起来。 今夜,他思之如狂。 又撞见他二弟对他夫人心思未断,心底的嫉妒、难捱再也收不住,只弄的越发狠。 姜姝有一刻恍然明白过来,那些京城对裴肆的传言到底如何传的,竟然有人会说他不近女色,真该让他们瞧瞧他现在沉迷的神.情。 满身都是红的。 事罢,他们安静了半刻,谁也没说话,其实脑子里都是空的,缓了会儿才觉得脑子清明了起来。 姜姝仰躺着望着顶上的纱帐,“我要喝水。” 裴肆起身瞟见一片白,又捞起被子给她埋住,休想再勾引他,这才端了杯子往她嘴边凑,她起不来只伸长脖子来够,裴肆又耐心的伸出手臂揽过她的腰借力让她喝了。 他不甘心,又问,“你想我了么?” 从束县离开这么长时间,也只单单送过一封信,你很忙么。 这个时候姜姝懒得再去思考其中弯弯绕绕,只点头应了,拖着调子回,“想,很想。” 裴肆偏过头来看她,瞧见那张精致白净的脸莫名生出一股怨气来,眼神一落瞟见那抹红唇,又想起前一刻还在厮磨的那张唇,冰凉又柔软,他叹了口气松口了。 只要姜姝愿意哄他,也心甘情愿了。 之前还想着撂下她不管,眼下想通了又忍不住关心,一面让她躺平了,一面又自己伸出手来给她按摩,好让她松松劲。 房中灯罩里突然“噼啪”一声响动,把裴肆的心神给拽了回来,脑中传来姜姝那些惯会哄人的甜话,也不拒绝要孩子的事,若说两人第一次在浴房那回,其实是许听澜那瓶血酒促使,他又将计就计,算是使了点坏心思,可这次呢?真的只是要一个孩子吗? 这中间千丝万缕的复杂事也经不起拎到明面上说,也说不清捋不明,可也堵的他心里难受,他看着那张静静的睡颜又不甘心了。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34. 手板 这日,天地间苍茫一片白,不多时就洋洋洒洒下起雪来,鹅毛大雪不一会儿铺了一地白,府里下人都忙着扫雪清道,姜姝正忙着给裴舒颜新做一件夹袄背心,这边烟雨却急急忙忙跑来,说是云竹书院里裴舒颜被夫子留堂还打了手板。 芸娘将手里的绣棚放下,一脸焦急,“不应该啊,三小姐向来听话,怎么突然还被夫子罚了?” 裴舒颜年纪尚小,多读些开蒙书,夫子也多留一些练字的课业,再者说她性子已然雅静,怎会被夫子责罚? 姜姝再坐不下去,“我亲自走一趟。” 烟雨急急忙忙递来狐裘披风,又塞了个缠枝牡丹样的暖手炉,撑了把折子伞才往外走。 姜姝将芸娘留下,心里又想起二房院中沈姑娘的事,近日因裴殷的官职安排一事,让苏画程与裴长恒之间闹的不愉快,这沈姑娘不去照顾自家二爷,整日的往她院中跑。 沈姑娘心里是个有主意的,入了二房院中定看清这局势,裴长恒被苏画程压着,万事做不了主,当时沈姑娘入府为妾还是她从中转圜,沈姑娘定是觉得她说话有分量罢。 末了终究不放心,又叮嘱道,“沈姑娘若是再过来拜见,就回绝了罢。” 府里丫鬟小厮众多,沈姑娘又整日的拎着食盒往鹿溪苑逛,难保不会传出些什么让苏画程听了去,有嘴都再难说清了。 “好。”芸娘应了。 一路坐马车到了云竹书院外,又被门童引着进来,门童年岁估摸着十一二岁,稚气未脱,烟雨拿出一包蜜饯来塞进门童怀里,“这个甜,你尝尝!” 门童捏了两块塞进嘴里,听见烟雨打听道,“你可知裴小姐吗?今日怎么会被打了手板?” “今日考试,应当是作弊被夫子罚了。” 烟雨一愣,“啊?” 欧阳先生把二人迎进静室里,看见裴舒颜正伏在案边写字,姜姝看了一眼,她垂着眸看不清脸上神情,这边欧阳先生又亲自给姜姝上了茶,顺带着把裴舒颜今日的考卷奉上。 考卷是千字文的默写,裴舒颜写得一手工整好字,卷面看的也舒心畅意,通篇没有一处错误,姜姝才疑惑的抬头。 欧阳先生又将一卷纸团摊开,赫然是裴舒颜的字体。 帮人作弊。 姜姝余光里看见裴舒颜把头垂的更低了,像是要埋进卷中去,她出言温声提醒,“坐好,小心眼睛。” 裴舒颜又“咻”地一下挺直了腰背。 若论起这事来也简单,在学堂里有一个唤“阿元”的男孩,年岁与裴舒颜相当,在背书上也是通读几遍就能背诵的程度,欧阳先生便把这二人放在一起互相学习,裴舒颜是平日里努力的人,但阿元不一样,每每到第二日抽背时才狠狠彻读抱佛脚。 这日阿元迟到了,桌上已经发了要默写的考卷,他懵了一瞬才想起昨晚先生留的默写千字文的事。 他挠头抓背间趁先生不注意,便给裴舒颜扔了个纸团过去,裴舒颜打开看了两下又转头看他,他双手并拢求着,真诚的态度天地可鉴。 阿元平日里有点调皮,刚开始跟裴舒颜坐到一起时经常拿些小玩意吓唬她,今儿个是又绿又胖的虫子,明日又是甲虫,其他姑娘见了阿元就躲,唯独裴舒颜不怕,还要乖巧的凑到跟前有礼貌的请求,能不能让她看看。 裴舒颜不忍心,最终拎着笔把后半部分的千字文写了上去,可到底是小孩子,先生转了一圈后就发现了鬼鬼祟祟的裴舒颜,定睛一瞧手里捏的是什么东西? “站起来!说,你这是给谁写的?”欧阳先生一脸不可思议,他竟然不知眼里乖巧懂事的女学生会这等歪风邪气。 裴舒颜抖了两下站了起来,犹豫两下还是没把阿元供出来,只乖巧的认错道,“先生我错了,我不该动心思写这些,败坏学生风气,我认罚。” “你当然得认罚,认错倒快!说你这是在给谁写?” 裴舒颜没讲,愣是站了一堂课,阿元没想到她竟会这般讲义气,一时间懊悔不已,主动站起来承认,“先生,那纸团是我扔给裴舒颜的,一切错都怪我,求先生责罚我,别罚她。” “你们两个!”欧阳先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平日里最看好的两名学生撺掇起来做这等子事,“去,站外面去!” 待一堂课结束了,欧阳先生将他们二人领到静室,狠狠批评了一顿,诉说自己对他们两个有多看好,现在就对他们有多失望,裴舒颜垂着头不敢吭声,阿元并未觉得有多难过,但就因为自己才让裴舒颜伤心,他心底也生出愧疚。 “手伸出来。” 阿元摊开左手,任由欧阳先生打。 “不打你的,打她的。”欧阳先生拿着戒律板连连抽了裴舒颜五下,手掌立马胀红了起来,阿元顿时不满意了,嚷嚷着哭了起来,“先生,都是我的错,您要罚我便罚我吧!我知道错了……” 欧阳先生略带歉意道,“裴舒颜是个可教之才,平日里努力上进,不论是布置的课业还是上课的论述都做的非常好,只是这次实是超乎我的意料。” 姜姝明白事情原委,“先生不必感到歉意,孩子还小,在选择上难免有些偏差,还得多谢先生纠正。” 欧阳先生一听这话,知道姜姝是个知事的这才放心,“我下的狠手,回府后务必好生照看,这期的课业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剩下的几日便不必跑了,好好养伤罢。” 姜姝点头把裴舒颜领回去了。 那手涨的又红又肿活像猪蹄,覃府医小心翼翼的包扎好了,又叮嘱了些日常用项,等房中空了,姜姝才捧起她的脸问道,“委屈吗?” 裴舒颜抿了下唇,老实道,“不委屈。” “怎么会?说说吧。” “在先生眼中我是努力上进的学生,不该跟阿元一起作弊,不能学习这种坏风气,所以欧阳先生才生气的,但阿元今日来的晚了些未来得及看,若是早上看了定能写的出 来。” 小小年纪,有理有据。 姜姝点头没有否定,只抛出自己的疑问,“既按你的道理,反正大家早晚都会默写千字文,那还今日还安排默写考试做什么。” 裴舒颜默了一会儿,像是想通了其中关窍,“表姐我错了,今日安排默写本就是为了督促那些还没准备好的学生,我不该答应给阿元写答案的。” 姜姝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阿元是你的朋友,你们正常相处就好了,不必刻意的去讨好,也不用刻意的去维系,真正的朋友会知道你的相处个性,也不会逼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知道吗?” 裴舒颜这才点头。 “其实这件事重点在于选择上的问题,一个是遵守本心尊师重教,一个是朋友,先生是在纠正你。” 虽算不上大是大非,但姜姝希望她能有分辨是非对错的能力,但在此之前更希望她不要害怕任何事,不要过早的束手束脚。 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出了日头,最近京中传言大齐要派使团入京朝见,两国之间停战后议和,裴肆也被一封诏书召回京中。 老太太愁容满面,只觉得有大事发生,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不安心,一面领着沈姑娘抄写佛经。 沈姑娘刚入裴府没多久,裴殷便从岭南回京,最后圣上只给了他奉陵中郎将的官职,让裴殷去守皇陵,苏画程逮着裴长恒痛骂了几天。 沈姑娘才看清府中形势,幸得祖母领着她抄写佛经,一时间什么心思也都断了,只求能老老实实跟在老祖宗面前混个面熟。 裴肆一早便被萧皇传进宫中,姜姝心中不免担忧,便上了马车在宫门口等着,她穿了袄又裹了一层白狐貂披风,手上抓着小暖炉,急急赶了一路,官道清了雪,太阳一晒竟觉得有些热。 她掀开帘子透风,这才看清苏画程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人照面都愣了两息。 还是姜姝率先开口问礼,“夫人。” 苏画程自苏府回来后,瞧见裴长恒这个缩头乌龟不顶事,领了沈姑娘后只知道往屋里钻,一面气的呕血一面又想起那日姜姝的话来,于是便接手了苏家的生意,和宫中打起了交道,以期能给她儿谋个好官位。 自那回在苏府碰面一事,她就想通了,都说“夫家,天也。”可裴长恒不是个能依靠的,不如自己捏了权让别人来求她去。她难得没出言讽刺,朝她微微笑了一下,问道,“可是等容之?” 姜姝点头。 “最近新制了料子,摸起来舒服又暖和,回头我差人送你院里头去。” 姜姝也未推脱,自然应下,“多谢夫人。” 这边正聊着,裴肆从宫门口姗姗来迟,又与苏画程见了礼后方入了马车。 萧皇自掌权以来多是为民做事,但于权力上也渐渐的生性多疑起来,都是帝王的通病,不曾想这火竟这么快烧到他身上。 萧皇问他,“你觉得大齐多娅公主与哪位皇子最为般配?” 35. 你身上是什么味? 此次大齐派使团入京朝见,无非商议两国议和之事,更派了多娅公主来朝商议和亲。 萧皇一身明黄袍子端坐于王位上,看着跪伏于脚下的裴肆,一时间却并未让他起身。 他称帝不过短短两年,身旁并无可靠之人,唯独裴肆用的听话顺手,很多时候迫不得已权力下放给他,他做起事来也利索干净,挑不出一丝错处,现在朝局稳当下来萧皇竟有些忌惮起他来。 “朕有些头疼。” 裴肆跪伏着没动,“圣上龙体,若觉不适,臣斗胆传太医来瞧上一瞧。” “算了罢,你还跪着做甚?快起来。” 裴肆起身只立在一侧,垂着头听萧皇讲话。 “你觉得大齐多娅公主与哪位皇子最为般配?” 多娅公主的名声早在入京前便已传遍京城,她行事奔放,穿着大胆,身旁还养着男宠,据说耍的一手好鞭子,左手腕上还缠着一条银光发亮的蛇,任谁看了都胆寒。 不过这也只是道听途说,他们并未见过。 太子萧子安素有贤名,行事端方有矩,但太子妃之位怎可让外人端坐,若真许了多娅公主,将大澧国白送大齐又有何区别? 二皇子萧岐因幼时火伤毁了容貌,不常在众人下露面,只听说广览群书,淡泊名利,一个避世的皇子配上一位张扬外放的公主…… 三皇子萧云峥手握兵权守在边界,若再将多娅公主许给他,无异于将兵权送给大齐,若卸了兵权谁又替萧皇守界? 这怎么答都是死局。 抛开这些不谈,萧皇醉翁之意不在酒,他还能听不出其中意思? 虔明殿里静了一息,裴肆道,“臣与多娅公主素未谋面,未见其人,其行事作风更无从揣度,若眼下贸然定论恐有失偏颇,依臣之见不若待多娅公主进京,摸清其中行事再议和亲之事,方为稳妥。” 萧皇听完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正值壮年,身穿明黄袍子坐在那里便有一股压不住的锐气,高兴时会拍一侧的龙头扶手,发出两声沉沉的闷响,他点头,“爱臣说的有道理,那接多娅公主入京的事就交给你了,交给你办朕也放心。” 裴肆心里一沉,领旨退了下去。 马车轻轻晃动着,他直觉萧皇有什么事在等着他,可一时间又说不上来,他闭了闭眼,“他到底要做什么?” 姜姝伸手将他放在眉间的手扯了下来,自己的手搭上去给他轻轻的摁,“多娅公主是大齐的长公主,若许给皇子,她身侧那些男宠跟皇子平起平坐,岂非打大澧皇室的脸面?若许给臣子,想必大齐该是觉得我们大澧国诚意不足吧,这明摆的烫手山芋。” 裴肆没说话,只覆手摸了下她手上的温度,一片凉意,又牵着她的手捂着小手炉,“这一年朝局渐渐稳当,皇帝也养了一些自己的人,如今当是忌惮我,要给我找点事做。” 姜姝垂眸想着破局之法,眸光一亮,“若我有大齐那边认识的人呢?” 裴肆睁开眼侧过头来看她,目光微微收紧,“你有主意?” 姜姝略微点头,“我父亲从前有个门生,姓郑,后来外放去了边境,又在寺中做过几年通译,与大齐那边有些来往,以前听他说过大齐的事,这多娅公主母亲早逝,在宫中也并不得宠,此番主动请缨来大澧和亲,未必是大齐皇帝的主意。” 在姜姝的引荐下,裴肆见到了那位门生郑柏越。 多娅公主的母亲是大澧国人,是多年前还在边壤地界战事频发时被人掳来的,因有几分姿色便被当时的将军带走回宫里,就是现在的大齐皇帝。 至于多娅母亲死因如何,郑柏越也不清楚。 离除夕还有七天,裴肆在京城外十里处接到了大齐使团,多娅公主的车队比他想象中的要少,车头上插着大齐的旗,随行的护卫也只列了两队。 车帘掀开的瞬间,先窜出来一条通体银白的小蛇,绕在手腕上朝裴肆吐着信子,多娅一身红色胡服,额间戴着红宝石额饰,那双眉眼生的格外浓丽,腰间别着一条乌黑的长鞭,她媚眼如丝,邪气似的问道,“你是裴肆?” 裴肆只奉命行事,对于这位公主直称名讳一事也并不感兴趣,只拱手回话,“裴肆奉旨迎公主入京。” 多娅没急着下车,单手托腮歪着头看他,“父皇说大澧派了他们的锦衣卫指挥使来接我,我当是多老成的人物,原来这么年轻,这么……俊俏。” 裴肆没接话,多娅也没恼,只轻轻哼笑一声,又朝自己的人招招手,一个身材高大又健壮的男子从一旁走了出来,肤色略黑,这么冷的天他竟还光着两个膀子,腰间只挂了柄弯刀,多娅拍了拍他的肩膀朝裴肆道。 “这是我的哑奴,你若赢了他,我便老老实实跟你入京,若是你输了……”多娅眼神不怀好意的打量了下,“你把身上那把刀给我。” 裴肆身侧的林丰脚步微动,就被裴肆的一个眼神给摁了回去,多娅说的那把刀指的是裴肆腰间的那柄绣春刀。 裴肆低头就解开腰间的刀递给林丰,“公主可说话算话?” “自然。”多娅挑眉,像在看一出好戏。 哑奴上前一步站稳,身体前倾,动作很快的打出一拳直取裴肆面门。 裴肆偏头躲开,反手一个拳风过来,打的哑奴一个趔趄,另一只手瞬间隔开哑奴的拳风,又顺着他的力道过去,引的哑奴重心一歪,裴肆手拎脖颈,膝盖在他腿弯处一顶,反手一个过肩摔将人摁在了地上。 哑奴脸贴着地,耳根涨的通红,裴肆松开他退了一步,又继而看向多娅,“公主,咱们上路。” 多娅默了半刻,落在哑奴身上的神色有些狠厉,一瞬间的事又落回裴肆的身上,笑了笑,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这才慢悠悠的开口,“蠢东西,滚回去。”,一面说着一面抽出腰间的鞭子在哑奴背上抽了一记,哑奴龇牙咧嘴的被身侧的人带下去了。 “小裴大人,你 那刀我不要了。” 裴肆只将车帘落下,“公主请安心上路。” 多娅坐回车厢里神色变得冷静,她靠在车壁上,盯着腕间的银蛇出神。裴肆这人的本事她在大齐听说过,她本半信半疑,现下亲眼见证了那一手功夫,确实有点真功夫在身,放在备选里也未尝不可。 她母亲早逝,父皇膝下儿女众多,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和亲必定是要被推出来的,父皇正愁着没处打发她,她又怎么能看不出其中意思?于是顺水推舟揽了此事,顺道着摸清大澧皇子的脾性,这门婚事她必须自己选。 裴肆将多娅公主安置好后才返回裴府,走至鹿溪苑时才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很重,染上了多娅公主身上的那股异域香气,他皱了下眉,想差人放水沐浴的瞬间犹豫了片刻。 没去。 很多时候他不太想去追溯姜姝心底的想法,也没有想过去窥探她的内心,相处的舒服坦诚这就够了,余下的也不多奢望,感情这个东西强求不来,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上姜姝了,她清醒聪慧,容貌更不必多说,爱人的能力很强,喜欢上她就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像呼吸一样简单。 但他这会儿又钻了牛角尖,虽然他与姜姝之间已经成婚,但姜姝心底到底怎么想的他不知道,难道还是之前约定好的应付吗?只是哄哄吗?哪怕是带有一点真心实意的喜欢也可以。 他现在迫切的想要一个答案。 他顶着满身的味道回了鹿溪苑,此时姜姝正领着裴舒颜在书房读书,看他黑着脸,姜姝以为此行办的不顺利,一面朝烟雨示意将裴舒颜领下去,一面温声开口询问,“怎么,此行办的不顺吗?” 不对,不应该问这个。 裴肆拧了下眉,盯着她那双好看的眉眼,有些固执,“没有。” 姜姝走近,替他解下外氅的系带,她手尖一顿,又凑近闻了闻,“你身上是什么味?” 裴肆盯着她发顶,忽而又对上那双好看的眉眼,审查她脸上露出的一点不高兴的神色,哪怕只是略微皱眉他也认了。 姜姝收了手,神色淡淡的,“像是南边用的香料,还挺浓的,待会儿让人把衣裳换了罢。” 裴肆站在原地,忽然此刻觉得有些荒诞,他心底又觉得自己像鬼了,飘飘荡荡落不回实处。 一时间说不出是信任还是真的不关心,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不甘心,“你没有别的要问了么?”就不问问这身上的香从何而来?哪怕…… 姜姝对上他那双探究的眼,被他弄的有些莫名其妙。 裴肆骤然收了眼神,算了。 “我今晚睡在书房,不必等我。” 姜姝并未多想,只知道他这段时日很忙,多娅公主一事还暂未头绪,应声道,“好,那我让九安去给你多放一个炉子去,再给你添一床被子……” 裴肆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只觉得苦涩难咽,还未等姜姝说完便走出了房门。 36. 误以为有了新欢 除夕前一日,萧皇宴请百官,以此迎接大齐使团及多娅公主的到来。 虔明殿丝竹不断,一圈圈的传进拱垂殿,将拱垂殿衬得越发寂寥不堪。 拱垂殿的南侧是最高的一处,名曰“星峰台”,是多年前自二皇子萧岐火伤后亲自画图,修了大半年才成。 台上四面无遮挡,风起时能将衣袂吹至腰间,站在那处能看见宫外繁华盛世的灯笼,昼夜不灭。 自夕阳收了最后的一抹光束,身后的侍卫终于是忍不住上前提醒,“殿下,今夜多娅公主携使团入宫赴宴,您若不去怕是……不妥。” 二皇子自那场大火碰到燃烧滚烫的木梁从头砸下,他一时躲闪不及,顺着脸擦下来烫伤了一片,到现在眉骨处到鼻尖两侧还有明显的烫伤痕迹,无法示人,对宫里的一切款宴都无了兴致。 但今夜不能不去。 萧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又不得不妥协的意思,“去把面具拿来。” 通体银白的面具遮住了左眼,尾端滑向另一侧遮掩住了鼻子,又做了雕刻镶嵌的手艺,戴上后竟添了几分清冷矜贵的气质,那右眼是典型的丹凤眼,眼尾一扬,直教人冷的不敢靠近。 主仆二人走出殿外,无声的拐过一处宫路,正好与一女子撞个满怀,那女子闷喊一声便被萧岐很快的扶稳了身体。 萧岐这才抬眼去瞧她。 廊下的灯笼光刚好映在她的身上,那些宝石坠子晃的眼仁一刺,满身宝石堆叠,额间当中是一枚鸽血宝石红坠子,脖颈处挂着一串大小不一的多彩宝石,衬得她肤色极白,五官浓丽的让人挪不开眼。 萧岐一时愣神,这是哪家的妹妹? 宫里头的公主们他都认得七七八八,可眼前这个他似乎从未见过,兴许是哪位亲王府上的,又或是旁支宗亲跟着一道赴宴的。 只是穿的实在不合规矩,肩上只披了一层轻薄的披帛,这样冷的冬夜竟只穿了层纱,夜风一吹近乎贴在身上,依稀描摹着她的曲线。 萧岐皱了下眉头,错开眼神的同一时刻解下了自己身上的白月斗篷,往前一步抬手披在她的肩上,忍不住提醒道,“你既能随意进出宫中,合该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也该知道穿的少容易受寒。” 他向来点到为止,他不信这妹妹听不懂。 那女子拢了拢斗篷,妩媚的朝着他笑,“殿下不知我是谁?” 萧岐并不关心这些,这些年公主们大多绕在太子萧子安和三皇子萧云峥跟前转,他对眼前这位到底是哪位公主妹妹也无兴致,也无关紧要。 “不知。” 那女子笑意更甚,宽大的斗篷下伸出只手,“殿下哥哥是要去虔明殿赴宴吗?带我一起吧,正好我一时迷了路……” 萧岐收眼率先离开,身后侍卫一脸歉意给女子道歉,说殿下独来独往是个人习惯,还望不要记在心上。 虔明殿的宫宴左右两侧摆了两道长长的桌案,百官依次落座,萧岐安静无声的挑了个靠墙柱的位置坐下,旁边的官员大惊失色想要起来行礼,却都被身旁的侍卫拦下。 直到恭迎多娅公主时,他才抬眸远远望了一眼,赫然是刚才那个他以为的公主妹妹。 她确是公主,是大齐的公主,怪不得他觉得脸生,原来从未见过。 刚才那张魅惑人心的脸再次从他脑中一闪而过,更未注意到多娅公主朝他看的那一眼。 酒过三巡,萧皇终于是将话头落到了实处,他端坐在上位,端着酒盏,目光穿过百官落在多娅公主身上。 “公主远道而来实是辛苦,殿上若有你看上的尽管开口,朕既和你父亲答应和亲之事,便不会食言。” 满殿大臣的目光都朝多娅公主看去,她确不慌,满脸含笑,“谁都可以?” “金口玉言。” 多娅公主端着酒杯一饮而尽,轻佻笑着,“圣上既如此说,我便斗胆了。我听说大澧国有位锦衣卫指挥使,年轻有为,气度不凡,几日前匆匆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大殿上骤然安静,只余丝竹管乐声,姜姝也朝裴肆看去。 自那晚回来之后她就觉得裴肆很不对劲,回来时说着那些奇奇怪怪的话,随后又搬去书房睡,从那晚到今日二人满打满算才说了几句话,姜姝不懂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也不明白裴肆的意思。 她以为他们之间心有灵犀,一些话也用不着搬在台面上去说,她以为心照不宣。 个屁。 萧皇难得心里畅快,他不是没想过把多娅指给自己的儿子,太子萧子安必然不做过多考虑,三皇子萧云峥也不可,这他的二儿子萧岐……总归是亲生骨肉,但一时间也还没想好去处。 裴肆必然是个很好的选择。待大澧国朝局稳定,身侧都是自己可以信任的,那这裴肆的权力倒不妨可以收回来一些,越用的顺手的东西越该有东西牵制,若多娅嫁给他,说白了是恩赏,更是牵制,做些事都要想想他府上的大齐公主。 萧皇眼里的深意更浓了,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撮合之意,“裴爱卿,公主既开了金口,你到说说你的意思?” 多娅公主此话将裴肆架到台面上,还能看见多娅公主朝裴肆露出那乐眯眯的眼神,看的她一股火气。 姜姝收了眼神,看着桌上的酒盏一股脑的全喝了下去。 裴肆余光里看着她喝了那杯酒,脸色沉了沉,随后只沉稳的起身恭敬行礼,淡声回复,“公主说笑了,臣已娶爱妻,臣不敢辜负圣恩,亦不敢委屈公主。” 已娶爱妻? 姜姝更不明白其中意思了,到底是宫中逢场作戏还是出于本心?以前她迈出脚步向他走来,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很多,试着交换内心也无什么,可现在裴肆的态度她看不清楚。 多娅公主站在明灯下满脸笑意,听着这些话也不曾有恼意,“大齐风俗向来以比武向心意女子表明心意,那晚你打赢我的哑奴,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呢,那定是我会错意了。”

“哦,还有这一事?”萧皇递来探究的眼神,裴肆回京述职并未提过此事。 裴肆又朝萧皇回禀,“臣不清楚大齐风俗习惯,那日只是和公主手下正常切磋,并无其他意图。” 萧皇置身事外,巴不得裴肆答应了,若未答应此事那更好了,正愁着没处挑错收权,眼下怎么选都好,“裴爱卿,公主当着众人开了金口,便是回了也该讨个说法,朕这儿怎么都好说,使团们可看着呢。” 裴肆当即跪伏在明殿上,声音沉沉的,“臣愿领罚。” 萧皇笑意不达眼底,伸手让他起身,“罢了,在公主面前朕不罚你,回头再说。” 多娅公主其实也无甚在意。 大半场宫宴下来,裴肆看着姜姝连饮三杯下去,不多时又看见她伸向酒杯的手,裴肆抬手握住,侧耳道,“别喝太多,伤身。” 宫殿中央女姬进场,水秀扬起翻转宛如一朵花,但席上的人兴致缺缺各怀心事,姜姝的眼已经开始飘了。 夜尽,萧皇携着皇后先行离席,其他众人还未有退场的意思,余下三三两两的推杯换盏,裴肆侧头看了姜姝一眼,她安静的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空的酒盏上像是已经撑不住了,裴肆便带着她往殿外走。 走出殿门,没了那些丝竹管乐和众人交谈的声音,夜风兜头灌下来把酒意吹散了几分,姜姝顺着风把手从他身上撤了下来。 裴肆想伸手拉回来,姜姝此时的脑子清醒了些,躲开了,脚步虚浮的往路上迈。 “姜姝。”裴肆追上去拉了一下。 “你别管我。” 那股苦涩的吞咽味道又来了,烧的嗓子发疼,“你是我夫人,我不管你谁管你。” 提到“夫人”二字姜姝就不爽,冬夜的风一吹恨不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是么,我还以为你忘了呢,那你这些天不闷不响的躲着我干什么呢?莫名其妙生什么气呢?” 裴肆伸手一拽将她搂进怀里,他站在宫墙下,两只手撑着墙,将她扣在怀里动弹不得,他想好好解释,但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有些事说起来太轻,藏起来太重,让他的夫人误以为自己有了新欢。 姜姝仰着脸看他,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又想起方才多娅公主看他的眼神,还有前些天他说的搬去书房睡,姜姝借着酒意伸手一个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让姜姝也愣住了,她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又看见他侧过去的脸——竟然伸手打了他,那些浮在心头的醉意在这一刻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又茫然的慌乱。 “我……其实……”姜姝张口想解释。 宫墙下的灯笼光晕从一侧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铺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裴肆偏过头,勾着唇角笑了。 这感觉很爽,他的夫人终于在乎他了,他满脸笑意的亲吻了下姜姝的额头,混着笑意问道,“夫人,解气了么?” 37. 你就是坏种! 他这个人表面上装作冷静自持,内心里恶劣荒淫,姜姝心里的气又冒出来了,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下唇被咬破了,裴肆用舌头刮了下破口处,带着点痛感,他笑的更欢,眼底满是暗含侵略的餍足。 姜姝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出言骂他,“你就是坏种!” 今日入宫赴宴,她穿了一身天青蓝色衣裳,绣有织金妆花,外着一件白狐毛绒披风,就是这张脸气鼓鼓的皱在一起,莫明有几分可爱气。 裴肆垂眸看她,没说话。 他就喜欢姜姝这副对他撒波打滚的样子,让他感受到自己被在乎,并不是姜姝表面上的那样安静理智。 “你那天带着满身的香料气味,是多娅公主的吧?又搬去书房睡,说着那些奇奇怪怪的话,现在多娅公主又向你表明心意,你给我准话,你是不是想和离?” 姜姝越说越生气。 她不知道这一切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就乱了。明明前段日子还能坐在山头上把心里话讲给对方听,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温馨的过下去。 可现在呢,她与裴肆之间已经五六天没怎么说过话了,饭不在一个时间段吃,睡觉也不在一个房中,她不知道这当中出了什么差错。 多娅公主在虔明大殿上当着众人的面向裴肆表明心意,若裴肆真有要和多娅公主亲近的意思…… 光想想她的心里就涌出一股痛意来,姜姝垂头默默的擦了把泪,“如果你真的想和多娅公主结亲,你直说就好了,不必这样刻意的远离我,我很懂分寸的……” 当初裴肆承诺过,他的身边就只能有一位夫人。 不就是和离吗,当初退婚的事她都做了,这也没什么好怕的。 裴肆察觉过火,越听眉头皱的越重,捏着她的下巴抬头,“看着我。”感觉到手上的力道反抗,他又加重强迫她抬头。 和离、结亲、分寸……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 这些词重重的压在裴肆的心头,他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夫人对他没有占有欲,反而能做到这么理智的做出退出的选择,当初他答应好的,这一生也只有她一个夫人,不信任么?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姜姝能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问道,“你想和离吗?” 姜姝心里“咯噔”了一下,果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吗?她精心经营的婚事就这样结束了吗?裴舒颜该怎么办?她母亲将会多难过? 重要的是她不舍得,也不想。 裴肆追着问,“说实话。” 姜姝认命般的闭上眼,泪水从眼眶中流下,“不想。” 裴肆松开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双手又捂着她的脸,“不和离,也没有想跟你和离,别哭了好不好?这风这样冷,你的脸该刮疼了。” 脸上传来温热的暖意,姜姝懵了一阵,“那你为什么不理我?也不跟我一个房间睡?” 裴肆抬手把她的帽沿盖上,遮挡了一些夜风,更遮挡住他眼底翻涌的占有欲。 是他想要的太多,因为自己的占有欲强烈就要要求对方对自己也要如此,可他忘了每个人都是自由的,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用自己的想法去困住别人,要求别人也要这样对他,这是不公平的。 “抱歉,这件事怪我,我没有想要和你分开的意思,我的错。” 两人坐回马车里,离开虔明殿时已是夜深,经此这么一闹又耽误了些时辰,等一时的情绪散去,疲惫接踵而来,姜姝靠着车厢边睡了。 裴肆这才肆无忌惮的去打量她。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呼吸轻浅,他又凑上去触碰她的呼吸。 是他错了,他不该去试探姜姝的心意,姜姝对每件事都很认真、真诚,不掺和任何算计,是他自己想要的太多,是他太贪得无厌。 裴府大门。 芸娘领着裴舒颜站在一侧,烟雨在一旁拎着明灯,裴舒颜眼尖,“表姐表哥回来啦!” 芸娘眯着眼一瞅,又赶忙回府里去安排事项,不多时裴肆将她打横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烟雨一时紧张,上前问道,“姑爷,夫人她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传府医……” 九安也立在一侧,一脸紧张。 裴肆凉凉的看了烟雨一眼,难以形容她到底是有眼色还是愚笨,他压低声音道,“不必,她只是睡着了。” 烟雨脑子中还在府医那,“那奴婢现在就去请……嗯?” 九安哼笑一声溜了,独留烟雨一个人在风夜中凌乱。 鹿溪苑。 裴肆先一步把姜姝安顿好,又换了寝衣,等他沐浴完回卧房时,裴舒颜已经钻进了姜姝的被窝,此刻正窝在她的怀里闭着眼准备睡觉。 裴肆将她捞出来,看见裴舒颜皱脸,又小声的命令,“去你房间睡。” 裴舒颜在他怀里扑腾着要下来,“不要,我要和表姐睡,这些天我都是和表姐睡的!” “我和你表姐是夫妻,你跟着瞎混什么?回你房间去。” “嘘,小点声,别把你表姐吵醒了。”裴肆冷着脸把裴舒颜交给门外的芸娘,过两息又扔出她的枕头。 第二日,除夕。 姜姝难得赖了床,窗外下了一层厚厚的雪,她起身懵了一会儿,没明白从昨晚上了马车后怎么回来的。 烟雨听见房中动静,赶忙进房伺候姜姝洗漱,瞧见这副样子问道,“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姜姝摇了摇头,穿上递来的衣裳后在妆台前坐下,任由烟雨梳弄她的长发,“昨夜我怎么回来的?” 问到这,烟雨不免得想起昨夜那风中凌乱的场面来,她凑近了才说,“夫人,还说呢,昨夜姑爷抱着您从车上下来,奴婢瞧见了还以为您身子不适打算去传府医呢!” 姜姝睁圆了眸子,她昨晚竟然睡着了,也是,昨晚本就回来的晚,路上又耽搁争执了一会儿,不过倒没想到是裴肆抱她下来的。 她轻咳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昨日没注意就多饮了几杯酒,路上撑不住便眯了一会儿。” 烟雨微笑,心想那哪是眯了一会儿,明明睡的很香,连怎么下车的都不记得了。“好的呢夫人。” 怎么感觉解释的很苍白,没人信。 待 梳妆完毕姜姝往书房走去,难得见着裴舒颜挨在裴肆身旁坐着,她穿一身石榴红的袄裙,窝在旁边小小的显得几分可爱,裴肆正给她念话本。 “表姐!”裴舒颜从话本中抬起头,朝她甜甜的唤了一声。 裴肆这才抬眼看去,看见她气色好了些,眼睛也没再发肿,“怎么不多睡会儿?”一边说着一面又派下人去厨房端醒酒汤来。 他一早醒了便吩咐厨房做的,一直温到现在。 提起昨晚喝酒,事后姜姝才觉得有些冲动,不该自作主张的将裴肆的一些行为牵扯到多娅公主身上,也不该随意去设想结果,真不知是当时感性还是脑子愚钝,竟会做出这样不计后果的事来,还说什么和离,更别提那一巴掌了。 姜姝越觉得尴尬,一时躲开裴肆的眼神假意镇定,“休息好了,没什么事。” 许是今日除夕的缘故,裴肆没穿官袍,穿了身淡蓝色宫锦澜袍,上面绣了细细雪白勾云纹,打眼瞧上去有几分干净温和的气质,看见姜姝脸色才轻笑出声,打趣道,“夫人未喝过酒?” 夫人? 姜姝懵懂的对上他的眼,他甚少这样在除他们二人之间表露其中态度,她的心重重的落了一下,“没有过。” 裴舒颜眼睛在他们两人之间打转,忽然又想起昨夜睡觉被赶出来,她迈着小步子跑过去抱住姜姝,央求道,“表姐,我也要跟您成婚,我最喜欢表姐了!” 姜姝轻笑出声,伸出那双葱白纤细的手指点了下她的鼻尖,“好端端的成什么婚?你可懂其中意思?” 裴舒颜郑重的点了两下头答,“懂的!只要成婚了,我就可以一直抱着你睡觉了!” 裴肆终于撑不住偏过头去,抬手握拳掩在唇边轻咳了一下,把那声笑压了大半。咳完转回来时对上姜姝投来的目光,他挑了下挑眉,“我可没教她这些。” 姜姝又凑在裴舒颜的耳边解释一通,正好这时下人端来醒酒汤来,他拿起汤匙混了混散了些热气,“来,先喝点这个垫垫罢。” 恰逢这时福星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来书房转悠,裴舒颜的心思被那只猫勾走,领着它跑去院里玩儿。 临近除夕前几日,碍着裴肆官职身份摆着,姜姝一早就安顿好了新年节礼的事项早早送了出去,就唯独裴肆的还未定下,“明日就新年了,你可有什么愿望或者想要的?” 除夕到新年这几日不用上朝,也用不着冷脸摆架子,他巴不得窝在鹿溪苑里看姜姝,“不用费心这些,有你在就够了。” 姜姝抬眼轻笑,胆子又大了起来,凑上去亲了下他的侧脸颊,“裴肆,你真好。” 又来了,又用这招哄他。 裴肆淡定的喝着茶,发出他的第一次邀约,“晚上有灯会,要不要陪你去看?” 姜姝惯会熟悉他的路数,“好,那阿颜……” “不带她,回头让她跟芸娘他们去,小孩子瞎凑什么热闹。” 裴肆越发觉得裴舒颜碍事了,他非要个孩子做什么?有裴舒颜就够了还不够添乱吗? 姜姝蓦地脸红,第一次清楚的意识到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 38. 不如试试许个愿? 裴府自晌午后就开始热络起来了,整个萱晖堂里挤的满满当当的人。 祖母精神头也好了些,穿了身深褐色暗金刺绣褙子,内搭交领襦裙,由莲心婆婆在一旁服侍坐着,另一侧的桌边堆满了除夕贺礼。 沈姑娘自跟着祖母抄了段时日的佛经,混了个脸熟,更想在大家面前彰显出祖母对她的疼爱,穿着薄衫的在祖母跟前晃悠。 祖母有些不悦,一时的目光都跟着沈姑娘走了,知道年轻姑娘爱俏丽打扮,可多少有些分寸,不由得带了几分规劝意味。 “弯弯,你这身子也显怀了,这房中虽暖和,但碍不住开门开窗的,多少见些风,去,给沈姑娘拿件披风来。” 莲心婆婆一面应声去拿了。 苏画程哪能不知道沈姑娘心思,小小技俩还在她面前使上了,不由得冷哼一声,“沈姑娘穿的可真够节省的,我这有几匹上好的料子,回头我差人给你送来。” 沈弯弯披着莲心婆婆送来的披风,一面应承下来,“弯弯谢过夫人。” 沈姑娘还想在说些什么,谁知院中突然传出几声动静,裴肆便抱着裴舒颜进屋了,鼻子冻的红红的,膝盖位置的裙摆处多了些泥印子,姜姝忙迎上去捏着帕子去给她擦脸。 一时屋子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裴肆开口解释,“阿颜跑太快摔了一跤,我看了下没摔着。” 姜姝又领着裴舒颜去换衣裳去了,沈姑娘见掀了话头,只坐在祖母旁边讨乖剥橘子,裴长恒和裴承砚那个兄弟挨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祖母的眼突然看向裴肆,颇为头疼的问道,“大齐的宫宴上,多娅公主为何突然选你?” 这也是他一直在想的事,听宫里的探子说,宫宴前一晚,多娅公主曾私下见过萧皇,当时伺候的宫人也都退了出去,只余萧皇、多娅和跟在萧皇身后的太监。 此事很有古怪。 “孙儿也不知。” “这个多娅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大,圣上巴不得将此事牵扯到你身上,左右都是罪。”祖母摁了摁眉心。 “祖母,此事不必过于忧心,孙儿自会解决,今日是除夕,咱们合该好好团聚。” 祖母应了,裴肆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做事有分寸,万事考虑的也周全,想罢,抬眸又看了看裴殷,带兵五年归来也只是守黄陵吗? 萧皇压权压的过狠,怕是起了别的心思。 这一顿除夕晚宴难得热闹,裴舒颜作为最小的,乖巧可爱跑去祖母跟前说贺词,闹的祖母笑个不停,几息间手上便多了一个红封。 在祖母跟前都是小辈,一年也就一次的机会,祖母便都发了红封,一时间屋子里欢声笑语。 吃了晚宴,裴肆领着姜姝出了门上街。 除夕夜,街上各式的灯笼从街头挂到巷尾,蜿蜒曲折的像是一条条火龙,两人并肩在热闹的街市上走着。 这是姜姝头一回和裴肆在除夕夜上街,她穿着红狐毛滚边披风,眼睛挨个在摊贩摆的东西上转悠。 有一个卖面具的摊位上,老板正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脸往客人脸上套,姜姝笑了一声,轻轻的拽了下他的手,“你看,左边那个狐狸面具好精致。” 裴肆的眼睛落在那张红狐狸面具上,那狐狸的眼尾斜斜的往上挑,鼻尖吻着上翘,嘴角勾着一道狡黠妩媚的弧度。 碍于姜姝的喜欢,裴肆从老板手中将它买下,他伸手捏着面具的红色绑带,温声开口,“别动,我来给你戴上。”他的手轻轻穿过耳后在后脑勺打了个结。 “确实好看。” 姜姝只觉得有些痒,透过那面具抬起头来看他,心也几息间鼓动起来,觉得脸热。 旁人都说他寡言少语,但从未有人说过他的相貌,他长的确实过分好看,剑眉又不过于锋利,那双眼里始终装着自持冷静,偶尔高兴时会勾着唇角露出淡淡的笑来。 就像现在,虽然表现的不明显,但看得出他心情不错。 姜姝凑上去调笑,“裴肆,你模样生的真好看。” “你才知道吗?” 又来。 姜姝轻哼一声,有些不满的往前迈着步子走了。 裴肆跟在身后一道走,走到街心处,人群挤的满满当当围成个圈,有人站在外围垫着脚往里瞅,三四岁的小孩子被家人顶在头上看,姜姝的目光被那阵热闹吸引了去。 只见着圈子中央有个赤膊的汉子,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缠着浸了油的布条,那汉子抱拳拱手,端着碗猛喝一口,一手举着火把,一面鼓着腮帮子朝火把喷了一口,火焰如赤红的蛇窜出来,瞬间炸开一片红火,又在半空炸成火星子。 姜姝被吓的猛然往后一缩,脊背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裴肆一只手扣着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摁,他的声音低沉却满满的安全感,“怕什么。” 姜姝伏在他胸口半刻才歪着脑袋朝中间看去,眼睛里满是好奇,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一丝娇气,“我知道那是火油,伤不着人,但它突然冒出来————”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就是吓人嘛。” 裴肆偏过头看她的侧颜,眼睛里倒映着那团火焰,红色的光点亮了她的眼睛,风从巷口灌进来,她脑后的两根狐狸绑带拂过他的脖颈,扫过去又拂过来。 触感很轻,却让他的喉结微动了一下,他没强制自己将眼神收走,反倒落在了她细白的脖颈上。 “呐,尝尝这个。” 手里又塞过来一支糖葫芦,姜姝在晚宴上吃的并不多,看见这个难免有些雀跃,“你什么时候买的?” “方才趁你看入迷的时候买的。” “你怎么不叫我?” 裴肆垂眼看她腮帮子鼓鼓的,“叫你干嘛,叫你付钱吗?” 姜姝:“……” 裴肆被她的表情逗笑,捏拳在嘴边克制几分,自然的牵起她的手,“咱们往前走走。” 姜姝不想吃哑巴亏,更不想被他噎着,假意质问他,“好端端的干嘛牵我的手?” 裴肆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回,“街上人太多,回头我还要找你。” 姜姝垂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被风卷走,脸上不由得添了几分失望,“好吧。” 两人慢慢悠悠的绕到护城河边,有一面的护城河下有几艘小船,船上四周挂 满了河灯,裴肆领着她往船上走,半路又被姜姝拽着小声问道,“干嘛呀?” “带你坐船。” 姜姝这一路上彻底没了心思,本以为今晚裴肆会整一波剖白心意的话对她说,她在路上也明里暗里的问了几遍,偏偏媚眼抛给瞎子看,她也不指望裴肆能有什么浪漫的举动了。 可到了船边她又没这些多余心思了,一时被吸引了去。 船体很小,总体能容纳两三个人,船边又铺满了河灯,姜姝抬脚踩了一下,船身猛然一晃。 不等姜姝反应,裴肆打横将她抱起,桥边有人朝他们二人看来,姜姝红着脸往他心口钻,试图埋住她的脸,说的话也闷闷的,“怎么办,桥上的人都在看我们。” 裴肆打眼一扫确实有人频频打量,“那我让林丰去清一下。” 姜姝抓着他一侧的臂膀,有些急,“哎,别,大家都过除夕的,别扫人家兴了。” 有了权力的男人真可怕。 船夫在船尾撑着竹篙,两人稳当的站在船头,岸上的灯火和喧嚣声被水割开,上头的热闹在他们耳边绕着,这一处安静的连划水的声音都听的到。 “姜姝。” 姜姝转过身看向他,一时摸不准他什么意思,“怎么了?” “往年都会有人放烟火,你说,咱们是不是应该找一个观赏最佳的地方?” 确实,往年这个时候烟火漫天,她每次都会拽着母亲的胳膊仰着头看,每每回忆时都觉得幸福。 “这都很晚了,估计应该没人放了罢。”姜姝也不知道今年怎么回事,都要到闭市的时候了,怎么连一点放烟火的动静都没有。 “不如试试先许个愿。” 姜姝鬼使神差的听了他的话,双手合十并在一起,闭着眼睛许愿,“那希望我们平安顺遂万事胜意,每年一起过除夕。” 裴肆忍不住伸手抚了下她的额头,“嗯,听到了。” 姜姝睁眼的瞬间,无数个烟火窜起来在天上绽开,一簇簇的烟火铺满整个天空,整个上京城的人都仰着头看。 远处岸上的小孩嬉笑着,都在仰头看着烟花,有水声慢慢划过,中间掺杂着各处吆喝声,整个世界都是热闹的,唯独他的心很平静。 趁姜姝看烟花的功夫,他像是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有些话我不曾与你说过,我始终相信任何言语都比不上做出来更有分量,我并不擅长这些,但如果你想听,我会把所有的都讲给你听。” 不知道是烟花绽放时的动静太大,还是裴肆说出来的话令人很震惊,她的心,跳动的很快。 “刚开始你退婚的选择就吸引到我了,你比其他女子更为理智大胆,恰好我也喜欢你这点。” “其实对于感情一事我很难有想法,偶尔想到这点时也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恰好,我们又想到一处了。” “我以为我们是有默契的,但人的心、脑子、嘴巴都是自由的,我只希望日后你能给我多一点的耐心,我会去学着怎样去爱你。” 姜姝脑子都是乱的,烟花结束,世界安静下来,她一把扯下那个狐狸面具,踮着脚拽着裴肆的脖颈,往他嘴边凑了上去。 39. 掌家权 新春跟前这几日忙的没处歇脚,因裴肆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摆在这,年节又正是各路官人走动结交的时候,姜姝头一回以裴肆夫人的身份操持年节应酬。 迎来迎往忙了几日,跟各处礼节走完已经是初五了。 终于空了下来。 姜姝携着采买来的新春贺纸打算亲笔回礼几处,占了书房里裴肆常用的那处桌案,反倒是裴肆更为清闲,在一旁的榻上歪着,一手卷着一本书细细的翻看。 这天晴,日头将檐下的雪晒着滴滴嗒嗒的顺着瓦片流下来,又在地面上流出一条线来。 守在外头的九安压着嗓子往里头禀,“大人,宫里头的公公来了。” 裴肆和姜姝心照不宣得对视一眼,没再耽搁。 一行三人已在裴府门前候着,那太监手里捧着一道明黄卷轴,目光掠过跪了一地的众人,掐着细细的嗓子道。 “锦衣卫指挥使裴肆素有才干,乃朝之栋梁,今大齐使团在京需以礼相待,着裴肆即日起陪护左右,代行地主之谊,锦衣卫事务暂由副指挥使代署,钦此。” 裴肆叩首,领旨谢恩。 太监面带笑意的说了声,“裴大人辛苦。” 有下人在一旁给这位太监塞了些好处,又代替自家主子毕恭毕敬的送了出去。 姜姝一时出来的急,此时被风一吹更觉有些发冷,两手并在一起搓了搓,一脸愁容。 裴肆看得出她冷,握住她的手往鹿溪苑回,一边叮嘱她不用操心别的事,只跟以前一样做自己想做的事便好。 “怎么能不担心呢?照这圣旨的意思你岂不是被卸了职?” 两人进了书房,裴肆拉着她在火盆边暖手,一边给她倒了热茶,听她的话莫明品出些别的意思来,“怎么?嫌弃我是个废物?” “你明知道我担心什么,就你这张嘴不讲好听话。” 圣旨说的那样好听,什么由副指挥使代署相关事宜,那裴肆呢?这跟卸任有什么区别,连个恢复期限都没有。 裴肆耐心解释,“未必是件坏事,多娅公主在宫宴前一晚曾与圣上见过一面,正好借着此事,明日也好打探清楚。” 说到这裴肆又瞧了下她的脸色。“再说了,圣上本就对我回绝多娅公主亲事上想做文章,卸职一段时间也正常。” 裴肆看她脸色越来越差,心中却满是充盈,只忍着笑意忍不住伸手捏了下她的左侧脸颊,“怎么,你担心我?” 姜姝撒谎,“才不是,我怕我没银子花。” 她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对任何事都能坦坦荡荡,表现理智,挑不出错,可一旦对方看穿她的某些心思就又会觉得害羞起来。 裴肆的整个眼瞳里印的都是她,“怎么,你没银子花了?” 姜姝:“…………” 猪脑子。 姜姝开始耐心给他解释起来,“我怎么可能没银子花?年前经营的书肆生意不错,除去给六子叔他们的工钱之外还有盈钱呢!” 裴肆坐在书桌上,一边的腿随意伸展着,往她身侧靠了靠,低着头看她写贺贴,“那我夫人真厉害呢!” 姜姝又害羞了,只默默写字不说话。 说到书肆他又想起一事来,“最近不是要重新整顿装修书肆?搞得如何?可是缺银子?” 姜姝蓦然抬头,“这事儿我还没跟你说呢,你怎么就知道了?”看着裴肆了然如胸的笑意,她脑子转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好一个九安!汇报我的行踪是不是!” “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保证你的安全,毕竟上京城里想杀我的人估计能排到城门口去。” 姜姝不说话了,是这么个理呢。 “书肆整顿装修的事凭你的心意搞,银子我出,就当是提前送的开业礼。” 姜姝眸子一亮,满心雀跃,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他一下,“那就谢谢夫君的贺礼咯!” 听到“夫君”二字,裴肆轻笑一声问道,“你叫我什么?我没听到。” 姜姝躲开,“没听到就算了,我说谢谢你呢。” “再说一遍。” “裴肆,你耳朵坏了就去传府医!” …… 裴肆奉旨入宫,姜姝歇完剩下的贺贴,又派人一应送了出去,刚忙完手里的活计莲心婆婆又亲自来请,说老夫人有事要交待。 姜姝左右想了府里一应的事,万事都齐全着,一时摸不准老夫人的心思,只朝莲心婆婆打听道,“婆婆,祖母心情可好?今日精神头如何?” “回少夫人,老夫人精神头可好呢,心情也不错。” 莲心婆婆是府里的老人,怎会听不出其中意思,回话也都是滴水不漏。 老夫人怕冷,萱晖堂里烧的有些热,姜姝便脱了外氅,一边朝靠在引枕上的祖母行礼。 老夫人上了年纪越发喜欢上礼佛,只见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姜姝以此坐了下来。 桌案上堆的是裴府所有的账册、库房钥匙和对牌,姜姝便明白了其中意思。 一旁的下人上了茶,祖母眉头拧着,像有什么心事一直压着。 “长恒这边纳了沈姑娘,行之的官位又不上不下的,昨日就给我说要交出掌家权。” 祖母叹了口气,接着道,“她近来接手了她苏家的皇商生意,生意越做越大,她的心思多半是往那头走了,她眼下愿意把掌家权交出来,这个心思也是不在府里了。” 祖母说到这,姜姝难免心虚,忽然想起在苏府劝她那日。 祖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把她的神思又拽回来,“你是裴府嫡媳,这掌家权理应是你的,我瞧着这一年桩桩件件做的都好,你来掌这个家,我也放心。” 姜姝其实对掌家权一事并无什么情绪,是不是她都无所谓,不是她来做这些,反而多了些时间去做别的事,若是交到她手里,也无非是坐稳嫡媳的位置。 怎样都好,姜姝没有推脱便应下了。 祖母难免有些想要叮嘱的。 “画程那头你多走动走动,她这个人脾气虽傲不近人情,实则心里头还是有数的,你与她亲近一些并没有坏处。” 姜姝点头,“孙媳明白,会处理好。” 祖母点头对她甚是满意,末了又起了提问审查的心思,“若接手这掌家权,你可有什么主意?” 姜姝并不惧怕这些,脑中思虑片刻,“夫人那边管账做的细,我若接手便还按着老法子走,短期内不会大动,也不会乱了府里规矩。” “这话说的在理些,你有主意便好。”这事罢,祖母收起佛串,浅浅抿了口茶,“我每日叫沈姑娘来我房里,你可有其他心思?” 姜姝淡然一笑道,“孙媳明白其中道理,更没有攀比得宠心思。” “有你这句话就好,沈姑娘心思活泛,跟着我抄一段时间的佛经,静静心罢,她年岁跟你差不离,又是个有身子的,想为她的孩子谋后路也正常 ,你若掌家,这府里上上下下也都得照顾的到。” 祖母今日将掌家权交与姜姝手里,出于对裴府生计的考虑多有些叮嘱,又问了些裴舒颜的事,满意了才让姜姝离开。 裴舒颜更不用操心什么,她于读书一事上向来上心。 姜姝回去后并未闲着,白日里重新找了工匠商议书肆重整修补事宜,一面又画了图让工匠看,她效率很快,当天就将定金给了工匠,商定好了初八开工。 忙着转了一天等真正歇下来已经是晚上了,裴肆在宫里当差忙不脱身,她一人又无事可干,索性将账本一一理了一遍。 苏画程是生意人出生,账本上做得事无巨细,她一时看的入迷,连裴肆走至她跟前了都没发现。 裴肆起了想吓唬她的心思,又怕真的吓到她,只伸手轻轻的在她脑门处弹了一下。 姜姝从账本中回神,眼中一亮,声音也放轻了,眨巴着眼睛仰头看他,一边像是在说悄悄话,“你怎么回来了?” 裴肆也学她,声音轻轻的,“这是我家,我不回来上哪去?” “哦。”是她傻了,竟然能问出这种话,还以为裴肆一整天都要待在宫里待命。 “他们是祖宗么,还要让我待命候着?再说左右都是应付圣上,又不是真要我陪着,我要在那,他们反倒不自在。” 姜姝伸手捂住他的嘴,一脸警惕,“嘘,你小声点,别被人听去了。” 裴肆根本不怕,往旁边的小凳上一坐,懒懒的,福星“喵喵喵”的跑过来蹭着他的腿,他一把将它捞起来抱着,“告密吗,那很有意思了。” 裴肆自己摸了一会儿才想着去盆里净手,他从宫里带回来了新鲜荔枝。 宫中为接大齐使团和公主备了新鲜水果,运进宫里时还有冰一路冻着保鲜,而这里烧着火盆温度高,里面已经开始化了。 他拿出一个荔枝剥开,去了核,看姜姝还忙着不停手,将荔枝肉伸到姜姝嘴边,“张嘴。” 姜姝从账本中抬头,又凑过去含住,果肉汁水很多,她又抿吸了一下,企图将汁水全部捞回嘴里,唇边舌头轻轻擦过他的手指。 这种感觉很奇怪,无端的让他想起夜晚的那事来。 他捻了下手指,有些黏,又去洗了遍手,将那些念想从脑子里清出去,但一时间也很喜欢这种亲昵动作,嘴角无意识的轻轻翘着。 裴肆挨在她旁边坐着,接着剥荔枝。 姜姝看了他一眼,“今天有什么喜事吗?这么高兴?” 裴肆敛了笑意,含糊其辞,“没什么。”侧头看了下桌案边堆的跟山一样高的账本,“二夫人那边把掌家权交出来了?” “嗯,今儿晌午祖母才交待给我,还说呢,上回我去苏家劝,怕夫人钻牛角钻困在府宅,让她多出来走走接触些家里的生意,祖母今儿说的时候我心可虚。” 裴肆耐心听着,听完又说出自己的看法,“你心虚什么,你又没做错,每个人都有犯轴的时候,好言相劝几句也无甚大碍,于二房那边也无什么坏处,若是你觉得时间不够用或是麻烦,我会再另择一个代管,你不必忧心。” 又开始胡说了,哪有别人代管中馈的事? 裴肆被她扰了心神,心思动不动的就跑,鼻尖若有似无的飘着她身上的味道,看着她嘟起的嘴,轻轻的碰了一下。 二人亲密一阵,堆在桌案上的账本倒了一地。 “裴肆……我……” 40. 这是书房!你安分些! 裴肆贪了香,书房桌案上的账本倒了一地,两人也无暇顾及,二人亲密一阵,周围都是姜姝身上的味道。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亲密的事是会上瘾的。 裴肆埋在她的脖颈处细细密密的吻着,有时会恶作剧似的轻轻咬一口,这个时候姜姝就会轻轻拍拍他的后脑勺以示安抚。 他动作越来越大,甚至于放肆,一边熟稔的解开腰间的搭扣,拉着姜姝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摁。 姜姝一面沉溺在情海中,一面迫使自己清醒,整个嘴唇泛着一圈的红印,很是暧昧。 “这是书房,你安分些!” 显然她的吴侬软语丝毫没有半点威慑力,反而让裴肆的眼神转到她身上,看着她的这副模样,裴肆心里生出一股爽意,无意识的翘起唇角。 他的手在桌上随意拿了个小物件一抛,整个书房都陷入一片昏暗中,视线受阻,姜姝一时没适应黑暗的光线,只双手圈环着他的脖颈不撒手。 更让她精神紧绷。 “干嘛,这样守在外面的人就都知道了!” “管别人做甚,再说,他们早就撤走了。” 平常时候九安、烟雨他们都会守在姜姝身侧,可她不知道的是,裴肆一进来他们就会自然而然的退到合适距离守着。 黑夜中渐渐能显现出二人身形来,姜姝像个树袋熊趴在他身上。 裴肆一手圈着她的腰将她抱起,走了几步,另一只手轻轻摁了个东西,有门在一侧缓缓打开。 姜姝还从未发现过这还藏了个房间,思维短暂脱线,小声嚅嗫,“这是哪里?” 裴肆边走边亲,思绪还沉浸在情海中,他一边将姜姝的脑袋回正,嘴里却还不忘引导,“阿姝,别分心。” 这个小房间不大,摆设也很简单,虽然没有窗户,但通过裴肆的一路行走看来并没有撞到什么东西。 姜姝被他一路引导着陷进去,情意纠缠间看见他拿了东西出来,姜姝没看清,只觉得一片冰凉,等二人胡闹完已是深夜。 这是书房的隔间,并没有配备浴室,身侧的姜姝已经无意识的环着他睡着了,他神色如常的起身穿衣,还特意穿上了大氅将她拢进来,抱她回卧房。 已过了守夜的点,身侧的一众丫鬟早已歇息,守门的婆子和小厮也只敢垂着头,不敢窥探一丝一毫。 姜姝每次过后都不管不顾,只等着他来收拾,偏他还甘之如饴。 裴肆叫来热水替她收拾妥当,待自己沐浴后才拢着她眯了一会儿,他始终想不明白,同样的被窝怎么就让她睡的一片冰凉,她的脚像沁在冰鉴里了一样。 裴肆把她的两只脚并拢,将自己的两个脚覆在她的脚上面,企图给她暖热。 以前他只知道家族使命,家族利益兴衰甚至可以超过他自己的个人意愿,所以他做事向来理智斟酌;但现在他有在乎的人了,他必须更谨慎小心些。 想到这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只眯了两个时辰又起身去应付宫里。 新春佳节,宫中也是热闹非凡,越是热闹时节越衬得孤寂。 临近黄昏十分,多娅晃晃悠悠再一次来到拱垂殿。 门口的宫人认得公主,没让她进来只让她稍等片刻,多娅的眼神垂了下来。 上回能碰见萧岐,无非是仗着他的那些公主妹妹们,才能得一次脸,眼下她以大齐公主的身份来拜见,他本就不喜见外人,况且她又是大齐人。 怎么会来见她呢? 又开始降雪了,今年的雪尤为的多,她等了几柱香的时间,身上的雪落了一层。 星峰台,雪安静无声的落下来,也在萧岐的身上铺了一层,他本无意去见多娅,只是多娅是头一个亲自来他殿中拜访的,他惊讶之余也生出几分兴致。 “公主还在外头?” 身后的洛疑上前恭敬回禀,“是,殿下,公主已等了几柱香了,要不……属下去回绝了公主。” 毕竟有些事不适合殿下来做,他需要有眼色的替殿下回绝。 “让她进来。” 洛疑虽讶然,但还是领命下去了。 多娅跟在洛疑身后进来,今日她穿的厚,但没有佩戴大齐的那些首饰,只规矩的穿了身白色锦服,外间披了件白狐绒披风,长发被一根白玉簪子挽起来,看起来利落又清冷。 洛疑弯腰朝萧岐行了礼,便退了下去。 星峰台上建了个八角亭,亭中支了个四方桌子,萧岐让她随意坐,她便在萧岐右侧坐了下来。 萧岐身旁并无其他人,但他那一侧有煮茶的器物,他捻了些茶叶放进壶里等它烧开的功夫,才蓦然想起,“你们大齐,茶叶是否喝的惯?” 萧岐突然想起大齐多是喝热奶茶和马奶酒。 多娅摇了摇头,其实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喝不惯大齐的那些酒水,总觉得有些腥味,喝着喝着还能品出些咸味来,以至于越喝越渴,“我也喝不惯。” 萧岐没想到她这般直言,虽觉奇怪,但总归是涉及到她的隐私,他没继续追问,热水咕嘟嘟的冒起来,他冲了热茶推到多娅面前,打眼一扫,“今儿个知道穿厚实了。” 多娅点了下头,双手捧着杯子捂手,“今天天冷,总不好一直穿你的斗篷。”说着她将上回的斗篷还给萧岐,“我洗净了,给你送来。” 萧岐叫来洛疑将斗篷收下去,见多娅冷,又问她要不要回屋里,偏她喜欢吹冷风,萧岐又让洛疑上几只焖好的螃蟹上来,顺道捎来了一个暖手炉。 萧岐把暖手炉递给多娅,自己则上手去拆螃蟹。 多娅被这冬夜的风吹着,越发觉得心里孤寂不堪,可这也是她的母国啊,心里扎扎的不舒服,她眼睛垂下来飞快的眨动几下,她强迫自己调动情绪将袖口里银蛇放出来,让它肆意的在她手腕间盘缠着。 萧岐的眼神落在银蛇身上,多娅有些紧张,怕萧岐厌恶它,她很快的解释,“它唤“豆腐”,别听传言说它可怖,其实它胆子很小,不会出来吓唬人,你要不……” 多娅想让他伸手摸摸它,但又想想,算了。 萧岐睨了她一眼,似是察觉其中意思,随即放下拆螃蟹的物什,伸手摸了下它的头,它也只缩了下脑袋,察觉到没有敌意后,又冒出头来蹭他的手,似讨好,又似欢愉。 “确实乖巧。” 多娅松了口气,笑了一下,“它还是第一次这么亲人呢。” 萧岐在盆里净了手,将剥好的蟹肉推到她面前,“尝尝吧,就当个消遣。” “多谢殿下。”多娅也不客气,拎着小勺浅浅尝了一口,很鲜,肉质很嫩,平常时候在大齐也不曾吃这些,“很好吃。” 萧岐能在她那双眼睛里看出情绪来,似乎兴致不高,猜她可能是想家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可能出于多娅是头一个来拜访他的。 这偌大的宫里他就一个人,来来去去的也没什么牵挂,而多娅还能来,他便想着对她好一些,他开口似是安慰,“这也算是你在大澧过的第一个新年,那就祝你新年开心。” 他以茶代酒,自己先一杯喝了个干净。

多娅心尖一暖差点落下泪来,她想了想,萧岐恐怕是第一个真心祝福她开心的人吧。 她又飞快的眨了几下眼睛,把眼里的泪挤回去,随即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来,她伸手举杯碰了下对方的杯子,轻轻吸了下鼻子,“你也是,殿下,新年你也要开心。” 二人虽是见彼此的第二面,但在这新春里是互相道贺的人,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 姜姝错开新春走礼的时辰又去见了阿绒一面,阿绒月份大了,显怀,刚怀上的时候害喜不止,顿顿吃不下饭,可月份大了后便不一样了,胃口好了,睡眠也好,就连白天好些时候都在睡着。 姜姝坐了一会儿陪阿绒说说话,阿绒这张嘴东拉西扯能讲出一堆故事来,左右都绕着肚子里的孩子走。 又讲她有时候躺在床上会摸肚子,感受孩子的动作,有时察觉不到孩子的存在时又紧张的不行,被陆闻洲知道后又多安排了两个府医,全天候着给她检查身体。 姜姝喝茶出神的功夫,再转头间阿绒已经趴在一旁的绒被上睡着了。 原来这就是当了母亲的滋味么? 姜姝从宋府出来时看见裴肆正靠在门柱上等她。 裴肆看她脸色不对,忍不住出声询问,“怎么了?想什么呢?” 姜姝把阿绒的情况一说,自己又难免伤怀起来,叹了口气,“你说,我们的孩子呢?” 这段日子她格外想要一个孩子,她眼下已坐稳这嫡媳掌家人的位置,可她跟裴肆也早已互通心意,她愿意把满满的爱意带给孩子,让孩子也感受到幸福。 裴肆伸手接她上了马车,一并出言安慰,“孩子是缘分的事,不用过多强求。再说,有一个阿颜我就够头疼的了。” 阿颜怎么会让你头疼? 姜姝满脸疑惑。 照裴舒颜的话说,翻过这一新春她已经是六岁的小大人了,对什么事都充满好奇,好奇表哥表姐为什么能一起睡,为什么她不能和表姐成婚。 “还能为什么,动不动就过来瞎混,我怎么办?”裴肆轻嗤一声,手撑着脑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把她送回昭春院里去。 “是呢,阿颜怎么没来?” “我让她去读书去了,等回去了我去考考她。” 原是给她下了任务。 姜姝心思成功的被转移走了,听完裴肆的话又忍不住笑出声来,伸出手碰了下他的鼻尖,“你是在跟阿颜吃醋吗?” 裴肆将眼神转走,“没有。” “喔,那晚上我让阿颜来和我睡。”姜姝使坏调笑。 “不准,那我怎么办?” 等两人并肩回到鹿溪苑,裴舒颜正坐在她的桌案上认真的翻着书,芸娘在一旁小声道,“少夫人,三小姐对学问一事上很认真呐,只要碰了书就废寝忘食。” 姜姝没再过去打扰,她于教养裴舒颜一事上,除了日常规矩礼教之外,其实对学问上要求不高,但希望能广博群书,有自己的认识和想法,有辩解是非对错的能力即可。 既然裴舒颜对学问一事上心程度高,也该找个时机去问问她想不想要接触更好的夫子。 大澧重武轻文,虽在考取功名上不论男女皆可考取功名,可每年应试都是男子,女子受到繁文家规束缚,更是不敢抛头露面,于此,一生都被后宅困住,永无出头之日。 她也该早些为裴舒颜铺路。 姜姝打算初八那日让裴舒颜跟着去,学问不能抓那一时半刻,也得有松快的时候,顺道看看其他。 41. 殿下,我们和亲吧 初八这天,姜姝早早就起了床,她正在梳妆台前梳发,瞧见裴肆也起身换衣。 她不忍心让裴肆起早,“你起这么早做甚?满打满算才眯了几个时辰,就又要去宫里?他们什么时候走?” 冬日的清晨还透着一股寒意,裴肆先添了炭火,一面上前接过她的发梳替她慢慢梳发,嗓音带着刚起床时的微微粗砾感,却有几分安定之意,“今日初八,使团明天就出发回大齐,多娅公主还暂未定下,应是婚事上还没拿定主意。我先陪你一道去书肆看看。” 姜姝点头,两人一起用过早饭,带着裴舒颜坐上马车去了书肆,书肆扩大门面重新整顿装修,工匠们按时辰都已经提前到位了。 裴舒颜下车先行向六子叔和宝柱问了好,六子叔正叫人把鞭炮挂起来准备听个响,瞧见几人过来也笑着回礼。 眼看到了吉时,裴肆让她们二人站远一点,“把耳朵堵好,我去放鞭炮。” 姜姝侧眸看去,他肤色冷白,鼻梁高挺利落,薄唇抿紧成一条线,肩背挺直,身姿挺拔如松,他穿着缠枝碎花圆领袍子,很多时候能能看出他身上的傲气来。 他瘦白有劲的手拿出火折子,几息之间噼里啪啦就炸响开来。 周围人声渐渐隐入鞭炮声里去,炸的耳膜发疼,但心里确实开心的,她缩着肩膀企图堵住耳朵,两手捂住裴舒颜的耳朵,等鞭炮声过去才松手,空气中漂浮着一股火药气味,伸手扇了扇味道。 “表姐!好响哦!” “耳朵疼了没有?”见裴舒颜摇头后她才安心,一面又将她耳边的绒花拨正。 这书肆要正式开工了,眼下不论是书肆的主人还是拿主意的都是她,没她发话一伙人也都不敢动,她站至门前,外围守了一圈看戏的。 “很荣幸大家能来见证这间书肆的整顿装修,今日我已备下一些点心薄礼,只当是尝尝味道,等过段日子这间书肆开起来还望大家多多光顾,开工!” “好!” “平常时候我就爱来这家,没想到生意越来越好了!” “就是,这家价格实惠,东西也不贵!” “听说后面有新的进项了?可有什么讲书先生,我做活累了还能来坐会儿听听 !” 大家七嘴大舌的议论以后的事,期待着这间书肆重新开起来,一边鼓掌着支持。 裴舒颜揽了分发点心的活,一上午跑个不停。 姜姝拎着图纸上上左右的转悠,从前期的材料到工匠出的活都仔细盯了一遍,等转一圈回来额头已经浮了一层薄汗。 裴肆不想让她多干,抢了手上的图纸,又捏着帕子去给她擦汗,一边替她解开身上的外氅替她换个薄的披风,“先擦擦汗,你到旁边休息就成,我去盯着。” 姜姝像是真累到了,她楼下楼上的跑,本来这计划图就是提前制好的,可真正到跟前却发现准备还是做少了。 有些材料不太够需要二次定,楼下有一部分需要打洞钻孔,可地基这块儿不允许,烦杂了一上午。 她叹了口气,扬着脖子让裴肆去解开脖子上的绳结。 裴肆微扬着唇角给她换斗篷。 街上人的目光频频打量过来,他故意放缓动作,余光里能看见街对面的夫人和旁边的人附耳说话。 “裴大人跟他夫人感情真好呢!” “谁知道裴大人那冷冰冰的人,还能这样温柔的对他夫人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宠妻者风生水起!” “那回去我更应该把我家老头子训一顿了,让我没过上好日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回头别说是我说的……” 裴肆替她披上薄的披风,又顺手将她额间的碎发拨拢到耳后,“已经定好新的经营进项了吗?” 提到这个姜姝才稍稍回神,闻言点了下头,“暂时敲定了,二楼左侧改成大开间静室,客人可以坐在静室里翻看借阅,右侧改成小包间,可能有一些客人想要更安静或者更隐私一些。” “除此之外,在一楼选额外的时间请说书先生来,若还有空的时间,可以让一些束脩困难的学生来书肆里免费堂前借阅,供他们学习翻看。” 这主意不错,裴肆空闲时候也翻看了些平日里的账本,于定价上并不贵,反而多是些百姓来光顾,还一并照顾到了没银钱读不起书的孩子们。 “好,这些你拿主意就可。”在安全一事上不需要她来操心,裴肆自会派人私下暗中护着,晾其他人也不敢胡来。 这个时候裴舒颜像年画上的团子似的跑来,“表姐,表哥,我已经把点心都分给大家了。” “干得好呢,想吃什么?今儿个我们下馆子吧,去醉仙楼点几个菜。”她们一行出来这么多趟,还没一起在醉仙楼吃过饭呢。 与此同时的拱垂殿内,多娅再一次拜访萧岐,这一次守在殿门口的宫人直接将她迎了进来。 萧岐没在星峰台,反而在南侧书房里看书,屋里炭火烧的旺,多娅解下披风轻车熟路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殿下,今日初八,明日我也该启程回去了。” 回到那个没人在乎她的大齐皇宫里。 萧岐没多问过多个人私事,只在一旁亲自煮茶,像是多年老友又像是初次见面,“那我便提前恭祝公主回家,一路顺意。”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萧岐愿意与她接触,愿意听她讲话,给她提供一些好的情绪,她更愿意把一些心事抛给萧岐听。 萧岐未出宫,在拱垂殿里时并不戴面具,而多娅是为数不多见过他真面容的人。 多娅抬眸看向眉骨那处的划痕,“殿下,在我大齐曾流传过一种老法子,用羊脂、丹参、金穗草搭配合煎去渣后,每日早晚两次涂抹至疤痕处,半年至一年即可消除。” 萧岐自认为自己早已不在乎这些,不在乎别人对他疤痕的看法,他也不会去在意脸上的这道疤,可现在有人提起这件事,他的心还是抽痛着,他果然做不到。 他甚至以为自己不去窥探他人隐私,别人就会像他一样去对待他,萧岐目光暗了下来,忍住怒意的同时自卑感便浮了上来。 他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在多娅跟前生出自卑来,又假装不在意的反问回去,“我的疤……真的很难看么?” 多娅连忙摇了摇头否认,“不是这样的,你 不要这样想,在我看来这道疤在你脸上有几分野气,更有男人的感觉了。” 萧岐抬眼看去,她一脸认真诚意,显然没有胡说,萧岐暗地里悄悄松了口气,“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其实也无所谓。” “怎么能无所谓呢?你心里若觉得这个疤影响到了你,就应该想办法去除它,这样,每日我来照法子煎药,给你按时辰涂抹……” 每日? 萧岐有些听不明白了,示意让她说下去。 多娅抿了下唇,虽然这个事很厚脸皮,也没有先例,但她的婚事她必须自己做主,她必须在大澧给自己谋条生路。 “殿下,我们和亲,婚期一年,我来负责消除你的疤痕,你给我一个能待在大澧的名分,我也好回了我父皇。” 只要一年,这一年里她能为萧岐淡化消除这些疤痕,也能够让自己在大澧筹谋自己的出路。 萧岐再一次把眼神落在她身上,跟多娅和亲么? 萧岐不敢相信多娅竟然选择了他,他有什么?宫中一个无实权的废殿下而已,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求娶一位公主呢? “这…不合祖制,而且你的代价很大,我不知道你是否慎重考虑过,这一次我就当我未听过这件事。” 多娅难得露出几分慌乱,除了萧岐没人再愿意这样真诚的待她了,太子萧子安她连面都没见过,三殿下萧云峥性子太过张扬傲气,有一次与他擦肩而过时,分明能听见他嗤笑的声音,她不相信这些人会待她好,也不相信能在他们面前获取相应的尊重。 这些皇子里也唯独萧岐愿意这样静静的坐下来与她讲话。 “你可能会觉得我傻,不够理智,但这是我经过考虑后做的决定。” 多娅像是真的已经无路可选,自顾自的道,“我母亲是大澧人,是我父皇抢来的,父皇登基后才发现我母妃已经有了我,他为了拉拢朝内势力,充实后宫迎娶了皇后,他则将我母亲丢进冷宫自生自灭,我自小受人排挤,不被人待见,我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嚣张跋扈的人,身旁养男宠,让别人看不出我的脾气,但这些都不是我愿意的。” “我若和你成亲,我绝对不干涉你的任何事情,一年以后任由你处置,我只希望能在我母亲的故土上,给她立一个碑,也算是我给她尽的一份孝心。” 多娅虽空有名头但身后并无靠山,一路坚持走来以实属不易,况且难得有这样的女子孝心。 抛开这些不说,大齐皇帝这次论起和亲一事来,也只有在他心中无轻重的多娅最为合适。 多娅也是被推出来的可怜人,一枚棋子罢了。 他不介意再给她一个容身之所,也给自己的那张脸一次机会。 “好,那就照你说的做,只是你去向我父皇开口并不合适,明日我自会亲自去请父皇旨意,一切都按规矩来,我也不会因此亏待你。” 多娅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飞快的擦去,轻吸了下鼻子,如释重负,“殿下,你人真的很好,谢谢你。” 萧岐递来帕子,自己则有分寸的转过身去,这段空出来的时间足够能让多娅来收拾一下狼狈的自己,“不必谢我,我也再帮我自己罢了。” 42. 五红汤 初八这日,雪停。 宫门外。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脖子被两边的皮毛簇拥着,细小轻柔的毛发被风吹的刮起来,像在他脖子跟前挠痒一样,让他勾起早上姜姝给他穿披风的模样。 想到这,他才隐隐有了几分好心情。 只是他着实没想到萧岐竟会亲自出宫,他跟往常一样戴着面具,步伐不紧不慢,穿着平常随意的服制,看见裴肆后还点头跟他打声招呼,“裴大人。” “殿下。”裴肆翻身下马回礼,态度恭敬,萧岐也并不在意这些,二人很长时间不曾见面,又多聊了几句官话。 萧岐这才转回话头,“大齐公主可在?我特意备下新春礼给她送来。” 裴肆指了下其中马车位置,萧岐便点头示意先行过去。 多娅没想到他回来,今日要踏上回大齐的路,她昨晚焦虑失眠很晚才睡下,如今临了出发了,又觉得十分困倦。 哑奴将多娅叫醒便识相的退开了,多娅掀开车帘刚要发火,却看见面前立着一个人,是萧岐。 “萧……殿下,你……怎会在此?” 萧岐顺势看了她一眼,瞧见了她眼下的乌青,撞见了她要发火的这一幕,将准备要说的话又压了下去,“最近没休息好么?” 周围守着的人都退出到合适距离,那些宫人守卫听不到他们二人的讲话内容,多娅索性讲出心中焦虑之事,怕她此番回到大齐后再难出来了。 萧岐点头,“不用急着赶路,累了就以休息为主,我已向父皇表明我们二人的婚事,等你到了大齐就会接到和亲的旨意。” 听到这话多娅脸上的疲惫都散了大半,眼睛都亮了几分,她激动的猛然站起来,却忘了自己还在马车车厢里,她“嗷”的一声捂着脑袋又坐回去,头上的红宝石额饰也装歪到一边去。 萧岐极轻的笑了一声,忍不住上手去将她头上的额饰摆正,又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来,“这是一些银钱,路上备着用。” 多娅身后并无靠山,期间又无人打点,只靠着自己装来的这点威慑力,出了宫之后有时的话语权都赶不上使者,这些银钱刚巧她用得上,她没再过多客气直接收了,“谢过殿下。” “你我二人不必说“谢谢”二字,一路顺风。”等再次见到多娅,她就是自己的夫人了。 “嗯。”多娅眼中流露出一股不舍来,平生第一次有人这样来给她辞行,有人对她这样好,她就想千倍万倍的对对方好。 多娅要放下车厢帘子了,萧岐喉结滚动一下,似在纠结什么,在帘子落下前叫住了多娅,“让我看看豆腐。” 多娅轻轻笑了一下,松开袖口,那通体雪白的小银蛇就这样缠缠绕绕的冒出来,探着头去闻他。 萧岐熟稔的伸出食指摸了摸它。 裴肆没去打扰,直到萧岐回宫后,他才带着人一路出发。 看着这两人,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至于宫宴前多娅公主去见皇帝那晚,他已得知是多娅给萧皇进献了一些宝贝药物,至于是什么物件他还未查出来。 他不知道这进献的宝物是大齐皇帝的意思,还是多娅公主的意思。 他须打听出消息来,免得日后萧皇拿着做文章,他也得有两手准备。 裴肆将大齐使团送出京城官道,拿了交接文书后才返入京,萧皇借着年头里裴肆长久出差的名头,让他在新春佳节里好好陪伴家人亲友,也未让他恢复官职。 裴肆得了空,只往姜姝身边凑。 姜姝前几日因是吹了凉风,这次一来癸水肚子和腰腹疼的下不了床,府医把了脉,说是受凉的缘故,今冬到早春这段时间要尤为记得保暖,裴肆又盯着小厨房炖了五红汤送了过来。 姜姝躺在床上睡也睡不踏实,腰腹一坠一坠的疼,额头浮起一层薄薄冷汗,脚下蹬的暖袋始终捂不热她的脚。 裴肆心疼不已,只伸手在暖炉旁捂热了手,又去被窝里给她捂脚,来来回回的搓,“以前,也是这样疼么?” 姜姝趴在床上被折磨的说话都有些懒洋洋的,“没有呢,以前不疼。” 以前她生活在姜府,她的母亲是那样温柔,将她照顾的很好,裴肆心里升起一股愧疚感,去净了手,一手端了五红汤,一手拿着调羹去喂她。 “来,张嘴。” 姜姝温吞的喝了。 喝了五红汤总算暖和了些,但躺着又无事可干,裴肆挨着她坐在床头那侧,姜姝捞起他的一只手压到自己脸下枕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裴肆将萧岐来送多娅公主的事提了一嘴,姜姝就已猜了个七八分,今日不舒服,裴肆把她所有的事都推了,平常这个时候她还正忙着看账本,此刻她正眯着眼睛趴着贪懒。 “我瞧着萧岐和大齐公主他们二人倒是有戏呢。” 裴肆点了点头,他也正有此意。 “根据我掌握来的消息,多娅并非传言一般言语轻佻、待人泼辣,实际在性格上多少有些出入,在皇宫这段时间也常去拜访二殿下。” 姜姝不曾与二殿下萧岐见过,他被提及的情况很少,多是太子殿下萧子安和三殿下萧云峥名头正盛,萧岐宫中战队势力并不多,或许他也并不想参与宫中争位之事。 一个是被大齐皇帝推出来的和亲公主,一个是与后储之位无缘的殿下,姜姝换位思考了一下,若她是多娅公主,没了后宫争宠便少了一半麻烦,若想快速在大澧站稳脚跟、稳住身份,萧岐明显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我是多娅公主,我也愿意选二殿下。” 裴肆的眼神投来下来看向她,直接否决,“没有如果,端看他们二人如何相处了,若公主好生相待二殿下,两人相处愉快的情况下,二殿下自会想尽一切办法拉拢朝中势力站稳自己,若公主与二殿下无缘,或许死的更快。” 这话说的不假,姜姝也懒得再去追溯其结果,只是这话又难免引起裴肆的深思,他轻轻拍了拍姜姝的脸,心里带着疑虑问,“你当初嫁与我,又是出于什么考虑?” 姜姝在被子里窝的正舒服,说话也不加考虑,“你是裴家嫡子,日后我就是裴家少夫人。” 裴肆轻笑一声,幸好他还有这个“嫡子”之位占着,让她有所图谋,裴肆反手轻轻的揪了下她的脸颊,“嗯,知道了。怎么样,肚子还疼么?” “好一些了,但我还不想起呢。” “不想起便不起,左右又无事。” 裴肆没有公事,二人过了几天逍遥日子,还未消停几天,新的旨意便下来了,元宵那天太后宴请百官,并不是空图一乐呵,而是为了四公主萧知景相看事宜。 萧知景年幼出生时,她的母妃便未抗住身子早早离世,太后一时怜悯又觉有缘,便一直寄养在她跟前,如今萧知景已过及笄之年,到了适婚的年纪。 萧知景自小由太后亲自教养,虽比不上出身,又沾着太后的缘故,宫里连皇后都要以礼相待几分,可萧知景是个知事的,性子淡雅讨喜,并不随意使性子,她又时常陪在太后跟前,由此,她的婚事太后看的格外重要。 裴家自然也收到了宫中的帖子,二夫人苏画程近来又担心裴殷的婚事,一时觉得真是瞌睡遇见了枕头,真是巧妙。 “元宵节那日,你随我去宫里赴宴,收收你的性子,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你的脑子要给我清醒一些,万不能出了岔子。”苏画程好一番叮嘱,很多时候她都认为自己的这个儿子凡事拎得清,不论是他的婚事还是他处置绫姑娘的事,都犹犹豫豫,没有魄力。 这不像是一个男人该有的行为,苏画程当时只觉得是裴殷有别的考量,又或许他只是一时糊涂,可现在再回头看去,他的儿子的确比不上裴肆的做人做事风格。 裴殷自去守皇陵后性子收了收,没了以前的那种盲目自信,反倒生出一股自卑来,听了母亲的话也只是点了下头,“儿子知道了。” 苏画程自接手了娘家的生意,和宫里内务府搭上了线,这段时间以来也认识了不少宫里的娘娘,谁家姑娘适龄、什么背景出生她都一一了解过。 京城孙家小女倒如苏画程的意,那孙家小女的父亲孙福清是宫里东阁大学士,官位虽低但却隶属于内阁,是正经的官家,嫡亲舅舅如今也在兵部任职,听闻孙家小女长 的柔美讨喜,娇憨动人,性子也格外亲人。 照裴殷现在这糊涂脑子,她一定要事先给他安排一番。 “那孙家小女我瞧着不错,门第也般配,性子也好,那日若见了她,你给我好好表现,别再翻了跟头。” 又说这个。 裴殷闭眼间握紧了拳头,嘴里吐出一股浊气,他与姜姝原本就可以成婚的,当时母亲又逼他成婚,他本以为自己在岭南带兵五年,可以成功博取到兵权,两相抉择下他选择了自己的前途。 可现在婚事不成,又被派去守什么破皇陵,什么事都不如他的意,他怒火上窜忍不住顶嘴。 “什么孙家女我才不见,我从未见过孙家女,也不曾见过她的相貌,她若相貌丑陋,我又当如何?” 苏画程搁下茶盏,怒意攀升而起,一脸不可置信,她朝着裴殷挥手就是一巴掌,怒不可遏,“你怎可以貌取人?孙家姑娘才情品行皆是上等,怎能由着你这般作践?!婚事上你胡闹一次还不够么?” “是阿姝她悔约在先,跟我又有什么干系!” 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是么。 苏画程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她闭眸压了压怒意企图让自己冷静,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是她的儿子,是她用心良苦教导多年的儿子,品行竟会差到如此地步,之前的体面是装来的么? “行之,自始至终你都不知道你的错么?你不该唤她阿姝,你合该唤她一声“嫂嫂”,你与姜姝自小的婚约,是你与绫姑娘纠缠不清,是你败坏人家姑娘名声在先,回过头来你还要说一句是她的错?行之,你没有心的。” “母亲……我!”裴殷最怕在他母亲眼中看出失望来,他心里的气愤在冒出头的这一刻瞬间瘪了下去,“母亲,我只是……” “你只是不甘心罢了,我还能不知道你么,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姜姝她是你嫂子。” 苏画程一时觉得头疼的很,之前还觉得是姜姝高攀,如今到了现在她才知晓是他儿子不配。 “儿子知晓。” 若照以前,苏画程能拉着自家儿子说好久的话,可出了这事她又失了兴致,左右叮嘱了一番便让裴殷回房了。 裴殷心里上不来下不去,以前的他身骑高马风光无限,任谁见了他都得喊一句“少年将军”,如今却被派去守皇陵,昔日好友关系渐远,想的多了只觉羞耻,转头间瞧见姜姝与裴肆的恩爱场面,又是后悔不已,怪来怪去只怪老天待他不公。 心里的郁气难以抒发,只整天到晚绷着一张脸,连着几天偷偷喝酒,到了元宵宫宴那一天,才晕晕乎乎的套了见客衣裳往宫里赶。 马车走的急,拐过一道巷子正好与一顶轿子相碰,车夫紧急勒了缰绳才堪堪收住,裴殷的头“砰”的一声撞了下,他才清醒几分,横着一副冷眉掀开了车帘,“怎么了?” 跟在身旁的侍卫才恭敬解释,“公子,跟宫里的小主撞车了,小的去处理。” 还未来得及处理,只听见对面轿子旁的侍女言辞不善咄咄逼人,“哪家主子敢拦我们小主的路?还不快点让开!” 侍卫看了眼轿子上的令牌,小声给自家主子回禀,“公子,是彩女,云小主。” 不过是一个彩女,也要像条狗一样给她让路不成? 那位云小主未被身旁侍女拦下,率先伸手调开轿帘,那张清秀小脸擦着口脂,甚至比后花园的花还要艳丽几分,裴殷看着那张与绫姑娘相似的脸顿然僵住。 她怎会在此? 她不是在开点心铺面么?不对,当时母亲与他说的委婉,说是绫姑娘离开了上京城,他怎会不明白其中意思,定然是为了他的婚事再不能有过多牵扯。 她何时来到了宫里?还成了彩女? 云小主轻笑一声,命抬轿的往边上靠靠,一副让路的样子,气定神闲,“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裴二公子。听闻二公子当年为了救一个女子,连到手的婚事都不要了,传得可真是满城风雨,妾身在宫里都听说了,倒不知那女子后来如何了——可还安好?”她顿了一下,眼神冷了几分,“可还对得起当年的那份儿……情义?” 43. 叫大嫂 裴殷慌也似的逃入马车,丢魂一样入了虔明前殿,脑子也彻底乱了。 太后及一行女眷在后花园花厅,年前那场雪连下了几天,今儿太阳一照,梅花都绽放开来,来的早的女眷择了位置聚在一起讲官话,时不时的互相夸赞几句,笑喊着说瘦了、又变美了、夸的美了又互相喊着小姐妹,倒显得情真意切。 姜姝是裴家嫡媳,接了权自然是裴家掌权人,因此应邀出席,但受了苏画程的意思,让她今日和孙家小女接触一番。 姜姝坐了一席位兀自喝茶,旁边的宫女无声的奉茶上点心,不多时一位丰腴夫人笑呵呵的领着自家姑娘和众人见礼,奉承一番后挑了隔壁位置坐了下来。 姜姝率先开口见礼,“姜姝见过孙夫人,孙夫人安好。” 孙夫人眉眼打量过来,想起她是许听澜和姜知年的孩子,当年出生时还抱过她呢,见状道,“好长时间未见你,不曾想出落的越发瑰丽稳重了,果然还是裴家养人。” 孙夫人趁说话的功夫又让自家姑娘和姜姝见礼,孙家小女一时不知该喊什么,又被孙夫人提醒着喊“裴夫人。” 姜姝不太喜欢“裴夫人”这个称呼,冠的是夫家的姓,虽已嫁为人妇但又不能缺失自己,又改口让孙家小女喊“姐姐。” “我与妹妹差不了几岁,你我两家也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孙家小女唤“孙莹”,柔美可喜,生得一双碧水盈盈的眸子,看人时带着一股羞涩之意。 姜姝随意问了几句,可曾读过什么书,孙莹脸红一阵,被孙夫人抢去答了,“入夏才到岁数,如今正是淘气的时候。” 二人又寒暄一阵,姜姝方才入了正题,“不知你们家属意怎样的男儿,说不得我知晓有合适的。” 孙夫人哪能不明白其中意思,定是为了裴家二公子的婚事所问,只是姜姝先前与裴二公子有婚约在先,如今成了裴家嫡媳,又张罗着给裴二公子筹谋婚事,倒上赶着当娘,总归不好看。 二来她家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能配一个退过婚的男子。 孙夫人笑道,“我们家官位虽低,但也不讲究什么,莹莹父亲又是个读书的,我想着日后她的夫君最好也是个好读书的。” “不拘什么身份,能温和待人有男子气概便是上乘。” 话已至此,姜姝也摸清了孙夫人态度,她不过替苏画程探底,并非将此事敲定做绝,也一并回复道,“是这么个理,妹妹也该寻个知冷知热的夫君,除此之外,家庭和睦,主母和善,妹妹在府宅里待的也安心。” “对咯!”想到这孙夫人不免叹息,想起裴殷此前带了一个姑娘回京,闹得满城风雨,“话虽这样说,但若这个人不安分,今儿个纳个通房明个收个侧室,整的整个后宅乌烟瘴气,一地鸡毛,这才让人恼火呢!” 眼瞧着姜姝脸色不对,孙夫人又不好当着姜姝的面指名道姓,直接转了话题,也不知今儿个太后属意哪家公子? 太后看好的人此时正陪着萧皇下棋。 二人相对而坐,一人执白,一人执黑,萧皇有一堆折子没批,年前给嘉陵知府下了牢狱,下令彻查,又牵连出许多旧事,除此之外他的二儿子萧岐竟亲自请旨,说要与大齐公主多娅成婚,裴肆的官职……这一桩桩摸不清意图,又或是他多想…… 让他无心再去看那些折子,索性撂挑子来下棋,但下棋时又忍不住走神,待萧皇反应过来时,已被袁珩先一步吃了他的棋。 袁珩伸手行礼,“承让。” “你倒好,也不让着孤。” 袁珩身着浅青色锦袍,身姿挺拔温润,腰悬玉珏,面如冠玉,眉目清和,音色淡雅,“圣上无心此局,臣若再以此相让,便是拿假局糊弄圣上。” 萧皇扔了其中一个棋,连棋面都懒得细看,只入了正题,“孤记得当年先帝在时,你可是先帝亲手点的榜眼,依你之见,你如何看待婚姻大事?” 袁珩垂下眼睫像是避了其中锋芒,不卑不亢的开口回道,“臣以为婚姻大事关乎两家,关于家族能否长久立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长辈替晚辈甄别出的一条最稳妥的路。” 萧皇深看了他几眼,忽然笑了,“你倒是跟你爹一样,说话滴水不漏。” 袁珩低头间伸手朝萧皇行礼谢罪,“臣不敢。” “行了,虔明殿的人该是等着急了。” 宴会开始前一刻,女眷们登场,席位自左右手分开,左边是大臣右边是女眷,中间又隔着宽阔的廊道,太后携着四公主姗姗来迟。 四公主萧知景穿着一身绣着秋海棠暗纹刺绣的琥珀色暖棕齐胸礼衣,头戴飞天凤冠,镶嵌金冠宝石,双凤衔珠,桃红面装,通身气派又透着端庄之意。 太后携着四公主刚一落座,萧皇便也到了,众人齐齐下跪见礼,萧皇端坐于高座上,宴会这才开始。 宫宴有女眷在场,大多不说朝局之事,太后有意撮合袁珩与萧知景,便问了袁珩一道难题,让他说说四公主如何。 袁珩哪能不知他与萧知景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事,此番无非是太后试探他的态度。 袁珩从座位起身,躬身行礼道,“公主天姿国色,毓秀端方,太后娘娘有此明珠,福泽自当绵长。” 太后点了头,萧皇笑着下了赐婚的旨意,一道把二殿下萧岐与大齐公主多娅的婚事公布出来。 左右议论声起,不多时便都起身恭祝。 今日这局是为四公主萧知景而来,裴肆为保后续萧皇给他出难题,率先起身请命,“微臣斗胆,愿为四位新人贺喜,舞剑一曲,聊助雅兴。” 萧皇允了,命人拿了剑来。 太后看见裴肆于殿下中廊站定,又想起当时与裴肆媳妇见过一面,当时只道喜欢,各种事堆叠冗杂一时又忘了去递话,这时又想起姜姝。 “裴爱卿,怎么未见你夫人?” 姜姝见提起自己,只好先一步起身行礼,“民女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只一眼过去就笑了,“你坐那么远做甚?都瞧不见你了,离哀家近些。” “是。” 宫女又一阵搬桌抬椅,收拾了碗碟一道搬至太后右手侧才满意。 裴殷见裴肆在皇帝面前出尽风头,姜姝又在太后跟前得了脸,顿觉自己落了下风,又慌忙起身自荐,“微臣也斗胆,愿为舞剑搭伴。” 一时众人将目光投向裴殷,裴殷心里才略微舒坦了些,只愿能在孙家小女跟前表现的好些,回去也好与他母亲交代。 在宫宴舞剑无非助兴而已,裴肆和裴殷俨然成了对立面,二人交手秉着点到为止打成平局。 众人鼓掌。</ p>裴殷以此展露在众人面前,让大家忽然想起裴家不仅有个裴肆,还有个二公子裴殷。 宫宴虽上了酒,因有着太后的缘故,姜姝起身敬酒但并未多喝,又想起上一回宫宴的事来,还惹得裴肆多挨了一巴掌,想到这又难免心虚,只悄悄望了裴肆一眼。 裴肆正挨着袁珩与他讲话,像是心有灵犀似的朝她看了过来,二人不知讲了什么话,裴肆只望着她笑,又示意他举起的杯子一饮而尽。 起先姜姝没明白其中意思,只当是裴肆叮嘱让她不要多喝酒,谁知散场时袁珩却率先拦住了她的去路。 “夫人留步,裴大人席间多饮了几杯,似是有些醉意,夫人不妨去西殿瞧上一眼。” “多谢袁大人。”姜姝紧了神色往西殿走,因有宫人引路,也不难找,裴肆正倚着凳坐着,两腿敞开,一条腿随意支着,两手摆在两侧的扶手上,往上一瞧,两眼透亮,染着点点醉意。 他这个人,只看着别人不让多喝,自己倒是一滴不漏的喝了。 姜姝上前握住他的手,有些不满,“走了,回家了。” 裴肆染了醉意但还不至于神志不清,嘴角挑着笑,一手用着劲儿把姜姝拽进怀里,姜姝未料到他会这样,顺着劲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裴肆凑着脸去亲,又被姜姝嫌弃酒的臭味将他的脸往一旁掰。“这在宫里,你做什么?” “那就小声些。” 姜姝:“?” 这是声音大小的问题吗? 不知怎地姜姝又想打他了,她忍了一下,从他怀里挣扎着起身,转过头上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脸颊,又伸手托住,“走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裴肆紧追不舍,“回家了就能做吗?” 姜姝:“?” 姜姝一阵无语,一时又怀疑他到底真醉假醉,满口胡话,为了快点回去,姜姝使劲浑身解数,但裴肆就跟秤砣一样定了身死活不走,姜姝脾气软和下来,很是亲昵的吻了吻他的耳侧。 “好了容之,回家就能睡觉了好么?” 裴肆这会能听懂似的,站起身被姜姝一路领着走。 宫门口,裴殷还未离开站在一侧等着二人,见姜姝牵着裴肆出来,又规矩的行礼,“嫂嫂,大哥他……” 裴殷帮着将裴肆送进马车里,裴肆坐在中间靠着姜姝,裴殷坐在对面一时无话,姜姝才道,“你大哥没事,只是多饮了几杯酒,回去醒醒便好。” 裴殷点头,脑子无意识的闪过当时宫门口那彩女的姿容,又想起当年自己干的龌龊事,只觉得再无颜面面对姜姝,但如今她已是自己的嫂子,只要自己日后行的端坐的正,只要他改,所有事就都来得及,包括他的婚事,他的前途。 他需要道歉,但他不想再单独约姜姝见面以此引来不必要的误会,他觉得此刻就是机会,再不道歉就真的再无机会了。 “嫂嫂,以前的事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占着婚事名义还去与其他姑娘接触,是我界限不分,从前种种都是我的错,还望嫂嫂莫要因此介怀,日后我会尊敬嫂嫂……” 姜姝一时愣住,不知裴殷受了什么刺激。 裴肆这时嗤笑一声,音色很淡,像是无意识的一种气音,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只抬着那双凉眸看向裴殷,带有警醒之味,“叫大嫂。” 44. 洗脚 裴肆头往后仰着,一双眸子睨着看裴殷,颇有些审视意味。 “男女之事终是女子丢丑,男子大不了得个风流浪荡之名,可你嫂子若依当时情形嫁给你,还不如一尺白绫吊死拉倒。” 这话说的重与不重,端看听的人如何想。 裴殷脸红一阵,越发觉得自己干的不是人事,垂眸朝姜姝诚心认错,“我知道错了,日后我会端正态度,还望大哥大嫂能原谅我。” 裴肆作为大哥已经出言讽刺了一通,这事还得姜姝来摆态度,裴肆甩了脸子又把主权交给姜姝,靠着姜姝肩膀阖眼假寐,也不知到底睡着没睡着。 姜姝才是真正落了委屈之人,只是当年那事已经在她心底淡的看不清了,也不想再揪着此事不放过。 她也仅有分寸的表示一番态度,只当是给当年的自己一个交代,其余一路再无过多话可说。 马车晃晃悠悠往裴府走去。 到了裴府,裴殷扶着酒醉的裴肆送回鹿溪苑后,方恭敬行礼后离开,等姜姝回身注意到他时,他已经靠着背椅睡了。 “别装睡,快起来,你臭死了。”姜姝拽了下他的袖子,没拽动,倒是散了一屋子的酒臭味,姜姝转身把窗棂开了一扇。 夜风穿堂而过,将人都吹醒了几分,姜姝愣了愣神干脆把窗棂全开了,屋里开始穿妖风,冬天的风一吹就冷,姜姝回眸间看见裴肆正用凉凉的眼神看她。 “干什么?”姜姝装傻。 “你就这样把我撂这,想冻死我?”裴肆心底开始抗议,平日里都是他伺候姜姝,他酒醉一次没想到姜姝是真的不打算管。 裴肆此时的心跟外头的风一样冷。 姜姝有些想笑,忍了两下,面无表情的往下编,“我叫你了你没醒,所以……” “所以……?” 姜姝抿唇笑了两下,莫明开始撒娇,走到他身边拽起袖子往浴房拉,“好了好了,很晚了别闹了,我去给你洗一下去去味道。” 裴肆得了便宜,但脸依旧有些臭,被姜姝拽着往浴房走,到了浴房也一动不动,只张开两手端与肩平齐,身上的衣物就等着姜姝来脱。 姜姝哪能不明白意思,两手给他剥了袖子,可男人腰带的束扣总也找不着关窍,她摸索了一会儿有些无语,“你把这锁这么紧做什么?害怕被偷啊?” 姜姝悄悄抬脸看了下他的眼神,品出了一些危险味道,又乖乖把嘴闭上了。 裴肆带着她的手打开了束扣,脑袋凑到她的脖颈处,又小声又暧昧,“学会了吗?” 脖颈处的气息又热又痒,姜姝微微让开了一厘,又被裴肆用另一只手给正回来,不甘心的又亲了两口,姜姝赶忙推拒,“学会了学会了。” 光是褪个衣物就磨蹭了这么半天,天知道还要磨蹭到何时才能睡下,一抬头看见他挺括的背,宽肩窄腰。 裴肆看见她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嘴角笑意更甚。 以前浴房都是裴肆来做,他平日里衣量得体,穿着显瘦,不曾注意到裴肆褪去衣物下,那宽肩窄腰带肌肉的身材,也不曾注意过他背上那些陈旧的、大大小小的伤疤。 姜姝心头涌出一股心疼来,伸手抚摸了一下,音量不自然的放轻,“疼么?” 裴肆不知道她在抚摸他身后的那些陈旧的疤痕,只觉得她轻轻摸了一下,“什么?” “这些疤还疼吗?” 裴肆愣了一瞬,他很久没听过这个词了,他无甚在意,“早就不疼了。” 感受都是相通的,疼痛的感知度减少,那同样你的开心程度也会减少,世间的乐趣也会相应减少。 皮肉的疼等重新长满骨血就不疼了,但心里时间长了麻木了,感受不到疼了那才痛苦,那就连幸福都无法体会,姜姝又凑近亲了亲,以示安抚。 姜姝照顾酒醉的他,裴肆享受了一把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感觉,姜姝丈量他的每一寸肌肤他都觉得满身爽意,周身透着一股舒爽之意。 春末,萧皇以“双喜临门”之意下旨将两桩婚事并做一起,天家结亲虽要讲究排场,但不得不为春末后百姓春耕、播种、粮草、调水去做两手准备。 二殿下萧岐迎娶大齐公主多娅,袁珩迎娶四公主萧知景,婚事办的隆重而盛大,上京城的烟火放个不停,长明灯连点了三天。 裴肆的官职于护送大齐公主多娅来朝和亲一事官复原职,姜姝的“兰亭书肆”再一次隆重开业。 朝局稳住脚之后,朝廷大臣纷纷进言要充盈后宫绵延子嗣,萧皇便下旨将秀女一事交给皇后一手操办。 其实翻过年头更忙的是苏画程,她接手了苏家的生意盘,打通了宫中内务府的生意。 因这金关养蚕造丝更为便捷,苏画程又想着在金关开设作坊厂,于三月末带着一批人往金关走了一趟。 苏画程离府没几日,沈姑娘便跟裴二爷裴长恒拌了几句嘴,气的在姜姝跟前直抹眼泪,哭的梨花带雨,揪着帕子挑裴二爷的错,声音软中带细。 “我还有着身子,二爷他,他……竟敢打我!” 沈姑娘泪如雨下,她不过是想替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多筹谋几分,想提前安排个奶嬷嬷罢了,她又有什么错? 府医说孩子到了酷夏就足月了,这眼看着到了春末,手上又没有多余的份例,苏夫人对她又不算友好,偌大一个府里她除了去讨好裴长恒还能指望谁? 沈姑娘拉着裴长恒的手去抚摸那日渐隆起的肚子,言语中不自然的带着些讨好之意,“二爷,府医前几日与我说了,孩子入夏便足月了,可府里还未给安排奶嬷嬷呢。” 苏画程去了金关,裴殷对他不冷不热,如今二房府里已然冷清,裴长恒本就不悦,回头一看那沈姑娘还在讨要各种东西,他心口陡然腾起一股怒火,一巴掌扇了过去。 “前几日不是刚给过你银子吗?怎么,你肚子是养了个吞金兽吗?” 沈姑娘被他那一巴掌扇的有些耳鸣,手捂着那半张脸缓了好一会儿,她一个侧室的份例本就不多,她还要操心去置办一些孩童的物品,府里上下也要去打点,哪一样不需要银子? 她不过顶了句嘴,裴长恒竟然敢扇她?他凭什么?平日里苏画程将他骂得跟狗一样,他都不敢吭声,如今自己不过是顶了句嘴而已,裴长恒是疯了不成? 姜姝小声安排让芸娘去厨房盯着做碗薏米莲子汤,一时下人便都知道意思撤了下去,姜姝拿了鸡蛋来给她的那半脸消肿,在沈姑娘的控诉中能拼凑出裴长恒的脾气个性来。 姜姝忽然间觉得裴长恒或许并不是真的喜欢沈姑娘,或许他只是喜欢沈姑娘对他那种百依百顺的感觉,对他事事恭维的样子,让他找回了平日里落在苏画程身上的尊严,找回了做男人的地位来。 姜姝意识到这一点后,后知后觉的可怕,同为女子姜姝实在不敢让沈姑娘去证实,也不敢让她踏入这恐怖的、无法回头的漩涡里。 更不敢让她知道。 姜姝动作很轻柔,说话也是。 “其实这些你不必担心,二爷有时候脾气虽差些,但这些事都是提前与我打好招呼的。” 沈姑娘愣住,眼里的泪将落不落的挂在睫毛处,“提前安排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是假的,裴长恒从未找她说过这些,但若任由此事发展下去,等沈姑娘和裴长恒的矛盾更加激化,沈姑娘一个弱女子又带着一个孩子,她又该如何去立足?抛去这些不说,世人的口水就 会将她淹没。 姜姝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其实你孩子的奶嬷嬷我前几日就安排了,只是你知道的,奶嬷嬷要有经验的、身份干净的,府里一时也不好寻到。” 若按旧例,府里婚姻嫁娶会有奶嬷嬷一道陪嫁而来,就算没有陪嫁,府里也有奶嬷嬷预备着,只是沈姑娘不知如此,只当是一时没寻着合适的,又觉错怪了裴长恒,她轻吸了下鼻子道,“那二爷真是发好大脾气呢,真不知道日后这日子怎么过了。” 姜姝哄她,“其实二爷就喜欢你这温柔小意的性子,平日里多哄哄就是了,而且这些孩子事情二爷也不懂,若有放心不下的再来寻我就是了。” 沈姑娘感激涕零,解决了事罢,又感动的捏着帕子去擦眼角的泪,“弯弯再此谢过少夫人了,弯弯这些小事还麻烦了您来,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既在一个府里过活也不该如此生分,只盼日后能以姐妹相称、互相帮持那就再好不过。”说到这姜姝难免站在女子角度去开导她,“沈姑娘,你这月份也大了,平日里多走动一下练练体力也好,切不可劳累了,这段时日祖母那头的经文就靠你了。” 让沈姑娘跟着祖母抄写经文静静心,等孩子出世,一切都有新的希望了。 沈姑娘觉得这番话好有道理,笑着点头应了,正巧芸娘来送厨房新熬的薏米莲子汤,她正用着汤,这边裴肆刚好下值回来,随手将那柄绣春刀放到刀架上,瞧见了沈姑娘那红彤彤的眼。 沈姑娘很怕裴肆,并不敢多待,匆匆行了礼后方才离开。 裴肆看着沈姑娘离开的身影问道,“她又来烦你了?回头我吩咐下去,周管家能处理的让他处理去。” 姜姝扭身来给他褪外衣,一边点燃了新换的熏香,这熏香是苏画程自金关派人送来的,味道清淡又带着些花香味道,倒衬春夏这个季节,又不显得腻味。 她一边说道,“说不上烦,倒是沈姑娘在二叔那拌了嘴,沈姑娘觉得委屈才与我来诉苦,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不来找我还能找谁?” 裴肆沉默一阵,世间女子生活本就不易,若抛头露面定会叫世人诟病不守妇道,若任由着自己困在府宅,攀上个好夫家倒也罢了,若夫家不能给予支持帮衬,确实艰难。 姜姝提了一嘴沈姑娘的事,大小她能处理,也没太在意裴肆的神情,又叫了热水来给他泡脚,她伸手试了试水温,下一瞬就去脱裴肆的鞋。 裴肆撤了脚躲开了。 姜姝轻笑一下调侃道,“躲什么,用热水泡泡脚解乏呢,你白天里跑来跑去不累?” 裴肆以前按部就班惯了并不觉得累,如今有了姜姝,公务上就开始自相矛盾起来,一边想着挣银子给她花,一边又想早些结束公务回来陪她。 再说他一个男子,在外头跑来跑去也有味道,何苦让她干这些事。 他弯下腰蹲了下来让姜姝上座,一面上手褪下姜姝的鞋袜,他拖着姜姝的脚试了下水温放入了盆里,“我不累,先给你洗。” 姜姝震惊,想从水里挣脱出来又被他摁下去,“哪有这样洗脚的?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管它做什么,我想。” 也是,生活总归是两个人的,别人如何跟她又无干系,再说左右都是人,凭什么给男子洗脚就合规矩,想到这姜姝开始心安理得,胆子也放大了。 泡了脚确实舒服,又安静一会儿等他擦净了脚,姜姝时而放大的胆子开始伸出一只脚来踩上了他的肩膀。 裴肆挑眉,却没有一点不满之意,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的脚踝,轻轻圈环了一下,勾了勾唇角,又将另一只脚放了上来,笑着调侃,“这样可舒服了?” 45. 姑奶奶入府 因有着大齐多娅公主和大澧二殿下萧岐和亲一事,大澧和大齐停战交好,多娅已经于春末来到了萧岐殿里。 萧岐虽为是大澧国的二殿下,但殿里服侍近身的人很少,平常时日里也只有洛疑一个近身伺候的。 多娅看着性格外向但其实心底是个细细腻的,随身也只带了宝珠和百香两个侍女跟着一道住进来。 春末时节,星峰台上还有些冷风,唯独晌午时候太阳晒进来带着暖意,萧岐就静静的坐在八角亭里看书。 宝珠往内务府连跑了三趟,受了长公主的意思去拿羊脂、丹参、金穗草这些物什,谁知内务府的副总管孙大人扣着不给,宝珠若拿不回去便不能交差,一时也是着急的很。 “孙大人,我们公主可等着用呢,今日可能批了?” 孙大人一脸傲慢,悠闲的躺在藤椅上嗑瓜子,身后的小太监正弯着腰给他捏肩,听见宝珠问话也率先替自家大人回了。 嗓子掐的也细。 “你这三天两头跑过来要,其他宫里的贵人就不用了?再说了羊脂那些东西本就金贵,统共就那么几斤,怎么就你们拱垂殿的先挑?” 宝珠一时受气也来了劲儿,扬着下巴摆理,“这是我们公主换来的份例,按规矩就该有。” 小太监“嗤”的笑了一声,丝毫没当回事,“公主?哪门子的公主?” 小太监歪着头打量了宝珠一眼,“你们公主是大齐公主,我们的公主可是四公主,你们外头来的倒比正主还横呢!” 宝珠的指尖攥紧了篮子边沿,忍着怒意,“你再说一遍。” “耳朵聋了?我说你们公主——”小太监故意拖长了声调,满是嘲讽之意,“不过是和亲来的公主,还真把自己当正经主子了?” 宝珠是个火性子,将手里的篮子一扔,猛地扑上去薅住那小太监的领口,另一只手便往他的脸上挠去。 那小太监没料到她真敢动手,反应慢了半拍,他“哎哟”一声,两人较了劲儿开始扭打在一起。 孙大人拍掉手里剩余的瓜子皮,看着跟前闹成一片的两人,脸上终于有了怒意,“够了”,他上前将二人拉开。 宝珠和那位小太监喘着粗气,互相瞪着对方。 孙大人将那牌子翻着看了看,装模作样的翻了下手里的账本,又将牌子递了回去,没批,“你们公主的份例已经用完了,回去跟你们公主说下月再来领。” 孙大人又凑近宝珠身旁,小声地说,“不是我们不批,是各宫份例都摆在这,多了少了后面问起来我也不好回话是不是?若你们真有急用,便让二殿下自己来一趟,也免得底下人为难。” 宝珠回到拱垂殿时把百香吓了一跳,头发一面被扯开来,长长捋捋的在左耳侧挂着,百香睁圆了眼睛,“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 宝珠将此事一五一十的讲给多娅听,多娅也并不意外,一来她不过一个和亲公主,二来萧岐又不是爱争位性子的人,在那些个太监眼里不过是没用的,何必忠诚于他? 百香也越听越生气,忍不住控诉道,“他们也忒欺负人了!” 多娅拿出帕子轻轻擦去宝珠脸上的泪,又好好安慰一番,“他们都有各自孝敬的主子,何苦跟他们置气,他们不给,我们另寻法子就是了。” 宝珠翻了个眼珠子咽不下这口气,反倒百香撇着嘴巴眼泪汪汪的,“公主——” “这些事不难,反正春天了咱们把后院那块地翻出来,圈出来一块地咱们养两只羊,先紧着药材种,再有空位了我们再种点菜。” 宝珠愣了片刻,以前她在大齐宫里是侍奉太后的,任谁不得敬她三分,怎么来到大澧就这样了?“公主,咱们何时受过这种气……” 百香轻轻拽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别说了。 宝珠决定再争取一下,“公主,咱们要不把这个事先报给殿下,看殿下那边怎么说?” “不必劳烦,殿下是个喜静的,我看着处理就是了。” 多娅不想刚入宫就给他惹一身麻烦。 对于多娅来说,留在大齐她才是真正被困住了,在大澧这是她的母国,萧岐是她名义上的夫君,这些小事对她来说都不是难事,她最重要的就是先把萧岐脸上的疤给医好。 其实她私底下读过医书,以前是宫里没人注意过她,也不曾注意到她生病,后来实在难受了也不想再麻烦那些宫女,自己照着以前读过的方子医好了。 至于萧岐脸上的疤痕,她确实读到过一种独门方子,已然有了眉目,但还差两味药引子没敢贸然下手,确认没有其他功效后再给萧岐用。 这日天气不错,苏画程于金关差人送了些特产回来,又叫姜姝去替她给宫里头的递信过去,姜姝只好往宫里跑了一趟。 她办完差事从宫里出来,没想到府里差人已经在宫外等着了,说是府里来了姑奶奶。 这位姑奶奶便是是老祖宗的三女儿裴婉,已二嫁到了墨川。 那时的裴府因有从龙之功授了永宁侯爵位,裴婉又是永宁候府里唯一的女儿,当时裴婉的荣宠可是京城里的独一份儿。 却不想的当时裴婉与陇右的一位将领看对了眼,闹着老祖宗要非他不嫁。 老祖母平日里最疼的便是裴婉,到底没辙这才答应了,明里暗里还重重提携了女婿一把。 却不曾想是个看走眼的。 姜姝穿过一道檐廊,身侧的烟雨把打听来的消息都细细说了一遍,姜姝心里已然有数,又回去换上了见客的衣服。 一路穿花行至上房,姜姝刚想掀帘进屋,却不曾里面的人已经说起了裴舒颜。 “母亲,我到底是阿颜的亲娘,她已经跟我分开的太久了,你也知道当时情况,当初任家不让我带,我也没有其他办法,如今我好不容易说通了任霆,同意把阿颜接回去养,您总不能拦着我不让亲娘带走孩子罢?” 祖母手里捏着佛串,以前乖巧明媚的裴婉已经不在了,看着眼前的裴婉她重重叹了口气,“倒不是说看我的事,你自己说说你多久没来看过颜姐儿了?” 裴婉也觉惭愧,忙改了话头,“母亲,我知道我这几年看她不多,可我也有我的难处…” 母女见面本该是高兴的事,但话不投机半句多,祖母已然没了兴致,索性闭上眼不惹烦。 “你有难处,阿颜在府里住了两年多,你几时来看过一回?你去了任府也没说要把她接走,如今你倒是想起来你孩子了?” “母亲,那是我生的 ,我怎么会不想她,只是那时任府那边——”裴婉像下了决心,“当初是当初,如今我已经在任府站稳了,也已经跟任霆说好了,总归阿颜跟着我,也比养在别人名下强。” 祖母叹气,“你觉得强,你可曾问过颜姐儿怎么想?你怎么不问问她跟不跟你走?” 裴婉一滞,“阿颜还小,慢慢会适应的。” “颜姐儿如今寄养在姜姝名下,你若是想接颜姐儿走,你去问她。” 姜姝没再听下去,掀了帘子走了进去,满脸笑意的朝祖母和裴婉行礼。 “孙媳妇,如今着府里一应的事都是你来操办,现如今招待她们的事也一并交给你了,老婆子我也嫌累了。” “孙媳谨记。” 姜姝领了差事回来,便差了下人去按照裴婉的喜好去安排接风宴,又拨了一队丫鬟和粗使婆子过去帮忙归置东西,马不停蹄的忙了一个下午,眼瞧着到了裴舒颜下学的时辰,姜姝刚要上马车去接,这边就有婆子上来了。 “少夫人,姑奶奶已经去书院接了。” 姜姝上马车的脚一顿,“去多久了?” 婆子粗略估计了一下报了个数,这位姑奶奶在祖母跟前没要到面子,又紧巴巴的赶到正主面前打感情牌。 “少夫人,这位姑奶奶好像是要把三小姐带回去呢。” “能带回去也是她的本事,左右是裴舒颜做决定,不管如何我都支持她。” 姜姝对于这事她想的开,本来当时教养裴舒颜也不是为了去争功,去争那份脸面,而是真心想让裴舒颜过的好。 如果裴舒颜有更好的选择,她不介意让裴舒颜选择更好的。 这段时辰空了下来,姜姝打算去书肆瞧上一圈,但还是放心不下,又叮嘱了一番,“回头让小厨房炖点莲藕排骨汤温着。” 裴舒颜这丫头饭食吃的少,若赶上心情不好了一口也不吃,姜姝也是摸了好久她的脾性,慢慢的才发现这丫头喜欢喝莲藕排骨汤。 只当是给她预备着。 “沈姑娘那边也留个眼,大爷那边最近老出去喝酒,沈姑娘月份大了,经不起折腾,有事就来报我。” “是。”丫鬟们一一领命下去了。 姜姝将人一一打发了下去,好不容易坐上马车里休息一番,又想着派人去北镇抚司给裴肆递个口信,突然发现身边能用的人竟然已经都排出去了,唯独一个九安只抱着刀随身跟着身侧,裴肆又不让九安离开她半步。 往日里觉得伺候的人够用,如今来了客人手竟然还都不够,她还得趁着时机挑几个合适的丫鬟来。 书肆里忙的转不过来圈,六子叔亲自打理还多找了几个帮手,姜姝刚想细细看上一眼账本,烟雨就已经急急忙忙寻了过来。 “少夫人,不好了,姑奶奶和三小姐在院子里吵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怎么会? 裴舒颜的性子乖巧,最是干不来个人拌嘴的事,况且姑奶奶又是她的生母,两人之间又有什么可吵的? 姜姝刚到鹿溪苑就看见裴舒颜那双红彤彤的眼,裴婉立在她一侧站着,瞧见姜姝来,裴婉后撤了一步解释推脱道,“都是误会,我和阿颜说一些体己话。” “表姐!” 46. 你跟我走,那里才是你的家 其实裴舒颜是一个不好养的孩子,她不擅长亲近,也不会表达喜恶,换句话说跟谁都不亲。 大部分都源于她的母亲裴婉。 裴婉将自己婚姻的过错牵扯到了孩子身上,裴舒颜才是真正无辜的那个,最该委屈的是她。 姜姝刚带她的时候就发现她其实很听话,能从大人的言谈举止中分辨出对她真正的善意,就像她们两人第一次见面一样。 裴舒颜谁都不搭理,唯独遇见姜姝后肯听她的话,甚至连带她那么久的孙妈妈都觉得奇怪。 起初她这么乖的性子,姜姝只以为她本性如此,后来两人相处时间长了,姜姝才慢慢摸索到她的脾性和一些习惯。 譬如她睡觉喜欢拽着那串双鱼玉佩,难过落泪的时候是无声的,最喜欢喝莲藕排骨汤,喜欢跟“雪儿”和“福星”待在一起。 姜姝才慢慢了解到是她不喜欢去表达,更不想去因为自己去麻烦别人,姜姝只有引导。 姜姝坚持每日给她读话本,裴肆在的时候会带她一起出去逛灯市,日子长久的陪伴下来,这才让裴舒颜慢慢敞开了心扉。 但这个时候裴婉回来了,打破了应该有的平衡。 姜姝看着那暖黄色纱帐,映衬着守夜的那两盏烛灯,红彤彤的好似烧了场大火。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指使睡在外面的裴肆,“你去把那两盏灯灭了,跳的我心烦,明儿我就把这纱帐换了,颜色也不衬了。” 如今到了春末,房间的火盆早就停了,但晚间凉风一吹还是有些冷的,裴肆怕把被窝里的热气放跑,像虫子似的蠕动出来,搞得姜姝轻笑出声。 “你搞什么?搁这演皮影戏?还挺像的。” 裴肆:“……” 裴肆无语一阵,灭了灯回来没管上一话茬,只钻了被窝将她搂在怀里。 姜姝只觉得靠过来的像是一个火炉,烤的她从被窝里伸出两条胳膊感受凉气。 裴肆那黑亮的眸子看见她伸出来的细长胳膊,没管,照往常这个点该是去见周公了,今晚还有空欣赏纱帐颜色。 他歇下来时声音带着微微哑意,于黑夜里像是掺着风沙,“这么晚不睡,有心事?” “你可知姑母回来做什么的?” 裴肆一早就知道裴婉回来的事,“来接阿颜回去?” 姜姝在被窝里点了两下头,裴肆能感受到肩窝被轻轻碰了两下,他下意识的去抚摸姜姝额间的发。 “是你舍不得阿颜还是有别的考虑?” 姜姝一时说不出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姑母来接她回去那是母女重逢的好事,可姑母态度明确是要接她回任府,阿颜似乎也不高兴呢。” 裴肆两只手也从被窝里放了出来,只在被窝外头拢着她,另一支手像哄孩子似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 “姑母行事自有她的考量,但站在阿颜的角度,确实是做母亲的不够为她考虑,她心里该有对姑母的怨气,按照律法来说姑母确实能将阿颜接走,但于家宅私事上说还得看阿颜自己想法,我们裴府也不做那些逼迫之事。” 姜姝丝毫没有半点困意。 晚间那会儿她赶回来时,正好撞见裴舒颜与裴婉二人说话,裴婉站在一侧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子。 裴舒颜小小的站在那里,跟裴婉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话语间带着把持足够好的冷漠,足足一个小大人模样,“母亲,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 “你该跟我走,那里有你的父亲,有我,还有兄弟姐妹,那里才是你的家。” “那是你的家,是你的夫君,你的孩子,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裴舒颜上了学堂,每日又给她念书,她已经能分辨出真正的感受,和心底里真正想要的东西。 姜姝没上去打扰去想着默默回避,让她们二人说一说体己话。 可裴舒颜根本不给裴婉机会,见着姜姝来了,喊着“表姐”便扑上去抱住了,姜姝蹲下来给她抱了个满怀。 裴婉看着自己的孩子去和他人亲昵,忍不住唤了一句她的小字,“楠楠,你不想和我回去吗?” 裴舒颜将脑袋埋在姜姝的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别这样唤我。” “楠楠”是她的小字,每听到这两个字,裴舒颜就会被拉回那段黑暗记忆中,母亲总是哭,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只能从母亲那些依稀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里分辨出好的、坏的情绪来。 她努力做到听话,不给母亲添麻烦,母亲似乎也很放心她,从不问她用膳了吗?冷不冷热不热。 她总以为母亲是她的全部,于是努力做到最好。 以前的母亲对她是这样的放心,那现在又是来做什么呢? 裴舒颜在裴府养的乖巧活泼,但这几日心情确实不太好,连福星似乎都察觉到了,只卷着尾巴去蹭她的裙边,又“喵喵”的唤着,似乎真的在安慰她。 书院里的她的同桌阿元也看出她最近心绪不佳。 种植实践课上每个学生都在给自己的那一块儿地除草,裴舒颜心不在焉的握着铲子除草,等她反应过来时,地上已经躺了两颗马铃薯苗。 旁边的孩子说话每个把门的,“阿颜,你是还没认清草和马铃薯苗吗?” 阿元抬头看了一下场面,忍不住顶回去,“你没事干了就把我那块地一起干了。” “凭什么?” 趁这会儿功夫阿元从手帕里捏出一片蜜饯果脯,没净手,只捏着帕子一角将那块蜜饯塞进裴舒颜嘴边。 裴舒颜木木的收进嘴里,嚼了两下。 阿元道,“凭你闲的很。” 旁边的小孩子被怼的一肚子气,阿元又是整个学堂里的混不吝的,谁也不敢惹他,只吃了哑巴亏摔了自己的铲子,还误打误撞的把自己的马铃薯苗腰斩了。 马上又要到下学的时辰了,裴舒颜想到是自己的母亲来接她下学,连下学的心情都没了,只好跟阿元商量。 “下学我能不能坐你家的马车走?” 阿元想起前几日书院外那名不熟悉的、年轻的女子,没问原因就答应了,“可以。” 下学后,阿元怕她放不开,主动拉着她的手往自己马车跟前走,身后两个小跟班也一道跟着,只是没想到那名女子还是出现了。 她拦住去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见有 同伴在,组织着略显亲昵的措辞,“楠楠,我来接你回家。” 阿元眼神在她们之间晃悠了一瞬,松了手,“那我……” “我跟你走。”裴舒颜主动拉着阿元的手近乎跑着上了他们的马车,能听见她母亲在身后喊她“楠楠”,似乎是要把当年的自己喊回来似的。 裴舒颜有意的躲着裴婉,也躲着姜姝,只闷头钻在自己房间里,还好吃饭有芸娘照应,平日里去书院,下学了连面都见不上,这种状况持续了四五天,姜姝率先坐不住了,怕她心里想东想西。 这天下学后裴舒颜小跑着步子要往阿元的马车里钻,却不想是她熟悉的声音喊她。 “阿颜。” 裴舒颜顿住脚步,阿元也回头望去,最先看见的是裴舒颜的表姐,一身鹅黄色立领对襟琵琶袖,头戴步摇,明媚的像是一朵春花,接着看见裴肆掀开了车帘唤她,“阿颜,过来。” 裴舒颜顿住步子,瞧见这一幕,心里的郁气跑了个干净,她朝阿元一笑,“阿元,对不起了,我今儿不能跟你一道回去了,我表哥表姐来接我回家了,我们明天见。” 裴舒颜上了自家的车,她年岁还小,虽然已经忍着自己的开心情绪,但还是被姜姝和裴肆二人看出来了。 姜姝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腿边,让她舒服的坐着,头偏过来看她,“还躲我们是不是?” 被戳了心事,裴舒颜自觉惭愧,越发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垂着头矢口否认,但并不怎么硬气,“我没有躲。” 裴肆轻嗤一声,伸手轻轻捏了下她脸颊的小肉,“还说没有?饭也不跟我们一起吃,你是不打算要我们了么?” 不论自己伪装的有多好,以为自己长大一岁了要比以前好,觉得自己可以接受所有情绪,可等到亲近的人来一句真切的关心时,所有的铺垫、预设都会坍塌。 接着水雾就蔓延整个眼眶,周围变得模糊。 “表姐!”裴舒颜再也忍不住情绪,抱着姜姝的腰就哭了起来。 姜姝哪能不明白她在想什么,一边哄一边问道,“母亲回来接你,你不开心?” 裴舒颜的整个脑袋埋在姜姝的腰侧,动了两下,“不开心。” 裴肆看着她哭的实在可怜,在一旁出谋划策,“那我打发你母亲走就是了。” “那也不行。” 裴肆:“……” “那你说,我们听你的。” 裴舒颜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她只知道母亲来接她,她会不高兴,但若真的不来接她,她会记一辈子。 情感是复杂的。 她不想仇恨母亲,也不想让母亲仇恨她,她不想忘记母亲,也不想让母亲忘记自己。 她的母亲可以成为她的执念,但她不该依恋。 姜姝捧起她的小脸认真说道,“母亲永远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可以存在你的身边,也可以存在你心里,你还小,不必去追求两全其美,也用不着去想一个既让你母亲安心又让你舒心的法子,你现在的处境不需要有这么多顾虑,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你是愿意跟着母亲走还是愿意留下来,只要你愿意,我和你表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47. 不孕 快入夏了,夜里突然起了场怪风。 风浪把窗户猛得吹开,灌了一屋子的风,纱帐鼓的像一张帆,桌案上的书册被吹的“刷啦啦”的翻,似乎有灯座摔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姜姝在睡梦中被闯进来的动静惊的一抖,睁开了眼。 裴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长臂揽着她,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发觉她被惊醒,又往怀里搂了搂。 “别怕,只是刮的风。” 他从外侧起身去关窗户,外面的风刮的猎猎作响。 还是头一回在上京城遇到这样大的风,不多久便觉得有像石头似的东西砸了下来,比雨滴还大。 他伸手捻了一下,是冰雹。 冰雹砸下来的动静不小,姜姝裹着被子坐起来,音色倦倦的,像是刚从猫窝里拎出来,“怎么回事,下个雨声音怎么这么吵?” 裴肆回头看了她一眼,“是冰雹。” “被子盖好别着凉,我去外头把“雪儿”的笼子给拿进来。” 外间廊下一直养着那只从山里带下来的兔子,裴舒颜把它养的胖胖的,毛色很白亮,晒太阳的时候能看见它的毛色在发光。 姜姝心里直道奇怪,快要入夏的功夫怎么就突然下起了冰雹,她微微怔神,转眼间看见裴肆拎着笼子进来放到屏风外侧。 两人将要睡下,听见门外敲了两声,似乎听见了九安的声音,紧接着芸娘的声音也跟着传了进来。 “少夫人,沈姨娘那处怕是要生了,稳婆说已经见红,可不知怎地沈姨娘闹着不生,弄的稳婆也不知怎么办了……” 姜姝一把掀了被子坐起来,急忙换了衣服出来往门外走,她记得沈姑娘的产期在夏天,怎么硬生生提前了近两个月。 推门出来时芸娘已经候在外头,一手提着灯笼。 裴肆干脆也不睡了,一道跟在姜姝身旁去了二房院外,他没进院门,只依着礼法在一旁守着。 “这日子不对,怎么回事?” 芸娘一直在鹿溪苑里当值,自然也不了解二房如何,苏夫人还在金关未归,祖母那处能照顾好自己身体已是大事,姜姝未敢耽搁。 门外的覃府医早已候着,侍奉的丫鬟垂着头候在门外,没有主子的命也不敢进,反倒是稳婆看见姜姝来后三步并作两步,额间汗津津的,话语间带着焦急。 “少夫人,姨娘已经见红了,可姨娘如何也不配合啊,这老婆子我该怎么办啊?” 事到临头哪有反悔的余地?怎能说不生就不生? 先前还停着肚子时不时的来鹿溪苑里头晃悠,嘴里还操心着奶嬷嬷的事,这才没过多少天就改了性子?多半又是和二爷有关。 没时间去过问这些琐事了。 姜姝先照着稳婆需要的东西吩咐下去,命候着的丫鬟去打热水、准备布巾,丫鬟们端着铜盆鱼贯而入,稳婆这才定了心,跟着姜姝进了房间。 沈姑娘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她靠在床头,鬓发被汗浸透了贴在两侧,疼的受不住时一边哭一边喊,嘴里念叨着,“我不生了,我不生了……” 姜姝在床头边坐了下来,她没生过孩子,由此见到这种场面也忍不住发怵,心口突突的跳,手心也沁着冷汗。 但还是深呼吸几下逼自己冷静,一面从丫鬟手中拿起帕子给她擦汗。 “沈姑娘,听稳婆的话咱们很快就好了,好不好?” 沈姑娘有一瞬间被疼的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握着她的手,缓过那股劲儿后喘着气,眼泪顺着往下淌,“我跟二爷的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还要这孩子有什么用?” 一听这话便知是沈姑娘和裴长恒闹了脾气,姜姝重新将布巾浸了热水拧干给她擦脸,好生安慰一通定定她的心。 “在这节骨眼上,其他的事暂先不考虑,我们先把孩子生下来,照你这么拖,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那你辛苦这大半年可对得起你自己?” 外面的冰雹还在噼里啪啦下着,房中的丫鬟进进出出的换着热水,稳婆时不时的鼓劲,沈姑娘的叫喊声,这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姜姝的心先乱了。 姜姝瞧见稳婆拿来剪刀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像被冻住了。 她错开眼不再看那副场面。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嚎叫,婴儿的啼哭声掺杂着冰雹的落声,稳婆抱着孩子报喜,“生了生了,是个女孩儿!” 沈姑娘白了脸,不知道是刚生产完的缘故还是其他,她闭上眼偏过头,掺杂辛苦、不甘的眼泪滑落进枕头里,哑声吩咐道,“把她抱走,我要休息了。” 姜姝拧眉,最终忍着话没说,失神似的回了鹿溪苑,被闹了这么一通,天都快亮了,也没有了睡回笼觉的心思。 裴肆见她状态并不怎么好,小手一拉,冰凉一片。 裴肆默不作声的铺好被子,“忙了一晚上,过来躺会儿?” 姜姝此时的状态像个提线木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照着裴肆的话去做了,她褪去衣衫窝在那温热的胸膛里。 裴肆拢着她试探性的问道,“被吓到了?” 姜姝躺了一会儿慢慢的缓过了劲儿,脑中不时的闪过铜盆里的血水和稳婆手上的剪刀,她实话实说道,“有点。” 生产本就是女子的一道鬼门关,裴肆自然理解,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表示抚慰,“没事,害怕咱就不生。” 姜姝没答。 裴肆心里想了一下,觉得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安慰到她,按世间道理女子本就背负着传宗接代的使命,并不是他说能不生就不生的,一来裴府家族需要子嗣传承,二来世人唾沫也无法应付。 他沉静的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新的办法,“孩子这个事不要给自己压力,对我自己来说,我暂时对孩子没有想法,有没有都好,若遇见祖母或其他人不好交代,你便把理由推到我身上,我自有理由去堵他们的嘴,所以孩子的事凭你心意。” 天快亮了,冰雹的声音渐小。 姜姝似乎被累到了,被折腾了一夜,此刻正窝在被窝里睡着,裴肆轻手轻脚的起身,收拾好之后去二房院里让下人把贺喜的物件抬进来。 看见覃府医的那一瞬,他脑子转了一下,请他进了房间。 他没有铺垫,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因为他的随身侍卫一直在暗处藏着,开门见山道,“覃府医,你这有没有不让人怀孕,也不伤身的法子?” 一来姜姝现在对孩子的事犹豫了,他不想让姜姝还是没做好决定之前就有了身子,以此忽略她的感 受,二来,他与姜姝确实也不节制。 他们于这方面也越来越默契,也曾在黑夜里相拥着对方亲吻。 府医愣了一下,先前少夫人跟他问过孩子之事,能从少夫人的言谈中看出她很想要孩子,只是一听这话怕是裴肆的缘故,“嗯……” 府医一时卡壳,犹豫了一瞬。 裴肆看出其中意图,主动解释一番,“不必误会,阿姝她昨晚上被姨娘生产的场面吓着了,孩子的事还没考虑好。” 府医心中了然,听完此话对裴肆不由得起了敬畏之心,世间男子很少有这样为自己夫人考虑的。 府医交待道,“女子避孕之物多是寒凉物,于身体上终是有害,不过大公子若是为少夫人准备,依我看倒是不必。” 裴肆抬眼,“怎么回事?” “少夫人先前来我这请过两次脉,都是问孩子之事,但察觉出少夫人恐有不孕之症,当时第一次我便察觉到了,心中虽有疑虑但不但确定,第二次把脉时便确定了,我一直没说,其实少夫人于子嗣一事多是艰难。” 裴肆沉默半刻,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好事还是坏事,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轻轻点着桌面,他在思考。 “这事你可同她说了?” 覃府医摇了摇头,回想起当时少夫人问他如何能有助于受孕时,那双眼睛里带着期盼之意,他并不敢告知与少夫人,怕伤了她的心,这件事就这样瞒了下来。 裴肆点头敲定,“这事谁都别说,若是老夫人或其他人来问孩子的事,你就说我身体不好,缘分未到,除此之外,还劳你操心一下调理阿姝身子的事,若后期阿姝想清楚了想要孩子了,知道这事该伤心了,趁着这段时间想想办法,若有眉目,第一时间与我说。” 府医领命,说这件事他记下了。 还没出二房院门,就有人报了,说萧皇急着见他商议要事。 春耕是月初的事。农户们咬着牙攒了一冬的银钱,换了上好的种子下地,眼巴巴盼着入夏前能抽出一茬好苗。 可这场冰雹来得毫无征兆,砸了半夜,把田里刚冒头的嫩芽打回了泥里。 大臣们连夜上奏。 裴肆回房换了一身黑色圆领袍服,姜姝已经起身了,身后的芸娘正摆着早膳,这边又招呼着让他吃点再走。 “我就不吃了,圣上那边还在等我,你自己乖乖吃。” 姜姝虽身材偏瘦,但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只是每顿吃的少,她受父亲母亲生活习惯所影响,觉得不吃早膳不养生,于是捏了一块切成小块儿的胡饼,跑过来喂他嘴里。 裴肆张口吃了,接着又喝了两口她灌下来的热茶。 “多少吃一点哦,别回头圣上问你一道难题,你回答“嗯嗯哦哦是的好”,回头我还要想办法捞你。” 裴肆轻笑出声,越发觉得她可爱无比。 姜姝又回头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瞧见他还穿着那双旧的黑面靴,她又从内间橱柜里拿出那双新做的出来,“怎么穿那双旧的,是不是新的不合脚?” 裴肆的眼神追着她走,无意间觉得他们好像是生活了很久的老夫老妻。 听见她的问话眉眼间染上笑意,轻轻的、耐心的答,“因为是你做的,所以舍不得穿。” 48. 是吻 “公主,这可怎么办啊?” 前段日子百香托宫里相熟的姐妹讨来了一些种子,她便和多娅公主一起将后院开出来种上了。 她没种过地,只依着道听途说的法子撒了种子下去,却没想到真的发芽了,长势还挺好。 可昨夜一场冰雹下来将满地的苗砸个稀碎。 多娅叹气,宫里内务府作难不批,好不容易种了种子下去又不巧碰上天灾,看来只能另寻法子。 萧歧喜静。 平常日子里拱垂殿很少来客人,他也不着急,白日里坐在星峰台上煮茶看书,偶尔心绪好了会邀请洛疑下半日的棋。 多娅无事也很少过去打扰。 上星峰台有几层转角台阶,多娅一手提着裙角,一手端着一盘葡萄,萧歧微微侧眸看见来人,平淡无波的让她坐,“随意坐。” 洛疑搁下茶盏无声退下。 多娅走至跟前坐了下来,见他手边摊着一把残棋,他一手执棋,一手卷着书页细细琢磨,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葡萄,像是揣摩出多娅的心思,“有事找我?” 多娅点了下头。 毕竟他们二人的婚事是她求来的,如今她已经入宫有近一个月,调理疤痕的事到现在还未有着落,一来她确实不占理;二来,她不想因为宫里的一些琐事去麻烦萧歧。 也不想因为自己而去耽误萧歧自己的个人时间,萧歧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她不敢再去奢望什么。 由此,她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嗯?有事就说。”萧歧放下那卷书,在那一残局中抬起头来看她。 “我想出宫一趟。” “出宫……”声音在他平淡的嗓子中滚了一下,似乎是在筹谋什么,宫里的东西一应俱全,他实在没想到多娅出宫的理由,但这涉及个人隐私,他也没有什么好过问的。 萧歧将自己的随身腰牌放置桌上,推到她面前示意让她收下,“可以,这是我的腰牌,酉时前回来。” 看吧,萧歧就是这样的好。 多娅又点了下头,解释意味浓重。 “我出宫想为母亲置办一处墓地和一块墓碑,酉时前一定回来,只是母亲生前就困在宫中,死后也该给母亲找一块自由地,你说是吗?” 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出宫的借口,不会引起萧歧的怀疑,同时还能买到所需要的金穗草和羊脂。 索性萧歧没追问,出宫前她也只带了百香一个丫头。 有了萧歧的随身腰牌,她出宫自然顺利,率先安排百香到几处医馆询问比价,她则去订一块上号的墓碑,二人约好两刻钟后在门口的酒楼集合。 晌午,多娅动作很快,几处医馆转了一圈就买上了上好的金穗草和羊脂。 就是银子花的有些快,不过这些都是小事,事情敲定办妥,多娅便带着百香下了顿馆子。 殊不知在她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了她半日。 洛疑有些怀疑她,大齐来的公主,风评又这么差,凭什么嫁给二殿下?她这个女人心机很深。 洛疑将多娅在上京城里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了萧歧,声情并茂,添油加醋,“殿下,依属下看,公主出宫就是为了图个快活,费尽心思嫁进来,装模作样了几日就忍不住了,如今她正在宫外玩耍、逛医馆、下馆子呢,花出去的银子顶寻常人吃半年了。” 萧歧蹙了下眉,有些不爽,“你去盯她了?” 威压之下,洛疑察觉殿下动怒,立刻抱拳跪地,主动认错,“殿下,属下知错,可属下真心为殿下着想,殿下莫要被大齐公主所诓骗。” “不必,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身旁又无他人……”话聊半句他又觉得不妥,他跟洛疑解释这么多做什么,世上没有真的感同身受,除非都处在同一个困境。 解释无用,萧歧收了话吩咐下去,“你去把公主贴身的叫来,我问几句。” 被叫来的宝珠其实是有点心慌的,多娅临出宫前曾给她交代过,让她把后院的那些坏苗清干净,等重新翻了地还能接着种。 宝珠不屑于去干这些苦活计,只偷摸趴在自己房中午睡。 却不想被洛疑带到殿下跟前来,纵然胆子再大,可见到真正的主子也难免发怵。 她低头行礼,“奴婢宝珠,参见殿下。” 洛疑逮住机会,当即开口盘问,“你们公主出宫去做什么,你可知道?” 萧歧那双淡漠的眼睛瞟过来时,宝珠的腿就已经软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跟着公主出宫采买,非留在这作甚? 没有后悔的机会了,宝珠只好硬着头皮将内务府的事都抖了出来。 “岂有此理!殿下,属下现在就去教训那帮狗……” “回来。” “殿下!”洛疑的脚步顿住,一脸急色。 洛疑着实没想到还有内务府那群狗的事,听全事情原委后就火冒三丈,恨不得去扒了那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的皮! 见殿下态度坚决,洛疑也不好违抗主子的命令,只好硬压着脾气守在一侧。 “这事你先别跟公主说,你就当不知道。” 宝珠大气不敢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殿下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忙垂头应下,“奴婢知道,奴婢什么也不说。” 虔明殿内,百官分列两侧齐聚,萧皇端坐于明堂上,今早天灾的折子已经递了上来,春苗尽毁,粮价一日之内涨了两成。 萧皇面色沉重,一夜未睡。 柳相执笏躬身出列进言。 “圣上,此次天灾农户春苗毁损,粮价已涨,依臣之见应该做两手准备,其一,下旨言令粮商不得囤积粮食,违者重罚,其二,开内库预备赈灾事宜。” 萧皇抬眼,欲对柳相不满。 他执政不过几年,又和大齐打了几年的仗,今年两国议和才免去战事,期间又拿银子修渠,如今不过新年伊始,哪还有多余的银子? 柳相张口闭口就是内库,在他眼中就是柳相的手伸的太长。 陆闻洲于半月前赶回京城述职,通山挖道已经取得了初步性成果,修渠已然大成,只等着马大人寻查漏补缺敲锣通水。 陆闻洲知道自己本不该卷入其中。 可春苗一毁,损失更多的是百姓,他们面临着粮价飞涨会吃不起饭,流民增多,在税银的剥削下他们的日子会更苦。 且不敢说让圣上少收税银的话,也该给他们谋些福利。< /p>他上前躬身道,“臣以为,救灾还须从根处解决,第一,应从农户登记田亩数为主发放足额新苗,即刻补种一茬可赶上秋收,可保住税银;第二,此番遭灾,有些农户百姓手中银钱都放在了农作物上,生计一断,流民便会增多,臣建议应在几处城门口广开施粥点,接济百姓稳住民心。” 萧皇轻点了下头,掠过柳相点了裴肆来答,“裴爱卿,你觉得如何?” 裴肆出列躬身,“臣复议陆大人。” “好,就依陆爱卿的办,你做好京城守备。” 裴肆和陆闻洲纷纷出列应声,“臣接旨。” …… 姜姝睡醒已经日上三竿。 二房沈姑娘刚诞下一子,又转去二房院里一趟,奶嬷嬷已经喂过了奶,此时的小孩子正躺在摇床里睡着。 奶嬷嬷见到来人立马行礼,一边交待自己喂了几次奶,才刚刚睡下。 姜姝想抱抱那小团子,看她睡的正香又不忍心打扰,只伸手轻轻拉了下那小团子的手,那小团子仿佛有感应似的,把姜姝的手死死拽住。 有着这样亲近的孩子,姜姝倒很喜欢,一时想唤她的乳名,“乳名可取了?” 奶嬷嬷摇头,“回少夫人,姨娘生产后还在休息,还未来得及取呢。” 姜姝点点头,这些等沈姑娘歇几天后再与她商议,她又亲自去查看了沈姑娘的吃食和补品一类,才放心往鹿溪苑回。 裴肆回来时正看见她在院中的秋千躺椅上睡着,进入初夏的天,太阳光轻柔的撒下来,能看清她那卷翘的睫毛。 前面不远处那块地刚翻出来晒着,听她的意思好像是要种花。 “雪儿”被放出来了正趴在那块儿地上吃草料,偏那“福星”小猫爱逗弄它,惹得“雪儿”围着那块地一通跑,白尾巴都粘了黑泥。 裴肆很喜欢这种安静的、带有浓重生活味道的时光。 时间总是很快,快到没办法捕捉那一刻的心动,但他又想让时间过得慢一点,巴不得能定格永恒。 许是被盯的久了,姜姝微微睁开眼,裴肆怕她在强光处待久了,猛一睁眼会被刺到,他伸出手捂住她的眼睛等了半刻。 姜姝不懂,懵懵的,脑子一转,“有礼物么?” 裴肆闻言愣了一瞬,“你想要什么礼物?你猜一下。” 姜姝两手摸了摸覆在眼睛上的那双手,又往下摸准了他的位置,在她起来前裴肆收了手。 猝不及防的拥抱让裴肆后退了一下,一手揽着她的腰间防止摔着。 姜姝从他胸膛里抬起头,两人在初夏的阳光里对视,似能看清眼中那情意的流动。 姜姝垫着脚去够他的唇。 裴肆不动弹,只眼含笑意想看清她的一举一动。 她一手扒着他的胸膛,一边伸手摁着他的后脑勺往下摁。 两人轻轻的在满室阳光下亲吻。 姜姝松脚,笑着道,“是吻哦。” 裴肆没够又追着去亲,姜姝两只手推着他的脸,裴肆轻笑一声,轻而易举的将她那两支捣乱的手困住,还能腾出支手来扣着她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摁。 “撩完我就想跑,是不是?” 49. 夫君不仅厉害还记仇呢 “我才没有呢!” 日头正好,晒的鱼池水面随微风荡出一层细碎的光。 姜姝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小跑了几步,一边转过身等他追上来,她两只手背在身后,身子略弯着腰抬眼去瞧裴肆的脸色,却发现他嘴角翘着,眉眼带着少有的松快。 “宫里碰到什么好事了?” 宫里能有什么好事,无非就是政务缠身,多是些麻烦事处理罢了,远没有在府里清闲,裴肆没说,只依着早晨那会揶揄话回道。 “你不用费心思去宫里捞我,我搞定了,你夫君厉害吗?”低沉的嗓音传来,却又是那么的好听,带着几分得意。 姜姝在他身侧站定,发现才堪堪到他肩膀,气势不足,她在鱼池边选定了一块儿石头站了上去,又朝他招了招手,她叉着腰撅着嘴居高临下望着他,“是是是,夫君不仅厉害还记仇呢。” 裴肆嘴角挑着笑,晌午的阳光有些晒了,把她的一侧脸庞晒的红扑扑的,白里透红,像是一颗成熟的粉桃子。 “热不热?” “不热呢。” 难得有这样的清闲时光两人都很珍惜,不约而同地往观雨亭那边走,亭子临池面,四面开阔,风从水面渡过来。 整个鱼池修缮的极好,水里还撒了荷叶,只是荷叶上还残留着冰雹砸的小洞。 满池锦鲤绕着根茎游来游去,姜姝随手撒了把鱼饲,各路锦鲤一拥而上,好一副热闹景象。 裴肆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从嘉陵寄来的。” 姜姝攃了擦手有些疑惑,看了看字迹也没想出到底是谁寄来的,她拆开来看,原来是乌恩旗,是那位草原女子。 “哦,我记得她呢,性子洒脱又直爽,当时在嘉陵我们还挤在一个帐篷里睡过午觉呢,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裴肆看她额角沾了片草叶,他伸手轻轻给她摘去,“陆大人那边说通渠一事已经圆满落成,河工们也都陆陆续续归家了,你不妨拆开看看。” 乌恩旗的汉字有一部分是姜姝教她的,她的汉字不好,虽然没有笔锋但一笔一划写的整齐,有些繁琐的汉字写不出来直接跳过,但姜姝前后文读一下也就明白了。 她轻轻的念着。 “我是乌恩旗,我是草原的孩子,我要回家了,我很想念在……嘉陵的那段日子,我很喜欢你,希望能来草原……我会杀牛宰羊给你做肉,让你喝一壶来自草原的奶茶,等你来。” 乌恩旗很纯朴,文字也很简单,但姜姝读完已经忍不住要落泪了。 她脑海里浮现出乌恩旗的样子,总是梳着两根麻花辫,依着草原的习俗将自己的辫子缠着小野花,她说这就是她们草原上的神——天女。 “草原啊——”裴肆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如今又守着京城,若没有萧皇的调令哪也去不了,“等我安排好时间,我们就去一趟吧。” “真的么?”姜姝星星眼状看他,满脸的雀跃已经掩饰不住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嗯?” “裴肆,你好好啊。” 裴肆笑出气音来,轻啧一声,“别贫。” 接下来这段日子,户部自顾不暇,一部分人批着去给田庄和农户们拨种子,每日排了很长一溜队伍;另一拨人在上京城开设了几处施粥棚,每日晌午和傍晚各熬一回熬粥救济百姓。 这事由陆闻洲牵头,却无各处势力傍身,况且萧皇又直接下令到他头上,其他人也懒得给他做嫁衣。 陆闻洲自己给自己的压力很大,一来萧皇虽重用他,但自嘉陵通渠回京以来,萧皇还未授予他官身,虽说他是为民办事不该过多求取功名,但有了阿绒和宋府的存在,他不得不为自己多打算几分。 重要的是,阿绒确实是要生了。 阿绒虽有宋家二老陪着,但他这个做夫君的不在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这几日天不亮就在粥铺跟前守着,事事亲自盘算过问,每日回去的又晚,裴肆看这如长龙般的队伍,“这会儿人不多了,我来差人替你看着,你回宋府吧。” 再者说,他来看着也没人敢拿话头做文章。 陆闻洲也承认自己状态没那么好。 这么些天无人搭手,各路京城势力觉得他出尽风头,恨不得把事办砸了才好,难得有裴肆这样真心的,于是便也不客套,“多谢裴大人。” 阿绒的身子府医断定是双胞胎。 姜姝有空时也会来宋府转上一圈,只是大多时候阿绒都睡着,精神头不足,两人在这段时候根本没见上几面。 姜姝见过女子生产的样子,那一幕让她到现在都无法忘记,她想为阿绒求来母子平安、也想替自己求一份福气,姜姝缠了裴肆两天才拿下掌勺的一个位置。 “我先说好,如果累了就换林羽,切不可逞强。” “好了,知道了呢。”姜姝又怕他啰嗦一大堆,索性先一步亲了亲他的唇边以示安抚,也堵住了他的嘴。 她今日把头发高高束起,用黑色发冠绾的利落,穿了一身深色交领劲装,肩部和袖口缀着皮质护甲,上面镶嵌着金属扣饰,腰间束着黑色腰封。 素着一张脸没点红妆,打眼瞧上去倒像是哪家的公子哥,越发显得英气十足。 粥棚搭的简易,两口大锅架在火上,正咕嘟咕嘟地滚着,姜姝走近那口锅,拿手搅了搅,却发现锅中鼓起的泡泡里泛着黄,像是去年的陈米又掺了些麦麸,她尝了一小勺,带着一小股酸味口感很粗。 裴肆瞧见她的动作往她跟前走,难民自发的给他让路,又忌惮他的脾性只在一侧老老实实排队。 “开粮仓接济难民,也难保有其他心思的人。”他扫了一眼那锅粥,话中带着解释意味,“家中不缺粮的自然不会喝这些。” 姜姝心里一时感慨万千,萧皇做的已经很好了,只是人性如此。 她自幼长在京城,父亲又是一届文官,家境富裕,自小读圣贤书,自然很少接触这样的场景,难免会心生怜悯,恨不得将自家的米仓拿来分给他们。 且不论宫中会怎么议论裴府如何收买人心,单这人性的善恶便没办法端平,追究到底无非也只是关心各自利益的得失。 有真饿的走不动的,也有混在其中想多占一口的。 她如今生为裴府主母,尚且做不到人人兼顾,萧皇能保 证的就是他的子民吃饱饭,人人先会下来才能去挣更好的生活。 裴肆没有看不起的意思,本以为她一个娇小姐,在粥棚等干累了自然会让林羽来换她,可她一连坚持了好几天,直到那天夜里裴肆发现她手心磨出了水泡。 起先裴肆只是觉得有些硌,忍忍便罢了,可情到浓处时好似被刮了一下,他轻“嘶”了一下,睁开了那双眸子,他拉开被子裹紧她,转身下塌点亮了灯。 姜姝从被窝里探出头来,一脸茫然,“怎么了?” 裴肆默不作声,只一味的掏出被窝里的那双手,借着灯光看清了那个水泡,这几天刚磨的,水分还裹在那个泡里,他用指腹轻轻抚了一下问道,“疼吗?” 为了展示不疼,姜姝握拳又摊开,来回使了两下,“不疼呢。” “不疼明天也不让你去了,洗洗睡觉了。”裴肆将她从被窝里捞出来抱着往浴房走,先前的情动在看到那个水泡时,就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行,明天他们还等着我呢!”姜姝在他怀里据理力争。 “怎么,没了你他们就活不成了?"他顿了一下似是抱怨,“也不想想我,没了你……我就” 活不成了。 “什么?”后面几个字越说声音越小,姜姝一时间没听清,又反问了一遍。 “没什么,你去书肆也成,去找宋姑娘聊体己话也成,就是不让你去粥棚了。”裴肆心梗,但面对姜姝他也说不了狠话。 裴肆把她放进浴池里,转身去拿皂角、香料和发梳。 之前的浴房小,裴肆觉得不方便,是又新请人扩的,一边放浴桶一边是浴池,他又照着姜姝习惯放了些香料进来,不一会儿满室都是暖融融的香气。 姜姝闭着眼,任他给自己洗头,裴肆很有耐心动作也很轻,先是拿发梳轻轻梳开,再用水瓢将长发冲湿,皂角在手心搓出泡沫又慢慢揉进发间,姜姝舒服的几乎要睡过去。 “我这不是想着给阿绒求些福分吗?人家府医说了她这胎可是双生子,生产这样艰难,我怎能不担心呢?” 到现在提及生产的事,她还是这样紧张。 裴肆宽慰,“宋姑娘在宋府养的好好的,府医也盯着每日吃食,既保了孩子营养又控制了饭量,想必生产也会顺利,你这样担心岂不自己吓自己?” 说的也有道理,姜姝的心里果然松快了些。 “明日就不必去了,我自会和陆大人商议安排别的人手,再说,你这几天施粥,可也有几路人盯着,回头宫里问起来我还得预备说辞。”裴肆看她执意要去,也只好拿话吓吓她。 姜姝也只好妥协,“好了好了,我不去就是了。” 其实令姜姝烦扰的还有另一回事,她与裴肆两人一直和睦,她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她本该找个机会去问问覃府医,这么久了,到底是她身子的问题,还是别的缘故。她想着想着便走了神。 裴肆见她出神,一只手掌覆在她眼睛上。 姜姝回过神,也不避讳,忽然问了一句,“阿肆,你说,我要是不能怀孩子怎么办?” 裴肆的手在她眼前停住了。 50. 少夫人不见了 裴肆一时间分不清她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已经知道了什么。他给覃府医交代过,姜姝的脉案谁来都不许看。 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面色不变,声音带着几分安抚,“怎么会?你若担心,下回见了府医当面问一句便是;再说孩子也是缘分的事,民间都传言道,孩子是在天上挑好了爹娘才肯下来的。咱们做好自己剩下的交给天意,好不好?” 姜姝心里的那股焦躁慢慢被安抚,她想了想其实自己当初急着要孩子,多半是因为在裴府还没有站稳脚跟,想靠一个孩子把嫡媳的位置坐实。可如今上下她都能应付,裴肆待她更不必说,其实倒是显得自己有些急切多余。 裴肆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额头贴着自己的下巴,一只手覆在她后背上,掌心温热,他没有再提孩子的事,只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接下来几日粥棚那边令安排了人手,陆闻洲也从宋府抽出身来,把摊子交给底下的人轮值,城门口施粥的棚子从三处减到了一处,流民渐少。 户部派下去的人照着田亩册子,把新种子按亩发到农户手里。有田的领了种子回去补种,没田的也陆续跟着商队往别处寻活路去了。 粮价初时还涨得凶,后来京城几大粮商见官府真动了真格,不敢再多有动作,价钱也就慢慢回稳。 这场冰雹带来的风波总算被摁了下去。 裴肆给周管事提前打了招呼,所有管事能经手处理的活计一律让周管事去办,其余的一切杂事再不要过来惹烦。 姜姝在鹿溪苑里闲了几天,平日里就拎着书册窝在观雨亭里看,偶尔会泡泡茶,拉着烟雨在院子里研究蔻丹颜色。 日子过得跟福星一样悠闲舒坦。 这日裴舒颜回来的很早,本不该是下学的时辰,裴舒颜见着人就往怀里抱,开心的说学堂里的趣事,说是学堂组织去京郊上灵庙游学三日,也可以携带亲眷。 姜姝也正待无趣了,正好出去透透气,裴肆晚间下值回来时,姜姝就把这件事一道说了。 裴肆像是遇到了些棘手事,眉间拧着化不开的浓绪,听见姜姝这么说,思维从之前的情绪种抽离出来,淡声道,“上灵庙么?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姜姝从后圈住他的脖颈,将全身重量都压到他身上,是属于两人之间的亲昵动作,“不过时间紧,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了,你来得及么?” “你们先走,我从宫里下值后就来找你们。” 上灵庙在京郊南边,沿着蜿蜒山道一路上去二十里,听裴舒颜的讲述,这上灵庙里抚养了一些孩子,一来是给这些孩子交一些基础功课,二来学堂也募捐了一些笔墨,准备将这些物品分发给这些孩子。 马车轱辘转了一个晌马车轱辘在石子路上碾了一个晌午,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姜姝扶着车辕下来时,腰酸得直不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直。 学堂的马车陆续停稳,学子与亲眷三三两两下了车,山风裹着松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裴舒颜踮着脚往人群深处望了望,看见阿元还有其他同窗已经在先生面前列队了,她生出几分欣喜,扭声朝姜姝道,“表姐,我要先去点卯了!” “哎,等等——”姜姝上前几步,弯下腰,把她头上那条歪了的红色发带重新系正,又顺势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指尖在她头顶轻轻一按笑道,“发带歪了。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裴舒颜用力点了点头,小跑着汇入同窗的队伍,姜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站定在队列里,她才收回目光。 一个身形瘦高的住持从庙门里迎出来,引着亲眷们往里走。上灵庙的主殿没开,反而让他们入了偏殿,偏殿的香案上供着一尊佛像,案前几炷残香歪斜地插着。 她这一趟算是轻装简行,只带了随身衣物,况且此行也是学堂主办,她也不想带太多随从以此招惹来其他议论。 住持话不多,只交代了随行房间的方位和几处日常去处,便匆匆退了出去。 姜姝进了安排好的厢房,将随身包袱搁在桌上,又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眼皮,跳了一下午跳得她心慌。 她推开后窗,窗外远处便是山壁。 树影一晃,九安无声地落在窗台外侧。 “少夫人,可有要事吩咐?” 姜姝看着坡下那条蜿蜒的山道,“大公子来,大概还要多久?” 九安估算了一下时辰,垂头回禀,“若大人没有旁的事耽搁,太阳落山前应能赶到。” 姜姝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在梦里她始终在跑,可无论怎么跑最终都会绕回那栋房子,她光着脚往更深处跑,碎石扎破她的脚,她一步也不敢停。 “你还往哪跑!” 姜姝猛然睁眼。 屋里昏暗,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桌椅、包袱、挂在架上的衣裳都拖成了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处,像是蓄势待发的鬼,她晃了一下脑袋,疼意更重了。 外间听见动静,一颗脑袋从门框边探出来,裴舒颜抱着一册书,眨巴着眼看她,“表姐,你起来啦?” “嗯。”姜姝按了按额角,声音还带着睡后的沙哑,“你做什么呢?” 裴舒颜把书册往桌上一摊,仰着脸解释:“先生让我们每人准备一份字稿,明天要给这里的孩子讲,我已经写了一半了。” 裴舒颜的功课向来用心,姜姝也很有分寸的让她保持自己的进度,不必刻意的去点拨,也没有刻意的让她去结交一些更具有权贵的人,她更想让裴舒颜的童年过的更纯粹一些。 “好,那我去隔壁膳厅打些饭来,你乖乖等我。” “好的表姐!” 住持交代过,隔壁膳厅这个时辰可以取膳。姜姝推门出了偏殿,沿一条窄廊往膳厅方向走,远处山形的轮廓变的浓重,天边染着一层粉色,猛然吹来一股山风,冻的她打了个喷嚏。 闭眼的那一瞬间,身后冲来一个黑衣人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挣扎一瞬,白布沾着蒙汗药的粉末,吸入鼻腔的那一刻就晕了过去。 * 天彻底黑了,太子书房内,萧子安今日竟有雅兴 拉着裴肆下棋。 裴肆随意捏了个棋子下到棋盘中的某个位置,近日,他正秘密接手了一档旧案子,是当年武安侯满门惨死的案子,又抓到了萧子安当年的一个心腹,是工部的一个小官,现下正关在诏狱里等着他亲自审问。 偏萧子安还坐的住。 这边侍奉萧子安的人附耳说了句话,那人轻笑一声,随后对上了裴肆的那双寒眼。 棋局下到末尾,眼见着裴肆吃了他的棋,萧子安也不恼,只伸手把棋子收进棋篓里,淡淡的轻笑,“裴大人棋力见长啊。” 裴肆先前也不是没有陪萧子安下过棋,只是当时碍于身份刻意输了几道,只是今日他实在不知萧子安的雅兴从何而来,竟拉着他下了大半日,而且看起来心情不错。 裴肆起身朝萧子安行礼,“殿下过誉,天色不早殿下早些歇息,臣告退。” 身侧的人来换茶,萧子安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崔宏的事,裴大人问的如何了?” 裴肆转身对上萧子安的那双眼,整整一个下午,他终于是问到了关键位置,那崔宏摆明了是太子的人,可他为何没有其余动作,就连几句关心的话也不问,他打的什么鬼主意? “回殿下,还在审。” 萧子安随意摆摆手,裴肆心里隐隐觉得不安,刚绕过宫墙的门,林丰就已经在那等着了。 “大人。” 裴肆的脚步一顿。 “九安在后窗守着,中了暗毒,人刚醒,说只撑了半盏茶的功夫便不省人事,等他再睁眼,少夫人已经不在上灵庙了,中间隔了约莫半个时辰。” “属下已派了两队人,一队往上灵庙后山搜,一队封了庙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九安醒后指了方向,属下让人沿着那条路追下去了。庙里所有随行亲眷和住持都被扣在偏殿,一个都没放走。” 裴肆忽然一阵耳鸣,尖锐的嗡鸣从耳膜深处炸开穿透整个脑壳,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又远又慢,他看见林丰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 他看见姜姝在鹿溪苑里指挥着阿颜拔萝卜,又转身温柔的唤他“阿肆”,看见姜姝坐在秋千上荡起来,裙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裴肆不敢想她现在正在经历什么。不敢想她是不是在害怕,是不是在哭,是不是在喊他。 姜姝双手被绳子反捆着,嘴里塞着鼓囊囊的布团,躺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外间能听见几个男人叫喊声,似乎是在赌牌。 她放轻脚步往门缝边凑了凑,这几个男人她从未见过,他们正围坐在方桌上赌牌,普通的房间没有看见什么利器,这几个人应当是替人干活的,真正绑她的人并没有露面。 她心跳很快,手心沁出一层汗,她脑中迅速捕捉那些对她有恶意的人,或许这些人根本不是朝她来的,而是裴肆。 她逼迫自己冷静,在还不知道他们那群人的目的下,不要主动去惹怒那一群人,不要浪费体力,她要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然后等着裴肆来救她。 裴肆,你在哪? 51. 裴大人跪下了? 她攥了攥被绳子勒得发麻的手指,强迫自己冷静。 虽说如此,她也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无措处境,不知道要被关多久,心里的恐惧把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 恐惧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她听见自己很乱的心跳,因为她实在无法预知外面的那伙人会在这段时间里做什么。 或许她应该试着跟那伙人交谈,嫁妆里的铺子和书肆的进项,虽不算大富却也够她开口,不管这些人要多少她都能翻倍。 可万一他们要的并不是银子呢? 姜姝脑中迅速做出判断——绑她的人目标不是她。 若是冲着裴肆来的,那他们要的便是裴肆手里的东西。 近日裴肆似乎也遇到了棘手的事,每日都回来的很晚,甚至还能捕捉到他眼底的倦色,只是他不吭声罢了。 听闻他暗中接管了一桩陈年旧事,牵扯甚广,其中好像还有太子的旧部。 她记得去年带着裴舒颜第一次上街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只是那伙匪徒目的明确,就是冲钱来的,而且她能迅速分析局势拖延时间…… 对,她需要老实待着保持足够的体力,安静等待。 可……不对,有人进来了,她听见了外间有脚步声走进来,接着是铁链相撞声,然后“嘎吱”一声推开了那扇旧门。 姜姝闭着眼装昏,背在身后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裴肆的应对能力很强,林丰记得有回在抓捕的船上,风浪席卷的那一刻,船身几乎和水面垂直着要砸下去。 可他依旧能面不改色的抛出飞爪钉在对面的船上,一手勒住犯人的喉咙,一手拽着绳索,从这条船滑到那条船,落地时靴底连晃都没晃一下就稳稳落地。 可今日,他在裴肆脸上看见了几分罕见的焦灼。 裴肆阴沉着脸,他眼中的恨意如寒夜里反着白光的一线刀刃,太子萧子安,从来都不是表面上那副温良恭俭的模样。 那张脸生得端正,说话斯文有礼,与人下棋时输了也只是笑笑,像是半点脾气没有。 看着人畜无害,实则能真正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像是埋伏许久、伺机而动的毒蛇,等着放松警惕时来上那么一口。 致命又恶心。 他想起方才在东宫书房里,太子摆摆手让他走时那副随意的样子,他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如今想来,太子是笃定他裴肆出了宫门,便会收到一份“大礼”。 “继续盯着上灵庙,暗哨都放出去给我搜。” 太子萧子安还在拆解着棋局,听闻手下人来报裴肆登门拜访的事并不意外,只挥手让他们退了出去。 夜已经很深了,他的衣袍被风吹卷着,像是他的心摇摇欲坠。 若没有太子的通传,纵然上一秒还在跟太子攀谈的他,此刻他也只能像条野狗一样守着规矩站在太子府门外。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今天还能对着你笑的同僚,明天就能将淬毒的匕首毫不犹豫的捅进你的胸膛。 圣上一句话,各方势力便像嗅到血腥的野狗,争先恐后地表明忠心。 在太子面前,也不例外。 通传的内侍匆匆而返,微微欠身回话,“回裴大人,殿下已经歇下了。” 宽阔的袖口里他紧紧握住自己的拳头,夜风轻轻扫过他的脸颊,脑中却闪过姜姝那温柔的嗓音,他微微闭眼叹了口气。 尽管是太子在求人办事,要让他在门外等还不够,还要等他把求人的态度做足,做到让太子满意为止。 裴肆忽然松开了拳头,他没有时间耽搁。 通传的内侍再次折返,太子竟还有闲心品茶,内侍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话。太子的茶盏停在唇边,顿了一瞬随即轻笑出声。 “裴大人跪下了?这可是喜事啊,来人,上酒。” 内侍鱼贯而入,上菜摆酒满室飘香,萧子安自然高兴,圣上用的到裴肆时他就是锋利的匕首,用不上时他不过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竟还敢把手伸到自己跟前。 如此事情也好办,不过一个深情种罢了。 太子这顿晚膳吃的心满意足,接着拿出早已写好的信纸交给内侍,语气颇为松快,“去,给门外那条狗看看。” 裴肆在太子府外跪了有将近两个时辰,天有要亮的架势。 远处天边微微露着一抹红霞,他接过内侍手上的信,里面是太子想要的全部条件,包括部分重要卷宗和诏狱里的那个崔宏。 条件答应后就意味着他无法完成圣上交待的差事。 裴肆忽然恍惚,到底是太子争权还是萧皇对他实力的猜忌?若这一切是萧皇的授意,只不过是借太子争权的手处理…… 朝堂就是这样恶心,当你实力无法与同僚启及时,与他们搭话就是高攀,当他们仰望你时却巴巴的过来讨好,就连为此忠心耿耿侍奉的陛下也为此怀疑他的衷心。 “臣多谢殿下出手相救,臣妻得以平安,全仰仗殿下。臣感念在心。” 太子怎么会错过这一场面,他们暗中交手许久,早已看他不爽。 太子站在门里面,面上温谦的表情总是能拿捏到位,“裴大人不必多礼,孤也是碰巧路过上灵庙,底下人眼尖,发现了尊夫人的踪迹。说起来也算是尊夫人与孤有缘罢了,算不上什么恩情,裴大人不必挂在心上。” “起来吧。跪久了,回头旁人看见,倒要说孤的不是了。” 从太子府绕出宫门外时,林丰已经牵着马等在阶下,见裴肆出来只叫了一声“大人”,便把缰绳递了过去 “上山,上灵庙西处那处三云峰。” 三云峰下那间破屋子,外头守着的人熬到后半夜就撑不住了,起初还轮着班,后来见屋里的人没动静,便三三两两靠在墙根打起了鼾。 房门落了锁,先前派了个人过来看了看姜姝,好像还真怕当时蒙汗药下多了。 姜姝受不了他打量过来的视线,没装多久便睁眼了。 那人黑衣蒙着面,瞧见她醒了只端来水喂给她。 姜姝不敢喝,难保这水里下了什么药,“你们要做什么?” 黑衣人授了上面的意思,纵然面前的姑娘再美他也不敢打别的主意,另拿了个碗倒水在她面前喝了一口,像是证明这水没问题。 姜姝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那黑衣人,她一时摸不准意思,若是不喝万一他先恼了,外头又都是男子,她一个人实在没有胜算。 犹豫间。 “全部拿下!” 林丰率先冲进三云峰,破屋外头守着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暗哨从背后按倒在地。 其中一个拎着棍子想冲上来,被林丰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 去,撞在柴垛上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五哥!” 端水的黑衣人猛然扭头,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木门“砰”的一声裂开,裴肆一眼看见了角落里被绑的姜姝。 裴肆抬手,一枚飞镖脱手而出。 瓷碗在半空中炸开,碎片和水花溅了黑衣人一脸,黑衣人下意识想动,裴肆一个眼神压过去,冷得像是即将出鞘的寒刀。 那黑衣人还想做出动作,裴肆一个狠厉眼神过去,“想死?我没时间陪你玩儿。” 黑衣人怔在原地,不过一息林丰便从侧面扑上来,将他双臂反拧拖了下去。 刚还嘈杂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姜姝看着眼前的裴肆一时还没缓过神,接着一个玄色披风从头将她罩住了,手腕的绳子被解开,她下意识的活动了下手腕,血液快速流动间,指尖又麻又胀。 披风帽沿盖住了她整个脑袋,裴肆蹲下来双手捧住她的脸,语气放轻。 “阿姝,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姝摇摇头,“没有的。” 被绑的这一夜时间很漫长,慢到她能回忆从进裴府那时起的每一件小事,可时间又很快,快到眨眼间他就在跟前了。 被刻意压下去的恐惧铺天盖地的袭来,在见到裴肆的这一刻她才敢大声喘气、呼吸,姜姝双手环过他的脖颈,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裴肆被她这么一抱,身形僵住片刻,随即又将她打横抱起,另一只手扯过披风把她裹得更严实,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别怕,是我来太晚了。” 他抱着她翻身上马。 姜姝还是拥抱的姿势,脑袋伏在他的胸膛,什么世俗规矩什么克己复礼,这些在生死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裴肆的手揽着她的腰际怕她颠下去,另一边将自己的披风拢了拢,把她整个人都护在怀里,打眼扫过去根本看不出来前头还裹了一个。 在未知的恐惧里大脑会高度集中注意力,危机解除后恐惧感、疲惫感与先前的头疼接踵而来。 姜姝在温暖的胸膛里先睡了过去。 一个时辰后天彻底亮了,晨雾散尽。裴肆尽量放轻动作将怀里的人抱下马,裴府少夫人被绑架一事不胫而走,裴府门前立了一堆人,芸娘红着眼睛侯在一侧,裴舒颜也从上灵庙赶回来了。 “表姐她…” 裴肆将怀里的人拥紧,音量也放到最小,“已经睡下了,你也去休息吧,没事。” 说罢他抬眼朝管事扫了一眼,管事立刻会意,无声退下去去请覃府医。 怀里的人已经开始起烧了,脸色烧成不正常的红,眉头紧紧皱着。 覃府医收起脉枕,退后半步垂手回话,“大人,少夫人这是精神紧绷,又空着肚子受了寒气,身子底子一时扛不住便发起热来,我已开了退热的方子,按时煎服,好生歇上两日便无大碍了。” 送走覃府医后裴肆走回床前,静默了一会尝试让自己冷静,看着那张平静柔和的小脸,他许久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么累了,精神上的崩溃远比身体疼痛来的更猛烈。 他伸出手,把覆在她额上的碎发轻轻拨开,指腹抚摸上她的眉骨。 接着他俯身很轻的吻了下姜姝的额头,带着极致的愧疚和爱意,很轻的说,“抱歉阿姝,是我的错。” 52. 又梦到你了 姜姝彻底病了,昏昏沉沉连躺了两日。 偶尔睁眼间,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是日光还是烛光,能看见裴肆拉着她的手捂着自己的脸,只模模糊糊感觉到手心是湿的。 再回神间又看见他那张克制温意的脸喊着自己的名字。 她想开口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 那声音忽近忽远,她想应可嘴张不开,意识像被人拽着往下坠,最后坠进一片白光里,什么也都记不清了。 再次睁眼已经是两日后,窗外的光从床幔里漏进来,投进一小片暖融融的淡金色。她偏了偏头,视线还没对焦,便看见那脸克制温柔的脸凑了过来。 “阿姝。”裴肆弯腰俯身凑近。 那张脸忽然放大到眼前,她恍惚了一瞬,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的。 “又梦到你了。”她的嗓子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 裴肆掌心覆在她的额头上试了下温度,没之前那么烫了,他的手指从她额头顺着眉骨划下来,将她额间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放的又轻又温柔。 “不是梦,这两天你一直在起烧,现在感觉有没有觉得好点?” “嗯,好多了。”身体在被窝里动了下,“感觉……哪都酸疼。” “病还没好,我让覃府医再来一趟看看。” 覃府医这两日来请脉,特意交代了不要再说一些刺激性的事,尤其是前两日的那种情况,裴肆就给她讲这两日发生的事。 “有两件喜事,想听听吗?” 姜姝那起过烧的脑子转得比平日慢了许多,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她轻轻咳了一声,嗓子里还带着哑,裴肆已经端着茶碗凑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干涩才压下去些。 “第一件是什么?” 姜姝昏迷的第一天宋姑娘生了,确实是双生子龙凤胎,生产过程很顺利。 宋姑娘与姜姝是手帕交,姜姝自然对宋姑娘生产一事很上心,听即此事心里不免一时激动,但随之而来的就是那些生产时的可怖场面,不由得又担心起来,“阿绒她怎么样?” “宫里的太医亲自看过,身子没什么大碍,后面好好调养身子就能活蹦乱跳了,裴肆从枕边抽了一个靠枕垫在她腰后,让她靠得稳当些,“你提前备下的那份生产礼,我替你送过去了。” 那生产礼姜姝是提前备下的。 是姜姝亲自挑选最亲肤的布料,又收集了一些父辈母辈和家中亲眷旧衣上的吉祥纹样,分成了一百块小布,又亲自走线赶制而成,做成了一床盖被,还有几套小衣留着日后孩子足月了穿。 “那就好。”她靠在枕上又不由得叹气,“我左等右等,还是错过了阿绒生产。” 裴肆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来。他胳膊一揽,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让她后脑勺稳稳地靠在自己的肩窝里,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但却让姜姝很安心。 “不必愧疚,你们之间的情谊不会因为错过一次生产就消退,等你好全了我们就一起去探望宋姑娘。” 姜姝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那第二件呢?” “二夫人从金关回来了。带了不少东西,簪花、步摇、金镶玉的镯子,满满一匣子就搁在外间,要不要看看?” 苏画程代表苏家打通了内务府的门道,如今是越来越忙了,在姜姝昏迷这两日她还来过两趟,一次是过来送簪花步摇,一次特意送来了含香寺的平安符。 眼下平安符就在床幔中间的绳索上挂着。 姜姝轻轻笑了一下,无意识地又往他胸口贴了贴,“先替我守着罢,那些可都是钱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中衣,“再说我现在这副样子,头也没梳脸也没洗,戴了也不好看。” 裴肆抽出一只手来,他的指尖从她唇角蹭了一下,接着又抬起拇指和食指轻轻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对着自己。 他垂着眼看姜姝,目光在她脸上慢慢走了一圈,温柔又坚定的陈述一件事实,“我家阿姝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姜姝被他托着下巴,一时躲闪不开,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像清澈的海底映着她的影子。她错开目光,耳根一点点烧起来,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你……” 裴肆声音压得又低又懒,尾音微微上挑,“我什么?嗯?” 姜姝被他逼得没法,只好硬着头皮瞪了他一眼,声音闷闷的,“油嘴滑舌!” 裴肆看着她那副跳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开来。他俯下身凑近她的唇,鼻尖先碰了碰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处,闻见了她身上的药味儿又不由得心疼一瞬。 “那夫人尝尝,看看是不是真的油嘴滑舌。” 姜姝的脑子“嗡”地一下,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别……小心传染。” “嗯,”裴肆思忖一会儿似乎真的在想解决办法,“那你传给我,我的身子扛得住,这样你的病气就转到我身上来了,你也就好了。” 姜姝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歪理说得愣了一下,扭回头来看他,“歪理!你离我远点,别真过给你病气了。” 裴肆轻笑出声,一边伸手将她的脸摆正,又起身下床从书架上抽出了两本书,“你要困就睡会儿,觉得无聊了可以翻翻话本,别费神,我去叫覃府医再来看看。” 姜姝又在府里躺了将近一周,期间姜母许听澜每日拎着食盒往裴府跑。 许听澜起初听自家女儿说日子过得挺好时只当是安慰她才说的,后来自家女儿生了病,裴肆还特意差人去姜府捎口信,说若是父亲母亲想念姜姝可自行探望。 许听澜第一次进鹿溪苑。 廊檐下挂着彩色铃铛灯笼,每到风起时铃铛便会叮叮当当的响,开阔处一侧是一小片菜园,右侧缠了藤架挂着一个秋千,再往远看是一处鱼池还有八角亭。 茶室堂前摆着兰花,书房架子一侧摆着姜姝爱看的话本图册,就连卧房的屏风和床幔都是姜姝 喜爱的款式。 许听澜心里才彻底放心。 只是姜母围着卧房绕来绕去,先把姜姝给绕烦了,两手一摊,一脸的活泼女儿样,“母亲,你是过来查房的吗?” 许听澜横她一眼,在她身前坐下了,纵然这屋里屋外都照着自家女儿喜好来的,虽放心但嘴上却不饶人。 “没大没小,还有没有点嫡媳妇样子?” 如今到了炎热的夏天,裴肆把姜母迎到观雨亭,四面通了水气,风一吹进来凉丝丝的。 靠栏宽,姜姝正趴在上面往水池里撒鱼食,南边角落裴承砚正拎着木桶钓鱼,见姜姝把鱼都引走了也不管,只默默坐着。 “母亲,过几日我和裴肆要去一趟草原燕关。” 姜母一愣,“好端端的去草原干什么?” 见到母亲盘问,裴肆率先解释一番,“母亲,前几日阿姝受了惊吓,府医说换个环境散散心有益,再者之前阿姝在嘉陵结交了几位朋友,她们刚好在草原燕关,所以顺道过去看看。” 听及此姜母也放下心来,姜姝的状态她实打实的看在眼里,如今气色也好,心性也找之前一般明媚,对裴肆是越发满意,也懒得再盘问他们二人什么,只由着他们去了。 去草原燕关是裴肆提前已经向朝廷打好招呼的事,已经落实了假期和相关文书,最重要的是好好陪姜姝散心,顺道在京城安排一些人手,看看最近京城又要闹什么动静。 许听澜未在裴府留膳,也是姜父看的紧,姜父从翰林院忙完赶回时听府里管家说许听澜还在裴府,就直接绕路来了裴府。 裴肆得到消息把姜父留至书房,两人难得在私下碰面,姜父有些话还是忍不住要叮嘱。 “近来太子在朝中处处压你一头,我多少也听到些风声。”姜知年搁下茶盏看着对面的女婿。 “圣上与太子终究是父子,血缘摆在那里,你一个臣子,做事要留三分余地,别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裴肆垂着眼应了一声,“小婿明白,只是当初圣上密旨,命我彻查武安侯旧案。那案子年深日久,牵连甚广,查到最后牵扯到了太子的人。太子察觉,这才有了后头的动作。” 姜知年眉头一皱,这个事可大可小,怎么说都是圣上一句话的事。 武安侯当年满门抄斩的罪名是“谋逆”,如今要查,翻出来的不止是冤情,还有谁当初构陷了武安侯、谁从中获得了利,这案子若真牵扯到太子,便不再是裴肆和太子之间的私怨,而是圣上与太子之间的家事。 “这事不简单。” 姜知年放下茶盏,满是叮嘱,“圣上与太子是父子,如何决断端看圣上怎么想。你做臣子的查案是本分,但也要懂得拿捏分寸,凡事做得太好反而不是件好事情。” 他抬眼看着裴肆,“先不必多虑。我在朝中还有些旧交,会在中间替你斡旋。” 裴肆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父亲。” 所以这趟草原燕关他不得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