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白月光的兄弟当替身后》 1. 第 1 章 早朝方散,百官自金銮殿鱼贯而出。 晨光漫过玉阶,映得一身身朱红锦袍格外鲜艳夺目。 原在这种庄肃而威严的场合,不应有旁的什么人在,可廊下朱柱旁却立着一位少女,一身艳色衣袂,正微微侧首,不住四下张望。 瞧年岁不过十五六,生得明眸皓齿,娇艳无双,身上一袭云锦海棠霓裳流光婉转,衬得身姿窈窕,眉眼间自带浑然天成的贵气。 忽的,她好似瞧见了什么,脸上顿时绽放出明媚笑容,欣喜喊道:“表哥!” 周遭百官闻声齐齐顿住脚步,垂首躬身,整齐行礼:“臣等参见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唯有一人身在队列之中,身形分毫未低,望见沈舒窈的一瞬,削薄的眼皮抖了抖,玉一样的脸上浮现出阴霾之色。 沈舒窈却似没看见他厌恶的神情一般,赶忙迎了上去。 “昨日邀你游湖,你怎的没来?” “臣有公务在身。”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云知凛这样推辞,但沈舒窈还是满怀希望地问:“那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公务繁忙,臣暂无余暇。” “父皇为什么给你派这么多差事?我去找他!”沈舒窈忿忿不平,裙摆一掀,就要迎向大殿。 走了几步,脚步缓缓停下来。 云知凛竟没拦她? 他们已经三天零四个时辰七刻钟没见过面,云知凛竟然不想与她说些什么;再者,他最讨厌她因他的事牵扯进旁人进来。 沈舒窈回头,却见云知凛竟然连个背影都没留下,脚步之仓促,仿佛视她如同洪水猛兽。 沈舒窈鼻腔顿时涌上一股酸意,冲进大殿,飞扑到父皇怀里。 龙椅上的男人满脸雍容,体态肥硕,绛纱袍箍着浑圆腰身,层层衣料堆叠在腹前,看上去行动不便。 尽管如此,他也是这个大盛唯一的主人。 “我的心肝,你怎么来了?” 沈舒窈难受得说不上话,一想到表哥决绝的样子,就恨不得扑到父皇怀中,大哭一场。 沈宽一边伸出胖手抚摸沈舒窈的脊背,一边轻声安慰她。 谁又能知道,九五之尊,这个国家最尊贵的主人,也会有这样温情的一面。 皇帝肚子上的肉太多,沈舒窈头上的琳琅金玉太繁重,挤压在上面,沈宽面色古怪。 沈舒窈自然也觉察到了,可她十分喜欢父皇这幅想推开她又舍不得的模样,假装又趴了会,才抬起头,双眸噙着泪水质问他: “你为何要给表哥派那么多差事?他都没时间陪我!” 沈宽讶异:“多吗?他是未来大盛的主人,多历练历练也是好的。” 沈舒窈不满地推搡了他一把。 在她心中,这位父皇好逸恶劳,性懒之至,早就想把这九五之尊的位子让出去,好从冗杂的公务里抽身。 他整日什么活也不干,到处斗蛐寻乐,上次还把兔子揣着带上金銮殿。 兔子那日也是看见人多,受了惊吓,腿一蹬,从沈宽的臂弯中跳到百官的面前,同他们大眼瞪小眼。 一片沉寂之后,一个老臣颤巍巍站出来,双手一揖,佝偻下年迈的身躯: “臣死谏!” 皇帝理都没理,中常侍立马有眼色地去抓兔子,被一只玉白的手抢先一步,把兔子提了起来,毫不留情扔出殿外。 整个大盛,也只有云知凛敢跟皇帝对着干,还不怕死的。 除却他一表人才之外,还是因为沈舒窈倾慕于他,皇帝从而爱屋及乌。 皇帝有意将他过继到自己名下,让他继承皇位。 沈宽体虚,除沈舒窈却之外,再无其他子嗣,后宫妃子好不容易怀上,也会莫名其妙流掉。 后来有个胆大的找了外臣相助,让沈宽查出来,两家人全部诛得干干净净,连带妃子居住的宫殿也烧毁了。 沈舒窈哭够了,闹够了,得到沈宽诏临川王云知凛入宫为她侍讲的皇令,才心满意足,顶着歪歪斜斜的珠翠走出大殿。 太重了,沈舒窈早看它们不顺眼,想找个机会薅下来,但嬷嬷们说要注重威仪。 也是奇了怪了,皇家威仪要靠几件首饰来支撑。 她边走边摘到头上的珠翠,随手扔到路边。 太监们不敢直视,一个个低下头,靠近沈舒窈的那个年纪小的甚至还红了脸。 沈舒窈见他皮肤白净,红起来就是像桃子一样白里透粉,好玩极了,便也故意逗弄他,取下一支玉簪放到他的手心。 小太监吓得连忙双膝跪地,好大一声响,他双手捧着玉簪高高举过头顶: “奴才不敢。” 沈舒窈被他吓了一跳,捧着心口道:“赏你就是给你的,奴才碰过的东西我才不要!” 小太监这才唯唯诺诺地道了声是。 侍候公主的宫女早在昭德门站着,远远看到沈舒窈头发凌乱云髻鬅鬙,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 “公主,这是怎么了?临川王欺负你了?” “没有,是我自己不想戴了。” “那怎么使得,要让陛下瞧见,还不得剥了我们的皮?” “公主,快让奴婢给您打理下。” 沈舒窈心中也知道不妥当,磨磨蹭蹭,半推半就地由她们折腾,不过钗环都被扔了,任宫女们再神通广大,也变不出个花样来,只得先将头发编到一起,堪堪用一条丝绦束上。 舍弃了那些繁重的头饰,又哄得父皇让云知凛分出时间和她独处,沈舒窈头一回感到这么轻快,心飘飘忽忽飞向云端,一路蹦蹦跳跳一路唱歌,雀跃得像一只小鸟。 其光华夺目,令过路侍卫皆低下头,不敢直视。 走到月拱门时,突然瞧见那个红袍博带的人,正跟几个须发皆白的大臣在说些什么。 一样的装束,他却如同一只白鹤,身形板正,立在鸡群。 沈舒窈心中一颤,赶忙躲到一名身材略显高大的宫女背后,轻轻扯她的衣服。 “快走。” 她这副寡淡的装扮让谁瞧见了都成,唯独不想让云知凛看见。 宫女会意,护着沈舒窈的头脸绕道而行。 这天底下能叫明昭公主改道的,也唯有云知凛一人。 或许是心虚,亦或者是错觉,一道冰冷的目光透过沈舒窈单薄的脊背直刺进她心里。 沈舒窈哆嗦了一下,心中苦涩:云知凛连正眼也吝啬予她,更别提偷看,一定是错觉。 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急急忙忙奔回寝殿。 刚踏入门槛,一个梳着双髻的绿衣小宫女焦急迎上来,一开口便是:“公主,你总算回来了,褚侍卫晕倒了!” 沈舒窈莫名,晕倒就传御医诊治便是,找她做什么? 方才还围着沈舒窈的一众宫女都噤了声。 沈舒窈突然明了:人是他罚跪的,没她的准许,恐怕不敢有人做这个主张。 这个褚越,是几年前沈舒窈从宫外买回来的奴隶,因面容长得像云知凛,所以才得了青眼,从一干奴隶中挑了回来。 可他性子过于执拗,沈舒窈让他模仿云知凛的行为作态,他偏学不来,不是木着一张脸空念台词,就是将身材练得越来越结实。 再加上随着年龄增长,唯一相似的那张脸也越来越硬朗,能明显瞧出五官差距。 是以公主每次瞧见他都怒火中烧,总要摔打些什么才能消气。 名叫小翠的宫女咬了咬唇,想到那人阖着双眸、气若游丝的模样,终是鼓起勇气,恳求道:“求公主下令,传太医诊治。” 方才叽叽喳喳围着公主笑闹的宫女春桃也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公主,去看看褚侍卫吧。” 沈舒窈知道她们和他关系不错,一出什么事难免心中担忧,不由冷笑一声。 那厮惯会扮柔弱、作可怜,整日跟随金鳞卫操练,肌肉遒劲,孔武有力,一拳砸上去,她的手先痛起来。 一个莽夫,跟她的表哥越来越不像了,不过是罚他跪在太阳底下三日,竟这般受不住。 也不知使了什么迷魂汤,让整个长乐殿的丫头晕头转向,排着队给他说好话。 “褚越在哪儿?” 横竖此刻无事,便到他的房间里看看这厮是不是装的。 小翠领着沈舒窈到下人房,屋中简陋逼仄,只摆一张粗木硬板床、一张方木桌,旁侧搁着一条宽木凳,边缘被磨得掉皮,但好在主人经常 擦洗,眼下只有一点浮灰。 沈舒窈垫着脚尖、用袖子掩住口鼻进入,只见床上躺着一人,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长眉入鬓,眼尾上挑,鼻梁挺直,是个翩翩公子的好相貌,可惜气质过于粗野,没有云知凛那种文质彬彬的书卷气,让沈舒窈一瞧见就心口堵得慌。 明明买他的时候还很相像,他肯定是故意违背自己的命令,叫她不如意。 她将拳头高高举起,想狠狠砸褚越身上,发泄一下胸中无处宣泄的怒火,但又想起上次这样做了,自己的手反而先痛起来,顿时又畏惧起来。 最后给自己寻了个台阶: “念及你还病着,饶过你一次。” 褚越唇色苍白干枯,即使是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拧成一团。 沈舒窈在房里转了一圈,目光瞥向一边:“御医怎的还没来?” 贴身宫女春桃上前回话:“冬苓已经去请了,太医署距离长乐殿有段距离,约莫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公主不妨先回寝殿歇息,奴婢在这里守着。” “不必。”沈舒窈摇摇手,嫌弃地瞥了方凳一眼,春桃立马会意,叫人抬来一副华贵舒适的躺椅。 沈舒窈命下人放至床边,自己坐上去,托着腮望床上褚越的睡颜,怔怔出神。 纵使只有云知凛九成面貌,也足以将她迷得神魂颠倒。 往日褚越醒着时,沈舒窈只想着跟他置气,那一分不相似之处也放大至九分,如今看他安安静静阖着眸,身上的锋锐之气尽敛,病气萦绕,倒又将那九分减至一分。 沈舒窈望着望着,手便不由自主从自己粉腮上移下来,缓缓向褚越伸去。 指尖传来粗糙滚烫的触感,沈舒窈十指娇嫩,一碰上去就觉得受不住,猛地醒过神,朝旁边宫女道:“御医还没到吗?” 春桃柔声安抚:“公主,且再等等,御医正在路上了。” 沈舒窈努了努嘴,看到酷似表哥那张脸受苦,心中颇感焦灼:“他不会烧死吧?” 春桃这时不答话了,她也不敢跟公主打包票说褚越无恙。 换做旁人在烈日下,别说三日,一日都跪不住,可这人偏生又呆又拧,再加身体强健,愣是跪到不省人事才被人发觉。 见春桃沉默不语,沈舒窈心中焦虑顿时飙升,道:“快,快去打盆水来。” 一旁性子温婉的夏荷连忙出声阻拦:“公主万万不可!奴婢老家曾有人中暑高热,旁人拿冰水擦拭降温,那人当场抽搐不止,就此去了。” 这么可怕吗? 沈舒窈被吓到了,不由在心底浮现出一丝后悔。 后悔不该惩罚得褚越这么狠。 可谁叫他,要将自己晒得这么黑!跟表哥相差更远了。 表哥此时,也不知是在做什么呢?会不会想她? 心有灵犀一般,屋外突然跑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宫女。 “公主,临川王来了!” 沈舒窈一惊,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慌忙站起身,整理自己仪容,吩咐旁边的婢女道:“快,快,帮我看看,可有哪里不妥?” 她小脸拧作一团,懊恼道:“早知道今天表哥会来,我就不拆头上的珠环了!” 但云知凛的脚步声已经近在门外,再做装扮也来不及。 宫女们知晓他在公主心中的分量,竟无一个人敢上前阻拦,任他在长乐殿长驱直入。 沈舒窈只能一跺脚,仅凭一张素净面容迎上前。 待人一进门,她立刻甜甜地唤了一声:“表哥~” 嗓音清脆如莺,这一声简直能把人心叫化了,可云知凛却无动于衷,浅色的眸子淡淡从她的笑面上扫过,随即落到床上的褚越身上,薄唇轻启: “我知你一向荒唐,没想到竟苛待下人至此。” 他身后紧跟着一位中年御医,一身石青色的云纹缎袍,手中提着一个木箱,面色急切,快步上前:“快容臣诊看。” 云知凛微一侧身,他便从让开的通路里挤过来。 房间狭小,沈舒窈感觉太医与自己擦肩而过时,轻轻撞了她一下。 那一下很轻,却叫沈舒窈的心裂成了两半。 她呆呆看着云知凛,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2. 第 2 章 雾气凝结成水珠,充盈在眼眶中。 沈舒窈微昂起头,不敢让泪水滚落,弄花了最后仅剩的妆容。 她眼前的视线是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却还是强忍欢笑,对着那道红色身影道:“表哥今日怎的有闲暇,来我这里?” 云知凛道:“来请公主收回公主少傅的成命。微臣才德浅薄,不堪此任。” “表哥?”沈舒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泪珠终究挣出眼眶,顺着粉腮簌簌滑落,“若是连你都不能胜任,那世间就再无别的人了。” 云知凛不为所动,仍是坚定道:“请公主收回成命。” “你就这样讨厌我吗?”沈舒窈声音发颤,“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我?” 春桃见状,递上锦帕,沈舒窈低头按了按眼角,心底忽然窜起一股邪火来。 你不要看到我,我偏要你日日都得见着。 “这是父皇的旨意,”她抬起泛红的眼,梗着脖子道,“表哥若不情愿,自去寻父皇理论便是。” 反正有这道命令在,纵使他心里千般万般不愿,也得乖乖奉旨入宫。 场面一时僵住,气氛冷得像冰。 一旁诊脉的御医李微这时直起身,躬身禀道:“回公主殿下、临川王殿下,这人是暑热之症,久跪烈日之下,气血凝滞,筋脉劳损,暑邪耗气伤阴,我开一方子,悉心调理半月便可痊愈,期间切不可操劳,更不能再受日晒。” 李微侧身让开,床上人的面容便彻底显露出来。 云知凛的目光落于其上,微微一顿,随即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如降下雷风暴雨,双目如电,直射向沈舒窈。 “此人是谁?” 他对公主找寻与他面貌相似之人一事早有耳闻,原先听人说寻了个一模一样的奴隶,只当是夸大其词,如今见了,才知传闻不假。 沈舒窈擦干眼泪,被他这目光一扫,心里还有什么不清楚,顿时羞红了脸。 任谁遇到此事都要心中不快。 她咬着唇想:表哥那么神通广大,又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呢?他分明早晓得我的心意,但就喜欢故意这样晾着我。他不愿意答应我,还不能容我找一个消遣的玩意吗? 想归想,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却又流了出来。 一个奴隶,最下贱不过的玩意,表哥还要为此责难于我吗? 这样想着,便说出了口。 云知凛闻言冷冷道:“他同样是我大盛的子民,和我一样为人,更遑论和我有相同的面貌。你觉得他卑贱,看着我时难道不觉得一样鄙陋吗? 沈舒窈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嗫嚅着辩解:“那、那怎能一样?表哥是未来的储君,怎可与这等贱民相提并论……” “朽木不可雕。”云知凛的目光冷冷扫过床上昏迷的人,“这人我要带走。” 沈舒窈一惊,怯生生抬眼望他:“表哥要带他去哪里?” “留在你殿中,早晚被你磋磨至死。”他语气淡漠,“我带走,也省得你犯下罪孽。” “他犯了错,我罚他跪几日罢了,谁知道他这般不中用。”沈舒窈小声嘟囔,“平日里壮得跟头牛似的,谁曾想竟一晒就倒……” 云知凛目光扫过褚越腰间悬挂的金色令牌,眉峰蹙得更紧:“金鳞卫日日操练,体魄远胜常人。你究竟罚他跪了多久,才将人折腾得一病不起?我看你是越来越荒唐了。” 沈舒窈被他冷厉的语气吓得身子一缩,细若蚊蚋地接话:“太医说了,调理半个月就好……” 云知凛淡淡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压得她后半句话尽数咽回了肚子里,转而道:“表哥你若要他,等他病好了,我再给你送过去,免得过了病气。” 看他面色越来越不善,只得硬着头皮补了句:“他现在不宜挪动。” 云知凛冷哼一声:“病好了让他来见我。” 一拂袖,转身离去。 沈舒窈不敢上前阻拦,只提着裙摆在他后面跟了几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春桃在一旁看着,横眉竖目,像是有一些愤怒:“公主别看了,人都走了。” 沈舒窈鼻尖一酸,委屈与气恼齐齐涌上心头。 “是啊,人都走了。这下表哥更讨厌我了,都怪这个奴隶,真该死!” 那一拳终归是打到了褚越身上。 “什么时候不生病,偏偏这个时候生病,十年八年也没见你生过一回病,气死我了!” 气得沈舒窈伏在褚越的床头烂哭一通。 躺床上这位主迷迷糊糊间醒了,还以为沈舒窈是在哭他生病,费力抬起手,扶上她的脸颊,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别哭,我没事。” 沈舒窈被他的体温烫得一缩,怒道:“谁管你有事没事,你死了才好!” 褚越一怔,手僵在半空,无措地望着她,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沈舒窈一甩手,狠狠打开他的手腕,厉声道:“谁准你碰我的?” 褚越立刻收回手,垂着眼睫一声不吭,任由沈舒窈伏在床边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沈舒窈哭够了,闹够了,才发觉房里那个跟随云知凛一道进来的那个御医没走。 她面上一红,疾声厉色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李微却不怕她,笑眯眯地走上前,说:“殿下稍安,小翠姑娘说殿下身子不适,让臣来给殿下诊治。” 沈舒窈:“我好得很!” 她不满地横了李微一眼:“你还不退下?” “是,微臣告退。”李微躬身行礼,眉眼弯成两道月牙,他提着药箱缓步退出门外,殿内重归安静。 褚越还是一副臊眉耷眼的模样,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沈舒窈一看他这副模样就来气,窝窝囊囊,哪里有表哥半分高贵冰洁的模样? “大丈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你低着头做什么?抬起头来!” 沈舒窈一吼他,他就缩着脖子,一副被她吓到了,害怕她生气的模样,仿佛挤着翅膀无处躲藏的鹌鹑。 他越是这般,沈舒窈越想罚他,磨得牙齿嘎嘣作响。 小翠端着药碗踏进房门,沈舒窈没好气地对床上人道:“你赶紧吃药,病好了去见表哥。” 禇越唯唯诺诺应了声“是”,伸手接过汤碗。 瓷碗滚烫,冒着袅袅热气,禇越眉心一皱,碰触到的手指立刻红成一片,他却没松开,仍是稳稳端着,手臂缓缓收拢,看那架势,竟然要把这烈焰熔浆往嘴里送。 吓得小翠惊叫道:“等等,药烫!” 沈舒窈听得这一声,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愤怒地冲到床边,指着禇越的鼻子臭骂:“你是死的吗?没一点感觉?烫不能等凉凉再喝!” 禇越这才把药碗重新放回到托盘上,坚毅的 唇角崩成一线,却还微微带了一点弧度。 这次虽然被骂了,心情却是很好的样子,主动开口道:“临川王找我有何事?” 沈舒窈气哼哼道:“他找你何事?你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总不能说表哥心善,怕我把你整死了。 她斜乜了一眼禇越,见他痴痴呆呆的,双目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瞧,总泛着一股不太聪明的傻劲儿。 虽然蠢笨,可五官轮廓俱同表哥如出一辙,若此次将他送走了,那今后再找个和表哥相似的,是万万不能了。 心中便有几分舍不得。 可表哥问她要人,她不能不给。 只能咬咬牙,狠狠心。 “你要是敢跟表哥说我坏话,我诛你九族。” 沈舒窈叉着腰,居高临下俯视着禇越,耀武扬威。 可转念一想,禇越全家都没了,要杀也只能杀他一条贱命。 这小奴隶想必是想到了这一点,仰望着她,清俊的眉目间舒展一片,更是晴朗。 他这样子,和云知凛就更加像了。 沈舒窈心里打鼓,很想借此机会去找云知凛问问,但云知凛又不愿意看见她。 她不知道自己主动过去,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被拒之门外。 禇越虽说乖乖应下,可在她这里就这么让她受气,到了表哥那还指不定怎么气表哥。 沈舒窈突然有些忧心。 怕禇越到云知凛那儿,让云知凛更加厌恶他。 于是清了清嗓子,对禇越道:“你到表哥那里要乖乖的听表哥的话,可不能像在我这一样跟个木头一样,听到了没?你要是惹他生气了,活剐了你!” 说完,还狠狠剜了禇越一眼。 那一眼似嗔含怒,禇越却呼吸突然沉了沉。 他低下头,长睫低垂着,在脸前打下一片阴影,不敢看向沈舒窈。 沈舒窈蹙眉:“你低着头做什么?抬起头看我。” 说着便去拖他的下巴,想先改一改他这个毛病。 禇越身上的皮肤还是滚烫,看向沈舒窈时,脸色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更红了几分。 沈舒窈生气地看向他:“这么重的病,也不知道早点说!” 她看向周围宫女:“你们都是死的吗?” 明明平时跟他关系那么好,帮他说话,连他经受不住刑罚都不知道!也不早点来求她! 那些宫女被沈舒窈吼这一嗓子,也吓得缩着脖子,各个身体站得端直,不敢反驳。 沈舒窈见她们这样老实,又转过头去,对禇越道:“无论怎样你都要给我讨好表哥,听到没有?表哥让你往东你不准往西,你要什么赏赐,我都给你!” 禇越听了这番话,突然抬起眼帘,胆大包天看着她道:“我要什么赏赐都可以吗?” 沈舒窈本来随口一说,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打鼓起来。 怎么?难不成这小奴才还想要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是又有什么是公主我给不起的呢? 于是沈舒窈便道:“要什么都行,反正你不能让表哥不开心。” 禇越突然笑了,这一笑犹如琼花绽放,仿若有仙乐琴音在耳边响起,室内一众都看呆了眼。 他说:“谨遵公主吩咐。” 沈舒窈这才心满意足,也不由舒展开眉眼,对禇越多了几分好脸色。 3. 第 3 章 褚越大概是从来没有生过病,这个时候表现得异常乖顺。 皮肤因为高热而泛着病态的红,眉眼间拢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不由让沈舒窈从他身上看到云知凛的影子。 他们的面容突然在某一瞬间重合到了一起。 沈舒窈看得有些发痴,柔若无骨的手指抚摸上他清隽的容颜,轻轻摩挲。 褚越长睫一颤,面上顿时流露出无措,一双明眸上下左右瞟了一遍,就是不敢直直对上沈舒窈的视线。 “公主,药凉好了。” 小翠的声音像颗石子投进湖面,沈舒窈被人打断,如梦方醒般抽回手。 小翠上前几步,拿起汤匙给褚越喂药。 汤匙凑到褚越苍白唇边,他却偏头躲了躲,道:“我来吧。” 宽厚大掌接过白瓷药碗,那药碗在他手中,竟然显得小巧精致。 兴许是身体不适,褚越的手一直在细微颤抖,落在沈舒窈眼中,无缘由叫她心底起了一股烦闷。 这厮病得这么重,还让他端药,也不怕撒了!这宫女也是,这么没骨气,他说什么便要听吗? 越想越气,伸手将那碗一把夺了,却不料瓷壁边缘竟还是滚烫如火, 沈舒窈手一松,碗便掉落到褚越身上,翻了几个滚,摔碎在地面,发出一声响。 此时却无人将注意力放在其上,因为沈舒窈抖着手腕,眼眶红红,质问道:“不是说凉了吗?” 明明拿在小翠和褚越手中,两人都若无其事的样子,怎么单单就她拿不得? 屋子里的人立刻忙碌起来,想要上前查看沈舒窈情况的,想要到院外拿冰的,还有一些怕碎瓷伤到公主的脚底,想弯腰伸手拾捡的。 但这些人都没有褚越的动作快,他立马捏过沈舒窈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吹气。 并对离最近的小翠吩咐道:“打盆冷水来。” 小翠应声就跑,竟比听沈舒窈的吩咐时还快些。 沈舒窈不满地看了那傻愣愣的宫女一眼,腮帮子微微鼓了鼓。 心道,怎么这么听着褚越的话?她都还没发话,问她为什么没凉好骗人呢! 但沈舒窈疼得厉害,也顾不得想那么多。 垂下眼眸,看原先细白的手指粉红一片,突然觉得那地方更痛了几分,就连褚越呵过去的气息都受不住。 柳眉一竖,又要发火。 可就在这时,目光恰巧落到褚越专注的脸上。 只见他黑曜石一般的眸子紧紧盯在她葱白的手指上,仿佛那里有极难处理的事,眉心都不由自主蹙起来,目光里满是怜惜。 他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仿佛从自己口中吹出的风都会吹散了她,一口气吐得悠远绵长,气流缓缓地流淌过她的指尖,像是发丝在缠绕。 这种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让沈舒窈十分受用,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吹着吹着,唇瓣不经意擦过指尖,软得像碰触到一片云。 沈舒窈浑身一僵,正要发作,却见他微微启唇,将那根泛红的指尖轻轻含了进去。 舌尖微凉,抵着烫热的肌肤,异样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四肢脊背,如同电流经过,带来一阵阵酥麻。 她到了嘴边的斥骂忽然就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松开口,仰起头看她:“还疼吗?” 沈舒窈同他对视,脸颊腾地烧起来,别过脸硬声道:“疼。” 小翠打了水进来,看到沈舒窈和褚越这副情态,低着头过去,什么都不敢说。 沈舒窈自己也是不怕这群宫女们看的,旁若无物任由褚越抚慰。 褚越抓着沈舒窈的手放到盆里,刚从井中打来的水有点冰,冰得沈舒窈微微皱起眉。 她甚至觉得那水有些刺骨了,刚想拿出去,却见褚越的手也跟着她一并放入。 滚烫的手因冰水的温度显得不那么灼人,贴着沈舒窈的手背,悄无声息地将她扣住。 沈舒窈便觉水中的被他抓着的地方没那么冷了。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沈舒窈没了耐心,想抽回手,褚越却按着她不肯放,道:“再泡一会儿。” 沈舒窈不满道:“好了,不疼了。”提起手肘,与褚越在空中角力。 但她哪里是褚越的对手,眼见又要动怒,褚越道:“这热烫伤不比别的伤,虽然眼下不痛,但是热意会往皮肤里面渗,不泡上一刻,晚些时候会痛得更加厉害。” 沈舒窈挑起眼角,半信半疑道:“真的?” 褚越点头,声音软糯,哄小孩一般:“真的。” 于是沈舒窈便也任由他扣着手。 她自打生下来就没受过皮肉上的伤,实在畏惧方才那股钻心的痛。 春桃打了个眼色,宫女们便从房门口依次退出,任由褚越和沈舒窈独处。 沈舒窈跟褚越贴得极近,褚越身形高大,几乎将她搂抱在怀中。 沈舒窈倚靠在他胸膛,能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十分沉稳有力,咚咚咚咚,在这安静的房中,犹如擂鼓一般,越跳越急,越奏越密。 那声音吵得她心慌,他身上蒸腾出来的热意包裹住了她,让她本能预感到什么,挣开褚越的手,这时,他不再阻拦。 沈舒窈抬手放在眼前看了看,上面只剩下十分浅淡的薄红,痛感消了大半。 沈舒窈便自顾自离开了。 但到晚上,那被烫到的地方又灼痛了起来,沈舒窈翻来覆去睡不着,闹得整个长乐殿灯火如昼,鸡飞狗跳。 她心中懊悔,没有早点听褚越的叮嘱,却又不肯软了腔调,怪褚越的药碗烫到自己。 若不是他生病,她又怎会为他端药?若不端药,她又怎会被烫伤? 说来说去都是褚越的错,心中给他狠狠记上一笔,想着日后狠狠收拾他的画面,这才忿忿睡下。 而褚越果然强壮如牛,第二日便活蹦乱跳能下床。 沈舒窈自然是不能放过这个见表哥的机会,带他一道去堵云知凛下朝。 一见到云知凛,便笑意盈盈道:“表哥,他没事了,我把人送来了。” 云知凛看到沈舒窈似是不太高兴,神色沉敛,自上而下睨视她:“人既已送到,殿下为何还不回宫?在外男面前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沈舒窈被他训得缩了缩,但又舍不得这段难得和他相对的时光,硬着头皮问道:“表哥,你要我的人做什么?我总得知道吧。” 云知凛垂眸注视沈舒窈,眸中似有阴云翻滚,看的沈舒窈心生畏惧,刚想退缩,便听他道:“淮南水患,我奉旨赈灾,需要一个替身护卫。他既同我长得如此相像,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舒窈一听,脑子里“嗡”的一声,登时惨白了脸。 水患? 淮南水患?前番去赈灾的几名大臣,可是不明不白死在了半道上!说是替身,哪里就能真的替了万险?若是被人识破,表哥他…… 沈舒窈突然攥住云知凛的衣袖,声音发颤:“不行,你不能去,我让父皇下令换一个人去!” “沈舒窈!”云知凛突然高声喝她的名字,沈舒窈被叫的一怔,忽见云知凛不那么恭敬地从她手心夺回自己的袖摆,语气冷冷道:“宗室女眷不得干政,你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因为国事去胡闹陛下,休怪我不念情面!” 沈舒窈僵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 她不想叫云知凛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咬着唇转身,哭着跑回了宫。 扑到松软的床榻之上,胡乱发泄了一通。 待她终于搂着被子哭完,气也消散了,一骨碌从床上翻下来,对宫女春桃道:“皇宫里功夫最厉害的是谁?” 春桃思索一番:“回公主,该是领军将军陆骁。” “叫他来见我。”” 没过多久,便有一人着金甲踏上殿厅,身高八尺,蜂腰猿背,腰上挂着一块金闪闪的令牌,随着行走一前一后摆动。 沈舒窈还记得云知凛的话,叫人搬来一座屏风,横隔在两人之间。 沈舒窈道:“听说你是这皇宫里最厉害的人?” “臣不敢当,略通些拳脚罢了。”陆骁单膝下跪,正欲行叩首之礼,被公主接二连三的问话打断,便维持着这个姿势,手臂搭在膝盖上偷懒。 “我要你带一队人马去保护表哥,他即将到淮南赈灾,你务必护他周全。” “这……”陆骁略带迟疑,“臣领陛下之意,守卫皇城,不得擅离职守。” “父皇什么都听我的!”沈舒窈再也忍不住,倩影晃动,绕开屏风,“你若不能看护表哥周全,我诛你九族!” 陆骁闻声抬头,撞进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眸中。少女一身棠色锦衣,雪肤乌发,秀眉樱唇,立在面前似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他一时竟看怔了,不由屏住呼吸,忘了回话。 沈舒窈看着这幅呆傻的模样就来气,伸出手指着陆骁道:“你听到了没有!” “……臣领命。”陆骁干咳一声,低头应下,实则沈舒窈的话流水似的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什么都没听明白,只记得沈舒窈微微翻红的眼角。 这明昭公主在传闻里就是个不懂人事的娇生惯养的主,他这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兵痞子一身皮实的滚刀肉,跟她实在没什么好说,听不听得明白也无甚所谓,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随即一抱拳,从地上起身:“殿下若无他事,臣先回领军府了,还有公务在身。” “快滚!”沈舒窈含嗔瞪他一眼,又跟春桃在一旁嘀咕:“这傻子能行吗?” 春桃无奈:“公主,若他不行,这京城里再无他人了。” 沈舒窈眼珠转了转,咬着唇思索半天,又对春桃道:“不行,我还是不放心,这宫里还有什么厉害的毒药,统统去给我找来,给表哥备上!” 春桃领令,将要离去,沈舒窈又提起裙边噔噔噔跑出来,道:“还有伤药,对了,你到太医署叫个御医跟过去!免得他们途中有什么头痛脑热的,找不来好大夫。” 这一番布置不可谓不贴心,春桃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这位小公主照顾自己时能不能这么周妥。 4. 第 4 章 临川王府外,车马整肃,一行人整装待发。 “表哥,等等我!” 远远传来清脆的呼喊,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桃夭罗裙的少女提着裙摆跑过来,层层叠叠的纱裙四荡飘扬,宛如春日里迎风绽开的花苞。 竟然是明昭公主。 一行人面上无不露出诧异神色。 明昭公主怎么会出现在此处,竟是私自出了宫? 除了为云知凛,还能为谁? 众人心知肚明,皆低下头躬身行礼。 车厢旁站着一名白衣男子,如墨乌发用白玉冠一丝不苟地高高竖起,他闻声回头,露出清隽一张脸。 沈舒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快要昏厥过去,她一把抓住男人的袖子,整个身子不受控地往他怀里倒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男人不仅没有推开她,还一把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骨节分明的手绷得紧紧的,生怕她摔倒似的。 “表哥~”沈舒窈心中窃喜,这一声叫得婉转甜蜜,嫩得能掐出水来,她含羞带怯在男人怀中抬头,对上一双明亮不知所措的眼眸。 “殿、殿下。” 他手臂微微抬起,宽大的袖袍垂落下来,微微遮挡住众人窥探的目光。 不对劲。 沈舒窈按了按眼前人的胸膛,也太饱满了些,一摸下去竟然将她的手撑起一个弧度,最诡异的是,她都如此冒犯他,他竟然还没将她推开。 耳边传来隆隆心跳声,密密匝匝,似曾相闻。 沈舒窈微微分开的唇瓣越张越大,上下支吾两声。 “你,你是……” 车帘忽的被人掀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窗口,眉峰微蹙,神色冷淡。 “你来这儿做什么?” 这声音这样冷漠无情,又带着一股目无下尘的倨傲,不是云知凛又是谁? 可他是云知凛,那身前这位又是谁? 沈舒窈眼瞳越睁越大,嘴巴也张得逐渐能吞下一个完整的核桃。 “你、你、你!该死!”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回荡在众人耳边。 褚越被打得偏过头去,握着沈舒窈腰肢上的手也被狠狠掰开,少女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毫不犹豫奔向车窗旁。 “表哥~”她软着声音,双手扒着窗沿,楚楚可怜一张脸,“是那贱奴要抱我的,我把他认成你了,所以才……” “你与他如何与我无关,无需同我解释这些。”云知凛眉峰皱得更深,“殿下到此有何贵干,臣还要赶路,耽误了灾情,谁也担待不起。”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无情,似块千年不化的寒冰,拒人于千里之外,这才是她的好表哥! 可这无疑再次伤了沈舒窈的心。 她嘴角垮下来,眼眶又红了:“我来为你送行,还有……” 左右环顾,春桃才拽着一个太医从道路的尽头赶过来,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药箱。 他们的车马在人流湍急的街道上被堵住了,沈舒窈等不及,便先一步自车上跳下来,独自向云府奔来。 春桃焦急,谁知这小公主平日里看着柔弱,走三两步就喊着闹着脚疼,今日竟然跑得这样快? 好在天子脚下治安还算说得过去,没人打什么歪主意。 沈舒窈将那药箱拿过,沿着窗沿推进车厢内。 “最上面一层是外伤药,中间一层是内服去热辟邪,最下一层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用的时候千万让李太医详细说明。” 云知凛双臂自然垂落,纹丝不动,似乎那木箱摔落,里面价值连城的药全碰碎也无所谓。 “表哥?你快收好。”沈舒窈焦急道。 “不必。我此行出行是赈灾,不易带无关事物。” 他目光扫向沈舒窈身后的李微身上,见他身着官服,衣衫被抓出一道道褶皱,鬓发散乱,十分狼狈,不虞道:“你把太医掳来是何意?宫里每日都有贵人请脉,太医不在,出了人命你负责?立刻将人送回去!” “表哥,你此去甚远,路上万一生病如何是好?” “自有当地医官诊治,不劳殿下费心。” “那些乡野大夫,哪里比得上太医署的御医!表哥,你就听我这一回……” “胡闹!”云知凛额角青筋跳了跳,显然是动了气,“臣去办差,不是游山玩水!你若再这样纠缠不休,我便请辞陛下,外放出京!” 说罢,他放下车帘,冷声吩咐道:“出发。” 马夫迟疑地看了沈舒窈一眼,终究还是挥起了马鞭,抽在马臀上。 “驾!” 车轮辘辘转动,药箱卡在窗沿上,带着沈舒窈往前踉跄了半步。 “小心!”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伸过来,将沈舒窈从马车旁抱起,转了半个圈,放到地面。 药箱“咚”的一声摔落在地,里面的瓶瓶罐罐掉落出来,有几瓶撞碎了,各色药粉洒落出来,散发出古怪的味道。 沈舒窈吸了吸鼻子,泪水吧嗒一下,掉落到青石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腰间的手缓缓收回,沈舒窈抬头,看向那张和云知凛酷似的脸,再也忍不住,脸一皱,嘴一撇,“哇”的大哭起来! “谁让你抱我的!”沈舒窈双手作拳,雨点一样,砸在褚越身上。 “都怪你!都是你害表哥凶我!都怪你,我的药全撒了!都是你的错,表哥才不理我!” 她胡乱发泄着,似乎寻到理由,她珍之重之的表哥就会喜欢自己。 没过一会儿,就累得垂下手臂,身体软软靠在方才被她肆意打骂的身躯上。 这躯体柔软又坚硬,带着点淡淡的药香,骨骼并不能透过坚硬的皮肤硌到她的面颊,却又笔直如松地站着,让浑身无力的她倚靠,似乎天塌下来也能顶住。 一股说不上来的安心感。 像是所有人走了,他都会立在原地。 沈舒窈抬起雾蒙蒙的眼,看进褚越那双琉璃剔透的眼底,干净、清澈,完整地倒影出她的影子,就好似盛满了她,是深深爱着她的表哥。 沈舒窈不禁有些看痴了。 褚越双手微微抬起,悬在她腰侧, 似是想要抱她,却不敢惊动。 沈舒窈鬼使神差地握住他的手腕,正要往自己腰上放,耳边忽闻清清冷冷的一声:“还在那里做什么?” 两人齐齐回头,就见云知凛从车窗里探出头,脸色难看地望着这边。 马车早已行出去老远,一行人都跟着停了下来。 沈舒窈慌忙将褚越推开,怒道:“谁准你抱我的?还不快滚过去跟着表哥!耽搁了行程,你担当得起吗?” 褚越眼眸中的光瞬间一点点暗淡下去,他低低应了一声:“是。” 沈舒窈道:“表哥若是在淮南出了什么事,回来我拿你是问!他一根头发丝都不准少,听到了吗?” 褚越沉默地点点头。 “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回来我就让你掉脑袋,是我把你买回来的,我一句话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褚越一直低垂着头听令,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沈舒窈看他听话,气焰便也小下来,顿了顿又道:“你回来之后,想好要什么了吗?慢慢想吧,反正我什么都给得起。” 褚越猛地抬起头,沉下去的眼眸里落满星子,一下子又亮了起来。 “是。” 这一声,比先前清脆许多,听起来竟有些高兴。 沈舒窈立在长街尽头,望着车马扬尘远去的方向,心口空落落的,像是一颗心也跟着这队人马离开。 站了半晌,她猛地回过神,柳眉倒竖,怒道:“该死的!陆骁呢?我叫他带的护送人马呢?” 云知凛随行的不过是些文吏与寻常护卫,瞧着文弱单薄,哪有半分禁军的杀伐气。 金鳞卫大营离此处不远,正好方便沈舒窈过去找人算账。 营门守卒见是公主驾到,恭恭敬敬将人迎进正厅奉茶,只赔笑说陆将军在外公干,即刻便回。 暖香阁的雕花厢房里,暖色床榻不住晃动,牵动着软帐上的明黄小雀跟着一摇一摆,女子娇柔的低音和男子粗重的喘息混合成一片暧昧的热意。 恰在此时,房门忽然被敲得咚咚直响。 “敲丧呢!”陆骁黑着脸,粗声粗气地吼回去,“没看见爷正忙着?滚!” 门外的侍卫道:“将军!不好了!明昭公主驾临宣武场,正寻您呢!” 陆骁动作一顿,一把推开怀里的人,三两下拢好衣襟,大步过去拉开房门。 清晨的日光骤然闯入房中,落在他硬朗的脸上,镀了层浅金的绒边。他皱着眉啐了一声:“这大清早的,她跑军营来做什么?” 话问完,随即想起什么,眼珠一转,嗤笑一声:“得,兴师问罪来了。” “啊?”侍卫闻言,脸都白了,“将军,您是怎么得罪了那昭明公主?她可是陛下最疼爱的人,这要是……” “吵什么。”陆骁不耐烦地抬手,在他肩头上重重一拍,“没用的东西!” 侍卫顿时双膝一痛,差点跪下去,肩膀上的骨头仿佛被山顶落石砸中,要断成两截,但他只能咬着牙忍耐。 陆骁眯着眼看侍卫额头上的冷汗,道:“这样,你过来。” 5. 第 5 章 沈舒窈心中藏事,根本坐不住,只觉营帐闷得发慌,催了几次,都说陆骁在外办公,已经往回赶了。 沈舒窈觉得无聊,带着春桃踱到校场上透风。 金鳞校场上充满呼呼喝喝的声音,兵卒们分成两波,正在操演对练,忽见一抹桃红裙影闯进视线,少女容颜明丽,腰肢轻摇,像株成了精的碧桃。 兵卒们登时都看直了眼,手上招式乱七八糟,兵刃哐哐当当撞作一团,你压我我压你,倒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沈舒窈瞧着人叠人的狼狈模样,忍不住抿唇笑了,心底又颇有些得意,故意贬斥道:“也太没用了,你们就靠这样保护我大盛江山吗?” 旁边陪侍的校尉冷汗直流,只得陪着笑打哈哈。 金鳞卫这些年早被陆骁带得松散,多是些混饷的酒囊饭袋,见公主非但没动怒,反倒笑得开心,他暗自松了口气。 正逛着,沈舒窈忽见校场边立着个紫衣妇人。 她年岁虽长,却保养得宜,鬓边簪赤金海棠钗,手摇象牙团扇,风姿绰约如盛放的牡丹。 沈舒窈眼睛一亮,拽了拽春桃的袖子,小脸凑过去道:“你瞧那是不是姨母?” 这位正是当今皇帝的胞姐,平阳长公主沈佩华。 早年招赘了个驸马,性子软弱无能,也亏得如此,沈佩华反倒落得自在,府中广蓄面首,日夜笙歌,狼藉名声传遍京城。 旁人背后议论纷纷,她浑不在意,照样整日风流快活。 沈舒窈幼时曾在她府上住过些时日,颇受她照顾,两人关系亲厚。 此刻遥遥望见人影,她当即提了裙裾快步上前,待走得近了,果然见是平阳长公主沈佩华。 “哟,什么风把我们明昭小公主吹到这粗莽地方来了?”沈佩华摇着扇子冲她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我来找陆骁。”沈舒窈忿忿道,“叫他办事,他人跑了!” “找陆骁啊……”沈佩华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那可不是个好拿捏的主儿。” 沈舒窈没听懂她话里的深意,歪头问:“姨母,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军营重地里,鲜少有外人出入,更别提身份尊贵的长公主。 “今日天好,出来散散心,”沈佩华扇尖点了点校场上的兵卒,“顺便来相看两个面首。” 面首? 沈舒窈眼睛瞪得溜圆,看场中一群人挥汗如雨,皮肤晒得乌漆嘛黑的,干裂粗糙,粗野得跟什么似的,一点也不像她想象里面首细皮嫩肉的模样,不由嫌弃道: “这也太丑了些。” 沈佩华噗嗤笑了,用扇面掩着红唇:“你这小丫头还不懂呢,这里出来的才能干。择日不如撞日,姨母今天给你挑选一个回去,保管你用了说好。” 沈舒窈大惊,连连摆手:“不要,不要,我只要表哥就够了。” 这些人看起来就臭臭的,她喜欢的是表哥那样冰清玉洁,宛如天人之姿的。 沈佩华笑道:“哎呀,知道你喜欢云知凛,但看他那副心高气傲的样子就知道不愿意俯身服侍你,你也肯定舍不得他受委屈,可女人要想舒服,就得男人低下身段,听姨母的,回头送你一个姨母调教好的,保管叫你知道男人的好。” “不要,不要!”沈舒窈面红耳赤,她虽然对那些事很好奇,但满心满眼都是表哥,自然不想跟表哥以外的男人发生什么。 “当真不要?非要为他守身如玉?白白虚度这大好年华。”沈佩华笑着摇头,“不过我听说你找了个和云知凛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瞧不上这些粗人,不若把他送来,我替你调教些时日,保准送回去可人贴心。” “他……被我送给表哥了。”沈舒窈推辞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潜意识里并不想把褚越送到姨母身边, “啊……送给云知凛干什么?真是暴殄天物。” 沈佩华啧了两声,又开了几句玩笑,见沈舒窈窘迫得快要站不住,才放过她:“还是个没开窍的丫头,罢了,就不闹你。不过都是一副皮囊,及时行乐才是真的,什么时候想通了来找姨母,保管叫你体验到人世间的极乐。” 此时的沈舒窈面上已经熟透了,连忙福了福身,逃也似的告辞了。 这位姨母说话百无禁忌,她实在招架不住。 刚拐过正厅旁侧的回廊,就见两个侍卫抬着副担架匆匆走来。 担架上面躺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面容硬朗,下颌线锋利,不是陆骁又是谁? 他今日没穿那身晃眼的金甲,沈舒窈只一眼便注意到他腿上包了层厚厚的纱布,鲜红的血透过纱布渗出来,看起来伤的不轻。 沈舒窈停下脚步,皱眉问:“你腿怎么了?” 陆骁闻言别扭地抬起头,胳膊撑在担架上,一副竭力想起身的模样,他喘了几口粗气,道:“回殿下,臣今早抓捕贼人时,不慎中了他的奸计,伤了腿,不仅贼人没抓到,只怕殿下吩咐的差事也办不成了。” 沈舒窈怒道:“怎么这么笨!” “是,是臣无能。”陆骁一脸苦相,心中却在窃笑。 这小公主果然单纯,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 他还没笑完,就见沈舒窈鼻翼轻轻翕动,眉头一蹙,疑惑开口:“什么味道?” 她曾在沈宽身上闻到过这种气味,幽香内敛,却浓重醺人,是酒! 沈舒窈目光灼灼瞪向陆骁,陆骁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面色却不变,仍是一副凄楚模样:“殿下饶恕,伤口疼得实在熬不住,臣只能借酒镇痛。” “酒能止痛?” “常言道一醉解千愁,人若是醉了,便觉不出心中凄楚,更遑论肉身。营中负伤将士,常以此法捱过伤痛。” “当真?”沈舒窈半信半疑,只是她此番前来另有要紧事,片刻便将疑虑暂且压下,又开口追问:“那你可知,这京城里功夫第二厉害的是谁?” 陆骁沉吟片刻,心知这小公主寻人肯定有事,万不能将自己的人推出来。 左思右想,便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一个名字。 那小子虽然入门晚,身上却有一股狠劲,他看 人从不出错,这样的人早晚会出头,虽没试探过他的本事,却也足够糊弄过这位明昭公主,于是便道:“褚越。” “你说谁?”沈舒窈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京城功夫最好的,非褚越莫数。” 沈舒窈心下怀疑:我怎么看不出来,莫不是框我? 但看陆骁一脸真诚,受着伤,还想撑起身给她行礼,姿态放得很是卑微,便又对他的话信上几分。 沈舒窈道:“那你有没有派人跟表哥一道去淮南?” 原来是这事,还以为是什么呢! 陆骁恭敬道:“臣不敢不听从公主殿下的吩咐,已经派了一队精锐先一步去淮南拔除隐患,待得相王抵达,保管一路太平。” 沈舒窈这才缓了脸色:“你想的周到,赏。” 春桃领命,立刻吩咐一边的侍卫,让他去长乐殿取五百锭金送过来。 陆骁脸上肌肉扭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笑出声。 这明昭公主出手过于大方,陆骁很难不去怀疑,若是有一天把这明昭公主卖了,她还得为自己数钱。 沈舒窈看他面色古怪,疑惑道:“你没事吧?要不要传个御医来看看?” “多谢殿下挂心,臣已经找军医看过了,这腿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臣,咳咳!” 他声音洪亮,一咳起来惊天动地,犹如打雷一般。 沈舒窈耳边嗡嗡隆隆,嫌弃摆摆手:“你歇着吧,表哥此行若是平安归来,你还有赏!” 陆骁憋着笑道:“臣叩谢公主殿下。” —— 回程路上,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褚越那张脸来。 沈舒窈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奴市。 她那时候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打算买几个自己看得顺眼的丫头,谁知道意外瞧见褚越。 他蜷缩在锈迹斑斑的铁笼里面,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露出来的皮肤上青青紫紫,看上去十分可怜。 但哪个奴隶不可怜? 生来就是最下等的人,说是人,跟畜生也没什么两样。 没有贵人赏识,一辈子脱不了奴籍。 这就是他们的命。 就如同自己,生来高贵,这是上天决定的。 本来只是好奇,为什么要把他关在笼子里,多看了两眼,没想到他和表哥的面容竟如此相似。 她命人将褚越放出来,人贩子面露苦相,说他不服管教,动辄出手伤人,劝她另择旁人。 沈舒窈抬起头。 她那时候个子很小,周身上下却散发出不容置喙的威仪,指着铁笼说我就要他。 人贩子只能陪着笑放褚越出来,一边唤来几个壮汉盯着,免得他暴起伤人。 铁笼一开,那清瘦少年从中出来,只是呆呆立在原地,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沈舒窈看,像是傻了。 沈舒窈拿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都没反应。 沈舒窈道:“这是个傻子吧?” 人贩子从后面踢了褚越一脚,道:“他装的,他可凶了,贵人小心。” 6. 第 6 章 少年一个趔趄,勉强站稳身体,细细瘦瘦的,垂落下来的破衣服左摇右摆,像是套在一根长竹竿上。 沈舒窈脸色黑了,这情形就好似表哥虎落平阳被人无辜踢踹一脚,愤怒得不能自已,指责道:“谁让你打他的,都是你们给他打傻的!” 人贩子忙低头说:“是,是,小人只是怕不给这小子点教训,他分不清青红好歹,贵人小心,莫要靠他太近!” 他话没说完,就见沈舒窈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一方绣着兰花的白色锦帕,一点一点擦拭小少年脸上的脏污。 随着脏污褪去,便显现出少年脸上大块的淤青,上面遍布着无数道细小伤痕。 沈舒窈攥紧拳头道:“这也是你们打的?” 经过人贩子的一番解释,沈舒窈了解到,褚越因为相貌好,要被人贩子高价卖与权贵做娈奴,他得知此事后,藏了碎瓦,欲往自己脸上划几道伤口,被人贩子发现了,把他绑起来,他不服从,又把脸往墙上撞,直撞得鼻青脸肿。 沈舒窈觉得这人还真是不识好歹,柳眉一竖,对褚越命令道:“不许伤害这张脸,听到没有?你若是敢再划一道、撞损一分,我便诛你九族!” 可怜褚越被卖至此处,早已父母双亡,此话实在起不到什么威胁作用。 然而褚越仍在沈舒窈说话时一直盯着她看,眼瞳的颜色淡得仿若琉璃,凝注一汪潭水,深深倒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褚越的脸被白帕擦得干干净净,在日光下,与沈舒窈记忆里的轮廓慢慢重合。 沈舒窈屏住呼吸,周遭的喧嚣叫卖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天地间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身边的人都把身体绷得紧紧的,唯恐少年暴起,只有沈舒窈痴痴望着他,忽然朝他伸出手:“跟我回去!” 人贩子笑开了花,报上天价,摆明要宰肥羊。 沈舒窈毫不在意,当场便命随从付了钱。 她牢牢攥着褚越的手,怕他不乖顺,一个不注意就跑了,拉他一并坐进华贵的马车里。 车厢宽敞软暖,两个小人坐进去绰绰有余。 地上铺着厚实的羊绒毡毯,壁上悬着织锦软垫,角上雀炉燃着沉水,袅袅烟气漫开,将街市上的鱼腥汗臭、喧嚣嘈杂统统隔在了车外。 褚越僵站在车门口,垂眼看毡毯上被他踩上的黑印,不知所措。 沈舒窈却没有在意,拉着他往软垫边带,要他坐到自己身旁。 褚越抓紧自己脏兮兮的衣服,钉在原地不肯动。 沈舒窈拉了又拉,直到垮下脸,他才肯落座。 自那天起,褚越就被带回来,留在长乐殿。 也许陆骁说得对,买他那天起,人贩子脸上露出的惶恐神情,周围人警惕的目光,都知道他并非池中物。 当初皇帝不满他一个男性常住长乐殿,便打发他去侍卫营习武,名义上是护卫公主,也算给了他身份。 没想到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 沈舒窈心中略宽松:如此,表哥的安危就不用担心了。 只是褚越还生着病,不知道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回长乐殿不过一个时辰,便有内侍捧着描红木箱进来,跪地禀道:“回公主,平阳长公主差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给公主解闷。” 沈舒窈好奇:“姑母送的什么?神神秘秘的。” 打开箱子,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册书册,旁侧列着数支长条玉质物,大小粗细不一,通身打磨得光润细腻,还有几个白色瓷瓶摆在边角,上面细心地贴了条子,一眼望过去,都是些什么香、什么软的字眼。 沈舒窈先是拿起书册翻开。 只见白纸上用黑墨勾勒出一男一女,身躯相叠手臂交缠,都恨不得与对方合为一体。 两人面上神情,既似欢愉又似痛苦,口唇微张,双眸紧闭。 沈舒窈只看一眼就脸红心跳。 那些东西是什么不言而喻。 她如同被烫到一般,急急忙忙把书合上,扔到箱子里,叫人收起来。 整个下午心神不宁,稍一不控制思绪就要飘到那本没看完的画册上,一男一女在她脑海里火热交缠,赶也赶不走,甚至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沈舒窈觉得口干,心中像是有一簇小火苗,一跳一跳灼烧着。 她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路过存放长公主送来的红木箱的雕花柜子旁,余光扫了又扫。 春桃不明所以看着她。 沈舒窈咬着嘴唇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 春桃立马低下头去看自己脚尖。 沈舒窈不知道的是,她白嫩的面颊上不知不觉间染上了薄红,呼吸间有热气喷出,春桃看过来时,她的眸光慌慌张张躲闪,一副根本没底气与她对视的模样,早已暴露了她的内心。 沈舒窈焦灼不安地攥了攥拳,感受着身体内部爬上来的酥痒,再也忍不住,对春桃等一众宫女道:“我要休息,你们都出去!” 宫女们领命,寝殿之内,很快只剩下沈舒窈一人。 沈舒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房屋门窗关好,便蹑手蹑脚走到柜子旁,打开木箱,从中取出那本未看完的书册来。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是做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会遭人谴责。 但天底下能责罚她的只有皇帝,或许云知凛也称得上,但这两个人,一个远在天边,一个忙于逗弄白兔,又怎么会知道她偷看秘戏图? 长乐殿的宫女万万不敢多嘴,更何况,这些书册都是姨母送来的,姨母看得,她为什么看不得? 她只是好奇。 沈舒窈为自己找寻诸多理由,深吸一口气,屏在小小的胸膛内,缓缓转动手腕,翻开书页。 木柜摆放的地方避着光线,沈舒窈藏在阴影里,浑然不觉地方不合适,反而半个身子都快探进木柜里,恨不得让书上的画面更暗淡些,只叫她一人看得清。 她身边明明没有人,却总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偷窥自己,时不时地并拢双腿,缩起肩膀,脑袋低垂,将身体作茧,包裹住书册。 她身体里流淌着一股奇怪的感觉,或许从前有过,但远不比如今强烈,像是一股极细弱的电流,不能带来痛意,只有酸麻,让她短暂地失去身体的控制权。 沈舒窈逐渐有些站立不稳,她眸中不知不觉起了一层水雾,环顾四周,再次确定身边没有人偷窥自己,才做贼似的扑倒床上,用软被将自己和书一同裹起来 ,只露出一角光线。 那书有着奇异的魔力,让沈舒窈既紧张又兴奋,让她不禁想到云知凛。 若是表哥和她像书中那般…… 哎呀,光想想,就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表哥才不会如此放浪形骸。 沈舒窈抱着被子打了个滚,又想道: 可他早晚要成家,和自己像图上那般翻云覆雨。 桃面不知何时升起两团酡红,如同醉酒一般,让沈舒窈熏熏然不知所以。 软榻松软,在上面翻来覆去地想,没一会儿便沉沉坠入梦乡。 梦里,她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云知凛。 一头乌发披散在白皙肩头,衣衫从他身上滑落,露出肌理结实的胸膛, 那一双淡色的眼眸因为失神显得雾蒙蒙的,樱粉色的薄唇微张,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不断吐出让她难耐的热气。 这与平时的云知凛很是不同,坚冰一样的外表融化,仿佛从九重天上的云端跌落进她的掌心,可以任她施为。 而她在梦中也相当胆大妄为,竟然扣着云知凛线条分明的下颌,俯下身,在他唇间落下轻轻一吻。 云知凛的喘息回荡在她耳边,让她禁不住咬了他的唇,加深厮磨。 两个人的身体越贴越近,直至亲密无间。 那个玉山一样的人在她耳边轻轻发问:“喜欢吗?” 沈舒窈蓦地清醒了。 黑暗中睁开一双明亮的眼,沈舒窈盯着头顶月白色的烟罗软帐,心脏砰砰直跳。 毫无疑问,她方才梦到了云知凛,她的表哥,清风明月一般的人物,竟然被她拉到梦境中来亵渎。 都怪那本该死的书! 沈舒窈先是责备自己,却又忍不住悄悄回味那些旖旎的画面。 那是她不曾见过的云知凛。 比图册上画的那些好看百倍不止。 或许是因身处梦境的缘故,一切都看不真切,但肌肤相贴的触感却异常真实。 沈舒窈回过神时,竟然察觉到自己在笑,嘴角裂开到完全不可能的弧度,把她自己都吓着了。 她伸手捂住下半张脸,在黑暗中露出一双晶亮的眼,静静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房中寂静,宫女们听从了她白天的吩咐,都没有进来。 沈舒窈踩上鞋走出房门,看到春桃,问她:“什么时辰了?” 春桃回道:“已经寅时了,公主要用膳吗?” 沈舒窈睡了一天,竟然不觉得很饿,只觉得脑袋发蒙,想到御花园透透气,便对春桃摇头:“陪我去走走。” 御花园修建在皇宫内廷北方,遍植各种佳木,正值春夏交替之季,草叶葳蕤,一条青石路铺就其中,两道海棠迎风而立,开得正艳,空气里浸着清甜的花香。 沈舒窈折了一朵海棠,一会儿别在发间,一会儿拿在手里拨弄软嫩花瓣,心不在焉地回忆着方才的梦境。 她的表哥,从未用如此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过话,害她现在耳边都痒痒的。 她不自在地用手摸了下被海棠遮挡的发红的耳垂,丝毫没有留意到身边的动静。 忽听春桃喝了一句:“什么人?!出来!” 7. 第 7 章 沈舒窈一个哆嗦,手里的海棠坠落地面。 她顺着春桃的目光望过去,只见树丛里钻出两个影子,一高一低,一黑一青,二人步履仓皇,移动间手臂不停,黑色的往上提了提自己裤子。 月光下,一个宫女和一个侍卫诚惶诚恐跪在沈舒窈面前,二人身上皆衣衫不整,不住往下磕头求饶:“求殿下开恩,奴才/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沈舒窈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春桃先上前一步挡住沈舒窈的视线:“大胆!秽乱宫闱,冲撞公主,你们有几条命够担待?!” 这边的动静吸引到一旁的侍卫,春桃朝他吩咐道:“还不去取绳索来,堵了嘴捆押,按律处置!” 地上那宫女听见“按律处置”四个字,当即腿一软瘫在地上,连连哭喊求饶,没喊出几声便被侍卫堵住嘴拖走。 沈舒窈微微蹙眉,踮着脚尖歪斜身体,想要越过春桃的身形遮挡看上一看。 春桃却转过身又挡住了她,面色凝重道:“公主别看,脏眼睛!” 沈舒窈才看了秘戏图,自然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夜风寒凉,吹得她生出几分畏惧:“他们会被怎么处置?” 春桃简单吐出两个字:“杖毙!” 白天平阳长公主往长乐殿送的那些东西,春桃自然看见了。 沈舒窈将众人赶出,独自待在寝殿中那么久的时间,出来后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一瞧便知发生了什么。 春桃对那位平阳长公主很是不满,在她心中,这位明昭公主还是个小孩子,以后一切事宜应由待嫁前的嬷嬷和夫君教导,她故意送予公主这些,定是自己名声不好,要拖明昭公主下水。 是以故意将话说得严厉,板着一张面孔指桑骂槐。 “公主仁厚,可他们犯下这等龌龊事,不凌迟处死都是便宜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奴才!公主莫要看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东西,有失体统!让陛下知道了,指不定得多心疼呢!” 沈舒窈张了张嘴,噤了声。 沈佩华起的极晚,日上三竿,她还懒在床上眯缝着眼,身边躺着几个赤身黑皮的硬朗青年。 她伸手掐了一把结实起伏的曲线,轻笑一声,坐起身,任由下人们伺候她穿衣梳洗,这才缓缓挪动到正厅,接待沈舒窈。 沈舒窈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大好,眼皮半耷拉,眼睛下面青黑出两个月牙形的轮廓,映在瓷白色的肌肤上,异常明显。 沈佩华瞧见了,噗嗤笑出声来,坐到桌边先抿了一口茶,道:“窈儿昨天没睡好?是看了姑母的东西,兴奋得睡不着觉?” 沈舒窈勉强笑了笑:“姑母说笑了,昨夜宫里出了桩事,姑母可曾听闻?” 沈佩华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她身后跟着的不是宫女,竟是两个相貌英武的男人,一人给她轻轻打着蒲扇,一人往她嘴边递茶。 沈佩华抿了一口,道:“什么事儿,说来听听。” “就是……”沈舒窈支支吾吾,似乎难以启齿,“一个宫女和侍卫私通。” 沈佩华眉梢微挑:“你撞见了?” 沈舒窈惊讶:“姑母怎么知道?” 沈佩华笑出声:“这档事儿不是你撞见,又有哪个嫌命长的敢说给你听?怎么样,活人是不是比图上画的好看?” 沈舒窈面上飞起一抹薄红:“我没看见。” “那书呢?书也没看?” “没有……”沈舒窈小声呢喃,眼睛不敢看向沈佩华,一副没什么底气的模样。 沈佩华倒也不拆穿她,只道:“那书可得来不易,都是我派人去民间精心挑选的,既要活色生香,又要画师画技精湛,可谓是难上加难。” 沈舒窈皱巴着一张小脸。 她感觉自己此时应当感谢一下沈佩华,毕竟耗费她那么大心血,但她又谎称自己没看那图册,不好意思明着告诉她自己打算看,一时不知说什么,只抿着一张嘴装聋作哑。 半晌,她又想起自己的来意,寻了个不那么唐突的时机,道:“我听春桃说要将那两个私会的宫人杖毙。” “规矩如此。怎么,你觉着不合理?”沈佩华道,“我就说这刑罚太过不近人情,食色性也,做一些理所当然的事儿就被打死,未免太过严苛。再者说,越是堵得死,越有人要铤而走险,话又说回来,明知是死罪还敢偷着私会,不正说明这事里头有叫人□□的快活滋味么!” 她看向沈舒窈,见她目光中隐隐有期待,忽然心领神会:“你来找姑母,是想为那两个奴才求情?是那小侍卫长得俊俏,还是那宫女是你熟识的?” 沈舒窈连忙摇头,她只喜欢云知凛,生怕被误会些什么。 沈佩华的兴致顿时消下去:“既然不是求情,就不提那些扫人兴的东西了,规矩都是老古板们定的,一时片刻也改变不了,与其烦恼这些,不若及时行乐。”她转而对身边的男人吩咐道,“你去把苏怜叫过来。” 沈舒窈好奇地看他们交谈,站在沈佩华身旁的男子看着高大,身段却放得极低,一直弓着腰低着头。 沈舒窈心中好奇:这便是长公主的面首吗?也会和姑母做画册上的事?看起来乖顺得很,姿态卑微得有点像…… 褚越! 这两个字眼一蹦出来,就把沈舒窈吓了一跳。 她慌乱地眨了眨睫毛,假装方才从脑袋里跑过去的只是空气,不敢再乱想。 不多时,离开那名高大面首便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月白色的长袍少年,生得一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眸光流转间像带着细勾子,媚态万千。 沈舒窈自幼长在深宫,见惯了端方的文臣、勇武的侍卫,从没见过哪个男人是这副模样,只觉说不出的怪异。 待苏怜走近了,便能闻到他身上的甜腻的脂粉香,沈舒窈只从一些宫妃身上闻到过。 沈佩华使了个眼色,那狐狸眼便靠近沈舒窈,身子柔弱无骨地贴了上去,软缠得像一条水蛇。 沈舒窈立刻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站起身连连后退,直躲到春桃身后,嘴里慌忙说:“别过来!” 这滑稽的一幕逗笑了沈佩华,她招了招手:“好了好了,你回来吧,别吓到我们小公主。” 那名狐狸一样的少年便婷婷袅袅回到了沈佩华身边,十分柔顺地屈膝跪坐在地,脑袋轻轻枕在她膝头, 温顺得像只被驯养熟了的家猫。 沈佩华伸手揉了揉他乌黑的发顶,从果盘上捏了一颗饱满的青提,递到他唇边。 少年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一卷,便将那颗青提衔进了口中。 沈舒窈看得目瞪口呆。 这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妩媚,沈佩华若在此时说他是一只狐狸精变的,沈舒窈都会相信。 沈佩华的指尖顺着少年鬓发轻轻滑过,飞起眼角瞧着仍站在原地紧绷着身子的沈舒窈:“这样百依百顺的,养在身边多好,平日里烦闷了,看着也消气。” 但沈舒窈仍是一副害怕苏怜的样子,仿佛他身上有什么病症,会传染,坐到离他最远的地方。 沈佩华“噗嗤”地笑出声来:“你这丫头,还怕他变成妖怪吃了你不成?” 她又捏了一颗青提,放入身旁高大的面首口中。 这名面首却不像苏怜一般乖顺吞服,而是低下头凑到沈佩华唇边,同她接了个绵长的深吻。 一吻结束,那颗青提也到了沈佩华口中,她餍足地冲沈舒窈笑笑。 沈舒窈惊掉了下巴,但好在记得平阳长公主的问话,结结巴巴道:“我,我是大盛的公主,怕他一个奴才做什么?” “这就对了。”沈佩华对苏怜道:“待会儿你跟明昭公主一道儿回宫,往后你就是她的人了,要好好伺候她。” “是~”一个字说得千回百转,酥掉人半个骨头边儿。 沈舒窈抖了抖身子,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我看你身边就缺这么一个可人的,才会叫你被云知凛迷得晕头转向。等你尝过他的滋味,保管你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 沈舒窈一脸纠结,她想推辞沈佩华的好意,却寻不到理由。 春桃见状,忽然道:“将来临川王娶了公主,可是要继承皇位的。” 她意有所指,沈佩华倒也不在意她插嘴,嗤笑一声:“继承皇位怎么啦,他后宫里难道只打算有窈儿一位?要我说,嫁给他那个棺材脸有什么好?窈儿,你不若像姑母一样挑选一位家世低的驸马,皇位就叫云知凛一人烦恼去,你过你的逍遥日子,神仙都羡慕不来!” 沈舒窈口中应付两句,脸色有些难看。 哪怕云知凛再不喜欢她,她也不想从旁人口中听他的不好。 沈佩华扫了一眼她的脸色,适时收住话题。 春桃的目光时不时看向房门口,总希望有谁能进来打断这两人的对话。 比起这位荒唐的平阳长公主,冰块一样只会训人的云知凛都眉清目秀起来,她多么希望能在此时看到他。 好在用过午膳,沈舒窈匆匆告辞,万幸没收下苏怜。 若非不能走到主子身前,春桃怕是此刻已经插了翅膀飞出房门。 回到长乐殿,沈舒窈叫人备了纸笔,给云知凛写信。 他才刚走一日,她却觉得已经过了许多年。 一阵风吹来,庭院里的海棠花瓣簌簌而落,沈舒窈觉得自己就如那花瓣一般,凄苦无依地离开了云知凛的怀抱,一股伤春怀秋的情绪油然而生。 8. 第 8 章 朱笔蘸饱了墨,沈舒窈将手高高抬起,提笔挥洒。 淮南路远,云知凛一行人尚未抵达。 沈舒窈要保证,云知凛在抵达异乡的第一时间收到她的思念之情。 她写了一封又一封,满字的信笺如雪花片堆在桌面上,密密麻麻。 她要最终送出去的那一封是自己的行文的巅峰水平,不然放到文辞斐然的云知凛眼里一定不能看。 可她不爱吃苦,无论女傅怎样教她她都不耐心听,只学了基础的识文断字,写文章的平仄对偶可谓一窍不通。 书到用时方恨少,沈舒窈此时就是这么个窘迫的处境。 她的字迹未经刻苦练习,再加上长时间不动笔,拿着笔的手指抖得像被筷子夹住的软面条,写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远观起来,真不如撒把米让鸡啄。 沈舒窈越写越觉得难看,没多久就崩溃大叫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出去。 但当又一张白纸平铺到她面前时,她脑中空空,又要命宫女将纸团捡回桌面,摆在眼前,对照着写。 就这样磨磨蹭蹭挨到入夜,那封信总算凑凑合合写完了,心力憔悴的沈舒窈在众宫女的服侍下歇下。 然而次日晨起醒来,沈舒窈瞥见桌边那张自己写的信笺,顿觉措辞蠢笨矫作,满脸嫌恶地揉成一团,扔到一边,早膳也顾不得吃,坐到桌前拿起笔。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云知凛将要抵达淮南之时,沈舒窈千辛万苦,终于折腾出一封还算看得过眼的信,盛至锦盒中,差小黄门送往驿传。 这封信被送到了千里之外的云知凛手中,他看也未看,连同锦盒一同抛至一旁。 这样的书信在云知凛于淮南赈灾的三个月期间还有很多,他都将其放至一处,盒子堆得房间逐渐放不下,云知凛便叫人扔到一个空房间去,离开时并没有带走。 或许是故意,亦或者是无暇顾及。 他在淮南经历了一场刺杀,褚越作为替身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刺客识别出他的身份,用一把长剑刺进他的胸口。 好在他学过一点武,反应足够及时,这才避开了要害。 但这伤也让他足足休养了两个月,才启程回京。 这一耽搁,让沈舒窈再到他时,已是半年后。 天还未明,沈舒窈便起床梳洗打扮,穿一身最最亮眼的棠色华衣,腰环金玉带,头挽凌云髻,遍插赤金点翠珠钗,熬红一双眼,在宫道旁迎接云知凛。 可惜云知凛并没有停下车架。 一队人马整齐有素,训练划一,比离开时规训许多,也消瘦许多,外面行走的几个侍从能明显看到颧骨下方的脸颊上的肉凹陷下去,眼窝轮廓也凸了出来,活像遭受了一场非人折磨。 “表哥!”沈舒窈撕心裂肺一声叫,马车半分不停,甚至还不留情面地加快了些,沈舒窈追了两步,怔怔看着云知凛离去的方向。 云知凛能不顾及公主的颜面,其他人却不能,队伍中间一辆马车停下来,后面的也不好正大光明越过去,都跟着被迫停下。 最前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人,一袭白衣,手中拿着一个极为精巧的描金匣子。 他身形颀长,眉眼微微上挑,是最俊俏不过的丹凤眼,虽然其他人看起来落魄憔悴,他却神采奕奕,一看见沈舒窈,眼眸抬起,眼睛亮如晨星,似乎将周围都照亮了几分。 他将匣子缓缓递到沈舒窈面前,轻声道:“殿下。” 话刚出口,便挨了清脆的一巴掌。 褚越错愕地看向沈舒窈,只见她泪眼朦胧,眼尾泛红,开口便是一句厉声责问:“为什么表哥受伤了?你不是替身吗?为什么没护他周全?” 褚越沉默良久,道:“我们之中有内贼,我的身份被人识破了,那刺客夜间藏于房梁之上,趁临川王独自一人就寝之时发难,我们一时之间都来不及。” 这话早在他们回来之前,沈舒窈便从小黄门口中听过,当时摔碎整张桌子上的玉器瓷盏。 可再听一遍,还是心如刀割,内心疼痛与愤懑无处宣泄,扬手又是一巴掌。 “那刺客呢?我要将他活剐了。” 褚越低垂着头,声音也压得极低,似乎一阵风刮过,就能将之吹走了。 “刺客已经处死,就地掩埋,路途遥远,不方便带回。” 沈舒窈紧咬着牙关看向褚越:“我说过,表哥少了一根头发丝,我便唯你是问!” 褚越的头更低了,手中匣子仿若沉重万分,他弯下身,缓缓放于地面,沈舒窈一招手:“杖毙。” 随即便有两个绿衣小太监上来,将褚越拖走。 木匣孤零零的摆在地面,看起来极其碍事,沈舒窈踢了一脚,听里面哗啦哗啦作响,问春桃道:“里面是什么?” 春桃将其拾起打开,一道绿色的光立马射了出来。 沈舒窈探头,见是一个翠绿色的玉手镯,成色极好,但比起沈舒窈私藏的那些,还是逊色多了。 沈舒窈撇了撇嘴:“他眼光真差。” 因她方才那一脚,玉手镯撞在匣壁上,已经隐隐有了一道裂痕。 春桃见沈舒窈兴致缺缺,始终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心急如焚,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公主,褚越一心为公主……” 沈舒窈打断道:“你要是为他求情,那就算了。” “不是求情,只是褚越已经是临川王的人,公主若是这样杖毙了他,临川王追究下来,一定会责怪公主。” 沈舒窈脸色一白,道:“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快把人叫回来!” 春桃撒开步伐,也不管规不规矩,转瞬消失在拐角。 皇宫里要一个人死十分容易,杖毙已是其中最不容易的那种死法,经常有人在里面做文章,打个上百棍都活蹦乱跳。 但那些活下来的人都是按照上面心意,既然确定是尊贵无比的明昭公主要褚越死,那十几棍下去,他也差不多见阎王了,各个都想早点打完休息。 褚越一声不吭,他被人拉到板凳上,宿卫队主好心在他耳边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见他不理,宿卫队主自顾自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你是怎么得罪了明昭公主,在大盛,她是最不能得罪的那 位,我也是听令行事,你做鬼不要来找咱。” 以往听他说到这里的人,不是大哭大叫,就是大喊冤枉,叫各种大人物的名字,求再见他们一面;或者叫他们去传话,求上面回心转意;再不济就是诅咒发誓,怎么恶毒怎么来。 唯独褚越始终一言不发,实在罕见。 也是个硬气的,宿卫队主想,只是不知这杖落到身上还会不会这样。 他不再多言,抬头高声道:“行刑!” 嘭—— 刑杖打到人身上发出闷响,褚越脸色白了白,十杖之后,他口鼻渗血,眼前视物模糊,明明什么都看不清,但还是死死撑着眼皮,紧紧盯着入口处的方向,终于,他等到了一个宫女的身影。 褚越如今身上没一块好肉,疼得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饶是如此,他唇角还是微微向上勾起,似是确认了什么。 听到春桃急匆匆喊“住手”,他才肯偏过头昏过去。 等到褚越再醒来时,满口苦涩,房间里飘着一股好闻的药香。 他看到熟悉的青灰色素纱帐,身旁坐着一个青色衣服的宫女,见他清醒,慌慌忙忙出门。 “褚越醒了,快找李太医来!” 没过多久,便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人踏入房间,来到床榻前,让褚越半侧过身,在他身上左按按,右按按,舒展开一个笑颜,那眯缝着的双眼更看不见了,他道:“没什么大事,多修养一段时间。” 此人正是太医署的李微,这话他不久前他也对褚越说过,可惜没起到它该有的作用。 褚越在能下地的第二天,便因着明昭公主的命令,跟随云知凛远行到淮南。 好在他练武,身体底子好,不然这一番折腾早死在车马颠簸当中。 沈舒窈没过多久便出现在门口,这房间早就焕然一新,铺满了软毯锦榻,中央架起具铜炉,点了熏香,俨然从一个下人房升级成主人房。 沈舒窈站在他床前,眉梢犹自挑着,看起来余怒未消,左右四顾:“我就说他没什么大事,你们又在吓唬我!我以前听说有人受了一百杖都没事,他才挨了几下?” 李微拱着手道:“那日的凶险情形公主也瞧见了,做不得半分假,寻常人十杖下去,早已一脚踏进鬼门关,那些挨了百杖不死的,都是假把式。” 原本宫里有些阴私是不适合拿到台面上说的,可惜小公主不知是天真还是单纯,连这些道理也不知晓,吩咐下去没个轻重,李微竟不怕说这些得罪了谁,给他招惹来麻烦,笑眯眯提醒道:“往后殿下若要行罚,还望三思,人命脆弱,微臣不是次次都能将人救回。” “那你也太没用!”沈舒窈脱口道。 她总觉李微同她说话时少了些什么,让她在他面前总有种矮一头的错觉。 李微瞧出了沈舒窈的色厉内荏,只笑了笑:“是臣无用。” 送走了李太医,沈舒窈似是也有些懊悔,站在房间里,面对清醒的褚越不知道说些什么。 还是褚越率先开口,目光灼灼地盯着沈舒窈:“殿下答应我的事情还作数吗?” 9. 第 9 章 沈舒窈简直气笑了,她没找褚越算账,褚越反要找她来了。 “你没护好表哥,我没杀你你就该跪下谢恩了,还敢索要回报?要不是你还对表哥有用,我早就……” 她并起四指,做了个手势,褚越沉默地看她了一眼,道:“殿下救我,是因为临川王吗?” “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为了你吗?”沈舒窈嗤笑道。 褚越脸上瞬间露出受伤的神色,他偏过头去,一时两人无话。 沈舒窈百无聊赖地站了会儿,见褚越丝毫没有与她交谈的兴致,心想: 他不愿意搭理我,我还不愿意搭理他了呢。 他害了表哥,没让他死都是我宽宏大量了,他还敢计较? 如果不是褚越伤没好,沈舒窈真想叫人把他再打一顿。 她趾高气昂地走出房门,没有她的吩咐,自然不会有人关上褚越的房门,沈舒窈偷偷回眸看了他一眼。 隔着一段距离,褚越平卧床榻,寂然无声。 墨色长发散落在枕间,半遮面容,眼底情绪尽数隐于阴影之下,教人全然猜不透他此刻所思所想。 沈舒窈无端想到以前在宫外遇到的一条大黑狗。 不过是同它对视了一眼,它便摇着尾巴走过来,用长长的嘴筒子叼住她的手臂,用的力道不轻,把彼时尚且年幼的她吓得哇哇大哭。 狗主人立马呵斥它,那条黑狗撒开嘴,背过身去,将屁股对着她,无论她怎么唤它,它都不理睬她了。 此时的褚越就很像那条大黑狗。 以往每次沈舒窈看向褚越,他的眼睛总牢牢凝视在她身上,明亮纯粹,堪比夜空最皎洁的星,满目所及,唯有她一人。 这次忽然移开,反倒让沈舒窈有些不适应,不悦之感层层翻涌而上。 他难道是在怪她? 君要臣死,难道臣还敢有怨言?更何况区区一个奴隶…… 沈舒窈愈发生气,隐隐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分明是他不中用,为什么还要怪她? 就连她的表哥云知凛也是这般冷淡模样。 不知道是得知她惩罚褚越的消息还是怎么的,从淮南回来就没给过她好脸色,甚至连一句话也不肯多说了,避她如蛇蝎。 须知皇帝早已降下旨意,命云知凛每日前往太极东堂两个时辰,督导沈舒窈课业。 先前他远赴淮南赈灾,后又身负重伤静养,耽搁时日尚可谅解。 可如今他伤势尽愈,日日入朝值守、处理政务,却始终未曾踏足东堂半步。 沈舒窈日日空等,从晨光破晓等到暮色四合,宫灯依次亮起,如一线连绵萤火排开。 她次次满心期许,次次黯然落空。 满腔委屈与郁结堵在心头,她却不能将这件事告诉父皇,因为这是公然抗旨,她不愿让云知凛受罚。 又过了个把时辰,沈舒窈仍呆呆孤坐在湖畔边失魂落魄。 柳叶打着旋飞落进湖水,荡起碧色涟漪。 红白锦鲤以为有人投下吃食,争先恐后地浮上水面用嘴一吸一啄。 沈舒窈擦了一把眼角处滑落下来的眼泪,对春桃道:“我想饮酒,去取酒来!” 春桃得了命令,却没挪脚,劝慰道:“公主,饮酒伤身。” “我就要!”沈舒窈任性道,“诗人说一醉解千愁,你们都能喝,我为什么不能?” 春桃拗不过她,只能为她拿来了酒。 那是一个用粉白色瓷瓶装着的桃花酒,沈舒窈浅尝一口,入口清甜柔和,宛若蜜浆,余味里却又漫开一丝淡淡的苦涩。 若是放到平时,她绝对不喜欢这种味道,但她此刻只想要一场酩酊大醉,使她忘记一切。 沈舒窈一口接一口,直至将那一小瓶喝光,却半分醉意也无。 外堂通透开阔,坐满勋贵子弟,当世名儒端坐讲台之上,手执经卷,郎朗读书声透过雕花窗棱飘荡出来,袅袅萦于宫檐之下。 沈舒窈听在耳边,更觉心中酸楚难当,又催着春桃添酒。 虽然从未在宫中听闻有哪位大人饮桃花酒醉倒的传闻,春桃心底仍是惴惴不安。 每当这个时刻,她都会想要见到那位不好说话的临川王,明昭公主只肯听他的话。 即便是皇帝陛下亲临,明昭公主也只会将气撒在皇帝身上,到头来还要疑心是她暗中前去告了状。 没人告诉春桃的是,桃花酿的酒力看似浅淡,后劲却绵密汹涌,待她折返回来,从未喝过酒的沈舒窈已经神志昏沉,连她是谁都分不清了。 春桃无法,只得扶住沈舒窈臂膀,唤来步辇,打算将人送回长乐殿。 沈舒窈一听要走,哼哼道:“我不走,我要等表哥~” 奈何身上软得像面条,思绪也沉浸在一团棉絮里纠缠不开。 春桃脸颊抽了抽,罔顾她的意志,强行将人送回去。 一路畅通无阻,沈舒窈脚落地时,竟然恢复几分清醒,左瞧右瞧,不知将自己的宫殿认成哪里,一掀裙摆撒开腿往里跑。 春桃一惊,生怕她磕了绊了,忙追上去。 庭院四通八达,廊道曲折交错,沈舒窈左拐右拐,春桃在后面紧追不放,忽觉这路线熟悉。 沈舒窈跑进一处小院,院内空旷开阔,只孤零零栽着一棵青柏,树影之下,一个玄衣男子正在操练拳脚。 一身桃夭色的沈舒窈如飞鸟投林,径直扑进他怀中。 青年愣了愣,低头看到沈舒窈红彤彤的脸颊,嗅到她一身酒香,不禁眉峰拧起,但他唇线紧抿着,什么都没说。 沈舒窈痴痴凝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倒映出一张清隽面庞,她双臂环得极紧,鼻尖轻蹭着对方衣襟,低声喃喃:“表哥。” 褚越面色骤然一沉,伸手将她推开:“你认错了,我是褚越。” 沈舒窈不愿松手,但她怎有褚越的气力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掰开,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哭喊。 这时春桃跑进来,褚越看向她,语气有些质问:“公主饮酒了?” 春桃对上那双淡色眼瞳,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但沈舒窈叫得凄厉,春桃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扶着她道:“是。” 沈舒窈见两人都要掰开她的手,恍惚中只觉自己和云知凛宛若牛郎织女,全天下都要将他们拆散,无边委屈席卷而来,哭得更加大声。 春桃立马撒手,褚越这时也不知是因春桃来了而松懈,还是怎的,也松开手上的力道,一时任由沈舒窈抱得更紧。 春桃为难地看向褚越:“公主眼下认不清人,不若就先让她这样,等会儿她清醒了自然会放开。” 褚越不吭声,春桃便当他答应了,退到一边。 沈舒窈痴痴道:“表哥,你为什么不理我?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不是临川王,你看清楚。”褚越下颌绷得紧紧的,脖颈上青筋凸起,看起来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沈舒窈道:“你骗我,你就是表哥,表哥~”她一声声叫着,恳切想唤来一声答复,可怀中抱着的人身躯滚烫,心却冷硬似铁,始终不肯答她一句话。 眼看小公主又要哭出来,旁边的春桃都于心不忍,想劝上褚越一句。 褚越却将沈舒窈打横抱起,抬脚往寝殿的方向走。 一路路过的内侍慌忙低下头去,一个奴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抱着公主,竟然无一人敢阻拦。 这还要归功于沈舒窈平日里的任性妄为,褚越刚回来时,沈舒窈就要让他睡到自己房间中,最后经过皇帝阻拦,才让褚越住在离她寝殿最近的偏阁。 两人一同用饭, 沈舒窈总是拉着他,给他挑选衣服搭配,甚至要亲手伺候他束发。 长乐殿中谁人不知两人亲密。 虽说后来褚越不知犯了什么错被沈舒窈罚到最偏僻的下人房,却也没人敢苛待他。 毕竟沈舒窈嘴上说着再也不要看到他,却三天两头寻理由往他住处跑,谁人都知这位在公主心底的分量。 哪怕是个赝品,也不是他们这些人比得上的。 沈舒窈静静偎在褚越怀中,害羞得忍不住想把自己蜷缩起来,但她哪里舍得放开环绕住心上人脖颈的手,只不住地看他,目光缱绻,一遍遍描摹着他的模样。 耳畔贴着他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层层传来,沈舒窈将脑袋轻轻枕上去,只觉舒适无比。 视线悄悄上移,只看面前这人下颌怎样完美,鼻梁高挺,眼珠淡若琉璃,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一时情难自禁,她微微仰起头,轻轻凑上前,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褚越脚步一顿,垂眸看了沈舒窈一眼。 那一眼充满危险警告之意,沈舒窈只觉他随时都会把自己扔出去,或者杀死自己,乖乖不敢再动。 脚步停了许久,才又迈向前。 沈舒窈难得温顺安分,一路上安安静静,没再作妖。 她暗自回味方才偷吻那一刹的甜蜜,仿佛吻到了蜜糖,又仿佛握住了天下间最想要的宝贝,整个人恍若漂浮云端,登临仙阙。 直至褚越俯身,将她放到寝殿的床榻上,抬脚离去之时,才发现不对,又从云端坠入地狱。 她扑上前,一把抓住褚越衣袖,叫道:“你不准走!” 褚越淡淡看了她一眼,咬牙道:“我不是云知凛,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沈舒窈昂起纤细的脖颈,坚持道。 褚越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这次,无论沈舒窈怎样吵闹大叫,褚越都不再理会。 眼见这人要离开,仿佛再也不会回来,电光火石间,沈舒窈脑海里不知哪根神经搭错,忽然明白了唯一不会让这人消失的答案,哭喊道:“你是褚越!” 四字一出,褚越强硬的动作顿时停下,他看向沈舒窈,沈舒窈抬起一双泪眼看他,眼角红红,止不住地小声抽泣,身子一抖一抖,怕打破什么,兀自压抑着。 褚越静静看她,问道:“我是谁?” “褚越!”这次沈舒窈再无犹疑,喊这个让面前人停下步伐的名字。 她试探性伸手,去拉面前之人,未曾想他竟没有避让,任由她牵住,缓缓在床沿坐下。 沈舒窈环住他的脖颈,不肯撒手。 热烫的眼泪如雨落下,落在褚越赤裸的脖间。 头顶飘来一声低沉的叹息,身后有一只大手慢慢抚摸上她的腰背。 先前不肯触碰她,如今主动拥抱,沈舒窈反而更觉委屈,鼻子一酸,心生愤懑,一口咬上面前白皙的锁骨。 那处被衣服遮掩着,平日里光线照射不到,皮肤呈现出不一样的瓷白。 沈舒窈像是咬到一块心爱的糕点,不肯松开,牙齿嵌入肉间,用力加深。 抚摸在身后的手动作停下了,口间传来血腥,有什么东西流淌下来,沈舒窈怔住了,忙松开嘴,舔了一口被她咬过的地方,她有点害怕面前人会动怒,再次抛开她。 沈舒窈小心翼翼地抬眼,正撞见一双琉璃色的眸子,那双记忆中不曾离开的目光又回来了,又重新落回她身上。 失而复得令沈舒窈生出万分喜悦,又想去弥补自己的过失,伸出舌尖去舔被她咬开的伤处。 下巴忽的被人卡住,那只宽厚有力的手强迫她离开他的肩膀,抬高同他对视。 褚越的目光变得幽深深邃,像是要从她行为中找到答案。 沈舒窈却仍是眷恋地望着他。 “我是谁?” 10. 第 10 章 “……褚越。” 她万万不能答错这个名字。 春桃此时送来醒酒汤,褚越接过来,要让沈舒窈喝下。 沈舒窈别过头不肯依,那味道辛苦,闻起来就不好喝。 褚越眉心一皱,沈舒窈立马服软,她不敢忤逆面前之人,身体却又不想服下苦涩的汤水,两种想法在她脑子里打架,最终出来一个结果—— “你喂我。” 褚越依言接过春桃手中的汤勺,正要舀起,沈舒窈却道:“用嘴。” 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她甚至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说什么。 那日平阳长公主的面首以口衔葡萄相喂,沈舒窈看得害羞,却深刻地将这一幕烙印在心中。 有那么一瞬,暗自遐想,倘若表哥也能这般待她,该有多好。 此刻不过是从中挑选了一种最亲昵的方式。 褚越一怔,屋子里陷入良久的沉默。 沈舒窈惴惴不安,几乎以为自己做错了,却听身前又一声问话:“我是谁?” “褚越!”沈舒窈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并为自己的聪明暗自窃喜。 竟然出这样简单的题目来考验她,她已经答对过了,再不可能答错! 一片黑云似的阴影笼罩下来,沈舒窈唇上一软,褚越吻上她,温热的液体便顺着她的口角流入,如想象中一般,有些苦涩,沈舒窈却不肯放过这个亲吻,硬撑着不躲开。 她的舌头探开那双冷漠的唇瓣,深入其中,辗转舔上他的贝齿。 褚越猛地推开她,一双眼睛震惊地看向沈舒窈,沈舒窈昂着头,似是还想继续这个亲吻,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谁教你这些?” 沈舒窈的手勾着褚越的衣领,不肯放他离去:“教什么?我本来就会!” 她十分得意地炫耀,为能从这张冷漠的脸上看到不一样的神情而感到莫大的欢喜。 褚越看向春桃,春桃撇了撇嘴,道:“平阳长公主送过一些东西。” 褚越眉头拧得更紧,他在宫中自然也听过这位的名号,可以他的身份,根本无从置评。 沈舒窈见他面色阴郁,又不肯亲自己,便主动凑了上去,双手捧起他的脸,伸出舌尖,在他唇间舔舐,并且无师自通地轻咬含吮。 褚越呼吸越来越沉,面上却始终一片冷寂。 沈舒窈亲了一会儿,任凭如何尝试,都无法撬开他紧闭的齿关,几番徒劳,直累得喘不过气,趴在他身上缓解。 这肩膀宽厚结实,如一座巍峨高山,牢牢将她撑起。 从未有过的心安,沉重的睡意袭来,沈舒窈半垂着眼睑,放任疲倦,躲在褚越怀中沉入梦乡。 沈舒窈醒来时,头部传来阵阵隐痛,让她心情一落千丈。 方才似乎做了个无比美妙的梦,可睁眼的一瞬间,尽数消散,唯有此刻宿醉带来的头痛真切万分。 她揉着脑袋坐起身,春桃连忙上前,俯身侍候她穿鞋。 记忆慢慢回笼,她和褚越亲吻的画面传递到脑海中。 沈舒窈骤然僵住,如同被人点住周身血脉,她捂着自己的嘴,满面通红。 该死的,那个奴才,他怎么敢! 完全忘了是自己主动。 “去把褚越叫来!” 褚越听到传唤,便知沈舒窈要秋后算账,沉默走入宫殿。 殿内金碧辉煌,隔着锦绣的花团屏风,隐约看见一道俏丽身影端坐于床沿。 “该死的奴才,谁准你碰我的?”沈舒窈怒斥道。 褚越低垂着脑袋,没有说话。 褚越到殿内的一会儿功夫,沈舒窈便已想起醉酒时的所有—— 她是如何歪倒在褚越身上,不肯撒手,又是如何主动吻他,还被他拒绝。 她整个人仿佛熟透了,从头顶红到脚后跟,却还是扬着声调,让声音听起来满是怒气。 “我在问你的话!” 沈舒窈噔噔噔跑到屏风后,褚越很高,让她不得不昂起头,显得气势矮小下去。 她攥起拳头,一拳打到他胸口,褚越依旧沉默不言,只是身体趔趄了下,先前受杖刑的伤势未愈,再加上昨天抱着公主一路走回寝殿,纠缠之中,肌肤又被撕裂。 春桃亲眼见到他受刑伤势,脊背没有一块好肉,擦洗时布巾放入盆中染红清水,有些于心不忍,怕沈舒窈再次责罚褚越,开口道:“公主,时辰不早了,该去东堂了。” 沈舒窈没好气瞥了春桃一眼:“不去!” 她算是看清了,云知凛根本就不会去东堂,让她每日跟个傻子似的空等,让旁人看好大的笑话! 沈舒窈看到褚越又穿一身黑衣,心头窝火,上前撕扯。 “谁准你穿这颜色的?” 云知凛偏爱浅色,不着官袍时,便是一身白,褚越营中当值,从那里搞了几身耐脏的灰黑,整日裹在身上,死气沉沉,让她看着就来气。 她几次命令他不准穿这些,他偏不听,还整日抛头露面,皮肤都晒得比云知凛暗了一个色。 只有衣服布料遮掩住的部位,还算称得上白皙。 她又想到昨晚在他锁骨上咬得一口,不由面色一红。 外衣被层层扯开,褚越内里只着素白中衣,赤足立在殿内。 看着这一身雪色,沈舒窈的心情才算好了点。 这般模样,才有几分像表哥。 她的目光顺着衣领向内轻扫,看到昨日咬上的地方,已经凝出一层褐红色的痂,齿痕一看就是人为。 沈舒窈耳根越来越烫,不禁回想昨晚那一口是什么感觉,才让自己流连忘返,可惜当时醉糊涂了,根本没法细细回味。 她昂着脖子看了他一会儿,就觉得脖子酸痛。 该死的,长这么高做什么。 “跪下!” 褚越抬起长睫看了沈舒窈一眼,旋即掀开衣摆跪了下去。 褚越身高七尺有余,屈膝跪下、挺直脊背时,整张脸便落在她腰前。 沈舒窈忽然觉得腰腹部位,被他平视的地方,灼烫起来。 她忍不住微微后缩。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扬手便是一记耳光,落在褚越面上。 “下流!” 褚越一言不发,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沈舒窈焦躁不安地转过身去,可这一转,浑圆的臀部就正对着褚越。 先前看过的春宫图中,一个更为荒淫的画面闯进她的脑海。 沈舒窈攥紧拳头,指甲在掌心嵌出洁白的月牙,她对春桃等一干宫女道:“都出去!” 寝殿内很快只剩下沈舒窈和褚越两人。 沈舒窈围着寝殿走了两圈,身上蒸腾的躁动让她难以出口。 她忽的想到平阳长公主。 她一生潇洒自在,整日笑逐颜开,若她都能随心所欲,凭什么自己不能? 还有云知凛,她那样喜欢他,满腔真心都捧给他,可他从来不肯正眼瞧自己,既然如此,那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隐隐之中,报复的快意如野草暗自丛生。 她是明昭公主,普天之下,她有什么做不得? 虽是如此作想,胸膛内那颗心脏却是不听使唤,越跳越快,似乎也预感到,主人要做一件不同寻常的坏事。 沈舒窈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自己的呼吸,走到褚越跟前,手掌按上他的头顶,微微压向自己的腹部。 一股相反的力道顶开她的手,褚越昂起头颅,浅色的眼瞳中盛满困惑。 四目相对,沈舒窈面如火烧,心中恼意更甚,声音 急促:“你会不会?” 她想,褚越这等没见识的奴隶,定然是没机会去看姑母精心挑选的图册,自然是一窍不通。 于是松开手,准备去柜子里拿出春宫图给他观阅。 她整个人几乎快要融化了,脚底发飘,走路都不稳,但想,这人是自己的奴隶,自己要做什么,他都得受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是明昭公主,应当如平阳姑母一般从容不迫。 可她方才转身,手腕便被褚越牢牢扣住。 沈舒窈回头,撞进他沉静的眼眸,他认真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我是谁?” 沈舒窈下意识道:“你是褚越,我的奴隶!还能是谁?” 她忆起昨日神志不清时褚越的问话,刚想讥讽两句,身体突然陷入一个滚烫的怀抱,褚越自地面起身,从身后环紧了她。 沈舒窈身上一软,任由自己依靠着褚越。 “你会?” “……” 褚越并未开口应答,却用行动告诉了沈舒窈。 他低下头去衔住沈舒窈的唇瓣,野蛮地用力,舌头将牙关顶开,强行探了进去。 沈舒窈喘不上气,双颊绯红,愤怒地咬他,褚越却不舍得松开,唇齿之中逐渐溢出血腥气。 沈舒窈推搡他几次,都推不开,便也由着他了。 黑色外衫与桃色裙裾散落一地,相互纠缠倒向床榻,摇晃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 褚越散开束发的银环,乌发如瀑,垂落在沈舒窈肩头,沈舒窈如坠梦中,看着那人身上雪白的衣衫,双臂环抱他更紧了些。 “表哥……” 她喃喃唤出这个名字,怀中之人的动作骤然顿住,沉沉望向她迷蒙湿润的双眼。 瞬间热度褪去。 他不动,沈舒窈便抬首看向他,眼底漾起水光,目光里满是乞求。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索要什么,舌尖反复在唇面上舔来舔去,让之晕开比平日更浓丽的色泽,似比蜜糖还甜。 汗水顺着褚越的脖间蜿蜒而下,褚越喉间滚动,抿唇凝视她片刻,下一瞬力道加重,沈舒窈喉间顿时溢出破碎的音节,再也吐不出完整字句。 窗外娇艳欲滴的花朵上露水盈盈,几株不堪重负颤动着,晶莹剔透的露水似宝石颗颗滚落。 沈舒窈发出一声呜咽,用力地推搡身前结实胸膛,却难以撼动半分。 那人没放过她,温热呼吸喷洒在她柔弱的脖颈间。 “公主。” 沙哑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听得沈舒窈心中酸软,她刚想开口,却又被人堵住口唇,深深探入其中。 “唔——” 沈舒窈的手用力攥紧床单,支撑起身体,想要向外躲开,却被褚越擒抓住手,翻过来,掌心相贴,十指相扣,就如同是心意相通的相恋之人。 沈舒窈难受得想缩起来,却被褚越压制着,强硬地展开身体。 不要了。 她想喊停,但身上之人如同饥渴的野兽,食髓知味,贪婪地嗅着她,揉着她的唇瓣,几乎将她撕碎,吃进肚子里。 帷幔因这剧烈的颤动抖开束缚绑带,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室春光。 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金乌西坠,余晖渐杳,寝殿之内终于恢复寂静。 沈舒窈疲倦地阖着双眼,仰躺在凌乱的床榻中。 她做了一个怪梦,梦中她似也十分疲惫,侧躺在某个地方,身旁有一只蠢笨的长毛大狗,伸出舌头,不停地在她面上舔来舔去,将她的整张脸都舔湿了。 沈舒窈烦躁地抽了它一巴掌,那狗的头被她打歪,显出有些伤心的模样,沈舒窈驱赶道:“滚开!”那狗听闻此言,突然炸了毛,冲她呲起牙,似是要扑过来咬她,沈舒窈害怕极了,猛地睁开眼。 11. 第 11 章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雅至极的容颜,修长眉峰斜飞入鬓,嘴角微微上翘,似是在笑。 腰背后扣着一双大掌,将她牢牢圈紧在臂弯中。身前相贴的地方,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 褚越的怀抱坚实有力,沈舒窈却热得发慌,稍一挣动,身上便传来如同被车轮碾过似的疼痛,疼得她龇牙咧嘴,没好气地扬起手掌,先打褚越一个耳光。 “下贱的奴才,滚下去!” 褚越已经见识多次沈舒窈翻脸如翻书的架势,他从睡梦中清醒,并不意外地眨眨眼,一言不发到床边跪下。 他赤裸着上身,原本裹在伤处的白色纱布被撕得七七八八,露出红褐色的血痂。 沈舒窈看得眼皮直跳,白天是她头一次正面直对褚越的伤势,彼时她尚且自顾不暇,如今借着烛火的微光再看,只觉触目惊心。 皮肉青黄破裂,一道道杖痕蜿蜒纵横,衬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万般狰狞可怖。 她从来不知,刑杖能将一个人打成这样。 原先也不是没看过妃嫔责罚下人,却没有哪一次真正见血。 后知后觉地,便生出一丝懊悔来。 比起褚越身上的,她所遭受的疲累好像也算不得什么,只要不挪动,屁股就不算痛。 沈舒窈目光稍稍向上移,瞧见褚越肩头上密密麻麻的齿痕,那都是自己无力承受时愤愤咬下的。 数量如此之多,可见褚越当时有多过分。 沈舒窈扑闪着眼睛,热气从耳根一路蒸腾到脚底,身上传来黏腻的湿热,沈舒窈冲褚越一扬下巴:“抱我去沐浴。” 褚越扬起头,眼瞳睁得浑圆,脸上的神情可以称得上是呆愣。 沈舒窈冲他伸手,一截藕白手臂落在床幔外。白的白,粉的粉,对出一段艳丽的绮旎。 褚越呼吸滞了滞,忙不迭扶上她。 他手背上的皮肤颜色微深,放在她手臂上,竟如同亵渎一般。 褚越不敢再想,从地上拾起外衣,将沈舒窈简单裹了,从床上抱起。 沈舒窈躲在衣服底下里推搡了两下,如同一只被包裹住乱动的幼猫,四肢挣扎,嘟囔说:“脏死了。” 推拒的力道却不是很大,褚越给她紧了一下领口,抱着她推开房门走到门外。 夜晚送来一阵安静清凉的风,春桃一并丫鬟都低着头,分立在两侧,隔壁浴阁早已备好了热水。 沈舒窈将头深深埋在褚越怀里,她到底做不到像平阳长公主那般坦然,看到旁人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畏惧,生怕这些人将此事偷偷报于云知凛,惹来他更深的厌弃。 可最初,原本是想报复他的,或许还存了几分试探,看此事传到云知凛耳中,他到底会不会因自己而动容。 为什么事到如今,她反而愈发忐忑不安? 或许心中已然清楚,云知凛根本不会在意,他甚至吝啬同她讲一句话。 这般想着,眼泪簌簌如雨而落。 她将头埋到褚越怀中,让泪水浸湿褚越的衣衫,以为自己的狼狈不会被人发现。 眼角却被人用手指轻碰,褚越不知何时停下脚步,凤眸微敛,关切地注视着她,小心翼翼道:“哪里痛吗?” 沈舒窈抬起眼睫,看到褚越那张肖似表哥的俊脸,止不住的泪意愈发汹涌而下。 哪怕她差点要了他的命,哪怕昨天他还在生她的气,眼下又矮下身耐着性子哄她。 为何同一张脸,差别竟如此之大? 沈舒窈摸到他肩后渗血的伤口,心中更觉酸涩,面上泪流不止,手却将褚越的手用力拂开:“我不痛,倒是你,伤口都在流血,还不去包扎,都弄到我身上了!” 褚越的手在空中悬了悬,转而搂住沈舒窈纤细的腰身,低头轻轻吻去她眼角的热泪:“我没事,殿下别担心。” 沈舒窈抖着脑袋躲开,眉梢似嗔含怒:“谁担心你了?走开,谁准你亲我!” 她用手在褚越吻过的地方欲盖弥彰擦了几下,打到他胸口:“还不快送我去浴阁!” 褚越挨了几拳,脸上反而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晴光落进他浅淡的瞳仁里,漾开琉璃般细碎的光晕,周身硬朗的线条似是松了几分。 那一刻,就连站在他身旁的春桃,也油然而出一股拨云见日之感。 原本想要出口阻拦褚越的话,也哽在喉咙口。 照理说,公主沐浴,应当由宫女伺候,褚越这等侍卫是万万不能跟进去的,可褚越如今的身份,到底算什么呢? 公主发了话,褚越一路自然畅通无阻。 回廊尽处便是浴阁,拨开丛丛竹影,便见四面素纱帷帐。穿过其中,一方青石垒成的水池坐落其中,池侧设石榻,上铺素锦,黑漆格架罗列铜匜、澡豆与葛巾,博山炉静静燃着熏香,水汽濛濛漫上,人走其间,如置身云端仙境。 褚越试了试水温,见还算合宜,便将沈舒窈轻轻放入池中,自己脱了衣裤,也跟着踏进去。 沈舒窈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便被这高大的身躯逼得慌了神,向后闪躲道:“谁准你用我的池子沐浴?” 褚越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一口,语气甚是温柔:“公主不是要我做你的面首吗?” 沈舒窈眼睛闪了闪,虽然是有这个打算,但被他直接这么说出来,还是有点抹不开面。 一晃神间,秀发已被褚越攥在手中,用铜匜淋上热水。 以往都是宫女为她这么做,初次被褚越伺候,不想他做的还挺得心应手。空闲的那只手在她头上摁来摁去,柔软的指腹力道适中,不知从哪学的手法,叫人觉得头皮放松,身上也松懈下来,舒服得只想哼气。 方才要赶褚越出去的话也忘了,沈舒窈斜斜躺在褚越坚实的胸膛上,眯着水润的眸子,任由他伺候。 不得不说,褚越的臂膀有力极了,可以任由她依靠。 渐渐的,便将全身心的重量都交予他。比在宫女面前,还可以更肆意一些。 沈舒窈伸出手指,在褚越身上点来点去,渐渐地,便有些不满足起来,改为掐掐揉揉。 如同小孩子在捏自己刚获得的玩具,充满新鲜与好奇。 那些隆起的肌肉看着坚实,掐上去却是软绵的,像是在捏泥团一般,沈舒窈有点爱不释手,一路从他脖子捏到小腹。 褚越的脸越来越红,也不知是摸到了哪里,褚越突然捉住沈舒窈的手,道:“殿下别闹了。” 他越是不让,沈舒窈就越是起性。 “不让我碰,你就滚出去!” 褚越同她对视一番,渐渐妥协,放开了手。 沈舒窈从来不知自己有如此恶趣味的时候。 见这高大的奴隶浑身肌肉紧绷,抿紧嘴唇,视线看向远方水面,胸膛一起一伏,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就想看他再失态一点。 她稍使力,他便忍耐不住喘息,喉结一滚一落,哀求似的看着沈舒窈。 一刻钟后,沈舒窈终于心满意足,放开了他。 可褚越却不会就此放过沈舒窈,他抓住沈舒窈将欲离去的手,将她带入怀中。 沈舒窈屈起手肘抵了抵他,一并被他拥住。 怀抱着的身躯年轻而矫健,又有着勃勃的生力,沈舒窈不过是回头斥责地看了他一眼,便被他按着后脑吻住。

两人在浴阁折腾了大半个夜晚,才勉强将彼此倒腾干净,换上干净的衣物,回寝殿休息。 翌日天刚蒙蒙亮,沈舒窈还没睁眼,褚越便端了一些小食去喂沈舒窈。 昨日体力消耗巨甚,又没顾得上吃几口饭,沈舒窈迷迷瞪瞪的,顺着褚越的手指张开嘴,任由他将一颗蜜饯放于自己口中。 那滋味又香又甜,沈舒窈嚼了几颗,喉间便觉干渴,不等她开口,一碗凉好的肉粥又递到她唇边,她抿了几口,稍有缓解,就想缩回被子里。 “殿下,起来吃点东西吧。” “滚……” 那声音在耳边嗡嗡绕,像只讨厌的蚊蝇,沈舒窈将被子蒙住头,腰侧边却突然漏风,被子漏开一角,一个庞然大物从中钻了进来,贴到沈舒窈胸前。 衣料摩挲过肌肤,带起一阵轻痒。 沈舒窈尚未来得及掀动眼睫,温热的唇便贴上她的,将半块糕点递过来。 沈舒窈呜咽一声,分开双唇,任由他长驱直入, 糕点的香气弥漫在四周,沈舒窈喘了几口,差点没噎到,等她好不容易咽下,睡意也散了大半。 沈舒窈没好气地坐起身,褚越伏在她身上,倒是很高兴,脸凑上前,似要亲吻,迎来的却是一个巴掌。 只不过这次的巴掌力道很轻,打在他脸上跟情趣似的。 褚越瞧出沈舒窈没真生气,便又挨近了些,在她颊边啄了一下。 这种时刻都要贴近的行为,让沈舒窈被真心实意爱着的错觉。 三分的气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又消弭了七七八八。 推在褚越肩头的手便只余半分力道。 “走开!” 沈舒窈要起床,褚越这次并未挡着她。 替她穿上中衣,又弯身蹲到地上,抬起她纤细的足踝,替她套上鞋袜。 这种感觉十分新奇,雪白的脚荡来荡去,刻意不让褚越捉住,要为难于他。 褚越却是抬头看了沈舒窈一眼,慢慢伸手,捉住了沈舒窈的膝弯,慢慢下滑。 手指嵌入柔软的腿肉之上,缓慢地,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移动。 就好似他的目的,不是为了捉住那只为非作歹的脚,而是为了把玩她一样。 沈舒窈脚趾一麻,急忙用力,踹向褚越的肩膀。 这次却被褚越一把攥住了,牢牢扣在掌心。 这个姿势似曾相识,昨夜,他似乎也就这般,将她翻来覆去地折叠舒展。 沈舒窈面上飞起一抹红晕,腿根一抬,用力抽脚。 一丝不可告人之处的隐痛忽的传来,沈舒窈眉心一蹙,身子本能地缩成一团。 褚越已然察觉到不对,松开手掌,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沈舒窈,却看到她抬起眼帘,似嗔似怒的刮来一眼。 眼尾薄红,不似痛得,倒像是被他欺负了一般。 褚越喉间滚了滚,开了口,声音却低哑得令人心慌:“……我去找御医拿点药。” “不许去!”沈舒窈咬牙阻止。 要是让太医署的人知道了,上次那个眯眯眼还不得笑死,本来就生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让她心中不喜,再拿了她的弱处,指不定还要怎么宣扬。 在沈舒窈心中,仍觉是自己太过没用,不像平阳姑母那般能夜御七郎,要是让云知凛知道了,指不定又觉得她无用。 她头上顶着一朵乌云,就差刮风下雨了。 褚越露出愧疚的神情:“都怪我,下次我不这样久了。” 沈舒窈脸一黑。 这跟女人指责男人银样蜡枪头有什么差别?! 她才不是养胃! 12. 第 12 章 沈舒窈气得脸都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指着边角的一个雕花木柜,恶狠狠道:“柜子里有个红木箱,给我拿来!” 褚越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一丝困惑,但随即起身,为沈舒窈寻来所求之物。 木箱长约两尺,边缘描着金泥,打开之后,是一股淡淡的檀香。 沈舒窈抱紧木箱,像是一只藏着宝贝的松鼠,防贼似的盯了褚越一眼,道:“不许看,转过去!” 褚越抿紧嘴唇,忽的心里不是滋味,但仍旧听话背过身去。 沈舒窈见他老实,才长松一口气,打开箱盖,鬼鬼祟祟翻找起来。 秘戏图旁侧,是排得齐齐整整的瓶瓶罐罐,沈舒窈拿起一个,见上面的条子写着合欢散,忙放下去,瓷瓶底部和箱面磕碰出一声轻响,沈舒窈一个激灵,忙看向褚越,见他腰板挺得笔直,似不为所动,才又埋下头去。 下一个瓶子上写了软筋散,沈舒窈努了努嘴,心下不解:要这个做什么?像是蒙汗药一类武林人士才用的。 目光扫过右边,见上面贴的条子上写——甘草羊脂膏:主肌肤挫痛,肤理红损…… 沈舒窈不敢再看下去,一把将其攥入掌心。 箱盖“啪嗒”一声重重扣上,褚越仍笔挺挺站着,沈舒窈爬回床榻,放下帷幔,偷偷扒开绢裈,指甲探了蜜色药膏去涂。 那滋味分外怪异,擦上去又凉又痒,沈舒窈身体一抖一抖的,一边吸气一边继续,但却始终触碰不到。 她蜷缩起身体,像一条蚯蚓一样在床上拱来拱去,可始终是徒劳。 没过多久臂膀酸痛,折腾出自己一身热汗后,沈舒窈终于放弃了,张口唤道:“过来!” 帷幔外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殿下?” 沈舒窈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他们已经做过更亲密的事情,按理说她不应,也不该如此紧张,可一想到帷幔后露出的那张脸,她几乎控制不住想并起双腿,拉上被子遮掩。 手指在锦被上攥了几回,才定了定神,道:“那么远做什么,进来。” 褚越撩开帷幔,见到沈舒窈情状,不由一怔。 只见她雪色的两腿分开,皮肤湿漉漉的,似是涂了某种药,散发着辛苦又甜腻的味道。 一个白色瓷瓶被沈舒窈递到褚越手中,她理直气壮道:“帮我上药!” 褚越的视线似是被牢牢吸附住,半晌,挨了沈舒窈一脚,三魂七魄才不情不愿地归位,他打开手中瓷瓶,沾了药膏,轻轻去碰沈舒窈红肿的肌肤。 沈舒窈一个瑟缩,褚越便停住不动:“殿下,弄痛你了吗?” 沈舒窈别过脸去:“没有,都是你太慢了,我等得着急。” 话音刚落,便从胸腔里溢出一声喘息,脚不由得踢向褚越—— “别动。”褚越制住她,声音里满是风暴来临之前的压抑,“药弄不匀了。” 沈舒窈挣扎几下,挣不动,脸上便露出些委屈,眼前起了一层水雾。 “那你还不快些!” 褚越紧抿着唇,脖颈上青筋凸起,他知道此时自己不该,也不能,可万万没法阻拦那颗汹涌澎湃的心。 手下的触感是前所未有的柔软,几乎快要将他融化。 他想让这时间走得再慢些,慢到他能将她的每一寸抚尽,可沈舒窈似乎又是痛的,竟然弓起上半身,伸出手臂,要他抱。 褚越觉得自己应当是疯了,不然怎会在沈舒窈等不及要收手之时,才拥上去。 他将人揽在怀中细细安抚,沈舒窈坐在他身上,小声地抽噎。 “难受吗?” 沈舒窈瘪了瘪嘴,没有回答,她也说不上来,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只想将眼前这人抱紧了,整个人都缠在他身上,再也不分开。 她咬着褚越的肩膀,隔着衣物,舌尖舔到粗硬的布料,忙“呸呸”了两声,又去啃噬褚越裸露在外的脖间。 褚越由着她胡闹,黏湿的药最后蹭得衣服上到处都是。 可沈舒窈如此精神,转眼就恢复了体力,褚越不由得多看了此药两眼。 外表看来,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瓷瓶,可药效竟如此?可见不凡。 在这深宫之中,会给明昭公主这种药的人也只有一个。 褚越的目光越过重重帷幔,落到方才沈舒窈打开过的红木箱之中。 那东西在他手中过了一遍,掂起来不重,里面应当不全是这种瓷瓶。 取出时轻晃两下,只有边角发出清鸣,中左大部分当非坚硬之物。 结合春桃之前所言与公主情状,是什么并不难猜。 身在军中,褚越自然也看过一些东西。 久在更远之前,他尚在宫外,也不是没遇到过。 彼时的人贩子要他做的事,便是诸如此类的,当时满心厌恶,眼下却全是渴求,可见只是目标转换,就有如此大的差距,也不得不慨叹命运弄人。 沈舒窈在他身上玩累了,气喘吁吁倒在褚越臂弯里,盯着他的脸瞧。 那目光一瞬不瞬的,从眉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流连到眼角,反复几遍,饶是褚越,也被看得脸热。 他垂下眼睛,看向沈舒窈,见她蹙眉盯住自己的脸,似乎要从中盯出个洞来。 “你为什么不穿白衣?” 一声质问,令褚越那颗鼓胀的心立马像是被扔了块石头,砰的一下不动了,整个人也闷住不说话。 这个问题极难回答,若是说“因为公主没吩咐”,那沈舒窈一定会跳起来打他,说她耳提面命多少次,他就是不听,他不愿惹她生气。 若是说“因为我不想被当做云知凛”,那他唯一的价值也没了,他不会傻到以为,沈舒窈如今粘着他,是因为喜欢自己。 他总是在一些特定的地方提醒沈舒窈,要她认清,他和云知凛不一样 。 可他不说话,不代表沈舒窈会高兴。 沈舒窈果然鼓着脸颊又盯了他一阵儿,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模样,不过最终只是以手作拳,轻轻在他胸膛上捶了两下:“我饿了。” 褚越眨了下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还是沈舒窈首次不为此而动怒。 他欲起身,沈舒窈却一把拦住他的脖子,不肯松开,褚越便单手抱着她到桌边用膳。 上面备的只有凉菜和糕点,因为沈舒窈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热菜厨房没敢做,只做了一碗精致的羊肉糜粥,一半喂入了沈舒窈之口。 褚越为沈舒窈换上一套干净的妃色细丝云锦裙,套上鞋袜,才冲门外道:“殿下醒了。” 房门立时从外被人打开,两列侍女鱼贯而入,有人端着铜盆近前为沈舒窈净脸,有人端了青盐漱水候在一旁,还有的人拿着玉梳和钗环准备为沈舒窈挽发。 沈舒窈坐在褚越大腿上,眯着眼打量了一圈宫女,见她们都乖觉地垂着头,并无一人偷窥她与褚越情状,才暗暗松下心。 一碟碟精致的菜肴被端上桌台,沈舒窈的目光落到其中的青釉碗里的闷黄鸡上停了停,褚越立马拿起汤勺,替她盛了一碗,端至她身前。 沈舒窈仰着细白的脖颈,微微启唇,褚越便为她吹凉,一点点喂过去,其中沈舒窈不吃的葱和姜连带骨头都被细细地挑出去。 哪怕是春桃这样的贴身宫女也不能做到如此。 沈舒窈搂着褚越劲瘦的腰,暗暗地想:这滋味真不错,难怪平阳姑母那样沉醉,要将面首整日整夜带在身旁。 她就像没了骨头,懒洋洋躺在褚越怀中,待得吃饱喝足后,才被抱到门外透风。 阳光暖融融地打下来,沈舒窈顿时升起困意。 可她不想回到房中闷着,便令褚越抱她到轩豁疏朗的园中去。 时逢季春,虫鸣鸟啼声声声入耳,沈舒窈却仿若未觉,头颅轻枕在褚越胸膛之上,檀口微抿,睡得正香。 春桃示意几个侍卫搬来竹榻,褚越却轻轻摇头。 他立在树影浓荫中,静静凝视沈舒窈的睡颜,时不时为她驱赶飞来的小虫。 沈舒窈浓密的长睫低低垂着,被褚越胸前的衣襟压得微微卷曲。 褚越伸手将其拨正,沈舒窈动了动,褚越的指尖便停在她眼前。 面前是一张姣好的容颜,令他日思夜想,魂牵梦绕,如天上明月触不可及,如今却被他拥在掌中。 这段时日过得极其混乱,放在两日前,褚越是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会有和沈舒窈亲密相融的时刻。 是该感谢这张和云知凛一样的容颜,还是时时作弄的命运? 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薄屏障,褚越的手缓缓沿着沈舒窈的眉眼摩挲。 微风拂来,带动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沈舒窈动了动头,突然低低呢喃了一声:“……表哥。” 13. 第 13 章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褚越僵立在原地,眸色瞬间阴郁下来。 而在他怀中的沈舒窈却一无所觉,她又在梦中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云知凛。 他着一袭素色氅衣,孑然立于雪地之中,月色银辉披落肩头,肤色竟比霜雪更胜三分,看向她的眸光清冷淡漠,那股不加掩饰的嫌恶浮在眼底。 沈舒窈心中酸涩,蹑手蹑脚走到近前,耷拉着眼角,讨好似的抬头看他,露出一个自认美貌昳丽的笑容:“表哥为何这般看着我?” 云知凛却没回答她,薄而利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更显冷酷无情。 他的目光倏地落向沈舒窈背后,仿佛看见更令他厌恶的东西,眉心深深蹙起,一拂袖间,转身离去。 沈舒窈失控地唤道:“表哥?” 抬步便要追上去。 腰上却圈过来一只手臂,将她牢牢箍在怀里。 沈舒窈向后推搡两下,却没推动,急道:“放开!” 褚越低沉又危险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放开殿下,殿下又能如何呢?殿下就算追上去,临川王也不会喜欢殿下,他心里厌烦殿下,殿下不是一直都知道?” 沈舒窈被他这句话激出了泪水,自欺欺人般摇着头:“不要你管!放开我!” 她拼出命来去掰褚越的手臂,用上尖利的指甲,或掐或挠。 可那手臂竟如钢铁浇注,丝毫感受不到疼痛般,静止在原地。 云知凛的缥缈的身影渐渐从眼前消失,化成一道轻袅的烟,胸膛一颗心脏剧烈颤动起来,仿若濒死前的奋力一搏,沈舒窈猛地向前挣去—— 身子一空,环住自己腰身的手臂不知何时不见了,失重感骤然袭来。 脚下地面寸寸塌陷,风雪消失,四周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双令她憎恨的、阻拦她脚步的怀抱,竟是唯一可以攀附的藤蔓,她舍弃了它,便也失去立足空间。 她一寸寸坠落,看到头顶上方褚越怜悯的目光,呼吸凝滞。 沈舒窈惊叫着从睡梦中醒来,入眼是如洗碧空,几缕棉线一样的云悠哉悠哉飘荡其间。 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上方,竟叫沈舒窈一时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她死死攥住褚越胸前衣襟,缓过那阵惊悸,才挣扎着从褚越怀抱中下地,抹掉一头冷汗。 “殿下做噩梦了吗?”耳边是轻到不可闻的低语,不似问话,沈舒窈却没听出其中真意,舒展了下酸痛的腰身。 “唔,一个怪梦。”她扶着额,看向天空中的艳阳,问道,“几时了?” “巳时。” 这么早?沈舒窈心中疑惑,自己才睡了半刻不到,竟就做了这样一个如临其境的梦。 日有所思,梦有所想,她果真还是怕云知凛因着褚越的事情更加憎恶她。 可那又有什么所谓呢?反正云知凛现在连话也不同她讲,他若真因此事斥责她,她反而还要高兴。 沈舒窈的目光投向褚越,见他一袭黑衣,沉默地立在原地,宛如一块又臭又硬的大石头,顿觉眼中揉了沙子,干涩无比,对他道:“去换身衣裳。” 沈舒窈伸手牵上褚越,他的手掌很宽,指节有力,掌心有茧,沈舒窈的手握上去,顿感异样,可她这次却只是一反常态地抬着褚越的手摊开看了看,细白的指尖嵌入略显粗糙的指根,十指相握,掌心相贴,仿佛一对亲密的恋人。 一股牵引的力道沿着手臂传来,少女桃色的倩影晃在眼前。 沈舒窈发现没拉动身后的人,回过头,腮帮子鼓起来,有些不满道:“走啊。” 于是褚越心底那点郁结,飞快地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沈舒窈并没有带着褚越到他的居处去,反而是回到自己的寝殿,命令宫女们取出一套套浅色的衣裳,并排举起。 沈舒窈挑挑拣拣,从中选中一套月白绫袍,放到褚越身上比划,视线上下逡巡一番,颇为满意道:“就这件吧。” 夏荷乖觉地要给褚越换衣,伸手去解褚越的腰带,褚越却向后微微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 “褚侍卫?”夏荷知道褚越又拧上了,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实是不愿意褚越与公主起冲突,用眼光示意他,又向前探手。 褚越的目光却是落在沈舒窈脸上,只见她眸光灼灼,一双眼亮得出奇,满是殷殷期待,含笑盯着香木宝奁翻来找去,为他寻找心仪的配饰,便也不再动了。 月白绫袍共计两层,外面覆了一层薄银鲛纱,里面是边陲小国新进贡上来的彩云锦,产量稀少,极其珍贵。 原本沈舒窈裁了这身衣裳,是想赠予云知凛,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倒是兴致上头,让褚越先上了身。 不得不说,人靠衣裳佛靠妆。 银色鲛纱给褚越镀了一层圣洁的光芒,宫女们将他的长发放下,用沈舒窈挑选上来的羊脂白玉簪挽了,脸部轮廓顿时便被修饰得柔和起来,配上那双浅色的眼眸,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沈舒窈的视线在褚越身上不停打转,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她这会儿又被勾了魂,显然是对这身装扮满意得不行。 沈舒窈虽懒于文武,眼光却奇绝,加之身份尊荣,四海之内的首饰罗绮,必先送至她面前供其赏鉴,各类珍物她早已如数家珍,即便是信手搭配的寻常装束,一经京中贵女窥见,也能立时掀起风潮,人人争相摹仿。 她攀着褚越的衣领,抬起头来仰视着他,目中盛着一汪春水,波光荡漾,满是期待。 她声音放得很轻,似是怕惊扰走了面前的神仙,温柔娇婉道:“表哥,陪我去游湖,好不好?” “……”褚越的唇紧紧抿成一线,他能做的,便是不在这个时候扫公主的兴,任由沈舒窈拉着,走出房门。 华林园里修有一大片湖泊,南北广袤四十亩,活水萦回,烟波泱漭,湖心筑水亭,湖面停几艘画舫。每至盛夏暑盛,供皇室族亲移舟湖上,纳凉避溽。 想要从长乐殿前往华林园,必要经过承明门,自金銮殿散朝的百官出宫,亦取道于此。 好巧不巧,今日朝议拖沓,散朝时已近巳末。 一名年逾七旬的老臣,腿脚不便,挪着脚三步两歇,直至日正中天,才走到承明门,远远便望见沈舒窈挽着一白衣男子的手臂殷殷切切地说些什么。 此公姓耿,素以骨鲠著称,往日没少上表弹劾明昭公主,或言她骄纵,或斥她逾制,奏疏一封接一封,却皆被沈宽留中驳还。 同僚明里暗里劝他,说公主年幼,又不涉朝统,何苦管这许多,徒惹陛下不快。 他却只作未闻,依旧胶柱鼓瑟,不肯松口,恨得沈舒窈牙痒痒。 不过这位老臣严以待人,也严以待己。明明不良于行,只需上一封奏疏陈情,便能求皇帝赐下步挽,免去他每日都要走到宫门口的苦楚,他却始终不提此事,皇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他总弹劾自己的宝贝女儿,全然当做不知。 一袭白衣的褚越同云知凛有九成九相似,沈舒窈看着他,原本心情大好,余光忽的瞧见了这经常弹劾她的耿姓老臣,心情顿时一落千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往日两人相看两厌,老臣自然也不会上来同沈舒窈对牛弹琴,今日那双带着褶子的老眼却是一眯,颤巍巍地直向他们行来,走到近前,敛袍躬身:“老臣见过殿下,见过公主。” 沈舒窈怔了怔,还没回过味来,这老东西为什么突然看见自己给了好脸色?还管着褚越称“殿下”?便听耿直行继续道:“临川王殿下,您朝中所议治水之事,不知可有定策了?” 这下沈舒窈可算听明白了,“噗嗤”一声,笑得倒在褚越身上,身子一抖一抖的,如同扑簌摇摆的花枝。 耿直行不明所以,只听沈舒窈用一副黏腻古怪的调子对她身旁的白衣人道:“表哥,你倒是回答他呀~” 褚越望向耿直行那双迷茫而浑浊的双眼,默了两晌,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临川王。” 耿直行似乎不止腿脚不便,连耳朵也背了,脸上表情慢了半拍,先是浮现出惊愕,继而震怒,花白的胡须都抖了起来:“荒唐!你……你这张脸,怎会与临川王殿下如此相像?公主,你也太过胡闹!” 沈舒窈见他气得眼睛瞪若铜铃,胸膛剧烈起伏,忽觉以前被他劈头盖脸指着骂的那些郁气都散了。 不知怎的,脑中灵光一闪,心生一计,踮起脚尖,嘟起红唇,凑到褚越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 耿直行大约是从来没有如此失态之刻,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半晌,才语无伦次挤出一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气得拂袖离去,腿脚都恢复正常般,三两步消失在视线里。 沈舒窈在背后笑得直不起腰。 虽然已经料想到了他回去之后,奏疏怕又要如雪花般淹没父皇了,不过那些就让父皇烦恼去,她才不管。 画舫泛于天渊池上,沈舒窈双臂撑着船舷,向外眺望,湖面上送来凉爽的风,吹动沈舒窈微微卷曲的鬓发。 褚越的手从后伸来,替她理了理,别在耳后。沈舒窈猛地转身,一把捉住他的手,像是捉住了一只雀鸟,极爱怜地展开他的手指,将自己的脸托在他的手心。 她对身着白衣的褚越格外宽容,双目盈盈,盛满情意。 面前之人白衣玉带,面如冠玉,瞳若琉璃,沈舒窈怎么看怎么喜欢,她拉低那人衣襟,轻轻吻上那张柔软的唇,喟叹一般呼唤:“表哥~” 褚越不为所动,任由她在自己唇上厮磨。 沈舒窈得不到他的回应,有些急了,伸出舌尖,沿着那条顽固的唇缝轻舔:“表哥,你理理我啊。” “殿下要我说什么?” “不要叫我殿下!”沈舒窈打断道,“表哥才不会这样叫我!” 替身就该有替身的修养,褚越总是这样出戏,可不讨她欢心。 但是难得褚越今天模样好,那一点气很快就消了。沈舒窈仍是像猫一样磨蹭着他,轻轻地唤表哥。 沈舒窈继续诉说着她的相思之苦:“你都不来东堂,我等了你好久。旁人都看我笑话,人人都说你不喜欢我!你告诉我你不是,你只是朝务繁忙,对不对? 沈舒窈殷殷切切地看向褚越,只待一个自欺欺人的答案。 褚越抿紧了唇,在沈舒窈越来越督促的目光下,微微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如此!”沈舒窈欢呼一声,猛地环抱上去,将头埋在褚越胸前,嗅着他身上的干净清冽的味道。 那是她刻意找人仿制的香料,整日放在存放衣物的宫殿中熏蒸,好保证褚越上身时更像云知凛。 她的这份小心思褚越自然知晓,可除了留在胸中让自己苦闷一番,并无其他作用,他也不愿多想。 “我让父皇选出良辰吉日,你来娶我好不好?待你登基,你想怎样都可以,再没有士族去阻拦你。” 她话没有说完,下巴便被褚越抬起来,一双唇深吻了上来,将她后头的话尽数堵回腹中。 “唔……” 沈舒窈本能地挣扎了一下,随即不动了,面上染开一层红霞。 甲板上唯有他们二人相对,湖面空旷,仿佛天地之间只剩彼此,彼此之间也只有对方。 沈舒窈如同沉醉在一个美梦之中,久久不愿意醒来。 哪怕知道它是假的,她也想和眼前这人再亲密一些,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船身晕出波纹,甲板上已不见了两人的身影。 悠扬的小调在水面上悠悠荡开。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褚越搬回紧挨着明昭公主寝居的偏阁。 这已不是头一回了,沈舒窈每每动怒时,褚越都会被赶出偏阁,然后没过多久又搬回来,如此反复,宫女们早已见怪不怪,指挥着宫人忙忙碌碌。 沈舒窈赏赐给褚越大箱大箱的金银珠宝、绫罗锦缎。 褚越只是打开箱盖看了看,将物品原封不动放好。 他因着养伤,没有回到金鳞卫上职,更没有到临川王府去。 兴许是不愿给沈舒窈纠缠自己的理由,云知凛没有找沈舒窈要人,沈舒窈便默认褚越还归属于自己。 只是他如今多了一层身份——明昭公主的面首。 沈舒窈经常带着褚越出行,累了要他抱,渴了要他喂水。 褚越无有不应。 这些日子两人愈发黏腻,几乎是时时刻刻都要贴在一起,形影不离,好似一人,宫女们因此而得空下来,有人觉得清闲好,有人却心怀忧虑。 事极必反,以往沈舒窈并非不曾宠爱过褚越,但也如昙花,转瞬开绽,转眼凋谢,只能持续一阵子,随时因一桩小事厌弃。 眼下两人现在好成这样,将来沈舒窈翻脸时,肯定是要动真怒。 再加上临川王这桩忧患,沈舒窈眼下不惦记他,是刚得了褚越的身子,新鲜劲正盛罢了。等过段时间凉下来,还指不定又念起临川王来,这些年起起落落的,沈舒窈心里,从未真正放下过他。 春桃的担忧隐隐成了真。 14. 第 14 章 这一日琼华宴,皇帝寿辰,满朝文武皆入宫赴宴。 殿外红毯铺地,一路逶迤延入殿中,两侧名花吐艳,数只白兔穿梭其间,蹦跳得憨态可掬。 沈宽生平最喜兔子,宫中最得宠的几只起名为八仙,吃食用度比寻常朝臣还要精细,另有专门宫人照拂。 在这大喜之日,宫人驯了兔子献艺,一只只踩着背脊依次叠摞上去,垒出一副巨大的万寿无疆图。 宴席上响起一片称颂叫好声,众臣齐齐山呼万岁,都道是天降祥瑞,贺陛下圣寿。 沈宽笑得满脸胖肉挤出褶皱,朗声命众人开宴就坐。 殿中丝竹声声,一队舞女旋步入场,七彩广袖翻飞,腰肢软若垂杨,正是清商乐舞《明君》。 沈舒窈坐在公主席位,口中衔着褚越送过来的剥皮葡萄,余光一直偷偷瞄向正坐对面的云知凛。 多日不见,他愈发清俊了,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广袖大氅,流云纹样流淌其间,腰束素银镂玉蹀躞带,悬一枚简约白玉佩,更衬冷峻孤峭。 即使是这样大喜的日子,也如同奔丧,脸上没个笑容。 轮到临川王贺祝词,他整衣起身,双手并起,道:“臣云知凛,恭贺陛下载诞之辰,四海同庆,圣寿绵长。” 沈宽脸上笑意正浓,刚要开口嘉许,便听他话锋陡然一转,声线清冽,满殿皆闻。 “今岁淮南水患,得陛下圣德,百姓暂得安身。只是堤防不修,终非久计。若能趁此时机筹措工役、加固淮堰,使往后岁岁无洪灾之虞,万民共沐皇恩,方为长久之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时刻,非要提这一茬,除了殿中的歌舞丝竹没停,所有大臣都噤了声。 沈宽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短粗的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拢住,半晌才干笑一声,端起酒盏道:“临川王忧国忧民,朕心甚慰。只是今日嘉宴,暂且不谈政务。淮南之事,改日你入宫中,朕与你细谈。来,诸卿同饮此杯!” 场中氛围这才又热拢起来,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所有人都刻意遮掩过方才那点不愉快,连笑声都放肆了些。 唯有云知凛清清冷冷立于场中,像只误入尘嚣的白鹤,抬起凤目逼视御座上的人,浓黑长睫下,目光寒凉如霜。 半晌见沈宽只顾与左右说笑,丝毫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方才转身离席。 沈舒窈看在眼中,一颗心揪得发疼。 纵使与云知凛闹了些不愉快,她也不愿见他这样落寞孤单。 她一直知道,在这京城中,云知凛是不受欢迎的那一个。 六年前,晋王起兵造反,挟持天子召令所有亲王入宫。 彼时她的父皇只是一个闲散亲王,被召集入宫后,与众亲王及其家眷关在一起,众人痛骂逆贼,惹得晋王下令大开杀戒。 沈宽受不住惊吓,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等他醒来时,满地死尸,正被宫人一具具抬出殿外焚烧。 沈舒窈在府中迟迟等不到沈宽归来,嬷嬷为了安抚她,请府上豢养的戏子演那京中正盛传的《侠骨香》与她解闷。 美人遭陷、落难江湖,盖世英雄披荆斩棘,扫尽奸佞。 眼看便是苦尽甘来、团圆收场的光景,持着刀兵的晋王兵马闯入府中,要斩草除根。 台上盖世英雄吓得屁滚尿流,府中仆从更是魂飞魄散,竟一窝蜂地跪地求饶,将她推了出去。 雪亮的刀光劈头盖脸落下来时,她眼前一晃,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料破空之声骤起,一支羽箭正中那挥刀之人的小臂,兵刃当啷落地。 一白衣少年手持弓箭,策马冲进重围。 腰间长剑出鞘,寒芒一闪,便斩落近身贼子的头颅。 持弓箭的手将她从地上提起,置于马背上。 弓箭隔得脊背生疼,沈舒窈双腿无力夹紧马腹,来不及呼喊,便被拥入一个带着草木气息的怀抱。 那人身上沾着浓重的血腥,沈舒窈却偏偏从中嗅出一丝药草的淡香,干净,冷冽,就像面前这个少年。 白衣胜雪,单枪匹马闯过重重围兵。 他低头睨视沈舒窈一眼,浅淡的眼瞳瞬间击中了沈舒窈的心,她在这一刻无比确信,这人就是话本里写的盖世英雄,要踏着刀光剑火拯救她于危难之际,也注定要成为她的夫婿。 耳边的狂喊厮杀声远去,全天下唯独剩下他们二人。 她望着他冷俊的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出鞘的剑,一颗心飘飘荡荡,软得一塌糊涂。 “抓紧。” 他只低声说了两个字,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着冲了出去。 迎面有敌兵挺□□来,少年侧身避开,探手攥住枪杆,猛地一掀,竟连人带马一并掀翻在地。 他眼底亮得惊人,似有野火在烧,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不屈桀骜的心,在此刻全然释放出来。 长剑所经之处,鲜血飞溅上他面庞,他用白袖抹去,垂眼看向沈舒窈:“可有受伤?” 沈舒窈怔怔摇头,耳边飘荡着他冷淡却温柔的嗓音,声若击玉,带着轻微的颤鸣,她的心亦或者是整个灵魂都随之而战栗。 “晋王造反,我奉命来接你走。” 沈舒窈对这个陌生人的话没有半分怀疑,她竟半点也不怕,纵然他只有一人一骑,可靠在他怀里,仿佛是呆在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她没有问要去哪儿,只是道:“我父王还在宫中。” 彼时还是少年的云知凛道:“他会没事。” 他纵马驰入宫门,沿途金鳞卫一路放行。 宫门前的空地上,一名身披金甲的将领大步迎上来,朗声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斜眼看向沈舒窈,目光锐利如鹰隼探取猎物,沈舒窈不由得缩了缩身子,云知凛侧过身,用手臂挡住那道视线。 “呦,这是谁?你从哪儿拐来的?” “她是安王独女,找人看顾好,我们入宫。” 云知凛翻身下马,沈舒窈不想离开他,扯着他的袖子,大叫道:“你不许走!” 云知凛道:“我去救你父皇,你待在这里。” 他没多说什么,只让侍卫按住沈舒窈,很快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掰开。 沈舒窈眼睁睁看着那袭白衣在金色队伍的簇拥下入宫,心中惶恐到无以复加,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跟随他远去。 她不断哭喊哀求,可没有人肯放开她。 直至傍晚时分,有一队人马接她入宫,一切尘埃落定。 老皇帝已经驾崩,留下的唯有一封让沈宽登基的遗诏。 沈宽作为唯一一个存活下来且符合年龄的皇室血脉,顺理成章登了基。 云知凛与陆骁皆有从龙定鼎之功,一个认祖归宗受封临川王,一个执掌金鳞卫,成了京畿最高卫戍统领。 但云知凛和陆骁不同的地方在于,他太过清高孤傲,从不给朝中老臣半分情面,屡屡削夺世族特权,让渡给百姓。 世族盘根错节,彼此同气连枝。 他一个半路认祖的异姓王,多少人借题发挥,不肯承认他的血脉正统。 不过是碍于皇帝与公主的情面,才没公然发难。 可这些年明里暗里的绊子,从来没断过。 此番淮南赈灾途中遇刺,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做的手脚。 如若云知凛死了,一定是世族最乐见其成的事。 沈舒窈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利益纠葛,却知道两边一向交恶,看到云知凛离席,她想也没想便起身要追。 刚站起来,额头便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 褚越正俯身给她布菜,此刻垂眸看着她,水汪汪的丹凤眼无辜而迷茫。 这时候,沈舒窈又不满他这幅奴颜婢膝的模样,心中恨他阻碍自己的道路, 猛地一把推开他,提裙往云知凛的方向追去。 “表哥!等等我!” 云知凛在无人处顿住脚,回身看她,冷冷道:“殿下居然还有颜面来来找臣?” 沈舒窈脸色一白,“表哥这话是何意?” “你可曾听闻最近宫里传的风言风语,全是拜你所赐。” 两人正立在御花园的□□上,说巧不巧,两个浅绿衣裙的小宫女端着果盘从花丛后绕过来,边走边窃窃私语。 “哎,你瞧见没?明昭公主真把她那个面首带到寿宴上来了!” “真的假的?你别哄我。” “我亲眼瞧见的,简直跟临川王一个模子刻出来!乍一看,我还真以为是临川王去当公主的面首了呢!呵呵呵~” 说着说着,这名高个子宫女便忍不住掩唇笑起来。 个头略矮的另一人听了有些急眼:“快别胡说!临川王何等人物,怎么可能屈居人下!” “明昭公主那么喜欢他,我看他早晚都是公主的驸马!” “哪有那么容易?临川王若肯应允,明昭公主也不至于去找个替代品!” 高个子笑道:“可惜临川王不近女色,他是不可能了,你那么喜欢他,不若也学明昭公主去找他那个面首,那人身份低微,说不定还答应你了!” 沈舒窈听得浑身发抖,几步冲过去,厉声喝道:“该死的奴才,敢在这里嚼舌根?拉出去杖毙!” 远在墙边肃立值守的侍卫立刻上前扭住那两名宫女,正要拖走,云知凛却冷喝一声:“住手!” 他看向沈舒窈,语气里带着讥诮:“她们哪句话说错了?” 哪句话都没错,可沈舒窈就是不高兴被人嬉笑,更何况这之中还有她放在心尖上的云知凛。 “公主和亲王也是他们这群奴才能随意嚼在口边的吗?” 沈舒窈眼眶泛红,望着云知凛,带着几分委屈:“她们敢对你我不敬,今日就算父皇在此,也定饶不了她们!” “今日是你父皇的寿辰,你要闹出血光吗?” 沈舒窈抿紧唇,不甘地反驳:“那你还不是在宴上提起淮南水患,扫父皇的兴!” “水患一日不除,百姓就有一日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那你为什么偏要今日说?” “若不是陛下一再推诿不允,我何至于在寿宴上开口?” 云知凛不会为了一时的口舌争锋而撒谎,沈舒窈逐渐没了底气:“……父皇为什么不答应?” 云知凛无意识摸索着手指,冷笑一声:“去问你父皇。” 云知凛的身形不若褚越高大紧实,却同样如不可撼动的山峦,散发出巍峨气息。 沈舒窈看云知凛挡在宫女身前的架势,心口一阵阵发酸。 “那这些宫女呢?” “送交掖庭,依照宫规处置。” 他语气不容半分置喙,目光落在沈舒窈面上,无情地如同锋利的刀刃,“归根结底,皆是你行事失仪、豢养面首招来的闲言碎语。如今流言四起,不单是你清誉尽毁,连我也被人肆意取笑。你特意寻了容貌与我相似之人,如何不是存着轻慢辱我的心思?” 沈舒窈声音一下子哽住:“我没有,我只是……” 只是太过思念寂寞,起初是不忍这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在民间受苦,渐渐地便有些移情。 若是云知凛肯分给她一分关怀,就像那日宫变时那般温声细语同她讲话,她也不至如此。 心中愈发委屈,眼眶里的泪几乎要滴落下来。 可云知凛根本不肯再同她多待一刻,早已一拂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舒窈失魂落魄怔在原地,身形晃了晃,几乎就要弯倒下去。 身侧的灌木丛忽然动了动,一道玄色身影从中走出。 沈舒窈正在气头上,见了他更是火上浇油:“谁准你偷听我和表哥讲话?” 15. 第 15 章 褚越抿着唇,低声道:“我刚到此地,一句也不曾听闻。” 沈舒窈整个人扑到他身上,拳头随眼泪一起砸落:“谁准你出来丢人现眼!” 她久不曾发火,此次在心上人面前失了颜面,又被狠狠奚落一番,更加无地自容。 或许她真的做错了,不该同褚越不清不楚,更不该将和云知凛长得一模一样的褚越接回宫中。 从她见到这张脸的那一瞬间,就该将它从世上抹去。 她的表哥,该是这世间独一无二,谁也不能替代。 褚越不知道沈舒窈脑中所思所想,只担心她摔倒,手掌虚虚托拖着她的柔软的腰身,一贯的低眉敛目。 公主的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褚越以为,只要他忍上一时片刻,一切都能恢复往常。 更何况,沈舒窈的攻击,打在身上不痛不痒,对他来说无异于小猫踩奶,不觉痛楚,反倒觉得有些可爱。 若是公主能不想着云知凛就最好了。 褚越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作想,可看到云知凛同公主争吵,心疼之余,却无可抑制地生出一丝窃喜。 若是此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公主心中唯念着他一人,该有多好。 这份奢望终究迎来了报应。 沈舒窈冷冷注视着褚越,他微微弓着脊背,身体弯出一块空隙,好方便沈舒窈躲藏其中。 再配上那微微下垂的眼睑,担忧的眼神,更衬得奴颜卑骨。 她怎么会认为他会像云知凛? 御花园的墙边,每隔一段距离,便站着一个腰佩长刀的侍卫。 纵使知道他们没那个胆子偷窥自己,可一道道目光好似隔着重重花树飘荡过来,在无声嘲笑她这个公主,也一并嘲笑着云知凛。 霎时间,更糟糕的污言秽语翻涌着席卷而来,那些曾经说平阳长公主的,讥讽她不知廉耻的,往日从她耳中空空穿过,全然不以为意,如今却在这一刻如针芒般刺向了她。 胸口忽然闷窒得厉害,几近无法呼吸。 沈舒窈急促地大口喘息,可越是急越是吸不进空气,指尖一阵发麻,身体无力地向前倒去。 昏过去之前,耳边听得一声焦急的“殿下”。 是谁? 只有那个傻子。 该死的,她多么希望这一声关切的呼唤出自她的表哥云知凛。 可这辈子也许都听不到了。 眼角缓缓划过一滴眼泪,滴落在枕巾当中,晕湿一片。 再次醒来时,是躺在自己的柔软的床榻之上,沈宽那张憨厚的胖脸出现在她面前,满脸的劫后余生。 “心肝,你醒了?” “父皇——”沈舒窈嘴一撇,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出来。 “乖宝不哭,哪里难受啊?太医,太医——” 几个年迈的太医早就站在一旁,闻言依次上前给沈舒窈把脉。 “回禀陛下,明昭公主只因一时气急攻心,呼吸乱了气机,胸中壅塞方才晕厥,眼下既已转醒,静养安神便可恢复如常。” 沈宽听闻,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好端端的,怎么会急火攻心,是谁给你气受?说出来,父皇砍他的脑袋!” 沈舒窈看着沈宽蜷缩在矮凳上挤眉弄眼逗她笑,不由心中一片酸涩。 好端端的寿宴,终究是叫她给搞砸了,她这一晕,不单叫寿星坐在病床前,还得软言软语哄病人。 心中虽然如此作想,面上却还是嗔怪道:“还不是父皇,为什么不听表哥建言?” “哎,这个……”沈宽眼睛挤成一团,看起来分外苦楚,“不是父皇不听,而是疏寒提的事情,实在太难办!” “什么事情,能有多难办?我不信你没法子!” “疏寒他一心治水,父皇也想,可修筑堤坝、征调民夫、采买物料,哪处不要大把银两?如今国库吃紧,一下子抽调不出这般巨额的钱粮,这件事实在无从仓促办妥。” “那你为什么不跟表哥好好说,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听闻此言,沈宽粗黑的眉毛拧到一起,嘴唇开了又闭,半晌,岔了话题:“心肝,咱换一个人喜欢不成吗?疏寒这脾气又臭又硬,又对咱们有恩,父皇也拿他没办法。” “我不!表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那父皇呢?” “父皇……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沈舒窈仍旧昂着头,却没什么底气,她不敢让沈宽看出来,依偎到他肉嘟嘟的怀里。 沈宽却不甚在意,被哄得喜笑颜开,宽厚的手掌拍了拍沈舒窈的后背。 “那父皇答应了?” 沈宽看了沈舒窈一眼,见她一双眼睛亮如星辰,满是期待,终是点了点头,脖子上的肉挤成两层。 “答应了,答应了。” “父皇真好!”沈舒窈欢呼一声,将沈宽抱得更紧。 以沈宽的身材,要合拢手臂并不容易,沈舒窈吃力地拱了拱,也无法将手指并到一起,单举着手臂十分疲累,沈舒窈没一会儿就从沈宽怀里钻出来。 “父皇,我困了。” “那你好好休息,等身子大好了再来寻父皇。” 沈宽温言起身,宫女为沈舒窈拉上床帏。 沈舒窈躺在床上,渐渐缩成一团,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回忆如潮水般席卷上来,云知凛讽刺眉眼犹在面前,宫女们讥笑的话飘荡在耳边。 沈舒窈胸中闷痛,她无法摆脱那梦魇一般的迷瘴,只能将自己抱得更紧。 半透明的帷幔之外,传来淅淅索索衣料摩擦的声响。 沈舒窈侧过身,看到床帏被拉开一角,褚越钻进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满了精致的果点和一碗米粥。 见她果然没睡,小声问道:“殿下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还记得她在宴上只吃了点水果,这会儿几个时辰过去,腹中应当空乏。 沈舒窈只瞧他一眼便别开头去。 “出去,我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褚越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他以为沈舒窈仍在生云知凛的气,顺道迁怒于他,讪讪道:“那我先出去,殿下有需要再传我。” 褚越停了停,见沈舒窈实在吝啬给予反应,才缓缓放下床帏。 沈舒窈这才将头转回来,目光幽幽看向褚越离开的方向。 她不能再让云知凛受人嘲笑,如此,便不能留褚越在身边。 最好的办法,是杀 了他,一了百了,可心底不知怎的,十分的不情愿。隐隐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她若是这么做了,一定会后悔。 思量半晌,对立在殿中的春桃道:“让褚越出宫去,我不想再见到他。” 春桃闻言一怔,下意识开口劝阻:“公主三思!” 自打褚越被带回宫的那日起,他就没离开过长乐殿,更别提出宫。 最严重那一次也不过是沈宽觉得他一个男侍留在公主寝殿身份不妥,强行将褚越送到侍卫营。 彼时公主年幼,无论怎样撒泼哭闹都像小孩子闹脾气,一众上下都以为过些时日自己便好了,谁知最后越闹越烈,甚至还绝食抗议。 无论谁进公主寝殿,都会被她用东西扔出去,包括饭食也是。 沈宽这才意识到沈舒窈是铁了心肠,忙又将褚越找回。 这么多年过去,春桃等一众丫头早已把褚越当成宫内的一份子,甚至比自己的亲人还要更近一层。 毕竟她们大多都罪奴出身,有些甚至是被父母贩卖到奴市,和褚越同病相怜。 入宫之后,就再没离开过长乐殿,看待褚越和公主,就如同看待弟弟妹妹一般。 离了宫外,褚越又能到哪儿去? 他同他们一般,无父无母,在外无根无萍,漂泊无依,从未学过立身之本,早已不适应宫外生活。 况且前一段时日,公主还宠幸了他,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服侍,连她们这些贴身宫女都比不得。 这些年跟在沈舒窈身边,春桃再了解不过这位公主的脾性。 她下每一个决定,都不看后果,只图一时之快。后续哪怕心生暗悔,却又碍于颜面不肯言说,只能闷在心里。 且不说这一捧一落褚越心里会如何想,若是真将褚越赶出宫外,人海茫茫,犹如大海捞针,公主若再反悔,又哪里还找得回来? 可沈舒窈这次却是心如铁石,任春桃百般劝说,仍是不肯松口。 甚至厌她如此啰嗦,开口要她闭嘴。 至此,此事敲定。 春桃愁眉不展缓步走出公主寝殿,看到廊下站着一人。 褚越穿着一身玄衣,五彩麒麟张牙舞爪纹在胸前,气势威严,而不知是不是这么多年在公主那受了太多委屈,削薄的唇始终抿着,整个人气质沉敛犹如一把未出鞘的宝剑。 可他似乎毫无怨言,开口仍是一句询问:“殿下唤我了吗?” 春桃勉强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褚越眉心微皱,似乎预料到春桃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一定不爱听,手无意识收紧。 春桃对上褚越的视线,虽然心中不忍,但还是跟他道,“公主说要放你出宫。” 褚越呆住了,他什么责罚都想过,最大不过是死,万万没想到公主竟然将他抛弃了之,抬脚便想越过春桃,往寝殿里跑。 “让我见殿下。” “褚侍卫!”春桃劝阻道,“公主说,不想看见你这张脸,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他这张脸? 他这张脸不是和她的心上人长得一模一样吗?他又哪里做得不好,连这张脸都无法让她宽恕? 褚越拳头攥紧,紧实的手背崩出黛色的筋脉,他重复道:“我要见她!” 16. 第 16 章 沈舒窈窝在软榻中发呆,身体和心都空虚得厉害。 这些日子,她早已习惯了褚越的存在。虽说褚越住在偏阁,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同她在榻上度过。两人相拥而眠,密切得不分彼此。 褚越体温偏高,身上暖烘烘的,像一只大烤炉。临近夏季,在这样燥热的天气,应当分外不适。 可她也不知怎的,只在开始作势驱赶过褚越几回。 褚越稍微将她搂得紧了一点,她便不动了,或许是因为被人拥抱痴恋着的滋味十分美妙。 这些年褚越似乎扮演了一个受气包的角色,每当她在云知凛那处受了委屈,回来都要在褚越身上打骂发泄。 褚越就像一个任劳任怨的水牛,用鞭子抽他,他最多不过是抬起一双温顺的眼眸,用尾巴掸掸身上的痛楚,继续听从主人的吩咐向前。 门外一阵嘈杂声传来,似是有人动武,皮肉撞击之声和宫女焦急忙慌的劝阻交织在一起。 沈舒窈听得那其中熟悉的声音,坐起身,对夏荷道:“把门打开。”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外,墨色劲装的侍卫们躺了遍地,还有一些在小声地哀嚎痛呼,春桃和小翠拦着院门口要去报信的侍卫,忙不开身,而褚越正抬脚往屋内闯,迎面撞见沈舒窈投过来的视线,怔在原地。 “又在吵什么?”沈舒窈有气无力道。 她今日格外疲惫,不知是不是因动了肝火的缘故,身上的精神气力仿佛一瞬间被抽空,大声说句话都觉得放不开喉咙。 褚越对上她疲倦的双眼,抿了抿唇:“殿下要放我出宫?” “是,你留在这里,只会碍我的眼。”沈舒窈别过头,她好累,只想打发褚越离开。 “为什么?殿下不是喜欢这张和临川王一样脸吗?” 纵使再不愿承认,从第一眼云知凛的那一刻起,褚越就明白沈舒窈带他回宫中的意图。 整日听她在他耳边情意绵绵地呼唤“表哥”,他早就暗下打听。 当得知那人是高高在上的临川王,并且跟随沈舒窈的脚步亲眼看上一回后,那些不该存在的幻想彻底破灭。 他们如此相像,让褚越几乎以为自己和他是孪生兄弟。 可为何出身差距如此之大? 和他拥有相同面容的那个人能够受到良好的教养,学识渊博,品行孤高,如同云端神祇落入凡间。 即使他抱着挑刺的心态,也寻不出云知凛身上的任何毛病。 而自己,偏偏从最低端的泥沼中爬出,任他千般万般不愿,那过往糟糕的经历,身上的陋习也抹之不去,他只能假作乖顺,这是他唯一能献给沈舒窈的东西。 可他心中始终是不情愿的。 或许是为此,才令他和云知凛的差异越来越大。 那个人喜欢舞文弄墨,他偏偏学不会,沈舒窈气恼他呆笨,大字不识几个,可唯独这样,才能让他分清自己是谁。 她会因为那个人受伤而随意处死他,不听他半分辩驳。 又会因为怕被那个人惩罚而拯救他。 他合该感谢那个人,可胸中却始终对他存在着一分怨气。 如果不是他,公主就不会如此,可如果不是他,公主又怎会瞧上他,将他带入宫中,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他原以为自己有些机会的,可是…… 以往胸中那些不愿承认东西统统落回眼前。 只要那个人一句话,沈舒窈仍旧会把他一脚踢开,如同踢一只死狗。 褚越突然捉住沈舒窈的手抚摸上自己面颊,如同质问一般开口: “你不喜欢了吗?” 沈舒窈却被褚越的神情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 “你一点也不像他,我现在看着,只觉得厌烦。” “殿下要我去哪儿?”褚越喃喃,声音飘散在空中,若飘荡无依的幽魂。 他身上那份空寂莫名传递到沈舒窈身上,沈舒窈看着他,忽的想到自己,自己在表哥面前,是不是就是这幅可笑无力的神情? “你若想留下,就带上面具,今后再也不许摘下来。” 仍是因为这张脸。 褚越低声笑起来,声音沙哑,如同被砂纸磨过,跌落在风里,竟如同哭泣一般。 他眼眶渐渐红了:“不必那么麻烦。” 皇帝的寿宴无法佩刀,褚越身上并无锐器,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桌上取下瓷碗,狠狠敲到桌檐。只听“咚”的一声,半块凹凸不平的碎片出现在他手中,褚越毫无犹豫,用凸起的一端,往自己面颊上狠狠划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沈舒窈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眼睁睁看着鲜红的血自褚越面颊上淌下来,宫女们七手八脚去阻拦褚越,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转动手腕,瓷片又往自己另一边脸上划去,霎时皮开肉绽。 碎瓷并不锋利,却如切豆腐一般势如破竹。 沈舒窈口唇开合,这才来得及发出一声颤抖的:“住手!” 但一切都太晚了。 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此刻已被两道血红的伤痕彻底划开,从脸颊蜿蜒至唇角。 褚越手臂扬起,还要继续。 沈舒窈扑过去牢牢抓紧他的手腕:“够了!”她从未有一刻明确感受到自己的无力,除了喊道:“本公主命你,住手!”再无其他作用。 褚越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那双淡色的眼瞳在平日会显得清澈剔透,可在此刻却让褚越似无情的人偶。 他肌肉绷紧,虽没有再推开沈舒窈,胳膊却牵着她的手一同移动。 刺目的血红铺天盖地袭来,手背上落下湿热滚烫,沈舒窈几乎崩溃,她突然抓住了关键的什么,大喊道:“你不想出宫,便留下,我不会逼你!” 褚越只是轻蔑地笑了笑,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低下来,逼近沈舒窈,让她好好看清楚:“如此,便彻底不像了,殿下还要我留下来吗?” 沈舒窈浑身颤动,抖动的眼瞳中,无可抑制地分泌出泪水。 那张脸梨花带雨,惹人怜惜。那眼泪或惊或怕,却总归是为他而流。 褚越却仿若没看见一般,他丢下碎片,大步转身离去。 沈舒窈跌坐在地上,抬起手掌,看到上面刺目的鲜红,那鲜红随着她的视线一同颤动,仿佛天塌地陷,她正入其中,无处可躲。 宫女慌忙围上来,问沈舒窈有没有受到惊吓。 沈舒窈痴了一般,垂着脑袋没有出声,夏荷用衣角轻轻揩拭沈舒窈手指上的血迹,对身旁人道:“去传御医。” 沈舒窈却摇了摇头:“不必了。” 她在众宫女的搀扶下从地上起身,目光扫到地上的碎瓷,仿佛被刺痛一般,忙躲过视线。 “褚越呢?” “春桃已经跟去了,公主不必担心,褚侍卫脸上的伤一定能治好。” 不知所谓的,沈舒窈抬了抬唇角。 那伤深可见骨,若是能治好,才是奇迹。 夏荷如此小心翼翼,也是好心劝解她。 奇怪,她劝她干嘛? 那奴隶自己要划脸,她一点也不心疼。 她只要云知凛就够了,本来就不想再看见他。 沈舒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闭目就是褚越那张质问的面庞,好不容易睡着了,却也被满目的红惊醒。 她抱着头问床幔后的人影:“春桃还没回来吗?” 夏荷躬身道:“春桃姐姐还没回来。” 沈舒窈低 声道:“皇宫就这么大,她去哪儿啊!” 她的手紧紧抓着月青软缎,指尖无意识将它扯得皱成一团,上面的缠枝海棠也搅在一起,辨不出原来图形。 她的脸颊贴在上面,只觉得脑子似乎被褚越割脸那一幕惊吓坏了,半天过去,仍全是他,若换做平常,出现在脑海里的当是云知凛。 她用被子蒙住头脸,似乎这样能让自己安心些。 可鼻尖的血腥气仍萦绕未散,地上的碎瓷仿佛也扎在软毯中,没有清理干净。 沈舒窈抓心挠肺,翻来覆去,终于等到春桃迟迟回殿。 沈舒窈一直竖着耳朵,听到院外动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喊道:“春桃,春桃!” 春桃来不及喝口水润润嗓子,就被传唤到里间去。 她低着头,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看向沈舒窈,道:“公主,我跟丢了,褚侍卫一离开长乐殿就失去踪迹,奴婢遍寻不到,拖了人打听,只知道他往承明门方向走,似是要……出宫。” “出宫?”沈舒窈惊道,“可他没有令牌,难道要硬闯不成?”硬闯可是会被就地斩杀,沈舒窈急道:“宫门那边怎么说?” “当值的宫门郎说没看到褚侍卫。” “那他去哪儿了?”沈舒窈心中焦虑万分,他伤了脸,那样大的出血量,再不包扎,流也要流死他了! 沈舒窈咬着指甲,春桃看到了,轻轻拉了拉她的手,沈舒窈这才看清,她点着鲜红丹蔻指甲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凹槽。 那涂好的指甲她平日里是舍不得碰一下的,磕坏半点早就跳起来大吵大闹了,但此刻却只匆匆扫了一眼,开口又问:“去找陆骁没有?” 陆骁官拜领军将军,整个皇城的宿卫禁军都归他管,先前两人才打过交道,是个“憨厚可靠”的。若是拜托他,他定不留余地相助,只是不知道他那条断腿好了没,会不会碍事? “找了。”春桃回应道。 沈舒窈能想到的她自然也都想过,甚至比她想的更全面。 “太医署、领军府和宣武场全找了,说一有下落就会通知长乐殿。”春桃说完,犹豫了一番,试探道,“可是公主,这么大动静,会瞒不住临川王。” 沈舒窈呆了半晌,像是突然卸了气,软榻上的腰矮了半截,帷幔中传来个恍惚的声音:“瞒不住就瞒不住吧。” 沈舒窈失魂落魄,春桃也心中也不是滋味。 可说到底,都是沈舒窈惹出来的事端。若是真狠心也就罢了,不去管褚越死活,赶他走就是了,偏偏自己又记挂在心,这样对身体怎么能好? 春桃想了又想,还是看不得两人再这么折腾下去,劝道:“公主,褚侍卫要能找回来,公主可万万不能再跟他怄气了。” 换做平时,沈舒窈早跳起来指责春桃逾矩,可如今只是顿了顿,悄声道:“谁跟他怄气了?” 她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往日和褚越相处的一幕幕,他大多时间是低眉顺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偶尔笑了,还是那次晨起,褚越柔顺地跪在地上,捏着她的脚踝给她穿鞋,她不老实地晃来晃去,踩他的胸膛,他都不生气,只是轻轻笑着,讨饶般地说“痒”。 他也是会难过的,划破脸时,她的注意力全被那惊人的血色吸引了,全然没注意到那眼角滑落的,晶莹剔透的一滴泪。 她要驱逐他走,他无疑是伤心的。 他不是碍于皇令才留在她身边,不想离开,还是喜欢她吧,就像她喜欢云知凛那样。 心上蒙上一层担忧,沈舒窈翻来覆去地想:他孤身一人,皇宫也大,平日里除了长乐殿的人,也只认识金鳞卫。 若两处都没有,那还能去哪? 难道,就此凭空消散不成? 17. 第 17 章 怀着这份恐惧,沈舒窈混混沌沌坠入梦中。 朦朦胧胧之间,忽觉得床边有人,沈舒窈忙睁眼道:“春桃?” 春桃闻言,俯身过来:“公主,找到褚侍卫了,他到金鳞校场去了。” 褚越曾跟着金鳞卫训练,除却长乐殿,那里也有居处。陆骁留了人在附近盯梢,果然人一出现,就被他逮住。 听到这个确定的答复,沈舒窈心上压着的石头骤然消失,她长松了一口气,却仍是半支起身子:“他脸上的伤……” “已经缝合过了,据陆将军的话是,看手法,应是太医署的人。” “可会留下疤痕?” “……” 春桃一脸为难,褚越脸上的划痕那日众人都瞧见了,伤及肌理,纵使皇宫里的灵丹妙药再灵验,恐怕也难以完全治愈。 沈舒窈看春桃面色,便知此事难成,一颗心仿佛被攥紧了,要掐出血来。她胸膛起伏,背脊起了一层热汗,却从垂幔中伸出臂膀,让春桃扶自己起来。 “叫太医署的人都过去,务必治好褚越的脸。” 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春桃连忙抓紧了她:“公主?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沈舒窈打断道,“伺候我穿衣,我要……” 要到哪里去? 褚越如此,不是正好吗?她还要想怎样和他分开? 沈舒窈凝滞在床边不动了,像是一尊木人。春桃不解地看着她,沈舒窈缓缓收回手。 金鳞卫大多守护在皇城外围,平日里极难撞见,不若就让褚越留在那,总好过带回来,惹他再度伤心苦楚。养狗这么多年尚有一丝感情,何必跟褚越过不去。 想至此处,便对春桃道:“让陆骁给他安排个职位,就当是……这些年陪伴我这么多年的报酬。” 皇宫那么大,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 “心肝,你怎么不吃?”面前传来一声殷切呼唤,沈舒窈回过神,看到沈宽那张胖胖的脸,“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 沈舒窈冲他勉强地笑了笑:“孩儿今早起得晚,吃的也晚,眼下还不饿。” 沈宽自从她昏倒之后,就每日传召她一同用膳,顺便再让御医给她把脉,看看身体情况。不仅如此,饭后,沈宽还会招来几个美少年给她过眼,似是还想千方百计地让她移情别恋。 内侍低着头过来传话:“陛下,散骑郎到了。” 沈宽展开笑颜说:“来的正好,宣他进来。” 一人自园林深处缓步而来,分花拂柳,一身红衣衬得一张脸既俊且俏,他皮肤光洁白皙,眼型柔和,鼻梁峻拔,这张脸要是扔到大街上,不知道要惹来多少怀春少女投掷鲜花果子,沈舒窈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即垂首移开了目光。 “这是王司空家的小公子,名唤王珣,今年刚授了散骑侍郎。”沈宽乐呵呵地道,“年纪轻轻,策论精到,见解不凡,上月太学辩经,他一篇《春秋义疏》驳得满堂博士哑口无言,连朝中老臣都赞不绝口!”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那散骑侍郎微微低头,态度谦逊,“臣不过是读了几卷先贤文章,拾人牙慧罢了,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窈儿,你看,谦虚谨慎,一表人才,正好和你做做伴。” 沈舒窈一听,便知道她父皇又要乱点鸳鸯谱了,疲倦地扯了扯嘴角:“父皇,你们聊吧,孩儿用完膳了,先行告退。” “等会儿啊,心肝!”沈宽急忙伸手拉住沈舒窈,“吃饱了不要紧,正好出去转转消消食。那天渊池父皇叫人放了水鸭,你让散骑郎带你去,他不光文采斐然,骑射也是一绝!” 沈舒窈无法,知道沈宽也是为自己操碎了心,只得勉强冲那散骑侍郎笑了笑。 天渊池水清澈如鉴,天光云影倒影其中,岸边杨柳依依,几只褐色水鸭摇动着橙黄脚掌浮水嬉戏,偶尔低颈啄啄羽翅,好不惬意自在。 散骑郎立在围栏边,手臂大开,一把弓被他两手撑满如圆月,只见他右手勾弦,羽箭搭在指尖,怔怔瞄准湖面上最前头的一只肥鸭。 “咻”的一声,羽箭拖出一条雪白的长尾,破空而去,正中鸭身。 周围的水鸭立时受惊,扑棱着翅膀四散奔逃。 有侍卫跳下水,游到湖中心,将那中箭身亡的鸭子捡来,捧到沈舒窈面前。 沈舒窈皱眉扫了一眼,别过脸嫌恶道:“我不要。” 散骑郎倒也不恼,笑着摆手:“公主不愿见杀生,拿下去吧。” 沈舒窈闷头往前走,散骑侍郎在身后亦步亦趋,绞尽脑汁寻找话题,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路过看到和褚越一同乘过的画舫,雕镂云纹鸾鸟的船身还静静泊在岸边,可船上的人已经不在了。 那日他们在水面上徜徉,她是那样快活,还以为能天长地久。 心上蓦地一阵抽痛,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若是她不听表哥的,没有把褚越送走,他们会不会还是像往常那样乐得逍遥? 可她怎能如此作想?她倾慕心悦的应当是郎艳独绝的云知凛,那人不过是一个替身,没有了,她还可以再找千千万万个。 她眼下觉得苦闷,一定是身边无人,太过寂寥。 散骑郎见沈舒窈突然蹙起眉头,嘴角耷拉下去,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只当自己是哪句话说错了,慌得手足无措:“公主,可是臣哪里失言?” 沈舒窈根本就没听他在讲什么,一抬眼看到他的脸凑近,就觉得讨厌,一把将他推开:“走开!” 散骑郎怔在原地,沈舒窈却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径直离开了。 回到宫中,正撞见夏荷拿着一样东西往外走,沈舒窈叫住了她:“你手中是什么?” 夏荷回身道:“奴婢打扫时发现了这个玉镯,裂了一条缝隙。奴婢正想回禀公主,看如何处置?” 沈舒窈闻言看向夏荷手中的玉镯,那是褚越自淮南回宫时送给她的,当时她并没有在意,任它孤零零撂在宫道上,不曾想被哪个宫女捡拾收了回来。 她接过玉镯,指尖在裂纹处摩挲。 那一道裂纹像一条细黑的虫,蜿蜒在翠绿色的玉面上,极其碍眼。 沈舒窈素来不缺珠宝玉石,往日里碰到这种损毁的,她早吩咐下去丢掉,可这一只,沈舒窈捏在手里,迟迟没有作声。 夏荷并不催促,静静候在一旁。 沈舒窈忽的问她:“能修好吗?” 夏荷面露为难之色:“若是断成两截,尚能镶金嵌玉,掩住破损之处,这裂纹……” 沈舒窈心中失落,将玉镯交还给夏荷:“收起来吧。” 眼不见心不静。 沈舒窈坐在椅子上,以手支颐,对着空气发呆。 夏荷是个内敛安静的人,给她添茶打扇,不扰她半分清净。 春桃见沈舒窈闷闷不乐的,暗暗叹了一口气,对她道:“公主还是在想褚侍卫吗?不若将他找回来。公主若是唤他,他一定二话不说就应下。” “我想他做什么?”沈舒窈摇了摇头,俄顷又问:“你说他的脸还能好吗?” 春桃安慰道:“总会好的,天下神医如过江之鲫,即便宫中这些太医治不了,也总能从宫外寻来有办法的。” 两人正说话间,门外传来步履轻响,有宫女小声进来通报:“散骑侍郎候于殿外,求见公主。” “不见!”沈舒窈想也没想,一口回绝。 宫女得了吩咐退下,没过多久,却又小跑着绕了回来,惊惶道:“公主不好了,中郎将前来求见,和散骑侍郎在前堂起了争执,动起手来了!” 沈舒窈托着腮的手微微一滑,脑袋扬起,还不等她问话,便听春桃斥责小宫女道:“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还不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来!” 原来散骑侍郎王珣在天渊池被沈舒窈推拒后,心中挂怀忧虑,反复思索自己所作所为,寻不得原由,他家中人丁凋零,父亲又是个六品小官,实在开罪不起沈舒窈,便想到长乐殿求公主宽恕。 巡逻的中郎将宇文悍得了消息,当即火冒三丈。 沈宽这些日子领着沈舒窈将宫里头的青年才俊看了个遍,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头前带沈舒窈见得就是宇文悍。 他家中三代入朝为官,他不喜舞文弄墨,才拖得家中人为他筹谋了个武职,官居四品,可谓风头无两,自诩公主也配得。 更遑论明昭公主面容娇美,早教他念念不忘久挂心中。 眼见沈舒窈会面一人又一人,皆无看得入眼的,心中大喜,结果轮到自己,也不过是匆匆一同用了顿午膳,再没了下文。 而这又酸又穷的散骑侍郎竟是祖坟冒了青烟,得了陛下的口谕,陪同公主一起游湖! 好在被公主斥责,灰溜溜落下,却又没皮没脸贴上去,怎能叫他不气! 这小白脸的长相一看就容易讨女子喜欢,文人嘴巴又厉害,万一哄得公主成事,成了入幕之宾,那他这驸马之位可不就鸡飞蛋打,他怎能忍得? 当即不管不顾闯入长乐殿,一见到人便言语相冲,散骑侍郎不堪其辱,立时还起嘴来,中郎将嘴拙说不过人,便动起手。 明昭公主的驸马如同一块金字大匾,谁攀上这贵枝便是一步登天的造化。 沈舒窈原先一心惦念着云知凛,沈宽也从无表示。 众人不过是心头想想,从不敢逾矩,沈宽这个头一开,便是明面上斗眼波,私底下扯头花了。 沈舒窈听得心烦,拍案而起,怒道:“将他们统统都给我赶出宫去!” 沈宽再来传膳沈舒窈时,她也没好气道:“不去!” 这宫中处处闹心,沈舒窈换了装扮,带上春桃夏荷两个丫头,溜出宫外。 车驾辘辘行驶到奴市,她要再挑选一个可人的奴隶,这次,样貌决不能像云知凛。 可不知为何,心头忽地闪过褚越的脸。 春桃搀扶着她下了马车,一撩开车帘,便又闻到了记忆里那股夹杂着鱼腥和汗臭的不知名怪味,不由得用帕子捂上口鼻。 街道两边站着排得整整齐齐的奴隶,人贩子堆着笑容站在最前,吆五喝六,推销贩卖。 许多年前,映入眼帘的也是这般场景,一身华贵的沈舒窈格格不入地闯入 这个肮脏不堪的地方,将滚入泥尘的褚越带走。 她四下环顾,下意识寻找当初关着褚越的铁笼,就好像那铁笼是个百宝箱,能变出她想见的人来。 可惜令她失望了。 人贩子新到手的这一批货都听话得紧,各个规规矩矩地在自己的位置站好,等待贵客挑选。 沈舒窈站在马车旁,左看右看,寻不到一个能令自己满意的人。 不是脸太丑了,就是体格不够高,她总是忍不住拿眼前这些人去和褚越作对比。 她身后马车华丽至极,车顶蒙着一层绛红罗幔,四角缀着金色铃铛,车帷边缘也绣满缠枝金线,一进巷子,便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沈舒窈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再加上心中藏事,并没有在意。 一个中年男子矮着身子过来,满脸堆着笑,恭恭敬敬对她行礼道:“贵人,您又来了贵人。这几年不见,您真是出落得越发水灵漂亮!” 沈舒窈皱眉看着他:“你是谁?” “您不记得我了?哎呀,五年前您来过,从我这买了个男孩,您不记得了吗?” 沈舒窈看着那副油腻的样貌,虽然没有一点印象,但提及褚越,还是敷衍地应和两声。 “您想起我就好,您今日来是想买什么样的?是喜欢漂亮的,还是英俊的,我这正好新到的都有,您看看?” 沈舒窈点头,一排少年便被推过来,手背在身后被绳索捆着。 沈舒窈一一走过去,视线漫不经心地从他们脸上扫过,他们或是神色惶惶,或是面露渴求,却没有一个像褚越。 沈舒窈突地顿住脚,心头一凛,她在想什么?若是这次买回去的人像褚越,那不又是和云知凛相像?岂不是又要惹表哥生气? 可是长得不像他们二人的,沈舒窈一个都瞧不上。 不知不觉,她走至最后一个少年身前,那少年扑通一声跪到沈舒窈脚边,用脑袋砸地邦邦响:“贵人,求求您买了我吧!求求您买了我吧!我给您做牛做马,做什么都行!” 他哭得可怜,沈舒窈却只看了他一眼,便躲开脚,生怕他把眼泪鼻涕蹭到自己身上。 人贩子立马呵斥他:“干什么呢你?没规没矩的冲撞了贵人。”又陪着笑看向沈舒窈,“贵人不喜欢这些,我再带您看看别的。” 奴市里头的人贩子们彼此之间互相认识,谁手里捏着什么货,互相介绍出售,从中赚取提成。 沈舒窈却没了兴致,摇了头。 马车上,沈舒窈目光放空,不知道想了什么,突然对春桃说:“去把那磕头的赎了,给他点银子,让他走。” 春桃道:“公主不收下他吗?” 沈舒窈说:“算了。” 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更觉得肮脏,遑论带在身边。 正说着,忽闻外面敲锣打鼓,锣鼓喧天,有人扯着嗓子喊:“瞧一瞧看一看,神医免费开方,药到病除,治不好分文不取。” 人群一窝蜂地围了上去,把个三岔路口堵得水泄不通,马车寸步难行。 沈舒窈皱眉:“外面在吵些什么?” 春桃撩开帘子,往窗外探了探头,回来说:“前边好像是有个神医在义诊。” 神医? 沈舒窈提起精神:“什么样的神医?”能治好褚越脸的那种吗? 春桃道:“公主稍安,这种打着不要钱的幌子看病的,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是哄人的。” 沈舒窈道:“京城里也有骗子吗?” “难说。”春桃知她心中所思,主动道:“公主若是好奇,我下去打听打听。” 沈舒窈道:“好,你去。” 春桃下了车,外面仍是吵吵杂杂,人群越聚越多,有那不长眼的,见这马车华贵,探头探脑想瞧个究竟。 侍卫立马拔刀斥道:“滚开!” 那人吓得一缩,连滚带爬地退了。 沈舒窈被吵得头疼。这处三岔路口平日里就人流繁杂,这会更是挤得寸步难移,春桃去了半天也不见回来,她逐渐有些不耐。 夏荷善解人意道:“旁边有家茶楼,公主不若去歇上一歇。喝口茶,春桃姐也就回来了。” 沈舒窈抬眼看向那金字招牌,倒有几分面熟,似乎是京城中最大的一家。 只是她素来不喜饮茶,从未踏足过此地,今日既然撞上了,歇一歇脚也是无妨。 侍卫从人群中开出一条道,让沈舒窈通行。 她上了楼,坐在最里间的上房,耳根子霎时清净起来,脑中嗡嗡之声尽数消退。 她抿了两口茶,入口虽醇,舌尖却泛起苦涩,她果然还是不喜这中滋味,再一回神,忽觉不对。 屋里怎的只剩她一人了? “夏荷?” 无人应答。 她推开房门,见门口空空如也,连侍卫也不见了踪迹。 眼前忽地一暗,一只大手从后袭来,掌中裹着一方素色软帕,严严实实捂住她的口鼻。 沈舒窈惊慌之下,下意识长吸一口,一股刺鼻的辛燥药气闯入喉鼻,冲得她头晕目眩,当即身子晃了晃,向后软去。 18. 第 18 章 沈舒窈再次睁开眼时,是在一辆马车上,装潢颇为富丽,所有用具皆备齐全,只是品味差了些,镶金嵌玉,像是豪商惯用的。 她整个人被绳索捆成粽子,两条手臂扭在身后,痛得几乎没有知觉。 “公主醒了?” 沈舒窈猛地转过头,惊恐的瞳孔里倒映出面前人的脸。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脸盘方正,瞧着倒有几分忠厚相,偏偏生了一双细小的三角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精明又市侩。 他穿一身青色绸衫,身材既不强壮也不瘦弱,若非方才叫出自己的身份,沈舒窈一定会觉得他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你是西域人?” “公主慧眼,小人正是来自墨离国,名叫安诃黎,公主唤我黎安便可。” “你绑我做什么?”沈舒窈压着声,嗓音却还是止不住地发颤,“不怕我父皇得知了降罪下来,踏平你国?” 安诃黎眯了眯眸子:“小人也是为了墨离国,来向公主讨一条活路。” “什么活路?” “公主久居深宫,或不曾听闻外界疾苦。”安诃黎语气沉沉道,“这几年墨离河大旱,绿洲沙了一半,耕地颗粒无收,牲畜死了七成。沙暴埋了商道,往来行商断了踪迹,国库空得能跑马,百姓易子而食。周边部族年年南下劫掠,我们抵挡不住;朝廷的岁贡却半分不减,边军还层层盘剥。我们王三次遣使求见天子,求减岁贡、求发援兵,连皇城的门都没摸到,贡物反倒被扣了个干净。” “照此下去,墨离国离亡国不远。”安诃黎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实不得已,出此下策,恳请公主走一趟西域,借公主金枝玉叶的身份和大盛天子的爱护,庇佑墨离国度过此劫。” 原来是要拿她当人质。 马车辘辘向前驶去,沈舒窈昏睡已久,眼下已不知行往何处,心中焦急,身子刚一动,便被安诃黎用大手牢牢按住,怕她从榻上滚落下去。 沈舒窈挣扎两下,怒道:“你抓我回去也没用,我父皇一定会踏平墨离国,你若真想保家国平安,就放我回去,我自会向父皇陈情!” “我也不是那三岁小儿了,公主莫要哄我,若是放你回去,你劝不动大盛天子,或要反悔,我又当如何?还是请公主随我回去,墨离国在一日,便保公主一天安稳,绝不教公主受委屈。” 沈舒窈见劝他不动,立时又要大喊。 安诃黎眼疾手快,用布团堵了她的嘴:“这些时日就委屈公主了。” 沈舒窈呜呜两声,喘不过气来,头晕眼花,只得倚靠在车壁上缓缓顺气。 车马行驶得不快,路上行过关卡,还有兵盘查。安诃黎下车,掏出路引,又往他怀里塞了锭银子,也不知跟官兵说了什么,竟让那些官兵一路放行。 真是没用!沈舒窈在车里看得清楚,心凉了半截。 大盛的这些官兵竟然就让这些西域人从眼皮底子把她抓走了,父皇要得知了,不知该怎样伤心难过! 还有表哥,若知那日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他还会对她说那样重的话吗? 褚越那张带伤的脸浮上脑海,沈舒窈胸口猛地一缩。 他若知道她被劫走了,会为她而担心吗? 念头翻来覆去,眼中越发湿热。沈舒窈双臂反绑身后,酸麻得不能自已。 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想动一动,却是不能。 她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死过去了,可偏偏没有。 人的命原来这样韧,她被捆在车上,又熬了一日一夜。 马车终于停了,安诃黎给她松绑。沈舒窈两条手臂早没了知觉,肿痛得厉害。 那人也才发现,给她揉着手臂活血,两条细白的手臂上,已经勒出一道道青紫色的凹痕,看得安诃黎也是紧皱眉头,从箱子里面翻翻找找,取出一个药瓶给她推油。 沈舒窈疼得吸着气,眼泪簌簌地落,安诃黎摸着她的手臂手停了停,叹了口气:“公主莫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沈舒窈哪里听得进去,身上疼痛全然来自面前之人,即便他再好言好语,沈舒窈也不由勃然:“滚开!” 她原在大盛,已是最尊贵的公主,几时轮到这种人来碰她?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我要父皇杀了你。” 安诃黎没应声,只把药瓶收进怀里。 车外忽然有人敲了敲车厢。 沈舒窈心中猛跳,张嘴便要呼救,安诃黎已先一步捂住她的口鼻。 他们正处官道,此处荒无人烟,理应不该有人才对。 安诃黎警惕起来,听到外面侍卫驱赶的声音,撩开车帘看个究竟。 只见一个农户打扮的青年立在车外,短褐草鞋,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臂膀。他仪态挺拔,人长得精神,一看就不是寻常庄稼汉,正挑着几只野兔大雁,陪着笑跟侍卫凑近乎:“贵人老爷,要来点山珍野味吗?新打的,可新鲜了。” 安诃黎摇头道:“不要。” 看起来是像是附近村落上的人,想赚点银子,只不过安诃黎这一路事关家国安危,没心情慈善。 正要放下车帘,他目光扫过沈舒窈手臂上的勒痕,那白皙的手臂上青青紫紫,很是可怜,若是再这样捆下去,等到了墨离国,这手臂怕也不能看了。 这明昭公主也太过娇弱了,大大超出了他们这些蛮夷之地、弹丸小国之人的想象,尤其他扮做卧底行商,从小在两国间奔波劳累,吃的苦数不胜数,根本不曾料到会有人如此弱不禁风。 他对那将要离去的农户道:“有个给银钱的差事,你做不做?” 那农户挑着野味正要离去,他本以为今天没生意了,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眉开眼笑:“做!做!” 胡商摸出一两银子递过去:“你到村上给我找一副锁链来,两指粗细即可,不要太重,三尺长。” “贵人老爷,这是要作何用?” “不该问的别问,办得好,回来另有赏钱。” “好嘞!”猎户揣了银子,脚步轻快地去了。 安诃黎松开沈舒窈的桎梏,又倒了杯茶水递过去。 沈舒窈愤愤地揉着手臂,这一路上她又吼又叫,喉中早就干得冒火,本想接过,但见那茶盏粗瓷旧边,也不知多少人用过,顿时嫌恶地偏过头:“换个新的。” 安诃黎哭笑不得:“公主将就些吧,路上条件简陋,这盏不脏,刚洗过。” 沈舒窈扭着脖子:“我不用旁人用过的东西。” 胡商无奈,只得朝外头唤了车夫:“你去后面取来套新茶盏,用水洗了拿过来。” 那车夫也不知是什么来历,个头不高,又黑又瘦的,但是肌肉十分精壮。他闷着点了点头,没过多久便取来一套青釉瓷盏,瞧着是从京城置办的,虽比不得宫中御窑精细,总算干净。 沈舒窈也是渴急了,当即也不再摆谱,捧着茶水咕嘟嘟灌起来。 茶叶不是上等,沈舒窈原是喝不惯的,但此刻在她口中散发出甘甜,俨然是她此生喝过最解口的茶。 她喝饱了水,一想到后面还要继续受苦,就心里发怵,不得不软下态度,问安诃黎:“你当真不能放我走?你放了我,要多少金子,父皇都会给你,我绝不计较你冒犯我之事。” 安诃黎道:“公主不必白费口舌,我一家老小都在墨离,我不能叛国。” 沈舒窈哼了一声,姿态高傲,心中却有些惶惶。 以她父皇那个无心朝政的模样,等发现她失踪、再派兵来救,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她一个金枝玉叶,流落到西域蛮荒之地,不知要吃多少苦?这才一日她便受不了了。 不由得又怨起沈宽来,为什么要把藩属国逼到绝路,反倒连累了她,但还是更恨眼前这人,好端端的生意不做,偏要来掳她。 没过多久,听到外面跑动声,伴随着锁链哗哗的撞击,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贵人,您要的东西我买来了,您看看对不对?” 胡商闻言,先快手快脚堵了沈舒窈的嘴,才撩开半幅车帘,伸手去接铁链。 沈舒窈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正撞见那农户极不礼貌地探着头往车里瞟,目光落到她脸上,猛地滞住了。 安诃黎立马意识到沈舒窈被看到了,冷喝一声:“管好你的眼睛!” 他放下帘子,车厢里顿时暗了几分。 安诃黎用铁链将沈舒窈的一只手腕困到车柱上,吩咐车队继续往前行。 他掀开窗帘左右看了看,见道旁林木幽深,周围都是深重的树荫,天色已近黄昏,树影像鬼影似的幢幢晃动,心上无由来蒙上一层浓重的不安之感,或许是因那农户今日窥探的一眼,又或者是这一路太过顺利,没费什么周折,总觉得若发生什么便是他不能招架的,对外面急匆匆车夫道:“加快脚程,天黑前务必赶到金刀镇。” 车夫应了一声:“是。” 只听马鞭一甩,骏马长嘶一声,车轮猛地往前一冲,撵到石子时颠簸了一下,沈舒窈身子猛地向侧边歪去—— 她方才喝多了水,不一会便有腹中胀意袭来,只是如今受人挟制,还是一个粗鄙的异邦男子,她实在是说不出口,一只手捂着小腹,一只手撑在车榻上,眼中浮现出一层薄雾,贝齿咬着嘴唇,犹豫了许久,一双明眸红彤彤的,似嗔似怨,看着安诃黎。 安诃黎觉察到她的不对劲,问她:“公主怎么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舒窈脸涨得通红,低低道:“我想更衣。” 19. 第 19 章 “更衣?”安诃黎疑惑道,“公主可是冷?车上有薄毯,先盖一盖,等到了驿镇再说。” 沈舒窈面色胀得更红,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阵,看起来像是想要冲安诃黎大骂一顿,却不知何故,始终憋在嘴里。 安诃黎更是不解,他一个异国来的奸细,整日扮成商队,在外面做生意,几乎从未接触过宫里的贵人,更不知更衣二字是何意,双眼无措地看着沈舒窈,想是她有什么不适。 终于等得半晌,听沈舒窈从喉里挤出四个字:“我想如厕。” 安诃黎方才恍然大悟,他刚准备解下拴着沈舒窈的车柱一端的链子,便听车外响起一道尖锐的呼哨,紧接着喊杀声四起,排山倒海般包围了他们的车队。 一窝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土匪从树丛里面跳了出来,守车的护卫纷纷拔出腰上弯刀迎战。 安诃黎大吃一惊,万万没有想到,青天白日里,堂堂官道之上,竟有土匪敢明火执仗地劫掠。 他的马车在车队中间,没有第一时间受袭,可这稍一反应的功夫,已经有盗匪冲了过来,那驾车的黝黑小伙立马抽刀跳下车,加入战团。 安诃黎从案几下摸出一柄古旧的弯刀,刚握在手中,便听到外面有人粗声粗气地喊:“放下武器,卧虎寨只取财货,不害性命!” 安诃黎闻言下车,他也是一个有胆识的,毫不畏惧地站在纷乱的人群当中,大喊道:“各位好汉且住手!不知哪位是当家的?可前来说话。我们只是过路行商,赚点辛苦钱,今日既然遇上各位英雄好汉,车上财货尽数奉上,只求让车马通行,放我们回家!” 对方果然有人喊停,两边渐渐收了兵器。 安诃黎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各位英雄高抬贵手。” 土匪们上前清点货物,见是一些香料瓷器,顿时大感失望。 这些东西对他们而言出手太难,换不得几锭银子。 原先瞧这一大队人马拉着货物拖拖拉拉一长串,还想是什么肥羊。 方才一番激斗,虽是停得迅捷,却也造成不小伤亡,安诃黎咬牙忍下,沈舒窈藏在车内,见着此状,心中不免盘算:若是跟随安诃黎出了雁门关,她再回来就不知何时了;而这些土匪虽说劫掠,却说取财不害命,或还有那么一点底线。左右都是险,也只有赌了。 她趁着安诃黎无暇顾及,猛地朝车外大喊:“英雄救救我,我是被这伙贼人强掳来的。” 安诃黎大惊失色,他先前下车时走得急,没有将沈舒窈的嘴堵上,更是怕她默不作声出了事,竟出了这岔子。 那土匪头子果然循声看过来,目光落在车帘上。 安诃黎对上他的目光,后背心湿了一片,连忙笑道:“各位英雄莫听她胡言,这是内子,性子烈,嫌我年迈不肯安分,前些日子闹了些口角,一气之下跑了,我好不容易才寻回来,正打算带她回乡,让各位英雄见笑了。” 土匪却没那么好糊弄,人群之中忽然有个人道:“二哥别听他的话,那娘子貌美的很,今日他还叫我帮他买了锁链,把那娘子绑在车里。那娘子若是跟他回去,还不指不定要受什么罪?” 土匪头子闻言长眉一竖:“还有此事?” 安诃黎急道:“真是内子,怕她再跑,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一路上好吃好喝伺候着,半分没有亏待。” 土匪头子道:“把人带下来。” 当即有人上车,去抓沈舒窈。 安诃黎眼睛动了动,看向四周土匪,近百号左右,人数竟然还不少,将他们的人马团团包围。 若他拼死一搏,即使是打赢了土匪,这路上的尸体也一定会引起官府的注意,届时一路派人封锁,他也难带沈舒窈脱离雁门关,心下不由着急起来。 沈舒窈被带下车,周围立时响起一片吸气声,那些土匪皆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安诃黎的确是没撒谎,沈舒窈虽鬓发和衣衫散乱了些,神容憔悴,身上除了捆绑的痕迹,再无其他伤痕。 沈舒窈的脚一落到地上,便趔趄了一下,那土匪头子也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沈舒窈抓着他的臂膀,手下肌肉结实虬结,顿时就让她想到了褚越。 她抬起头看向那张幽黑宽阔的脸,不觉有些失望,但她还是道:“我是明昭公主沈舒窈,被这贼人掳掠至此,你们护送我回京,我父皇会赏你们官做的。” 那土匪闻言一怔,此处距离京城已有几百里远,什么公主啊、皇帝啊,听在众人耳中都像是听天上的神仙,见都没见过。只是这人模样好得实在不像寻常百姓,才让她的话可信几分。 若她真是公主,那是万万不能放回去的,从没听说过哪个皇帝能赏土匪当大官,顶多是招安,从古至今,招安的土匪没一个能善始善终的。可若是将沈舒窈放回去,那就是等着被剿。 那土匪一双绿豆大的眼睛炯炯有神盯着沈舒窈瞧:“招安?招他鸟门子安!” 安诃黎心下叹了一口气,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当即道:“这位英雄,明昭公主是皇帝的心尖上的明珠,若是不见踪迹,京城那边早已雷霆震怒了,怎还会如此毫无动静?英雄还请放开我家内人,货物钱粮尽数交于你。” 土匪头子却扶着沈舒窈柔软的腰肢,一张大手抓得越来越紧,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沈舒窈隐隐约约从中嗅到一丝危险来,想退开,却心知万万不能在此时再落下风,便壮着胆子道:“他是墨离国奸细,要掳我出关为质!你若擒下他、护我周全,便是护驾奇功,封官赏银,我父皇一概不会吝啬。我乃大盛明昭公主,金口玉言!” 说了这么多,却好似没一个土匪能听进去,旁边看到沈舒窈样貌的那个土匪直勾勾道了一声:“大哥还缺女人呢!” 像是终于寻到一个理由,那土匪头子立马对安诃黎说:“可以放你们走,但是她留下。” 安诃黎深吸一口气,说:“既然如此,还请兄弟放行。”拱手一揖。 土匪头子见他识相,便道:“好说,只是担心兄弟报信,劳烦几位今夜就在此地了。” 安诃黎道:“山上有狼,还请留些武器防身。” 土匪点头:“放心,不会叫你们死了。” 从车上取下绳索将这几人捆了,留几人看守,剩下的人推着他们的车马,一并带着沈舒窈离开。 沈舒窈回头看了安诃黎一眼,见他双手被缚,头却还是高高昂着,远远地向她看来,眸光中充满忧虑,便觉风水轮流转,心中甚是畅快。又对土匪道:“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 他们正走在山道上,山曲十八弯,沈舒窈没走多久就有些受不住了。土匪将她放到货车上,一并推着,跟在旁边听到她问话,道了声:“你不必回去了,我们大哥正缺一个夫人,你留下。” 沈舒窈一呆,道:“我没有答应。” 那土匪哈哈大笑:“我们大哥龙章凤姿,一表人才,你看到他一定喜欢。” 只见这群人皮肤皆被晒得幽黑,衣衫随意裹在身上,歪歪斜斜,卷须粗眉,像是从哪个土坑里刨出来的烂土豆,纵有十分的英俊,也只能让旁人观出两分来,当即就让沈舒窈对土匪的话质疑万分:“一表人才还要去当土匪?” 土匪摸摸鼻子,尴尬道:“时运不济,落草为寇,大哥也是为了一村人有活路。我们那地方闹旱,村里人都活不下去了,若不是大哥,我们都得死。” 沈舒窈才不管那些,怒道:“我要回宫。” 她想从车上跳下去,落地却崴了脚,土匪抱着她,拖着她的腰身,又将她放回车上,说:“那可不行!”< /p>他们东绕西绕走了大半个山,沈舒窈早已迷失方向。 沈舒窈望着茫茫夜色,突然哭出声:“我要回宫。” 那土匪不知所措,说:“你别哭了,你再哭,俺也不会放你走。” 旁边的土匪听了还笑话:“你怎么把大嫂惹哭了?回去大哥要抽你了。” 沈舒窈听了,哭得更凶。 她小腹酸胀,山路颠簸,每碾过一块凸起,她都有种控制不住身体、要宣泄出来的错觉,可她没法跟这一大群土匪说,只想着到寨子再悄悄拉个好说话的土匪单独问。 可她没想到山路竟然这么漫长,他们走了整整一夜,沈舒窈忍得脸都青了,也是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哭到后面见没人哄她,渐渐安静下来,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走到一地方,车马上不去,正是陡峭的坡。 前面的土匪扒开草丛,三下两下上去了。沈舒窈被土匪拉着往前走,实在是不肯服从。 二当家石黑虎将她拦腰抱了,扛在身上,恰好硌着沈舒窈的肚子,沈舒窈差点没尿他身上。 沈舒窈以手作拳捶打着土匪,土匪握着她的手,只觉手掌心触感柔嫩软滑,一时心驰荡漾,忙撒开手,陪着笑:“一会就到了。” 沈舒窈却说:“放我下来。”她被硌得快吐了,更可怕的是胃部被挤压以后,那种随时都会失禁的错觉。 早知道醒来后就不在车上喝那么多茶水了,她一天一夜未宣泄,甚至有点破罐破摔的想,就尿吧,到时候尿这土匪一身,气死他们! 可一想到那些土匪会怎么笑话她,就觉得没脸。 又想到时候等父皇来了,把他们通通杀了。 心中恨恨,将这群土匪翻来覆去用眼刀剐了好几遍,终于看到远处两星红光。 走近了看,围墙下站着一排人,见到他们,欢呼一声:“兄弟们都回来了,拿酒来,拿酒来!” “大丰收,给你们带回个嫂子!” 石黑虎笑道:“大哥呢?” 一人答道:“大哥们还没回来,又去县衙探情报了。” 另一人问:“什么嫂子?” 石黑虎将沈舒窈放到地上,朗声笑道:“看,漂亮吧!” “还是你小子有心,从哪弄来的?这忒漂亮了。” 金途伸出手想去摸沈舒窈的脸,被石黑虎板着脸制止了:“这是大哥的女人。” “你小子真是……”那人虽然收了手,眼光却还在沈舒窈脸上。 他正想说点什么,突然一惊:“你们身后是谁?” 众人回头,见一个黑影跟在他们身后。 众人纷纷亮出兵器,那黑影却并不畏惧,缓缓向前,走到火光可以照到的地方,一双破草鞋,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麻衣,上方是一张带着深刻疤痕的俊脸。 “各位大爷,我是前来投靠山寨的,能否赏个饭吃?” 褚越?竟然是褚越!他怎么追到这的? 沈舒窈心中一动,险些没呼喊出声来。 可是褚越势单力薄,方才安诃黎四十多号人都拿土匪们没办法,褚越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他又为她冒险了。沈舒窈心中苦涩,却不知此刻看到他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难过之中,亦是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欢喜。 石黑虎警惕走到人前,手中握紧刀柄,他肌肉如山般隆起,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座巍峨的小山,威风凛凛道:“你怎么找到卧虎寨的?” 褚越半垂着头,眼睛微微上抬,做出顺服的神情,脸上带着讨巧的笑:“我跟着诸位大爷上来的。” 石黑虎闻言,手臂一挥,举刀指向褚越,声音洪亮,如同一道惊雷:“那你为何不在山下说?还要偷偷摸摸地跟上来,别有居心,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20. 第 20 章 褚越抬起脸,下颌绷紧,唇色发白,似是被吓到了,些许颤抖:“我是自己上来的,家中爹娘不在了,实在是找不到活计。在山下时也是不知道诸位爷是做什么的,慢慢跟了一段,才知道诸位是劫富济贫的好汉,你们就是赫赫有名的卧虎寨吧?” 石黑虎却不吃这一套,粗眉一竖:“你少来拍马屁。” 有人借着火光看到他脸上那两道惊人的伤痕,吃惊道:“你脸上咋回事?谁割的?” 褚越神情落寞道:“官老爷做的,我也不知是犯了什么,各位老爷们,收下我吧,我什么都能做。” 他如此,其他人便对他同情几分,立时脑补出一个因为嫉妒他样貌而行凶的人来,啐了一口。 “当官的就这鸟样,看谁不顺眼就抓进监牢!” 石黑虎道:“你既已知道兄弟们的住的地方,那万不能放你走了。” 褚越咬着牙:“小人出去也是没有活路,才出此下策,还请诸位爷收下。” 金途:“是杀还是收,二哥,你给句话!” 石黑虎打量着褚越,看他肌肉虬结,猿背蜂腰,气势凝练,突然道:“你来,跟我过两招。” 两人走到空地上。 石黑虎一拳攻去,褚越挥臂格挡,顿觉手臂剧痛,忙不动声色向后卸力,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 石黑虎是出了名的蛮力壮士,曾经三拳打死老虎,见简简单单拿不下褚越,不禁讶异道:“小子好功夫啊,叫什么名字?在哪学的?” 褚越未做喘息:“小的名叫褚越,以前当过兵。” “怪不得,”石黑虎收了手,“是正规的路数。” 众人看到褚越的身手,也是服气的,想他入伙,有些期盼地问石黑虎:“二哥怎么说?” 石黑虎却没如此简单就松口:“你要上山,成为我们的兄弟,那便是不容背叛,要上刀山下火海!” 褚越道:“今日诸位若是收留我,便是给了我一条命,理当如此。” 石黑虎喝了一声“好”,领着褚越进了卧虎寨的大门,伸手指向前方:“你爬上这座刀山,摘了顶上那面旗,再过一趟火海,若能撑下来,我就答应你。” 面前是一座三丈高的木柱,左右两边每隔一段距离,插着一把白刃向上的长刀。木柱顶头插了一把小红旗,正迎着风猎猎作响。 沈舒窈心口咚的一跳,不禁开口道:“这怎么爬?岂不会割伤?” 石黑虎笑道:“正是,只有过得了刀山火海,才能成为咱们的兄弟!” 沈舒窈瘪了瘪嘴:“你们也太为难人了!”她其实已经被尿意折磨得快崩溃了,泪珠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但此时看到面前这东西,仍是受了惊吓。 褚越目光若有似无向她这边扫了一眼,却飞快地移开,转而看向那座刀山,道:“好,二当家说话算话。” 他大步向前走去,三指捏着那刀刃,试探性地使力,确定它不会塌陷之后,便将脚放到下方的刃上。 手往上撑,脚也跟着往上抬,跨过一个个由刀制成的台阶。 刀刃锋利,将鞋底割破,很快淌出血来。 褚越的手虽然没有布革相护,但他的手指发力,抓着那刀刃,竟然让掌心不触碰到那刀面上,整个身子的重量几乎就压在那几个指节上,飞快地向上攀爬。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把摘下了那面红旗,随即从顶端跳跃至地面。 卧虎寨一众人喝彩道:“好!” 沈舒窈松下一口气,却看到地面上褚越走过的地方仍是染了一滩血红,便知他的脚是伤到了。 而这时,石黑虎又将褚越领到了“火海”,那是一条约五十丈长的地道,上铺了燃着的木炭。 石黑虎站在最前对褚越道:“脱了靴子走上一个来回。” 褚越依言脱下鞋袜,露出血红的脚面。 沈舒窈胸中一痛,想赶褚越走,可此时又怎能说得出口? 眼睁睁他将鞋放置地面,光裸着脚,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猛地踩上炭火。 他步子迈得极大,三步两步便飞奔至尽头。 火焰烧上了脚,烧上了他的裤腿,他面色不变,似乎不知疼痛般,踩着一团火焰抵达终点。 土匪们为他的脚上浇上沙土,火势被扑灭时,他褚越的脚已经烧开了燎泡,焦黑和血红混做一团。 沈舒窈只看了一眼,眼泪便滚落下来,她偷偷低下头,用衣袖拭去。 石黑虎拍了一把褚越的肩:“今后我们就是兄弟了,等明天大哥回来,我们拜关公,歃血为盟!”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正看到沈舒窈瘫软在地上,眼珠蒙着一层水雾,看向他们这边。 石黑虎顿了顿:“大嫂怎么了?” 有人起哄道:“腿吓软了!” “这凶煞场面不适合女人家看,先送大嫂回房!” 沈舒窈唇齿微微抖颤,说出几个字。 石黑虎没听到,低腰凑过去:“你说什么?” 他一靠近,脸上的黑胡须先一步拱了过来,迎面一股汗腥味,沈舒窈方才聚集的一点勇气又消散了。 可她感觉自己就快死了,腰部至大腿内侧如被刀割过一般,额头和后背都是冷汗,惨白着脸道:“难受……” 石黑虎道:“哪里难受?” 他目光一扫,见沈舒窈一直用手虚虚捂着小腹,泪水盈盈,似是真难受得紧,一把将人提溜起来:“走去看大夫!” 又朝褚越扭脖子示意:“你也来,叫大夫给你包扎下脚,以后还得用,可不能废咯!” 沈舒窈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双腿并起,小声地吸着气,把石黑虎吓了一跳,慌忙把她松开。 谁知沈舒窈身上软得像泥,眼看就要摔倒,褚越向前走了半步,将她接在怀里。 沈舒窈一手撑在褚越身上,一手捂着自己小腹,头死死抵着褚越胸膛,把嘴唇咬出两个深深的坑印。 石黑虎说:“咋了这是?” 沈舒窈再也遭受不住折磨,有气无力道:“我要如厕。” 石黑虎听了一嘴子,也不明白这么小一件事是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指着一旁的草丛道:“这草地里就能上,赶紧去吧,没人看!” 沈舒窈咬着牙瞪了石黑虎一眼,这附近的土匪刚看完热闹,都还没走远,有些还原地唠嗑喝起酒来。 石黑虎道:“你往树后一站,没人看。” 沈舒窈才不信。 两人僵持着,褚越开口道:“我带她过去吧。” 石黑虎看沈舒窈半天依在褚越怀中,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而褚越虽形貌残毁,却一副书生的白净面庞,的确比自己这样的络腮大汉招惹小姑娘喜欢,摆摆手,也就随他去了。 褚越带着沈舒窈走了几步,沈舒窈酸痛得险些又哭出声,但她强自忍住了。 颜面已经丢了□□,可再不能当着褚越的面失态。 沈舒窈推开褚越,扶着树干绕到树后面,将裙子团成一团,放在腹前,蹲下身。 野草茂盛,长至人小腿高度,沈舒窈蹲下前,略用脚踢了踢,却不能让它们完全倒伏。 一棵长草弹起来,尖尖划过她柔嫩的肌肤。 沈舒窈呜 咽一声,也顾不得脏,用手将那些草拨走,可它们又极有韧性,手一移开又冲回来。 沈舒窈手忙脚乱,一手掖着裙子,一手去摁草, 往常伺候她的都是精巧华美的溷器,铺着一层薄锦软垫坐面,室内放了大枣香料去味,一出溷轩,立马有宫女给她用澡豆清水净手。 哪里像现在这样,环境恶劣不说,周围是随时都有可能偷窥的陌生男人。 沈舒窈真恨不得放声大哭,可树后就是褚越,她实在无言面对那张残破的脸。 终是尿意占了上风,她再顾不得许多,可憋得太久了,竟然一时半会也放不出水来,浑身抖如筛糠,冷汗淋漓,不像是小解,倒像是生了一回孩子。 旁边虫鸣声渐大,原先只顾着解决生理需求,眼下稍稍缓解,心中的恐惧陡然间升上来。 草丛中仿佛潜伏了无数只虫子、蛇、鼠之类的,随时都会扑过来咬她。 沈舒窈腿上忽的撞上一个东西,吓得她大叫一声。 褚越从树后走过来,唤道:“殿下?” “你别过来!” 沈舒窈慌忙起身,眼下什么擦洗都没有,她的手自己都嫌弃,拈起两根手指,草草将袴裙整理好,空落落坠在腿侧。 褚越果然依言转过去,沈舒窈摇摇晃晃走过去,看到那高大的身影,眼眶湿热。 真想扑进他怀里,将他抱得紧紧的,将这连日来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可她的手好脏,她的衣服也好脏,人也好脏,四肢竟无处安放似的,左右犹疑地站在褚越影子里。 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无比,脸上两道疤痕也犹如墨线一般深刻,沈舒窈望着他,就像仰望一尊破损的观音像。 观音不会因为世人怨憎他而背弃世人,他永远会在沈舒窈陷入危难之际伸出援手。 直到那边石黑虎不耐烦催促了一声,沈舒窈才又不情不愿地向前走去。 他们来到一处破败的木屋旁,石黑虎老远在门外敞开嗓门吆喝,不及几人敲门,一个羊胡子老头便将门从里面打开。 褚越的伤不算严重,羊胡子老头给他脚上上了药,用布包好,便将一行人送出。 夜已深,树梢上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啼叫。 沈舒窈被分给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看顾。 女人名叫马秀花,穿着一身粗布麻衣,住着一间简陋的房,房中有两张床,她没点灯,就着月光将沈舒窈领进屋。 沈舒窈一走进去,便闻到被子上散发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比褚越当时睡的最差的房间有过之而无不及。 马秀花操着一口乡音,跟沈舒窈说了半天话,沈舒窈也没大听懂。 累了一天,她双腿酸麻,勉为其难地坐在床的边缘,眼睛四顾在房中打量。 马秀花自讨没趣,挪回床上休息。 沈舒窈愣愣地盯着门口发神。 她要是现在出去,能逃得离卧虎寨吗? 来时外面围了一道高墙,设有岗哨,想从中通行怕是不容易。 卧虎寨依山而建,应当还有上山的去路,等入了山林,再寻下山的路,或许可行。 只是容易遇上山豹野狼,沈舒窈从没野外行走的经验,只在脑中想了想,便作罢。 可还有褚越陪着她一起,他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是金鳞卫发现她失踪了,出来寻她? 一想到这种可能,沈舒窈就激动起来。 干坐着实在疲累,不一会儿,沈舒窈就歪靠在床上。 眼睛看向上方,正正和窗棱上卧的一只带翅膀的大黑虫对上了眼。 21. 第 21 章 沈舒窈惊呼一声,“蹭”地一下从床上滚下来。 马秀花被动静惊到,翻过身来看向沈舒窈,问她怎么了。 沈舒窈扶着马秀花的床,伸出一截藕臂似的胳膊指着窗户:“有虫!” 马秀花皱了皱眉,两眼眯缝着,似还没完全清醒,却还是趿拉着鞋下床,去找沈舒窈口中的“虫”。 待她发现目标,伸出手掌,粗糙的手指微微弯曲,聚成一个碗状,电光火石间扑向那窗棂,把那虫子扣住了。 那虫子扑棱着翅膀在马秀花手中挣扎,马秀花将它捏在指尖,这时才看清它的面貌。 原来是一只臭屁虫。 沈舒窈刺哇乱叫:“快拿走!快拿走!” 她这惊怕模样逗得马秀花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眼角的皱纹深深压下去。她打开窗户,将那虫子放生。 沈舒窈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床上躺了,左右将床榻翻来覆去地检查。 马秀花问她:“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吧?” 她怕沈舒窈听不懂,一字一字蹦得极慢,拗着扭曲的官话。 沈舒窈勉强听了个大概,忽又昂起头:“我是明昭公主,你也是被抓来的吗?你帮我逃出去,下半辈子我保你衣食无忧。” 马秀花摇了摇头:“我是栖霞村的人。” 沈舒窈微微露出失望之色:“这里有什么好?到处都是虫子,你还不如跟我回皇宫。” 马秀花问:“你真是公主?” 见她面露质疑,沈舒窈不满地站起身,挺直腰杆:“怎么?不像吗?” 眼前的少女,肌肤如雪,姿容绝艳,虽形容落魄,却不掩她半分风华。 马秀花有些半信半疑道:“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一提这茬,沈舒窈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山上的人抓我,你还要问我?我还想问他们为什么要当土匪呢?好好的正道不走,偏要偷鸡摸狗,打家劫舍,将来肯定会被官兵剿灭!” 马秀花脸色一白,似是想到那种可能,手无意识放在隆起的腹部,抚了抚。 只听沈舒窈继续道:“你若想活命,就放我回去!” 马秀花不置可否,只道:“公主早些歇息吧,等明天大当家回来,肯定要见你。” “你这床又破又烂,还有虫子,我怎么睡?” 马秀花却不再搭理她,躺回床上一动不动。片刻后,便响起微微的鼾声。 沈舒窈瞪大了一双乌黑的眼睛,难以置信,竟然有人敢这样无视她。 可她近日接二连三受了打击,又是被异国商人强掳出京,又是被土匪强抢上山,比起这些,眼前妇人的漠视又算不得什么了。 她腹中饥肠辘辘,她被人挟持着,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点。 而比这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如厕后她的手还未洗。 她看了一眼插着的房门,那里没有锁,只有一根长条木头插在门闩里,她轻轻将其拿掉,就能把门推开。 她又扫了一眼床上睡得正香的马秀花,心脏微微鼓噪起来。 她踮着脚尖下床,悄悄走到门后去拨那门闩。 门闩发出轻微的咯啦响声,却不足以吵醒马秀花,沈舒窈蹑手蹑脚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从中溜了出去。 屋外空无一人,零星几处木石搭建的房子沉寂在寂静的夜色当中,显得分外寥落。 耳边回荡着不知名的虫叫声,如乐曲交响一般,此起彼伏。沈舒窈缩着脖子,生怕它们跑到自己身上。 她没想过今夜就能逃走,前些时候一直受制于人,这一时片刻的放松让她雀跃万分。 她如同一只贼耗子,一面缩头缩脑寻找水源,一面又将这附近的路线铭记于心。 走至一处空地,忽见不远处站了一人,那人看到她似也怔了怔,随即快步向她奔来。 沈舒窈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跑,却见夜光照亮了那人的脸庞,自脸颊至下颌处深深的割伤。 沈舒窈顿住脚,微微张开双手。 她预料中的怀抱却没有到来,待褚越靠近了,他一把抓住沈舒窈的手臂,将她往僻静的树林处拉扯。 他一言不发,五指如铁钳一般抓着沈舒窈,力道也奇大。 沈舒窈胳膊上传来剧痛,心中酸楚更甚,既怪罪于褚越不体贴,又从这份不体贴中敏锐嗅到到他对自己的怨气。 她不愿服软,挣扎道:“放开我!” 被褚越钳制住的那只手纹丝不动,整个身体扑腾如被网住的小鸟。 褚越不解她为何突然闹腾,侧过脸来,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疤痕撞入沈舒窈眼底,沈舒窈如同被刺痛一般,整个人静止住,任由褚越把她牵到荒僻之处。 山上有狼嚎声传来,沈舒窈突然一惊,若是他们在此处,遭遇了狼群的袭击,褚越可应付得过来? 她求助般地望向褚越,褚越却用异常冷漠的眼神回看她,月光之下,那琉璃色的眼瞳透出一种别样陌生的色泽,像蒙着一层融不化的坚冰。 而他魁梧的身躯笼罩着她,深灰色的布衣下,能看到隆起的肌肉线条,仿佛只要微微动一动手指就能将她纤细的脖颈扭断。 沈舒窈心跳加速,待被放开后,下意识将脚后挪了半步,远离面前这个人。 若是他此刻起了杀心,将她抛尸在这里,这群土匪不会为她报仇,而父皇也会认为是这群土匪干的,褚越或许能就此逃脱干系,远走高飞。 她怎么能就这样乖乖地跟他过来? 她突然就对这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感到陌生,或许是因为他脸上的伤疤,或许是因为她心怀有愧。 她想大喊求救,可担心这僻静所在不但惹不来土匪,还会将褚越激怒。 沈舒窈脸上现出浓重的畏惧之色,身上也不经意地缩成一团。 漆黑的阴影笼罩上来,沈舒窈下意识紧闭双眼,蝶羽般的睫毛抖颤着。 一股炙热又熟悉的男性的气息将她包围,沈舒窈在这一刻仿佛活到那种随时会死去的氛围当中,她昂起头睁开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想再亲眼看一看面前这张脸。 肩上附上一层重量,蟾月皎皎,褚越立在清辉里,身上只着一件中衣,外面黑色的衣服已经披在了沈舒窈身上。 沈舒窈一怔,随即望向褚越,褚越却躲开了她的视线,道:“我已沿途留下记号,金鳞卫不日便会寻来,公主且忍耐些时日。” 他原来真是来救她的。 不计前嫌,赴汤蹈火。 沈舒窈心中有千百个疑问想对褚越讲,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句:“金鳞卫怎的这般没用,让我从京城被掳掠至此,还要再等上些时日?” 褚越却没有答她,只道:“夜间风大,殿下早些回去吧。” 来时的路途很长,回时却很短。几乎是一个晃眼,沈舒窈就被褚越送至了马秀花的房前。 他伸手向沈舒窈索要自己的衣物,沈舒窈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没洗。 可当着褚越的面,还要反复提及此档子事,实在是有口难言。</p >沈舒窈将房门关上,缩在门后面,透过破旧木门裂开的窄缝,悄悄窥视褚越的身影。 他只在门外小站了一会,便从一滴墨融入僻静的树荫深处。 肩上似乎还裹着褚越厚重的衣袍,夜色寒凉,沈舒窈的一颗心却暖融融的,仿佛泡在汤池里,哪怕置身土匪窝,也不曾有先前的畏惧了。 天色未明,万籁俱寂,一声嘹亮的鸡叫骤然响起。 沈舒窈被那动静惊醒,眼皮还未撑开,便嘟囔了句:“吵死了!” 那鸡虽然听不到她的抱怨,却更加来劲,此起彼伏地打着鸣,恨不得引吭高歌一曲。 沈舒窈在床上翻滚了两圈,叫了几遍春桃,又用被子将自己的耳朵堵住。当闻到那枕头上的怪味,记忆才渐渐回笼,她猛地丢开被子起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看着那已经被染得灰黑的床面,嫌恶不已。 她昨晚上就这样枕着这些东西入睡,手也没洗,意识到这一点,身上顿时刺挠起来。 她撩开裙子,看自己的大腿根部,那处是最痒的,可怜见的,也不知是被什么虫咬的,密密麻麻的,白一块粉一块,简直有几百个包。 沈舒窈一时看呆了,大叫着从床上爬起来。 马秀花端着水盆从外面走入,她已经洗漱完毕,听到屋里的动静,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 沈舒窈忙拉着她,让她帮忙看。 只见白皙的皮肤上似被蚊虫、跳蚤之类的叮咬,没有一块好肉。 沈舒窈一双明眸里蓄满眼泪,一脸嗔怪地看着马秀花。 马秀花往指尖上呸呸吐了两口,就要将口水往沈舒窈腿上抹,沈舒窈慌忙放下裙摆躲开,好险没把自己绊一跤:“你干什么?” “抹点就不痒了,过两天就好了。”马秀花一脸尴尬地搓了搓手,见沈舒窈始终不愿,便道:“那找孙大夫给你拿点药。” 话虽这么说,她这会还有正事要忙。整个匪寨的饭,都由山上几个妇人包揽。 马秀花大着肚子,行动不便,却也得干活。 她和几个妇人用野菜和稀栗煮了一锅粥,又蒸了粗饼,配上酸咸的腌菹,这就成了早饭,给每个人盛了一份。 沈舒窈自然是不吃这些东西,远远闻到腌菹的怪味,就摆手推开。 她饿了整整一天一夜,胃中空空如也,犹如火烧,却也不肯委屈自己去嚼这些东西。 马秀花无法,又跟人商量着,把早上不长眼睛打鸣的一只老公鸡宰了,炖给沈舒窈。 熟料沈舒窈还是食不下咽。 那鸡肉又柴又老,泛着一股雄鸡特有的腥膻气,因山上少盐,农妇手艺又不佳,做出来的味道又油又腻,实在比不上宫中的爨婢。 沈舒窈只叨了一筷子,嚼了小半口,就撂在一边。因实在饿得眼冒金星,勉强扒拉着还算清淡的栗粥喝完。 马秀花一脸犹疑地看着那只老公鸡。 这已经是山上难得的好物,偶尔她们男人打胜仗回来才能吃上。 马秀花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趁沈舒窈没注意,从中扒拉出一小块儿背肉,狼吞虎咽地嚼了,才把剩下的端回灶房,看谁家小孩子正在长身体,留给他解馋。 沈舒窈不知道这些,她还在眼巴巴等解救她的金鳞卫上山。 在她的幻想中,褚越既然已身在匪寨,那金鳞卫最迟第二天也该到了。她最多在这里待上一日,哦不,半日,只要熬过去,就又能回到宫中,过上衣食安稳的日子。 这种吃不好、睡不好,又被虫咬的野蛮生活她实在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