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供养手记》 1. 第 1 章 “小聿,还好吗?再坚持一会儿到了。” 座位上半躺着的贺聿面色疲惫,有气无力地点了下头,视线透过车窗,看向月光下影影幢幢的山,夜晚让它们看起来神秘又陌生。 “伍叔……今天是十五吗?” “是十六,月亮最亮最圆的时候。” 伍东仓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贺聿也坐了几个小时,对于一个病人来说,实在太难熬。他继续道:“传说山里的精怪动物,就喜欢在这种时候出来,吸收天地精华。我遇到过好多次,黄鼠狼站在山包上拜月亮,还有……” 伍东仓在尽力找些有趣话题,但贺聿似乎兴致缺缺,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生病之前,贺聿的人生顺风顺水。他从小跟着母亲生活,独立思想成熟,16岁还未成年时就去了国外,读完本科硕士,回国后和合伙人创业开公司,几年下来公司运作得很不错。作为一个本身就有母亲给的信托,之后又继承了股份的不差钱人士,贺聿可谓是典型的勤奋自律又独立的当代青年精英典范。 但是在生病乃至死亡面前,典范精英CEO和世间所有人没有任何区别。 查出病症后,他也挣扎了很久,好歹家底资金充裕,在治疗方法上做了能做的所有努力,保守的激进的,但效果都不好。身体每况愈下,只剩一口气吊着,认清现实后,他做了该做的交接和处理,退出了公司管理层。 生病时间长了,贺聿逐渐把自己从以往的社会人身份里抽离出来,现在除了一两位好友,和其他人的联系也渐渐断了,给自己离开这世界做好了准备。到这种时候了,他只想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待着到死就行。 山道上慢慢变暗,云把满月遮得一点也看不清了,外面突然出现了浓郁的雾气,天气变了。车还在往前开,却隐隐有种奇怪的氛围,贺聿脑子里闪现画面,他好像遇到过类似的天气状况。 大半年之前,他参加完一场社交局回去,车程过半,回过神来发现车窗外有些异常。 时间不算晚,但往常深夜还车水马龙的主干道一片空旷安静,道路旁的路灯还亮着,一两百米开外却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了。 贺聿心里一惊,“小心前方!” 他马上喊司机把车停下来,司机不明所以但减了速。 “前面什么情况?” 司机看着路况正常的前方,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贺聿认真紧张的神色,心想兴许是老板喝多了犯迷糊,司机眺望了一下离得老远的路口,回答道:“……有红灯?” 前面一片漆黑,哪里有红灯。贺聿皱着眉,又往后看了一眼,也是一片漆黑,前后左右只有这一辆车在缓缓前进,司机看着老板紧张的脸色,犹豫之后还是变道把车靠边临时停下。 胸口隐隐发热发麻,贺聿扯开领带,摸到了那块烫手的玉。 “贺总,您哪里不舒服吗?需要我联系医院吗?”司机尽职尽责地拿出手机。 司机根本看不到周围环境的异常,但理智告诉贺聿此时不能轻易下车。他没有主动去了解怪力乱神的东西,但因为母亲的缘故,从小对这些东西的态度是敬而远之。眼下的情形实在太奇怪了,而他开始感觉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挤压,耳边司机喊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打破僵局的是从后方突然开过来的一辆车,那车速度正常地往前驶去,似乎没看到路边的异常。但等它开过之后,压迫感骤然消失,贺聿抬起头望向前方,车流正常路灯大亮,刚刚的一切似乎都是他的幻觉。 之后没几天,贺聿身体突发不适入院,被查出来患癌且已经是中后期。 身体虚弱不堪,但记忆力还和以前没什么区别,患病之后贺聿回想起那天的异常,仍然无法用常识去理解。他病来得突然,每年有定期体检,接受的现代教育常识让他无法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但眼前再现的场景,纵然脑力迟钝了不少,他还是立刻想了起来。 “伍叔。”贺聿瘦得筋骨明显的手撑着车门,他不确定这次是不是又只有他能看到。 开车的伍叔神色严肃,和他对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贺聿明白过来,伍叔也注意到了。 车子在雾里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又被巨大的弹力弹回,那感觉很奇怪,车灯照亮的前方道路上没有任何东西,但车子就是走不了了。 山民都或多或少有些迷信,也熟知本地流传的一些传说,伍叔神色紧张,但没有慌乱,思考片刻后决定慢慢往后倒车。不确定是不是无意撞上了什么不可入之地,但及时退出来是现下最好的选择。 车灯照亮的前后左右范围只有两三米,伍叔看着后视镜,小心翼翼地将车子靠着山体一侧往后退,速度慢到几乎是在挪动。可黑暗和无形的那堵墙似乎在缩小范围,贺聿感觉到车子正在被前方一股力量挤压着往后推。 “嘶……” 胸口上方灼烧一样地疼,贺聿抬手摸了一下,还是那块家传的玉。 伍叔头上起了汗,刹车踩得很死,但车子根本停不下来,那股力量越来越大,才几秒钟,贺聿眼见着前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车前灯的亮光。车身开始晃动,身旁的伍叔刚大喊了一声“小心”,车就被掀翻了,从山道上滚落。 那雾追着车从山道上往下蔓延,速度极快,但走到半山腰,就再也下不去。下面是一片面积不小的山中湖,月光映照的时候,平静的水面纹丝不动,像面圆润晶莹的玉盘,但像这样的暗夜,它几乎吸走了所有光线,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雾气盘旋试探几下不敢再靠近,最终退回去,散开消失。 除了冲出路边时剐到护栏那几下,车身仅碰撞翻转了两下,就开始极速下坠,天旋地转中,贺聿什么都看不见,之后一声巨响,车头撞了什么东西,接着就是车身的震动和碎裂的声响,车落到了实处。 被安全带勒住的贺聿身体歪七扭八,但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保住了他的性命,让他在此时竟然还有残留着一点意识,人勉强坐着,只是进出气都很淡。头上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糊住了他本就不甚清晰的视线。 挺过撞击带来的眩晕和眼前发黑后,视力似乎又回来了。车的控制系统还未完全罢工,方向盘那边一些零星的小灯还亮着,贺聿挣扎着,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靠着这点微弱的光线,侧过头想看看伍叔的情况,等他几乎拼尽力气移动了一点视线,发现左边车门已经不见了,主驾驶座位上空荡荡的,伍叔不知所踪。 车玻璃已经全碎,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在流血,似乎有风从外面吹了进来,湿润微凉的气息轻拂过皮肤,胸口的起伏幅度已经很小,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流逝。大概马上就要死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围似乎亮了起来,他晃了一下神,感觉风变凉了,有清凉柔软的东西扑在脸上,贺聿勉强眨了眨眼,在一片血色之外,看到了不远处的光景。 周围天光大亮,白色,大片的白色之外,只有他和这辆破烂的车,细碎的白色飞了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的伤口上,又瞬间融化消失了。 是雪,外面在下雪。 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慢慢移动了过来,似乎是个人,白色的衣角被风吹得鼓鼓胀胀,看不到下面人的身形。 然后那影子近了,再走近,贺聿的眼皮已经抬不起来,根本无法再看清那人的模样,是人,还是来带他走的鬼魂。 一双白净赤.裸的脚,踏在雪上,一步一步走近。 撞击之后又失血过多的大脑已经几乎停转,濒临涣散的意识让身体仅剩微薄的听觉触觉,贺聿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径直往外拖拽,身体又被安全带勒住拉扯,对方不耐烦地拽了好几下,在贺聿几乎窒息之前,身体一松,整个人被甩出车外,拖行了好长一段距离,又被随手丢在地上。 那只手又捏住了他的脸,迫使他张开了嘴,力气大到他下颌骨几乎要错位。他疼得睁了眼,视线里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苍白的皮肤,垂至脚面的银白色发丝,细长夸张的指甲…… 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进嘴里,捏着他脸的手丝毫没有要松一下的意思,喉咙本能地吞咽了好几下,腥甜的味道翻涌,贺聿已经无法再思考自己咽下去了什么东西,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贺聿是被冻醒的。他浑身僵硬,平躺在地,身上衣衫破烂不堪,脸上的血迹和伤口糊成一团,没有继续失血,但全身上下疼得他喘不出一口大气。 周围在簌簌 落着大雪,头顶仍旧是一片白色……不对,那白色整体泛着莹润的微光,被细细分割成块向四周发散,中心还有一根浅色的竹柄。贺聿反应好半天,才明白过来那是一把素白的竹纸伞,撑在他身体上方,在给他挡雪。 他动了动脖子,看到身旁的雪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贺聿甚至都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一个“人”。对方微微低着头,及脖的碎黑发挡住了半张脸,仅露出一点挺立的鼻梁,一身看不出材质的白袍子,宽大的袖口处自然垂落着一双修长白净的手,手指微微动着,捻着个什么东西。伞外铺天盖地的大雪,但没有一片落在那人身上。 不正常的场景,不正常的衣着。 “我是死了吗?” 贺聿这么想着,也颤动着嘴唇,无意识地说了出来。难道说,死后也还会感觉冷感觉到疼吗? 一道声音清清亮亮地传来:“还没。” 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贺聿意外而茫然,眼下的场景实在太不真实了,这时节,这个海拔,山里哪里来的大雪?骤然降温也不能有这种强度,更别提莫名悬在空中的竹纸伞,还有身旁这个人……如果不是死了,那他这是在哪里?这人又是谁? 那人抬头,轻笑道:“不过快了。” 贺聿侧过脸,有些怔神地看着她。那是一张十分年轻明媚的脸,眉眼线条修长,圆眼黑眼珠,鼻头圆润,嘴唇微翘,对着他笑的神情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和轻盈感。 鼻端似乎嗅到了一股冷淡的香味,躺在地上等死的男人蓦然笑了出来,女孩皱了皱眉,神情困惑,“你笑什么?” 贺聿不回答。不过既然他还没死,贺聿又问道:“这是梦里吗?” “不是。” “你是人吗?” “不是。” “那你是鬼吗?神吗?” “都不是。”她不耐烦起来,“小子,你废话挺多。” “我不是小子,你看着也不大。伍叔……”贺聿顿了顿,缓了一会儿才说出连续的话:“就是跟我一起掉下来的那个人,你知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你还担心他?他没下来,在半山腰,活着,一点事没有。” 贺聿松了口气,“那就好。” 可她说自己快要死了。贺聿眨了下眼,又对她笑了笑,轻声道:“谢谢。我本来……就快要死了。” 他已经配合治疗了大半年,在医院挣扎了很久,希望渐渐落空。恰逢伍叔去探望他,想到那一眼看得到头的结果,他才会听从伍叔的建议,回到这里来。 毕竟这里山明水秀,是妈妈的故乡。伍叔说当年他出生没多久,妈妈曾带着他回来住过挺长时间,虽然贺聿不记得细节,但他印象里自己很喜欢这里,有种骨子里的亲近感。无论如何,都比死在医院好多了。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头顶,半晌,又道:“谢谢你的伞。” 女孩一手支着膝盖撑着腮,一手盘着手里的东西,用和她模样不怎么相符的老成持重的语气说道:“我能保你性命,你想死还想活?” 贺聿眼珠动了动,又看向她那张脸。 一个不真实的场景里,一个不像人的人,简直是太过典型的神异故事情节,可偏偏真的发生了。贺聿读过一些民俗传说、神异故事,知道它们通常是用来警示教育人,不要贪欲过重,想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东西,否则结果必然是万劫不复。 他又不说话。女孩踩着雪大步走到贺聿跟前,伸手拿过竹纸伞一甩,伞就收起消失在她的袖口里。她皱着眉俯视着他,贺聿清晰地听到了这位烦躁又嫌弃的声音。 “啧。美珍的孩子怎么是这个性格……” 她语气很不满地嘟囔了两句,贺聿没听清,她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贺聿沉默地望着那个离开的身影,眼睫上落了越来越多的白色,大片大片的雪花正在覆盖他,也像在埋葬他。心里一片空荡平静,真的死在这个地方,或许也不错,至少挺美的。 片刻之后,那女孩又折了回来,一甩手,身上的雪被卷得干干净净。但随即,她一脚踹过来,贺聿在地上滚了几圈,吐了一大滩血,全身骨头几乎散架。 “小子,有话问你。” 2. 第 2 章 半躺着的贺聿看着崭新的车内饰,“伍叔,你换车了?” 伍东仓乐呵呵道:“对,之前那个又小又窄,你坐着不舒服,这个新的宽敞,性能也更好。现在这温度怎么样,会不会冷?” 贺聿身上盖了一张薄空调毯,伍东仓来医院接他的时候就准备好的。他摇摇头,又问道:“……之前那辆车?” “处理了,开很久了,也不值几个钱。” 伍叔的说辞挑不出问题,但贺聿觉得哪里不对劲,有些事情似乎发生过,可他记不清更多的细节。 车继续往前开,转弯过后,贺聿透过车窗,看到了远处的山中湖,平静无波,像面镜子,反射着夏日正午的阳光。他脑袋里开始闪现一个暗夜的夜晚车辆坠落的细节,越靠近那边,人越紧张,但开车的伍叔神色自若。 贺聿深呼吸调整,毯子下的手心出了汗。等车终于开过那片湖,能看到村子的时候,他缓缓松了口气。 “伍叔,我当时是怎么了,怎么又去医院的?” “你刚到这里就昏迷了,都还没到家,我看情况不太好,就赶紧掉头送你去市医院。哎呀,可把我吓着了,一路超速闯红灯……” 说起这些来,伍叔就开始滔滔不绝,送到医院急诊,万幸赶得及时,贺聿被抢救回来,在重症室住了一个多月,扛过了最危险的阶段之后,身体竟然渐渐开始好转。 虽然指标还没有完全正常,但已经是堪比医学奇迹一样的恢复速度,后面转到普通病房,伍叔问过医生,可以带他回去休息,一两周再回医院做一次检查和治疗。 好转得太突然,贺聿有联系之前的主治团队,那边的反应也是不可思议,希望他回京复查。但奇怪的是,他心里隐隐有种暗示,暂时不能离开。伍东仓也劝说他先观察一段时间,情况稳定之后再说。 车一路顺畅地开到了山脚下的一个独栋别墅,四层,带一个花园和泳池,打理的很干净整洁。房子后面还有一大块菜地,种了不少时令蔬菜。别墅离村子里的大多数民房有一定距离,但不远处就是主干道马路,方便又安静。 “这是你妈妈当年花钱盖的房子,说是还找了设计师什么的,现在看着还行是吧?之前在村里可是一等一的豪华,我回来之后,就一直让我住着,说是空房子没人气很快就会坏,我知道她是照顾我……哦,菜园里的菜是我拜托邻居照顾的,种得很好,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逛逛,黄瓜、辣椒、生菜什么的……” 伍东仓比贺美珍小几岁,非常精神的一个小老头,据说年轻时走南闯北,上了年纪才回到故乡。两人交情从幼时开始,一直维持了几十年,妈妈的遗嘱里,还特地留了一笔钱给他。 在京的助理寄过来的行李已经被伍叔安置在房间里,二楼采光最好的那间主卧,私人物品他都没有动,等着贺聿回来问本人意见,再收拾安置。贺聿拒绝了伍叔帮忙,自己稍微收拾了一会儿,累得坐下来休息。 他在春天回来,再醒来已经是盛夏,落地窗外是盛夏白得刺眼的阳光,还有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室内温度没有调太低,贺聿出了一点汗,抬手摸了一下脖子,终于想起来一件事,他的玉不见了。 晚饭后,伍东仓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天,今晚又是满月,七八点钟,天还没黑,圆月已经升了上来。他收拾了一通,临出门前交代贺聿:“我去串门打牌了,有什么事一个电话我就回来。” 村里的长辈晚辈贺聿都不认识,现在的身体状况以修养为先,没有出门的必要,他点点头。伍叔出门后,贺聿在客厅看了一会儿书。伍叔给他准备了电动轮椅,如果体力不支,可以坐着活动,也能用室内电梯上下楼,很方便。但贺聿不想用,慢慢走到了花园。 花园里放了灭蚊设备还点了香,白昼光线早就消失,满月的亮光笼罩天地,贺聿抬头,星星和银河闪烁,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清晰的夜空和这么亮的月亮。 一股香味顺着夜风飘散,贺聿嗅了嗅,以为是花开了,四处寻找味道来源,突然发现不远处的那颗树的树冠上,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在动。 他心中一惊,停下脚步,那影子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就成了一个人形,直起腰身,说:“终于回来了,这回看着像个人。” 这段时间贺聿身体好转,饮食上缓慢调整,终于从那种形销骨立的极度消瘦状态恢复了六七分,虽然离他以前那种靠自律和科学饮食维持的完美□□还差得远,但外形确实好了不少。 他瞠目结舌,“你,你是……” 黑发白袍,没错,是他记忆里,那天掉下山之后见到的那个人。花园的地灯暗光下,宽大的白袍子看不出材质,她光脚踩在草坪上,整个人看起来像电影甚至是动画片里才会出现的人物。 女孩伸了个懒腰,仰头伸展的姿势有种奇怪的美感,她嗅了一下空气,“什么味道?你吃了什么?” “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从树上……不对,刚刚树上那个不是,不像是人的样子,你到底……” 她寻着味道一路嗅,贺聿的话只当耳旁风,从花园窜进了客厅又找到餐厅,看着桌上的盒子和袋子,问跟在身后的贺聿,“这里面是什么?” “……” 贺聿扶墙停顿休息片刻,走过去打开给她看,是打包回来没来得及放进厨房的炸鸡。 从医院出来,伍叔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车子经过街边的连锁快餐店,贺聿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碰过这种垃圾食品,伍叔就乐呵呵地去买了好几个套餐,让他每样尝了一点。贺聿现在还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最后剩了不少,不浪费的小老头就顺手带了回来。 “果然是鸡……”她小声道,眼神没有从那盒子上移开,贺聿看到她抿了抿嘴,但表情又十分娇矜,好像在等他主动询问。 她该不会是……贺聿试探着说道:“你吃晚饭了吗?如果饿了,厨房里有食材,我可以叫人来做。” “没有,不用。”她指着那盒子,飞快地说道:“我要吃这个。” 贺聿上前打开一个盒子,里面六块炸鸡没动过,“凉了,要复热一 下。” “热?不用热。” 她正伸手去拿,被贺聿抢先一步,“热了更好吃一些。” 她就眼巴巴地看着贺聿拿着盒子,还带上了另外两包烤翅,走向厨房,于是便跟了过去。 微波炉嗡嗡嗡地加热,放在瓷盘上的炸鸡块烤鸡翅在暖光下旋转,贺聿看着那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它的女孩,迟疑地问道:“……你有名字吗?我能称呼你什么?” “苏辰星。” “哪几个字?”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贺聿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主动打字,送到她跟前,逐个确认。这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类名字,贺聿有些意外,又道:“苏小姐,你是什么人?” 炸鸡的香味开始弥漫,苏辰星又凑近了些,表情痴迷地嗅了好几下,随口道:“不是人。” 不是人。贺聿捏了捏手心,尽量保持镇定地继续问道:“我的意思是……你是个什么,什么物种?” 苏辰星侧过脸,瞥了他一眼,正要回答时,“叮”的一声响,微波炉停了。她立刻转过头,指着微波炉道:“怎么了?是不是好了?” 贺聿把炸鸡取出来,苏辰星立刻上手拿,猝不及防被烫了,她小声地叫了一下,鸡块掉回了盘子。 贺聿想了想,取过旁边的毛巾,打湿了递过去,苏辰星没接。她大概真的很饿,贺聿转身打开冰箱,取了饮料和杯子,倒了一杯可乐推到她面前,“冷一会儿,冷一会儿再吃。” 苏辰星看了看那杯黑乎乎的水,没有动,目光执着地看着炸鸡。贺聿又开了冰箱,洗了个苹果,切成块放在盘子里,和叉子一起推了过去。伍叔喜欢弄吃的,采购食材特别用心,水果蔬菜的品相都很好,苹果新鲜浓郁的香味散开,但苏辰星只是嗅了两下,依然没有动。 炸鸡温度低了一点,她立刻拿起来吃,速度快到贺聿担心她被噎,去拿了新的杯子倒了水,刚回来,盘子已经空了,散落着着几根细小的翅骨。 “不好,肉太死了。” 苏辰星点评完,拿手背蹭嘴,贺聿欲言又止地看着油光从嘴唇嘴角转移到了她手上,但她毫不在意地在白袍子上擦了两把,靠在吧台上,伸出了右手。 她手心上方出现了一点亮光,眼前的场景简直像做梦,但贺聿确信他眼睛没看错,他思考不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实现的,光晕散去,一个硬币大小的玉石悬浮在空中,正是那枚不见了的家传玉。 怎么会在她那里?下午他和伍叔翻遍了行李到处找都没有,问过了医院,检查了车里,贺聿甚至怀疑过是不是掉到之前那辆旧车里了,但伍叔一联系,那车已经报废拆了。 贺聿稳了稳心神,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苏小姐,虽然不知道你怎么拿到它的,但是请你还给我好吗?” 苏辰星指尖捻着那枚玉,“为什么?” “那是我的,我从小到大都戴着它。” 苏辰星“啧”了一声,拿着玉没动,她垂眼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妈怎么死的?” 3. 第 3 章 问题问得太突然,贺聿怔住。贺美珍女士确实去世四年了,但丧事是在外地办的,因为距离太远,家乡这边只有伍叔出席,她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要问妈妈的事情?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苏辰星抛了抛玉,语气随意:“这东西不是你的,是我的。六十年前,我给美珍的。” 贺聿张了张嘴,依旧没组织出合适的语言。六十年前贺美珍也就七八岁,现在妈妈不在了,就凭她一句话……贺聿不怎么信。 “你……你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 苏辰星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她给你的时候,怎么说这块玉?” 贺聿顿了顿,道:“我小时候问她,说是专门给我的护身符,保平安。” 苏辰星轻笑一声,神色讥讽,那声音刺耳,贺聿心里很不舒服。他脾气向来很好,但也有底线,有没有用无所谓,就算是块石子,也是妈妈下来的遗物。他朝苏辰星伸出手,面色严肃,“请还给我。” 苏辰星看了看他,“你真想要回去?” “是。” “你想好了,本身帮你续命到现在,我就已经对美珍仁至义尽了。” 从刚刚起,苏辰星说的很多话都已经超出了正常常识范围,她说她不是人,六十年前认识贺美珍,还有什么续命,贺聿更是听不懂,“什么意思?” 苏辰星注视着他,漆黑的瞳仁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你拿着它,就得要和我扯上关系,得付出代价。” 说着,她把玉随手一抛,贺聿赶忙上前两步接住了。这块玉在他手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凉凉的,只有之前的两次异常状况,它烫得反常。现在再次拿回来,摸起来竟然是温的。 他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苏辰星刚刚的话,抬头问道:“什么关系?什么代价?” “供养关系。” 贺聿对供养人的理解是对宗教极度虔诚的那种人,不惜财力物力地捐赠、奉献一切,他没有宗教信仰,确切来说是个无神论者。这简直匪夷所思得像个笑话,贺聿脱口而出道:“怎么供养?……炸鸡吗?” 玉已经回到他手里,现在问这话晚了。苏辰星径直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极近,贺聿看着她的脸,有些紧张,喉结不自觉地滑动几下,本能地想后退,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她伸手揽过他的脖子,压着他低下头。 她手劲很大,贺聿根本无法反抗,靠近的时候,他又闻到了一股香味,有点熟悉,来不及细想,贺聿感觉她的发丝蹭在了脸颊上,接着又凉又软的触感贴上来,带着湿润感,是嘴唇,随即尖而硬的东西刺破了皮肤,他咬紧牙关才没发出声音,从脖子到半边身体都麻痹了,贺聿感觉自己的体温在迅速下降。 失去意识栽倒之前,贺聿反应过来,他在失血,苏辰星在吸他的血。 “这就是一点代价,鸡也要多多的。”苏辰星单手拎着他往外走,贺聿的半边身体和腿都在地上拖,两只家居鞋一前一后都掉了。 * 胸口极闷,像压上了巨石,在被闷死之前,贺聿挣扎着醒了,一睁眼就看到胸口上蹲着个发着光的动物。尖尖的耳朵,尖尖的嘴,典型的犬科特征,蓬松的大尾巴团在脚边,银白色的毛发让它看起来有点不真实,这是一只体型娇小的狐狸。 “狐狸,白狐狸……” 贺聿才发现自己躺在花园的草地上,整个人动弹不得,脚是光着的,被蚊虫咬了发痒。白狐从他身上跳下来,落地变成了黑发白袍的苏辰星,她一点没废话,开门见山道:“我是妖,是一只天狐。” 过去的人认为,一千岁以上的狐狸能与天沟通,所以称之为天狐。苏辰星这么说倒不是因为自大,她的确有一千多岁。 贺聿勉强镇定下来,慢慢捋着思路。眼前的一切不是在做梦,之前的记忆应该也是真的。狐狸咬了他,狐狸喜欢吃鸡,狐狸说和他妈妈六十年前就认识,他这段时间的突然恢复应该也和狐狸有关系,但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好,那么狐狸的所谓续命,是永久的还是暂时的…… “喂,小子,吓傻了吗?”苏辰星一脸嫌弃地看着贺聿怔住的样子,“贺美珍六七岁时见我都不怕,她儿子却这么不中用。” 不是中用不中用的问题,此时贺聿的认知体系崩坏了,正在艰难重塑世界观。他看着那张年轻鲜嫩的脸,仔细想来,她身上的那种轻盈和飘忽不定的感觉的确不像人。 可他一直生活在一个现代的,唯物的世界,妖怪什么的,只存在于影视文学作品里啊! “你真的认识我妈妈?还是个天……天狐,大妖怪是吧?为什么要问她去世的原因?” “因为我当年算准了我们一个甲子之后还能再见,我原本打算见面的时候收回我的东西。”[注1] 所谓的她的东西应该指那块玉,此时正被贺聿牢牢抓在手心。他上身的僵硬稍微好转,勉强撑起身坐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她原本能活到今年?” 苏辰星点了下头。 贺聿皱眉道:“不会有什么意外吗?” “我看过她的命格,她是富贵长寿相,年轻时略有波折,之后便是一路坦途,即使六十年重逢我拿回玉,之后也还有十几年好活,直至寿终正寝。” 贺聿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开口道:“我妈是意外去世的,四年前的夏天,她在的沿海地区城市遭遇极端台风天气,暴雨洪水里砸车救人,被冲走溺亡。” 贺美珍当时六十出头,是个体力精力都相当充沛的女士,外形看起来像四五十岁的人,作为一把手管理着她的服装公司。她做事喜欢亲力亲为,那天身边也没有司机和助理,贺聿后来看了社会新闻,才知道前因后果。 被救的人活下来了,但妈妈永远地离开了,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他们两人一南一北,各自经营着自己的公司和生活,同龄人面临的那些婚姻家庭孩子相关的催促,她从未要求过贺聿。 “啧,”苏辰星捻了捻指尖,“不对,按理说她不该有这么一遭。” 即便有意外情况,苏辰星的玉也可以给她兜底,帮她化险为夷。但眼前这小子说这玉从小到大他一直戴着,也就是说贺美珍把她给的庇佑转给她儿子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那意外事故有问题?” 苏辰星不解释。不过贺聿的命格……她眯了眯眼,又道:“你也不该,至少没这么早就死。” 她话里太多谜团,贺聿不理解,但顺着她的话道:“你不是说帮我续命。” “那也是暂时的,你身上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我给你的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怎么才能根治?” 苏辰星揣起手来,卖起了关子,“哎,其实也没必要吧,我也不想管,我跟你也没什么交情。” 贺聿一口气闷在胸口,感觉自己被她牵着鼻子走,明明是她说了续命和供养,现在又说不想管了。“不是说我要付出代价,供养你吗?除了刚刚那样,我还要付出什么代价?” “玉你已经拿着了,代价你之后会知道的,喝点血那种不算什么,你现在太弱,才会一咬就昏了。” 除了被压得太难受,贺聿现在确实没什么别的不适感。他看着她,道:“为什么选择我?” 站在月光里的人突然大笑起来,“小子,你搞搞清楚,是你掉下来砸进我的结界,把我吵醒的。” “我是说……”贺聿顿了顿,“为什么我能掉进去?因为那块玉吗?” “是。因为你是贺美珍的儿子,她护住了你,你才能有命见到我。我现在站在这里和你废话,也是因为她。” 苏辰星抬起双手,左手边突然出现了一根半长的柳枝,右手边出现了一张发黄的纸。她拿住柳枝,像用一只极为趁手的笔,写下了她的名字,发光的字体随即没入纸中消失了。 接着柳枝和纸飞到了贺聿面前,纸张自动翻了面,苏辰星道:“写你的名字,用右手。” 贺聿看着那张纸,问了今晚的最后一个问题:“所以你会弄清楚我妈去世的真相,对吗?” 苏辰星轻哼一声,“在那之前都会保住你的性命。” 贺聿低头,右手拿起柳枝,写下名字。纸张被苏辰星收回袖子里,柳枝被她随手往后一扔,和那道跳向月亮的白狐身影一起,不见了。 伍东仓回来的时候,满月几乎到了天空正中心位置。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密码锁,进了院子。二楼房间的窗帘被放下,有一点点暗暗的夜灯光亮着,贺聿休息了。伍东仓站在院子里,毕恭毕敬地朝着月亮鞠了三次躬,转过身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他走到花园附近,发现院子角落里出现了一棵大柳树,长长的枝条垂落,随着夜风轻轻摇摆,树干粗得很,起码几十年了,伍东仓又对着那柳树鞠了三次躬。 做完这些,他才笑眯眯地进了屋。 4. 第 4 章 吃早饭的时候,贺聿随口问道:“伍叔,花园那棵柳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他的记性很好,之前在花园散过步,确信院子角落那里是没有那棵树的。但现在明明白白的一棵怀抱粗的大树,少说也有几十年,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生病,脑力和记忆都出问题了。 伍东仓夹咸菜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埋头吃碗里的稀饭,“这个么……我也没怎么注意过。” 贺聿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院子不是你打理的吗?” 伍叔摆摆手,“我只记得,花园的树都是移栽的成年大树。早些年时候,我每年只回来待一两个月,其他时候是雇村里的王老头他们夫妻俩帮忙打扫和照看,一年给个一万块钱的样子。这几年,他们上了年纪,被孩子接到市里了,我也决定回乡住,之后就没大动过这里,最多就是除除草种点小花。” 贺聿点点头,又问道:“院子有装监控吗?” “没有,都是乡里乡亲的,村里这么些年也没谁家丢过东西,最多就是牛羊在山里吃草跑丢了,过几天又能回来。”伍叔笑道,“再说,这个家最值钱的就是这栋四层的楼,我可没现钱和金子,除非是谁想进来偷电视机。” 贺聿也跟着笑了笑,看得出来,全屋的家电和软装基本都是新换的,伍叔为了方便照顾他,做足了准备。不过,眼下是无法考证那棵树什么时候来的了。 “哦……”伍叔像是才反应过来,“你的可不一定,那玉不是不见了吗?要不还是装几个摄像头?我记得你妈妈当年还预留了两个保险箱,我没用上,在三楼闲置着,也给你拿下来。” 说着伍东仓几大口吃完了饭,道:“等会儿收拾完,我上楼去弄。” 贺聿赶忙制止了他,扯了衣领给他看脖子上的玉,道:“玉找到了,就在房间里。我其实也没带什么东西,暂时用不上保险柜,监控还是等过一阵子看看要不要装吧。” 其实贺聿想过现代科技产物的摄像头,但能不能记录怪力乱神的痕迹暂且不提,他记得有些民族传说里,神明信众都很忌讳镜头,万一苏辰星也厌恶这个……而且转念一想,他都跟一只狐妖合作了,还有必要担心一棵树存在的合理性吗? 总之监控先不装,柳树就让它长着,事就暂时这么定。 盛夏的山里不像城市那么热,今年的雨水也少,晴天的早晨和傍晚贺聿都会在户外活动一下,他还是不太想见外人,就在花园和后院的菜地里来回转悠。 院子的地面整得很平缓连贯,伍东仓把电动轮椅也放在了外面,方便他累的时候坐着休息,不过贺聿自尊心强,累了就原地休息,再慢慢地走回来,一次也没用过。 伍东仓知道他需要个人空间,除了三餐时间和晚上休息,他白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外面,有时是去几公里外的快递点取货,因为他有车,顺便也会帮邻居们带上,有时是去马路另一边的村头商店里和人打牌闲聊。从未和人提起过家里有位重病修养的病人。 恰巧有次村里有羊丢了,主人跑了半个村子找,拐来拐去经过别墅外,看到院子里遮阳伞下坐着个年轻人在看书。随后打牌的时候,伍东仓就被问了。 “我没仔细看太清,肯定不是我们这的,小伙子模样真是俊呐,就是看着瘦了些,脾气也好,跟我仔仔细细地说看到过羊过去了,大概什么时候……” “你都没看清,你怎么知道长什么样?” “俊就是俊,看个大概也知道是俊的,而且是个大高个儿呢!” “哦,那是我外地的侄子,”伍东仓出着牌,神色自若,“刚辞职了,在这里休假呢,上班上得人都木了,精神头不好,每天不是睡觉就是看书,得好好缓缓。” “伍老头,你光杆一个人这么些年了,哪里来的大侄子?” 在整个村里,不种地不养殖不开店也不成家的伍东仓是个异类,成天喜欢在外晃悠。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年轻时在外赚了钱,回来养老来了。异类不异类,他本人倒是一点也不在乎。 伍东仓道:“我又没说是亲生的,人家一直在省会,没来过咱这儿,我不也是才回来住没多少年吗?” “行了行了,看牌看牌,别打听了,人家休假呢,小年轻们也不爱跟我们玩。” 在家待的第三天,伍叔抱了一条刚断奶的小狗回来,让它陪贺聿。黑眼睛黄毛,典型的本地小土狗,非常可爱,在院子里追在贺聿的裤腿后面跑。 陪着小黄狗玩耍的贺聿说起了他的猫。“硕士毕业刚回国的时候,我捡过一只被遗弃流浪的品种猫,是只长毛的布偶,遇到的时候毛已经打结梳不开,只能剃掉,等白毛长回来一看,是只相当美貌的仙女猫。” “那猫,现在……?” “我很宝贝它,但捡它的时候就已经是成年猫,养了快七年就是老年猫了,今年年初离世。” 贺聿撸了两把阿黄的脑袋,“也是万幸,那时候病情还没有很严重,猫在我腿上平静睡去,没再醒来。否则……后来我可能见不到它最后一面。” 一旁的伍东仓感叹着,却也眼神闪烁,有些犹豫,“养猫……暂时不行,再看看吧,最近没有谁家有生猫仔。” 于是猫的事便没再有下文。有阿黄陪着的日子一转眼十天过去了,过两天要回市医院复诊检查,贺聿自己感觉体力和精神都恢复了不少。 不出意料,复诊的效果很好,多项检查治标几乎接近正常值范围,贺聿把检查结果同步给之前的主治医生,解读完基本信息后,这位三十几岁的主任医师甚至开了一句玩笑,“是不是吃到九转还魂丹了?” 贺聿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梦里真的吃了吧。” 医生道:“我看你目前情况挺稳定,方便的话,回京一趟怎么样?有些检查项目二三线城市的医院做不了。” 她说的是事实,不过贺聿没立刻答应。犹豫之中,又半个月过去了,而前后一个月的时间,苏辰星从那天晚上之后,再没出现过。 她从天而降,态度强硬地帮了他,又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仿佛之前那些经历只是幻觉,所谓的代价也只是当时被咬了一下而已,第二天连个牙印都没有留下。 贺聿想了想,还是让助理定了回京的机票,并交代他请家政打扫家里。按目前的情况,他的回乡修养之旅,可能要提前结束了。不能一直在这待着无所事事,他有自己的事要做。 贺美珍离世之后,一些固定资产比如房子、三辆车都被处理掉了,骨灰被他带回首都安葬,有些个人遗物也被他带走保存在家里。当年的意外事故,丧事的整个处理流程,这段时间他仔细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能先回去看看贺美珍留下的那些东 西。 临走之前一天,贺聿写了张纸条,用密封袋封装好,挂在了花园那棵柳树的树枝上。伍叔看到,贺聿解释道:“是用来祈福的。” 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小老头认为他是经历这次重大变故之后,对世界的认知发生了变化。 不过事实也的确如此罢了,因为当天深夜,贺聿在差点闷死的边缘醒了过来,胸口位置坐着那只他认识的,白毛狐狸。 “你……” 见他愣神,狐狸蓬松的白色尾巴当即甩了过来,苏辰星打了他一下,但力道很轻,扫在他的下巴上,触感甚至让贺聿想起了他的那只布偶猫。 狐狸从床上跳了下去,落地变成人形,贺聿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她一开口,又是凶巴巴的:“你真是不惜命啊,小子。” 贺聿看着她,温声道:“我叫贺聿,你还是叫我名字吧,苏小姐。” “叫我苏大人!”苏辰星烦躁道:“我知道你有名字,你这个破体质,出门看下黄历!” 最近的日期都没什么特别,贺聿摸到床头的手机,打开又仔细看了一下,非要说的话,明天是阴历七月七,“明天……七夕节?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他恍然大悟道:“你误会了,我单身,没有女朋友,明天没有计划要和人过七夕。” “我管你单身还是双身,”苏辰星白了他一眼,“再往后是什么?” 再往后的阴历重要日期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伍叔似乎提过一嘴,中元节不太适合出门,但他的机票是后天的,按计划,七月十五的时候他人已经在首都。 “苏……大人,其实城市里,没太多人在意中元节。”周围的人都是正常上下班工作生活,没有什么特殊的。 苏辰星上前一步,细长的手指戳着他胸口,“你现在的身体聚.阴.召.鬼,那块玉的能力有限,有些东西它挡不住,更别提这种特殊日子,你回去绝对会被它们再次盯上。” 贺聿抓住了关键信息,追问道:“它们?它们是什么?为什么是再次?” 苏辰星转身摆了摆手,“先别去找死。” 一两个月之前,贺聿根本没接触过这些,曾经被他笼统概括为民俗玄学的东西,更不用说精怪鬼魂。他不理解这事的严重性,什么聚.阴.召.鬼,听起来也像是民俗怪谈。 贺聿看着她,脱口而出道:“既然我们合作,不是还有你吗?” 狐妖炸了毛,转过脸瞪他,“搞搞清楚,你是供养人,是你养我,不是我围着你打转。” 好脾气的人类解释道:“我是真有事要回首都一趟,想跟你说但找不到,我给你写了留言条,放在花园里了……” 狐狸既然半夜出现在这里,知道他要走,那就是看到了那张留言条,所以这个方式是有用的,只不过留言这个方式还是效率太低了。 贺聿道:“所以我们还是要有个互相联系的方法吧,不然以后我该怎么找你?要不我给你准备一个手机?” 妖怪也有能千里传音的法器吗?再厉害,能比手机方便好用吗? 但随即贺聿觉得自己的想法很荒谬,他看着苏辰星赤裸的双脚,想到这位苏大人连双鞋都没有,衣服也只有那一件,她那个结界里一直在下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如果狐妖用手机,结界里有信号吗?没电了怎么充电? 5. 第 5 章 等等,如果她一直闭户不出的话,当年贺美珍离开这里去沿海读书、工作,又下海打拼开公司,至少三十四年了。 于是贺聿又贴心地指了指手里的玻璃板,说:“这就是手机,可以即时通话发送信息——” “我知道什么是手机!”苏辰星皱着眉头,袖子里手指微微一动,贺聿手里的手机就突然滑落,尖角着地,屏碎了。 “……” 掉落得太突然,贺聿确定自己没有手抖,他把手机捡起来,点亮屏幕,纹路裂得乱七八糟。 “摔坏了。” 对面的苏辰星微扬着下巴一脸得意,恶作剧得逞了的样子,稍微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贺聿点点头,“屏幕碎了,不过暂时还能用。” 看来以后得给她准备个耐摔的,救命之恩大于天,一部顶配手机抵不上ICU一天的费用。 见他不恼,也就失去了作弄的乐趣。苏辰星转身就要走,贺聿叫住她,“我真的得回去,还有……你说要调查我母亲的事情,这一个月过去了,有进展吗?” 苏辰星瞥了他一眼,“你在质问我?” “不是这个意思,苏……大人。妈妈去世之后,有些遗物被我带回了首都,我是想说如果你那边没有好的切入点,说定可以看看那些东西。” 这一个月苏辰星其实没闲着,再往前,自从贺聿掉进她结界把她吵醒开始,她就有所动作。只不过妖怪世界的时间和人类世界的时间不是一回事,经常他们一睁眼一闭眼十年、二十年甚至几百年就过去了,这种以月为时间跨度的动作,对她来说已经算很勤劳了。 苏辰星皱了皱眉,“你走不了。” “……为什么?” “我在这里,你就走不了。不信你可以试试。” 贺聿顿了一下,但试也需要时间成本,他主观上不是要跟她唱反调,而是合作共赢,于是好声好气地商量道:“那你和我一起,是不是就可以?” 苏辰星张了张嘴,没反对也没答应。贺聿继续道:“苏大人,只要搭上飞机,几个小时就可以了。” 同时贺聿脑子里想的是,出行的话她需要一个现代社会的合法身份,否则无法购票。果然苏辰星犹豫了片刻,“那个飞机……要怎么坐?” * 从山里去机场的行程很远,要先赶去市区再到机场,伍叔坚持要送他上飞机,把阿黄拜托给牌友照顾一天,两人一大早就出发了。 伍东仓还是不放心,道:“我可以陪你一起回首都的。” 贺聿道:“伍叔,落地后有司机和助理来接我,没什么问题。医院那边处理完之后,我再回来。” 伍东仓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通,贺聿应着话,视线越过车窗,看到了夏日清晨的山中湖,水面平静闪烁,幽幽的蓝绿色,和之前看过的几次又不一样。 没过多久,贺聿察觉到身体被轻轻地压了一下,那感觉很微妙,像是风或者叶子落在了头顶和肩头,一旁的手提包动了动,贺聿拉开拉链,和一双漆黑的眼睛对视上了,狐狸安静地卧在那里,他没忍住,摸了一把蓬松的尾巴。 手感真的很好,软得不可思议。实话说,贺聿心理上对于苏辰星身份接受得很迅速,一个原因就是,她的本体是一只毛茸茸、纯白色的,小型动物。面对这个灵巧的毛茸茸,他会暂时忘记“妖”这个概念。 狐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张嘴露出了尖细的牙,就要来咬他手指,贺聿立刻把手缩了回去,看着她无可奈何的样子笑出了声。 狐狸懒得理他,盘起尾巴闭上了眼睛,贺聿故技重施又伸手,车子突然侧方向受力,硬生生改变了方向,直直朝着山体撞过去,伍东仓反应极快地控制住方向盘,猛地转过来,后排的贺聿被甩得头撞上了后窗玻璃,一声巨响。 “嘶……”贺聿捂着脑袋看着纹丝不动的包,坐直了身体,不敢再造次了。 伍东仓握方向盘的手心出了汗,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问道:“怎么样,没……没事吧?” 贺聿摆摆手,默默系好了安全带,两人没再说闲话,伍东仓一路谨慎压着速度开到了市里。 到了机场,伍东仓把贺聿送到了头等舱安检通道口,视线扫过他不离手的包,看着他进去才离开。 行李检查之前,贺聿拍了拍包身,小声道:“别被发现。” 说罢,当即便手里一轻,包一打开,里面果然只有他的几样常规物品,等他进了VIP室,手里的包又沉了些。 登机后,空乘人员接过提包,送他到座位,正要把包放置到座位下方的储物柜,贺聿制止了她。他道过谢,等人离开,恭恭敬敬地把包放在了旁边的小座位上。 敢委屈苏大人塞在脚下的柜子里几个小时,下飞机他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起飞时包动得很频繁,飞机正在往上加速拉升,一般人都会因为耳压而略有不适,贺聿打开包,看到躬起身体应激状态的狐狸,她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贺聿伸手去摸,被她一口咬上了手指。 疼,但他没放开,伸手把她抱出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安抚她,狐狸缩起身不动了,贺聿抖开毯子盖住了身体,他斜躺着又刻意支着腿,毯子下面的空间藏一只小动物完全看不出来。 随后还特地嘱托空乘他要休息,不用提供餐食,非必要也不用过来询问服务。 就这样,贺聿抱了她一路,苏辰星竟也安静地像是睡着了,等她再睁眼的时候,贺聿掀开毯子,抱着她凑到了舷窗边,“已经准备降落,我们要到了。” 就这样,乡下大妖苏大人,第一次体验了现代科技代表之飞机。 落地时助理小于和司机已经在等候,贺聿离京的时候状态很差,是包机回去的,助理以为之后可能就不会再见了。这三个多月他的工资还照发,直到不久前,收到信息,他竟然能一个人回来,一见面,贺聿的状态果然震惊到了小于。 他有点语无伦次,“贺总,您……您好了呀,真好,真好……您的额头,需要给您准备伤药吗?” 贺聿点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关心,一点小意外,家里有备用,我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上车后小于开始一一汇报贺聿先前交代的各种事项,确认完毕后,贺聿想起了什么,“我今早拜托你买的东西?” “都买好了,已经送到您家里了贺总。” “谢谢。”贺聿看了一眼身旁的包,又道:“小于,帮忙定一下首都这里好吃的鸡肉料理,酒店餐厅都可以,询问一下能否提供外送服务,麻烦他们送到家里。” 小于拿出手机开始干活,“贺总,请问口味上有偏好吗?” “清淡,调味料少,原汁原味的最好。” 又是送到家里,助理想到今天的日期,不着痕迹地问道:“贺总,份量上?” “两人份。” 助理心下了然,快速开始筛选订餐。贺聿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道:“送我回去之后,你们就下班吧,谢谢。” 这一天从山里早上出发,中午在市区,傍晚才到首都的家里。贺聿打开房门,室内干净整洁,客厅的大岛台上放着新换的鲜花,开得鲜艳热烈的剑兰,虽然有些疲惫,但他心情很好。 他把包打开,“到家了,苏大人。” 白狐蜷缩在包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动。贺聿把她抱出来,放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的房子是套两三百平的平层,客厅空间很大,沙发也大,狐狸那么一小点儿窝在那里,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竟让贺聿觉得有点可怜。 他蹲下来,轻声道:“要喝水吗?或者茶?还有鸡……鸡一会儿就会送来。” 大尾巴蔫蔫地动了一下,只当是应了声。贺聿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只能让她先躺着。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拜托助理小于买的一些年轻女士的衣物用品就放在房间里,有些贴身的家居服已经被洗衣店清洗烘干好。 贺聿洗完澡出来,助理叫的餐终于送到了,是首都一家高端酒店的餐厅的出品,但物业管家一起送上来的,还有一束玫瑰花。 “我没有叫这个。” “贺先生,我确认过,是您的助理交待送来的。” 小于很机灵很能干,但他误会了老板,不过好在老板的脾气很好,觉得这点乌龙也无伤大雅。贺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接过花,“我明白了,谢谢。” 可直到他把新鲜的白切鸡放上餐桌,苏辰星也没什么动静,贺聿边放碗筷餐碟边道:“苏大人,你要不要洗漱换身衣服?还是先吃饭?” 无人应答,但他余光里白色的身影一闪,一抬头苏辰星已经坐在了对面,她耷拉着脸,伸手就去盘子里拿鸡。 “诶!”贺聿赶忙把筷子递过去,“用这个。” 苏辰星不理他,贺聿又从酒店的外送袋子里掏出了一次性手套,劝说道:“那用这个,不会弄脏手。” 苏辰星抬了抬眼,矜贵地伸出了双手,贺聿怔了片刻,任命地帮她穿上了手套。现在这样子,就差一个围嘴,就是哄小孩吃饭了。 不过贺聿看着苏辰星的白袍子,感觉她真的需要一个围嘴,不是,一个餐巾。 除了鸡,还有海鲜粥和佐粥的几样素菜和点心,火候把火得很好,外送过来也没怎么影响口感,不过贺聿发现苏辰星只吃鸡,蔬菜和粥及其他碰都不碰。 他正要劝说她尝尝别的,门铃响了。打开门,外面站着物业管家和一个男人,他看到贺聿张大了嘴巴,大声道:“亲人,你真的回来了!” 管家还在解释,“贺先生,靳先生太激动了,我们致电您没接,我们也拦不住……” 靳然却已经冲了进来,捏着他的胳膊,又拍了拍肩膀,“恢复得太好了吧,难以置信!”转头冲着管家道:“谢谢你,可以回去了,我就是来看看他。” 刚刚在吃饭,手机被放在客厅,没有动静,大概是昨天摔的时候响铃也坏了。贺聿冲管家点点头,还没想好怎么跟靳然解释,他已经看到了客厅的那束玫瑰花。 “吼,你不仅身体恢复了,你别的也进展很大啊,今晚不是有什么安排吧?我靠,你背叛了兄弟,你——” 他的声音在看到餐厅里坐着的苏辰星时戛然而止,她被吵得皱起了眉,表情很不悦。 大嘴巴张了几下闭上了,靳然轻咳一声,转身往外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 他看着穿着家居服头发半干的贺聿,更是感觉自己像个小丑,七夕的晚上,他干嘛往这里跑。“那个她……怎么称呼?” “苏……苏,”贺聿不知道苏辰星这个名字能不能谁都喊,是不是有什么忌讳,但苏大人肯定不能在靳然面前叫,小苏感觉会被苏辰星甩脸子。 “苏苏是吧,代我跟苏苏说对不起,”靳然冲到门口,“还有,病刚好,注意身体!” 他一阵风一样地来,又一阵风一样地走了。贺聿捏了捏鼻梁,刚到家的时候给靳然发过消息,说他回了首都,近期可能会去找他,有点事。 后背被轻轻撞了一下,贺聿顿住,正要转身,感觉苏辰星的手揽上了他的脖子,有点凉,“……怎么了?” 他又动不了了,但这次的感受和上次不同,或许是因为他身体恢复得很好,他没有昏迷,而是体验了吸血的全过程。 她凑上来的时候呼吸略重,牙齿刺破皮肤的时候是麻的,吸血的时候那股麻痹感会完全覆盖掉疼痛,贺聿甚至能听到她吞咽的声音,不过狐狸还算节制,她只喝了一口。 然后她就松了手,闭眼睡了过去,贺聿伸手去捞,只抱住了化成原型的白狐狸,贺聿嗅了嗅,那股香味是真实的,是某种花。 6. 第 6 章 半夜,贺聿突然从床上掉下来,把自己摔醒了,他爬起来打开夜灯,发现不远处恢复人形的苏辰星幽幽地瞪着他。 睡前贺聿担心她有什么事,把昏睡的白狐狸放主卧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反正空间够大。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因为以前他的猫也随意进卧室,经常自己跳上床睡在他枕头边。 现在看来,万幸他还是过了一下脑子,没把狐狸直接放床上,不然苏大人可能会把他踢下楼。 贺聿道:“好点了?之前是不舒服吗?” 苏辰星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在老家张牙舞爪,一进城就蔫了,难道她是水土不服? 贺聿暂时不睡了,去接了杯水递过去,苏辰星看了眼,接过喝了,之后又恢复了那副坐姿。他又顺手打开了自动窗帘,虽然已是深夜,大落地窗外首都繁华的夜景一览无余,苏辰星视线动都不动,一点兴趣都没有。 贺聿坐到她对面,问道:“是这里是有什么东西,会伤害到你吗?” 苏辰星表情不屑地“哼”了一声,“没有谁有这个能力。” “那为什么……你会这样?” “我怎样?” “你在老家、在山里的时候比现在精神很多。” 见她沉默,贺聿又道:“喝我的血,是不是可以让你恢复?” 他侧了侧脖子,扯开一点衣领,“有用的话,你可以再来一口,我不介意。” 苏辰星默默地看着他,夜灯下的那双眼睛像极了当年的贺美珍,只不过相比于妈妈,他的面部轮廓更加锋利,个人气质上的那股书卷气又很好地中和了一些,不仅没有美珍的机灵和精明,这个儿子的性格棉花一样,拳打脚踢都没脾气,也不知道主动让她喝血的后果。 袖子里的手飞了一个弹指,对面的贺聿“哎呀”一声,倒在床前的地毯上,昏睡过去。薄毯掉下来,盖住他身体,苏辰星走出卧室。 “不知死活。” 一大早,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晃醒了贺聿,他从地上爬起来,捏了捏脖子,去了客厅发现苏辰星坐在沙发上,用昨天半夜一样姿势盘坐着,不过在看书。 她的看法可方便多了,书本摊开悬浮在面前,半晌自动翻过一页,像贺聿以前看过的儿童魔法电影里那样。贺聿凑过去瞄了一眼,看的是一本首都为代表的北部地区的民俗风物志,他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种书。 苏辰星今天的精神头好了很多,看来昨晚的鸡和那口血都有用,但贺聿搞不懂夜里那会儿她为什么突然变脸,让他躺地毯睡了一夜。不过贺聿曾经他的猫也是会莫名其妙走过来,踩他的电脑,把杯子摔地上,或者突然咬他一口。可能小动物就是会这样,不能事事考虑逻辑。 贺聿说服了自己,随后他又想起来一件事情,“你能看懂简体字?” “你当我文盲吗?” “我的意思是说,你既能看懂古汉语的那种繁体,也能看懂现代的简体?” 苏辰星眼睛没从书上移开,鼻腔哼哼两声,道:“简体可丑多了。” 贺聿摇着头笑了笑走开,时间还早,他去运动房慢走了一个小时。虽然恢复得还行,但目前不适合强度稍高的运动。结束的时候身体微微出了汗,洗澡洗漱完神清气爽,然后进厨房开始做早餐。 幼年时贺美珍带着他四处奔波打拼,小学四五年级之后才稍微稳定下来,未成年时就出国读书,生活完全能自理且把自己照顾得不错。 今天要去医院检查,按要求必须空腹,早餐是做给苏辰星的。不过面对那些麦片粥、煎蛋、吐司、水果和咖啡,不出所料,苏大人一口也不吃,目前能确定的她的食谱里只有鸡,水也不怎么喝。 “点餐和做都来不及,而且我觉得大早上吃鸡,生活习惯真的太不健康了。” 鸡对狐妖而言只是个小零食,吃不吃都行。苏辰星一脸嫌弃地,看着他端过那杯黑乎乎的液体闻味道,“我不健康,一千四百岁,你健康,活不过28。” “咳咳咳……”贺聿猝不及防被口水呛到,笑道:“我是12月份的生日,还有不到五个月就29,你说的是真的吗?” 苏辰星却闭嘴不理他了。 贺聿要去医院,留苏辰星在家里,他给她看了客房,并大概介绍了一下给她准备的衣服鞋子,还给她演示了客房卫生间如何使用,并委婉表示希望她洗个澡换身衣服,在家好好休息。 “我不知道苏大人的袍子的作用,不过夏天还是要每天洗澡,否则会有味道。” 苏辰星注意到他在看她的脚,怒道:“我才没有!” “有的,我闻到了。”其实是一种香味。 苏辰星震惊地张了张嘴,根本不可能,她的白袍子是用她之前脱落的毛制成的,手法复杂且耗时久,但能在化型和原型之间转换时毫无存在感,这小子竟然让她换掉,还嫌弃她不洗澡臭。 “我不洗!” 几番争执之下,贺聿败下阵来,只表示希望她能换下衣服、穿一下鞋。 昨天靳然突然出现,看到了人形的苏辰星,当时脑子没转过来,之后肯定会发现她的衣着外形的不同寻常之处,他需要给出解释。如果之后她要在人前现身的话,即便城市生活里的大家接受度很高,眼前这幅造型也肯定会引起注意,除非她一直以动物形态在外活动,白狐又轻毛又软,贺聿倒是不介意一直抱着她。 直到贺聿出门,他都不确定自己成功了没。 医院的流程已经无比熟悉,各项检查效率都很高,饶是如此,也花了他将近一整天的时间,午饭都是在小于定的医院附近的餐厅吃的,吃完下午继续,到了临近下班的时间,结果还没有完全出来,主治陈医生表示他可以回去了。 “早上看到你,我吓一跳,真有些不敢相信。” 贺聿笑道:“我回首都目前见过的人里,陈医生你是情绪最稳定的那个了。” “除了奇迹我真不知说什么,或者,你在老家那边有什么奇遇吗?” 贺聿顿了顿,道:“养了只狗算不算,它叫阿黄。” 陈群礼也笑起来,“那阿黄一定让你心情很好。” 她目送贺聿出去,摘下眼镜,沉默了片刻,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一些丝丝缕缕的浅色细丝从房间的四面八方汇聚到了她的面前,变成一团模糊而稀薄的灰白色物质,她抬手扇了一下,那团物质扑到她鼻端,又烟一样,散开了,逐渐消失。 “妖力,还是妖灵……确实是有奇遇啊。” 就是不知道是好遭遇还是坏遭遇。 回去车程要四十分钟,助理小于开着车,贺聿在后面拆新手机换卡,车子刚上高架桥,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头顶出现了一层又厚又低的黑云,几乎盖满了这片天空,隔绝了夏日傍晚的阳光。 贺聿皱着眉,开机后又看了一眼天气,今天没有极端强对流之类的预告,这个天变得有些太突然了。 车子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后拽,速度直接清零,车子停了,前方的小于表情呆滞,微微垂着眼,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贺聿大声地喊他也没反应。 黑云已经变成了黑雾,把整辆车团团围住,贺聿脖子上的玉热得发烫,他好像看到有些黑色的东西从车子的各处角落朝着他汇聚而来,但碰到他的身体,又缩了回去。 现在也不可能去找柳树挂留言条,贺聿手握着手机,现在最想的就是给苏辰星打电话,可她没手机。 直接抓人不行,那些东西改变了策略,把整辆车卷了起来,抛下高架桥。 贺聿上身被安全带固定,但车一倾斜他撞上了车门,前座的助理身体被安全带拉扯着,也快要从座位上滑出来了。 贺聿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紧握着车门上的把手,努力维持着身体平衡,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他看到外面的浓雾里有道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下坠猛然停止,车身被摆正过来,接着没多久,他感觉车被轻轻地放下,落到了实处。 有个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走。” 黑云在极快速地收缩成团,像是在和什么东西缠斗,高架车道变回了原本白天的样子。车子猛然颠簸一下,小于突然恢复了清醒,刚刚那段时间像是只晃了下神,车子继续往前开,车身那股被拉扯的力道消失了。 贺聿拍了拍前座,“小于,用最快的速度下高架,找地方停下。” 小于应了声,压着限速开始超车。 苏辰星站在路灯上,风卷起了她的短发,光着胳膊让她有些不习惯,于是抱着双臂表情冷淡地看着那些东西,它们围着她团团打转,还有千千万万声窃窃私语,它们震惊、害怕又兴奋不已。 “有 苏氏……有苏氏……” “居然还是认识我的。” 穿的不是袍子,东西不方便拿。苏辰星抬起右腿往前一甩,另一便如法炮制,两只黄色拖鞋一前一后,砸进了那团黑雾中,闷响之后那些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不到十分钟,他们在高架下面附近一条人少的支路上临时停了车。 助理转头看着贺聿的神色,道:“贺总,您不舒服吗?要不要我送您去医院?” 贺聿摆摆手,闭着眼睛深呼吸缓了缓,感觉到胸口的玉的温度在降低。之后又把车里散落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捡了回来。小于也发现东西掉了一堆,他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但快速地整理好了。 车窗被敲响,贺聿打开车门,外面站着苏辰星。 看来刚刚那道白色的身影的确不是他的幻觉,可前后不过三分钟的时间,如果苏辰星是从家里赶过来的,也实在太快了。 贺聿下车,看着她喃喃道:“你……你怎么来了?” “不来你就要被它们吃了。”苏辰星抄着手看他,“都说了不要离开山里。” “可今天不是中元节。” “只是那天更方便下手而已,不是说别的日子就不会。” 助理跟着贺聿下了车,看到他在和一个年轻女孩说话,规矩地站在车边等候。 如果刚刚能看见,眼尖的小于一定能认出来那双亮黄色的皮质凉拖,昨天在商场的几个奢侈品门店,他帮老板采购的众多女士衣物用品之一。而眼前这位女士就是物品的主人,此时她光着脚,那双7800元,已经飞下高架,和那团黑舞一起消失了。 “那些到底是什么?我感觉见过它们,不止一次。” “什么时候?” “大半年之前,也是我确诊之前。还有……之前掉下山崖的时候。” 第二次他掉进了苏辰星的结界,伍叔当时和他一起看到了,可他似乎不记得坠崖的事情,而且车子已经卖掉,让贺聿怀疑这事或许没有发生,只是进入了梦境或者幻觉中。 贺聿紧张地看着她,关心道:“那些……怎么样了?” 苏辰星不屑道,“不成器的东西,跑得快,不值得我出手,等大家伙现身。” “你是说,那些……东西背后有人?” “我没说是人。” 具体是什么,苏辰星果然又不说了。 从在山里开始,贺聿就感觉她会刻意不回答这类问题,像是不想让他知道更多她那个世界的事情,或许是因为他是人?可既然贺美珍女士几十年前就和她结识,还关系匪浅,这么多年对待他这个最亲近的人都没有透露半点,说明不用担心保密性的问题,或者妖怪们自有让人守口如瓶的方法,那为什么她会是这个态度呢? 暂时无解,贺聿便不再追问。 小于感觉那女孩在骂人,应该不是在骂贺聿,他目前没有接触过比贺聿脾气更好的大老板。或许是着急过来吵架,那女孩还没穿鞋。但即便如此,看她对贺聿凶巴巴的态度,让小于有些不忿,老板是重病刚刚好一点的病人啊!今天才从医院回来。 “贺总,还有这位小姐……要不先上车吧,这里不能久停。” 苏辰星身上套了一件白色背心裙,比她那件袍子短一些,长度到小腿,领口高,后背是V领,显出脖颈往下流畅的曲线,坐进车里后,她皱着眉头扯了扯领口,表情不悦,显然不太习惯。 衣服是助理按贺聿要求,去专柜找SA挑的适合年轻女孩、宽松简约大方的款式,但他看得出来,她穿反了,所以卡脖子。同时他还注意到,以前苏辰星穿着白袍子四处游荡,光脚但一直没有灰尘,今天换了衣服,走了几步路,脚底板就脏了。 “不舒服吗?回去换别的。换了衣服,鞋子也可以穿一下。”贺聿给她递湿巾。 “穿了,掉了。” “回去我看看挑双更好穿的。” 苏大人出门救人赶到这里,还穿了鞋和衣服,已经是很大的改进了,说明充分考虑了他的意见,虽然鞋又不见了,贺聿哪还能要求更多,一定要鼓励式地、好态度地沟通。 前座开车的小于在极力克制自己偷看后视镜,他听到那女孩冷淡地“嗯”了一声,没有接湿巾。都这么贴心温柔了,难不成还想要老板给她擦脚?老板就是人太好了! 7. 第 7 章 “苏大人,”贺聿坐在餐桌对面,问道:“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经历了这么一遭,贺聿信了苏辰星之前的告诫,但让他不明白的是,那些东西的背后指使者来找他的理由。 “没有。”苏辰星端起碗喝了一口,“普通人类。” 贺聿“哦”了声,微微探起身,发现那碗鸡汤只剩个底了,伸手接了过去,主动帮她又盛了一碗。 这次是他咨询之前常去的餐厅经理,加价让那位老资历厨师做的炖鸡,食材是从原产地运过来的,保质保鲜,用调料也少,成品肉嫩汤鲜,苏辰星吃掉了半只鸡,足足喝了三碗汤!骗水方法很有效,他心情愉悦。 “也没那么普通吧?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学生时代起,就……还挺受欢迎的。” 倒也不是贺聿在自夸,客观上从人类社会标准评判,他甚至算得上金字塔顶尖的那一小撮。青年才俊、家资丰厚,外貌也优秀,但……这都是生病之前,如果不是遇到苏辰星,这三个月他都挺不到,那些身外之物更是一点用也没有。 苏辰星的视线从鸡汤转移到了他的脸上,轻哼了一声。贺聿以为她不相信,“真的,只不过在国内的时候,大家都太小了,十几岁那时候都当不得真。成年后在国外,聊得来的男女都有,但我……” 苏辰星撂下碗,淡淡道:“一个都没成。” 她的语气非常笃定,贺聿微怔,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貌似他只是提过没有女朋友一起过七夕,但过往的经历,只有关系最铁的靳然知道。 “你的正缘没出现过。” 贺聿眨眨眼,“那什么时候会出现?” 苏辰星不回答了,贺聿顿了顿,又问道:“苏……大人,妖都会看人的命数这些吗?” 大概是鸡汤喝得高兴,贺聿问的这几个问题她都答了,“也不是,会的是少数。” “所以只是你会算命。” 贺聿来了兴致,“那能不能帮我全面地算一下,事业、健康、姻缘等等这些,你想要多少卦资我都可以付,你是六爻派,还是别的什么?需不需要准备铜钱什么的?” 苏辰星看人命数大多是靠天生的能力,和人的那一套卜卦方法有区别。再说她可是天狐,偶尔漏一点天机出来他就该感恩戴德,竟然妄想用人间的金钱来交换,当她是算命师傅?况且这些东西透露太多会反噬,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他正说着,苏辰星伸出右手,五指收拢,对面的人立刻噤声。她起身离开餐厅,留贺聿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呜呜”了很久都张不开嘴。 他挣扎了好半天,后来发现只要他不妄图说话,嘴巴舌头功能又是正常的,饮食不受影响。禁言持续了大半天,一直到晚饭的时间后,他才能发出声音。 返京两件事,复诊检查已经完成,就等着结果和陈医生后续的消息。另外一件,有关贺美珍的遗物。 他毕恭毕敬地请示苏大人去书房,书房里面有个套间,贺聿进去把四个密封的纸箱搬了出来,放在地毯上一一拆封,不远处的苏辰星在书桌后面坐着转椅子玩。 他把里面的东西大概看了一下,有两箱主要是珠宝首饰,不少是定制款,所以当时处理的时候贺聿要求清点的工作人员把它们都留了下来。另外两箱是文件,用文件夹归置得很整齐,还有编号,一共十二个。 除此之外,箱子里还有一个绑得很紧的牛皮本子,外表没有什么特殊标识,内部的纸张发黄严重,扉页上是用钢笔手写的“愿望清单”四个字。 感觉要窥探妈妈的隐私,贺聿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本子像是手工做的,内部纸张并不完全齐整,有些还有毛边,中间夹杂着一些小幅的钢笔手绘风景和静物画,画功不怎么高明,但很有趣,里面的内容杂记和日记都有,并不仅仅只是愿望,而是贺美珍女士不同阶段的碎碎念记录。 这个本子开始记录于她离开家乡外出上大学的那一年,她到了更大的环境,遇见了更多的人,心境慢慢发生了变化,缓慢而正式地踏入成人世界,毕业之后进入分配的单位,磕磕绊绊的人际关系与工作。 再之后,她离开了,去了东南沿海,遇到了一个人,她想干新的事业,两人出现了摩擦和分歧。 再再之后,她的孩子出生了,世上有了她最爱的人…… 后面的内容会渐渐和贺聿的记忆发生重叠,但是另一个视角。他暂时不敢太过仔细地看,深切地回忆需要耗费巨大心神,贺美珍女士离世已经过去了四年,他还是没准备好。 他又往前翻,在中间有一页停下,时间是上世纪,贺美珍刚大学毕业,二十出头的年纪。 “今天外勤路过机场,看到飞机起飞,想起小时候的承诺,以后要带苏苏大王坐飞机,希望早日实现!” 贺聿抬起头,看了看那边的苏辰星,道:“昨天你是怎么赶到高架桥那里的?” “消耗妖力,快速移动过去。” “那你也能这样从老家移动到首都吗?” 苏辰星白了他一眼,“近距离才可以。” “传说不是有什么日行千里,缩地成寸之类的吗?” “那是人的妄想。” “那有什么法器可以做到吗?” “我没有。” 所以狐妖出远门的话,除了靠腿还是人类的交通工具更好用。怪不得那天他说起搭飞机回京,她就当即问起飞机怎么坐。看来妈妈当年的承诺没有实现,那的确是她第一次坐飞机。 贺聿点点头,酝酿了半天,开口道:“其实我有飞行员执照。” 冷不丁的来这么一句,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苏辰星不理他继续玩椅子。贺聿又继续道:“以后有机会,我可以载你飞,不用化作原形,就坐我边上,可以从高空俯瞰地面。” 这个证不算难考,不过一般人的使用场景非常有限,贺聿是硕士毕业后的那段闲暇时间抽空考的,年轻的精力无处释放,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碰飞机想都别想,要先恢复健康,锻炼身体机能到达标数值,至少得半年以上。 “有多高?” “很高,云层之上。” 那边的苏辰星垂着眼,“你们真的很爱做承诺。” 她的语气很淡,没有埋怨也不带任何情绪,但贺聿摸着手里的本子,带着美珍女士的那一份愧疚,真诚道:“这次真的用不了太久,会实现的,相信我。” 苏辰星支着手臂,单手撑腮,抬眼看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出去看看。” 她突然转换话题,贺聿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有东西来了。” 书房的隔音很好,贺聿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但还是放下手里的本子出去了。

苏辰星离开座位,看了一眼那四个箱子,抬手轻拂,那些物品上面有一些淡淡的、陈旧而熟悉的气息,除此之外,没什么异常,也没别的什么东西。 她死得非常干脆,一点痕迹也没有。 苏辰星曾经教过贺美珍一些方法,能让她识别到,或许早已被贺美珍遗忘了。苏辰星收回手,没再触碰,绕开它们走了出去。 门外没人,物业管家也反馈没人在大门外等候。也没有什么吓人的,像昨天的那种“东西”,贺聿折回去找苏辰星,经过客厅时,注意到落地窗那边有动静。 有一只鸟在窗外悬停着,扑腾翅膀,时不时地用嘴啄窗户,刚刚的声音就是这么发出来的。见贺聿靠近,它啄得更卖力了。 苏辰星道:“打开窗子,让它进来。” 那是一只北方非常常见的白头鹎,体型小小,随处可见,头顶有一块白毛。它进来后就在客厅上空盘旋,直到苏辰星伸出手,才落到她手掌中。 贺聿此时才发现,小鸟的嘴里衔着一颗浆果一样的红色丸子,苏辰星接过,把它捻在指尖,微微用力,红丸碎掉,化作一阵烟雾升腾而起。 没错,是烟雾,贺聿看得目瞪口呆,从红色逐渐变成白色的烟雾,又汇聚变色,成了一只大黑鸟的样子,拍着翅膀,张嘴对着苏辰星说话。 “狐狸,你怎么跑北方去了?让我的孩儿们好找。你要问的东西是这十几年刚出来的,也可能更早但没人注意。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都说是个厉害角色,到底多厉害我也没见过……小白,帮我拿块鱼干!哦对了,我有个同门也在北方,混得不错,你去问问她,或许知道点什么,不过这人性格不太讨喜,不像我,朋友遍天下……小白!小白!你给我回来!” 大黑鸟的嗓门很大语速又快,烟雾组成的只是一个虚影,它乱叫着“小白”消失了。贺聿又仔细看了看那只白头鹎,觉得叫的应该不是眼前这位。 那鸟突然从苏辰星手上跳起,扑腾着开始在室内乱撞,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它受惊了,和刚刚那种目标明确的机灵样判若两鸟。 “它怎么了?” “任务完成了,放它出去。” 高层窗户能打开的角度有限,贺聿跑来跑去赶鸟但没帮上忙,那只白头鹎又撞了两次玻璃,苏辰星抬手捻了一下指尖,尖细的白色细丝飞过,精准地捆住瞎撞的鸟,从窗户缝抛了出去。 “刚刚那个……是鸟妖?” 苏辰星正在沉思,“嗯”了一声。贺聿心道,鸡也是鸟类,苏辰星做为一只吃鸡的狐狸,还能和鸟妖打听消息,听起来关系似乎还行,看来妖怪的交往准则也并不完全看动物届的物种天性。 “你这几天有什么计划?”苏辰星问,“还要不要出去?” “我……我听你安排,不过要是医院那边有要求,我会去医院。” 以她所说,中元节那天最容易吸引那些脏东西,现在到中元节还有一周左右的时间,看昨天的情况,这段时间都不能掉以轻心。闭户不出一周对贺聿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他觉得,以苏辰星的性格,很难就这么窝囊地在家蹲着。 果然,苏大人扬了扬下巴,道:“不要害怕,我和你一起出门。” 贺聿道:“那换衣服,穿鞋?” 苏辰星“啧”了一声,不耐烦道:“穿。” 8. 第 8 章 接连两天,两人都出了门,倒也没干什么大事,主要是在逛街。 贺聿发现,一般人看见一男一女出街买东西,尤其是衣物配饰,大多会刻板印象,以为是男士陪女士出来,导购想当然地迎着苏辰星上去了,观察她的穿戴打扮,给她推荐款式。 但实际上,消费主义关联的那些品牌价值、流行风尚、社交属性等等,苏辰星都不理解,也不在乎,她选择的标准只有一个,平底拖鞋,和她白袍子类似的宽松衣服,已经有了,所以她不需要。 而真正有购置需求的是贺聿,大病初愈,他需要一些新鲜的东西,衣服、珠宝、手表之类,不过看到苏辰星这样,他的消费欲莫名消失了,最后只是给苏辰星买了四份不同口味的炸鸡,还有八杯水果茶。 在三个商场发现五个奶茶品牌之后,贺聿现在再也不用操心骗水的问题,他现在在思考狐妖会不会有得糖尿病的风险。 正走着,苏辰星停下脚步,突然回头,望向商场的中庭。那里是一个天井,人流密集,贺聿没看出什么异常来,不过这地方要是发生意外,会波及到太多无辜的人。 “……是它们来了吗?” “不是它们,是她或者他。” 贺聿没听懂,苏辰星解释道:“有一个气息很弱的妖在跟着我们。” 贺聿有些紧张,“那有危险吗?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有危险的不是他们,而是对方。不过他们确实没多久就换了地方,因为贺聿收到陈医生的电话,要去医院拿检查报告,并面谈。 苏辰星吸着奶茶一起去了,但被称呼为“家属”,且只能在外等候,令狐妖大为不爽。贺聿进了陈群礼的办公室,拿到报告聊了一会儿,感觉今天的陈医生有些不太一样。 她的视线时不时地飘向门口的方向,似乎有些紧张,贺聿忍不住问道:“陈医生,你在等谁吗?” 陈群礼扶了扶眼镜,“没有。这个时间只有你一个患者。” 超大杯的葡萄果茶喝空,贺聿终于出来了,一靠近苏辰星,她不着痕迹地嗅了一下,眼睛看向他身后的办公室。 查房之前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陈群礼神不知鬼不觉地走步梯,上了顶楼,爬楼几十层楼高,没出汗也没喘气,夏天的顶楼天台很热,环境并不舒适,但她还是会定时上来放松一下,她需要开阔的空间,需要时不时地亲近一下天空,这是本能。 然后陈群礼一转身,看到她下午的患者,和一个短发的年轻女孩,站在那里。 “你们……” 那个白大褂一说话,苏辰星手里一阵白色的风呼啸着卷了过去,陈群礼没想到她会直接出手,只怔了一瞬,身体已经凭本能作出了反应。 伴随着一声清啸,陈群礼周身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看得出来是一只鸟的虚影,它扇动翅膀,那团白色的妖灵撞上去就散成了万千光点。 “陈医生,你……” 一旁的贺聿完全没料到这个展开,立刻警觉地退后几步,对苏辰星道:“是她吗?” 大约五个月之前,陈群礼作为主治医生接手了贺聿,两人相处得还算融洽,陈医生是个颇有口碑的肿瘤专家,认真负责也非常有耐心。当时伍叔来京时,提出想带贺聿回去,两人沟通了很久,最后是贺聿的意见起了关键作用,陈群礼才同意。 贺聿回到老家身体开始好转,得知情况的陈群礼依然会仔细看他发过来的各项数据,这次回京就是因为她的建议,虽然贺聿知道是苏辰星给他续了命,但他内心觉得,如果陈医生认可他完全恢复了,那说明是从现代医学的科学角度,他的身体大概是真的恢复了。 可眼前这一幕,如同当初苏辰星的出现一样,再次击穿了贺聿的认知,她居然也不是人! 陈群礼赶忙否认,“不是我,贺先生你那病可和我没关系。” 脱口而出后,她才想起这话说的相当于不打自招,完全暴露了自己。 “是没关系,”苏辰星凉凉道:“她知道你是被缠上了,不过就是袖手旁观,任你死活而已。” 作为医生,陈群礼很为自己的职业自豪,无法接受被这么说。“我怎么袖手旁观了?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作为医生我从没怠慢过任何病人。” 而且因为贺聿求生欲强、家底很厚,他们不计成本地试了各种方案,从现代医学角度,每一步的流程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贺聿皱了皱眉,“治了,但都没有任何用,我只是在一次次希望中不断迎来绝望。” 陈群礼没了声音,她反驳不了。她当然知道都没用,因为从一开始清楚问题的根源不在他身上。 现在彼此都明白了怎么回事,贺聿没再说别的,也没有要谴责她的意思,陈群礼自己气势倒弱了一点,对着他道:“既然你有保家仙,现在情况也好转了,该怎么做,会付出什么代价,应该都比我清楚,我就不掺和你们的事了。” 而且眼前这位保家仙一看就是大妖,但既然有这个王牌,之前贺聿都快死了她也不出来,非得要他回去才行,可见这只狐狸的脾气和架子都大,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说罢,陈群礼当场就要开溜,苏辰星又一团妖灵丢了过去,莹润的白色丝绸一样绕着她,越收越紧,这次那护身鸟再度现身,只不过没顶住。 金身也被困住,她动不了了,挣扎着道:“狐狸,你要干嘛?” “问你点话。” 自从做了医生,面对冲突,陈群礼已经习惯了人类社会的文明处理方式,能讲理绝不动手。可这个狐妖不管那些,妖力还该死的强,陈群礼瞪着她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我不求人,这是你应该做的。”苏辰星道:“不要废话,告诉我这小子身上的东西是从哪来的?” 陈群礼面色迟疑,“……我怎么知道。” 妖灵收得更紧了,陈群礼脸色涨红,额头的青筋暴了出来,身上的那只鸟被扼住咽喉,叫声凄惨,颜色都暗淡了下去。 “苏……” 贺聿在一旁看着,手握紧又松开,他想劝一下苏辰星,下手是不是有点太重了。只是名字还没说全,他的嘴巴又张不开了。 苏辰星面色冷淡,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直接禁了他的言,他的意见她根本不理会。 一切靠实力说话,少费口舌,这才是她一贯的风格,对比之下,平时对他的那些手法,已经相当收着力气。 苏辰星慢条斯理道:“可是栾侯和我说,你知道。” 一听到那个名字,陈群礼明白过来,她明明身份隐藏得很好,直到刚刚还想不出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她当即骂骂咧咧起来,“那个死咸鱼佬!怎么不得高血压吃死他,整天多嘴多舌。” 听到咸鱼贺聿知道她在骂谁了,他再次开了眼,过去几个月里,陈医生一直是个斯文认真的知识分子形象,竟然会爆粗口,那个大嗓门的鸟妖果然不一般,到底是何方神圣? 苏辰星表情淡淡地看着,任她骂,栾侯如何她不评价,但他只要说出口的消息都是真的,不会有错。 半晌,陈群礼屈服了,“解开,我告诉你。” 苏辰星拒绝,“你说完了我解。” 打又打不过,陈群礼深呼吸数次,忍了。 “我能看到它们,它们也能嗅到我的气息。”陈群礼看向贺聿,“我一开始不介入,只是不想引火上身,我现在人身占主导,能力有限,这些东西我想管也管不了。” 贺聿还说不了话,但点了点头,他真的没有怪她,刚刚只是回想到治疗的那段日子,有点情绪化。 但苏辰星不信她这套说辞。贺聿身上有东西,以她的能力,再弱也可以弄出来。只不过,怕不是这种事情不止一桩,她担心管了就会有后续,背后的那些家伙也会顺藤摸瓜发现她。 从几百年前开始,因为数量渐少,妖与妖之间纵然有深仇大恨,也极少会选择杀死对方。一只妖的成型需要汇聚太多灵,当今世上的灵实在太少了,死掉一只就会流失一部分,不可逆转,不可再生,没有谁会轻易选择这么做。 如果背后的家伙是个大妖,借此机会发现了她,她也不会有性命之忧,相反,可能会被招安。苏辰星觉得根本原因在于,陈群礼就是在想尽办法隐藏能力,她想放弃妖的身份,只以人类的身份生存。苏辰星冷哼一声,陈群礼心虚地瞥了她一眼,继续道:“你身上的东西,叫恶灵稂。顾名思义,是种在宿体身上的恶性杂草,扎根后身体迅速变得虚弱,弱到三魂七魄几乎离体时,再吃掉。从临床表现来看,人是得了急性恶性病,而且非常倒霉地各种医疗手段都不怎么顶用。” “谁弄的这种东西?” “它……”陈群礼面色为难,“其实我真不知道是谁弄的,我也不明白了,都人工智能时代了,机器人替代人工了,都规划火星基地了,竟然还能有这种东西,太原始太落后了,这不符合科学发展的规律。” 更古老、更不现代科学的大妖还站在她面前,问道:“那你为什么会知道名字?” 陈群礼闭了闭眼,“知道名字只是机缘巧合,我三百年前因为探灵,在南边苗地住过一段时间,当时的寨子里有个巫医,是她告诉我的。彼时隔壁寨子爆发瘟疫,巫医看出来那是人为的灾祸,但种下灾祸的是‘非人’。” 巫、巫医,再神秘再厉害,说到底还是人,看不到人的魂魄,又怎么会知道恶灵稂会让魂魄离体,然后再被吃掉? “因为这东西原本是一种蛊,但是下蛊者把它改造了,下蛊者不是人。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别的,即便你杀了我,我也无可奉告。” 苏辰星当然不可能杀她,“怎么根治?” “不用根治。你们俩现在不是共生吗,你那么强的妖力,给他一点点,他的魂魄就稳得不能再稳,而且他喝了你的血之后,之前那副坏透的体质已经脱胎换骨,变得很强了,维持现状不久好了吗,以你的能力,让他活个一百岁还不是轻轻松松,他稳赚不赔。” 被禁言的贺聿听得一清二楚,惊讶地看向苏辰星。他震惊的不是一百岁,而是他只知道苏辰星喝过他两次血,他什么时候喝过苏辰星的血? 苏辰星垂着眼在思考,那边的陈群礼喊道:“已经要超时了,把我放开,我要去查房。两位,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要上班。” * 往地下车库走的时候,贺聿的禁言被解除,他不解地问道:“你信陈医生说的吗?” “部分信。” “那你还把她放了?” 苏辰星抄着手,道:“她那么爱上班,想找她的时候来医院就行了。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那陈医生是……什么?”他能看到那个鸟形金身,样子挺好看,但不太中用。 “她身上有点玄鸟血脉,自认为比一般的妖高贵。”苏辰星嘴上依然不饶人,“不过到了现在,她这只注水玄鸟,弱得可能跟麻雀也差不了多少。” 贺聿想起昨天的那只大黑鸟,“她就是昨天那位说的……同门?那只鸟妖又是什么?” 苏辰星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地转了一下眼珠,“真想见的话……以后有机会让你见一次。” 她顿了顿,表情促狭地说道:“不要后悔。” 这是贺聿目前为止发现的苏辰星最丰富的表情,倒是真有点好奇,那个大嗓门的黑鸟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她说出“不要后悔”见面的。 氛围还算轻松愉快,贺聿想起了那个本子,脑袋一抽,道:“苏苏,你是我妈的保家仙吗?” 民间传说中,家仙与供奉之家是共生关系,家仙受香火供奉,保护家庭平安、人丁兴旺,而狐狸正是五大家仙之首。可贺聿想到,从妈妈到他,这个家里算不上人丁兴旺,他们也从未给苏辰星摆弄过香火之类的东西。 他和苏辰星的供养协议,说的是给他续命,狐狸目前对他索取的,好像只有血,非要算的话,那个供出去的香火……是他自己? 贺聿被他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前方的苏辰星顿了一下,停下脚步,“不是。也别那么叫我。” “为什么不能叫?我妈是不是会这么喊你?” 苏辰星背对着他,贺聿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美珍……你妈妈最开始这么叫我的时候,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而你是个28岁的男人,只会让我觉得……” 贺聿莫名有点紧张,“怎样?” “有点恶心。” 9. 第 9 章 “但苏大人这个名字,现在不太常用,我能不能在外面的场合,喊你的名字?或者你有能接受的昵称吗?” 其实苏苏和苏苏大王最可爱,贺聿觉得非常配白狐狸。但被苏辰星评价为“有点恶心”,他有些受打击。 说到年龄,苏辰星自称一千四百岁,那么人类的十岁和二十八岁,对她来说区别有那么大吗?凭什么这名字小女孩叫得,他就叫不得? 当日两人在商场里,路人听见贺聿喊出口的“苏大人”,不少都投来了奇怪的目光。尤其是购物的时候,好些善于观察的导购员注意到了贺聿对苏辰星的态度,服务时的笑容复杂且微妙,每次等他试完商品,会特地先问她意见如何,苏辰星当然察觉了,后来她皱着眉头不愿再看,贺聿也什么都没买。 以前苏辰星还爱外出,能四处游走的时候,每到一处,感应到她妖灵的当地小妖,都会自发地现身,同她打个招呼,敬称一句“苏大人”。久而久之,这个称呼就比她更早之前的那个名字更常用了。虽然叫大人,却是没有任何身份和头衔,只是妖力强的一种象征而已。 几个月前醒来到现在,她一个相熟的小妖也没见到,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这声苏大人只有贺聿喊了,但贺聿是人,感觉不到妖力,这个称呼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 苏辰星垂了垂眼,道:“随便你。” 能直呼名字也是一种进步,贺聿心态很好,又不死心地问道:“那昵称呢?我能喊你小星吗?星星?唔唔……” 得寸进尺失败,他再次被禁言,看来这比“苏苏”更招致她反感。 回去的路上苏辰星在副驾很沉默,贺聿边开车边找话题和她聊天,耐心地问她哪个口味的果茶更好喝,苏辰星应得很敷衍。 贺聿还以为是称呼问题惹她生气了,正酝酿着积极又委婉动听的沟通词汇,刚进地下车库,余光里丝质的白裙滑落,副驾上的人消失了,贺聿错愕地转过脸,白狐步履蹒跚地从副驾跳进了他的怀里,一头栽倒,不动了。 贺聿赶紧把她抱上楼,回想上次那口血,维持了大约五天。现在白狐昏睡状态,嘴都张不了,更别提咬他,只能把她放客房的床上等着醒。 一夜过去,贺聿晨起运动锻炼吃早饭,看了早间新闻还订了一些新鲜食材,又叫了三杯昨天苏辰星说还行的果茶,要了减糖版本。 客房依然没动静,他推门进去,白狐狸蜷成一团,闭着眼睛,身体微微起伏,还在昏睡。 这不正常,之前从没这样过。在家里团团转了几圈,贺聿打开手机查了一下,确定陈群礼今天没有坐诊排班,然后在靠近中午的时间发了个微信消息。 贺聿:“陈医生,现在方便吗?想咨询你一点事情。” 陈群礼:“?” 陈群礼:“不方便,上班。” 贺聿:“我看你今天没有坐诊,以为你休息。” 陈群礼:“那也要上班,我很多事的。” 贺聿默默说了声“抱歉”,当即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不出意料,第一次被挂断,贺聿打了第二次,陈群礼看着手机犹豫片刻,出于医生的职业操守,还是接了。 她依然是那副白大褂的打扮,人在办公室,贺聿对着镜头打招呼,“陈医生,周末也上班呢。” 陈群礼推了推眼镜,“排了班,得值班。身体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想咨询陈医生你一点其他的事,不会耽误太久的。” 陈群礼无语地叹了口气,“你们到底要干嘛?能说的我上次都说了,没有虚言,你现在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贺聿马上道:“不是那个,我是想问其他的,关于妖怪的……” 贺聿组织了一下语言,他不敢说苏辰星现在的状况,迂回地问道:“上次你说苏辰星是个大妖,很强,她到底有多强?” 贺聿的镜头里只有他一个人,看着像是在书房之类的地方,但难保那狐狸不会在附近听着,陈群礼眯了眯眼,“她是你家生仙,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跑来问我干什么?” “她嫌弃我问题多的时候,会直接让我闭嘴。”贺聿道:“我只是想多了解她。” 那天她目睹了贺聿被禁言,两人相处明显那狐狸是主导者。陈群礼略微思考了一下,狐狸不拿她当回事,做妖她普普通通,但做人她做得不错,贺聿是个烂好人的脾气,文明社会的精英,理智好沟通,不像妖怪世界的那群靠武力不靠脑子的傻子们…… 总之,多一个清楚两边世界存在的熟人朋友,对她是有好处的。 “她跟你说过什么?” “什么也没有。她极少提及自己的事,只是说起以前认识我妈妈……我见过她的真身,是一只特别娇小可爱的白狐狸,别的就没有了。” 娇小,可爱……这些词让陈群礼一阵恶寒,她摘下眼镜,看着镜头认真道:“她是有苏氏狐狸。” 那天,陈群礼回去原本想找消息散播源栾侯算帐,结果死咸鱼佬没联系上,他手下小白鸟倒是给了她回复,来找她的那位,的确是传闻中的那位狐狸。 这个名字让贺聿茫然,陈群礼解释道:“我之前没见过她,只听过她的名字。从大约一千多年前,有苏氏就是一只颇有名气的妖怪,能叫有苏因为她聚灵很早,算是上古时期的妖怪,但她一直没有化型,于是慢吞吞地活成了一个老资历。” 陈群礼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她虽然是出身很好的大妖,可惜生不逢时,她化型的时间,也刚好是灵气明显逐年衰弱的开始,到了现代社会,更是稀薄得很。所以她的强,只是对于我们这些在浅水池里的小鱼小虾而言,你要是对比上古时期,比如传说中的那些精怪仙兽,那也是不能看的。” 贺聿勉强消化了一下这些新世界观的东西,想起苏辰星刚来首都那两天的异样,问道:“灵气……是不是郊区、山里这种地方多,城市里少?” “当然。”陈群礼指了指外面,“起码这方圆二十公里,一点儿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不过现在就算是那种深山老林里,看着生气充沛,灵气也没有多少了,起码我感觉对比三百年前,少了很多很多。更不用说一两千年前,或者再早的时候。” 贺聿皱起眉来,“没有灵气,对于妖而言,会怎样?” “会弱化妖力。灵气对妖就像阳光、雨露、空气之于植物,妖如果在城市里生存,就像把人丢进沙漠里,虽然可以坚持一段时间,但体感是不舒服的,要维持正常的状态,必须一直有食物和水分补充。” “……怎么补充?” 陈群礼看着他,“她是你家生仙,你家里供养香火,或者其他的东西,能不能达到她的要求,这些细节该是你们商议好的吧?我怎么知道。” 准确来说贺聿是供养人,但他其实没太懂到自己的作用到底是什么,又觉得不 适合把他和苏辰星的相处细则说出去,虽然他觉得陈医生大概值得信赖。 “那这个时代里,那些妖力微弱的普通小妖,要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 “一部分远离了人类,在有点灵气的、僻静的地方给自己弄一个结界地,就那么窝着不出。要么就像你们这样,出了结界地,大妖妖力虽强,但要保持状态,也得找个人绑定,借点精气,否则撑不了多久。” 贺聿脱口而出道:“等等,绑定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天狐吗?不能单独现身?” 陈群礼挑了一下眉,贺聿自觉说错话,正想辩解,她笑了一下,“别解释了,说吧,你付出了什么。” 妖怪对人的需求无怪乎那些,生气与精血,索取的方式各有不同。 不过自古以来,狐妖擅长什么,不言而喻。陈群礼也想知道,那个趾高气扬的白狐,不会真的把这个小白脸吸干吧?如果真的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也管不了。 贺聿顿了顿,摸了一下脖子,“我给她喝过两口血。” “哦……那还行吧,血也可以。” 贺聿听她那语气,没明白她在意味深长什么,道:“所以我的作用是……给她当血包。” 陈群礼端起水杯喝了口,“你悟了,靓仔。” 贺聿顿了顿,又强调道:“一口可能……十几毫升左右?我感觉她喝得很克制,所以目前即便被咬,也没什么不适。” “哦。” “……但你也是妖,你怎么就能在这里当医生?没有现原形的困扰。”贺聿环视周围,“所以你也有随身携带的供养人,难道就在医院里?” “我不用啊。”陈群礼摊摊手,表情有些得意,“我这三四百年基本都和人生活在一起,早习惯了不靠灵生存。虽然对于他们来说,我妖力微弱,只是一个命长一些的人而已,有辱玄鸟的血统……但这没什么不好,我很乐意当人。” 贺聿追问道:“那这种供养的共生关系,可以一直维持吗?” “你说的一直,是什么尺度上的一直?人和妖怎么可能真的彻底共生,人的生命只不过是妖的一小段而已。” 陈群礼捻了捻手指,脑子里想起了一些十分久远的东西,又立刻被她压下去了。在人间活几百年,她已经学会了轻松一点的生存法则,不要执念太深,很多事情也不要记太清楚。 贺聿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对面的人继续道:“如果你从人的视角说,那倒确实也可以,一直到你死而已。” 贺聿开着车,直奔机场。 他的副驾上放了一个大号猫包,里面是昏睡的苏辰星,中午他说自己需要回趟老家,让助理小于联系飞机包机,把小助理又吓了一跳。 小于清楚这个流程,但上次是因为老板生命垂危,想满足遗愿,这次贺聿说因为他要临时带宠物回去,价格不是问题,只要快就行。 中间细节如何按下不表,总之几个小时后小于给贺聿搞定了一架,机型不大,但可以上去就走。 快到机场的时候,天边烧起了艳丽到夸张的火烧云,映红了半边天。不过十分钟,晚霞消失,天色变成了墨黑色,才到高速口,暴雨砸了下来。 车窗封闭得很紧,但贺聿在车内的空气里嗅到了一股潮湿的腥气,还带着臭味,越来越浓了。 车速降了下来,贺聿心脏猛地一跳,胸口的玉快速发烫。 又来了。 10. 第 10 章 天边出现了明显的雷声,越来越大,雨势也再度变大,大到雨刮器也不怎么顶用,车窗外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世界。 就要下高速,车流变得拥堵,几乎一动也不动,暴雨中一辆辆车的尾灯亮起,前方似乎发生了什么交通事故,但信号好像受影响了,一时间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只有一个紧急的雷暴提醒。 贺聿把猫包打开,把狐狸抱了出来。 白狐形态其实和猫的大小真的差不了多少,贺聿一手托着她,一手扶着方向盘,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在这个有些古怪的场景里,竟然觉得很安心。 离申请的航线时间还有不到半小时,如果赶不上就真的要误机了,可眼下的场景除了谨慎地在车里待着,也没有别的办法。 贺聿低头摸摸狐狸的尾巴和背,又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轻声道:“醒醒啊,你不是苏苏大王吗,怎么一直睡?” 一阵闷雷过去,白色闪电划过夜空,昏睡不醒一天一夜的白狐突然睁开眼,敏锐的眼神瞪着他。 贺聿也没关那声“苏苏大王”有没有被她听到,也不管自己恶心不恶心,惊喜道:“你醒了!” 他不松手,抱得更紧了,脸都要凑上来蹭,令狐狸大为不悦,一张嘴就咬了上去,脖子刺痛,贺聿只得放开,狐狸动了动鼻子,从他怀里跳到后座,恢复人形。 她皱着眉头振了振袖子,从身上的白袍子上摸到了什么东西捏在手里,瞥了一眼副驾座上的那个猫包,再嫌弃地看向贺聿。 “什么意思?” 那是一根白色的毛。狐狸的毛也是白色,但是不是自己的毛她清楚得很。贺聿顿了顿,立马从操作台里取出了一个皮质本子,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根毛发,夹进去收了起来。 他沉声道:“谢谢,是我的猫,它去世好几个月了。” 猫离开时,贺聿的状态很差,没过几天就住了院,无暇顾及家里,那些猫咪用品被保洁清洁过了收在储藏室,今天他才发现。 苏辰星原本要质问他为什么要让本大人睡猫包,他来这么一出,她倒是也没说出口什么难听话。 “这是哪,你打算干什么?” “机场高速,你状态不好,我想带你回老家。” 嘴里发干,苏辰星稍微清了清嗓子,道:“我只是睡了一会儿,不是要死了。” 但这个一会儿是近三十个小时,对人来说,尤其是现代社会的人,已经算很久,失踪二十四个小时就可以报警了。 “可你……”贺聿想起陈群礼关于灵的那段解释,他没说太多,顺着她的话道:“那就是用原形状态,更节能是吧?” 她没解释,“嗯”了一声。贺聿解开衬衫领口两粒扣,转过身来看着她,道:“你要吗?” 其实解扣子没有必要,之前的两次被咬,根本没有血流淌下来,狐妖似乎有种能力,能让伤口马上愈合。贺聿这么做只是在释放一个信号,他没关系,如果她有需要,可以任她索取,只是一点血而已。 苏辰星的视线从外面移到他的脖子上,贺聿随他母亲,皮肤很白,在车内灯光照明下,上面还有两道明显的红痕,那是刚刚她的尖牙划过弄的。 她觉得口渴,咽喉动了动,嘴唇慢慢张开了些许,头顶的雷声轰隆隆,苏辰星像是回过神来,眼珠一转,重新看向车窗外。 被无视了,贺聿拢了拢衣服,解释道:“这个天气,飞机可能无法起飞了,不过前面这个情况,我们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家。” 他看着夜幕暴雨里的红色灯光,忍不住道:“你闻到那些臭味了吗?它们是不是又来了?” 确实有,刚醒她就闻到了。但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倒是不好说,和上回的东西是不是一种,也不好说。现在外面的能见度很差,夜幕之下,有些东西无法靠肉眼就看得清,暴雨中的有些气味也不是那么容易追寻源头。 苏辰星听了一会儿,雷声里似乎确实有点东西,而且不小,她有点儿兴奋。 车子似乎撞上了一股无形的物体,贺聿感觉车后方似乎在被抬起来,什么东西想掀翻这辆车。半晌他又感觉不对劲,明明前后车辆都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但有种向前倾斜的感觉。 他看向车窗外,远处的看不清,附近的小山包和高速路面有些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地面好像在扭曲,是什么东西在翻腾。 “待着别动。” 话音未落,贺聿一转头,后座的苏辰星消失了,车子一震,好像落了回去。天边炸开了一道巨大的闪电,亮成了蓝紫色,闪电的脉络像蛛网又像天空的毛细血管,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多,一阵接一阵,一层叠一层。 一闪而过的亮光中,贺聿看到了那道白色的影子,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冲天上而去。 雷声延迟闪电后不久终于来到,震得整个大地似乎都在动,地面上半边城市的灯光在暴雨中颤抖,苏辰星越飞越高,躯干和四肢变长变大,她的手变成了爪,兽化后的手指又长又尖锐,探到了那团云里,拽住了一个东西。 兽化的狐狸凶性很强,她用力往下拽了一截,张嘴一口咬住了那只巨大的、黑色的鸟爪,她力气极大,一下口,那只爪硬生生被她咬穿。 躲起来的那家伙疼极了,发出了混沌的巨响,声音沉闷地在空中回荡,又被轰隆不绝的雷声掩盖。 闪电在周围不断亮起,那家伙拖着狐狸在云里翻腾周转了良久,她的眼睛亮了,是天狐特有的红色,可周围一片漆黑,间或被闪电照亮,云里涌着墨一样的物质。 几回合下来,那只爪子几乎断掉,本尊却一直没有现身,狐狸松开口,残肢立刻被扯回了黑云里。 狐狸又一头扎了进去,追逐着那东西,她不甘心除了一只爪,连本体都没看到。但那家伙开始躲,跑也跑得快,一声声的鸣叫凄凉又痛苦,她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这声音,一时想不起,雷声渐渐弱下去,对方离开了。 狐狸从天上下来,落在高速公路旁的一棵高大的树顶上变成人形。 雨水落在她周围,自动避开了她的身体,但一阵阵刺痛袭来,刚刚在云里没注意,现在被灯光照到,才发现她的白袍子破了好多道口子,每处都染了鲜红的血,是她自己的。 此处之外,周身还萦绕着一股味道,苏辰星嗅了嗅,是从伤口上发出来的。 暴雨渐渐变小,穿着交通制服的工作人员挨个儿过来敲车通知。敲到贺聿这里,他降下车窗,车内灯只开了前半部分,后座那边似乎有些水迹,模糊地看不清,座位上放了一件西装外套。 工作人员道:“前方有区域路面发生不明塌陷,范围不小,车辆要从临时通出来的一条小路下去,跟着指示走,然后绕行离开。因为暴雨,现在郊区有不少地方淹水了,建议回城区。” 贺聿跟着车流缓缓移动,四十分钟后,才开上一条小路,开始返城。没多久,手机一阵震动,信号好像恢复了。 贺聿临时停车,掏出手机,一堆消息涌了进来,因为今晚的极端天气,不少区域遭遇了强降雨,山区部分出现了滑坡和泥石流,雷暴导致了部分区域供电和通信中断,郊区有不 少城镇发生了淹水。 助理小于打了一堆电话,又发了一大串消息,因为突然出现的大范围雷暴和强降雨,未来四个小时内的航班都飞不了了,又紧急联系不上老板,人快要急疯了。 他回了消息,说明自己没事,取消了航程,随后压着限速开了快两个小时,回了家。 贺聿用西装外套裹着伤痕累累的狐狸,抱着进了家门,把她放在沙发上,跑进房间里翻医疗箱。 他跪在沙发前把药箱摊开,边找东西边道:“我学过一点急救基础知识,但做不了更高端的,最多清理一下伤口包一下纱布。” 白狐醒着,一直睁着眼睛,默默地看着他。 从见苏辰星开始,她就是强大的,即便是因为城市灵气枯竭,她不舒服,但也不说,只喝一点血用原形状态维持她的妖力,那是贺聿仅仅能给的。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带着一身伤回来了,不知道那会儿她飞出去,到底去抓了什么东西。 即便是受了伤,苏辰星也很安静,但贺聿其实有点紧张,一紧张话就多。 “我还备了人吃的止疼药和消炎药,但不确定这东西对妖有没有用。要不等下你用人形态吃一点,看看行不行。” “按你目前的状态,这些事情按理说应该兽医来做,可要是我真带你去看兽医,事后你可能会打死我。” “我能不能剃一点你的毛?如果它们粘在伤口里,可能很麻烦……” 贺聿正拆着药盒絮絮叨叨,余光里银白色一晃,整个人就被扑倒了。 他后脑勺撞得咣当一声响,但好在身下是个大羊毛地毯,够厚,缓冲了一下,否则这力道真的可能脑震荡。但贺聿此时没空想这些,他被眼前的人惊呆了。 是另一个形态的苏辰星,她赤.身.裸.体,没有衣服,极长的银白色长发裹住了半边身体,她半趴在他身上,眼睛比平时的看起来更细长,眼尾带着一点斜飞的红色,盯着他的眼神很陌生,像野兽看猎物。 贺聿动弹不得,垂眼注意到她按在胸口上的手,指甲尖细,长得夸张,还有她脖子和手臂上的伤口,血流到了他身上,润湿了他的衬衫,皮肤上一阵灼烧明显的灼烧感……他的视线不敢再往下看了。 苏辰星低下头,凑近了他的脖子,冰凉的长发滑过他的下巴,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贺聿握紧了手心。 她张开了嘴,尖锐的牙露了出来,但不知为何,又犹豫了,抬眼盯着紧张的贺聿,有些困惑,但没有继续动作。 贺聿闭了闭眼,小幅度地深呼吸几次,稳了稳心神,道:“我……我没事,你要想咬,就咬吧。” 这次她没犹豫,低下头来。 “呃……” 剧痛疼得贺聿几乎昏过去,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东西在流失,可能不是血液是其他的什么,他忍不住想挣扎但动不了。 “苏……苏……我……不……” 太疼了太难受了,像是灵魂在被剥离,他只能发出一些零星的字。趴着的狐狸动了动,冰凉的手一只捂住了他的嘴,一只扼住了他的脖子,于是贺聿连声音都几乎发不出来了。 长发滑落到他手边,疼得难以忍受的贺聿紧紧抓住了她的头发,手心的温度把那冰凉都捂热了。 后半段疼痛消失了,贺聿感觉自己的意识抽离了身体,漂浮在空中,他看到一片银白色和深浅的红色,长发覆盖了两个人,他的手似乎能动了,却不自觉地抬起来,抱住了身上的人。 “我在干什么,”他想,“要献出性命吗?” 11. 第 11 章 混沌中,贺聿感觉漂浮的自己被一只手抓住,然后猛然往下一拽,他睁开了眼。 人在卧室,半夜只有床下的夜灯昏昏亮着,脑中坠落的恐慌感还没完全散去,贺聿喘息了好久才平复,撑起身勉强下了床,脚一碰地,腿软得差点跪下去,他头晕眼花,扶着床边缓了一会儿才站稳。 等他扶墙来了客厅,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皱成咸菜干一样的衬衫和西裤,之前沾了苏辰星血的地方,血迹和原本的布料颜色都消失了,像是被什么试剂烧过,留下一块块斑驳的白色,他又翻了一下丢在地上的西装外套,也是一样,统统只能扔掉。 贺聿想起当时胳膊和胸口上也沾了些许,皮肤表面有明显的灼烧感,解开衬衫检查了一下,倒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客厅没有苏辰星,他又去了客房。白狐正神色恹恹地趴在客房的床上,她的伤口没再流血,但没有彻底愈合,还是有些触目惊心,贺聿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走近。 他就那么敞着衬衫没扣,靠过来了,白狐的脸皱了皱,在床上挪了一下位置,转换了方向。 贺聿看着背对着他的苏辰星,想起被咬时疼到灵魂出窍的那种感觉,道:“不能看吗?苏大人,我可是付出了半条命呢,你真的快咬死我了。” 他语气夸张,有些伤心又有些埋怨的味道,白狐动了动耳朵,挪了一下身体转回来,前肢交叠着趴在那里,让他看。 其实她只吸了一口,贺聿现在脸色就白得跟纸一样……好吧,其实是一大口。但那种状态下很难控制得住,人的精气对于受伤的狐妖而言,像是饥饿时看到食物,偏他还不知死活地硬要凑过来。 她能自己恢复,只是需要点时间,尤其是在这个没有一点灵气的城市里,这个时间可能要再久些。 人还是太弱了,把控不好的话,他可能真的就没命了。白狐垂着眼,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狐狸似乎有些沮丧,贺聿靠在床边坐下,轻声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得缓缓。” 回想起先前的场景,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是有什么非人的东西在做乱。那种极端的天气只是持续了几个小时,就造成那么大范围的灾害,新闻报道里说,目前伤亡人数有四十多个,郊区的水现在都还没下去,经济损失惨重。 那时候苏辰星出手了,才让暴雨和雷暴快速减弱到结束。 “所以……那是什么东西?” 白狐缓缓摇了摇脑袋,她也不知道。 妖的数量越来越少,能遇到那种级别的大妖怪,她起初很意外,也有点开心,但那东西的状态很明显很不对劲,她回想了过去几百年有印象的大妖,没有一个对得上的,或许得再去问问栾侯。不过现在她暂时不想动。 “那个气味……我感觉和之前的不太一样,它更浓郁,能在那样的暴雨的天气里还能被我闻到。” 她知道贺聿的嗅觉很灵,白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眨眼间变回了黑色短发的苏辰星,她盘腿坐着,白袍子上有好几处破口。 还是这个状态贺聿看着熟悉,他正要说话,问她要不要换身衣服,不料苏辰星侧过身,反手一扯,衣服退到了腰间。 贺聿猝不及防,看到半裸的身体,他怔了一下,立马别过脸,“哎!等等,你……” 狐狸不管他,明明他自己的衣服也没穿好,而且她是妖,不像人在意这个。 她的声音有点哑:“看后背的伤口。” 贺聿小心地偏过脸,目光落在她赤裸白皙的后背上,左右两边肩胛骨位置处各有两道很深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一部分,但破口处有一点泛黑。 “闻到味道了吗?” “……啊?”贺聿有些僵硬,“什么……什么味道?” “啧,凑近些,闻伤口。” 贺聿捏了捏手心,手撑在床上,慢慢靠近了些许,目之所及,是线条流畅的脊背肩颈,细腻的皮肤,和被咬时看到妖化状态的苏辰星一样,他脑子里嗡嗡响着一个声音。 她是一位女性。 用人的标准来看,说到底是异性,贺聿觉得自己得保持一定的边界,白狐形态就不用顾忌……但这种时候还胡思乱想这些,他有点唾弃自己。 贺聿不敢再凑近,隔着十几公分的距离,鼻子轻轻嗅了嗅,除了那股熟悉的植物花香味之外,确实还有其他的味道,它们泾渭分明,完全不融合。 “就是暴雨时候闻到的那个……” “我被它影响了。”苏辰星扯上袍子,盖住后背,“被紫电劈的伤口原本不会有什么太大问题,但沾上了那东西的气味,现在愈合速度都变慢了。” 她声音干哑,嘴唇都起了皮,贺聿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苏大人,你疼不疼?” 刚刚后背那种深到骨头的伤口,她挨了十几道,不可能不疼。苏辰星转过身来,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白袍子前襟领口松松地拢着,从锁骨往下也有一道斜的伤口,贺聿移开眼,又想去翻药盒,“你把我咬昏了,不然可以让你试试吃点止疼和消炎药的,应该有点用吧。” 苏辰星不解地看着他,突然伸手探过去,微凉的手按在他胸口上,贺聿整个人都不敢动了。 “你心慌什么?我不吃药,也不会再咬你了。” “啊……哦……好的,我……我可能昏迷太久了,有点低血糖。” 贺聿一下从床边站起来,后退两步,又是一阵晕,踉跄着撞在墙上,险些摔倒。他赶紧扶着墙往外走,逃跑似的,“我去找点吃的东西,你要不要喝点什么,我给你叫果茶外卖……” 看时间才知道他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贺聿找了点能量棒和可乐,对付着吃了之后,人确实好点了。于是又拿着手机点了几样外卖,回了一下消息,之后去又去洗了澡换了衣服。 客房始终静悄悄的,贺聿轻手轻脚地忙活,一时半会儿不敢再进去了。 物业管家把他点的餐都送到了门口,贺聿在餐厅摆好餐,犹豫着要不要去叫苏辰星出来,有她喜欢的鸡汤和果茶,现在他整个人清爽干净,穿得也得体,不会像之前那么尴尬了。 但客房很安静,敲了几遍都没人应,开门之后发现房间空荡荡,一扇窗户开着,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一个人吃了晚饭,吃到一半门铃响,赶忙去开门,结果门外站的人是靳然。 靳然把一堆补品搬进来,“呦呦呦,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还连愁带怨的。” “哪有,”贺聿笑笑,“正吃饭呢。” 贺聿才回来,靳然就急吼吼地跑来闯到家里,貌似破坏了他的七夕约会。于是想着等几天再说,结果一周过去,想约他出门叙旧,等来的是说他生病了,需要在家休养。 这回他没管别的,又直接杀了过来。贺聿穿着家居服来开门,看着脸色是不怎么好,但精神似乎还不错。 “你哪里又不舒服了?前两天不是说,复诊的结果很不错吗?” 贺聿打着哈哈道:“还好,只是有点虚弱,可能一时半会儿免疫力没那么快恢复到以前的状态,要慢慢来。”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靳然进来后先瞄了瞄客厅和走廊,道:“那苏……你女朋友,今天不在吧?” 贺聿立马摆手,“啊?她……她不是我女朋友。” 客房门关着,靳然不会冒然去开,贺聿也没有关那扇窗,不知道苏辰星什么时候回来。但只要两人不见面,应该就不会被发现,或者即使被发现……只要不看到她的伤口,应该都能解释得过去。 靳然一脸不相信地看着他,七夕那种时间在一起吃晚饭,那女孩还穿得很随意,傻子才信他的话,贺聿又要解释,靳然也不纠结,“行吧行吧,现在不是,等什么时候是了再告诉我。” 因为没有正式见面介绍过,只是停留在约会关系什么的,暂时不想牵扯过多,他也能理解。 贺聿饭吃了一半也不想继续吃了,两人聊了一下各自的近况。 严格意义上来说,靳然不算他的发小,只是小时候频繁转学短暂认识的一个同学。之后去 国外读书,到本科时,偶然发现彼此竟然成了校友,往来就逐渐多了些。两人性格很投缘,从本科一起玩了五六年,之后靳然直博,贺聿读完硕士回国工作,和合伙人开了公司,靳然博士毕业后又被国内的研究机构挖了回来,兜兜转转,两人又在首都继续当好哥们。 “你公司不打算管了吗?还不到三十岁,我还在当牛做马呢,至少三十五岁之后再说吧。” 普通牛马可没有他那么贵的粮草,他也不存在所谓的三十五岁危机。 贺聿笑笑,“工作我早做好了交接,这大半年他们运作得很好,没听说出了什么问题,可见缺了谁地球都一样转的。” 或许生病会扭转人生态度,不过他回国时,贺聿来迎接他,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靳然怀疑道:“……你真的要彻底躺平不干了?” “不是彻底的,暂躺,缓躺,有计划地躺。我准备至少修养……一年左右吧,之后看情况再说。” 贺美珍女士留给他的信托、股份等一堆资产,加上他的私人账户上的数额,只要不挥霍无度,他躺上一百年都没问题。一年时间够不够,之后主要看苏辰星的后续打算。 “那你打算干嘛,就吃吃喝喝,游山玩水?”或许还谈谈恋爱,靳然道:“那多无聊。” 实际上不无聊,贺聿现在一脚踏入了一个新的世界,不仅关联着他的性命,还有不少新奇的东西和规则,还有……苏辰星这个人。无论如何,日子都不会无聊。 两人闲聊了很久,靳然顾虑到贺聿的身体,要早点休息,才离开。贺聿又去检查了一下客房,狐狸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天贺聿一睁眼,就看到床前站着的苏辰星,吓得他立马坐起来,又手忙脚乱地拢好了睡袍的领口。 “你回来了。” 天色大亮,已经十点多了,大概是这两天精力很差,他昏睡了很久才醒。 苏辰星的视线扫过他的身体,面无表情地丢过来一个东西,“把这个吃了。” 贺聿剥开那个用树叶包着的东西,从外形看是棵裹着泥土的人参,但比一般的参大,根须又长又多,还被弄断了不少。 “……人参?”贺聿有些茫然,“直接吃吗?” 苏辰星“嗯”了一声,走开了。贺聿谨慎地思考了片刻,起床洗漱换了衣服,去厨房把它洗干净,切了指节大的那么一小块,像吃萝卜一样,硬着头皮嚼碎咽下去了。 还没到中午,正在拿手机交代助理找新的餐厅,贺聿感觉身体里有股热气上涌,鼻子热呼呼的,伸手一摸,一手的血迹。 贺聿:“!” 擦了也止不住血往下淌,最后只能两个鼻孔塞了点东西堵着,样子有些狼狈,坐在沙发上的狐妖转过脸看了他一眼,扯着嘴角轻笑了一下。 “苏……苏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苏辰星语气平淡:“补过头了。” 人参贺聿吃过,当炖汤的食材而已,但从没有吃成这样,而且也太立竿见影了。 “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 “野山参,我去落山挖的,问了那边山里的,说这棵最老,有两百多年。” 整个落山最古老的是一棵三百多年的黄栌树,已经开智,在它的指导下才找到这棵野山参。再过一百年,估计也能有意识了,如果不是有需要,苏辰星并不想挖它。 贺聿搜了一下地图,落山山脉距离家里一两百公里,怪不得昨晚她不在。 “为什么要我吃这个?” 苏辰星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贺聿慢了半拍才想起来,昨天他过去抱怨说自己被她咬没了半条命。 所以她就连夜出去给他找人参了。 贺聿有些不好意思,“那……剩下的还要吃吗?” 苏辰星翻了一页书,吸着手里的葡萄果茶,“随便你。” 贺聿掏出止血棉,擦了擦鼻子,喃喃道:“我每天少吃点……多喝点水好了。” 她跑了一百多公里呢。 12. 第 12 章 于辉最近发现老板的食谱里,鸡的出现概率极高,简直像黄鼠狼上了身。 不过转念一想,一个重病刚好的人,想吃什么根本没有错,说不定就是那几个月里没得吃,才疯狂想补偿自己,小于马上忏悔了自己的想法。 老板想要鸡的一百种做法,他当然可以帮忙办到。 “贺总,最近还流行印度风味,黄油咖喱鸡,还有个叫成吉思鸡的,您感兴趣吗?” 贺聿毫不怀疑助理的工作热情,但这个提议因为香料太多,不符合苏辰星的口味,被毙掉了,最后他还是保守地选择了对做鸡肉极有见解的粤菜。 不过今天他没有吃外卖,而是外出就餐,和那位脾气不怎么好的小姐。 苏辰星还是不怎么说话,贺聿一直在旁边有一搭没搭地闲聊,说起最近的热门话题,今天要吃的餐厅,还有天气,她只是点头或者“嗯”一声。于辉并没有刻意偷听,但他做贺聿的助理好几年了,的确从未见过老板对谁是这个态度,简直是在倒贴。 把两人送到餐厅,下车前贺聿对于辉道:“谢谢,今天没什么事了,可以下班了。” 考虑到状态不佳开车有风险,他才叫了助理帮忙。但今天特殊,按苏辰星的说法,今晚很可能会有什么东西出现,如果饭后回去的路上遇上什么事,最好还是不要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去时让帮忙开车,但返程不用。小于不理解但照做,搭地铁回去的路上,才看到社媒里有讨论今天是中元节,同时收到了一个老板发的红包,备注让他下班早点回家。 没想到贺聿作为一个科技公司的前CEO,竟然也会信这些,可能人生过病之后就会开始信些玄学的东西。 餐厅经理引两人入座,之后开始上菜,苏辰星的视线一直在透过餐厅的玻璃幕墙往外看。 今天是个晴天,一轮圆月慢悠悠地爬了上来,但亮度一般,在城市灯光环境下,存在感不强地挂在天上。 贺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对面是一栋高级写字楼,没记错的话,是属于一家很不错的游戏公司,此时灯火通明。见苏辰星一直在看,贺聿好奇道:“那边不对劲吗?” “有点。”苏辰星端起汤喝了一口,“怨气很重。” 想起今天的日子,贺聿问道:“……鬼的吗?” 苏辰星摇摇头,“人的。” 苏辰星是个妖,妖怪不理解为什么困在楼里的人会有那么大的怨气,而已经不上班的前CEO大概明白,但他暂时是没有这个困扰了。 饭后,两人开车绕过了繁华的城市CBD区域,开上了出城的高速,因为苏辰星想回去那天出事的地方看看。 距离郊区越近,月光越亮。才过去几天,积水已经褪去,但塌陷受损的路面和配套设施还没有完全恢复,路段还封着,贺聿在禁行标志不远处把车停下,从药盒里摸出一小截人参吃了下去,然后摇下了车窗。 夏天渐渐靠近尾声,空气里已经有了点凉爽感,贺聿没闻到什么异常的味道,周围看起来也非常平静。 大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有些匪夷所思,但他身边有苏辰星,即便她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但只要她在,贺聿就觉得非常安心。 想到这,贺聿往副驾看了看,位置上空的,人不见了。 贺聿:“!” 他慌张地东张西望去找人,此时车窗被敲响了,苏辰星站在外面。 “下来。” 贺聿下了车,看了看前方,“我建议不要进施工现场,现在还在修路,里面不仅有守工地的工人,还会有摄像头,会被拍到的。” 他指了指那边的照明灯,“就是会挂在高处和各个角落的照相机,照相机你知道吗,就是……” “知道,那就不从地面走。” 苏辰星打断他的话,上前一步来,揽住他,贺聿瞪大眼睛,“你……” 他穿的是休闲套装,针织面料非常轻薄,隔着布料能感觉那双手按在了他的腰上,他那因为生病剩的不多的腰腹肌肉立刻紧绷了起来。 话还没说完,两人飞到了空中,高度远超过路灯和那些塔吊设备。夜空之下,周围一片空旷,视野极其广阔,比他们高的,只有头顶的那轮月亮。 除了做梦,和坐飞机,这是贺聿第一次飞起来,震惊之下,他竟莫名其妙地笑了。 “你放松点。”苏辰星道:“注意看下面。” 他身体僵硬得像根棍子,往下看了一眼,更僵硬了。有点不好意思说,虽然他有飞行员执照,但实际上有点恐高,要知道现在可是毫无保护措施,贺聿脚下没有支撑点,全靠苏辰星揽着他的那只手。 然后那只手作势要松开,贺聿立马伸手抱住了苏辰星。他还记得她胳膊和后背都有伤,是拦腰把人抱住的。 今天要外出,苏辰星穿了贺聿准备的衣服,剪裁宽松露肤度很低,衣服清洗护理过,和他身上几乎是一个味道。 其实不是完全相同,还有一点她独有的那个植物花香味,直到现在贺聿都没闻出来那到底是什么,但很好闻。 “……” 他的心率似乎又过速了,苏辰星无奈地伸出手,“抓着,你这样我动不了。” 就这样,贺聿被她牵着手站直了,才发现人是漂浮着的,像一片叶子一样脱离了大部分的重力。苏辰星带着他在月光下飞了很久,几乎把上次雷暴覆盖的区域都看了一遍。 他们经过了城市的边缘,看过月光下的河流、村庄、小山包,从天上俯瞰下去,有些地方零星亮着灯,有些地方漆黑一团 ,有些地方反射着亮晃晃的月光。 有时候贺聿会担心,地面上如果此刻有人恰好抬头看,发现了他们怎么办?可苏辰星完全不在意,他想了想,即便看到了,地上的人或许也会以为自己看错了,认为只是两只鸟而已。 两人落在了一棵古树顶端,树干极其粗壮,年份看起来很久了。贺聿踩着树枝,低头发现树也受了损,有一半边像是被削掉了一样,还有烧伤的痕迹。 “雷击木,有东西落上来过。” 贺聿看着那个切口,“这也是雷劈的吗?” “是大妖弄的,本体大概体型不小。” “你一直没有见到它的真身,但你把它打跑了?”贺聿道:“那还是苏大人你厉害。” 苏辰星轻哼了一声,这个夸赞似乎很受用。 不过那东西的具体实力如何,苏辰星有些拿不准,那天双方纠缠并没有很激烈,对方就慌忙逃走了。 两人就这么游荡了一晚上,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不过贺聿心情不错,比起找妖怪,飞上天更让人兴奋。 开车回去的路上,副驾的苏辰星顿了顿,“看来它的目标不是你。” “?”贺聿不解道:“……什么意思?” 他其实听明白了,合着苏辰星今晚带着他遛了一大圈,就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再把那家伙引出来。他不仅是血包,必要时候还能当诱饵。 “你不是说我只是个普通的人吗,怎么会被大妖盯上?” “嗯。”苏辰星瞥了他一眼,“不好说,也有口味特殊的。之前那些盯上你的,可能就好你这一口,觉得你更好吃。” 大约是今晚心情也还行,苏辰星的话多了些,两人竟斗起了嘴。 贺聿“哼”了一声,回呛道:“我好不好吃,你不是更清楚吗?” 脱口而出之后,贺聿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闭嘴别开了脸。 他又尴尬起来了。 苏辰星发现这人奇奇怪怪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回了句,“还行。” 贺聿忍不住道:“……什么叫还行?你都咬了好几次了。” 不然还能怎么评价?苏辰星不理解,“我从醒来,也没咬过别人。” 贺聿不知怎么的,又闭上了嘴。 车内陷入平静,一路无话到地下停车场。 车位附近恰好有辆车堵在通道中间,车灯亮着,车主似乎在。渐渐靠近之后,发现熟悉的牌子,贺聿又多看了两眼,车牌号也熟悉,居然是靳然的车。 靳然来找他?贺聿看了眼手机,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稍等一下,我下去看看。” 贺聿解了安全带正要开门下车,被苏辰星制止。 “你别动,我去。” 13. 第 13 章 时间已经很晚,地下停车场基本没人,苏辰星走过去,抱着手臂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那辆车里,然后冲贺聿招了招手。 贺聿走到车前方,发现好友坐在驾驶座上,神情激动,似乎是在开会。贺聿正想挥手示意,被苏辰星制止了。 “你再看看。” 靳然身上穿的是好像是家居服,没有戴耳机,也没看到手机在哪,贺聿走过去,伸手一拉,车门是开着的,驾驶座上的人依然无知无觉地在说话,他一只脚光着,一只脚穿着拖鞋。 靳然语速很快,没有起伏,内容无怪乎都是参数调试、硬件配置、性能提升等等……狐妖一句也没听懂,贺聿学的学科和靳然有点交叉,知道这就是他在做的东西,但靳然向来是个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的人,从没像现在这样,难道上班压力太大了? 贺聿尝试喊了几声他的名字,靳然僵硬地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陌生,突然张大嘴巴,朝他扑了过来。 “靳然!” 苏辰星动了动手指,原本要发狂的靳然顿住了,表情狰狞扭曲,似乎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压制,手脚全身都失去了控制,他抽搐着一头倒回了车里。 贺聿焦急道:“别伤害他!” 苏辰星点头,收了手。贺聿过去扶起好友,半晌,靳然缓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我要DGX-GB300。” 贺聿松了口气,能说出这种话,脑子应该还没坏,他真诚地看着好友,道:“……你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涉及到两国的科技竞赛,合法途径我们买不了。” 靳然继续道:“给我买,我要一千个。” 贺聿:“……” 脑子应该是坏了。 苏辰星听不懂,“什么东西?” “高端算力硬件……”贺聿比划着,“对模型来说,类似于300年的野山参。” “哦,有那个也没用。” “啊?”贺聿想起苏辰星能看人命数的能力,担忧道:“他的模型做不成吗?” 苏辰星“啧”了一声,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道:“吃什么都不行,他被上身了。” “什么?”贺聿看着好友,“……和我身上一样的东西?” 苏辰星摇摇头,“不确定,大概类似。” 他伸手去拉靳然,才一碰到人,胸口的玉就热了起来,贺聿忍着不适,想尝试喊醒他,努力了一会儿,靳然才像回过神一样,“……贺聿?” “是我,你怎么来这里的?” “我……我,”靳然似乎想不起来,“我本来在打游戏,打了……然后,说来找你,我就……来找你。” 贺聿皱了皱眉,“谁说来找我?” “……和我说来找你,我就来找你……”靳然反复念叨着几句话,“找你,找贺聿。” 靳然住的是公司给长租的高端酒店公寓,到贺聿家要跨越大半个城区,他不知道靳然这个魂游天外的状态是怎么安全开车过来的。 一旁的苏辰星抄着手,道:“驱使他的那东西,目标也是你。” 贺聿自己身上的恶灵稂还在,但他不担心,因为身边有苏辰星。但靳然不一样,绝不能因为他而连累了朋友。 他满含希望地看着苏辰星,“苏大人,你能救我,应该也能救他吧?需要怎么做,我们全力配合你。” 苏辰星道:“我之前就说过,你我能见面,是你掉进了我的结界,但并不是进去的人都能见到我,我当时决定出手,是因为你妈妈。” 确实这么说过,但…… “那块玉是我当年给妈妈护身用的,它能识别主人。按理说除了美珍,别人都没法碰它。” “……可我从小就戴着了。” “因为玉里有你的血。” 贺聿大脑宕机了,苏辰星继续说道:“大概是美珍用了什么途径弄进去的,加上你们二人有血缘关系,这二十多年来潜移默化的,它才认你当了主人。不过它在保护你的同时,也改变了一点你的体质。” “……什么体质?陈医生不是说过,我生病是因为被种上那种恶灵……什么杂草?” 苏辰星摆摆手,“两回事。我是说,如果不是它的原因,当时在悬崖下,你早就死了。不是谁都能喝得了我的血,起码他不行。” 脑子再次宕机,所以在悬崖下面,那个场景是真的,不是在梦境里。 贺聿顿了顿,感觉另有件事从脑中一闪而过,之前发生在他身上,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但那个灵光飞快地闪出又消失了,他没能回想得起来。 眼下的事情更紧急,他沉思片刻,苏辰星的意思是,她当时出手捞的是濒死状态的他,靳然这种程度,一则用不了她出手,二则,靳然是一个普通人,他之前的方法在靳然身上不适用。 不过情急之下,贺聿想到了另一个人。 半夜急诊科的人不少,贺聿一手扶着好友,一手拿手机发消息,他的电话被挂断好几次,只能坚持不懈地发文字信息。 小于早就下班了,贺聿不好再把他叫回来,靳然是高级技术人员,不做管理层,坚决不用助理。现在已经接近午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别人帮忙,只能亲自带他来医院。 这一路上,贺聿发现,只要靳然碰到他,两人有点肢体接触,就大概能认出他来,一旦他走开,靳然就会恢复成全自动唱经机模式,唱的内容是他的研究课题和工作内容。 想来想去,应该是身上的那块玉在起作用,可就如苏辰星所说,这块玉认主人,他一摘下来,就没用了。 急诊等候区,旁边有位喂流浪猫被抓伤,半夜来打疫苗的大哥,打完了针正在观察时间,手机也不玩了,盯着看旁边傻子一样对着他絮絮叨叨的靳然。 “我在做很厉害的模型,可以改变世界!工业革命5.0新开端!” “一出现,就会让国内外整个资本市场重新洗牌,那些股价虚高的公司马上就死……” 靳然身上没有一点酒味,不像喝多了,神情相当认真,说到激动处,开始手舞足蹈。 贺聿只能安抚他,“好好好,你先坐一下,我们马上就找到医生了……” 大哥看了看两人,穿着打扮的样子显然经济水平不错,他对着贺聿道:“帅哥,你这朋友是搞金融的吗?还是炒股爆仓了?” “没有没有,就是……上班上的。” 这解释也没什么用,虽然靳然确实是搞模型的。大哥同情地摇了摇头,“哪能上个班上疯掉了,工作嘛,不用那么拼命的。” 确认要找的人在医院,贺聿拖着“疯掉”的好友直接上了楼。 陈群礼拿着手机推门出来,看到值班室外的两个人,道:“你们俩识字吗,会挂号吗?我是肿瘤科医生。” 本来上夜班就烦,她指着嘴上不停嘀咕的靳然,“这样的,得带去精神科。” “不是,陈医生,他……” “你是不是在骂我?”被贺聿搀扶着,靳然回过神来,瞪着陈群礼,“我跟你说,我的博士课题涉及到脑神经科学和人工智能领域,我比任何人都懂……” 上他身那东西似乎放大了他的各种情绪,甚至是认知,贺聿想为好友挽回一点脸面,“陈医生,他平时不这样。我觉得是有东西影响了他,我才带他过来,想请你帮忙看看……” 虽然没有明说,不过陈群礼本体是妖,应该懂他意思。 但陈群礼的眼神扫过那个狂妄自大的理工博士,语气平淡,道:“博士怎么了,我有七个博士学位。” 不过区别之处是,陈群礼的学位多数是人文社科相关,再加医学,在当前这个社会里,存在感不那么强也不怎么赚钱,而靳然的是当前最热门的领域,确实是有机会改变世界。 她说完就转身回去了,贺聿拖着靳然跟了进去,想避开其他人聊聊。不过刚刚的数字冲击到仅读了一个学位的当事人,他伸出手指开始算时间。 “不可能,一个博士学位至少三年,你这样子,怎么可能读过二十多年的博士?” 还没掰扯得清,陈群礼背手弹了下指尖,两人被身后莫名出现的一股力量丢了出去,一转头,诊室的门直接关上了。 < p>贺聿:“……” 他头疼地捏了捏鼻梁,一手拽着摇头晃脑嘴里不停嘟囔着的好友,重新开始敲门。 十几分钟后,终于还是面诊上了,不是因为别的,原本待在车里赖得动的苏辰星上来了。 值班室里,贺聿微笑看着黑脸的陈群礼,还是妖怪界的法则简单粗暴好用,他现在有大妖撑腰,不用担心再被扔出去。 “陈医生,我觉得他不是普通的谵妄症,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陈群礼瞥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苏辰星,有点怨气,“有苏氏大人在,是不是,难道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苏辰星直白道:“但治病驱邪不是我专长,你应该更懂。” 陈群礼道:“我已经强调过很多遍,我拿的是人的学位,看的也是人的病,不能跨物种行医。” 但眼前的两位显然不信,贺聿指着靳然道:“他就是人啊。” 归根结底,还是妖怪的数量太少,没有特别专业的医疗资源和权威的医生,她只是懂点皮毛,就被赖上了。 “实话说吧,我妖力微弱,拔除不了。” 苏辰星盯着她,陈群礼微微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那谁可以?” 她问得理直气壮,陈群礼显然很不想回答,贺聿想讲点缓和的场面话,却听见她道:“你帮忙,作为回报,我也会帮你。” “我……” 陈群礼原本想说,她三四百年以来,靠自己都生活得非常平静,就是最近被她发现了才被麻烦找上门来。可有苏氏狐狸的人情,说不定以后用得着呢? 陈群礼拉开办公桌下的抽屉,从一个纸袋中取出一叠微微泛黄的信笺纸,撕下一张,又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钢笔,拧开开始在纸上写字。 她一笔一画地写得很慢,贺聿注意到,陈群礼着笔的时候,钢笔的笔尖根本没有墨水出来,但她每写完一个字,停顿片刻,浅金色的字便浮现出来,三行竖体的文字,花了她将近二十分钟才写完。 陈群礼深呼吸了几次,收起笔,把纸条递过来,苏辰星示意贺聿去拿,他接过时,还没来得及看,上面的字已经消失了。 “这……” “路引怎么用,有苏氏大人知道。” 离开之前,苏辰星突然转过身,问道:“前几天那场雷暴,知道是谁弄的吗?” 正在收东西的陈群礼顿了一下,垂着眼,不动声色,道:“您没看出来?” “我已经很多年没出来了,不知道这些地界都发生了什么,也忘了不少事。没看到它的真身,但有爪子,我咬断了它的爪子。” 陈群礼不着痕迹地打了个颤,轻声问道:“……是什么样的爪子?” “像鹰隼,可我觉得它本体不是鸟类,你们应该更清楚。” “不是。”陈群礼抬眼看她,眼神复杂,“我们玄鸟一族,从千年前就没有大妖了。” 似乎是有那么一桩事,苏辰星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贺聿把靳然搀扶到停车场,即便是他没有怎么闹腾,也累得贺聿精疲力竭,看来日常锻炼必须得重新提上日程。 把人按到后座系好安全带,靳然却指着副驾的苏辰星道:“贺聿,为什么她在那?我要坐那里。” 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夸张,道:“哦,她是……” “……”贺聿轻叹了口气,看着苏辰星,“我们大概多久能找到人?” “尽快。”苏辰星皱眉看着后视镜里的靳然,他正小声嘀咕着什么朋友朋友,“他话太多了。” 但贺聿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也不是嫌弃靳然。 “他被我连累,而且作为他的紧急联系人,我得帮忙和公司的HR请假。” 还要想一个合理的说辞,确保靳然恢复之后也不会产生疑问。 苏辰星不懂现代职场的规则,“……什么东西?” 贺聿解释道:“他在上班,是b的核心研发人员,离了他项目可能会停滞。” 苏辰星表情嫌弃,“这什么破班一定得上吗?” 14. 第 14 章 贺聿带着神志不太清醒的好友回了家,空间够大有房间可以住,以他目前的状态,独自一人贺聿也难以放心。 但靳然的到来让苏辰星不太舒服,贺聿注意到,她独自盘腿坐在沙发的角落,远远望着靳然折腾贺聿,像是被陌生物种入侵领地的猫,有点轻微应激。虽然这个住所以前是靳然来的次数更多,也更熟悉。 把人弄到另一间客房,靳然死活不愿意休息,拽着贺聿开始讲多模态理论,讲了一个小时连水都不喝一口,讲得贺聿听得头大,借口拿水出来透了口气,再进去,靳然没了声音,躺在床上昏睡过去。 不用问,肯定是苏辰星嫌吵出手了。 贺聿身上更早被种下恶灵,因为苏辰星,他根本不急。按陈群礼所说,只要有她在,强大的妖力就可以保住他的性命。他现在没有任何不适,只是肌肉线条略微欠佳。 靳然的情况不一样,他没法像贺聿一样依靠苏辰星的妖力,普通人被邪气上身,对身体损伤很大,即便苏辰星已经帮忙压制了。 安顿好靳然,贺聿过来找苏辰星商量请假的时长。苏辰星略微思考,抬手一挥,“那你先帮他请三个月吧。” 贺聿哭笑不得,道:“他们行业竞争很激烈,三个月国内外估计都迭代出新模型版本了,而且主技术人员请三个月以上的假,项目肯定废了。” 苏辰星听不懂细节,但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她皱起眉,道:“你们在急什么?” 贺聿顿了顿,苦笑,“我也不知道。” 一个物质极大富足,鲜少有人挨饿受冻的时代,但现在全世界似乎都很着急,急着奔向一个部分人狂热、部分人悲观、大部分人茫然的未来。 可他们的确是这浪潮中的一员,很难独善其身。 “最快多久?一个星期……”他在苏辰星的眼神下改了口,“半个月可以吧?” 苏辰星没说话,但也没反对,贺聿就当她默认了。 随后,他又掏出那张纸,“路引……” 苏辰星不接,眼神凉凉地看着他,“小于喊你老板,你以前真的开过公司。” 贺聿笑笑,“是,公司现在也在,只是我暂时不管了。” “这么着急,就为了让你朋友回去上班。那不如让他去你公司吧,多长的假期你给就行了。” 贺聿再次哭笑不得,“我们行业领域不一样,也不是这么算的……” 他突然想起来,第一次和第二次见苏辰星,中间隔了近两个月,再之后,又是一个多月,而他从老家回首都,算算时间也才过去了一周。 在这一周里,他遇袭一次,复诊在医院试探出陈医生的身份,在机场遇到不明身份的妖异之物制造的雷暴、暴雨事故,苏辰星多次救回了他,还受了伤……到遇到靳然,事件发生密度已经是之前的好几倍。 这段时间,对于苏辰星来说,已经是高强度地围着贺聿在忙活了。 他也逐渐发现,苏辰星虽然是大妖,习惯了趾高气扬,其实性格简单易懂,脾气不坏,喜欢直截了当,也吃软不吃硬,很多时候是有商量的余地的。 贺聿试探性地问道:“苏大人……你现在是不是不想干活?” “现在???”苏辰星提高了音量,难以置信道:“难道你要我现在拿路引去敲门?” 正值午夜十分,中元节还没过完,阴气沉重,再说,从没有谁能这么频繁地支使她。 果然不行。贺聿收起路引,带着歉意,道:“那我们……明天再看看。” 苏辰星有点生气,一甩袖子,进了客房关上了门。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都没出门,任贺聿急得团团转,白狐本体形态躺着呼呼大睡。不仅是她,客房里昏睡的靳然也没醒过,吓得贺聿时不时地检查他的呼吸脉搏,一切正常但就是不醒,他在手机上骚扰了好几次陈群礼,但没用。 三天过去,苏辰星醒来的时候,靳然也醒了,叫的外卖还在路上,就被饥肠辘辘的靳然几乎吃空了半个冰箱。 “今天是周一,”靳然喝光了杯子里的牛奶,“为什么我会在你家?我周末找你喝酒喝断片了?” 这不太可能,因为贺聿生病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这么做过。但是……靳然嗅了嗅,感觉自己好像臭了,他瞥了一眼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苏辰星,有点尴尬。一定是自己状态太糟糕,即便女朋友在,贺聿也把他带回来了。 贺聿张了张嘴,“……你清醒了?” 靳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擦了擦嘴,开始找他的手机,“不止清醒,我还快迟到了。得请一个小时的假,周会改时间,我要回去洗漱换身衣服……” 他拍了拍贺聿的肩膀,“不管怎么样,非常感谢,下次有时间我请你们两个吃饭吧。” 贺聿跟着出了客厅,正要拦他,却看到那边的苏辰星从袖子里伸出了手,手指比划了一个姿势,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喊道:“先别让他晕!” 靳然被吓了一跳,苏辰星顿住了手,贺聿不由分说地把人拖到客房洗手间,拿了换洗衣物给他,“快洗,洗完出来有话说。” 十几分钟后,两个现代精英男士,终于人模人样地坐在了苏辰星对面。 “这位是苏辰星,这位是靳然。” 介绍太过简单,但苏辰星毫不在意。这是靳然第一次仔细看这个女孩,发现她不仅年轻得过分,也漂亮得惊人。这些年里,他也见过一些优秀且美貌的女孩子对贺聿表示过好感,但这位的气质和风格是独一份的。 他悄悄地肘了一下好友,小声道:“人家怎么看上你的,你俩年龄差多少?现在真的流行年上吗?” “……” 苏辰星把手里的奶茶杯放下,偏了偏脑袋,看着贺聿,“年上是什么意思?” “就是……两个人里,一方比一方年龄大。” 苏辰星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任何一个人类在她这里,她都是年上。 靳然还要说什么,被贺聿一个肘击撞得倒吸一口凉气,看到他拿出一张纸,毕恭毕敬地递给了苏辰星。 这两人的相处模式有些怪怪的,不过说不定好友就是吃这一套。因为苏辰星看起来不是温柔亲善的路子,不说话的时候,脸色是淡漠且冷的。 他正默默八卦分析着,看到那张在苏辰星掌心浮起来的纸后,愣住了。泛黄的纸张自动展开,有白色的、轻烟一样的东西从她的指尖上空升腾而起,慢慢浸入那纸中,像水波一样一圈圈地晕开了。 “这……这……” 靳然张大了嘴巴,看看贺聿又看看苏辰星,但两个人的神情都认真专注,没人给他解释现在是什么状况。 纸张吸收了白色,苏辰星两指捻住一角,往下轻轻一拉,一股轻微的下坠感过去,周围的环境瞬间变了。 客厅,沙发,平层公寓,什么都消失了,他们在一片虚空中,周围开阔,脚下是一片很大的水面,还有水边大片大片的绿色。贺聿小的时候在南方待过,知道那应该是是菱角池塘和荷塘,放眼望去,不远处似乎有栋宅子坐落在一处小山包的半山腰。 靳然整个人已经傻掉了,他一手抓着贺聿的胳膊,环视四周,嘴巴没有闭上过。苏辰星背着手站在前方,路引上似乎新浮现了一行字,她嫌弃地“啧”了一声,“附庸风雅。” 她扭头过来,道:“你们俩,谁说一句夏天的诗。” “啊……啊?什么?” 从刚才起,靳然就没能弄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整个人还处于混乱之中。贺聿倒是平静,他看着虚空下面的水泽,顿了顿,道:“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 倒是十分应景,苏辰星点点头,手里的路引四周立刻燃起了浅紫色的火焰,抛开后在空中迅速烧完。 毫无征兆地,他们开始下落,速度很快,视线里的一切都开始迅速放大,贺聿一手搀着靳然,一手下意识地去拉苏辰星,但她离得远,抓了个空。 即使之前被苏辰星带着飞过,这种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上行下落还是无法适应,而且他们不是垂直落下,是跟着苏辰星在边下落边飞。 地面越来越近,一些高台,山谷,还不断有高大的树木枝干擦身而过,落地之后,贺聿一阵头晕,深呼吸了数下才勉强缓解,但身边的靳然一弓腰,吐了。 贺聿想起来一件事,靳然爱玩游戏,但实际上人菜瘾大,他晕3D。刚刚的那一番经历,无异于亲身经历了一次全景建模。 贺聿一边给好友顺着背,一边打量着眼前。 苏辰星刚刚那句附庸风雅吐槽得没错,因为眼前的宅子也是一个路子,典型的现代仿古制式,青瓦白墙,简约大气,门头上没放任何家宅标识物,不过略微仔细一点,就就能发现路灯、电子门禁这种现代设备。 但在这种地方,周围没有任何其他建筑物,甚至电线杆,光缆,发电设施等等,一个都没有发现,那要如何维持正常的住宅设备运转呢? 还没想明白,突然,一个粗犷的男声音说道:“什么人,素质真差,怎么吐人家门口啊!” 又一个女声音道:“就是,一来就吐,懂不懂规矩。” 一个老者的声音道:“哎呦喂,谁弄的赶紧打扫了吧。” 一个孩子的声音道:“要是踩到就不好了。” 靳然被说得不好意思再吐了,他忍了忍,捂嘴站起身。环顾四周,又没有其他人,立刻抓紧了身边的好友,贺聿以为是某个隐藏起来的摄像头在说话,正在寻找,苏辰星指指门口一个不起眼的花坛,道:“是它。” 那里面只有郁郁葱葱的一片,“……草?” “看家护院的骂人草,喜欢模仿不同的人说话,低阶的妖。” 苏辰星在门口看了两眼,就转身折了回来。贺聿道:“要我去敲门吗?” 她已经在靳然惊恐的眼神里,又飘了起来,“人不在,改天再来。” “她她她……” 贺聿象征性地顺了顺靳然的背,看着苏辰星道:“可路引已经烧了。” “就是这么用的,”苏辰星背起手,“你眼前看到的都是假的。” 回到客厅似乎就是一瞬间,又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惊魂未定的靳然死死抱着好友的胳膊,畏惧地看着不远处的那个漂亮女孩。 “她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不是卷进什么麻烦了?我能帮你吗?” “没事,真的没事……” 贺聿对苏辰星道:“他这样……能先救人,然后再消除记忆对吧?用什么法器之类的?” 苏辰星又喝起了果茶,表情奇怪地看着他,“……你从哪里看来的?我没有那种能力。” “……” 贺聿看向身边的靳然,感觉又有一个人的世界观要重塑了,不知道顺不顺利。 15. 第 15 章 “所以,你女朋友不是人,她有一些……超自然的能力。” 靳然表情呆滞,重复了一遍,“你们俩的性命现在绑定在一起,还有我的。” 贺聿明明说的是“共生”,因为“供养”的话,他还要再解释一下苏辰星的狐妖身份以及两人之间的具体牵扯,更麻烦,这些细节没必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看着贺聿点头,靳然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自言自语道:“物理学还存在吗?” 这烂梗不知还要用多少年,贺聿拍拍他,“存在。只是你需要接受一下科学世界观之外,还有一些我们之前不了解的东西,也存在。” “苏辰星可以信任。”他又强调了一遍,“但她……不是我女朋友。” 后面一句话又被无视了,靳然的现代科学观念还在垂死挣扎,“你觉得这是真的?就因为相信是她让你起死回生?难道不是现代医学发挥了作用吗?你是不是被洗脑了?” 贺聿语气平淡,“现代医学是有用的。今早那个也不是幻觉。” 想起今早的亲历事件,靳然怔住,缓缓抱住了脑袋。贺聿只能让他再适应适应。 下午,三人外出就餐,终于要结束吃外卖生活的贺聿很高兴,但后座的靳然就不一样了,他警惕地盯着副驾上的苏辰星。 “苏小姐,贺聿说我被……邪祟上身了。” 邪祟这个词他说得艰难,感觉在挑战他的智商。 苏辰星“嗯”了一声。 靳然还是不相信。现在想来,当初苏辰星时隔很久才现身,是有道理的。贺聿开着车,腾不出多余的注意力,只能在后视镜里用眼神示意他。提出质疑可以,但最好不要惹怒她。 “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 靳然的声音戛然而止,贺聿着急地看向副驾,狐妖垂着手,目视前方,淡定地说道:“开你的车。” 几分钟后,靳然猛地瘫倒靠在后座上,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短暂抽离,又回来了,而这几分钟的时间里,他的意识似乎也脱离了身体,从旁观者的视角看到了自己。 他的脏腑处有东西,那些不清楚的暗色物质像火焰一样,在灼烧着内里,一个不清醒的意识正在尖叫挣扎,他的语言中枢好像被挟持了,靳然看到自己的嘴巴一直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他伸手捂着胸口,看向前座的苏辰星。 “看到了吧?还问什么?” 靳然缓慢地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没有了。” 直到饭吃完,他人好像还没回魂。给餐厅经理签完账单,贺聿道:“我帮你请了15天的假,但你们HR部门的leader一定要和你本人确认。说如果是休年假,先和团队协商一下工作安排,如果是生病了,要来医院看望你。” 他神情恍惚,“我来和她说……我不去了。” “不是,”贺聿想提醒好友,他是核心人员,影响着公司后续的融资和发展,“相信苏……苏辰星,我们很快就能解决。” 他又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就业行情不好,不要轻易辞职,班还是要上的。” “不去了,你都不上了,我也不上了。” “还是再坚持一下吧,正是是科技革命浪潮的高速发展期,你不是说要有所作为,等35岁之后再考虑退休……” “那你为什么不到30岁就开始吃信托金了?” 贺聿不知为何,先看了一眼苏辰星,马上转头否认,“我不是,我没有,我花的自己的钱。” 一旁的苏辰星接过他递过来的手巾,慢慢擦着手上的鸡油,冷眼看着这两个精神病一样的男人。 和公司的HR总监通过话之后,萎靡不振的靳然又燃起了斗志。按那人的脾气,现在要是敢提辞职,她真的会杀到跟前来。 不过贺聿不让靳然回家,委托助理小于去家里取家政帮忙收拾的衣物,还把书房里的电脑让给他,可以远程办公。因为被靳然嫌弃电脑配置不行,还紧急下单了四五台配件送上门。 贺聿大部分时间都在客厅,或者是在影音室里陪苏辰星闲聊,看电影看剧。看电影是贺聿给苏辰星推荐的新爱好,她一发不可收拾,像喝果茶一样,迅速着了迷。过去三四天里,每天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影音室里。 贺聿从健身室锻炼完出来,给影音室里的那位送了鸡米花和水果茶,又去书房送了果切和咖啡,坐在客厅点开手机,看小于发过来的餐厅推荐,突然发现自己家好像变成了网咖。 “到底都干什么来了?” 好像每个人都忘记了身上亟待解决的问题。 * 中元节之后就闲得抠脚的于辉,终于收到了老板新消息,只是接送的人数变成了三人。脾气不好的苏小姐,和身边两位看她脸色的男人。 车子沿着主干道往东出了主城区开了两个多小时,上了外城高速又下来,在小路上越开越偏,那位苏小姐没有给出具体地址,只说了大致方向,全靠小于机灵应变。 天色浓黑,连路灯都没有,小于有些紧张地看着后视镜,不知道他们这个时间来郊区这种旮旯地到底要干嘛。开到一处似乎是个什么企业的产业园附近,跟前有一个不高的未开发小野山,三人下了车,贺聿让助理把车子开回去。 “路上小心,开回车库之后给我个消息。” 于辉更想让他小心,但还是依老板的意思,掉头回城。 苏辰星带着两人开始上山,才走十几份钟,贺聿就被脚滑的靳然险些拉着滚下去,狐妖叹了口气,尾巴一甩,两个男人被卷带着飞了起来。 不到三分钟,三人落地在一栋宅子前,门口的照明灯亮着,和前几天看过的一模一样,这次的大门半掩着,里面有亮光隐隐透出,看来是有人。 靳然大概弄明白了,“所以路引就是地图坐标,你那天相当于带着我们在Googleearth上先看了一下地理位置信息,现在来实地,不过苏小姐你是怎么确定主人在不在的?难道有什么特殊备注?” 苏辰星回头,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靳然继续道:“这套系统效率很低啊,除了保密性我想不到其他合理解释。但那个烧纸的方式,普通人肯定做不了,只有像你这样有特异能力的才可以,保不保密有必要吗?所以我觉得形式大于内容而已,很冗余……” 他一番侃侃而谈,贺聿扯了几下袖子都没注意到,但说着说着,嘴张不开了。 被禁言的靳然瞪大眼睛看向身边的好友,贺聿回报一个爱莫能助的笑容,安抚道:“没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手段虽然不近人情,但不得不承认,这下还是安静多了。否则,在宅子开门的时候,靳然可能就会尖叫。 毫无征兆地,一条巨型白蛇从门内凭空游了出来,靳然瞪大眼睛,手抓着贺聿,似乎快要撅过去了。那足足有大半个高的蛇头,还故意探到他身前,顿了顿,猛然张大了嘴巴。 细长的蛇信从空中垂落,靳然往后仰着要摔,被贺聿勉强拽着,一条白色丝绸一样的东西从苏辰星袖子里飞出来,圈住他们两人,瞬间往后移动了几米远,那条骇人的舌头没有落在靳然身上。 “果然是你。”苏辰星甩了甩袖子,收了回去,“把他们吓死了对你有好处吗?” 白蛇闭上了嘴,扭动了一会儿身躯,似乎很兴奋,慢慢游回了门里。贺聿听到一个女声远远地笑了起来,“好玩啊!” 苏辰星眼神示意了一下贺聿,背着手跟着那条蛇往里走。吓得半死的靳然,缩着肩膀,小鸡仔一样跟着贺聿,他张了张嘴,发现又能说话了。 靳然悄声道:“那个蛇……是蛇妖吧?” “……你不怕了?” “我不怕蛇,只是刚刚太突然了,有点巨物恐惧。”靳然看了看前面的苏辰星,把嗓音压得更低,“蛇妖都有了,那苏辰星是什么?” 看来他的世界观已经刷新得差不多了,贺聿犹豫着要不要说的时候,背后的门自动掩上了,那股雾气散去,庭院里的灯全部亮了起来,大门正对着的地方是一处照壁,造型简约,配着镂空的蛇形图案窗户,绕过去进入院子,中心竟然是一个面积很大的人工湖。 靳然的注意力也跑偏了,感叹道:“我去,好大的地方。” 细条曲折的小石桥穿过湖面,对面才是正屋,开间很多,灯火通明。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水边,冲着他们招了招手。 等他们走近了,贺聿发现她的长相相当锐利,颇具攻击性,棕黄色的眼仁非常像蛇。 苏辰星环顾四周,对着她道:“你窝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受制于人,我要干活。”那女人偏了偏脑袋,对着靳然笑了一下,伸出手,“我叫李鸣柳,刚刚开个玩笑,这位先生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没事的,没事的。”靳然嘴上有点结巴,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眼睛看着她,看直了,不着痕迹地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轻握了一下,“我叫靳然。” 她穿着一身白西装套装,领口开得很低,皮肤白得近乎反光,黑长直长发束在脑后,整个人干练清爽,打扮得像什么企业家女总裁,举止大方自然。 贺聿想起来,他这个半技术宅好友,好像是个御姐控。 她又对贺聿笑了笑,手伸了过来,贺聿报上名字,礼节性地握了下手,感受到了对方手心冰凉的温度。 轮到苏辰星,她皱着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免了,别跟我搞这一套。” 李鸣柳大声笑了起来,“行吧行吧,毕竟我们认识也快一千年了。” 这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贺聿才突然对苏辰星的身份和年龄有了实感,之前他好像没怎么在意过这件事。 李鸣柳把一行人引进内厅,贺聿环视四周,陈设都是现代的,但仿了宋制家具的风格,软硬装灯具摆件 都搭配得相当用心,且造价不菲。 这里应该是白蛇的结界,但这栋住宅是真实的。看来妖和妖也不一样,贺聿望向苏辰星,他想起山中湖下面那个下雪的结界了,相比这个附庸风雅的贵气大宅子,那里真的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圆桌上放着茶具,请他们坐下后,李鸣柳动了动手指,茶壶自动给每个人上了杯热茶,贺聿道了谢,但没喝,鼻子轻嗅了一下,闻到了一股荷叶的清香。 李鸣柳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靳然,“你的见解有道理,我们的东西跟不上时代,毕竟习惯了一套系统,运行无误的话,就很难想着改进。不过没有路引燃烟,你们俩人根本看不见这里。” 靳然一副傻笑的表情,赶紧点头。贺聿觉得这位李女士再对他笑几下,他的魂可能就要留这了。 苏辰星的手指扣了两下桌子,开门见山地说起了陈群礼,还有靳然和贺聿身上的东西,“那只玄鸟,不是没能力,她是故意我把引到这里来见你。” “我知道那姑娘,做了一两百年的医生,品性倒不错,就是喜欢独来独往。” “你知道她?” “知道,但没接触过。” “那她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苏辰星来首都之后感知过,明明方圆几十公里内没有任何大妖气息。李鸣柳如果现身,她肯定会知道。 “我也不知道,或许她有些手段和途径。” 李鸣柳盯着靳然,视线似乎穿透了他的身体,在看内里的东西。当事人被看得满脸通红,端着茶杯的手都僵硬了。 “靳先生身上的这个容易,不用太过担心。”她又看向贺聿,“贺先生嘛,你身上好像牵扯了很多。” 李鸣柳话里有话,看了苏辰星一眼,笑笑,“不过有她在,你也不用想太多。” 靳然点点头,低头喝起了茶,贺聿不知道出于何种直觉,一直只把茶杯握在手里,没有碰。李鸣柳抬手从桌上那只精巧的茶罐里,又取出了一只干花,放进茶壶,然后倒了一杯,推到靳然面前。 靳然接过,又喝了。李鸣柳笑笑,看向贺聿,苏辰星开口道:“他不用。” 贺聿看着靳然脸上那副不自然的满足的笑意,担忧地问道:“那是……” “萱草花,忘忧。没什么事,明天他就不记得这一切了。”李鸣柳冲着苏辰星眨了下眼,“这算额外附赠的。” “帮他治好,花哨的之后再说。” 李鸣柳摇摇头,“你这狐狸,还是那样。” 她站起身,走到靳然面前,躬身对他伸出手,“靳然先生,跟我来。” 靳然一副痴迷的神情看着她,被她拉着走向客厅向内的连廊。贺聿张望着,想跟过去,苏辰星撑着脑袋,“放心,等着。” 似乎起了夜风,从湖面吹来一阵阵浓郁的荷叶与莲花的香味,还有湿润的水汽,贺聿坐着苏辰星身边,想起她身上的那股味道,比起现在,他更喜欢她那个。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可能只是一个恍惚的功夫,外面响起一阵吵杂的声音,贺聿看向那边,明明这里离大门这么远,中间隔着一个这么大的湖,声音怎么传得过来。但他仔细一听,确实是有人在说话。 “先生,您等等吧。” “我知道她在。” “柳姐在会客,您先不要去呀,先生。” “闭嘴。” 李鸣柳回来了,眉头微皱,步履匆匆。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打开来,贺聿才发现那是一个纸折的小船,她把小船放到茶杯上,茶水沾湿了纸船,然后随手泼了出去。 “狐狸,我这边有点麻烦,下次有机会再和你叙旧。” 苏辰星站起身,点了下头,带着贺聿往外走,他转过身,问道:“靳然呢?” 李鸣柳笑笑,“送他回去了,你明天可以见到他。” 贺聿将信将疑,只得跟着苏辰星,两人走到石桥中央,贺聿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表情冷淡地看着他们。 他看着苏辰星的眼神带着一种敌意,不过她视若无睹地和他擦身而过,贺聿跟在后面,礼节性地冲着他点了下头。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25岁上下,高而瘦,穿着考究的黑西装,内里的黑衬衫上别着一个银白色蛇形领扣,长相相当好看,不过其实比起好看,他让贺聿有一股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供养人。” 贺聿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那男人继续道:“她是什么妖?” 贺聿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苏辰星。比起李鸣柳,这个男人的眼神阴测测的,气质更像蛇。贺聿不回答,道:“她和李小姐很熟悉,你可以问李小姐。” 男人的眉头皱起,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冷声道:“有多熟悉?” 贺聿不打算再理会他,转身跟上苏辰星,离开了那栋宅子。出来后被她的白色狐尾一卷,朝着城区飞去。 16. 第 16 章 郊区夜行之后,老板身家性命无忧,也没出什么社会新闻,但小于发现老板突然开始看地、看房产。 这不是助理的专长,但需要帮忙对接联系理财投资顾问以及销售方。 贺聿这个想法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整个房地产行业前景晦暗,眼光精准的在之前就大笔抛售地产换了资金落袋,一般很少有人还花大笔现金流去购置。 行情贺聿当然清楚,当初他在首都安家时,要的是一个单身自住的空间。但从李鸣柳那里回来,贺聿突然发现,现在住的这套平层有点太小了,还是高层。 他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下苏辰星的居住体验,得到的回复是“还行”。还行就是一般,一般就是有提升空间,于是坚定了贺聿买新宅子的想法。 比这个念头更到早来的是靳然的消息。 他次日早上就回公司消了假,把HR总监惊得反复确认他身体真的好了。处理完这几天的紧急待办,茶水间的时间和贺聿通起了电话。 “你当时帮我请假的时候到底怎么说的?她竟然过来担心我过劳猝死,反复交代我,如果加班了就别健身……” “不过心悸这事确实可大可小。你送我去医院的时候,检查单什么的是不是在你那?” “好像是……”贺聿含糊其辞,“当时查的不是很仔细,你不如去做个全面体检。” “说的也是。”靳然的嘴巴不停,“还有,我发现你家真的很神奇,跟黑洞一样,我好像一闭眼再睁眼就天亮了。昨晚回家,我做了一夜梦,梦得光怪陆离的,今早醒来累死了。” 贺聿顿了顿,问道:“……都梦见什么了?” “梦见……”靳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突然止住了话题,“挂了,不说了。跟自己哥儿们聊天说做梦,咱俩暧昧了。” 贺聿一脸嫌弃地丢开手机,李鸣柳的萱草花茶看来是真的有用,根本不需要所谓的法器。 三人网咖又恢复成了两人,苏辰星不睡觉的时候就在看电影。贺聿有一套价格不菲的家庭影院配置和影片收藏,对于现在习惯了线上流媒体的人来说,可能会觉得老式。但对苏辰星来说刚刚好,一大原因是,她不上网,不玩手机和电脑。 靳然的情况暂时告一段落,无所事事的两人在家窝了几天,直到贺聿按耐不住,道:“我身上的情况,是不是很复杂?” 他又赶紧道:“只是好奇随口问一下,我没有催你的意思,现在这样挺好的。” 苏辰星放下手里的零食,对他勾了勾手指,道:“怕疼吗?” 贺聿看着她细长的手指,沾了一点油和炸物脆皮的残渣,忍不住递了张湿巾过去,苏辰星懒得动,直接伸手让他擦干净,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他抬头道:“只要不像上次那种程度,就还可以。” 看来他是被咬出心理阴影了,她轻笑一声,摇头,“那倒不至于。” 犹豫一会儿后,贺聿把沙发椅推到她面前,坐下,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来吧。” 苏辰星坐正了,虽然还是盘腿的姿势,但表情和身型发生了变化。眼见着黑色短发从头顶开始变白,顷刻之间,那头银白长发垂落下来,盖住了她半边身体。 明明还是那个人,却哪里都不一样了,贺聿抬眼看着那张妖冶的脸,再次紧张地握紧了手,又暗暗松了口气。万幸,这次她穿了衣服。 狐妖伸出手,食指点上他眉心,尖细的指甲刺在皮肤上,他下意识地想后仰,又忍住了。一股寒气从她指尖进入身体,他好像能看见那股力量的流动,银白色的、冷淡的,让他想起结界里的雪地。他的意识和视线穿透了身体,能看见静脉脏腑的各种细节。 “三个?” 贺聿震惊了,还不知道他竟然这么抢手。 “四个。还有我的妖力,在帮你维持平衡。” “它在哪,我没看到。” 狐妖眼睛眯了眯,指尖往下移动,缓缓滑过他的鼻梁、嘴唇和喉咙,越过锁骨,点了点他的心口。 “你的玉里。” 贺聿头皮发麻,指尖碰到的皮肤都麻,整个人紧绷得几乎喘不过气,等她的手指终于拿开,他缓了缓,道:“这玉到底是什么?” “一块……石头,从我身上切下来的。” 贺聿怔住。“……切下来的?” 他一脸的呆滞的表情让狐妖觉得有点好笑,手指往自己的心口处虚空抓了一下。 她眉头紧皱,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发着光的玉石一样的东西出现了,质地和贺聿脖子上戴的一模一样,原本椭圆的形状缺了一部分。 他身上那块,大概只占了原本的五分之一,拿出来之后,竟然也开始发出细微的光。 “看完了?”苏辰星把石头按了回去。 贺聿不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从神情上看得出来,取出来又放回去的整个过程很不好受,但她一贯架势十足,总是游刃有余,所以这点疼痛也不声张。 “我妈当年做了什么?你为她做到这种程度?” 狐妖塌下腰,懒散地靠着长沙发背,又变回了那个吃零食看电影的短发年轻女孩。 “不太记得了。” 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贺聿没有追问。他挪开沙发,调暗室内灯光,继续放刚刚的电影,人没有离开。他摩挲着玉,又道:“……所以你刚开始见到我的时候,是想要把它拿回去。现在是不是不能了?” 苏辰星看了他一眼,“拿回来你就死了,你现在想死?” 贺聿:“。” 半晌,她想起了什么,道:“以前他们都叫我有苏氏,现在这个名字是美珍起的。” 贺聿有些意外,又默默地笑了,设想一下年幼的贺美珍女士,可能用尽全力起了一个她觉得特别适合的名字,就觉得挺可爱。 不过,“……只是名字吗?” “啧,”她不满道:“‘只是’……不行吗?这名字我很满意。还有,你刚刚说的不对,不是为谁做到什么地步,而是我乐意那么做。” 她盯着荧幕的目光悠远,画面的光影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变幻,和时间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你……” 贺聿止住了话语,继续问下去的话,可能会有些 过界。 他清了清嗓子,别开脸换了话题,“我现在有些不明白,对靳然下手的人,在他恢复之后,会不会再次弄些什么麻烦?” “不知道,等着吧。” 贺聿欲言又止,还是点了点头。按他的性格作风,是主动出击、高效率地排查信息,找幕后人物。但他发现了,苏辰星真的是个性格很懒散的妖,非常随意,两个人的时间观念完全不一样,总之急不得。 “关于陈医生,还有那位李小姐……” “她是在利用我找人,只是我没想到路引指向的是白蛇。或许在你朋友身上下手的也是这个意图,总之他们只要有想法,一定就会再行动。” “那会不会给李小姐带去麻烦?” 苏辰星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麻烦对于她来说,只会是乐子。我倒是很意外,她会在那地方呆着,还说受制于人。” 贺聿想起那个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掏出手机,靠记忆寻找昨天的大致方位。他记得那里有一个什么产业园区,几分钟之后确定了,是一个药材加工企业,规模不大,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凭借着经验,他发现这家小公司是一家知名药企的上游供应商,而且是专供。贺聿掉进了信息兔子洞,继续往下挖,这家药企的发展几经波折,最早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在各种营销号的八卦野史里,和一个“稷”姓家族关联颇深。 可惜的是,这个家族后代都很低调,只有一张无法辨别真伪的黑白照,声称是一百多年前开药局的稷掌柜,面容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点。 不过贺聿盯着那张修复照片,发现那人的盘扣马褂上衣领口上,有一块反光的白色东西,像是装饰物,但受限于拍摄条件,细节看不清晰,但那个大小……像黑衬衫领口上的蛇形领扣。 刚关掉手机页面,苏辰星的电影也到了结局,她伸了个懒腰。贺聿继续刚才的话题,道:“会不会是她做了家仙?” 五大家仙中,柳仙本就指的是白蛇。但苏辰星否定了这个猜想,“那蛇妖是最爱自由、放荡不羁的,家仙至少要延续三代,一百多年不挪窝,是要逼疯她。” 关于那“放荡不羁”的意思,她补充道:“李鸣柳善于也爱与人结交往来,喜爱放纵,蛇性好淫,也滥情,雌雄男女皆不忌,她以往的情缘无数,现在那结界这么偏僻,一直待着是要寡死她。” “雌雄男女”这四个字在贺聿脑中回响了一下,他轻声道:“她说与你认识一千多年?所以……李小姐多大?” “我刚化型不久遇到她,她那时候已经是大妖了,谁知道她到底多少岁。” 贺聿想问又不敢问,支吾道:“那你与她……” 苏辰星手撑着腮,表情淡然:“我幼年期和她待得太久,又一起学了些人的礼义廉耻,这家伙后来说,对我下不去手。” “可你们……一个蛇,一个狐……”贺聿想说物种不同,但想来妖怪化型之后,都是人的模样,无所谓原型是什么。 苏辰星轻笑,眼神飞来,“妖不在意这个。” 贺聿忘记原本要问什么了。 17. 第 17 章 两场雨过后,空气里的干爽和凉意明显,夏天似乎到了尽头,贺聿用出门采购的理由带苏辰星出门,这些天里,贺聿每天都花时间在研究运动康复和健身,请了上门的私人教练,每次他下楼去健身房,都要和她特地说一声。 高端小区的整体面积很大,但住了这么些天,全范围内的灵气异动苏辰星能感知到。只是她不理解他的这种花钱花时间,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用各种设备折腾自己的行为。 “强身健体。”贺聿道:“还塑型,你不知道,我以前的肌肉线条比现在更好看。” 他穿着修身的运动衣,刚锻炼完肌肉有些充血。苏辰星凑过来,他却立刻又往后退了一步。她抬起眼,不解道:“你紧张什么?” “我没洗澡,有点汗味。” 厌恶洗澡但好奇的狐妖问道:“什么是好看的?” 贺聿心一横,撩起了运动衣的下摆,给她看腹肌,然后转过身,又演示了一下背肌和手臂肌肉,“……整体的感觉,我生病之后身体变差,还没完全恢复。” 苏辰星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现代人很看重这个?” “嗯。身高、体重、体脂率,腰围、臂围……”贺聿放下衣服,清了清嗓子,又问道:“你觉得什么是好看的?” 一千多年来,对于美男子的标准一直在变化,苏辰星没有想那些陈词滥调,道:“好看就是好看,不用什么甲乙丙丁。” 她坐了下来,甩甩袖子,“你觉得我好看吗?” 贺聿不假思索,立刻答道:“好看。” 苏辰星微微扬起下巴,赞同道:“正是如此。你第一眼看去,也是美男子。” 被夸赞的美男子本人几乎同手同脚地走开了,他的某些暗搓搓的心思没有奏效,但苏辰星简单直白的话语一下子让他心花怒放,嘴角压不下来。 “那靳然呢?” 苏辰星摇摇头,“外貌尚可,人太吵。” 吵闹话多的好友没多久就来了消息,人生病了,正居家。靳然在电话里道:“你家上次那几台机器能拿来给我应个急用吗?我下单的预售要半个月。” 才没过去多久,因为新一轮的硬件涨价,贺聿之前买的那几个价格不菲的电脑配置组合竟然成了稀缺货。 贺聿道:“我给你送过去吧。” 反正他现在不上班,有的是时间,而且靳然突然生病这事让他有点担心,是不是又有像上次那种东西。 苏辰星和他一起上门送货,来开门的靳然有些受宠若惊,苏辰星在他的酒店公寓内大概看了一圈,贺聿从她的神情上,知道好友没什么问题,确实是生病。 不过,苏辰星注意他的餐桌上放了一个彩花的大陶罐花瓶,上方还专门装了个独立的射灯打光。陶罐里面插着很大一簇荷叶和荷花,虽然有点轻微失水卷边,但视觉效果显著,生机又热烈,还有独属于夏日的清新气息,和他房间那些直男味冲天的灰黑色主调家具用品相当反差。 装机完毕后,贺聿一眼看出来花瓶和花都是新添置的东西,“你这是……” 靳然笑道:“之前有三天夜里连续做梦,梦到荷塘,好大好大一片,什么接天莲叶无穷碧……都说梦里没有味觉,但直觉告诉我很香。我就咨询了b的香水大师女同事,推荐的几款买回来,味道都差了点意思。” 于是就买了鲜切花,可惜荷花作为切花的存放期太短,两三天就已经不再新鲜,真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除了气味,梦里还有一种非常真实的触感,水汽扑面而来的那种湿润,以及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所以靳然闻到那味道的时候,总有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惆怅。 贺聿看了一眼苏辰星,问道:“什么样的荷塘?” “南方那种连成一片的水域,很大一片的……我都怀疑是因为看你……你们整天闲着,我也想出门去旅游了。” 贺聿含糊其辞地说有可能。不过夏天就要过完了,靳然暂时没空出门,也没机会去亲眼看了。 临走之时,贺聿发现靳然给他转了十万块钱,他折了回去,“……你干嘛?” “电脑钱,不能白嫖你东西,不够的话,差价我也不给了。”他瞄了一眼不远处的苏辰星,压低嗓音,道:“哎呀,你现在还有恋爱支出,你和苏小姐两人都不上班,花钱不能大手大脚了,坐吃山空总是不行的。” 不知道他在抽什么风,贺聿没好气道:“我每年仅固定理财收益那一部分,都可以组个大型机房。” 靳然把他推出门,“还要养女朋友嘛!” 贺聿转头,苏辰星道:“他交女朋友了?” “不是……你知道女朋友什么意思?” “嗯。”苏辰星道:“我看电影里的。” 贺聿差点儿忘记了这茬,她的常识知识已经更新了。 “他的梦……” “李鸣柳的忘忧茶把现实经历的记忆转变成了梦,只要梦里没出现那几天的情节和人,就没关系。他突然生病也和这些有关,沉湎梦境思虑过重,伤了一些生气,需要病一场。” 问题不大。两人回到车上,苏辰星突然又道:“我花很多钱吗?” 贺聿差点踩刹车,想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在贺聿看来,苏辰星根本就支出很少。虽然她的吃穿住行都由他一手包办安排,但想想没来首都之前,她压根儿不需要这些东西。是现代社会的一些规则,要求和约束了她。 狐狸不懂现代市场经济,不懂商品营销,不懂消费主义。贺聿按自己的生活水平和物品使用习惯,委托采购给她买的很多东西,她不知道上面附着的其他价值。 那些简约漂亮的奢牌经典款配饰,她看都不看,只穿衣服和鞋。鞋子也必须要平底的,软的,容易脱,运动鞋不要,因为要系带子,高跟鞋被嫌弃,让脚不舒服。 从高架桥救人开始,苏辰星弄丢 、弄坏过四五次鞋子,皮质不能泡水,拖鞋不能爬山……这些常识她不知道,贺聿觉得也没必要,再买就是了。 狐狸化成人形的时候的女体形态很优美,习惯穿宽松的衣服,且不穿内衣,胸贴这种东西当然也不用。贺聿不是一下子就明白的,他花了些时间和精力。 刚来的时候,关于贴身衣服,贺聿没经助理,找采购咨询委托下单,烘洗干净一起送到客房。贺聿强调要穿现代的衣服,当晚,苏辰星拎着三角内裤和内衣,站在他面前,问道:“这是什么?” 贺聿差点一口水喷出去,强忍着尴尬找了一些内衣模特的广告图给她看,“这么穿的。” 都是些女模特,苏辰星皱着眉,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你怎么没有?” 贺聿又找了一些男士内衣模特的图,“男的……这样就行。” 苏辰星看了看那些男模特,视线从上到下扫过贺聿全身,虽然没说话,但他莫名有种被透视的羞耻感,耳朵和脖子一起红,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麻烦。” 狐狸不耐烦地回了房间。之后贺聿在客厅用平板电脑看财经新闻,冷不丁一个东西飞到他脸上,一件浅香槟金色的丝绸内衣,像个烫手山芋,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问她怎么了。 苏辰星道:“不喜欢这个。” 当初给采购的要求是舒适度第一,品牌不限,价格不限,因为不清楚确切尺码,每款都买了三个不同码,不同颜色。既然这款不行,他边默念着“她是真的不懂”边深呼吸,给采购发消息,要求重买。 采购:“贺先生,您的那位女性朋友,有没有明确的喜好?” 贺聿:“暂时不清楚。” 采购沉默片刻:“那可以问一下您的那位女性朋友的年龄吗?” 贺聿想着苏辰星那张脸,在女性主导的社媒里学习了半天,之后点开购物软件,在搜索词加上了“少女”,“可爱”,“蕾丝”之类,把新的产品广告图拿到她面前,问道:“这些款式呢?” “不舒服,不要,不穿。” “可现代的女性,尤其是国内,都还是要穿内衣的,有些场合……” 贺聿艰难地组织着词汇,不过苏辰星不管什么国内国外,根本不听,最后他只能放弃。这段时间以来,他发现其实也没有影响。之后,社交媒体上,只要看到号召“nobra”的帖子,贺聿给那些女孩们都点赞。 身旁的贺聿突然笑了起来,苏辰星看了他一眼,周围没有发生什么事,他目视前方没有分神,是想到了什么自发地笑。 贺聿觉得他的心态已经从养小动物过渡到养人了。 “你笑什么,那也是供养人该做的。” 贺聿抿嘴忍着笑意,点头,“是的。” 苏辰星顿了顿,又道:“我是妖,本就不用进食,鸡可以少吃几顿,要是真的缺钱……你和靳然一样,回去上班吧。” 18. 第 18 章 “为什么会担忧钱?” 苏辰星道:“我看电影,国内国外,人变得那么多,很多挤在高楼的小房子里,生存似乎并没有变得很容易。要靠上班换钱买衣服和吃的,那不上班就没有了。” “……” 贺聿沉默,怀疑之前他问苏辰星居住体验的时候,她就已经对当下居民住房情况有了大概的了解,才会对现在住的平层没什么怨言,毕竟两三百平已经远超平均值。 上班也好,自由职业也好,无论经济状况如何,工作似乎是当代生活的强制必须单品,也是大多数现代人都逃离不了的魔咒,没有了它,贺聿的社会身份似乎都暗淡了些许。 好几个月前他就已经交接处理好了公司的事情,财产事项请律师起草了大概方案,如果死亡,就直接当做遗嘱。随着他逐渐恢复,这个草案也暂时作废。回首都之后,他差不多第一时间和前司的重要工作伙伴、股东们同步了自己的身体情况,但拒绝了大家的看望和接风宴请的想法,只说还在休养。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场重病把之前几年的经历衬托得像上辈子,贺聿觉得自己可能会选择一个新的方向和领域重新开始,只是暂时还没有明确的想法……总之现在不可能糊里糊涂的回公司上班。 而且,贺聿道:“我如果真的去上班了,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 “难道说你要跟我一起每天去公司开会?写字楼里员工们的怨气冲天,你可是见识过的。” 苏辰星正经道:“我能驱散。” 贺聿又笑,“怎么驱,把人都赶跑吗?这是现代社会的雇佣关系、企业制度、市场等各种因素造成的,无解。” “你不是当老板吗?” “回国之前也在一些机构和公司实习过,而且我有基本认知,不是那种黑心资本家。” 资本家什么的苏辰星可能听不懂,但贺聿发现她的表情严肃起来,于是赶紧回归了最开始的话题。 “你爱吃什么都可以吃,不用担心我的财务状况,真的一点都不缺钱,靳然那么说,只是为了损我。再说了,还有我妈留的那一大笔遗产。” 苏辰星沉默了一会儿,道:“美珍……过上好日子了吗?” “嗯。”贺聿点头,“她白手起家,走南闯北做过很多种生意,公司规模越来越大,直到她去世前,也还忙着她的事业。因为她的成功,给我提供了很好的教育条件,我起步开公司的时候也给了足量资金支持,给我的信托是早就弄好的,我还继承了她的股份,现在公司正常运作有人管。” “哦。” “……你后来都没有她的消息吗?” “我沉睡了。”苏辰星语气平静,“她离开山里的时候,我和她说过,将来情缘小有坎坷,但命中注定财运亨通,事业发达,子女运也可以。” 现在看来,她的预言相当准确。不过贺聿转而一想,也可能是因为有苏辰星这些话做底气,所以贺美珍对自己能够成功坚信不疑,也能够在发现自己不适合结婚的时候及时抽身而退,做单亲妈妈把他带大。 贺聿顺势转换话题,“很准啊苏天师,能不能再帮我看看?” 又来了,苏辰星瞥了他一眼,立刻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段时间以来,贺聿觉得彼此已经相当熟悉了,交情不同于往日,“你都能帮我妈看,那也帮我看看?而且我们还是供养人关系,你提要求,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不行就是不行。” 苏辰星闭起眼,任他说什么也没松口答应。而且两人都回避了一个事实,贺美珍最终结局是死于非常蹊跷的意外,是连她都没算到的。 贺聿倒是没有忘记,但他没告诉苏辰星一件事。 贺美珍离世之后,贺聿南下处理后事,和妈妈的律师一起核对资料的时候,意外发现了留给他的一封信,落款时间是好几年前,那时候贺聿还在外留学没回国。内容没什么特别的,是她某一夜梦见贺聿年幼时两人相处的一些小事,于是醒来后决定给他写一封信。 那是一封非常温情,充满爱意的信。贺美珍感慨了近些年两人学习工作忙碌,总是聚少离多,但又觉得是人生常态,她并不觉得孤单。在结尾的地方,她笔锋顺势一转,提到意外风雨也许随时降临,希望他不要畏惧,勇敢面对,无论何时,妈妈永远爱他,即便她不在身边。 四年间,这封信被他读了无数次,用每次获取的勇气和爱,抵挡心理上的悲伤。自从苏辰星提到妈妈的离世或许另有原因后,贺聿再次回看信,觉得其中大概有某种隐喻。 遗嘱她早就做了准备,这封信里,也似乎预料了她的死亡,但她非常坦然。 后半程车内都很安静,直到苏辰星看着车窗外,突然发出了疑问。“嗯?” 贺聿看了一下周围,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工作日下午,秋高气爽,路况什么都正常。 贺聿:“怎么了?” “在后面。” 这条主干道很长,至少要开个二十分钟,贺聿随即留意到,后面有一辆黑色的车,好像在跟着他们。因为一直保持着距离,而且速度不快,一开始他没发现。苏辰星提醒之后,贺聿突然就加速,开始超车。 他的技术很好,提速后频繁变道也很稳当。没过多久,那辆车就不见了。但两三个红绿灯路口之后,贺聿正要转弯回小区,突然发现那辆又缀在身后不远处。 贺聿面色严肃起来,决定换条没什么人的小路把车引开,刚拐进一条绿荫葱葱的小街道,副驾上苏辰星就不见了。他停了车,车门打不开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玉,正常温度,没有发热,正在奇怪,“吧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路边的树上掉下来,砸在车顶上。 贺聿没动,他也不想走,苏辰星应该就在附近,没什么好怕的。但随即,有蛇从车顶顺着玻璃爬了下来,数量还不少。 “……” 贺聿心里涌上一个想法,来的该不会是…… 车窗被敲响了,一个声音说道:“诶,狐狸哪去了?怎么就你一个啊,贺先生?” “李小姐,这些……是你在和我们打招呼吗?” “哈哈哈,连你都没吓到,没意思。” 起了一阵风,白影随风而至,把那几条蛇都卷上了天,贺聿趴在方向盘上往外看,果然不远处的树顶上站着苏辰星。 “你无聊不无聊。” 小蛇不见了,李鸣柳突然出现在前方,白衬衫白短裙长筒靴,她对着车里的贺聿招了招手,又对着上面喊道:“苏,我得提醒你,别在市区那么站,这条路监控不少。” 苏辰星抄着手落了下来,“有监控你放了这么多的蛇?” “哈哈。” 危机解除,贺聿尝试开门,果然这次打开了。他下车过去打招呼,发现那辆车就停在不远处,有人也从车上下来了。是那天的年轻男人。 两人的打扮又是一黑一白,贺聿甚至注意到上衣材质都是丝绸,直觉告诉他,李鸣柳的衣物可能也是这个男人包办的。 他忘记那天对方的无礼,对着来人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贺聿。” 对方看了他一眼,面色冷淡地点了下头,似乎不打算表明身份,但那边的李鸣柳叫他:“小辞!” 男人这才不情不愿地伸手和贺聿握了一下,“稷辞。” 这个姓氏印证了贺聿的猜想,他走到苏辰星身后,听到她在质问李鸣柳:“你是怎么探寻到我的所在位置的?” “咱俩毕竟那么熟了嘛……你给我个联系方式吧,找你就不用那么费劲了,我加一下你微信?” 李鸣柳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手机,贺聿只得上前,道:“李小姐,苏苏她不用手机。” “那多不方便,要不你给她买一个吧,苏,你不知道,手机可好玩了!” 李鸣柳上前一把揽住苏辰星,把手机放到她面前,她个高腿长,比苏辰星高了半个头,力气也大,半 抱着她不撒手,苏辰星竟然没挣脱。 现场有两个人的脸色越来越黑。贺聿想提醒一下李鸣柳,苏辰星身上那些缓慢愈合的伤口,不知道会不会被她压到,随即注意到那边稷辞盯着两人的眼神,让他有些困惑。 “别岔开话题,”苏辰星道:“我隐藏妖气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哦,其实一开始不是找你,我们注意到了贺先生的车。”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他……”苏辰星止住话语,转头看向他们那辆车,“你们带了谁?” 午后的风轻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樟树的香味,贺聿动了动鼻子,除此之外,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像是有目的地,钻进了他的鼻子。 “……陈医生?” 苏辰星抬手一抓,那边停着的车竟然瞬间被拖到了跟前,贺聿意会,上前打开后车门,里面果然坐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陈群礼,双手并拢,双脚并拢,坐得很端正,看着贺聿没有说话。应该是说不了话。 李鸣柳有些意外,“你们两个配合挺默契,感觉也挺敏锐,不错。” 苏辰星道:“你抓她干什么?” 她抬手一挥,解了陈群礼的禁言,医生长舒一口,大声道:“我都说了要上班,排班排不开,不是我不认账,你把我抓了,我那些排了号的病人怎么办!” 一直默不作声的稷辞拿出手机,给她看一些信息,“我打了招呼,你未来一周都不用去医院。” 陈群礼顿了顿,又道:“有关系了不起啊!家大业大了不起啊!有靠山了不起啊!恃强凌弱,大妖就是这么行事的吗?!” “哎,是你不配合,我只能这么把你带走,我也没怎么你,工作都有人调班,小辞还给你们领导发了补偿费……” 听到这些的陈群礼瞪大了眼睛,似乎更生气了,稷辞一脸冷淡地站在李鸣柳身后,惜字如金。 苏辰星看不下去李鸣柳和陈群礼的扯皮,一挥手,又给陈群礼禁言了,“你们什么恩怨不管我事,她为什么要泄露贺聿的行踪,让你们追踪到我们?” “呵呵,测试一下她的能力。不过我是真的想要你的联系方式,平时也……不怎么外出,有朋友聊天多好啊。” “没有,不聊。” 李鸣柳“啧啧”道:“伤心,有用的时候找我,没用的时候都不理我,我们千年情谊,你就如此无情。” 那边稷辞的脸色发生了变化,贺聿知道苏辰星是真的不玩手机,他对李鸣柳道:“你稍等一下。” 贺聿从车子的置物盒里取出一部手机,款式和他的一模一样,银白色金属外壳配了一个透明的软胶手机壳,递给苏辰星。 “你的手机,卡在我名下,号是新的随意使用,基础功能都设置好了,操作我之后教你,你要加李小姐好友吗?” 苏辰星只得点了点头,贺聿代她操作,李鸣柳凑过来扫码,道:“哦呦,贴心贴心,贺先生你人好脾气也好。” 贺聿道:“还要谢谢你帮我朋友。” 两人相当社交,相当友好地寒暄一番,李鸣柳顺势又加了他的个人好友。稷辞沉默地关上后车门,无视了陈群礼瞪他的眼神,上了副驾,“嘭”地一声,大力关上了。 到现在也没搞清楚他们缘何来这么一出,不过既然没有恶意,就当是小插曲而已。临别之前,贺聿又问道:“刚刚……这条街的监控会拍到吗?” 李鸣柳哈哈一笑,“我动了手脚,你没发现这里一直没有其他人吗?” 她一甩长发,潇洒地上了车,对着他们飞了个吻,方向盘一转,开车走了。苏辰星的手机弹了新消息,贺聿帮她解锁查看,“狐狸,我并不想抓这小玄鸟,可她犯了些事也说不过去……你能不能抽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弄走?” 苏辰星:“为什么?” 李鸣柳:“哎呀,大家girlshelpgirls,妖help妖啦。” 苏辰星:“……什么乱七八糟的?” 19. 第 19 章 李鸣柳感觉车内氛围太安静,副驾上的稷辞又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她伸手想拿手机连车载蓝牙放音乐,被他制止了。 “安静开车吧。” “行吧行吧。” 没多久,后座发出一阵气息沉重的长叹,李鸣柳立刻像是反应了过来,“哎呀,我忘记狐狸给你禁言了,稍等稍等。” 解除之后陈群礼喘了两口气,道:“你也会这个。” 李鸣柳笑起来,“哈哈,简单简单,说起来,小狐狸这招当年还是我教的。” 稷辞凉凉道:“……你教的?” 李鸣柳没管他的脸色和语气,乐呵呵道:“对啊,和你说过,我们很多年的交情。那时候她刚学会,第一下就给我用上了,跟我见招拆招了好几个月,直到我受不了,不跟她待一处了。” “又是你……”考虑到后座有其他人,稷辞止住话语,别开了脸。孩子性格古怪,又闹起了别扭,李鸣柳耸了下肩。 “哎,小鸟。”李鸣柳瞄了瞄后视镜,岔开话题,问道:“妖怪化型的时候是成年体,你也就三四百岁,怎么给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陈群礼素面朝天,戴了副眼镜,衣服穿得保守又沉稳,外形完全符合主任医师的刻板印象,甚至因为平时不苟言笑,严肃正经,看起来还更年长。 她靠着椅背,双手还被李鸣柳用妖力绑着,只能并着伸手摘下眼镜休息,“我从规培就在这家医院,这么多年了,不老一点说不过去。” 李鸣柳流行词一套一套的,“加点年龄可以,你这个……看着超级加辈了啊。” “他们爱以貌取人,我不这样不行,前些年一堆人上来就喊我护士,现在这样子他们觉得我水平更高。” 李鸣柳被逗笑了,乐得不行。陈群礼问道:“你既然教过有苏氏狐狸,那你和她,谁更厉害?” “你是说妖力?还是打架能力?我和她的交情,根本不会打起来。妖力嘛,大家品类不一样,修炼手法也有差异,我虽然年长一些,但她出身好……这个不好比的。” “是嘛,”陈群礼又道:“我觉得有苏氏厉害,上次那次暴雨灾害意外,她出手了才没有酿成大祸,人家好像才刚来这没多久。” 李鸣柳明白陈群礼话里在阴阳她,本身是个大妖,却隐藏踪迹,这么些年都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打着哈哈道:“狐狸是这样的,看着懒散,话不多但性格直接。” 副驾上的人不说话,陈群礼又故意问道:“稷总你觉得呢?” 稷辞冷声道:“我对那狐妖不感兴趣,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给我交待。” 后座陈群礼冷笑一声,“稷总,你给医院钱,不怕被稽查到,搞死我领导吗?” 稷辞脸色不变,“我没那么蠢,是以私人名义匿名捐赠的医疗器械和部分办公用品。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倒是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取而代之。” 回家之后,苏辰星已经学会了面容解锁,她指着那句英语,问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女孩帮助女孩,妖帮妖……这是一个网络流行的说法。” 贺聿不解道:“为什么李小姐要让你来干这件事?” 苏辰星道:“我之前找她帮忙,正欠个人情。” “那这么说的话,之前陈医生给了你路引,让你找到李小姐的人情,这次也可以顺道还了。” 虽然陈群礼的主要目的应该是通过苏辰星来确认李鸣柳的所在,不过她不知情,即便对方做了错事,也怪不得她头上。 “陈医生做了什么事?” 苏辰星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提示来,“她没说。” 贺聿在客厅徘徊两圈,道:“我觉得可能是李小姐不方便出手,我相信陈医生不是坏人……坏妖。” “有什么不方便的?” “可能是因为……稷先生。” 之前拦车那会儿,苏辰星都没和这个人类有什么眼神接触,也没说上话,但旁观的贺聿看得很清楚。 “稷先生应该不是妖?” “他没有一点妖力,是人。” “但他好像对你有点敌意,这个敌意是因为李小姐。那位稷先生,好像很不喜欢李小姐和你比较亲密。” 苏辰星不耐烦道:“……李鸣柳的事,他怨上我了?” 稷辞好像一直都不怎么高兴,贺聿道:“但稷先生的态度,李小姐还是会顾及。” “她就那样,在哪个场合都爱撑场面,生怕有谁不高兴了。”苏辰星闭了闭眼,“还有,你直接喊他们名字吧,小姐先生听得我头疼,像回到一百多年前了。” 贺聿把上次企业关联查询的结果拿给苏辰星看,那家知名的药企现任法人不姓稷,但贺聿在主要股东人员表里发现了四位,而且份额不低。 贺聿道:“我觉得网上流传的那些说法,可能不完全是空穴来风。李鸣柳的结界所在的地方,是稷氏的产业覆盖区之一,那个大宅子应该是稷家建的,所以她即便不是家仙,也应该受稷家供养……又或者,妖怪和人合作,还有其他的形式吗?” 贺聿想起苏辰星说李鸣柳情缘众多,人妖不忌,但两人看着不太像是情侣关系,虽然某些事情上,两人的边界看着没那么明显。不过上次第一次见面,稷辞一眼就看出贺聿是供养人,那么他是同样身份的可能性更大。 苏辰星撑着脑袋,“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这个小子看着阴嗖嗖冷冰冰的,不像是白蛇喜欢的类型。她的情缘大部分都是她主动,也向来都是你情我愿,好聚好散。” 贺聿试探性地问道:“她有谈过普通人吗?” “好多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走南闯北的潇洒游侠儿,一掷千金的贵族公子,还有边塞小部落里天真烂漫的公主……” “没有书生吗?那种话本里的,进京赶考遇到佳人,几经波折后高中功名……” 狐妖摇了摇头,“那都是读书人的妄想,穷酸书生没几个容貌上乘的,而且话本都是那些考不上的书生写的。” 贺聿忍不住笑起来,随后又沉默了,脑子里竟然想起那个生病在家闻荷花的可怜好友来……算了,这个暂且不提。 晚饭过后,李鸣柳的消息又来了。这段时间里,贺聿最快速度教会了她语音回复,但没一会儿就被对面的李鸣柳嫌弃,“我外放不方便每次都要转文字,你能不能打字啊狐狸?老发语音好像老年人。” 苏辰星皱着眉问道:“怎么打字?” 贺聿给她演示了一下全拼,正想给她解释拼音字符,苏辰星拿过手机自己操作了起来,发送:“谁老?” 李鸣柳发了一个陪笑表情包,“我老,哈哈。” 贺聿有点吃惊,“你竟然会拼音?” “嗯,和简体字一起学的,”苏辰星没抬头,“美珍教我的。” 苏辰星抱着手机玩了起来,贺聿明明记得没给她下短视频和社交媒体app,但随后就发现她竟然在看桑拿鸡的制作视频。 “我想吃这个。”她说。 贺聿立刻联系小于去找餐厅订位置,同时好奇道:“这个菜你怎么知道的?” 苏辰星把手机递给他,她的联系人里只有两个,一个贺聿一个李鸣柳。和李鸣柳的聊天内容里,她发了几十个鸡的菜品制作视频,是从一个短视频app里转过来的,点击就能播放。 李鸣柳这么做,只是为了说服她去捞陈群礼。苏辰星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贺聿知道,这样的态度,表明她可能心情一好,就做了。 贺聿看向苏辰星的眼神甚至有些怜爱了,“你其实可以问我。” 苏辰星眨了眨眼,“我都不知道名字,怎么问你?” 万能的小于幸不辱命,真的在首都找到了一家食材新鲜正宗的桑拿鸡店。苏辰星心满意足地吃了鸡,喝了鸡汤粥,回去的路上,贺聿看着她的脸色,道:“我这两天查了一下,前段时间,稷家企业下属的有个实验室出了事,可能和陈群礼被抓有关。” 据贺聿查到的信息,稷家对外公布出来的有十四个研发实验室,还有一些企业内部未公开的。这个出事的实验室恰好在首都附近,但位置比较偏远,在高新产业开发区内,不久前突然着火了。 “失火?” “嗯,但没有人员伤亡,说是设备和试剂什么的损失比较大,影响了一些在研项目,现在整个实验室人员全部迁移走了。” 贺聿问道:“玄鸟……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苏辰星道:“火,据说它们的火可以烧掉天地万物,金石也怕。” 以现代人的常识,最不怕火烧的可不是金石 。不过妖怪的知识跟不上时代,贺聿想了想陈群礼那样子,一个热心上班又经常加班加得生无可恋的医生,怎么会去攻击一个药企的研发实验室。 “真的会是陈医生吗?可……” “能力如何,看妖力大小,有些不行的,就烧个柴添个炭。”苏辰星顿了顿,道:“还有,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妖也一样。” 贺聿把李鸣柳发的那些短视频统统转给自己,筛选掉里面那些调料重、味道辣的,把剩下的那些菜品全做了笔记,找能做的餐厅。 就这样,苏辰星吃完桑拿鸡,又吃了花胶鸡和盐酥鸡,直到贺聿忍不住问道:“李鸣柳那边怎么说?陈医生怎么样了” 苏辰星从沙发站起身,甩了甩袖子,“今晚去。” * 月光暗淡的夜晚,风已经发凉,贺聿给苏辰星准备了外套,他想起今天已经是白露了。狐狸根本不怕冷,但还是穿上了那件针织衫。两人没飞多久,就落了地,贺聿看了一眼四周,“这和上次好像不是一个地方。” 他们落地在一处平坦的空地上,周围长了一点杂草,不远处有一些闪烁的红灯,四周是秋虫起伏的叫声,贺聿用手机定了下位,这里竟然是废弃的旧机场。 苏辰星往前走,“结界是漂浮的,随时会移动。” “可上次,那个地方,看起来就在山上,旁边就是稷家的产业园。”贺聿靠这个才推测出了稷辞的身份。 “那算是一个入口,凑巧而已。” 苏辰星的另一只手在空中写着什么,指尖划过的地方,一些扭曲的金色细纹像是有生命一样扭动着,它们组合成了一个图案,贺聿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问道:“做什么用的?” “路引,白蛇给我的。” “她怎么给的?”明明上次碰面没有任何东西交接,苏辰星也没收到什么快递。 “微信上。” “……啊?手机也行?” “这些符文只需要图案,媒介不重要。”苏辰星对他伸出手,“过来。” 贺聿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一霎间,万籁俱寂,他们走入了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之中。手机的信号消失,定位也用不了了,他把这块无用的板砖放进口袋,安心地跟着她。 走了十几步,前方的景致清晰起来,越来越亮,不仅如此,贺聿还闻到了一股味道。 苏辰星松开手,一挥手飞了起来,贺聿被狐尾卷着带上了天。脚下那个造价不菲的大宅子,失火了。 “这……” 苏辰星带着他朝着人工湖中心飞去,贺聿随即嗅到了血的味道,还有一股强烈的臭味。“等下!” 一股黑色的雾团从火里挣脱出来,中心卷着什么东西,直直朝天上飞去,但这里是李鸣柳的结界,它随即撞上了顶部那个无形的墙,又弹了下来。 一道白影飞上天,白蛇腾起白雾,停在半空,“狗东西,不讲武徳!” 苏辰星飞了过去,落在白蛇头上,贺聿小心翼翼地踩着李鸣柳的脑袋,听见她道:“你们怎么才来!太磨叽了!” 那团黑雾还在四处乱撞,但突破不了结界。苏辰星没有废话,正要起身,却被李鸣柳制止,“不要乱动,房子着火的时候这东西进来了,趁我不注意卷走了小辞,害我不敢打它。” 贺聿道:“火是陈医生放的吗?” “我哪知道。” “那玄鸟呢?” “不知道去哪了。” 明明说来捞陈群礼,结果进来是这个情况,苏辰星跳下蛇身,化作兽形,那条长长的狐尾扫了过来,把贺聿卷着带走。 “把它弄下来,丢火里。” 贺聿整个人埋在一片松软之中,视线几乎看不外面,他跟着苏辰星快速地飞,一狐一蛇在和一个不明恶团打架,还有一个不知生死的人。 没过多久,那团黑雾被逼得往下奔逃,白蛇的身躯越来越长,围成了一个圈,把范围越缩越小,狐狸守在上方,它只能下落。 下面就是火海,黑雾中探出了一只手,虚空抓了一下。 贺聿一阵剧烈的心悸,然后是越来越强烈的心绞痛,他说不出话,伸手握紧了心口发热的玉。 “撑住,我不会让你死。”苏辰星的声音出现在耳边,“它藏得太深了,现在才出现。” 20. 第 20 章 几次遇袭,只要苏辰星在,贺聿心理上就很稳。这种几乎被剜心的感觉,要论疼痛,实话说还不如上次被苏辰星咬。 但这次多了那种没来由的恐慌感,让贺聿有些克制不住的慌张,他明确感受到了脏腑内部有其他的东西,苏辰星曾说有三股其他的力量,现在贺聿来不及细分哪是哪,因为它们有的在试图掌控接管这具身体,有的正在横冲直撞,像是要撕裂他,破体而出。 “什么玩意儿?”情况紧急也不耽误李鸣柳吐槽,“你找的这个小子怎么还是个抢手货!” 李鸣柳似乎忽略了,她要救的那个小子已经人都看不到了。 “死不了。” 两人都没因为这个意外退让,苏辰星仍守着上方的位置,狐尾猛然一甩,伸手揽住了贺聿,现在两人靠的近,方便从她身上吸取妖力,贺聿脖子上石头的光越来越亮,柔和地罩住了他,像茧房。 那只手缩了回去,苏辰星身边的贺聿下垂下头,陷入无意识的昏迷。 “……你竟然把命石切了,你还分了给他?狐狸,这小子对你这么重要?” “别废话,”苏辰星道:“速战速决。” 白光一闪而过,把原本一半黑暗一半火海的结界都照亮了,白蛇头部恢复人形,她光裸的上身从脖子往下覆满了银色鳞片,腰部连着长长的蛇身蛇尾,卷而长的头发被风吹得散开,手里出现了一把细长的剑。 那剑造型古朴,剑柄连着剑身,没有一丝花纹,李鸣柳剑尖指天,“这个死东西,我要把它砍成臊子!” 她拿剑奋力一挥,空中炸开一片银色弧光,直奔黑团而去,它移动速度又加快了,但还是被削下一角,苏辰星看准试剂,抬袖出掌,那些脱离主体的部分,立刻被打散。 白蛇祭出兵器,那是被惹到一定程度了,苏辰星手里带着人,速度依然很快。从前灵气还算丰富的时候,她们一起四处游荡,狐狸喜欢安静,白蛇舍不下人间烟火的热闹,她们山河湖海走遍,有着千百年的默契。李鸣柳冲锋陷阵,苏辰星在后面补刀,争斗之中,原本面积不小的黑团被削得不足原来的四分之一。 那四分之一是中心,李鸣柳毫无顾忌地乱砍,不知有意无意,每次都没有击中中心。她很清楚,不仅消失的稷辞在那里,大概这团黑雾的操控者也在那里。 宅院已经彻底化成一片火海,那黑雾徘徊游走于火光之上,丝毫不受影响。李鸣柳心中有些忐忑,该不会真是那小玄鸟吧,看起来妖力微弱无害,实际上憋着大招。 两人联手,对方完全敌不过,李鸣柳可以一剑一剑把它削成指甲盖大,逼它真身出来。可稷辞是人,被这种邪气的入侵时间过久,会造成永久损伤,甚至丢命。 更早不耐烦的是苏辰星。狐尾扫过空中,李鸣柳听见她喊道:“帮我接着。” 白蛇蛇尾下意识地一卷,把坠落的贺聿稳稳缠住了,苏辰星的狐尾摆动着消失在一片金光之中,她站在半空中,双臂一前一后,是一个拉弓的姿势。 “我靠!”李鸣柳脸色大变,喊道:“狐狸,我恩人还在它手里,你要让他们都死吗?” 苏辰星右手松开,呼啸声中,一支金色的箭镞破空而去,箭头附近的空气像是承受了巨大的威压,越往下,连燃烧的的火都暗淡下来,那团黑雾在火中,像是被定住了,拼命挣扎但逃不了。 周围的一切都缓慢下来,箭头越来越近,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威压冲散了黑雾周身的邪气,一阵低沉又雄浑的叫声,震动了整个结界,一个黑色的人形显露出来,下方是涌动着的另一个身体,有爪,有角,有身躯。 狐狸的箭力量狂暴,一旦放出就收不回来。李鸣柳睁大眼睛,俯下身,在火海的上空,扔出了手里剑。 箭头射入火海之中,黑雾几乎散去大半,叫声开始凄厉起来,结界内的空气都开始震动,直刺入稷辞身体之前,挟持者终于抛弃了他,奋力朝着空中飞去。 长剑赶到,撞上箭头,银白和金色相撞,箭头爆开,消失于无形,弹开的剑斜飞入空中。 威压消失,火又有复燃旺盛的意思,李鸣柳松了口气,在稷辞葬身火海前,俯身捞走了他。 “小子们都捡回来了!” 苏辰星的视线盯着那只在天上徘徊的身影移动,它的形体不大,边飞边发出哀鸣,李鸣柳游动着蛇身靠了过来,一手抱着一个人。 “这死东西竟然是……是个龙???” 可它看起来似乎有些太小了,苏辰星盯着它的爪子,灵气微弱之后,大地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龙的身影,眼前这个她也有点不太相信。 苏辰星怀疑道:“它为什么是四爪?” 那样子让她想起上次咬断的那只爪,起初她以为是鹰隼,可现在想来,或许是类似的东西。可眼前四只爪都是好好的,而苏辰星身上被雷电劈的伤口,现在还有些痕迹。 李鸣柳见怪不怪,“以前三爪、四爪、五爪都有,只是后来民间传说给它们分了类,只认五爪为龙。其实大差不差,就像凤梨和菠萝。” 现在见了真身,事情却变得棘手了。即便逼出了原型,这只龙除了嘶吼长叫,没能说出一句话,它的出现和存在都太怪异了。 李鸣柳道:“我们不能杀死一只龙。” 狐妖和蛇妖对视一眼,各自带上了昏迷不醒的,没用的男人,下落到了院中的人工湖中心处。李鸣柳恢复人形,她原本流光溢彩的丝绸长裙下摆破烂不堪,高跟鞋也早就没了,她光脚踏在水面上,原本平静的湖水以她为中心,漾起层层波浪,然后出现了一个漩涡,越来越大。 二妖跃入漩涡之中,天上的那只龙似乎后知后觉,它冲不破上方的结界,朝着水面一头扎下来,只是角触及漩涡之前,它消失了。 龙掉坠入湖水之中,身上的黑红色的血染脏了整个人工湖,哀鸣在烧成废墟的结界内回荡。 李鸣柳和苏辰星站在首都一处公园的树林过道上,四周是参天的大树,周围响着清晨起伏的清脆鸟鸣,这里原本是旧时皇家的祭祀参拜场所,现在改成了公园,平时人来人往,苏辰星没想到她竟然把入口放在这里。天色已经大亮,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李鸣柳朝着其中一棵树伸出手,一颗水球从树上掉落到她的掌心,原本悬浮在水球中的宅院消失,水的颜色变浑了,她叹了口气,揣进口袋里。丝绸裙的口袋似乎是个洞,网球大小的水球塞进去竟然一点凸起的痕迹都没有。 “该死的。”李鸣柳不甘心地骂道,“我那造价千万的院子。” 贺聿靠在苏辰星的肩头,呼吸平稳,但气息很弱,她皱着眉,上手摸了摸玉,已经凉了。 李鸣柳又自言自语道:“……难道真是那鸟干的?扮猪吃老虎……” 苏辰星转身欲走,又被李鸣柳叫住了,她像提垃圾袋一样一手提着稷辞,一手从那无底洞的口袋中掏出手机,摁了几下。 “我有车在旁边,跟我去休整休整,你那小子好像魂动了,去我那拿点东西固魂。” 贺聿睁眼的时候,听见一个女声在外面大声说话。 “都这个年代了,谁还搞邪修?要怨气恨意邪气什么的……不如去写字楼吸啊,每天都有新鲜的!” 另一个声音语调很平静,“也不一定是主动的,或许是被迫使用这种手段。它连话都不会说,如果是正常修炼,早就开了智。” “它可能是不会说,也可能是不想说,或者是不能说。” 没听明白她 们在说的内容。贺聿坐起身,环视了一下房间,又是那种新中式风格,两部手机放在床头的小木几上。一部是他的,一部是苏辰星的,她的那部关机了,他的倒是有电,他点开看消息,发现已经过去了……三天??? 有几条消息和几条来电,贺聿先回了靳然的,他立刻又来问怎么几天没理他,贺聿只好说和苏辰星出门玩了。应付完这些,他一下床,人晕得差点跪下去。 他撑着勉强洗了个澡,换上了房间里放着的一套衣服,上衣是中长款的系带宽袖袍子,下身是宽大的长裤,棉麻材质浅蓝色,像是什么疗养温泉场所的服装。 走出房门,穿过长廊,外间客厅里的李鸣柳正在和苏辰星吃鸡煲,旁边还有几样家常做法的海鲜和清炒时蔬,桌上还放着小泥炉烧着水,旁边放着一套茶具。房间很宽敞,旁边是一些简约的挂画和摆件,还有新鲜的插瓶的鲜花。 这里不是结界的房子,也不像哪个高端的会所或高级酒店,应该是私人住宅。 看见贺聿出来,李鸣柳笑道:“果然早醒。” 贺聿对她笑笑,看见桌上的饭眼发直,他太饿了,苏辰星指指旁边的碗,示意他坐下。她气色正常,穿着一样款式的衣服,露出来的手脚脖子和脸上没有伤口,贺聿松了口气。 吃完饭,贺聿组织了一下语言,先问道:“稷先生怎么样了?” “小辞还没醒,但性命没什么大碍。” “那……陈医生呢?” 李鸣柳摇摇头,“失踪了。” “那……那个,”贺聿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东西,他记得那处很漂亮的房子整个被烧了。 “被我收了,先放着吧,以后都不用那个地方了。”李鸣柳饶有兴致地看着贺聿的脸,“贺先生,你和狐狸是什么机缘?” “……啊?”贺聿看了一眼喝汤的苏辰星,挺直了腰背,“我之前撞上邪气快死了,遇到了苏苏,她救了我的命,我给她做供养人。” 这个之前被她拒绝的称呼,最近贺聿又无意识地说出口几次,苏辰星也没管。 “认识多久?” “几个月。”其实算清醒的时间,不到三个月而已。 “哦……”李鸣柳笑容意味深长,“几个月……她就把命石切给你了,你不一般啊……” 苏辰星撂下碗,眼神警告下,李鸣柳话音弱下去。贺聿没想到那个东西叫命石,他看向苏辰星,想问问她,又觉得应该是两人的场合再问。 苏辰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到他碗边,“未来半个月,把这个吃完。” 贺聿一看,野山参又出现了,这次的略小一些,“……几百年?” “两百。多的没有了。” “啧啧啧……”李鸣柳又开始了,苏辰星眼神飞过去,抬手敲了敲桌子,“你还是告诉我,为什么那个冷脸的小子会成为目标被抓,他身上有什么?还有,你为什么叫他恩人?” “哎呀,这个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还是先说说贺先生为什么会撞邪吧?”李鸣柳道:“我帮你固了魂,你好像是个香饽饽。” “等等,”贺聿坐在她们中间,“要不要先不说说……你收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一个流动的光球出现在李鸣柳手中,她取了桌上一只空汤碗,把球放了进去,变成了半碗颜色昏黄的泥水,贺聿困惑地看着碗里,随后一只细长有爪的东西出现了,在泥水里翻腾,它游过的地方,颜色又变深了,贺聿闻到一股腐臭味。 “这是……龙???神话传说里的龙???” 李鸣柳道:“很大可能不是正常的,不要对神话传说感到幻灭。” 苏辰星道:“怀疑它另外有主,不过等了三天,还没出现。” 21. 第 21 章 李鸣柳拿手盖住汤碗,再掀开,那碗混水已经没了,又拿起一只瓷勺用力一敲,碗和勺子都碎了,碎瓷片进了垃圾桶中。她拿起手巾擦手,“这东西有污秽气,沾了要倒霉。” 贺聿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龙会和“邪祟”、“污秽”这些词关联在一起,而且是被眼前的两位收了。虽然明白她们都是大妖,可即便如此,也只是蛇和狐,在贺聿的认知里,这两个物种和龙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 “所以……它可能是被某个人造出来的,假的龙?” 苏辰星没作声,李鸣柳摊了摊手,贺聿明白她们之前在聊什么了,也只能这么猜测。 他又好奇道:“为什么说它是邪修?” “灵气生于天地之间,妖依赖灵气,用漫长的时间将其转化成自身力量,各自手法略有差异。”李鸣柳指指自己又指指苏辰星,“你看我们俩,身上的气息是纯净的。邪修路子的修炼法不靠灵气,来源五花八门,都是速成但翻车的概率极高,不过通常杀伤力也很大……” 苏辰星困惑道:“……翻车?” 贺聿给她解释:“就是出意外的意思。” “所以别路大概率走不通,那条正确但缓慢的路呢……因为灵气渐少,未来也很渺茫。”李鸣柳神色黯然,顿了顿,又道:“唔……其实也不是完全走不通,曾经有一位很厉害的,我还围观过……但后来没消息了。” 苏辰星抬起眼,问道:“谁?” 李鸣柳摇头,“太久远了,名字我都记不住了,在你化型之前吧。” 她喝了口茶,“不管是谁,不现身的话,这小龙就困在我手里,它把我那院子毁了,没人赔偿,就画地为牢待在里面自生自灭。” 贺聿想问陈群礼的事情,但这必然会牵扯到稷辞,鉴于他目前展露出来的性格,似乎不想与他们过多接触表露身份。他斟酌着用词,“那天遇到你们之后,我回去恰巧看到了一点社会新闻,是关于失火的,因为有点奇怪,所以我就联想到,是不是与稷先生有关系……” 李鸣柳承认得很直接,“小辞家里是做医药,那个失火的实验室是他……他公司的,被毁了东西,火又非常典型,我一眼看出来不寻常,除了玄鸟一族,找不到其他可能。” 贺聿还是抱有一丝期望,“……陈医生承认了吗?” “当然没有。”李鸣柳叹息两声,“她一直骂什么仗势欺人,大妖欺凌弱小,我都没怎么她,就在那里一直嚎……” 现在又烧了一处房子,她人也不见了,这下更是解释不清了。贺聿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很想知道那实验室被烧的缘由,但药企的研发项目是保密的,而且等级很高,作为无关人员他不可能轻易获悉相关信息。 “稷先生身体怎么样?” “没什么事,再躺一两天也该醒了。”李鸣柳看了看苏辰星,笑了笑,道:“算了,告诉你吧。” “一百多年前,我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稷姓女孩,家里开药铺生意,可惜她短命,不足二十五岁就死了,她隐约猜出我身份,临终前希望我能时不时看看她父母,就当尽点孝心。” “我照她的意思连续去了十年,和她父母大哥都认识了,再后来因为战乱,他们举家搬迁,我们失去了联系。” “二十多年前,我看报纸的时候发现,有个做药的稷家,竟然有我当年留下的信物,当传家宝保留了很多代。于是我过去找他们,后来我就在稷家待到了现在。” 苏辰星道:“那稷姑娘怎么死的?” “是意外,但那个意外是因为我……这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 李鸣柳咬了咬唇,表情看起来很纠结,至今没有放下,但不想透露细则。“原本她家里条件不错,又很疼爱女儿,在那个年代不催她嫁人,招不到上门女婿就那么拖着,如果不管我,她大概会有很不错的一生。所以看到那件信物,我又想起了当年的事情,和稷家表露了身份。” 而和那件信物一起流传下来的,还有和白蛇柳仙相关的传说,虽然李鸣柳从未当过保家仙。 “他们家族里当时恰好出生了一个小孩,先天不足,恳求我想想办法……虽然不能强行干预凡人命数,但我和稷家有些渊源,因果循环,把我当年欠下的回报出去,应该是可以的。所以我跟在小辞身边,看着他长大。” 贺聿问道:“为什么不能干预?” “会被惩罚,遭到反噬。” 贺聿看了看默不作声的苏辰星,心理有些慌张,“……谁来惩罚?” “你理解为命运也好,理解为天地之间的规则也行。这是几千年下来的经验总结,所谓的人妖殊途什么的,指的其实是个意思,我们最好不要太过互相干涉。” 贺聿道:“可……你和苏苏还在之前那种情况下,救了我和稷先生。” “那是因为攻击挟持你们的不是人,它们那些邪修路子的无所畏惧,我们不能直接对人出手。” 所以苏辰星来救他,是因为欠了妈妈恩情未还吗?可从目前来看,明明是苏辰星付出得更多。贺聿捏着手里的山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被你护着长大,那为什么会被那只假龙盯上?” 李鸣柳道:“其实我也不理解,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他的血统。” 她突然闭了嘴,抬起头来,望向厅外,是贺聿刚刚过来的反方向,“你们继续吃,我去看看小辞。”说完神色匆匆地走了。 苏辰星早就吃好了,问贺聿道:“走吗?” 贺聿还在想李鸣柳刚刚说的血统,人还有什么血统之分,会被妖魔盯上? “……啊?去哪?” “回去。” “好。”贺聿站起身来,“不用跟李小姐告个别吗?” 苏辰星站起身往外走,贺聿跟着,却发现她和李鸣柳离开的方向一致,穿过长廊,敲了敲一间房门,里面传来李鸣柳的声音,“进。” 两人进去,李鸣柳刚收起手势。苏辰星站在床前盯着稷辞看了一会儿,道:“你和这小子怎么回事,他喜欢你,看你身边的其他人都不顺眼。” 话题跳转太快,打了李鸣柳一个措手不及,她无奈道:“太明显了是吗?” 李鸣柳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话少内向,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以前我还经常带一些其他妖回来,每次他都意见很大,我还以为他不喜欢见外人,后来我就自己出门玩,他也有意见,弄出一堆动静,要死要活……” 李鸣柳闭了闭眼,“现在我非必要就闭户不出,在家玩手机。反正人的寿命就那么点儿,几十年一睁眼一闭眼过去,我就离开了,现在就 让让他。” 贺聿不知为何,对床上那个昏迷的人生出一股同情来。还有她说的,人的寿命问题,再次让他心生慌乱,这是个完全无法被忽视的事实。 “我这都说差不多了,你们还没告诉我,命石是怎么回事呢?” 贺聿摸了摸脖子上的玉,道:“这块玉是从小戴着的,当年苏苏给了我妈妈,我妈妈又给了我。我之前不知道命石……” “哦,让狐狸自己给你解释。那你小子也是一样的情况,受恩了。” 之后的事情贺聿没怎么再细听,拿了手机和衣服,跟着苏辰星离开那个古香古色的院子,走到外间才发现这是个好几进的四合院,出了大门之后,他们站在一个狭窄的胡同里,再回头,发现背后是一堵墙。 李鸣柳的声音从墙的那边远远传来,“这条路是连接通道,没监控,走到尽头就出去了。” 两人穿得像刚泡完温泉出来一样,在首都的街头,接受路人的眼光洗礼,苏辰星毫不在意,贺聿用手机叫了车,两人打车回家。 贺聿一路都在思考寿命论的问题,到家之后,苏辰星看他的神情,以为他还在在意稷辞和陈群礼的事情,主动开口解释道:“稷姓是个很古老的姓氏,往上可以追溯到神农氏。” 贺聿一霎间很茫然,即便是这几个月里已经大开眼界,这一下子又牵扯到了神话传说,他还是愣了。 “那个上古时期,尝百草的神农氏?” 苏辰星点头,“还有农业,后世记录神农氏为农业、医药的始祖。我大概看了一下,稷氏家族到稷辞这一支的运势就在医药。几千年过去,还能看到清晰的脉络,那么可能这个血统真的有点什么特别用处。也许就是这个缘故,导致了和玄鸟以及那条假龙的牵扯。” “你帮他看了命数?” “没有,这不算什么天机,因为太明显了,我才说的。” “苏苏,那我……”贺聿话语顿住,突然脑子清醒了。 只是几面之缘而已,苏辰星就能看得出来稷辞的,那么他的命数可能她早就清楚,但不愿意告诉他,才在口头上拒绝聊及这个话题。 两人以前的口头约定是查到贺美珍女士意外去世的真相,在那之前都会护住他的性命。来首都之后,这件事的进展很慢,到了现在也才出现一个不明身份的假龙,苏辰星很沉得住气。 苏辰星道:“你没什么大碍,恶灵受招想冲破身体,动了你的魂魄之一,不过人有三魂,其他的没事,松动的那个白蛇帮你稳固了。” 贺聿点了点头,把手边的野山参扯下一根须,像吃口香糖一样放在嘴里嚼,垂眼思考了一会儿,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又道:“以前陈医生说,以你的妖力至少可以让我活到百岁,如果我身体里的那些东西都不在了,你……我们还可以一直保持现在的关系吗?” 苏辰星皱了下眉,贺聿郑重道:“我也不用非得活到一百岁……六七十岁就可以了,也就是往后还有三四十年的时间。除了血之外,你还需要我提供什么吗?” 苏辰星沉默了一会儿,别开脸没看他,直接拒绝。“不行。” “……那朋友呢?我可以一直去探望你的那种朋友。” “不行。” 贺聿的心沉了下去,“……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22. 第 22 章 秋风渐起,首都进入最好的季节,贺聿表面仍像秋日晴空一样爽朗,内心却渐生出不可抑制的哀愁。 作为一个成熟的现代人,他对自己目前的状态进行过剖析,有些情感的产生,找不到根源,也非常不理智。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怎么还能奢求更多的东西? 但贺聿又觉得,这几个月以来的境遇,已经不能用常规的思维来理解,那么那些不可控的东西,当然也不能用以前的标准来衡量,而且他也不是特例。 无法忽视的是,同在一个房子里,那个和他不同物种,不同性别,能力、身份都处于上位方的,他的供养者,对他的态度以及两人间的相处氛围。 吃饭的时候,贺聿给她夹菜、盛汤、擦手,家政人员上门清洁他会交代不要进她的房间,平日是他去收拾打扫、整理她那些需要送洗的衣物,在影音室看电影到睡着,贺聿会把她抱回去…… 苏辰星对这一切受之坦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小于有时候都会默默吐槽,老板干涉过多,把女朋友当生活不能自理一样照顾,而贺聿在靳然一声声的“你女朋友”里渐渐迷失,不仅默认了这个称呼,内心还会有些小窃喜。 同时他又要说服自己,那只是一种对外的身份伪装,她有些动物性,且更像是一个天然的,不受现代社会规则规训的人而已,她的和善以及亲昵,只是她没有常规异性的那种边界感。 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纠结着,沮丧着,外表看起来还若无其事,也是因为从李鸣柳那里回来后,这几天苏辰星基本以白狐形态在沉睡,独处的时间变多了。 不过贺聿大多数时候是个乐观的人,在二十岁的末尾开始吃感情相关的苦,也是一种不得了的成长,虽然那感情隐隐约约还未成型。脑子里有悬而未决的事,他就需要做一些能看到成果的事情,于是房子的事情很快有了进展。 白狐醒来,立刻发现周围的气息变了,她跳下床,透过巨幅落地窗看到外面一轮弯月,这里是二楼,楼下的贺聿正戴着耳机在打电话,周围分布着零星的地灯,照亮了很大一处开阔的草地。 “没受什么刺激,只是想住得清净些,你要是想来玩,随时欢迎,客房随便挑……苏苏当然在,在休息……” 贺聿挂掉电话,继续看手里的平板,设计师发过来的花园改造方案基本已经敲定了,但作为花园之眼,要种的那大树品种,一直没有给出最终答复。 “这是哪?” 苏辰星冷不丁出声,把贺聿吓了一跳,她在他身旁的户外沙发上坐下来,似乎还没怎么清醒,侧耳听着草丛里小虫的叫声出神。 “新家,独栋房子,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周围很安静。不过之后上门负责清洁维持的家政和园林人员会变多,我会他们沟通定下时间,尽量互不打扰。” 贺聿又指指面前这片大草地,“这里还可以有树有花,我记得在老家的时候,你喜欢躺花园的树枝上,那好像是伍叔种的,现在你可以选自己喜欢的。” 苏辰星不作声,把脚从拖鞋里抬出来,放在草坪上踩了踩,贺聿也学着她,把家居拖鞋放在一边,感受着柔软微凉的触感,心情有些愉悦,人果然还是要接一些地气。 苏辰星道:“什么都行。” “一点要求都没有吗?”贺聿坚持不懈地问,她不作声,他就探身过去,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苏辰星嘴上“啧”了一声,还是回答道:“……要能开花的。” “好的,那花的颜色呢?有什么想法?” 苏辰星不说话,他就侧着身看她,等着回答。 “白色。” “很好,有味道要求吗?” “香的,好闻的香味。” 贺聿笑起来,用这几个元素大概可以确定品种,整理好之后把要求发给了设计师,但随即苏辰星的面色又沉了下来。 “春天才能开花。”她说。 “是的,这里是北方,一般乔木只能春季开花。”贺聿语气积极,“不过,现在已经秋天了,春天还有大半年就到了。” 苏辰星沉默地点点头,两人光着脚,并肩在草地上散了一会儿步,贺聿和她说起这几天搬家的事情,李鸣柳那边告知他稷辞已经醒了,贺聿上次从胡同里离开的时候,记下了地址,和李鸣柳确认了那个入口是固定的。礼尚往来,他把新家地址给了李鸣柳,因为走不开,她在微信上口头恭贺了一下乔迁之喜,礼物之后会送过来。 “你觉得要不要办一个乔迁宴?我可以请几位比较熟悉的朋友,你那边……” 她还记得不久前贺聿问她的问题,长久地保持着现在的供养关系,当朋友。朋友……苏辰星停下脚步,顿了顿,道:“最近不宜搬迁。” 贺聿怔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太着急入住了,没有想到这个,那我们要不要今晚回去住?” 苏辰星摆了下手,“没什么大碍。” 她又道:“你想办就办吧,我待在周围不出来,确保你安全就行。” “不用这样,如果靳然问起你去哪了,我该怎么说?你如果不想理会他们,我会找个适当的理由,和他们解释一下……” “这是你的房子,为什么要解释我的去处?”苏辰星看着他。 “……”贺聿的哀愁又冒了出来,口头的挣扎还是败下阵来,“好吧,我看情况再决定。” 散步结束之前,那个被搁置在一旁好些天的问题还是被问了出来。 “苏……苏苏,命石是什么?” “妖修炼到一定的程度,凝结出的一颗石头,和本体性命生死相关,所以叫命石。你掉下来的那天,靠它才能进结界,因为感应到它,我才醒了。” “这么重要,你把它切了……” “嗯,大的那块我给你看过了。”苏辰星语气平淡,“它认主,能护佑主人,靠得近的时候,还可以直接从我身上吸取妖力。你妈妈当年一定用了非人的力量,找了谁帮忙,才把你的血放进去,让你成功戴上它。” “她这么做的理由,可能是爱子心切,也可能是未雨绸缪。” 苏辰星一口气说开,贺聿想起了那封信,他张了张嘴,忍住情绪,轻声道:“你怪她吗?” 苏辰星摇摇头,“人都不在了,有什么可怪的,我当初自愿切给她,她自愿给你,是她的选择。我倒觉得还挺有想法,她一个普通人竟然还做到了。只是不知道是谁帮了她,不然现在查起来就容易多了。” 散步后贺聿又带着苏辰星介绍了一下室内布局,一楼是客厅,餐厅,茶室、厨房,二楼是卧室,书房,衣帽间,三楼还没怎么布置收拾,暂定是客房和琴房,地下一层设置了很大的观影间和运动房。 苏辰星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有些不太理解,在空间如此充裕的情况下,贺聿的房间仍然在她隔壁。 夜晚,沉睡了好几天的狐妖打开窗子跳进花园里,在草坪上打了几圈滚,之后飞上房顶,以房子为中心,布设了一个连花园一起覆盖的结界,完成后苏辰星抬头望天,伸出双手振袖蓄力。 一只金色的箭头直冲黑夜而去,在天幕的极高处,灵光炸开成亿万无形的点,整个城市角落里蛰伏的妖,以及其他形 态的非人生物,都在黑夜里看到了那束光。 一大早,狐狸在院子里晒太阳,贺聿在旁边喝咖啡看新闻,收到李鸣柳的消息说礼物已经闪送过去,他放下手机,咖啡还没喝一半,身下的椅子突然往后移了半米,杯里的咖啡泼了一身。 下一秒,刚刚坐的位置上,“咚”地一声,从天而降一个包裹。 “……” 好吧,比起被砸,还是泼咖啡好。贺聿把杯子放下,拿餐巾粗略擦了擦衣服,“这是什么?” 苏辰星看着天边一只飞远的游隼,道:“打开看看。” 是用一块藏青色的布包着的包裹,还挺有重量,造型颇有古意,打结处插着一支金黄色的桂花,那么高摔下来竟然没有损坏,贺聿嗅了一下,香味自然浓郁。 “桂花都开了呢。” 他把花递给苏辰星玩,拆开包裹,里面是银色铁盒子,贺聿对李鸣柳这件闪送礼物好奇得很,期待的神情在看到盒子里的一块红砖后僵住了。 这刚刚要是砸他头上,今天命得交待到这里了吧! 贺聿把砖拿出来,看了又看,这就是普通的一块红砖,没有任何特别,放盒子里大概是压重量的,砖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纸条。 纸条打开,里面有一片很小的鸟类绒毛,看不出来是什么品种,还有一句话。 “大佬,你武器好帅呦~先和你打个招呼,日后有机会见面认识一下哦~~~爱心爱心爱心” 字是铅笔写的,小孩风格的圆体字,那波浪划得荡漾,三个紧凑的爱心也是相当直白,落款是一个Q版的微笑老虎头,额头处一个“王”,虎头旁写了一个圆圆的“汪”字。 贺聿皱了下眉,这显然不是他的闪送礼物,他又看了看那片毛,有些茫然地看着苏辰星。银白色的细丝从苏辰星的指尖探向那片绒毛,它轻飘飘地飞了起来,然后化为浅黄色的光点消失了。 “这是从那只玄鸟本体上取下来的。” “陈医生?” 这个从天而降的砖头是在告诉他们,陈群礼在我手上。而那个大佬的称呼,应该是指苏辰星。 “这个虎头是?” 苏辰星摇摇头,“不认识。” 贺聿眨眨眼,好奇道:“……苏苏,你武器是什么?” 苏辰星扬了扬下巴,“弓。” 确实是很帅的武器种类,贺聿把纸条放在一边,满含期待地看着她,“我能看看吗?” 苏辰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拉空的,随便拿出来浪费体力。” 贺聿还想缠着她问,花园外的大门门铃响,他收到消息,物管经理送了东西过来,是件快递,署名是柳。 真正的闪送拿到手,是个差不多大小的纸箱子,也有点重量,他犹豫着打开来,又是一块纸包着的一块长方体的……砖。 贺聿:“。” 是普洱茶砖,贺聿仔细看了一下,是那天三人喝的茶,大概熟成的时间很久,风味特别,连苏辰星都喝了两杯,他提了一嘴,李鸣柳说是她当年做的。 贺聿把那陈年熟普放在一边,拿起手机和李鸣柳道了谢,又马上问起苏辰星的武器,还有那个虎头是谁? 李鸣柳:“狐狸的弓很厉害的,不过开弓没回头箭,轻易不出手。那纸条就打了个招呼?” 贺聿:“是的。” 他想暂时不告诉李鸣柳陈群礼的下落,苏辰星没意见。 李鸣柳:“我也不认识,但这几十年来北边后听传闻这里有那么一个人,她叫汪灵雨,身份嘛……用你们的话说,是个公务员。” 23. 第 23 章 普通的公务员会知道苏辰星的存在,而且有弓,还可以让一只隼带着块砖,精准地飞到他们的花园里抛下来? 贺聿:“知道是什么系统的公务员吗?” 李鸣柳:“名字很长,没记住。” 贺聿无奈了,李鸣柳车开得好,手机玩得溜,显然非常融入现代社会,流行词也一套一套的,但一到关键信息,记性就掉链子,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手机刷多了,被短视频毒害了脑子。 这么沟通效率有限,贺聿想了想,打了个招呼后,给李鸣柳拨了个视频电话,他坐在苏辰星身边,看着镜头里凑在一起的两个人,心理有股愉悦感。 “我一直以来有个疑问。”贺聿说,“既然大家共存在这个世界,要彼此相安无事,又要让人类相信这个世界是唯物的,符合科学发展观,那就需要边界和规则的约束,对于越界的行为……也要有人或者妖来处理,乃至惩罚。你们……或者我们,有没有一个这样的组织?” “有有有,你们人那边有个特殊部门,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名字很长的。” “那个汪灵雨公务员所在的部门?” 李鸣柳点头,贺聿看向一旁的苏辰星,她摇头,李鸣柳道:“狐狸嘛,你想都不用想了,她好多年没出山了,应该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不过我虽然知道有这么个部门,听过话事人的名字,但没和他们打过交道。” “……为什么?是很难接触吗?”但从那张留言条的风格来看,起码汪灵雨本人的性格看起来很……活泼。 “不是,是怕麻烦。”李鸣柳笑了笑,“这么说吧,妖寿命长,对时间的感知和人不太一样,所以越到后面越跟不上人类社会发展,除非像那只玄鸟一样以人的身份生活在城市里,但这种是极少数。” 这几十年间,李鸣柳听别的妖提及过,在山林郊区或者城市中,出现人和妖的冲突,一贯的处理结果,都是妖退让出空间和领地,消除一般人对他们的记忆。妖们已经尽量夹起尾巴躲得很远了,但就算是上了珠穆朗玛峰,也能遇到层出不穷的登山者。 另一方面,她又对人没有抵触心理,也真的很喜欢人建立的社会,人创造出来的东西。她能熟练掌握各种工具和规则,丝滑地融入其中,可她也非常清楚,在这个世界里,大多数时候她像个二等公民,需要一直隐藏本我身份。 贺聿看着一旁的苏辰星,她正一手撑腮,一根手指戳手机屏幕,玩贺聿刚给她下的消消乐小游戏。他想的是,以他过去和政府部门打交道的经验,那些要注意和处理的规则、法度、流程等等,对于妖来说,的确有些弯弯绕绕。 于是他道:“如果后续真的会见面,沟通的事情让我来做就好了,我不怕麻烦。” 挂完电话,贺聿发现苏辰星盯着手机屏幕,消消乐卡关了,需要买道具。苏辰星手机上的消费账户绑定的都是贺聿的卡,他拿过来刷脸验证,设置了小额免密。 苏辰星道:“你真的不怕麻烦?” “不啊,随手而已。”贺聿想到之后的账单里会有一笔一笔的几十块消费就觉得很可爱。 “好。”苏辰星接过手机继续玩。 当夜,陪苏辰星看完电影,贺聿正打算去休息,被她拽住家居服,拉到了院子里。 那块砖还在,苏辰星示意他拿起来,她把那张留言条拿在手里,直到那张纸在她掌心浮起来的时候,贺聿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张路引。 两人再次进入一片虚空之中,贺聿拿着那块砖头,跟着苏辰星走,不知多久过去,他嗅到了一股香味。 前方渐渐出现一栋小白楼,首都机关单位的那种风格,前面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正值盛花期的桂花树,地上一片金黄。 路引在苏辰星手中燃烧消失,她背着手,看着关着的大门和小楼,每扇窗子都亮着灯光,似乎有人在来来去去。 手里的砖头被苏辰星接了过去,然后贺聿眼见着她一抬手,把砖头扔进了院子,它转过一层透明的、薄膜一样的格挡,速度不减,砸在了桂花树的树干上,震落了一阵桂花雨。 贺聿忍着才没笑出声,远处,小楼的窗户似乎打开了,有人注意到了院子的动静,似乎要出来。苏辰星没动,贺聿往她身前站了站。 院子的门打开了,一个个子高挑的短发女人出现,她穿着一身西装,不算非常合身,但看得出来身型极为健美。走到跟前来,贺聿发现两人差不多高,她长腿长手长脚,手臂维度引人注目,长相相当英气,浓眉大眼。 她上前微微俯身,伸手和苏辰星打招呼,“有苏氏大人,鄙人汪灵雨,不久前夜间有幸看到大人拉弓引箭,真是风姿绰约,光华夺目。” 说罢,对着苏辰星粲然一笑,她肤色偏深,一口齐整的白牙和一对梨涡很扎眼,加上她直白的夸人词汇,听得贺聿把身体又往苏辰星那边靠了靠。 这段时间苏苏都没有出门,什么时候半夜拉弓了,姿势如何,说的像她亲眼目睹了一样。 苏辰星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点头道:“可以叫我苏辰星。” 收手的时候指尖却被反握住,汪灵雨双手拉着她,笑容愈发热烈,两眼冒星星,“大佬果然是大佬,好有态度,淡淡的好喜欢。” 贺聿:“……” 狐妖体温不算高,相比之下,汪灵雨的掌心简直发烫,苏辰星被握得不太舒服,扯了两下才把手收回去,汪灵雨还想说什么,一旁的贺聿伸手过来,拦住了她。 “汪小姐你好,我是贺聿,看之前送的手信,陈医生在这里是吗?” 汪灵雨直起身,礼节性地握了握他的手,点头道:“这样吧,苏大人、贺先生,我们进去聊。” 三人穿过院子,进入小楼的大厅,又搭电梯上楼。这栋小白楼占地面积不算大,六层楼高,外表看着平平无奇,进了电梯才发现里面数字远远不止,汪灵雨按了数字十八,是顶层。 从进入小楼开始,大厅的值班接待员,中间有几次电梯停下,有人进出上下,人人都只和汪灵雨点头打招呼,视线没有往苏辰星和贺聿身上停留。顶层下电梯,只有他们三人。 穿过长廊的时候,贺聿凑在苏辰星耳边,小声道:“苏苏,她是人吗?” 苏辰星摇头,还没开口,前边的汪灵雨转过身来,对贺聿道:“是妖,我还有个名字叫驺吾,贺先生你或许听过。” 贺聿怔了一下,他确实听过,这个名字出现在《山海经》里,是个瑞兽。所以汪灵雨的本体是虎,那个虎头画的是她自己。 贺聿经历过两只大妖还有一个神农氏血统的人的冲击,已经很淡定了,他道:“那你也是来自上古时期。” 汪灵雨摆手 ,边走边笑眯眯地说道:“只是品类比较古老,我化型不过五百年,在有苏氏大人面前,是个小妖而已。” 贺聿记得苏辰星说过,要论年龄资历,白蛇李鸣柳的寿命更长,甚至说不出来她具体多少岁,眼前这位五百岁的虎妖要是见到李鸣柳,不知道又会如何震撼。 汪灵雨带他们进入一间办公室,外面没写任何文字,只有一个虎头的小木牌挂在门上,入座后没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小哥敲门进来,衬衫长裤打扮,也不多话,给他们倒了茶,汪灵雨点头致谢,他就安静地出去了。 贺聿问道:“陈医生呢?” 汪灵雨道:“她暂时不方便和你们见面,有些事情我这里要先了解清楚。”她对苏辰星解释道:“要符合流程规范,并不是针对大人。” 她起承转苏辰星,愈发让贺聿不爽,还记上了那块砖的仇。结果她又说道:“苏苏真好听,我能这么叫大人吗?” 贺聿:“……” 那个称呼,那个称呼她凭什么上来就喊,贺聿看向苏辰星,一脸的欲言又止。 苏辰星道:“叫我苏辰星就行。” 汪灵雨道:“那你可以叫我小雨。” 贺聿:“…………” 苏辰星看了一眼贺聿,他立刻会意,“请小雨……不是,请汪小姐说一下陈……那只玄鸟。” 汪灵雨笑笑,立刻进入正题,“前不久,管理处接到庇护申请,打电话的是陈医生,说她生命受威胁,希望派人保护,对方身份不明。我起初以为是妖之间的纠纷,派了小队过去,结果当天几位同事都受了伤,身上还沾了一些腐气,反倒是陈医生帮了忙,后来就把人带了回来。” “我发现她身上没受一点伤,也没被侵蚀,不过那气息,和不久前我们查的一个大案子里出现过的一致。” 贺聿道:“什么案子?” “一个多月前,京郊那次大暴雨,损失惨重,当天还有大范围的雷暴和异象,地面上有多处古树,还有地势稍高一些的山头都被劈了。局里天象科的同事说那天妖气冲天,紫电劈到的地方,有不少妖受伤,当天有大能斗法,如果不是有人出手,损失或许会更重。” 汪灵雨说到这里,笑着看苏辰星,不过苏辰星神色平静,像是在听与之无关的事情。贺聿不解道:“意思是说当天兴风作浪的是妖,但弄出的雷电劈的也是妖?为什么?” 贺聿听苏辰星和李鸣柳提到过,因为灵气稀少,现存的妖数量越来越少,即便有矛盾,妖与妖之间也不会轻易致对方于死地,生死搏杀更是少之又少,大家都在各处苟着生存而已。 “像无差别攻击,其实当日伤亡的几十人中,也有被劈中的,并不仅仅只有洪水,当然洪水也是雷暴一起的伴生灾害,后面造成的经济损失更大,让人忽视了雷电。” 贺聿想了想,道:“陈医生没说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东西纠缠上吗?” 汪灵雨神情微妙,“这个,大概与陈医生的身份背景有些关系,知道她是那只玄鸟,就可以确定了。” 苏辰星若有所思,贺聿道:“那她让你来找我们,是什么意思?” 汪灵雨道:“你怎么知道是她让我去找你们的?” 苏辰星道:“她标记过贺聿。否则没有那根绒毛,你的砖头砸不下来,也进不来我的结界。” 24. 第 24 章 “哇哦~”汪灵雨又一副迷醉崇拜的神情看着苏辰星,解释道:“那块砖主要是为了压鸟脚,它不太听我话,老是半途跑去抓鸽子和斑鸠……” 贺聿轻咳两声,让她不要岔开话题。虽然也不知道陈群礼在身上标记了什么东西,但苏辰星是淡定的,他当然也不担心。 “哦,说到陈医生,她目前被安置在楼里,人很安全。是她跟我说威胁追杀的那东西,和你们有关系。” 汪灵雨笑笑,很信任的表情道:“我是不太相信的啦,不过同事们调查过,陈医生的确是贺先生的主治医生,她说你也被感染过,没有根治,几个月里就起死回生,靠的是供养大妖。恰好,前夜我亲眼目睹了大人的那一箭,确定了位置。” 贺聿道:“这只能说明我是最开始被盯上的,和她一样是受害者,怎么能说她被追杀和我们有关系呢?” 汪灵雨道:“主要之前那场雷暴里,天狐大人出手了。” 贺聿更加不解,难道竟要怪苏辰星出手管了闲事?汪灵雨道:“她的意思是,因为有苏氏大人现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之后顺着你们之间的联系,发现了她的身份。” 贺聿本想反驳,但回想起靳然在中元节那天莫名被上身,他带着靳然去医院找陈群礼,按她的逻辑,就是因为这件事,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可…… “除了玄鸟血统和肿瘤科医生,她还有什么额外的身份吗?” “这个嘛……因为当事人有要求,我不方便和你们说。”汪灵雨对苏辰星道:“不过我想有苏氏大人应该能想得到。” 苏辰星没什么反应,说明她心里应该有数,贺聿便不在这件事上纠结。他又问汪灵雨一些关于那邪气侵蚀、背后主谋相关的东西,果不其然都被她以“调查当中,暂不便透露”搪塞过去了,来这里获取的有效信息,还不如李鸣柳直接给他看的那只伪造出的龙。 但陈群礼似乎没提到她和稷辞、李鸣柳之间的事,也没说她是怎么从李鸣柳的结界离开的。贺聿不确定汪灵雨知不知道大妖白蛇也在首都这边。 他像闲聊一样,问道:“刚刚一路过来,大家都打招呼,汪小姐,是这个楼里的话事人吗?” “啊,是的。” “这栋楼看外观建筑风格,时间得有六七十年了吧?一直没改过吗?不过刚刚你说你五百岁左右,时间上差别挺大的……” 汪灵雨咧嘴笑,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这个部门设立没多久,有编制以前,我主要在关外的山里待着,偶尔出来卖卖山货。也想去南方的,但是工作地固定了,打那之后就待这儿没挪过。” 贺聿想起进楼以来见到的那些工作人员,分辨不出来和一般人有什么不同,“这栋楼里……都是妖在工作吗?晚上时间上班?” “我们是轮班制的,有些事情只有晚上方便处理,同事有妖有人。” 苏辰星喝着茶,默默地听,汪灵雨看她似乎有兴趣了解,特地解释道:“有些是小妖,与世无争的,需要有点事情做,不然很无聊。也有些是开了天眼的人,能看到一些东西,其实经历过颠覆认知的事,那种冲击,无论用什么方法,脑子里都或多或少会有点印象,硬说那些事不存在的话,对他们也有点残忍。我们就去筛选那些对妖啊、精啊、灵异什么的感兴趣的人,招过来做文职工作。” 说到这里,汪灵雨看着一身家居服的贺聿问道:“贺先生你做什么工作的?” “我不上班,因为生病,康复没多久,现在在休养。” “哦,那之前呢?” “在科技公司……” 汪灵雨立刻道:“那是技术型人才。”她语气真诚,“我这里也有一些技术岗,什么数字化,管理系统那些,弄得可精细了,我们现在都无纸化办公了!” 贺聿提醒她道:“汪小姐,你的留言条还是亲手写的。”快递是隼送的,用的是动物。 “那是给大人的路引嘛,这个还是要正式一些。我没有你们的联系方式,贸然上门有点不好意思。”她看着贺聿,继续道:“你之后要是有意向,我们这儿也招人,待遇还可以,公积金比例最高档,还有多项补贴。” “……好的。”贺聿不知为什么,关于工作上班的话题一直在追着他跑。“如果打算上班,我会考虑考虑你们,那请问贵单位全名叫什么?” “北方虎特别生物与事件调查研究处,括号,金桂花中心。” 贺聿:“。” 这名字难怪李鸣柳记不住了!贺聿一脸复杂地和苏辰星对视一眼,她眼神清澈,根本没听明白这个中心是什么东西。 “《山海经》里有说驺吾……是北方的吗?” “华南虎野外不多,现在不是灭绝了嘛,虎类的数量上一直是北方多点儿,我起名字考虑了实际情况的。” 贺聿没话说了,只能点头。那边汪灵雨又一脸期待地看着苏辰星,道:“要是苏大人能来挂个职就好了,这儿就我一个资历老一点的,说实话有时候会力不从心,大人要是在楼里的话,一定镇得住场子。” 贺聿总算明白,她从一开始就那个谄媚的态度的用意,但苏辰星立刻摇头边给他眼神示意。她是一个非常懒散的、怕麻烦的妖,连穿衣洗澡这些事都嫌复杂,怎么可能做打卡上班的事? 贺聿回绝道:“不行的,苏苏上不了上班,她经常一觉睡很久。” “我们可以提供一个专门的休息室,没事不会打扰的。” 贺聿顿了顿,问道:“贵单位有食堂吗?” 汪灵雨来劲了,“有啊。” “餐标上限多少?有鸡吗?什么口味?” “30块左右吧,鸡管够,小鸡炖蘑菇,可香了,东北菜口味,也可以做大盘鸡,鸡公煲啥的,都可以啊。” “她口味比较清淡,要新鲜鸡,也爱喝炖汤,所以吃南方菜,比如粤菜多一些,30块的餐标不够,而且她得隔天不重样。” 汪灵雨有些为难,“我们楼里没多少人,厨师也就三位。” “再招人的话,流程要多久?”贺聿道:“是不是先要从开天眼开始,从有相关经历的厨师人群里筛选合适的,确定意向,说服对方同意来首都工作,合同是长期还是短期?是否要解决安家落户问题?如果有家属的话,也得协调一下?” 汪灵雨迟疑道:“……差不多。” 贺聿再 接再厉,“你们这里点外卖方便吗?” 汪灵雨道:“啊?我们这里的位置,不太好送。” “她爱喝一些茶饮品牌的果茶,上班无聊,连个爱喝的甜水也喝不到的话,那心情好不了。” 汪灵雨哑火,同事各司其职,调查处预算有限,总不能为了给大佬跑腿买奶茶再创造一个岗位吧。 贺聿微笑道:“汪处这边可以再调查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哪里有啊,大妖都销声匿迹了,他们甚至觉得我是大妖。可我只有五百岁啊,搁以前,那还是个宝宝啊,大人你说是不是?” 汪灵雨化型的女体实在是太过高挑健美,身高快一米九,原型应该也是肌肉发达的虎女,实在和宝宝二字扯不上关系,但苏辰星点了下头,认同她的说法,很有长辈的风度,只道:“时代不一样了。” 聊到这里,贺聿便以休息为由,告辞离开。汪灵雨没想到他们这么快上门,也没做什么准备,她拿出手机,想加苏辰星微信,但她当然没有带,于是贺聿又一次充当了她的社交围挡。 “她不怎么看手机,汪处你有紧要事可以直接找我。” 出了调查处小白楼,苏辰星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步履匆匆,贺聿追在后面,不解地问道:“可如果大妖都消失了,那天的雷电为什么能伤到你?还能造出龙来?” 苏辰星转过身来,看着他道:“我以为你会思考为什么你会被当猎物盯上,而那只玄鸟明知道你身体有异,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她的语气明显有些生气,贺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群礼一开始就知道首都有汪灵雨和她的调查处,她看出了贺聿身上的异常,即便她自己不愿意介入,也可以稍微透露一点消息,去联系一下那边,同时也不暴露自己,但她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贺聿在病床上等死。 “作为医生她没失职,作为妖,她只是……没帮忙而已,那不是她必须要做的。”这在现代社会里,只能评价为明哲保身,算不上道德败坏。 贺聿看着沉默的苏辰星,今晚他其实一直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出口,对汪灵雨,也是对苏辰星。 “苏苏,妖和人一同生活在大地上,都是天地产物,我们的群体发展越来越强大,那你们的空间自然就越来越少了。天地间灵气的减少和妖的数量减少,都和人脱不开干系,那你……” 因为什么会愿意和人产生关联,会为了人付出真心,在一个人类设立的部门工作,主要保护的也是人类。 “早先,灵气强烈,妖怪众多,而人多愚昧,生活原始,现在是反过来而已。人的寿命短暂,于是用数量来弥补,妖诞生困难,又长生,从始至终数量都少。形势转变是成千上万年的事,像一种不可逆转的天道,并非一朝一夕,也就无法把对天道的怨恨,投射在其中具体而微的人身上。” 贺聿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拉着她的衣服,道:“你心肠真好。” “……”苏辰星脸色不自然起来,刚刚莫名生的气好像也散了,她甩了甩袖子,“回去了。” 至于陈群礼,暂时就让她在这里待着吧,贺聿感觉过不了多久,她会忍不住回医院上班。 25. 第 25 章 新家继续添置和改造了一段时间,草坪上出现了一些小型花草,白天贺聿和园林设计师、家政、物业、家具买手沟通,这些事可以交给更专业的人,但他乐此不疲。经常兴致勃勃地拿平板过来问苏辰星选哪幅画,什么气味的香薰,每周插花样式。 晚上苏辰星盘腿坐在房顶,会见了一些前来拜谒打招呼的小妖。之前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自从她射出那一箭亮明身份后,才发现城市里的非人类居民还真不少。 一只猫头鹰从远处飞来,直愣愣地撞上结界,一头栽了下去,落地之前,被一条白色的线卷住,拉到了房顶上。 “见过大人,嘶……我叫肖浩。” 猫头鹰落地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男孩的样子,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娃娃脸配一双大眼睛,可看着精神不太好,眼窝都凹下去了,他低头躬身给苏辰星行礼,但忍不住龇牙咧嘴,看来是撞得太疼了。 苏辰星点点头,她坐在一张大毯子上,旁边是一个小茶桌,桌上有一盏月球形状的便携小夜灯,贺聿坐在她身后一点的位置,充当端茶倒水的角色。 这段时间一直用李鸣柳送的那块成色绝佳的熟普招待来客,今天这位特殊,贺聿从小篮子里摸出了一罐可乐、一罐橙汁,还有一盒酸奶。 苏辰星:“?” 得知她在房顶会客,贺聿主动申请参与,每天抱着毯子、拎个篮子被她揽着腰带上来,但她从来没注意过他都装了什么。 “我叫贺聿。”他给肖浩递饮料,积极主动地和见到的每位妖介绍自己,“是有苏氏大人的供养人。” 猫头鹰接过可乐,在毯子一角坐下,“谢谢。” 随后贺聿又从篮子里摸出四盒月饼,刀叉碟子若干。 苏辰星:“???” 贺聿边切月饼边道:“小于今天送过来的,他要提前休假连着中秋去大兴安岭玩,听说是和date对象……就是约会对象,一起去。这个牌子还蛮好吃的,苏苏你吃甜的还是咸的?肖浩你呢?” 也许是照顾眼前这个未成年人模样的孩子,苏辰星默许了这场莫名的茶话会,两妖一人喝着吃着,贺聿好奇道:“你视力不好,晚上飞行受影响吗?” 肖浩喝了口可乐,“看远处不受影响,看近处才会。” 苏辰星皱着眉头,看着他鼻梁上的眼镜,“你多大年纪?这怎么回事?” “我化型很早,刚满一百八十九岁。”肖浩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肩膀,“可能是……玩手机玩的。” 狐妖大人无语,但狐妖大人今天也断断续续地玩了快四个小时的消消乐,中途被贺聿打断好几次,让她起来活动活动脖子。 肖浩见她面色不虞,想放下可乐飞走,但犹豫片刻还是紧张地攥紧了双手,开口道:“……大人,我听闻您在找一条龙的下落。” 这几天以来,每个来访者都会被问及前不久那场雷暴事件,要么支支吾吾,要么说自己恰好离京,躲过一劫,只有肖浩主动提及了。 “我长居一棵古树中,结伴共生近百年,但那天树先是被雷劈中,又被龙尾削去了一半。” “你见到了它的全身?” 肖浩点了点头,抿了抿嘴,低声道:“它从天上掉下来,砸中了我的树。” “死了吗?” “没有,它往西南方向飞走了,有一团黑云围着它。” “我说树。” 小猫头鹰摇头,“没有,剩下的一半还活着……原本都快有意识了,这下一两百年的功夫全白费了。” “你在哪?” “我在树上……是树帮我挡了一劫,我才有机会逃走。” 苏辰星喝光杯子里的茶,语气残忍又平静,“倒也不是,挡不挡都一样。那树下有一支非常细小的灵脉,你应该知道。龙过去是为了吸食灵气,现在那里灵脉已经枯竭,树现在看着没死,未来三五年就会慢慢衰亡。” “枯竭……” “你没感觉出来?” 猫头鹰愣住,张了张嘴,眼框中泪水闪烁,忍住了才没掉下来。这些天以来他不眠不休,飞了上千公里四处问山里已经有意识的古树,都没有办法,实在走投无路了才克服恐惧来见这个千岁大妖。 贺聿想起来了,是中元节晚上他们看过停留过的那颗大树。那里已经是京郊很偏的地方,再往西南去,那就不在首都了。他从篮子里摸出纸巾给肖浩,看了看苏辰星,示意她孩子哭了。 苏辰星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听说过汪灵雨吗?” 肖浩点头又摇头,“听过没见过。” 她从桌上的便签本上撕下一页,用软头笔写了一行字,写完就没入纸中,她把便签纸递给他,“路引,去找她,把你看到的都告诉她。住处,灵气,安全,让她给你想办法。” 手机玩得那么凶,应该知道一些人类社会生存法则。 离开之前,肖浩捏着纸,说道:“大人……那条龙,肉身是活的,但魂是死的。” 苏辰星有些意外,“……你能看到它的魂魄?” 肖浩点头,“夜鸮逐魂,这是我的能力。那像是钉着一个骨架在里面,撑起了外面的壳,但不是靠自己才能动得起来,是有什么东西驱动的……” 肖浩文化水平不怎么样,他抓了抓脑袋,不知道怎么精确形容,“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小猫鹰离开后,苏辰星还在默默想事情,贺聿也没着急催她下去,他好奇道:“妖彼此之间,怎么联系、社交这些?” 苏辰星道:“以前靠灵气和妖灵感应,不同的妖的气场是不一样的,现在灵气稀少,大家也分散在四处,很少出来走动。熟悉的,会给对方自己结界的路引,也有没能力做结界的,比如今天这只猫头鹰。” 那天她放出的箭让四面八方的妖怪都感应道了她的妖灵,但遗憾贺聿没能亲眼目睹。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种亮明身份的做法很狂妄,除了普通人类,方圆几百公里的精怪妖魔都看得到。 一下个拜访者上门之前,贺聿迎来了给他庆祝乔迁之喜的靳然,他热情洋溢地带着礼物盒上了门,硬要贺聿当面拆开礼物盒,然后就见到了一只博物馆同款的“白切鸡”,黄金版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转行去拍电影了,对某奖项有执念。 “上次小于帮忙送东西,问了你们最近在忙啥,说你们最近热衷吃鸡,金鸡寓意好啊!” 这只金鸡不是纯实心的,但也够夸张了,苏辰星对金子不金子的不在意,但鸡栩栩如生的造型工艺打动了她,她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靳然觉得这礼物送对了,“苏苏满意就好!” 贺聿从没想到,他精挑细选的软硬装家具摆件里,会有一只鸡的存在。但看苏辰星那样子,算了,摆在哪里都行,让他拿着展示也行。 院子里“咚”地一声响,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苏辰星抬头往外看,一只体格很大的老虎直立起身,变成了一个穿着西装制服的女 人,贺聿瞪大眼睛,汪灵雨突然来了。 靳然看他俩表情,随即也往外看,被贺聿一把拽住扳了过来,“中午想吃什么?” “鸡?” 汪灵雨从一左一右的口袋里掏出两只鸟,落地变成了两个到她肩膀高的青少年,一男一女,左右护法似的,她环视了一下院子,仔细看了两眼这栋别墅,对贺聿的财力有了新认知,之前还想用公积金招人,看来是招笑了。 汪灵雨人未到,声先至,“大人!” 靳然回头,看到那个高个女人,不解道:“什么大人?” 贺聿迎上去,道:“大人来了,小朋友也来了,是不是,苏苏?” 汪灵雨看了一眼那边的人类,立刻心领神会,笑道:“我们来找……苏苏。” 肖浩拘谨地冲着他们点了点头,旁边那个神态更自然舒展的女孩,对贺聿道:“对不起,上次扔偏了。”原来是那只隼。 苏辰星撇了撇嘴,这称呼她是执意要叫了,“你又拔了姓陈的毛。” 汪灵雨又露出那副陪笑的表情,“啊哈哈哈哈哈,是的。” 那边靳然冲她们点了点头,看着汪灵雨道:“原来是苏苏的朋友……这位怎么称呼,你健身吧,练得真的太好了!” 汪灵雨喜欢听人这么夸她,互通姓名之后,非常招人恨地说道:“天生的,天生的。” 然后她和两位护法的注意力就被那只鸡吸引了,“哎呀,这个金鸡厉害了,这个鸡……” 在场四个妖,两个人,围着那只鸡赞叹起来,贺聿于是再次问起午饭的意向,新来的三位本没有打算留下吃饭,此时也顺口道:“鸡。” 大门外的门禁响起,贺聿走过去打开视窗,看到了一男一女的脸,他打开门禁,原本在看金鸡的汪灵雨立刻察觉到了什么,往外看去。 李鸣柳今天穿得很低调,无袖长裙,平底鞋配西装外套,照例一身白,长直黑发垂在脑后,稷辞穿着白衬衫和西装外套,自从贺聿知道他祖上身份之后,对这个年轻人就生出了一股敬畏心,礼节性地上前握了握手。 “稷先生康复了?” 稷辞点了点头,脸色还算好,但在看到室内两外两人盯着李鸣柳的目光后,不满地皱起了眉。 汪灵雨震惊地看着那个高挑美女,又看了看苏辰星,她还没有认出李鸣柳的真身是什么,但这位毫无疑问是个大妖,绝对的大妖,有苏氏大人竟然一句都没提过! 靳然几乎看呆了,李鸣柳的长相和气质完全击中了他,更重要的是,这人让他有股熟悉感,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现场八个人,场面陷入诡异的安静,贺聿没有打破,谢天谢地,没人注意力在金鸡上了,他趁机把它收拾了起来。 “你们好,我是李鸣柳,”白蛇冲着汪灵雨飞了一个wink,指指身旁的年轻男人,“这位是和我一起的,稷辞。听说贺聿小苏搬家了,来看看。” 汪灵雨跟着点头,道:“是,是,我也是来看大……大房子的,这房子可真大啊!” 靳然的目光已经长在李鸣柳身上了,撕都撕不下来,李鸣柳大方冲他笑笑,“这位先生没见过,是贺先生的朋友吗?” 靳然紧张地蹭了蹭手心的汗,和她握手,“对,我叫靳然。” 苏辰星淡然地看着这一切,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人今天都来了,问那边的肖浩道:“今天什么日子?” “秋分,阴阳相半,昼夜平分。” 26. 第 26 章 这场莫名其妙的聚会从上午持续到了晚上。 苏辰星说不上喜欢这种场合,但也不讨厌,因为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一伙人来来往往,有贺聿在,她什么都不需要做。 搬家这段时间以来,午饭和晚饭都是贺聿叫的□□的厨师解决的,因为符合苏辰星的口味,贺聿和她确定了长期意向。今天突然来人,贺聿沟通及时,厨师临时带上了助手并增加了采购清单,非常专业地解决了八人餐局,还附赠了下午茶的小点心和蛋糕。 冬青跟着自家老大和两位大妖前辈打了招呼,不久就兴致缺缺地走开,人和妖的话题都没有她感兴趣的。 贺聿递上了一只双筒望远镜,告诉她别墅周围平时可以见到的二十几种鸟类,包括咕顾故,冬青两眼放光,端着望远镜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注1]。 猫头鹰肖浩就躲在角落不说话闷头吃零食,看不下去的贺聿告诉他,一楼茶室里面其实有个小套间,隔音很好,配置顶级,游戏齐全,把这个网瘾少年安排得妥妥当当。 汪灵雨几乎时刻黏着李鸣柳,完全没注意稷辞时不时扫过去的眼神,过来搭话也会被她神经大条地糊弄过去,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傍上这位大佬,请去调查处当她的外挂。 有几次靳然也见缝插针地凑上去了,但无奈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 “金桂花中心是个什么地方?”靳然问道:“我搜首都和全国地图,只搜到了种植基地,可那位不是公务员吗?” 贺聿端着茶,点头道:“保密机构的代称吧,她工作性质有点特殊。” 靳然诧异道:“你怎么会认识她?还有那两个小孩我也搞不懂。” 贺聿的说辞滴水不漏,“是苏苏那边的人脉关系,小孩跟过来顺便打招呼的,汪小姐人很热情,她是处级干部哦。” 靳然唏嘘道:“看着这么年轻……” 户外沙发上坐着李鸣柳和汪灵雨,还有在遮阳伞下玩手机的苏辰星。 一段时间过去,在靳然眼中,贺聿和苏辰星都已经同居,那关系算是稳定下来。贺聿也顺势透露了一些苏辰星的身份信息,她是贺聿母亲那边的一个远方亲戚,两人在老家邂逅,一见如故,后来苏辰星就跟着贺聿来了首都。 虽然没什么不合理之处,但苏辰星看着年纪太轻,有些不谙世事,靳然相信贺聿人品,但阅历和年龄差距明显,他担心两人关系不对等。 “要不要让苏苏出门工作,多接触一下人?” 贺聿一口茶卡在嗓子,工作这事像幽灵一样,盘旋在每个现代人的头上,好像一个人不上班工作她就失去了社会身份的合理性。 但苏辰星只是一个妖,原型是只贪睡的狐狸,就吃两口鸡而已,没有参与社会生产的必要。 他打着哈哈道:“汪处长倒是想让她去……考她们单位,甚至可以内定,但她暂时不想,再说吧。” 客厅里独自一人坐着喝茶的稷然,目光仍时不时地望着落地窗外,在盯谁非常明显。靳然压低嗓音,道:“那位稷先生……干嘛的?和李小姐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李小姐大概相当于他的……”贺聿想了个词,“顾问,其他的我不太清楚。” “哦。”靳然松了口气。 刚刚两人聊了一会儿,但似乎沟通得没那么顺畅。贺聿道:“怎么了?” 靳然语气大不悦,“我说我是做模型的,然后问了一下李小姐的事,他不仅不告诉我,还冷飕飕地说搞量化的都是金融吸血鬼!” 靳然愤怒又委屈,“可我又不是做量化模型的,也没进国内股市赚过钱。我说我是做AI的,他就冷笑,说现在这行业里的绝大部分人都只是单纯在烧钱,浪费水电。” 好友吃瘪,贺聿不厚道地道笑出声来,这话相当尖锐,但并不是完全没道理。靳然大喘了几口气,怒气稍缓,问道:“我只听他说是搞实体的,和信息科技的不是一路,知不知道他具体干什么的?” “算家族企业,制药的。” 贺聿说了一下那个著名的集团,非要在俗世标准上分个高下的话,对上那个人,贺聿觉得好友可能没什么胜算。靳然和他脾气有点像,稷辞更尖锐自我。 靳然愣了一下,“药企。” 似乎在道德上能高那么一些些,他还是不服气,想起稷辞衣领上那个扎眼的蛇形胸针,喊道:“他当他是许仙吗!” 贺聿想起稷辞的身份,心道这位稷仙可比许仙还高那么一筹,只不过白蛇本人无意于他,两人还不是那种关系。 聚会持续到了傍晚,秋天的白昼时长已经变短,夜幕降临之前,来访的客人一个也没走。贺聿和厨师沟通好了晚间菜单,还有酒,于是第二桌饭局又组了起来。 晚饭在花园里进行,长餐桌上燃起了蜡烛,贺聿开了酒,靳然终于找到机会和李鸣柳搭上了话,只因为他们是在座唯二能喝酒的。 只不过两杯白葡萄酒下肚,李鸣柳坐在他对面,对他笑两下,可怜的靳然就晕晕乎乎了。 “我真的……应该在哪里见过你,李小姐,荷花……你喜欢荷花吗?” 李鸣柳笑而不答,坐在她身旁的稷辞不耐烦地拿餐勺敲了一下杯子,“当”地一声脆响,靳然趴在桌上没了意识。贺聿过去把他平放到了沙发上,确定好友只是睡着了,他往常的酒量可不是这样。 “没有无关人员,各位可以畅所欲言了。”稷辞擦了擦手,丢开餐巾,看了看李鸣柳,意有所指地说道:“打扰贺先生和苏小姐太久了。” 贺聿摆摆手,道:“我不介意,欢迎大家平时也来玩。” 苏辰星跟着点了下头,今天这种程度她觉得还行,反正有贺聿。 汪灵雨努力了一下午都没能说服李鸣柳,她不缺钱,不缺去处,也根本不无聊,但走了稷辞要闹翻天。汪灵雨了解了一下稷辞的身份之后,尝试着和他聊了两句,结果这位东北热情人士被他的冷淡反应冻回去了。 还是同为妖的李鸣柳态度好,于是话题又绕了回来,苏辰星听不下去,中途插话,透露了一个消息,“陈群礼在调查处里。” 汪灵雨道:“实不相瞒,陈医生正考虑回去上班,不过她的庇护申请延时,因为还没能查到威胁她安全的到底是谁,按规定我们得派人保护她。” 稷辞皱了下眉,“如果我这边把她涉嫌损毁我研发实验室,串通勾结不明势力,放了那只伪造龙进结界,烧掉小柳宅子,差点儿害死我……这些事够不够她作为嫌疑人被调查,而不是受害者?” 汪灵雨不解地看向苏辰星,贺聿主动给她补充了稷辞说的那些事的细节,“结界被毁那天,我也在现场。” 汪灵雨顿了顿,不解道:“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这事不可能是陈医生干的。” 稷辞道:“你连查都没查,就觉得不可能?” “不是,她身份特殊,是被追杀的啊。”汪灵雨道:“稷先生你只是一个供养人而已,全国目前像你,像贺先生这样的,我们的系统里有登记,当然,你们俩的我们也会补充上去……总之,供养人和妖这种关系没什么特别的,但陈医生这种情况,目前只有她。” 李鸣柳和苏辰星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两位的供养人,很不凑巧,身份都很特殊。 不过李鸣柳没有点破,道:“玄鸟而已,她妖力微弱,又做不了什么。我们确实有损失,并不是无端端地指摘,也想查明缘由。” < p>“大佬,”汪灵雨急道:“你们看得出来吧,陈医生她完全不靠灵在人间生存,而且几百年都是如此,这意味着什么?” 苏辰星皱眉道:“你确定她几百年都是?” “确定,她以前在南边,还有苗疆巫医的时候就这样。” 李鸣柳顿了顿,看了一眼身侧的稷辞,他会意,从衣领上取下胸针,用配饰后面的尖刺了一下食指指尖,滴了一滴血到盛有水的高脚杯中,推到汪灵雨面前。 汪灵雨接过杯子嗅了嗅,“这……” “雨姐,”旁边的肖浩弱弱地开了口,道:“他的魂和一般人不一样。” “还有,”肖浩看了一眼旁边的贺聿,小声道:“贺大哥,他身上有东西……也和一般人不一样。” 贺聿道:“我知道我的情况……不是今天的重点,重点是陈医生,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她才是被追杀的主要目标。其他的事情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栽赃嫁祸?” 汪灵雨点了点头,“当然具体的事情还是要调查,实验室的事情我记下了,明天会有人出现场的。” 她又指指稷辞,“我合理怀疑,他们只是刚好发现了稷先生,就顺道想带走,或者吞吃掉。” 几个人还在争论不休,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白昼彻底转为黑夜,苏辰星又一次抬头看天,她问汪灵雨道:“你的结界在什么方位?” “东北方位。”汪灵雨在她的示意下感知了一下,立刻站起来。 “啊啊啊!!!要死要死!”汪灵雨抓狂起来,大叫道:“太缺德了吧!在这种日子搞事!” 李鸣柳不解道:“……这日子怎么了?” 汪灵雨叫上两个小的就要走,两只小鸟被揣进了她的口袋,“过两天中秋啊,搞不定的话,楼里肯定集体加班,中秋节放不了假,我又要被骂死!” 几人对汪灵雨这个处长的处境有了一点理解,贺聿查了一下地图,反应过来,东北方位那边,是一些地标性的历史文化古迹所在地,游客众多,人流密集,出事非同小可。 李鸣柳也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不缺德它还是反派吗?”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人,稷辞轻叹了口气,跟着她站起身来,没说什么。白光一闪,蛇尾卷着人,消失在花园里。 “反派。那谁是正派?”苏辰星困惑地看着身旁的贺聿,“……难道是我们?” 贺聿目光炯炯,点头道:“嗯!就是我们。” 其实他清楚,自己最多起到一个吉祥物的作用,还是要靠苏辰星和这几位妖怪朋友,但她话里的“们”算上了他,让他有参与感,与有荣焉,贺聿很开心。 所以他有些兴奋地问道:“我们不去吗?” 人都走了,苏辰星本想掏出手机继续玩消消乐,她想起来,贺聿没见过她们打架,她在满足他的期待和嫌麻烦之间犹豫徘徊。 两人穿着同款针织衫,贺聿扯了扯她的袖子,“苏苏,帮帮汪处长吧,不然她中秋节过不了,那两个小孩也得跟着吃不上饭。” 当然这两个小孩的实际年龄都是他的好几倍,而且都是吃生肉的猛禽,但人形形态是很有迷惑性的,扔砖头这事贺聿早就不计较了,冬青只是个中二拽姐,肖浩也只是一个近视的、网瘾未成年罢了。 “啧……”苏辰星把手机塞他手里,“拿着。” 秋月的光亮映照大地,两只会飞的小妖奉命守着低空,巨虎跃到云层之上,一整片黑压压的云已经覆盖到了东北城区的上空,似乎在酝酿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苏辰星左手拉着贺聿,伸出右手,一只大约是她身高两倍的金色长弓逐渐显现,夜风轻轻拂动着她的短发,贺聿盯着看她沉静淡然的侧脸。 27. 第 27 章 苏辰星的人形态短发小头小脸,不笑的时候冷淡又疏离,之前外出曾被街头摄影师问过是不是平面模特。贺聿又仔细看她手里的弓,整体纤长,内里有一个白色骨架,外面泛着金光,照亮了周围,两人像天地间包裹在这金光里的闪闪小点。 她拿弓的样子有种举重若轻的淡然,相当迷人。贺聿努力没那么激动地说道:“太帅了。” 苏辰星微微侧过脸,嘴角上扬,轻笑了一声。 “这个弓……什么时候会用?” “必要的时候,一般没必要。” 看他没理解,苏辰星又道:“你不是要看吗,通常我只会出箭,其实上次他们也只看到了箭。” 贺聿有点明知故问,“……为什么?” 苏辰星没回答,因为武器放在身体里,凝出具象需要花费妖力,为了节省力气她在必要的时候只放箭。但现在是在给贺聿耍帅,这点细节信息没必要让他知道。 李鸣柳跟着巨虎靠近了云团上空,猫头鹰从低空飞到外围,凑到苏辰星和贺聿跟前来,道:“雨姐说她已经打了招呼,高空位置不会拍到我们,但要速战速决,谢谢两位大佬施以援手。” 通知完,肖浩又急急忙忙地飞走了,苏辰星没有动,不解道:“这里天都黑的,怎么拍?” 贺聿给她解释,“地上一般看不到,但天上还有人造卫星,有些是可以夜视的。” “人造……卫星是什么?飞机?” “比飞机更高。” 苏辰星皱眉,“人好像什么都能造,人到底造了多少东西?” “很多。”贺聿笑笑,看来有必要让她看一点科幻电影,补一点航空航天知识。 黑云继续扩大范围,从夜晚的地面看不太清晰,但高空处很明显能看出这块云的位置相当低,几乎是盖在了城市上空,地面的城市灯光几乎穿不透,云层内部时不时地漏出亮光,是闪电,和上次类似。 握着的手松开了,贺聿下意识地想抓,白光一闪,蓬松的狐尾卷住了他的腰,明明看起来没有连在她身上,但人飘在苏辰星身侧,她空出了双手。 “……一直带着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苏辰星很奇怪他会问这个问题,“我的命石一部分在你身上,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才不会分走我的妖力。” “好的。”贺聿点头,让他当挂件也没什么问题,“我需要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做,”苏辰星道:“活着,待机。” 巨虎发出了长啸,被阵阵雷声掩盖,地面上的人们没有听到异常,汪灵雨发现整片乌云的覆盖区域中心,就是她结界所在地。那地方的入口是隐藏的,没有路引找不到,但这未免太巧合了。 但来不及细想,这种突发状况,处理优先级是最高的,首要原则是降低影响,把任何可能积蓄的大招扼杀在成型之前。 巨虎兽形消散,一个浑身遍布虎斑纹的棕发女人,手持长鞭,一头扎进了乌云之中。李鸣柳带着稷辞原本打算先围观,等那龙现身再说,看着汪灵雨这么勇,她大笑起来,手中长剑现身,跟着下去了。 苏辰星没有动,盯着下方翻腾涌动的黑色云层,闪电越来越频繁,雷声密集得像是在轰炸,贺聿反弹肉眼看不见那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唯一敏锐的嗅觉此时因为距离原因也不太有用,但没过一会儿,苏辰星双臂发力,长弓的弓弦被拉开,她盯着云层中的一个方位顿了顿,松开了右手。 一阵破空之声,贺聿看到空中显现出一只金色的箭,速度极快,刺入了乌云之中。 沉闷的嚎叫声远远传来,贺聿觉得那一箭绝对刺中了,正高兴,苏辰星突然往下俯冲,拽着他降低了高度,黑色的、巨型蛇一样的长尾甩过来,擦着他们的头顶位置扫了过去。 贺聿随后嗅到了那股味道,确实是熟悉的臭味,那具身体周围自带白色、蓝色和紫色的闪电,从大小判断,极有可能上次没现全身的那个龙。按肖浩的说法,它应该往西南方向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在这个时候突然被放了出来,还能极快地聚起云。 长弓消失,苏辰星拉弓的姿势还在,一只接一只的箭飞向云中,十分明显的,那些闪电的强度变弱了。她带着贺聿快速移动,避开了时不时出现的爪子和尾巴。 “我的武器不适合近战,贸然进去,那些闪电可能会劈中你我。”狐狸被劈几下倒是无所谓,但贺聿是人,一旦被击中,死伤概率很高。 龙头和躯干始终藏在云层里,李鸣柳和汪灵雨没有看到它清晰的样子,但已经能凭借气息和力量判断出来和上次相似。苏辰星的箭削弱了雷电的力量,轰鸣声减弱,鞭子和剑就迎了上去。 缠斗之中,越来越浓重的气息散发出来,那龙受了惊,白光一闪,一条覆满鳞片的细长蛇尾卷住了汪灵雨,迅速往外拉,一道裂天崩地一般的长闪电,正好劈在了飞来的长剑上,下半部分击碎成千万道细小的纹路,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汪灵雨挥手一抽,把迎面而来的全部打偏了方向。 “待着。” 白蛇放开了她,蛇尾一甩,抽开了另一半打碎的闪电,再一次追着那只龙进了云层中。 汪灵雨冲着她的背影大喊道:“大佬,谢谢!” 黑白两道身影交汇,细长的是白蛇,她的剑时隐时现,妖力好像耗不完,没过多久,翻腾的云平息下来,那道白色的身影恢复成人形,带着一个人,从云层中飘落下去。 汪灵雨从腰间掏出一个虎皮口袋,看着只有巴掌大,往空中一丢,束口的绳子越伸越长,拉着那个原本掌心大小的口袋,渐渐覆盖了半边天,汪灵雨下落到乌云正中,黑色的皮鞭当空一震,裂空一样的声音,惊起了那个被重伤的龙。 苏辰星在外围站着,看着汪灵雨像赶牛羊一样,抽着鞭子把那只伤龙赶进袋子里,收了回来。 贺聿看得惊奇,“竟然还是有法宝的。” “嗯。”苏辰星不是很意外,“她才几百岁就当管事的,有点看家本事是应该的。” 三人出手,整个过程不到半个小时,真正做到了速 战速决,汪灵雨从未打过战力这么富裕的架,还这么轻易地就收到了一条龙,简直不可思议,虽然据说它是伪造出来的,但写在报告里也足够唬人了,汪灵雨觉得明年的拨款额度应该能大一点。 李鸣柳站在一处琉璃塔顶,这片区没什么高层建筑,这是最高的一处历史古迹,可惜脚下滑得很,她小心地把稷辞放下,往旁边挪了挪,道:“小辞,我得歇歇。” 天还在下雨,不过一滴也没落在他们身上,李鸣柳的白西装外套没了影,裙子上有一滩污迹,黑夜里看不清楚,稷辞靠过来,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腰侧,湿的,发黏,是血。 “哎,不准动手动脚。” 稷辞呼吸急促,拽着她没受伤的左手,扯开了自己的领口,“咬我。” “说什么呢,这点程度,用不着。” 稷辞使了劲,拉扯间李鸣柳故意脚下滑了一下,吓唬他道:“哎呀,别闹了,万一摔下去,你松开我,我们先下去。” 但稷辞知道,即使摔下去李鸣柳也不会让他掉地上,他一声不吭地从领口扯下胸针,就要往脖子上划。 这两人实在是太熟悉彼此,果然拉扯间就落了地,李鸣柳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道:“少爷,祖宗,你别冲动,真的不至于,你的血很金贵,别浪费在这种地方。” “我的血,我想怎么浪费就怎么浪费。”稷辞抓着胸针不松手,“你不咬,我就刺。” 李鸣柳叹了口气。 暴雨渐渐变小,停了下来,街上除了往来车辆几乎看不到在外的行人,苏辰星靠感应找到了白蛇的位置,两人赶到一条幽静的小街道,李鸣柳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披着黑外套,旁边站着稷辞,衣服是干的。 “没事吧,狐狸。” “嗯。”苏辰星点头,“你呢,没有被闪电劈中吧?” 李鸣柳摆摆手,稷辞垂眼看她,没说话,苏辰星又道:“上次我被击中,留下的伤口上有它的腐气,恢复起来非常慢。”她指指身边的贺聿,“还差点把他咬死了。” 李鸣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会这样,贺先生,最多吸你一点精气而已。” 贺聿很不好意思,“对不起,可能那时候体质太弱了。” 李鸣柳还笑,道:“其实有其他方式,不至于咬死你的,只需要——” 苏辰星立刻打断她,“闭嘴!” 旁边的稷辞神色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李鸣柳想起了什么,收敛了些,没再调侃。 问题暂时解决,四人正打算各自离开,汪灵雨终于打完电话,汇报完基本情况,找到了她们。 “大佬大佬,先别走,来调查处喝杯茶,顺便登记一下信息吧!” 苏辰星本来不想去,又被贺聿扯住了袖子,“送佛送到西,去坐一会儿而已,要提供什么资料,我来配合他们填写就好。” 他对这个调查处和汪灵雨本人的观感都不错,这点小要求可以满足,李鸣柳那边是一贯的好说话,何况稷辞还有其他目的,本就打算过去。 28. 第 28 章 一行人进了调查处,夜间的小白楼依旧灯火通明,在岗的基本都是妖,才进入院中,因为嗅到大妖的气息,好些都从办公室里走到窗前往外看。他们基本都穿着衬衫西装,看起来和人没有任何区别,但这个统一打扮,贺聿怀疑是汪灵雨要求的。 李鸣柳刚刚打完架,右手臂上的伤口还未愈合,她披着稷辞的西装外套,抬头微笑,十分有霸总风采地挥了挥左手,道:“大家好啊。” 不出意外,一阵欢欣应和之声,真霸总稷辞绷着脸跟在她身边,像个臭脸的提包小弟。 苏辰星早就习惯了她这样,对和她打招呼的妖点了点头,就兴致缺缺,手肘碰了下前霸总贺聿的胳膊。 “……嗯?” 贺聿当然是故意的,明知她想干什么,但现在要注意一下场合。于是苏辰星自己动手,伸进他裤口袋里,一下子摸出了手机。手碰到腿,贺聿身体僵硬了一下,有些无奈,当事人丝毫没感觉有什么不对,低头开始打低智小游戏。 两人头顶有不少探寻的目光,但苏辰星不在意,也从来不理会这些。 四人进会客办公室,汪灵雨去楼下放东西,明明小白楼看起来只有地上几层,贺聿不知道电梯内部结构是怎样的,顶层是十八,进去是中间层,竟然真的可以下行。 端茶倒水的又是上次那个小哥,依旧没说话,视线不经意间和几个人对上,就立刻挪开,十分有边界地不多看,忙完安静地走出去。一副逆来顺受的气质,像工作十年的社畜。 几分钟后,他又回来了,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给他们录入信息。李鸣柳和稷辞先开始,说起年龄的时候,白蛇想了想,道:“我也不记得了,你就记个两千岁吧。” 键盘上的手指顿了顿,小哥抬起头,定定地看了一眼李鸣柳,显然被这个数字震撼,又在她挑眉一笑里慌乱地底下头,继续打字。 汪灵雨放完东西回来,轻松不少,贺聿好奇道:“之前说全国像我们这样的供养关系有很多,每个都要登记吗?” 汪灵雨道:“不是,其实吧,登记在册的应该很少,大多数都不登记。” 贺聿:“……?” 所以汪灵雨只是想找个由头把他们都叫过来而已,尤其是让苏辰星和李鸣柳在调查处的那些人面前刷个脸,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两个大妖在首都。 稷辞转脸看着汪灵雨,表情相当不悦,她赶紧解释道:“我说的是其他的,你们几位真的很有必要来。” 汪灵雨喝了口茶,道:“之前吧,一般是有事的时候再说,来新的就补充,反正系统一直能更新。养了技术人员就是这么用的,不然每天上班摸鱼也无聊。要整个大的呢,我们人手资源都有限,没那个必要。” 两位开过公司和正在管理公司的人类,都表情略带复杂地看着这位公务员领导,私企和事业单位的管理模式略有不同,规模也不一样,但这种不做规划,只打补丁的风格还是有些太粗糙了。 汪灵雨当然明白他们的欲言又止,她理直气壮,“这个单位目前两百多人,我觉得已经够多,是我能管理的极限了,再扩展下去要搞分部,细分组织架构,弄出一堆人际关系,还要协调资源,想想都烦死,我真的会甩手不干了,不如回去包山卖山货。” 有人的地方就避免不了这些东西,汪灵雨这么做也是一种生存智慧,这位看着大大咧咧没谱的虎妖,其实脑子很清醒。 有了李鸣柳的两千岁打底,贺聿说苏辰星的一千四百岁,小哥已经没什么波澜,只是在听到领导又提到她的回东北梦,录数据资料的他抬起头,表情淡淡地看了一眼。 确认完信息之后,时间已经快到零点,他收起电脑,对汪灵雨道:“领导,我就下班了。” “好的,辛苦小杨,我让肖浩送你,今天下暴雨了,路上可能有积水,注意安全。” 一个成年人需要让未成年的送回家,那身份大概特殊。等小杨离开,贺聿不解道:“这位是人?夜班还要上这么晚?” “他自己要求的,那些东西妖搞不好,需要他在。”汪灵雨给自己辩解了两句,“我给他夜班补贴加了倍的,而且他说在这儿工作内容很少,每天基本都在摸鱼打瞌睡,和之前相比,现在就像在养老院。” “他之前在什么行业工作?” “好像是游戏。” 那工作强度确实天差地别,苏辰星听到游戏两个字,百忙之中抬起了头,贺聿把茶水递过去给她喝了一口,一旁的李鸣柳随口问道:“那怎么到这里来了?” 闲聊天八卦什么的,汪灵雨一向很来劲,“小杨天生八字就轻,加班加得人快要升天了,正好碰上我们同事出任务,从他工作的大楼外面过,给他魂吓飞了。” 贺聿:“……” “我们又给招回来了,但之后怎么也清除不了记忆,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没过多久被公司裁员了,补偿金也没有。” 贺聿:“……这有点太惨了。” “是吧。吓到他的同事总想给他善个后,就过来问我,我们正好缺技术人员,问他来不来,他就来了,说是有房贷要还,给鬼或给资本家打工都没差,和妖怪工作好过没工作。” 李鸣柳觉得有趣,好奇道:“那吓到他的是?” “一只蝙蝠……”汪灵雨笑笑,“其实阿福胆子很小,只是累了路过,吊在大楼外面歇歇脚,哪知道凌晨两点还有人在公司加班。” 李鸣柳大笑,贺聿道:“阿福看起来怎么样?” 汪灵雨道:“瘦,高,两米多的样子吧。” 贺聿:“。” 晚上的大战可能都没有这么个工作人员的经历令人印象深刻,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一旁冷脸坐着的稷辞终于开了口,提出要见陈群礼。 汪灵雨道:“啊呀,今天不行吧,这都午夜了,陈医生在我们这儿作息很稳定的,晚上十点睡早上六点起,要不你们明天再来吧?” 稷辞压着怒火,道:“我投入资金最高的一个实验室被毁,这些天来无人处理,要靠我和小柳自己查。我明早八点半还要去总部开会,下午见股东,这个时间来都见不上嫌疑人,她一个不需要睡觉的妖,作息稳定八个小时。汪处长,你觉得合理吗?” 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不仅惊到了贺聿,苏辰星也从手机里抬起了头。 “稷先生,不要生气,之前的事你们不报过来,我们这边也不清楚……”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那个动静你们能看不出来?社会新闻都出了多久了,没出人命就不管是吧?”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晚上那会儿就说了,明天会有人出现场的。” “就因为她是妖,你就这么包庇嫌疑人?我几亿的损失就得不了了之?” 汪灵雨被金钱数额吓到,赶忙否认,“不是不是,陈医生那边情况特殊。再说,她人就在调查处,不会跑的,稷先生你不要着急,先忙你的事,等有空了过来。先预提一个待办事件流程,好吧?” “到底什么特殊不能直接说,你的流程要走多久?拿这种敷衍的说辞糊弄我。” 稷辞脾气不怎么好,但情绪化的时候很少,最多就是嘴上刻薄两句,此时在对汪灵雨发火,其实缘由嘛,李鸣柳大概能猜到。她就支着手臂,表情淡定地看着两个人吵。 苏辰星皱了皱眉,贺聿冲着李鸣柳打了个手势,两人打算悄摸摸地赶紧闪人。陈医生的事情今晚应该没有结论,靳然还在家里昏睡,虽然贺聿叫了管家经理帮忙上门照看,还是有些不放心。 后来的沟通细则贺聿不清楚,不过两天后,中秋节当晚,肖浩亲自上门来传消息,说如果方便的话,汪灵雨请他们过去一趟。 小白楼照例灯火通明,但好像没人在了,妖也几乎看不到,院中的金桂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明亮的秋月当空,汪灵雨在院中树下摆了些桌椅,是要组个赏月局,好久不见的陈群礼坐在她身边,在嗑瓜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上班,在调查处作息正常无所事事,陈医生气色充盈,竟然比医院里的样子看起来年轻好几岁。 贺聿来时带了两箱热带水果和两箱流心月饼,说请冬青和肖浩吃,相当老派的做法,但汪灵雨很受用,起 身来接礼盒,一直在感慨。 “贺先生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我替两个小孩谢谢你。” 汪灵雨给肖浩和冬青分了月饼,他们就拿着饮料进楼里去了,嫌弃外面光线太暗不好玩手机。苏辰星喝着汪灵雨给她倒的茶,听她像拉家常一样,问贺聿以往中秋节怎么过。 “和妈妈一起,如果走不开,就打电话,然后和好朋友一起吃饭。后来妈妈不在了,流程上……先祭拜,再去和好朋友一起吃饭。” 贺聿的语气很平静,今年有苏辰星在,加上才一起吃过乔迁宴,靳然非常自觉地和别人组局去了,大家礼尚往来送了一些礼盒礼品。 “哦,贺先生的母亲……”汪灵雨有些欲言又止。 苏辰星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留意到拿着茶杯的陈群礼顿了顿,好一会儿没动作。她放下杯子,道:“叫贺美珍,你认识?” 这话是冲着陈群礼说的,贺聿非常意外,陈医生和他认识这么久,一丁点儿都没有透露过这个信息。贺聿看向汪灵雨,她含糊道:“……这事好像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苏辰星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放出来的两只龙都被收了,小鸟你还在这里没回去,她又说你情况特殊,坚信烧毁房子的事情和你没关系,留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对吧?是觉得你还是可能会成为追杀目标。” 陈群礼看着她,“……我又不像你们,没什么妖力,打不了架。” 贺聿道:“那为什么要追杀你?” 陈群礼又开始往嘴里塞橘子,汪灵雨叹了口气,道:“我来说吧,陈医生这种不靠灵气,妖力微弱,但是在人群中正常生存,几百年没什么变化的方式……你们不觉得有些熟悉吗?” 陈群礼纠正道:“也就两百多年,没有几百年。” 贺聿灵光一闪,不确定道:“……长生不老?” “诶。”汪灵雨赞许地冲他点了点头,“差不多意思,有点区别。想想看,用妖的身体在人间生存,长寿且不衰老,具备妖力,不受灵和任何其他东西的限制,那岂不是很无敌?” 苏辰星道:“这违背天道自然,是不可能实现的。” 这世上不会存在一个没有弱点好处全占的物种,即便邪修也肯定得付出代价。 “能不能实现先放一边,盯上她,就是图这个特别的修炼方式。” 汪灵雨吃了半块月饼,腻得她连送了几口茶清口,她掏出手机,对着贺聿说道:“陈医生说你去年年底出事,年初住院,我这两天翻了一下异常事项数据库……这个车牌号是你的吗?” 贺聿看着那张图片里的车牌和车,的确是他的,准确来说曾经是,因为夏末回首都之前,贺聿让助理联系车行把这辆车卖了,重新订了一辆。那时候他是有点迷信,想着用新车,算新开始。 而且图片的拍摄角度和图里的位置,贺聿的记性很好,就是当初出事的那段路。 汪灵雨抓了抓脑袋,“我当时路过那里,顺手管了一下闲事,以为打散它们就没事了,看来你后来情况不怎么好。” 所以当时从后面突然开过来的那辆车,里面是汪灵雨。贺聿恍惚了一阵子,道:“……你们处理过很多起类似事件吗?” “我也不确定,因为在这之前我们的调查重点不在人身上,哪知道还有你和那位富少爷这种体质的。我还是太年轻了,经验不够,这个职位就该去找一千岁以上的妖,或者至少八百岁的才行,让我做个副手帮帮忙就得了……” 她又开始了,苏辰星指尖点了点桌子,示意汪灵雨不要废话连篇。贺聿顿了顿,“这些和我妈妈有关系吗?你们真的认识我妈妈?” 虎妖又吃了半个橘子,“有一定的关系,因为稷少爷是天生的血统延续,而你是后天造成的,你身体里有妖的力量在护佑,但你又不会用,就像是一块馋人的大肥肉,旁边还没人守着,最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就是让你身体死掉,吃掉魂魄把它据为己有。” 贺聿听懂了,这个后天造成的,是苏辰星说过的,贺美珍用了什么手段,把命石转移到了他身上。 29. 第 29 章 贺聿没被成功吃掉,当然归功于苏辰星。现在回头看,当初毫不作为的陈医生,可能另有隐情。 贺聿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突然发现他忽略了一件事,“陈医生,你一开始就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玉石?” 陈群礼剥着石榴往嘴里塞,眼皮都没掀,见怪不怪地回答道:“你那东西太明显了,我就是再弱也能看出来的。” 她边吃边瞥了一眼苏辰星,“只是我没亲眼见过有苏氏……大人,不知道那东西是她的。” 这声大人喊得不情不愿的,苏辰星道:“回答他刚刚的问题。” “见过,上世纪的时候,东南沿海地区,我在那里做医生,注意到她,也是因为她戴着妖怪的命石。”陈群礼看着对面的两人,“所以有苏氏大人什么时候做了家仙?命石还能这么用,您真是慷慨。” 苏辰星道:“不是家仙,美珍是我朋友。” 陈群礼点了下头,不咸不淡地说道:“你一个大妖,居然会和人做朋友。” “为什么不可以,”苏辰星道:“你没有朋友吗?” 陈群礼张了张嘴,没反驳,反倒欲盖弥彰地往嘴里塞了一把石榴籽。苏辰星“啧”了一声,又点了点桌子,“继续说,你的废话怎么会那么多。” 一起相处时间久了,贺聿都快忘了,这才是她对外的真实性格,低调但霸道,我行我素,有时显得傲慢。 “陈医生,”贺聿主动接过话茬,缓和气氛,道:“所以是你当年帮了我妈妈,把这块石头转移给我了吗?” 陈群礼摆了下手,“那不可能,我还没那么大的能耐。” 汪灵雨道:“我和陈医生这两天聊过这件事,按理说是不能这么干的,因为妖赠予或回收东西,处置权应该是自己,其他的妖过来插手,容易结梁子。” 贺聿不理解,“……为什么?” 汪灵雨道:“谁知道对方怀着什么心思呢?命石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而且只有一定年岁才能修炼得出来,这东西脱离本体的时间久了,联系共感什么的会越来越弱,你要是成功被吃掉了,那苏大佬就平白无故损失几百年妖力。” “那本体会怎样,切掉的缺口还能恢复吗?” “会变虚弱,再花几百年甚至更多的时间给补回去。” 贺聿看向苏辰星,她从来没有提及过,现在的她妖力是被削弱的。而且一开始她本来已经把命石拿回去了,又给了他。 苏辰星面色平静,看着汪灵雨道:“你有线索?” 汪灵雨吃完嘴里的提子,嘿嘿一笑,搓着手道:“南方的妖我认识一些,不过,龙这事暂时还没有结果,我抽不开身,如果后续需要帮忙的话,你看能不能…… 汪灵雨看着苏辰星,希望她能主动接腔,可惜苏辰星慢吞吞地吃着橘子没理会,她又看向贺聿,话锋一转,道:“贺先生有空能不能来帮个忙?” “我?我没有妖力,不会打架。” “哎呀,”汪灵雨端起茶壶给他倒茶,架势一看就要开始游说,“你脑子灵活,社会经验也足,我听你朋友说,你以前是公司的CEO,那怪不得,如此年轻有为,肯定有很多管理和用人经验,也能给我熏陶熏陶,而且你的体质,有大佬的妖力护着,一般的伤害对你无效。” 她说到激动处,拍了一下桌子,“来我们这里正合适啊!我们这工作强度又不大,正合适休养无聊的时候来找点事做。” “……那线索?” 汪灵雨道:“我们有记录的,虽然不是很全,如果你来,我就开权限给你查。” 贺聿不置可否,倒也没拒绝,挖人这事就先这么着了,汪灵雨又说起前两天和稷辞周旋的事。 “他身份特殊,还有个蛇妖大佬跟着,我也惹不起,那个一两亿造价的实验室我派人去看了,从损毁痕迹看确实不是人为,烧得只剩下灰,连金属都化掉融一起了,炼钢炉也就这样了。但是妖里面修炼路子也不少,一时半会儿确定不了。” “他人长得挺帅,脸色好臭好臭,急着催催催,调查也要时间,我们是事业单位,同事也想放假的呀,一两天怎么可能全部调查清楚。” 贺聿边听边剥了山竹递给苏辰星,她吃了两口,觉得甜得过头,冲他摇了摇头,贺聿擦干净手,转而剥起了柚子,先放了一块柚子肉在她面前的盘子里,再给陈群礼、汪灵雨和自己每人分了一块。 对面的陈群礼默默看着,突然觉得有个人类供养人也太爽了,每天有个卖相不错、好脾气的西装男把家里打扫干净,下班回去就有热饭菜,家务全包,端茶倒水,还给剥山竹柚子……不过以她的妖力,最多只能保证对方少感冒发烧什么的,还不如原研药好使,应该没有人愿意跟着她。 陈群礼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妖力微弱惋惜。 汪灵雨以为她是在叹息自己成为嫌疑人的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是很相信你的,不要担心,会还你清白的,但你节后再考虑回去上班吧。” 陈群礼吃起了红柚,果然水分充足,“……哪个节?” 汪灵雨道:“当然是国庆节啊,难不成还是中秋节后,就这几天了,不如连休到下个月,医院离了你不会爆炸的。” 赏月局结束才九点多,用路引回去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这个时间休息也早,贺聿陪苏辰星在花园坐着,收到了汪灵雨发过来的消息。 贺聿想起今晚的聊天,好奇道:“为什么这么信任陈医生?” 汪灵雨:“她做妖嘛很弱,但绝对是个好人,时间会证明陈群礼的。” 汪灵雨:“看我发给你的职位。” 贺聿点开那个网页链接,职位名称是调查员,招聘JD写得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常见的文职工作内容,以他的教育背景和资历绰绰有余,不过他注意到有一则福利竟然是包本地落户,解决户口问题,不限身份背景,但仅限人类。 汪灵雨:“怎么样?有意向吗?具体内容是根据实际工作情况的。” 贺聿:“还行,我考虑考虑……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怎么落户,据我所知首都的条件挺苛刻?” 汪灵雨:“我这算特别部门嘛,可以走特殊流程,地址挂在单位下面就行了。” 贺聿:“妖呢?只给人类落户,他们没意见吗?” 汪灵雨:“这对妖算福利项吗?妖要首都户口干什么?没有下一代不需要学区房,即便买房子一般也只有七十年的产权,买了也住不久,还得每隔一段时间搬一次家。” 贺聿:“调查处的妖都住哪?” 汪灵雨:“我住和冬青住楼里,现在还多了个肖浩,其他的他们有自己的地盘。” 贺聿想了想,回复道:“有必要,既然可以解决手续问题,那不如一视同仁。比如说肖浩,你们可以考虑给他落户办一下身份证,然后找个学校让他学点东西。” 之前在家的时候,贺聿和肖浩聊过,他态度友善且观察力敏锐,一来二去就知道小猫头鹰过的什么日子。 这个网瘾少年手机是不知道流转了几手的,流量卡是收的别人的,充电靠去快餐店蹭,钱则纯靠捡,是他这些年来收集的金银铜铁破烂换的。因为不懂行,无论是卖破烂还是卖金银,都被老板坑,价格远低于市价。 好在妖不需要每天吃饭,每月一点钱就能让他玩得起来,眼镜是攒了很久的钱才配的,衣服也只在进入人群的时候才穿,一年下来,捡好心人给的、不要的,凑两三套就可以了。 但现在他栖息的树没了,灵脉也没了,只能在人群中流浪,苏辰星让他去找汪灵雨的建议非常必要,让他有了安身之所。 不过汪灵雨虽然收留了肖浩,把他暂时安置在调查处,但这个小孩其实没怎么和她仔细交流过,她以为和冬青情况差不多。 贺聿拨了个语音通话,简要说了一下肖浩的情况,汪灵雨觉得他的建议很有道理,冬青很早以前就跟着她,是被大姐大护着长大的,哪吃过这种苦,不过生存经验也一般般,外表看着挺酷,实 际也是个半文盲,有必要也一起上几年学。 挂完电话,贺聿打字:“顺便……能不能也帮苏苏落个户?” 汪灵雨巴不得能和天狐大人有交情往来,以后有事还能再找大佬。她相当爽快,“这好说啊,但你要说服她,在我们单位里面挂靠职位才可以,不然走不了这个流程。” 关系找好了,剩下的就是最难的部分,说服苏辰星,贺聿的策略是循序渐进。 他收起手机,苏辰星也难得主动地把手机放在一边,边伸懒腰边休息眼睛。 “要不要过来,”贺聿把旁边的照明灯关了,拍了拍自己的腿,“我给你捏一下脖子?” 说完贺聿觉得有些不太合适,不过苏辰星似乎没多想,直接躺下来枕上了,她白狐状态的时候被贺聿抱来抱去,早就习惯。倒是贺聿顿了顿,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勉强心无旁骛地开始上手。 “你在忙什么?”苏辰星看着他,随口问道。 对视的一瞬间,贺聿突然心虚,觉得自己相当卑劣。获得身份只是第一步,他想的是……但一个原本自由无拘无束的妖,竟要因为他的私心,就被人世间的法则束缚。 贺聿说了一下让汪灵雨送肖浩和冬青去上学的事情,“还有……我在想做人有时候是不是太惨了,比如管理处那个做技术的杨一帆,不如做妖。” “上学倒是对的。至于做人惨不惨,你得问问他本人吧,哪有替人家惨的。妖里面也有像肖浩这样,没有栖身之地,也没能力做结界的,那位好歹有地方住,有个手艺能谋生。” 苏辰星闭上眼休息,又问道:“你有房贷吗?你的房贷多还是他的房贷多?” “有,算……我的多吧。” 是那套刚回国没多久买的平层,当时现金流不太充裕,就贷款了一部分,金额不是很大贺聿就没处理,最近换房子才想起来这件事。 苏辰星睁开一只眼睛,看他,“那还是你惨。” 贺聿笑起来,又道:“苏苏,你也有肖浩的那个阶段吗?” “当然有。” 贺聿的手劲适中,捏得她很舒服,所以苏辰星耐着性子解释。 “刚化型之初的妖是最脆弱的,有时风吹雨打,一个落雷就能重伤甚至丧命,还有些被不知情的人类路过,当作什么动物杀死、或者杂草树木给砍了。也会碰上极端的妖同类,被吞吃掉,或者被抢占灵气之源,无法继续修炼。” 贺聿想象不出来苏辰星弱小的样子,“那你当初是怎么度过的?” “就一年一年地活下来了,不过后来遇到了白蛇,她带了我一段时间。剩余的时候,我基本都是自己待着。” 贺聿的动作停了,手指在她脸侧虚空描摹着轮廓,月光清清柔柔地撒在两个人身上,他在想自己的私心,苏辰星经历过一千四百多个这样的夜晚,他想要的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除了贺美珍女士,你还认识其他人吗?” “有一些。”苏辰星又道:“不过都忘差不多了。” 贺聿的手指顿住。 倒不是刻意遗忘,苏辰星并没有像李鸣柳那样,和很多人产生过深层的关联,她更常面对的是,有时一觉醒来,看见山花开落,想起之前遇见的牧牛儿,踏春吟诵的诗人,一看时间,百年光阴已逝,那些人早就不在了,只是徒增寂寞。 苏辰星一开始不明白,为何白蛇永远在人间嬉戏,等她的妖力和寿命都变得稀缺,成为大妖之后,回看蛇妖的生存方式,她天生记性不好,只要有新鲜事和人,就永远觉得快活,这种能力苏辰星望尘莫及。 “谢谢你还记得妈妈,谢谢你的付出。” 苏辰星轻笑着摇了摇头,罕见地透露了一些内心想法,“我们能交上朋友都是因为美珍,我能记得也是因为她令人印象深刻,她主动、热情,付出得并不少,我给的是对等的回报,没有谁欠谁。” 贺聿的手指终于碰到了她垂下来的头发,很软,和白狐形态时的毛发触感差别不大。 30. 第 30 章 中秋假期,助理小于还在大兴安岭,十分兴奋地在朋友圈十八张十八张地发美图,贺聿点了赞,不到十分钟,于辉就过来问候老板,有没有什么事情要处理,毕竟离开得有点太久了,领老板的过节红包都领得有些不安。 贺聿道:“没有,你好好休假。” 秋色正好,温度适宜,这时节正是首都地区每年中最宝贵的一个月,只要外出,贺聿都自己开车带着苏辰星,没有任何不便,不过两次之后,她就懒得动了,问她要不要去周边旅行,也没有兴趣,苏辰星整个人像棵植物一样,长在了花园里。 明明那天晚上,她看起来没费太多妖力……但贺聿充分尊重她的选择。神奇的是,收拾完意外出现的那只龙之后,夜晚前来拜山头的妖也没有了。 苏辰星道:“可能是去找白蛇了。” 李鸣柳倒是是擒龙主力,不过自那晚一别,他们两人这几天也没了动静。中秋赏月的晚上,汪灵雨说李鸣柳留了路引给她,也让肖浩去叫了,但…… “那个稷少爷把孩子赶回来了,说大佬在家养伤,就是因为我……”汪灵雨直摇头,“我惶恐啊,去问大佬,她回消息说根本没事,就是少爷闹脾气。” 汪灵雨想到他那数亿元的损失,任谁也不能心平气和,便十分有眼力见地没再邀人。 不过,贺聿决定接受汪灵雨的建议,去调查处工作,他郑重其事地做了一份简历发给汪灵雨,花了不到半个小时。但他备注写的是兼职,每周不超过16小时的工作时长,薪资福利随意给。 汪灵雨:“那就是外包或者实习啊,你确定?” 贺聿:“实习我也没意见,五险一金也不用,社保也不用。” 汪灵雨:“这显得我像个黑心小作坊老板。” 等汪灵雨打开简历文件,看他的教育背景和经历,先是不懂,拿手机搜了一圈学校和公司,惊觉自己摇人摇来了一个精英中的战斗机,贺聿可能是整个调查处中学历最高、最能挣钱之人。愿意来就纯粹是做慈善了,她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于是录用了。 这种宽松兼职模式对双方来说都轻松,贺聿把兼职调查员的决定告诉苏辰星,“没有严格的在岗要求,大概是每周抽个两三天,花半天的时间在那边,如果需要外出,提前打个招呼就行。” 那天晚上汪灵雨刻意透露这些信息,心思很明显,只不过虎妖不是出于恶意,苏辰星也就随她去。但贺聿想做的,应该不仅仅是想亲自去找事件记录里关于贺美珍的线索,他好像对于妖的那个世界过于好奇了。 虽说一开始是她出手,为他掀开了帘幕,现在是他自己在主动地参与进这个世界,苏辰星本能地觉得这不太好,可又对贺聿说不出什么否定的话。 苏辰星道:“你打算做多久?” 贺聿道:“先和汪灵雨说好了六个月,之后再看情况。” 那就是从十月开始,到明年三月结束,苏辰星不置可否,“你决定了,那就去吧。” 本以为得到支持的贺聿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她接着说道:“大不了等离开的时候,清除掉你的记忆。” 贺聿的心沉了一下,立刻又打起精神,“你不是说没有那种能力吗?” 苏辰星道:“我不行,没说其他妖不行,白蛇和虎妖都可以。” 贺聿径直走到仰躺着的苏辰星跟前,一把拿走了手机,扣在一边,“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先把你的手机藏起来。” “……啊?” 苏辰星愣了一下,她对手机,从一开始的不屑一顾,到看着短视频里的鸡流口水,再到现如今昏天黑地地打小游戏,要被贺聿强制中断休息,拢共也才个把月而已。 除了消消乐,她还下棋,抓大鹅,倒水瓶,合成水果,种地养鸡……回头一看,感觉相当不可思议,甚至开始担心自己也像那只小猫头鹰一样,玩手机玩到近视。 苏辰星顿了顿,道:“行吧,都拿走吧,回去结界里没有充电的地方,山谷里面也不知道有没有信号……” 贺聿忍住笑意,“可以像李鸣柳他们那样,建一栋房子,再收入结界里,外面看不见,但基础设施是和外界连通的。我看……我住的那栋就不错,是我妈留下的资产,网络没有任何问题。” 这些天以来,他也是亲眼目睹了一个淡然看风物志的人,迷上电影艺术,又在染上手机之后,变成了一个小游戏达人,仿佛她积攒了一千多年的无聊,需要这些小乐趣来释放。不过万幸的是,苏辰星暂时还没染上短视频这个万恶之源。 他们在这件小事上延伸开来,贺聿给她详细说起建一栋乡村小别墅的造价、必需品和工期,以及如何利用信息差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它消失。 这不亚于恶魔低语,苏辰星听着相当心动。但压在她心里的另一个事实时刻在提醒她,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不过,只是畅想而已。苏辰星看着贺聿带着笑意的眼睛,让他暂时快乐也没什么问题。但贺聿关于对妖世界的兴趣,苏辰星觉得有必要让现实纠正他的一些过于乐观的幻想。 中秋节过完,苏辰星送贺聿去调查处报道,她陪着走到小白楼外,就挥挥手离开了,约好下午五点半在门口等,接他回去。 前台兼HR给他录入了身份信息,签了兼职合同,又发了内部材料、饭卡及门禁卡,之后就让贺聿去楼上十七层的数据中心,汪灵雨出外勤去了,走前交待过,他下午过来,刚好杨一帆在岗。 贺聿走到电梯口,有个瘦高个男人在等候,按了下行,他跟着走了进去,电梯往下,数字跳到五,那人离开了,贺聿跟着走出去,沿着连廊走到窗台边往外看,秋日的阳光撒在院子里,金色的桂花落了一地。 他折回去,上到十七层,出了电梯也走到窗台边往外看,是几乎一样的风景,视野更高一些。正在思考,走廊中间的一扇房门打开,杨一帆看到了他,冲他招了招手。 “杨工,我刚刚去了一下楼下第五层,为什么看起来和楼上的一样?楼里十八层的空间结构是什么样的?” 员工材料里其实有写,但贺聿没来得及看,杨一帆解释道:“10层到18层电梯上行,上面的主要是人工作的机构,食堂在十四层。10层到1层电梯下行,下面的是妖怪同事们,还有一些关押、审问的房间,具体我不是很清楚。上下层的结构是两栋一模一样的房子拼在一起的,它们互为镜像。” “领导办公室在十八层,住在第九层,冬青还有肖浩也在。” 贺聿点点头,又拿出那个塑料片门禁卡,“小白楼大门一推就开,不知道它用在哪里?” 杨一帆很耐心:“对于人类员工,调查处的结界有一个固定入口,感应器内置在里面,戴着就可以从入口进。入口的位置在你的入职文件里。” 原本汪灵雨想把这东西做成工牌的样式,上班的时候大家西装革履的,配着工牌,看起来很大厂,很有水平。只可惜被下属反对,因为调查处的全名实在太……脱俗,被普通人看到需要解释,很麻烦,她只能作罢,选择这种没有存在感的方式。 贺聿把东西收进包里,对面的杨一帆一番纠结,开口道:“贺先生,领导把你简历发给我看过……你来这里干嘛啊?查资料其实有其他形式,为 什么非要来这里上班呢?” “叫我贺聿就行,这里……不好吗?我听说很清闲?” “是这样没错。”杨一帆挠了挠头,“福利待遇也都还可以,一年半下来,我之前因为加班得的那些病都好的七七八八了……但这里不是正常的单位,而且我知道你不缺钱什么的,实话说我感觉你是那种会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人,总之不是在这里做兼职。” 数据中心办公室不大不小,套间里面是机房,放的应该是服务器,外面是两个工位,摆了一些基本办公设备,两台台式机,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这里好像只有杨一帆一个人。 贺聿拖了椅子坐下来,“不正常,为什么这么说?” 杨一帆给他倒了水,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真诚,“怎么说呢,我不讨厌目前的工作,但是和普通正常的状态也离得很远,别人问起也不能说自己在哪里工作,对非常亲密的人也撒谎,说在保密机构,来这里之后我以前的社交基本都断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好像也没办法和……和妖们做朋友,楼里的那些同事都还不错,但我们是不一样的。” 我们是不一样的,他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贺聿是清楚的,从见到苏辰星第一面就清楚,随着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认识的妖也越来越多,可身边的亲友及熟人,比如伍叔、靳然甚至小于,他都一直瞒着,往后也要一直瞒下去。 杨一帆点到为止,“我知道你是领导招过来的,她是个蛮好的领导,这些话即便让她当面听到也不会怎么样,只是希望你慎重考虑,体验一段时间就行了。” 随后他给贺聿开账户和权限,让他在旁边的电脑上浏览入库的数据,调查处内部网页做得很简单清爽,设计上还是比一般的政府部门网站略好看,应该是这位程序员的自我要求高,贺聿正在熟悉,手机上收到了汪灵雨的消息。 “你在小杨那?要不要来二楼看看,我们刚从稷少爷那边回来。” 那就是实验室纵火案可能有了线索,贺聿告别杨一帆,下到二楼,肖浩就等在电梯口,领着他穿过长廊,走到了一个没有窗户的角落房间。 进去之前,小猫头鹰看了看他,道:“贺大哥,里面可能有些……不好看。” 贺聿深呼吸一番,表明自己做了心理准备,光滑的暗灰色大门打开,迎面而来的是一阵低温的冷气。贺聿跟着肖浩走进去,房间很空旷,高得不像是办公室,中间一条长廊,两边是分割的格子间,每个格子似乎是封闭式的,门上有一扇小窗,有些里面是黑的,有些有亮灯。 贺聿突然反应过来,这里的结构好像是牢房。越往里走,冷气越重,穿着T恤工装裤的肖浩脖子和手臂上渐渐出现了一些绒毛,脸颊上也是,他眨着大眼睛看着贺聿,“你不怕这个吧?” 贺聿笑道:“不怕,你这个毛看着挺保暖。” 长廊走到头,一转弯,又有长廊,空间比想象得大得多,除了上下镜像,这里应该还有不少空间嵌套。猫头鹰领着贺聿来到一个格子间门口,还未进去,他就闻到了那股腐臭味。 门打开了,汪灵雨在里面,房间一半是用来审问的,摆着几张桌子椅子,另一半用金属栅栏隔开,关押着审问对象。贺聿看到了臭味的来源,一个人身鱼尾的生物趴在地上,手臂有一只往外折成了奇怪的角度,像是发黑坏死,应该是断了,全身都在往外渗着一些黄黑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 汪灵雨看他还挺镇定,赞许地点了下头,“那晚的龙,其实是条龙鱼,只可惜用的方法并不能让它真的跃过龙门。” 31. 第 31 章 “……实验室是它烧的吗?” 汪灵雨摇头,“我倒希望是,那样就不用着急继续抓人了,很可惜事与愿违。龙鱼擅用风,不是火,如果它当时也在现场,最多就是推波助澜,但应该不是主谋。” 两人说着话,原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龙鱼突然扬起了头,卷曲的黑发中露出一双浑浊的棕黄色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贺聿,张开了满是尖锐牙齿的嘴,贺聿留意到它的上身,从肩膀和胸口判断,是个雄性。 “呦呵,你来它就有反应了,你干过啥?” 龙鱼那只折断了的手臂,上面有几个发黑的孔洞,贺聿想起苏辰星提到过那天的事,“不是我,是苏苏,之前把它龙形态的一只爪子咬断了。” 汪灵雨心道不愧是大佬,“啊,那天我只看到了天狐大人的身影,没能看到云里发生的细则。原来如此,它感应到了你身上的妖力气息。” “它有人形模样吗?是个男性?” “本体是雄性,从抓回来就这个样子,应该是伤得太重,没办法维持人形了。”汪灵雨叹了口气,“就一口气吊着,但没办法审,获得了0个有效信息,这家伙身上暂时背着四十几条人命。” 贺聿沉声道:“……暂时?” “我怀疑有其他关联的案子,而且如果它是自己变成这样的,那我们也算省事,怕的就是背后有操纵者,它只是一个做坏事的喽啰而已,目测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汪灵雨一伸手,一只黑色的鞭子出现,龙鱼看到她手里的武器,瑟缩着往后躲,她一扬手,鞭子抽在了金属栏杆上,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一阵闪光,龙鱼被她吓到,张着嘴做出了喊叫的样子,可惜发出的只是嘶哑的“啊啊”声。 “看到没有,它不能说话。白蛇大佬给我看了她收的那只小龙,也不能说话。” “也是你不放陈群礼走的原因……外勤现场还有什么发现吗?” “陈医生的事情等国庆假期后再说,我们去稷家的那个园区看了,确实不是一般的失火,是天火烧的。不过天火不是只有玄鸟会,有别的妖也会的,我隐约有点印象,但是又想不起来,得翻翻资料找找档案。” 贺聿发现了,目前接触到的几个妖,似乎记性都不怎么好。 “有没有查出来它们为什么要烧实验室?稷先生有透露过那个实验室是干什么的吗?” 汪灵雨摇头,道:“我们这边没有医药相关的人员,他给我们提供的是很基础的信息,再多也看不懂,只说是血液相关的。” 血液。贺聿道:“人的血液对妖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电影里的吸血鬼……大概也可以算作西方的妖,只可惜我们这片土地上没有那个品类。其他的时候,血液对于我们来说,就像是功能饮料。” 贺聿皱了下眉,他有点难以置信,难道苏辰星喝他的血只有这点微不足道的作用,一瓶脉动? “供养人和被供养的妖之间,除了喝血,还有其他的辅助方式吗?我之前听李鸣柳说,妖受伤的时候,让你们吸一些精气有助于恢复,还有一些别的方式。” 汪灵雨停顿了一下,含糊其辞道:“哦,是的,你们有供养关系的不一样,能效会强一些,大概类似于强力补剂。至于方式,得看物种吧。” 贺聿想了想,又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妖会出于什么目的杀人?” “有利可图的时候,比如吃掉魂魄,吸干精气之类,但其实相较于天然灵气来说,人不算什么好东西。” 贺聿:“……?” “我不是在骂你们,是说杀人吃人带来的……”汪灵雨用了一个方便他理解的词,“能量,转化效率很低。而且如果本身走的是天然灵气修炼的路子,这部分能量还会污染纯净的妖力,所以一般的妖不会那么干,就像饿极了才会吃的那种饭一样,只为了活命,有的选就不会想到去杀人。” 她收起鞭子,“不过,那天的阵仗场面搞挺大,死人没有过百,我还挺意外的,新闻报道写得克制,民众也很镇定,你们科技发展和救援抗风险能力真的提升很多,这要是在几百年前,人数起码要乘以十,皇帝还要搞一些祭祀之类的表演性活动,减少民间的恐慌情绪。” 汪灵雨说得像是真的经历过相关事件,但这不是眼下的重点,她没展开详细说。 贺聿道:“我能不能理解为,它那天造成的天灾,从回报来说并不划算?” 所以龙鱼被苏辰星打伤逃走之后,盘旋在地面上,发现了肖浩守着的那点灵脉,一口气吸光了。 “当然,这种路子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搞了事就要承担后果,我们也不是干吃饭的。” 汪灵雨有问必答,她的目的很简单,透露出来的消息都是说给苏辰星听的,贺聿只是一个传达媒介,当事人也清楚这个事实。 贺聿沉默一会儿,开口道:“妖……对人的普遍看法是什么?” 汪灵雨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虽然我在人设立的机构里供职,解决一些妖产生的事端,但我个人看法代表不了所有妖,楼里的这一小撮妖同事们都统一不了意见,你即便问问肖浩或者冬青,可能都褒贬不一。” 造物主没把人和妖直接塑造成食物链上的关系,但两者同在大地上生存,从群体数量上来看,又是此消彼长的微妙联系,并不是所有妖对人的态度都像苏辰星那样,贺聿又想起来杨一帆刚刚的话,我们是不一样的。 龙鱼的声音渐弱,又趴在地上不动了,似乎刚刚那番挣扎耗尽了它的力气。 贺聿道:“它第一次已经吃过亏了,负伤的情况下也要再生事,即便不知道李鸣柳,还有调查处的存在,但苏苏刚亮明了身份就在首都,它都不考虑她会再次出手吗?” “是啊,回过头想想就知道这事很奇怪,非要在节假日搞个大的,如果不是它太蠢,那就是操纵者把它当弃子了。” 汪灵雨叹了口气,遇到那些误入歧途搞事的同类,她一般只是关押,穷凶极恶之徒才会上手段惩戒,她的鞭子多数都只是吓唬吓唬,并没有怎么抽在妖身上。 进来待了半个多小时,即便戴着玉,穿着衬衫西服的贺聿还是被冻得开始打喷嚏,汪灵雨道:“先上去吧,诶,你这套衣服廓形不错,什么牌子?” “SaintLaurent,”贺聿看着龙鱼,“难道不管它了?” 汪灵雨没听懂这俩单词是什么,贺聿又说了一下大众熟知的字母缩写。她拿着手机边看品牌图,边往外走,“妖不像人,诞生很难,但要死亡也挺费劲。它这个状态维持十年可能都还有口气,问不出东西,不过,我抽了一管子它的血。” 但现场根本没见着取血设备 ,看来已经抽完了。 贺聿反应过来,“……你是打算把血液样本拿给稷辞和李鸣柳?” 汪灵雨抬起头来,挑了下眉,“你真是个聪明人,已经送过去了,我们留了一半做备份。” 贺聿想说她才是聪明妖,根本不用问稷辞的实验室到底做了什么血液研究,直接把污染的龙鱼血送过去,也算同步了调查进展,那边一定会动手分析成分,就把技术事件外包了。 电梯上行,汪灵雨还在看衣服,贺聿拿出手机和采购沟通了几句,问过汪灵雨后,把她的联系方式发了过去。他顿了顿,又和兼职领导交待道:“最好给他们留一个方便的地址,不然送货上门的时候找不到。” 汪灵雨点头,收起手机,“晚点我来选款式……我发现你和里写的那种精英霸总很不一样,连购物这种小事也会亲力亲为吗?” 性格尤其优秀,他比稷辞好沟通多了! 贺聿笑笑,“可能是我还不够里的规格,没有五个助理四个秘书三个厨师两个司机一个管家。” 跟说贯口似的,汪灵雨大笑。 回到楼上,贺聿要回数据中心继续翻数据库,下电梯前,汪灵雨补充了一下刚刚没说清楚的话题,道:“给大佬补充……能量,以白蛇大人为例,蛇的本性里有什么,就给她提供什么。” 贺聿突然想起来苏辰星对李鸣柳行事作风的评价,“蛇性好淫,游戏人间,情缘众多。” 杨一帆发现贺聿一脸意味不明地回来了,看来是在下面看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十分识趣地没有过问,贺聿继续看资料。 没过多久,他就发现里面的记录内容没有详细整理过,都是按最原始的日期和省份地区排序的,连用关键词模糊搜索都不行,只能一条一条看。 异常事件记录库里有三万多条记录,应该都是杨一帆一个人弄的,这只是其中一张记录表而已,贺聿选择了东南沿海地区的四个省份,筛选出了一千多条记录,记录内容有长有短,短的一分钟不到看完,长的看了快二十分钟,写得像现代志怪。 临近五点半,他才看了二十条记录,杨一帆问起进度,有些不好意思道:“外面那些先进的插件、工具、AI之类都不能用,因为内容保密,领导要求,说这么搞就可以了。” 贺聿能理解,信息量虽然大,但总归是可以看完的。他告别杨一帆先下班,出了小白楼,刚好五点半多三分钟,苏辰星果然站在门外等。 她走过来,轻嗅了一下,“你这兼职工作,内容好像挺丰富。” 贺聿抬手闻了一下自己,才惊觉下午去二楼的时候身上沾了一点龙鱼的气息,点头道:“是的。” 具体内容只能回去再和她说,他此时想的倒是另外一件刷新了的事实。在电梯口,汪灵雨告诉他,他和苏辰星的情况和白蛇那边不太一样。 “理论上你给她什么都行,只要大佬不把你吸干,因为你身上有她的命石,极少有妖会把这种东西切下来给供养人。你的精气,津液……不要理解错,是这两个字,包含了血液、唾液、泪液、其他的很多东西,某些时候,还可能会共感。” 两人在虚空里飞着,苏辰星注意到贺聿的表情不自然起来,疑惑道:“信息量很大?” 贺聿被她拉着手,脑子有些过载,发热了,“嗯……嗯。” 32. 第 32 章 到家之后,贺聿立刻从苏辰星身边弹开,表情尴尬,“我是不是有点难闻?” 当时想事情太认真,杨一帆也闻不到,贺聿现在很后悔,早知道从牢房出来的时候,问问汪灵雨怎么去掉这个味道。 苏辰星看乐子一样,道:“用柚子叶洗澡吧。” “……那不是去晦气的吗?妖的气息也可以?” 贺聿一时半会儿想不起首都哪有柚子树,拿起手机,打算让万能的小于帮忙找一下,却看到苏辰星扯了扯嘴角,道:“把花瓶里的玫瑰摘了,泡花瓣澡也可以,美男子。” 贺聿:“。” 被取笑的美男子一头扎进浴室,洗了好半天才出来。厨师才上门开始准备,还没到晚饭时间,贺聿在花园里和苏辰星说了龙鱼的事。 贺聿道:“我总觉得,还会有事发生。” 而且他觉得会比之前的几次都要严重,苏辰星又躺下了,“可能吧。” 她一直是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急的样子,贺聿只得主动问道:“前不久亮明身份是有这个目的吗?为了吸引幕后者继续动作?” “也不是特意,我想看看这里大概有多少同类。”实际结果是比她想得要多,即便城市里几乎没有灵气,大家也用各自的生存方式在适应现代生活。 不到十天里,见着了十五个妖,后面发现有十二个都是调查处的员工,另外三个汪灵雨也认识。在他们来之前,这里明面上最大的山头其实是汪灵雨。 “从调查处的建成时间、内部构造、还有信息存储量……我总觉得汪灵雨是个不简单的妖。”贺聿道:“虽然她动不动就把‘回东北’当标点符号用,但我问过肖浩,他从冬青那里得知,汪灵雨这几十年间都守在首都,没有离开。” “嗯……”苏辰星懒洋洋道:“你觉得,只是这几十年吗?” 贺聿顿了顿,“应该是冬青所知的几十年。”至于再早,目前他无从得知。 苏辰星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上次沉睡之前,听栾侯说起过北方有一个机构,主事的是妖,为人工作,想收集四方各处的妖的信息。” 那应该说的是汪灵雨,贺聿被她这种平淡语气说出的惊人事实震惊到,“你之前就知道她?那……” “听过,没见过。” 天气转凉,贺聿的真丝家居服外又套了件长羊绒衫,苏辰星枕在贺聿腿上,感觉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热腾腾的香气。 她脸冲里面,使劲嗅了嗅,“你好香,真用花瓣洗澡了?” 贺聿拢了拢羊绒衫,把她脸扒拉回去,头摆正,清了清嗓子,道:“……是沐浴露。” 但他一松手,苏辰星又把脸侧了过来,贺聿再次上手,她存心想作弄他,脸就侧过来,逼得贺聿双手捧住了她的脸,“苏苏大王,你到底要干嘛?” “闻闻而已,怎么这么小气。”而且这味道有点熟悉。 “我在你浴室里也放了一瓶,去洗澡就能闻。” 她立刻拒绝,“我不要,我不洗,我闻你。” 苏辰星左右晃着脑袋,柔软的嘴唇擦过贺聿的掌心,他像被烫到一样,松了手。即便洗过澡,关于津液事情还在他脑子里飘,给予眼泪要哭泣,给予唾液要亲吻,还有…… 没能走神太久,白色针织长裙滑落,腿上的人一瞬间变成了白狐,对着他的手张嘴就咬,疼得贺聿立刻举起手臂,屈服了。 “大王随便躺,随便闻。”起码狐狸状态下他不会胡思乱想。 白狐轻哼一声,踩了几下腿,一甩尾巴,压着柔软的羊绒衫躺下了。但如此以来,她就没办法说话,而且话题已经转了,再接着刚刚问大概也不会透露什么,贺聿摸着蓬松柔软的尾巴,又挠了挠她的下巴,道:“这衣服你也有一件的。” 狐狸不理他,贺聿隐隐有些得意,“所以还是我身上更舒服是吧?” 白狐闭着眼睛,尾巴轻轻在他手臂上抽了两下。贺聿心里发痒,下午在冰窟一样的二楼妖怪牢房里被冷却的一点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他试探性地问道:“入职的时候,听HR说,调查处的员工亲属有项福利,可以帮妖做特别身份认证。” 白狐没吱声,尾巴倒是悠悠然地晃了晃,贺聿继续道:“如果你有身份证,出行搭飞机什么的,就可以正常走流程,不用像上次那样了。你也可以像李鸣柳那样开车,可以开我的,也可以再买新的。” 白狐睁开一只狭长的眼,瞥了他一眼,哼唧两声,贺聿立刻觉得这事有戏。 “你不反对的话,我试试看准备一下材料。”他又装作漫不经心道:“走流程也得蛮久,一时半会儿应该拿不到,先申请看看吧?” 她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贺聿当下有了定夺。 晚饭做完,厨师来花园,却只见到贺聿一个人,抱着他的白狐狸在自言自语。狐狸做宠物不算罕见,但别墅里的这只有点特别,通体雪白,尾巴蓬松,而且相当傲娇,不太经常见到。 “苏小姐在楼上吗?今天有麻油鸡汤,要不要叫她下来用餐?” 贺聿选厨师的要求很简单,只说家里有人偏好吃鸡肉,中式清淡口味,偶尔要做点甜品和饮品,而厨师上门没几天就明白了喜欢鸡肉的是谁。 原本眯着眼睛不做声的白狐,一听到麻油鸡,立刻从怀里跳下来,甩着尾巴跑进了大厅,贺聿笑道:“谢谢,辛苦了,可以下班了。” 次日,贺聿扎在书房里默默开始做苏辰星的资料,隔天就把准备好的资料交给调查处的HR,同时告知了汪灵雨。 她惊奇道:“这么顺利?我以为大佬不会答应。” 实际上苏辰星相当好说话,不过贺聿也清楚,当然是他的沟通方式起了一定作用。 离放假只有半天,调查处的人类员工们开始心不在焉,连杨一帆都开始频频看手机,不到五点钟,他就收拾包要下班了。 “我得提前一点走,回老家的车票好不容易抢到的,不好意思了。” 贺聿点点头,“我和汪处长说了,假期会有两三天过来看看,我不会动别的,你把备用钥匙给我就行。” 贺聿才来两天,杨一帆已经隐隐发现这人有点卷王的底子,但他不care,只要领导同意,别人爱怎么着怎么着。这是事业单位,除非他主动辞职没人会裁他,而人类员工离开调查处要清除记忆,可他的体质偏偏妖的各种方法都无法完全起效,所以他是一个安全的终身员工。 不过杨一帆还是给了贺聿一个友情提示,“如果你觉得每天来信息中心很麻烦,可以申请打印纸质资料带回去,但是一次最多五十条数据,让领导给你走审批。” 贺聿觉得可行。因为苏辰星懒得进调查处和里面的妖一一打招呼 ,用路引几分钟,送他来了就回去,还要再接他下班,一天要往来四次,对于很容易不耐烦的狐妖来说,已经是拿出最好的脾气对贺聿了。 但如果不用路引,调查处的人类通行入口在东北城区一个地铁站附近的胡同里,距离贺聿家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往来就是三个小时起的通勤时间。 今天,休假结束的小于,用超高的车技穿过狭窄的胡同,把他送到指定位置,再小心缓慢地把车倒出去找停车场。被堵路的大爷经过,瞥了西装革履的贺聿一眼,阴阳道:“呦,您这车是宾利吧,开到这里是做慈善呐,给我们都开开眼。” 贺聿无言以对,低头致歉。 所以他马上决定上楼和汪灵雨打招呼,申请纸质资料带回去。 汪灵雨道:“异常事件一个月新增不超过十条记录,也不用担心跟不上更新速度,你慢慢看慢慢查就行了。” 贺聿道:“反正假期不外出也是闲着,还不如查东西,而且我觉得那些记录写得很好看。” 汪灵雨眉毛一挑,问道:“那天狐大佬呢?” “苏苏也在家晒太阳,她懒得动。” 得知天狐大佬会一直在首都,汪灵雨放下心来,“行吧,你随便,在这里看也行,带回去也行。反正从明天开始,调查处的人类差不多都放假,妖基本都在值班。” “……为什么?”贺聿问道。明明听她强调过很多次,这里是事业单位,不加班。 她一脸命苦,道:“这种重大节日我们需要待命,留一半同事在,万一有什么事临时叫人来不及。” “我的助理刚从东北那边回来,说现在正是大兴安岭最美的季节。”贺聿道:“这种长假,都不回去看看吗?” 汪灵雨摇摇头,“我倒是想。” 贺聿又道:“不过你对那边太熟悉了,而且北方工业化很早……几百年前的大兴安岭应该比现在的更好看吧?” 汪灵雨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从来调查处开始,就没再回去过。” 贺聿倒是还想继续聊下去,但汪灵雨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时间,道:“先去发起流程吧,否则时间不够了。” 话题只能终止,下班前,贺聿搞定了打印文件的流程,最后是肖浩把装在文件袋里的资料送了过来。 国庆假期第一天,两人在花园里看资料。贺聿分了一半给苏辰星,一个坐一个躺着看了起来。这次选择的省份是贺美珍的总公司所在地,也是她生前待时间最久的地方。 苏辰星随口道:“栾侯也在那边,有不确定的东西,可以问问他。” 贺聿已经听说这个名字几次,印象是一个信息非常灵通的鸟妖,但是男是女形貌如何统统未知,看样子和苏辰星很熟悉。 “你很信任栾侯?” 苏辰星“嗯”了一声。贺聿又想起之前的话题,“栾侯在几十年前就告诉你调查处的存在,但你当时没有给汪灵雨透露身份是吗?为什么?” “我们都没有。”苏辰星翻了一页,“因为不信任。” 她没说这个“我们”里具体包含都有谁,但确定的是李鸣柳、苏辰星以及东南沿海的栾侯应该都没有。 贺聿惊觉自己可能做了件错事,是他主动进的调查处,汪灵雨也爽快得很,一切都太顺畅了,和妖怪们的相处也没有问题,他根本没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