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太监也需要心理治疗吗?》 1. 得罪阎王 贺兰台记得一种感觉。 毒酒穿肠而过,像一把文火,温吞地灼烧她的五脏六腑。 再睁眼时,耳边风声猎猎。 她高踞马上,黑色的马鬃擦过手背,掌心握着一根细长马鞭。 但这不是她的手。 因为她没见过这么骚包的鹿皮手套。 她这是,穿越了? “唔……” 一声呜咽,贺兰台这才回过神来。 一个瘦小的年轻人踉跄跌倒,紧紧捂住脖子,青筋暴起,隐隐可见一道鞭痕。 长街两侧酒旗轻晃,方才还热闹的叫卖声不知何时停了。摆摊的商贩缩在摊后,路过的百姓远远避开,目光却齐刷刷地瞧过来。街心停着辆马车,谁也不敢靠近。 贺兰台下意识地上前搀扶。 【叮——欢迎宿主穿书!】 一道电子音在耳边响起,贺兰台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您已绑定恶毒女配活命系统。您当前的身份是:贺兰台。没错,就是让您怒骂八百遍“蠢货”的那个。】 “……你认真的?” 【千真万确。原主就是太傻太嚣张,被一个人亲自送走的。至于那个人嘛……】 系统的声音还未落,贺兰台的目光已落在年轻人身后那辆马车上。 乌木马车静静停在街心。漆黑如墨的车帘垂下,纹丝不动。 帘子后面坐的人正是——萧让。 那个用毒酒把她送走的掌印太监。 她看书的时候,没怎么注意这个炮灰恶女,只记得她是被一杯毒酒送走的。 可就在看到那辆马车的瞬间,一些属于原主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灌入脑海。 临死前,她跪在冷宫冰冷的砖地上,整整三日,粒米未进,只靠窗外飘进来的雪水充饥。 吱呀一声,门开了。风卷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细密生疼,不过片刻,肩头便覆了一层白。 她听见自己说:“我姑母是太后,我父亲是当朝宰相!你个阉党安敢杀我?” 一双黑靴踏碎积雪,停在她身前。 “宰相?” 来人轻蔑地笑。 “丽妃娘娘恐怕还不知道,你贺兰一家,已在发配路上冻死了。”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只见漫天雪片,一只酒杯和端杯的手。 “怪就怪娘娘的耳朵,听了不该听的东西。” 靠,踢到铁板了,赶紧跑! 贺兰台立刻转头,牵着马就准备溜之大吉,走前还不忘对被打的年轻人作揖,说了句抱歉改日赔罪。 然而下一秒,她的动作就被系统提示止住了。 【新手任务:对目标人物进行言语羞辱——讽刺他是太监。】 【温馨提示:任务失败将重复当前情节哦亲~】 “停之停之。”贺兰台在心里呐喊,“我羞辱他有什么好处?你给我发物资吗?” 【不发。本系统不提供常规奖励。】 贺兰台:“你好像挺骄傲?” 【但系统商城会在特定任务中掉落道具。】系统补充,【道具类型视任务难度和宿主作死程度而定。简言之,越敢干,越有可能掉落好东西。】 【另外附赠一条核心原则:您必须活到原著大结局,才能返回现实世界。此前,请您努力求生!】 贺兰台咬牙。 “求生?你让我去骂那个刚毒死我的死太监,这叫求生?” “这叫求死,还是求速死。” 贺兰台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 这破系统最大的作用,就是把她往死路上赶。 “行,不就是演戏?我最会演了。” 她一个翻身上马……差点没翻上去。 脚在马镫子上滑了一下,她心里暗骂一声,堪堪稳住。 摇摇晃晃坐直身子,鹰一般的目光往那辆马车上一射。 “大人这车停得真是……啧啧啧。” “这么宽的路,偏挑正中间停着,生怕别人看不见您?” 周围人虽静下来,围上来的人却更多了。 贺兰台见此情景,也来劲了。 “您这位手下,”她抬手指了指地上的人,“咱们好端端地走着路,偏要往我鞭子上撞。” “您常在御前行走,多么体面的一个人,手底下人怎么没魂一样呢?不知道的还以为——” 她故意顿住,尖刻地笑了一声。 “还以为您在宫里受的气,全留着折腾自己人了呢。” 话着实刻薄,她一下子找到了恶毒女配的感觉。 四周忽然静了,只有马蹄焦躁地刨着青石板路。 贺兰台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本来只想走个过场,没想到渐入佳境,骂得发狠,忘情了。 【恭喜宿主完成新手任务!】 马车还是没有动静。 贺兰台盯着那纹丝不动的车帘,心里莫名发毛。 其实这话很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窝囊。因而她下意识地认为,这一番辱骂迎来的将会是狂风暴雨。 掀帘子也好,发怒也好,哪怕叫人把她拖下去打一顿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贺兰台皱眉。 看来不是一般人,能忍常人不能忍之辱。 这种人最是难以对付。 算了。 反正任务完成了。 不管他是真不在乎,还是懒得跟她计较,都跟她没关系。她现在只想活命。 贺兰台翻身下马,朝那挨了打的年轻人走去,弯下腰,递出一只手臂。 那人哪里敢搭这个女魔头的手臂?像只受惊的兔子,头摇得像拨浪鼓。 贺兰台也不觉尴尬,索性伸手去扶他,还顺手替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别怕,我又不吃人。” 她笑得还挺和气,好像刚才拿鞭子抽人的不是她。 年轻人看怪物一样看她了一眼。可就在她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他却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似的,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贺兰台的手停在半空。 躲什么? 她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一只手捂着鞭伤,另一只手环在胸前,紧紧地压着前襟,不肯有一点放松。衣襟平平整整,瞧不出什么异样。 可姿势太奇怪了。 贺兰台眯了眯眼。 人嘴上说没有的时候,身体往往比嘴诚实。 于是,贺兰台装作替他整理衣襟,把手指在他胸前虚晃了一下。 果然,那人的身体骤然绷紧,护在胸前的手也跟着更加僵硬。 她视线往下扫去,愈发笃定。 什么东西让他这么紧张? 不像钱财首饰,倒像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贺兰台皱了皱眉头。 她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更何况,刚刚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她一点也不想和萧让再扯上关系。 刚刚死过一回,毒酒的滋味还在喉咙里,她现在一点萧让的事都不想沾。 这叫做少管闲事,活得长久。 她转身便走。还没走出几步。 【别走,不能走,你猜对了!】 【他怀里有密信。】 贺兰台眉心一跳。 “关我什么……” 【当然关你事啊。】系统飞快地打断,【揭发他,奖励你一枚免死金牌。】 贺兰台眯眼。 【可抵消一次致命伤害,这可是新手福利。】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从脑子里抠出来。” 【如假包换。但领取条件:你必须亲手把信交给萧让。】 “成交。”< /p>—— “你躲什么?” 贺兰台雷厉风行,凑近问:“你捂着这儿干什么?怀里藏着什么宝贝呢?” 近侍脸色煞白如纸,连连后退,抓着前襟的手更加用力。 “你松手,让我看看你都藏了什么!”贺兰台刻意模仿原主那份蛮不讲理的劲儿,伸手去拽他的胳膊。 一推一搡间,一封信从他怀里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万籁俱寂。 信纸落地的瞬间,近侍整张脸血色消失殆尽。 他像是被人抽去的骨头,一下子瘫坐在地,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不住地磕头。 咚咚咚。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贺兰台弯腰捡起那封信,径直走到马车前,扬手将信掷进车内。 她依旧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唇角微扬,拖长了语调: “大人,您可真是威风八面,人都快被您吓死了。” “不知道的,以为您是什么吃人的阎王呢。” 话音落下,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手指。 马车依旧静得出奇。 贺兰台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莫名觉得,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比什么都让她心惊。 几息后,车内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带回去。” 两名灰衣自人群中一闪而出,不过眨眼的时间,便一左一右扣住近侍双臂。那近侍终于崩溃,拼命挣扎着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向青石路。 “大人!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两名灰衣侍从神色不变,将他越拖越远。 贺兰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低头,看着青石路面上那几滴尚未干透的血,吞了口口水。 回忆里,他也是这样喂了她一杯毒酒,毫无波澜,仿佛古井。 贺兰台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系统。”她在心里说,声音虚了几分,“他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他现在……还不想杀我,对吧?” 【你是太后娘家人,之前还老是侮辱他,他肯定想杀你。但太后和你爹爹还没倒台,他暂时还不会杀你。】 贺兰台:“……”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萧让正捏着那封信,指尖在信封边沿缓缓摩挲。 他的目光透过帘缝,落在她身上,是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 这封信的内容,他不用拆也知道。 太后那边按捺不住,开始试探他了。 而这个贺兰台,当街点破这信,等于替他把这层试探摆到了明面上。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这都不像那个成天只知道耍威风的贺兰家小姐。 太有意思了。 马车渐远。 贺兰台仰天长叹,正欲转身上马,突然感觉怀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低头一看,一只宫制样式的锦囊,不知何时被人塞进了她的衣襟里。颜色暗沉,绣纹精致,系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铜扣。 她一下子发懵了。 哪里来的? 她完全没有感觉到。 “系统。”她喊,“这是你给我的奖励?” 【不是,萧让给你的。】系统的语气难得正经,【刚才那两名灰衣侍从,经过你身边时放的。他们不是一般人,你没察觉也正常。】 “他什么时候下的令?我怎么没听见?” 【人家堂堂一个掌印,手底下的人办事,需要当众下令?】 贺兰台手里沁出一层薄汗。 这个太监,比她想的更危险。 贺兰台低头,手指在锦囊边缘不住地摩挲,要打开时,又停住。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小心翼翼地挑开了一条缝,朝里望了一眼。 看清的一瞬,笑容凝固在她脸上。她低低地骂。 “神经。” 2. 松鼠出击 传旨的太监和贺兰台是同时到家的。 “太后娘娘吩咐了,后日傍晚在万寿阁摆宫宴,点名请您过去同乐呢!您一定记着时辰,娘娘心里可惦记着您。”太监满脸堆笑,声音里堆着熟络的亲切劲儿。 “替我谢过姑母。” 送走传旨太监后,原主母亲郑夫人拉住她,上下检查一遍:“又去哪野了?” “没有。”贺兰台讪笑。 “总胡闹可不行。”郑夫人问,“听说你今天给萧大人难堪了?” 贺兰台张嘴想解释,一道冷硬的男声横插进来。 “大人?”贺兰父一撩袍角跨进门来,冷哼,“小小一个宦官,也配称大人?当年在死人堆里捡条命回来,如今倒学会挡人的道了。” “你骂得不错。我贺兰家的人,骂他两句,那是给他脸。他若是识趣,就该接着。” “到底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上回他暗中绊你一脚,足足两三年才缓过劲来,何苦再去惹他?” 贺兰母还欲再劝,贺兰台已悄悄侧过身子,溜回了自己房内。 她轻轻合上门,将外间的纷扰通通隔绝。然而回身的刹那,她被整个房间的光辉扑了满眼。 这哪是普通的闺房,简直是一座小金屋。紫檀的桌案暗金流动,香炉的瑞兽赤金盘绕,连一方寻常砚台都镶着细密金边。 目光所及,无处不金。 贺兰台默默捂住眼睛。这么浮夸的审美,这么土豪的装修。难怪炮灰小姐你这么无法无天…… 参观完房间,贺兰台迫不及待地拿出锦囊。 来不及端详,她急忙解开系带。一本靛蓝色的书册滑落出来,“啪”一声掉在地上。 崭新的书,封面两个大字,铁画银钩。 《女诫》 贺兰台以为自己看错了,揉眼,又看。没看错。 “好,好,好。”贺兰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萧、让。”她一字一顿,对着空气念出名字,气极反笑,“你行,你真行啊。” 她哗啦啦翻动书页。“给我本《女诫》?骂我没有妇德?让我进宫恪守妇道?” 她越想越离谱,干脆把书往桌上一拍,“搞封建呢?你个死太监,老娘我最不怕的就是这一套!” 书拍在桌上,震落了一张薄薄的纸条。 贺兰台愣了一愣,捡起来看。 上头只几个大字,笔力虬劲,破纸欲出: 太后畏鼠,尤其灰鼠。 贺兰台捏着纸条,来回看了几遍。 “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她以为自己会生气,会怀疑,会觉得那个死太监在给她下套。但奇怪的是,她竟然有点高兴。 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等等,他可是萧让!毒死我的人。笑面虎,活阎王。” 她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看那张纸条。 “他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系统没有回答,它只带来一条新手情报:【宫宴太后会提让您入宫为妃的事。但是,入宫即死,原主亲测。千万不要尝试哦~】 这句话和“太后畏鼠”摆在一起看,贺兰台后背发凉。 也就是说,如果以后她乖乖入宫,什么都不做,就一定会死。 “好啊,既然有高人指路,那我就带着我的保命符去闯一闯。” 两天时间,一晃就过。 贺兰台坐在了万寿阁的大殿之上。 太后说了些场面话,女眷们又回了些场面话。 殿中灯火煌煌,命妇们珠翠轻摇间的私语,混着姑娘们罗裙微漾时的欢笑,随着香炉吐出的烟圈,一圈一圈漾开在这三月的暖空气里。 大殿内的说笑正到热闹处,席间的声音却在一瞬,微妙地低了下去。 贺兰台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那人就在一片寂静中走了进来。 来人十分年轻,一身雀蓝色圆领袍衫,并无纹绣,只在领口袖口滚着两圈细细的银边。在这锦绣成堆的宫宴里,显得有些单调。 脸是清癯的,在宫灯照耀下显得尤为白皙。他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让人觉得这抹笑是天生的,他天生就该这样笑。 好看。 比记忆里拎着毒酒的他更加柔和,也更好看。 视线从他身上挪开,贺兰台嘴唇微张,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身后。 他的身后,赫然跟着的,是前日那个被她当街揭了密信的近侍。 他还带着他? 为什么? 一股寒意从头顶窜到指尖。她放在膝前的手不由得收紧,在罗裙上不住地摩挲。 萧让没有看任何人,步履从容得近乎悠缓,直至御阶下几步之遥,方停下,弯腰告罪,说是被公务绊住了脚。 “案牍缠身,臣来迟片刻,万望太后恕罪。” “掌印为国事操劳,哀家与皇帝只有感念的份儿,谈何怪罪?另外,今日请你来,也是一借你的眼力。”太后脸上的笑容未减,甚至更慈和了些。 “这些孩子都是哀家精挑细选的,个个知书达理。哀家身边净是些蠢材,唯有你最懂分寸,你且瞧瞧,也好让皇帝身边多几个贴心人。” “太后吩咐,臣岂敢不从。”萧让直起身,目光静水般地扫过在场的女孩子们,微微欠身,“太后娘娘遴选,自然都是极好的。恕臣眼拙,不敢妄言。” 太后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些:“掌印过谦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你眼力最好。” 她说着,忽然将视线转向身侧,语气变得异常柔和:“就说哀家身边这孩子。” 贺兰台心头一跳。 太后已经亲昵地拉过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暴露在萧让的视线中,也暴露在满殿的瞩目之下。 “你瞧,”太后转向萧让,“贺兰家的女孩,自小在哀家跟前长大,模样性情都是顶尖的。” 她拍了拍贺兰台的手背,似乎随口一提,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哀家私心里想着,皇帝身边的人,一定要是知根知底的。萧掌印,你说是不是?” 空气骤然凝固。所有目光都落在萧让那张古井般的脸上,等待着他的反应。 贺兰台心里警铃大作。 来了。太后要出招了。太后需要一条狗来攀咬萧让。而自己,就是太后手里放出去那条咬人的狗。 【宿主!关键时刻别装死啊!按照人设,这个时候你该讽刺他了!】 贺兰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呢?我帮太后咬人,太后躲在后面看戏,萧让把这笔账记我头上,回头再毒我一次?” 【可……原主以前都是这么干的。】系统弱弱地说。 “所以原主死了。”贺兰台嚼了嚼嘴巴里的蜜饯,“原主被她当枪使,可我没那么傻。” 【……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系统沉默了一秒,又不死心。【但是你不按剧本走,后续的故事线都会偏离,我还怎么给你提供情报?】 “要的就是偏离,不然我靠什么活?而且活得久比什么都强。” 【宿主你变了。】 “对,被毒死的滋味让我变了。” 贺兰台不再搭理系统,脸上端出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笑容,仿佛被太后拉着手是多么光荣的事。 然后她微微侧过脸,避开萧让的方向,朝太后眨了眨眼:“这些事您做主就好啦。您看您,总拉着人说正事,当心累着。” 太后脸上的笑僵住了。 萧让的目光落在贺兰台身上,带了一点似有若无的探究。随即他微微垂眸,拱手道:“贺兰小姐说得是。臣侍不敢置喙陛下与娘娘的事。” 他退到殿侧落座。人虽远了,目光却像蛛网一样,若有若无地黏在贺兰台背上。 “姑母,”她凑近太后,低声道,“我今日带了个爱物来,想给您瞧瞧。” “哦?”太后恢复了慈和。 贺兰台对身后丫鬟使了个眼色。片刻后,一只精致的小金丝笼被捧了上来。 笼中,毛色灰黑油亮、尾巴像云朵一样蓬松的松鼠,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张望。 贺兰台亲手打开笼子,将松鼠抱在怀里,像炫耀爱宠。 “您瞧,这是我新得的宝贝,叫团团。”她笑盈盈地抬头,看向太后,“我身边一刻也离不得它。若要入宫,我也要带着它才行。” 她说这话时,眼波似不经意地掠过萧让的方向,带着一丝试探。 太后的目光,在触及那一团灰黑色毛发的瞬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她人虽没有动,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却猛然收紧。 “胡闹。宫里哪能养这东西。”带着点嗔怪的亲昵,太后脸上的血色正一点点褪去。 贺兰台抱着松鼠,站起身,往太后方向走了一步。 “我的团团多乖巧呀,怎么不能养在宫里……” 话音未落,她把袖中一颗早就捏着的小坚果,往地上一弹。 灰黑色的影子从她怀中弹射出去,像一道闪电,直直扑向太后的方向。 太后脸上一以贯之的从容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撞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泼了她半边袖口。她脚下一退,踩到了身后的披帛,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后跌坐回椅子里。 “别过来!”太后声音尖锐,几乎变了调,“快把它弄走!弄走!” 满殿寂静。 万寿阁里三月的暖空气,像被这一声尖叫撕开了一道口子。命妇们的窃窃私语停了,小姐们的嬉笑也僵在脸上。 所有人,都看见了太后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像拨开了华贵的皮囊,露出了里面那一面,也不过是一个会惧怕鼠类的、普通老妇人。 贺兰台站在原处,她看向萧让。 萧让端着酒盏,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看着她,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又移回她的眼睛。 那眼神分明在说:倒也不算笨。 系统随之而来,语气又惊又喜,【宿主大大,你真牛!你这操作,比当狗还狠啊!这样一来,太后让你入宫意愿值果然大大下降了!】 “闭嘴吧你。” 贺兰台在心里暗骂,面上却急忙跪下请罪:“娘娘恕罪!团团平日从不这样的……” 贺兰台几乎带着哭腔。“都是台儿不好,台儿这就把它塞回笼子里。” 太后剧烈地喘着气,目光带着怒气扫过贺兰台。她不能当众罚她,罚她,就等于承认自己被一只松鼠吓破了胆,岂不丢人? “你这孩子……”太后的声音还带着轻微的颤抖,分不清是惧还是怒,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来。 话音未落,还未被关在笼子里的的团团耳尖一动—— 贺兰台心里咯噔一下。 别。 双腿后蹬—— 别别别。 灰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别!!!! 3. 绑匪贵姓 席间,一位身着织金牡丹裙的贵妇人扑哧一笑,扬着帕子的轻轻一点:“贺兰小姐这松鼠,倒很会挑地方呢。” 这句调侃,一下子将满殿的紧张撕开一个口子,大家随着她一齐笑起来。 萧让垂眸,望着这团灰扑扑、毛茸茸的意外之客。 片刻后,他伸出两指,落在小松鼠蓬松的脑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小家伙竟也不闪躲,安安静静地蜷着。 随后,萧让抬眼,对上太后探究的目光。 “太后娘娘,贺兰小姐赤子心性,驯养山野生灵至此,足见善良细致。”他顿了顿,看向脸色微白的贺兰台,笑意更深, “陛下年幼,身边若有这般生机、又知根知底的姑娘相伴,定好涵养仁厚活泼的天性。” 知根知底这四个字,萧让发得尤其重。 “掌印所言,深得哀家心意。”果然,太后眉宇间因松鼠而起的蹙意渐渐抚平,微笑也挂上了面庞。 萧让说罢,将松鼠送回,向贺兰台微微点头示意。 【监测到:太后让宿主入宫的意愿值忽然上升。危险!】 贺兰台惊讶中带着疑惑,不解中带着无语。她浑身僵硬地接过团团。 贺兰台没心情想别的,脑子里全然是刚才那一幕。 团团扑向那人的瞬间;那人顺毛时候的侧脸;以及,那人的话。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哥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帮你揪出内鬼,你反手把我往宫里送? 真要这样,你就多余给我那条锦囊妙计。 但萧让听不见她的心声。 贺兰台抬头看去,正巧对上他的目光。 他站在不远处,正和其他人说着话,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她的身上。 故弄玄虚。 贺兰台咬牙地瞪着萧让,萧让回以笑容。 团团抱着刚才顺来的坚果,啃得专心致志,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贺兰台戳戳团团的小脑袋。 难不成因为她是太后的家人,太后和他又是政敌,所以他就想杀她泄愤? 贺兰台深吸一口气。 行,那就别怪她胡说八道了。 她顺手将松鼠塞给侍女,眼睛晶亮地望向太后: “姑母,台儿听说,前朝大人们议政时,姑母就在后面听着。那……等台儿入了宫,是不是也能在帘后听着?” 她每多说一句,太后眼中那抹犹疑便多上一分。 贺兰台窥见太后神色松动,心下稍安,还欲加码,笑道:“台儿心疼姑母,想为姑母和皇上分忧呢。” 太后一直以来垂帘听政,最忌讳的就是野心家。 原本的贺兰台不聪明、没野心、好利用,可如今的这番话,却全部踩在了太后的底线上。 果然,此番荒唐言论一出,太后深吸一口气。 萧让将一切尽收眼底,极轻地笑了一声,似叹似慨。 他不看贺兰台,只向太后欠身:“此事,请凭太后娘娘圣裁。” 太后目光沉沉,扫过殿下众人,最终落在贺兰台尚未完全收敛的稚气面容上,轻叹一声。 “此事……暂且搁下吧。”她摆了摆手,带着些许疲惫,“哀家乏了,都散了吧。” “太后娘娘起驾——” 宫人悠长的唱喏声中,凤驾仪仗徐徐移动,命妇女眷们依序恭送。 贺兰台立在原地,看着那抹明黄仪仗转过殿角,消失在廊道深处。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暂时活下来了。 她正欲随着人流退出,却瞥见萧让并未往宫门方向去,而是带着侍从,转向了一条幽僻的宫道。 他走得从容,雀青色的背影在渐暗的暮色下,显得格外清寂,也格外扎眼。 贺兰台脚步一折,借着三五命妇的遮掩,悄无声息地脱离人群,远远跟了上去。 【系统提示:您正在跟踪关键人物「萧让」。建议保持距离,注意隐蔽。】 “废话。”贺兰台翻了个白眼,“用你说?” 绕过一片假山,穿过几道月洞门,喧嚣被彻底隔绝在身后。晚风穿过竹林,趁得前方那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愈发清晰。 突然,脚步声停了。 贺兰台知道被发现,走上前去。 他缓缓转过身来。 光线昏暗,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则隐在阴影中,看不清。 “贺兰小姐。”他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事?” 贺兰台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一臂的距离。晚风吹拂,带来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如同松木混着墨香的气息。 她没答话,垂在身侧的手臂只抖动一下,指尖便凭空多了个小瓷瓶。 她自己浑然不觉,仿佛是呼吸一般自然的事。 倒是萧让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留了许久。 贺兰台早已转了个向,把瓷瓶递给萧让身边的侍从。 “这是我府里最好的伤药。”她把药递过去,语气认真。 “那日伤了你,并非我本意。对不起。” 小顺子愣住了。 他望着那只递到眼前的药瓶,半晌没有动作,只下意识偏头望向萧让。 贺兰台目光不变,依旧盯着他看。 “这药很好用,只要按时敷就不会留疤。”她往前递。 “请你一定收下。” 几息过后,萧让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接着。” 他这才双手接过,低眉垂首地道谢。 贺兰台心里一酸。 “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她放轻了声音,“我是真心想要补偿你的。你要是想打回来,也可以。” 小顺子猛然抬头,又迅速低下。 萧让笑了。 笑声很轻,很明显是嘲弄。 “姑娘言重了。” 说罢,目光又回落到贺兰台脸上,笃定地等待着她的下文。 贺兰台对他早有不满。 她迎着他的目光,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有方才大殿上的愚不可及,有的只是有礼有节的回应。 “大人要问什么?”她问。 “姑娘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她侧身,让出那条不宽的路,伸手示意,“大人请便。” 她竟然什么也不问。 萧让看着她。 方才大殿上那个慌张得口不择言的姑娘,此刻站得笔直,目光澄净,甚至还挂着礼节性的笑,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微微颔首,提步向前。 那近侍连忙跟上,经过贺兰台身侧时,脚步放缓了些,终究也没有抬头。 萧让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尽头。 贺兰台在原地站定。晚风吹过来,带着二月里的花香。 她回想起那近侍接药时发抖的手指,回想他抬头看自己的一眼。 但愿那药有用。 她慢慢往回走,边走边抬头看天。 天气很晴朗,月亮又大又圆,黄澄澄的。 在家的时候,她很少看月亮,城市里的灯光太亮,连月亮都显得灰蒙蒙的,不像这里,真如玉盘一般。 贺兰台看了会月亮,自嘲地笑出声。穿越三天,还是第一次有兴致抬头看天。 继续往前走,宫灯疏落,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队巡逻侍卫刚从宫道尽头走过。 不过片刻,四周便重新归于寂静。 风吹过林子 ,沙沙作响。 贺兰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空无一人。 好安静。 她放慢脚步,竖起耳朵。 好像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再猛然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贺兰台深吸一口气,自己吓自己。 她算着时间,加快了步伐。 一道黑影闪出,瞬间欺近。 贺兰台刚要转身,一只手已经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与此同时,后颈骤然一麻。 全身的力气如潮水一般褪去。 她眼前一黑。意识彻底褪去之前,只断断续续听见系统的电子音。 【宿主……小心,有人……】 —— 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贺兰台的第一反应是:我靠。 第二反应是:冷静! 眼睛被蒙住,手被反绑,身下是冰凉的地砖。她尽量让自己呼吸均匀,尝试解开绳子。 死结,而且越挣扎扣得越紧。 【系统提示:宿主目前生命体征稳定,无外伤。定位功能受限,无法获取精确坐标。】 “你还有脸出来?”贺兰台咬牙道,“刚才干嘛去了?” 【刚才……信号不好。】 “……” 贺兰台深吸一口气。“我懒得说你。” 话音刚落,贺兰台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在她身前不远处停下。 贺兰台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有挣扎,也不说话。眼上的布条隔绝了一切,听觉就被无限放大。 她听见其中一人呼吸略重,像习武之人;另一人的呼吸则既轻又浅,难以察觉。 “醒了。”一个声音响起,低沉,陌生,听不出年纪。 贺兰台很有礼貌:“你好。” “贺兰家的大小姐。”那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带了丝玩味,“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当众羞辱萧让的胆大之人,当街打人的……烈性子。” 他似乎在笑。 “您说,我们该拿您怎么办呢?” “你们想做什么?” “我们主子说了,他看您这么辛苦,想帮您一把。” 贺兰台假作吃惊:“帮我?我需要帮助?” “您这会就不必再装了。” “大殿上,您又是耍松鼠,又是说疯话。可惜,太后是你姑母,她当然希望您入宫,萧让也帮你说话,差点把你送进去。” 他顿了顿。 “我们主子说了,可以助姑娘躲避入宫。但请姑娘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太后是你亲姑母,萧让是你贺兰家的仇人。你爹当年被他绊那一脚,连乌纱帽都差点丢了,是也不是?” 贺兰台沉默。因为她也不知道。 “按理说,你该恨他。可您却对他示好……说说看,您到底站在哪一边?” “……还有呢?”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还有,您之前一直想入宫,为什么如今又不想了?” 贺兰台被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感觉到,那个一直沉默的人,似乎向前迈了一步。 离她更近了。 她感受到那视线,隔着黑布条,落在她的眼睛上,脸上。 目光温和。 从一开始,她就在等他开口,然而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字。 “姑娘,”另一人的声音又响起,“想好了吗?” 空间内安静极了,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贺兰台深吸一口气。 “你主子就是萧让吧?他不就在你身边吗?” “让他自己来问我。” 4. 麻袋贵客 “让他自己来问我。” 话音落下,寂静非常。 贺兰台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 一声、两声、三声…… 而后响起的是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朝她走来。 贺兰台屏住呼吸。 他在她面前蹲下,距离很近。沉沉的松木味混着油墨味,味道很淡。 是萧让。 他在看她。 她能感受到那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轻,几乎都听不见,可是贺兰台就是知道,是他在笑。 再然后,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逐渐远去。 门开了,又关上。 他走了! 贺兰台石化当场。 搞什么?! 她喊了几句那么硬气的话,结果他走到她边上来,笑了一声,然后跑了? “喂?”她试探着开口,没人回应。 “萧让?” 还是没人回应。 贺兰台重新瘫坐下去,缓缓地把头靠在墙上。 不愧是你,萧阎王。 【叮——】 系统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心虚的试探。【宿主大大,你还好吗?】 “你说呢?” 【看起来还好……】 “你干嘛去了?” 【刚……信号不好。】 贺兰台深吸一口气:“你现在最好能给我点有用的信息。”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无外伤,定位为宫中一处废弃院落,另外,】 【刚刚走掉的那个人,的确是萧让。】 “谢谢你啊,我闻出来了。” 【宿主嗅觉敏锐,值得表扬,颁发「超级嗅探人」称号。】 贺兰台靠在墙上,连滚字也懒得说。 她想起那笑,莫名地让她心里发毛。 【宿主大大,需要我帮您计时吗?】系统又冒了出来,带着明显的讨好。 “你还能计时?” 【当然。距离萧让离开,已经十分钟了。】 “什么?!才十分钟!” 【是啊宿主,您觉得有很久吗?】 贺兰台没说话。是的,她觉得很久。 在黑暗里被束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每一分钟……不,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建议您保存体力,等会说不定要吵架或者逃跑。】 “我谢谢你啊。” 【您客气了,这是我们的基本素养。】 贺兰台笑出了声,虽然什么也做不了,但是有这个贫嘴的系统,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等吧。 不知哪里来的直觉,她觉得萧让不会杀她。 萧让会来的。 萧让如果真想杀她,早就动手了。把她关在这,那就是有事找她。 有事就得谈,谈不就得见面吗。 不管怎么样,贺兰台,你刚才很帅! …… 不知过去了多久。 【宿主你在睡觉吗?】 “对,被你吵醒了。” 【十分抱歉!但是马上有一场硬仗要打了,快点清醒!】 吱呀—— 门开了。 贺兰台抖擞精神,侧耳细听。 “贺兰小姐久等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是那个手下。 贺兰台坐起身来,“不久,刚睡了一觉。” “小姐可想好了?” “我说过了,叫你们大人自己来问我。” 手下并不答她的话。 “听说,小姐在长街帮我们大人揪出一个内鬼?” “什么内鬼?我不清楚。” “您别演戏了,那内鬼是太后的人。您是太后的娘家人,太后如果知道您是故意的,会怎么做?” “你在威胁我?” “不敢。”那手下笑,“我们在帮您。您如今两头不讨好,太后会怀疑您背叛她,我们大人,却又未必领你的情。小姐您得想想,到底站哪边。” 贺兰台突然意识到,原来萧让是想收编她,或者说,策反她。 她对原书的死亡结局,忽然感受到了一线生机。 “不论站哪边,我都得和你们大人详谈。”她开口,“所以,叫他来。” 话音刚落,门开了。 来人的脚步轻、不疾不徐,像踩在云朵上。 是他。 脚步在她面前停下,随后是衣料抖动的声音。 小样,跟奶奶斗,不还是得乖乖过来。 贺兰台自知扳回一城,她也不恼,盘腿坐好,等他先说话。 他没说话。 贺兰台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比赛是吧,行,我就跟你耗着。 一息,两息,三息。 而后,她眼前的黑布被解开了。 突如其来的光源让贺兰台眯起眼睛,适应一会后,她才看清身处的环境。 果然是一间废弃屋子,没有窗户,墙角都结上了蛛网。 对面的那个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萧让。 这时贺兰台第一次仔细看他。 不是隔着车帘,不是在宫宴上远远的。 是此刻,仅仅一步的距离。 脸确实好看。灯下看更好看。 眉眼温和,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笑,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工笔画,精致,从容。 从容得不像个……太监。 “萧大人好大的排场。” 萧让笑意更深。“贺兰小姐好大的胆子。” “被绑了这么久,不喊不叫,不哭不闹,还敢说——让他自己来问我,这种话。” 说罢,萧让微微前倾,同她平视,目光映在贺兰台的眼睛里。 “小姐怎么知道是我?” “闻出来的。”贺兰台并不打算撒谎。“你身上的味道我记得,像书上的味道,挺好闻的。” “小姐好记性。” “谢谢,现在到我问了。”贺兰台说,“大人绑我来,为什么?” 萧让并不答话,反而顾左右而言他。 “小姐坐了这么久,渴了吧?” “什么?”贺兰台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让抬手。便来人,端了一只精美的酒杯,递到她面前。 和那日毒死她的一模一样的酒杯。 贺兰台脸色大变,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她抬头对上萧让的眼睛,带着一丝玩味。 “不敢喝?” 贺兰台沉默了两秒。 “怎么不敢喝。”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她说: “你喂我。” 萧让愣住了。 那手下也愣住了。 然后萧让低低地笑出了声。那是贺兰台第一次听见这个魔头笑出声。 “小姐真是……”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但接过杯子,递到她唇边。 贺兰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没有别的味道,是水。 喝完,她抬头看他:“谢谢你。” 萧让看着她,沉静的眼眸里好似有些波动。 “姑娘很聪明。” “我知道。”贺兰台动了动双手,“但聪明人被你绑住了,能不能先松开。” 萧让抬手做了个手势,手下便上前,解开了她腕上的绳子。 贺兰台活动了一下手腕,上面勒出了两道红印,有点酸。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坐正身子,看向萧让。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绑我来干什么?” 萧让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小姐今天在宫宴上,为什么那样做?” “什么?” “耍松鼠。说疯话。”萧让看着她,一字一句, “小姐要演戏给谁看?” “大人给的字条,所以我不懂大人在问什么。” “不懂?” 萧让微微前倾,“那我们换一个问题。小姐为什么要给我的人送伤药?” 贺兰台沉默。 “他是太后的人。”萧让说,“小姐向我揭发了他,又给他送药。姑娘到底站在哪一边?” 贺兰台迎着他的目光:“大人觉得呢?” “我觉得,”萧让顿了一下,“小姐想站我这边。” 贺兰台没说话。 “长街那日,小姐帮我揪出内鬼。”萧让继续说,“今日宫宴,小姐自己往火坑里跳,把入宫的路堵死。小姐做这些,是想让我欠你人情。” 他说得笃定,像在陈述事实。 贺兰台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那大人领不领情?” 萧让看着她。 “我做这些事,都是真心的。”贺兰台道,“可现在,大人不像是要还人情的样子。” “所以,大人是要帮我,还是要害我?” “帮你如何,害你又如何?” “帮我,就直接告诉我条件;害我……”贺兰台停顿了一下,“也请直说,让我死个痛快。” 萧让又笑了,这次的笑声不一样,更长一些,仿佛真的被逗乐了。 “咱家可以帮小姐彻底断掉入宫的路,”他笑,“但是前提是,小姐得替咱家做一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萧让答得坦然。 冠冕堂皇。 贺兰台抿唇:“那大人……我凭什么信大人您?” “小姐可以不信,”萧让站起身,不疾不徐地整理袖口,“咱家会差人送小姐回府,日后封妃的旨意下来,小姐自己想办法。” 说罢,他转身便走。 “等一下!” 贺兰台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急。 萧让脚步不停,向外走去。 贺兰台盯着那道雀蓝色的背影,牙一咬。 “我答应。” 萧让终于停下脚步,却不转身。 贺兰台补了句:“但是大人不能让我做坏事。” 萧让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屋子里太暗,把那抹笑意衬得有些模糊。 “小姐以为,什么事儿是坏事?” “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贺兰台仰着头,一字一句,“像这种无法无天的事都不能做。” 萧让看着她。 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此刻什么表情也没有。 片刻后,他开口。 “小姐放心。”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聪明人用来打家劫舍,可惜得很呢。” 萧让刚说罢,系统声音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萧让」对宿主兴趣度+20%。你很有天赋嘛!】 贺兰台一怔。 没来得及细想,萧让已经转过身去。 眼看人又要离开,贺兰台不知哪来的胆子,又喊了一声: “那个侍从——” 萧让脚步顿住。 “小顺子。”贺兰台看看他的表情,犹豫着试探,“他……他还活着吗?” 萧让侧过脸,露出一小截下颌线,眼睛并没有去看贺兰台。 “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他的伤是我打的。”贺兰台看了眼自己的手,“我……” 她斟酌着字句,后半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让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回身,不辨情绪: “还活着。” 贺兰台心里松快了些。就在她以为萧让不会再开口时,他不辨情绪的声音再次传来。 “小姐今晚说的每一句话,咱家都记住了。小姐是个聪明人。” “希望日后,能一直聪明下去。” 贺兰台一怔。 “那件事,咱家会尽快想好的。届时,还望小姐不要后悔。” 5. 桃花与逃兵 “醒一醒,醒一醒!日头都晒到被子啦!” 贺兰台刚被晃醒,又觉得自己好像要晃晕过去。 有人在用力地晃她的肩膀,力道不小,伴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粉味。 贺兰台睁开眼,一张脸凑到她面前,太近了,差点撞上。 她往后缩,这才看清来人。 是个女孩,生得……一时间,贺兰台脑海里蹦进一个词。 狐狸。 没错,就是狐狸。 眼睛大且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大约有些疏离,但此刻正咧着一口白牙,朝她笑,就显出几分促狭来。 “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起来?”那女孩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今儿花朝节,咱们早就约好了出去玩。” 贺兰台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 明明好多天过去了,被绑的事情还是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不停地转。 被绑、破屋子、还有那个荒唐的协议。 “我帮你不入宫,你帮我做事。” 她答应了,他就让人送她回家了。 客客气气,毫发无伤,好像那不是绑架,而是一场普通的会面。 贺兰台揉了揉太阳穴。 “没睡好?”那女孩凑过来,歪着头看她,狐疑地眯起眼,“你昨晚作贼去了?” 【齐誉安,原主的表姐,从小和原主一起长大,关系很好,经常一块出去玩。】 系统这回倒是给力,在这女孩脑门上,打出一长串人物介绍。 贺兰台这才想起来,原主的母亲和眼前这姑娘的母亲是亲姐妹。书里也提过一笔,说贺兰台有个表姐,生得美,却是个闷葫芦。 “表姐来了啊,我睡懵了,忘了这回事。”贺兰台嘿嘿嘿地干笑两声,“这就起。” 齐誉安这才满意,往软塌上一坐,顺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含混不清地催促道:“快些,我车马都备齐了。今儿花朝节,满京城的人都出门看花,再磨蹭,好位置全让人占了。” “好了好了,走吧。”贺兰台收拾妥当,拉着她出了门。 街上果然热闹非凡。 两旁店铺都挂满彩绸,卖花担子一挑上肩,整条街就全变成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姑娘公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衣香鬓影,笑语清脆。 齐誉安挽着贺兰台的胳膊,眼睛到处看。 “台,你看那绢花,做得真是精致漂亮。” 贺兰台脑子里装着事,心不在焉道:“是还行。” “还行?平时话不是最多的吗?今儿是怎么了,这么惜字如金。” 贺兰台笑了笑:“表姐喜欢吗?” “自然喜欢。” 闻言,贺兰台拉着齐誉安向花摊走去,随手拈起一朵白色的绢花,在指间转了转。 “我给你变个魔术吧。”她说。 齐誉安眨眨眼:“什么是魔术?” 贺兰台把白花放在掌心,合掌,对着手背轻轻吹了口气,然后张开手。 白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粉色的绢花,花瓣层层叠叠,煞是好看。 齐誉安瞪大眼,凑近些看:“什么时候换的?” 贺兰台笑而不语,又把花合在掌心。这次,她让齐誉安吹了一口气,再打开—— 粉色变成了红色。 齐誉安再次瞪大了眼睛。 旁边几个逛摊的姑娘也围过来,发出轻轻的惊呼。 贺兰台把红花在指尖转了转,对着阳光一照,那花瓣竟是烫金的,透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这、这怎么变的?”齐誉安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不是同一朵吧?” 贺兰台就着她的手,将花握在她的掌心,再吹气。 齐誉安一边念叨着“不能”,一边打开手。 红色的花又变回了白色。 “怎么弄的?”齐誉安大叫惊奇,贺兰台已是见怪不怪,笑着对摊主奶奶说:“这几朵我们都要了。” 付过钱,贺兰台将花斜插在齐誉安鬓边,由衷地赞:“你簪上花,比花还好看。” 齐誉安没空理会她的马屁,只盯着她的手,满脸写着“不可能,我不信”。 “你必定在袖子里藏着别的花。”她说着就要去掀贺兰台的袖子。 贺兰台躲开她,笑着往前跑。 两个人你追我赶跑了几步,然而,齐誉安被一个书摊吸引了注意力。 摊上厚厚薄薄地摆着许多书册,有几册封皮上画着些少见的图案,有骷髅,还有穿着古怪的人。齐誉安停下来,蹲在摊前翻看,拿的正是那封皮奇怪的书。 贺兰台回来,站在她身后:“看什么呢?” “志怪故事。”她头也不抬,“新出的,我等了蛮久呢。” 她翻得很快,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时不时停下来,把某一页折个角。摊主是个年轻后生,见有人光看不买,脸上有些不耐烦,但也不好说什么。 齐誉安毫不在意,“这本,还有这几本。”她挑出几本,麻利地付了钱,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 贺兰台凑过去看了一眼封皮:“你还喜欢看这个?” “很好看啊。比才子佳人有意思。你看这本,讲的是一个人死了之后又活过来,回来找害他的人索命。” 原来你们这儿也有这种题材的啊,贺兰台心想。 齐誉安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台,你知道我看这本书的时候想起谁了吗?” “谁?” 齐誉安把书抱紧了些,左看看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萧让。” 贺兰台心里一跳。 不是因为听见了表姐说的话,而是因为眼睛看见了些什么。 不远处,一棵年岁很久的老桃树,花开得正盛,粉艳艳一片。树下站了个人,一身雪青色的袍子,负手而立。 “这书里写人重生报仇,我就想起他来了。”齐誉安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离人群远了些。贺兰台回过神来,眼神也转向别处。 “你知道他以前什么样吗?” 贺兰台不知道,书里没写。 齐誉安左右看看,对贺兰台耳语:“我听我娘说的,不过我娘也是听我爹说的。他幼时极惨,似乎是打仗那年,自己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只剩一口气。” 贺兰台想起那天在家里听到的话,原主父亲也提过,萧让是个在“死人堆里捡条命”的人。 “后来呢?” 齐誉安把怀里的书抱紧了些。 “后来被人送进宫当太监。你也知道,没根的人,又没有根基,任谁都能踩一脚。听说有次得罪了某个有头脸的太监,大冬天的,被人扒了衣裳扔在雪 地里,冻了一夜,第二天他还是自己爬起来的。” 贺兰台听的很认真。 “再后来,”齐誉安继续道,“不知怎么的就爬上来了。爬得很快,没有人来得及反应。等大家反应过来,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谁都能欺负的人了。” “然后呢?” “然后?”齐誉安笑了一声。“然后,就和我看的复仇故事差不多。当年欺负过他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没善终。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失踪了。有一个最惨,就是当年那个有头有脸的大太监,听说是在乱葬岗里被人发现的,舌头割了,眼睛挖了,手脚都断了,可是还活着,就那么躺在坟堆里等死。” 贺兰台想起那杯毒酒的滋味,不说话。 齐誉安见她沉默,以为她害怕,转而安慰道:“不过你倒不必太过担心,你姑母是当朝太后娘娘,姨父又是宰相,他权力再大,也得忌惮你们家,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贺兰台心想,你不知道,他刚把我绑了。 她没说,而是点了点头,目光又落过去。 “话又说回来,你往后还是尽量别招惹他了。” 贺兰台转头看她。“你也听说那天的事了?” “那可不,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也真行,整个京城谁敢那么嘲讽他,更别说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他手底下的人。” “不过说真的,”她难得正经起来,“宁可得罪阎王,别得罪萧让。阎王要你死,他不要你死,他要你生不如死。” “有这么厉害?” “这话也不是我说的,大伙就是这么编排他的。” 桃花开得繁密,风吹过来,有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并不拂去。 旁边人和他说着什么,他偶尔点头,嘴角总噙着一抹笑。 “我饿了,咱们吃馄饨去。”齐誉安抱着书,拉了拉贺兰台的袖子。 ———— 馄饨味道极鲜,比宫里还强些。 贺兰台正吃得摇头晃脑、津津有味,一个灰衣小侍走至她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而后递出一支花。 “贺兰小姐。” “小顺子?”贺兰台看清他的脸后,瞪大了眼睛,虽有好多话想问一问他,碍于齐誉安还在一旁,还是止住了。 “你这是?” “主子说,今日花朝节,这花堪配姑娘。” 一支开得正好的桃花,粉嫩嫩的,枝条形状很独特,也很好看。 “定是裴煦那小子送的。”齐誉安见状,拍手大笑,馄饨也顾不上吃了,“话说,我几时能喝上你俩的喜酒呀?” “表姐别胡说。”贺兰台有些心虚,目光忍不住向老桃树那边瞟去。 人不在了。 不知该不该接这花,贺兰台犹豫着伸手,还没碰到花,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由远到近传来。 “贺兰姑娘!可算找到您了!” 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挤过人群,跑到贺兰台面前,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 【元宝,裴煦的侍从;裴煦,原主的青梅竹马,喜欢原主。】 “怎么了?” “出、出事了!”元宝跑得直喘,“公子在茶楼,快被人打死了!您快去看看吧!” 【系统提示:裴煦将在后续剧情起到重要作用,建议宿主务必和他搞好关系哦~】 6. 被看穿没 “出、出事了!”元宝直喘,“公子在茶楼,快要被人打死了,您快去看看吧!” 贺兰台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了那灰衣侍从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花。 片刻的犹豫。 她收回了手,道了句抱歉有急事,转身拉起齐誉安,三人一起跑了。 “好好的,为什么打起来了?” “我家公子今日约了人在茶楼说事,本来好好的,谁知隔壁那桌满嘴秽语,说小姐您……公子就冲上去了。”元宝缩着脖子,越说越小声,“小的没拦住。” 茶楼坐落在街边最繁华的地段,三层高,是一个标准的回字形结构,中间的空地设有一个大舞台,看起来气派极了。 贺兰台跟着元宝跑进去的时候,二楼已围了一圈人。隔着人群,依旧能听见摔摔打打的声音,还有人在骂骂咧咧。 “让让,让让——” 地上碎了一地的茶碗,椅子也坏了两把。 贺兰台拨开人群走进去。 裴煦站在中间,袖子挽着,脸上青了一块,嘴角还有血迹。几个纨绔脸上也挂了彩,为首一个黄衣男正唾沫横飞。 “仗着太后撑腰,成天招摇过市,也不知哪来的脸……” “哪来的脸?”贺兰台接话,声音不高,整个茶楼却静了一瞬,“我这张脸怎么了?” 纨绔们回头,看见是她,脸色变了变。 黄衣男梗着脖子,还想硬撑:“我们说话,你插什么嘴?” 贺兰台被逗笑了:“你们说我坏话,我不插嘴,难道站旁边给你们鼓掌?” 围观群众们忍不住笑出声。 黄衣男子脸上挂不住,挥手道:“别以为你是贺兰家的人我就怕你!我爹可是——” “令尊哪位?”贺兰台双手叉腰,往前迈了一大步。“说来听听,我看看够不够格。” 黄衣男张了张嘴,竟噎住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见状,阴阳怪气地开口:“贺兰姑娘好大的威风,怎么,要动手?这儿可都是证人,你敢动一下?” “……你!”裴煦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攥紧拳头又要冲上去。 “裴煦住手!”贺兰台喊了一声,拉住他的胳膊,把人挡在身后。 “动手多没意思,”她转过头看向那几个纨绔,“不如咱们玩个游戏。” 瘦高个愣住:“什么游戏?”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指尖,往瘦高个面前一伸。 铜钱不见了。 瘦高个儿一下子急了:“……你耍什么把戏?” 贺兰台笑眯眯:“你猜,这枚钱,待会会不会从你嘴里出来?” 瘦高个儿脸一下子就白了,下意识捂住嘴。 旁边几个人也往后退了一步。 贺兰台发笑:“捂嘴干什么,真怕它从你嘴里出来?” 话音刚落,旁边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谁先笑了一声。很快,那笑声跟会传染似的,三三两两的都跟着笑起来。 黄衣男脸上挂不住,啐道:“装神弄鬼!” 贺兰台见他不服,因而笑着提议:“那咱们换个玩法。” 她将铜钱抛向空中,在铜钱落在左手的瞬间,立刻用右手压住。 “猜正反。猜对了,我不但不追究你们打人骂人,还当着大伙的面,给你们下跪道歉。但是,如果猜错了——” 贺兰台顿了顿。 “你们几个,给裴公子磕个头,然后滚。” 黄衣男盯着她的手:“你出千怎么办?” “千术岂是人人都会的?再说了,众目睽睽,谁敢出千?”贺兰台挑眉, “我看是你不敢吧?” 围观的人来劲了。“不敢就认怂呗!”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磨蹭什么?” “猜啊,别怂!别怂!” 黄衣男被架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一咬牙:“猜就猜!正面!” 贺兰台抬起手,铜钱静静地躺在她手上。 反面。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是背面!” “输了,快点磕头!” 黄衣男脸涨成猪肝色:“你、你必定动了手脚!” 贺兰台冷笑一声,拿起那枚铜钱,随手往空中一抛。铜钱骨碌碌落在桌上,转了几圈,停住。 还是反面。 她又抛一次,还是反面。 再抛一次,反面。 她摊手,无辜地看着他们:“这钱比人懂事得多,我也没办法。” 笑声更大了,有人拍着桌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几个纨绔面面相觑,最后在众人的起哄里,灰溜溜地跪下,胡乱磕了个头,爬起来跑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贺兰台转头,看着裴煦那副倔强的样子,叹了口气,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擦。” 裴煦攥在手里,就是不擦。 “下次别这样了。”贺兰台说,“爱说什么说什么,和他们一般见识做什么。” 裴煦抬起头看她,十分认真:“他们说的是错的,你不是那样的。” 贺兰台愣了一下。 这傻子。 “好了好了,”她摆摆手,“让店家再上些茶点,咱们玩会再走。” 三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齐誉安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坐下来,才悄悄凑到贺兰台耳边:“小裴对你可真是不赖哦。” 贺兰台笑瞪她一眼。 齐誉安缩缩脖子,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打扫完战场,小二重新上了茶,又上了几碟点心。裴煦坐在对面,低着头喝茶,耳朵尖还红红的。 几个人聊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齐誉安一遇见熟人,便打开了话匣子,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贺兰台刚才的绢花魔术。 贺兰台则随手捏了块点心,漫不经心地往窗外看去。 不得了。 对面茶楼的雅座上,一位雪青色服饰的贵公子临窗而坐。 不是萧让是谁? 此刻他正端着杯,挂着笑,遥遥敬了她一杯。 她呆住,忽然想起方才那一幕:抛铜钱,三连反,满堂哄笑。 他……看见了吗? 东西茶楼隔得不远,他一定看见了。 贺兰台捏着点心,心虚得厉害。 明明是在教训纨绔,怎么被他看着,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她正想着要不要回敬一杯,他却已转身走离开。 【检测到关键人物「萧让」兴趣值变动:上升30%,当前兴趣值为:50%。】 贺兰台楞了下:“他看见了?” 【是的宿主,我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经过测算,兴趣值一旦达到100%,「萧让」主动杀害宿主的可能性将降至0。】 “那就是说,只要我把值刷满,他就不会杀我了?” 【理论上是这样。但请注意,兴趣值不等同于好感度,也不等同于信任度。】 贺兰台撇嘴:“50%,好歹已经到半了。” —— 吃完茶,侃完大山,已快到黄昏。 裴煦坚持要送她们回去,贺兰台拗不过,只好让他跟着。三人走了一路,两个女孩叽叽喳喳说了一路。 裴煦话少,偶尔应和一两句,目光却总往贺兰台身上瞥。 贺兰台假装不觉。 到了贺兰家门口,站住脚,裴煦郑重其事地对她拱手:“今日……抱歉。” “这有 什么好抱歉的?”贺兰台摆摆手,“记得回去找点药酒揉一揉,好得快些。” 裴煦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齐誉安看着他的背影,啧啧两声:“小裴这个人啊,” “不准说。”贺兰台打断。 齐誉安闭上嘴,眼睛还在笑。 “你还不回去,跟着我干嘛?”贺兰台作势赶她走。 “最近我爹那个老古板回来了,见我不学针黹女红,必定又要念叨,我娘教我来姨母家躲几天。怎么了,不欢迎我?” “怎么会呢。” 齐誉安看她那欠欠的样子,作势气鼓鼓地往里走,一时见了郑夫人,又笑得花枝乱颤,嘴里甜甜地喊着姨母,把人哄得合不拢嘴。 贺兰台落在后面,看着表姐的背影,觉得这人变得也忒快了。 一天的闹腾总算消停了。 回到房里,贺兰台洗了脸,拆了头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明明累了一天,眼睛闭着,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茶楼上的雪青色背影。 遥遥举起的酒杯。 那抹笑。 她又翻了个身,索性坐起来,点燃桌角的灯。 “我得记下来。”她低声说。 系统刚冒头,就被贺兰台打断。“你别说话。”她说,“我要自己想。” 她提笔,在封面写下《行为记录手册》六个大字。 已知事实: 其一,先帝钦定顾命大臣,年纪轻轻,权柄极重。称“掌印”。 其二,笑面虎,睚眦必报。永远在笑,非常不好对付。 接触记录: 事件一:被当街辱骂,发现内鬼。 反应:无怒色。 判断:此事在他预料之中,或他根本不在意辱骂与揭发这两件事。此人容忍度极高,寻常挑衅无效。 事件二:被松鼠扑身。 反应:无惊无怒。 判断:自制力极强。普通人被动物扑到身上,多少会被惊吓到。他没有,说明此人自我控制已成生理本能。 事件三:他绑架我。 反应:兴趣值上升二十。 判断:他对不按他设想走的人感兴趣,不触碰底线时,可以适当挑衅。 事件四:我在茶楼正当防卫,教训纨绔,被他看见。 反应:兴趣值上升三十,并敬酒。 判断:他喜欢看别人玩心眼,但是不能对他玩心眼。 当我掌握主动权时,兴趣值便上涨。 此人极度危险,可能不在于他会毒杀我,而在于他喜爱看猎物挣扎的变态心理。此等变态心理可能由身体残缺引出,难以治疗,只能少惹他。 写到这里,贺兰台把纸叠起来,塞进抽屉。 【叮——温馨提示,这本册子最好别被萧让本人发现哦。】 贺兰台点头赞同,没几个人受得了被人如此剖析。 她手伸到一半,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 是窗前的小瓶里,插了一枝桃花。 花枝形状独特,开得很漂亮,粉嫩嫩的。 “小满,小满?”她推开门喊道。 丫鬟小跑过来:“姑娘,怎么了?” “这花是……” 小满探头看了一眼,笑:“哦,这个呀,黄昏的时候有人送来的,说是裴公子的人。” “穿的什么颜色衣服?” “似乎是……灰色。” 贺兰台伸手去拿花枝的手,一下子僵住,眼神有些发怔。 “那萧……那裴公子可让他带了什么话来?” 小满歪着头回忆:“倒还真说了。就说,他们主子的东西没有送不出去的,姑娘下次记得接。” “姑娘,裴公子现在怎么这样说话呀?真怪了,他可是一向让着您的。” 7. 谁要整她 明天是初一,贺兰台的母亲大人——郑夫人,一大早便吩咐下来,要带贺兰台去永安寺礼佛,还要小住几日。 贺兰台一听要在山上住好几天,生怕无聊,死活把齐誉安也拽上了马车。 山里的风光很好,一派千里莺啼绿映红的景象。 那晚,两人挤在一张榻上。山里比城里凉,贺兰台把脚往齐誉安那边伸,被齐誉安一巴掌拍开。 “凉死了,拿开。” “你身上暖和。”齐誉安不为所动,贴得更紧。 齐誉安翻了个白眼,没再赶她。窗外竹林沙沙响,月光把竹影投在纸窗上。 “台儿,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太静了。” “你不就喜欢安静?” 齐誉安翻了个身,面朝贺兰台:“可这儿静得教人发慌。这寺里除了和尚还是和尚,要在这住上十天半月,非憋出病来不可。” “别怕,有我陪你呢。”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二人都很快睡着了。 “咚咚咚。” 天还没亮透,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寂静。 “两位施主,住持请您二位去早课。夫人已经在大殿,就等二位施主了。” 贺兰台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诈尸一样爬起来,穿衣服。齐誉安蒙着被子不肯动,被她拽起来,两个人一路打着哈欠,往大殿走。 大殿里烛火摇曳,佛像在暗处明明灭灭。住持已经等候一会儿了,是个中等身材的老和尚,穿着灰扑扑的僧袍,站在香炉旁。见她们进来,微微点头。 郑夫人很恭敬地行了礼,跪在蒲团上。齐誉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贺兰台拉着跪下来。 住持开口,说话慢吞吞的。 “今日的早课,半个时辰。” 眼看那炷香终于燃尽,贺兰台的膝盖已经有点发麻。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和齐誉安扶着彼此缓缓站起来。 住持的话打破了寂静。 “贺兰小姐,请等一等。” “今日是初一,按寺里规矩,头香的信众要多跪一个时辰,为家人祈福。小姐既在,理应替代夫人长跪祈福。”住持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佛像上,并没有看她一眼。 贺兰台愣住了。 多跪一个时辰?她转头看向母亲。 郑夫人若有所思,闻言,点头笑道:“既然是寺里的规矩,便听住持的,为家里人祈福,这也是应该的。” 齐誉安反倒是没忍住。 “姨母,”她斟酌着开口,“刚才不是已跪了半个时辰了?怎么妹妹还要……” “誉安。”郑夫人打断了她的话,“寺里的规矩,照做便是。” 齐誉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转头,只见贺兰台已经重新跪在了蒲团上。 膝盖碰到蒲团的那一刻,一种麻麻的感觉从脚底窜到大腿,贺兰台咬着牙忍了下来。 郑夫人看了一会儿,说去偏殿等着,就带着丫鬟走了。 紧接着,住持也走了。 齐誉安盘腿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盯着那炷新点的香。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风吹动经幡的声音。 见人都走光了,齐誉安忍不住开口:“这规矩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怎么初一要加跪,还专挑出你来跪?” 贺兰台没搭话,她的脚现在已经完全麻掉。 齐誉安摸着下巴思考了一阵,忽然压低了声音:“台儿,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贺兰台偏过头看她。 齐誉安指了指头顶,意思是,上面的人。 贺兰台若有所思,犹豫着点头。 “是谁?萧让?” “有可能。” 她叹了口气,重新坐好。 香燃尽的时候,住持出现了。 “辛苦姑娘,今日的功德,佛祖都看在眼里。” 贺兰台撑着地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站不稳。齐誉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手架在她肩膀上。 “台儿,如果真的有人要敲打你,不会只让你跪一会,这么简单就能了事的。” 贺兰台听着齐誉安的话,回禅房又想了半晌。 萧让。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因为她没接那支桃花? 想着想着,贺兰台迷迷瞪瞪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就到吃斋饭的时间了。 午饭是每人一碗稀饭。 郑夫人不在,偌大的斋堂只有贺兰、齐二人。 贺兰台早就饿了,听说郑夫人不来后,不再装模作样地等,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然而第一口下去,她的脸皱在了一块。 稀饭是夹生的。 一颗一颗,硬邦邦的,像嚼细石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果然,米粒表面还泛着生白色,恐怕只在滚水里过了一遍。 她刚要吐出来,忽然,端饭的小沙弥出声止住。 “主持吩咐过,盘中餐来之不易,请施主务必吃完。一粒也不许剩。” “行。” 贺兰台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把生米一口一口往嘴里扒,米粒被咬碎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齐誉安瞪大眼睛,望望小沙弥,又望望贺兰台。 等小沙弥走远后,齐誉安叹口气,又气又心疼:“你傻不傻?他说吃你就吃,万一吃坏了怎么办?这荒山野岭的,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找大夫?” 贺兰台放下空碗,朝她笑了笑,嘴角还沾着一粒生米。 “这荒山野岭的,我要是不吃,真出了什么事,你又上哪儿给我收尸?” 吃完午饭,贺兰台本以为能歇一歇,没想到没过多久,一个小沙弥来敲门。 “施主,住持请您去西偏殿抄经。” 贺兰台以为是寻常功课,跟着去了。 小沙弥推开偏殿的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香灰味和纸钱味。殿内很暗,四面都点着长明灯,昏黄的火苗在空气里一跳一跳,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墙壁前整整齐齐摆着好几排灵位,黑底金字,密密麻麻。 她脚步愣住了。 “施主,”小沙弥手里端着一摞空白经卷,声音平静,“住持说,这几卷《地藏经》请您代笔抄完。” 抄经本是寻常事,但贺兰台看着那些灵位,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爬。 “在这儿抄?” “是。住持说,偏殿清净,施主可以静心。” 小沙弥把经卷放在案上,点燃一支香,插进香炉,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偏殿的门从外面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 贺兰台猛地转头,几步走到门边伸手去推,门纹丝不动。 “你干什么?” 小沙弥的声音隔着门框,闷闷的。“住持吩咐了,小姐抄完后,自有人为您开门。” 殿里只剩贺兰台一个人。 贺兰台恼了,一股火气顺着脚直冲头顶。她想砸门,可是一旦她回头看去,这股火气被瞬间浇灭。 香烛明灭之间,身后是一排排沉默的灵位。黑漆的木牌被火光一照,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没事的,没事的……抄完就出去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她颤抖着提笔,在经卷上写下第一个字。想到那些牌位,头皮一阵一阵的发紧。 “有什么好怕的。”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转了一圈,像谁在学她说话。 她不敢说话了。 抄了一个多时辰,贺兰台终于被放出来了。 从那里出来,她只想多晒晒太阳,于是在外边闲逛。 走到东边的时候,路过一处禅房,窗没关严,她隐约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她本没有在意,然而低低的抽泣声传来,让她脚步一顿。 是郑夫人在哭。 贺兰台退后一步,站到了一根柱子旁边,屏住呼吸。 “夫人请节哀顺变。”这是住持的声音。 节哀。 贺兰台皱眉。 难道郑家有什么人去世了?可并未听说啊。 她忽然想到,有一晚她经过母亲偏房,看见母亲的奶妈捂着嘴咳嗽,手帕上似乎有血。 郑夫人生母去的早,从小和奶妈一起长大,感情极好。 难道是她生重病了? 还没想明白,郑夫人身边的丫鬟远远地看见了她,边快步走来,边笑问:“姑娘怎么在这,教我好找。” 禅房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叮——恭喜宿主触发世界经典设定:偷听必被抓包!】系统的声音如同打了鸡血。 【甭管您藏得多好,只要一偷听,就一定会被人发现。这是本世界的铁律!】 贺兰台无语到扶额。 禅房里,住持推门出来。跟在他后面的,不是别人,正是郑夫人,她已擦干泪痕,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你这孩子,佛门重地,怎么四处乱跑呢?”郑夫人微微嗔怪。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贺兰台尴尬陪笑。 说罢,郑夫人转过身,向住持点头示意,便挽着贺兰台准备离开。 “请小姐留步。” 贺兰台闭上眼,每次他让自己留步都没好事。 “老衲有话对小姐说。” 郑夫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表示了然,嘱咐了贺兰台几句,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禅房里檀香袅袅,住持亲自泡了一盏茶递给她。 “师父,您刚才和我母亲说的……”贺兰台开门见山。 “小姐听见了?” “只听到一句。”贺兰台斟酌着说,“节哀……谁出事了?” 住持沉默了片刻,将茶杯放在她面前。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有些事,小姐现在不该知道。” “那我什么时候该知道?” “该知道的时候。” 贺兰台被噎住,这老和尚,太极打得比谁都好。 “那师父总能告诉我一件事。”她端起茶,语气放软,“您今天找我,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住持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道:“小姐在寺里这几日,吃了些苦,是佛替你消了业,也值得。” “听起来师父也是不得已,那您能告诉我,是谁吗?” 贺兰台见住持不讲话,又道:“您总不能让我做一个糊涂鬼。” “是萧掌印吗?” 住持笑着摇头。“姑娘不必追问。” 贺兰台扯了扯嘴角,住持见她如此,笑道: “老衲年轻时听说过一个故事。 有人做了个梦,他在梦里活了一辈子,娶妻生子,功成名就。醒来却发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于是他想了很久,到底梦里的那个是他,还是如今的这个是他。姑娘以为呢?” “当然是现实里的人才是他。” “老衲以为不然,这两者都是他。” “做梦的那个是他,醒来的那个也是他。两个都是他,又都不全是他,只有合在一起,才是他。”住持停顿了几秒,又道,“小姐也一样。” 师父答非所问,贺兰台有些懵懂。她话锋一转,追问:“师父在说谁?” 住持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贺兰台越发觉得师父高深莫测,她盯着住持那颗圆溜溜的光头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师父,今天虽然啥也没听懂,但您这儿真好。下回我来,给您带好吃的,咱们再好好聊。” “小姐,”住持突然开口。 “寺里还住着位施主,比你们早到半日。” 贺兰台等着他说下去。 “姓萧。” 8. 派发任务 贺兰台离开禅房的时候,申时已过半。 她边走边琢磨住持他老人家的话,总觉得话里有话。 院子里,几个小沙弥满院子跑。三四个小的追着个稍微大一些的,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岁数大些的小沙弥跑得着急,绊了一跤,手里的东西骨碌碌滚出了出来。眼看就要掉进地缝里,贺兰台眼疾手快,将它抄了起来。 小沙弥跑了过来,眼睛笑得弯弯的:“谢谢施主。” 贺兰台把糖果还给他,拍拍他的小光头:“你们跑来跑去,就为了这颗糖?” 旁边的几个小沙弥有点不好意思,手绞着衣角:“就剩一颗了,师兄不肯分给我们。” 贺兰台觉得好笑,拉着大的走到小的中间。 “那我再给你们变几颗,好不好?” 小沙弥们眨眨眼睛:“变?” 贺兰台接过饴糖,握在右手里,左手袖子潇洒地往前一挥,拉起一道小小的帘幕。待到右手再出现在大伙视野里时,手心已经多了三枚饴糖。 “刚好四颗糖果,你们四个一人一颗。” 小沙弥沙弥瞪大了眼睛,寂静才不过几秒钟,一下子就变得叽叽喳喳。 “施主是怎么变的?” “这你都不知道,肯定是藏在袖子里呗。” “不对!我看见了,她袖子是空的!” 贺兰台笑着把糖果塞给他们,“行了,你们可猜不着,拿去分了吧。” 小沙弥们得了糖果,一个两个眉开眼笑,剥开糖纸就往嘴里塞。 “施主真好!” “比后山那个怪人好多了!” 贺兰台本已转身要走,听到这话,随口问道:“什么怪人?” “就竹林边上那个呀。”一个小沙弥嘴里含着糖,说话含混不清的,“穿黑衣服,老跟旁边人说话。” “是啊是啊,他旁边那个人,一直跟他说话,声音非常非常小。”另一个小沙弥凑过来,学着大人的模样压低声音, “我们扫地经过,那人瞪了我们一眼,吓得我们赶紧跑了。” “对对对,可凶了。” 小沙弥们七嘴八舌说完,就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贺兰台抬脚,方向是后山竹林。 其实也没想清楚,可不知怎么的,就是想去。 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应该去。 从杂物房到后山竹林,要走一段碎石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偶尔混着两株矮桃花。贺兰台走得很快,快到来不及提着裙子,裙摆沾了不少苍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也许是想知道刚才那几个小沙弥口里的怪人在做什么;也许是住持的话让她脑子太乱,需要一个出口;也许是…… 她也不知道。 竹林到了。 这里的竹子比她想象中更高更大。贺兰台沿着泥巴小路往深处走,几步过后,果然听见了说话声。 声音不大,隔着几排竹子,断断续续的,要很仔细才能听清说了什么。 “太后的人走了?” “是,刚走不久。” “住持怎么说?” “住持说,太后亲下的命令,他一个出家人,不能说什么,只得照办。” 贺兰台皱眉,这是在说她的事吗? 难原来是太后在搞她? 贺兰台震惊了好一会儿,竹林里也沉默了一会儿。 等到他们再说话时,一阵暖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地响了起来,把话音盖了个七七八八。 “裴煦……寄了封信……截了……” 裴煦? 贺兰台往前迈一步,想听清楚些。 踩到一根枯树枝。 一声脆响。 谈话声戛然而止。 贺兰台懵了。哪里来的枯树枝?刚才明明没有! 【叮——恭喜宿主再次触发本世界铁律:偷听必被逮!】系统欢脱的声音再次跳出来。 【温馨提示,偷听需谨慎哦~】 贺兰台暗骂一声,用强大的意志力生生定住了自己早已准备好逃跑的双腿。 跑也没用,且会死得更快更惨。 果然,不到几秒的功夫,一个人从竹林深处钻出来。步子并不算快,但是异常稳健。 他穿着件灰衣服,满是戒备。一双眼很像狼的眼睛,带着锐利和杀气。 他深深看了贺兰台一眼,整个人紧紧绷着,像拉个满弓的弦,随时会爆发。 贺兰台下意识后退半步。 随后,一只手出现在灰衣人身后,搭在他肩上,拍了拍。 灰衣人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萧让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黑色的袍子,看起来简单,实际暗纹繁复,要光线斜斜地照上去,才能看见。 看见贺兰台,他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他又笑了。 是贺兰台最熟悉的笑,也是他最常挂在嘴边的笑。嘴角弯弯,眼睛也弯弯,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 “贺兰小姐。”他颔首,“好巧。” “好巧,我来散步,大人您这是……” “听见多少?”萧让直接打断了她。 “什么多少?”贺兰台试图装傻糊弄过去。 萧让走了两步,在贺兰台跟前站定,低下头去看她。 “我们的话,小姐听见多少?” 声音比春风还要温和,但贺兰台知道那只是表象。实际上,答不好这个问题,后果会比得罪太后严重得多。 所以她决定装傻。 “什么听见多少,我不明白大人的话。我正在这儿散步,一走过来,就看见这位大哥从林子里窜出来,吓了我一跳。” 灰衣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萧让也看着她,目光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到她那一双亮亮的眼睛上。 “贺兰小姐不要每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他说, “都说是路过。” “大人误会了,我是听人说后山这儿风景好,所以来玩玩。” “听谁说?” “几个小孩子。” 萧让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然后他抬起手。 贺兰台以为他就让人要动手了,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但他只是捻掉了她肩膀上的一片竹叶。 “有些话,小孩子说得,大人听不得。”他将那片竹叶夹在指间,轻轻一转,“小姐是大人,还是孩子?” 贺兰台呼吸都轻了。 “我……看情况。” 萧让笑了出来。 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大一样,像是真的被她逗乐了。 笑归笑,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脸庞。 “看来这些日子,小姐过得确实不太平。” “托太后她老人家的福。”贺兰台话一出口,倒让萧让抓住了破绽。 “小姐方才说,只是路过,什么也没听见。”萧让嘴角一侧上扬。 “那小姐怎么知道,这些日子的事,与太后有关?” “我猜的。”贺兰台心脏狂跳,硬着头皮对上他的视线。“之前的宫宴,我惹到她了。” 萧让看了她许久,久到影子都有了偏移。 “猜得不错。” 萧让没有再追问。他开启了一个新话题,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小姐这几日大概吃了些苦头,有怨气?” 被他这样一问,把两个时辰前,贺兰台压下去的怒火重勾了起来:“被整了当然有怨气。” 萧让轻笑一声,问:“知道为什么吗?” 贺兰台沉默了一会,给出答案。“大概是因为……我不听话。” “不听话。”萧让咂摸着这句话,将它重复了一遍。 萧让笑了,只不过不似以往:“姑娘以为,不听话 的人会怎样?” “会死。”贺兰台不假思索,盯着萧让的眼睛,答道。说罢,还瞥了眼旁边那个随时待命的灰衣人。 会被毒死。或者,被你的人弄死。 “死是最简单的事。” 萧让移开目光,看向别处。光线从竹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很少见的,他这会儿倒是彻底不笑了,可贺兰台觉得他不笑的时候,比笑的时候更让人发怵。 贺兰台没来得及细想,萧让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她身上。 “太后要你吃点苦头。”他的语气恢复到一贯的平和,笑容也重新挂上了面庞,“长长记性。” “是吗,幸好我比较皮实。遇到天大的事,睡一觉,立马就好了。”贺兰台小心翼翼地回答。她瞥了眼萧让的脸色,又补充道: “所以大人不用操心我。” 萧让哼了一声,像是不以为意,没说什么。 接着,他挥手,那灰衣侍从便退后,径直去了入口看守。 “贺兰小姐会千术?” 见那人离开,贺兰台彻彻底底地松口气。脑子里紧绷的弦总算疲软下来。 “那不算是千术,是魔……戏法。” “差不多,两者大抵相通。”萧让眉眼弯弯。 “小姐可还记得答应了帮咱家做一件事?” “记得。”就绑架那次呗。 “过几日,请小姐去一趟城东的聚财坊。” “聚财坊?那儿是干什么的?” “赌坊。” 贺兰台眉毛皱得像拧紧的毛巾:“大人,你要看我不顺眼,直接在这把我手砍了得了。赌场是什么地方,管你是谁,用了千术赢钱还不都得竖着进横着出啊。” 萧让嘴角抽了一下:“谁让你用千术赢了?” “用千术,输。输给一个叫刘四的,画像之后给你。” 萧让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赢了算姑娘的,输了算我的。” “有什么区别?用千术就是出老千,出老千被抓到就是一顿毒打。管你是输是赢?”贺兰台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没看过话本子,赌坊里那些打手,管你什么身份,先打了再说。就是大人您去,恐怕也不一定能免得了挨打。” 萧让沉默了一下。 “你看的都是什么话本子?” “就……市面上那些。”贺兰台嘿嘿一笑,“《赌王恩仇录》《老千传奇》什么的。” 此处鸣谢齐小姐,主要是听她讲的。 萧让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他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你不会被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安排人。” 贺兰台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的人靠谱吗?” 萧让深吸了一口气。 贺兰台注意到他吸气的时候,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贺兰台感觉不妙,因为此时萧让正对她侧目而视。 竹林里安静了一会儿。 “贺兰台。” 贺兰台刚准备开口破冰,闻言赶忙闭上嘴,背挺得笔直。 这是萧让第一次喊她的全名。 他望着竹林入口处,那个灰衣人站着的方向。 “你觉得,我为什么没有杀你?” 贺兰台咽了口口水,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还有用。” 萧让转过头来看她,他脸上甚至又浮起一点笑意。 “记住,你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机灵、会说些俏皮话,也不是因为你命大。” 他看着贺兰台惨白的脸色,笑容大了些。 “别让我改主意。” 【兴趣度变动!下降20%】 “你既担心,便可找个人陪你。”萧让挑眉。“裴煦,如何?你的老熟人。” “这件事情也不让小姐白做。” “做完这件事,太后不会再动让小姐入宫的念头。” 9. 散财童子 日头刚偏西一点儿,聚财坊里。 裴煦见贺兰台怀里大把大把的筹码,差点惊掉了下巴,脱口问道:“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这你就先别管了,有人嫌钱多,我来替他花花。”贺兰台狡黠一笑。 既然要她输,那她一定要超额完成任务,好好输个够。正好给萧让放个血,让他吃个哑巴亏。 想到萧让吃瘪生气的样子,贺兰台心情就止不住地雀跃。 赌场的大厅挺大,摆着不少桌子。空气里混着茶烟、酒气和一种说不出的闷味。靠墙是一排高凳,坐着几个闲汉,翘着腿看热闹。 贺兰台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刘四,他没有在赌牌,而是被一群人围在里边喝酒聊天。 按照萧让的指示,她并不直接去找刘四,而是找了个人最多的桌子,开始了漫无目的地输钱。 她输得自然又洒脱,裴煦抱臂站在一旁,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唇抿成一条线。 半个时辰过去,她手边的筹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下去。 这时,一只手突然出现,直直地往她面前的筹码探去。 裴煦反应极快,伸手抓住那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贺兰台定睛一看,是个喝得醉醺醺的酒鬼,大概是输红了眼,偷钱偷到她桌子上来了。 “做什么?还不走开。”裴煦挥手驱赶。 那醉鬼却不理裴煦,径直看向贺兰台,压低声音道:“姑娘,你不给我点儿,可别怪我嚷嚷。” “嚷嚷?”贺兰台好笑,“嚷嚷什么?” “你出千。” 那醉汉见贺兰台眉头紧锁,自以为好机会降临,急忙把衣摆拢成一个兜子,不停的将贺兰台的筹码往里装。 “你胡说些什么?我们几曾出了千了?”裴煦拽住那醉汉衣兜,一扯,筹码便掉了一地。 贺兰台却是一副皱眉蹙眼的模样。 眼看二人即将爆发冲突,她上前拉住裴煦,道:“算了算了,不跟他计较,咱们走吧。” 裴煦见她那样,简直大惑不解,压低声音问她:“咱们没做过的事,凭什么叫他平白污了咱们?你平日不是这样的呀……” “话虽如此……” 二人耳语的间隙,已有几人朝他们走了过来,一身粗布衣衫,满身的横肉。 “做什么?” 贺兰台见来者不善,堆出笑正要解释。却听那醉鬼大叫道: “她出千!” “出千?” 这一声出千喊得石破天惊。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来活了一般地,挽起袖子,将贺兰台二人逼入牌桌死角,团团围住。 为首的络腮胡上下打量一眼贺兰台,又看看那个满脸酡红的醉鬼。 “怎么回事?” “她换牌!”醉鬼激动极了,边说边拍桌子,把一桌子筹码和牌震地哗啦哗啦响。“她拿到的牌分明是红的,推出来就变黑了!这不是出千是什么?搜!必须搜!” 醉鬼的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子。 这话一出,周围嗡地一声议论开来了。有人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里挂着无比警醒的标语。 出千者,剁一指。 裴煦脸已然完全黑了下去,他挡在贺兰台身前,一只手反折在身后护着她。 与此同时的角落深处,几个不太起眼的人也坐直了身子。他们是萧让安排的人。 贺兰台轻拍裴煦的肩膀表示安慰,随后举起两只手,从裴煦身后走到大家眼前。 比动作更先叫人注意到的,是不可置信她的声音。“等会等会,这位大哥,你说我出千?” 这语气过于不可置信,以至于络腮胡大汉抱起手臂,眉头也微微皱起。 “您确定不是自己酒喝多了,眼花看错了?”不等那醉鬼回答,贺兰台把袖子挽上去,哗啦一下把口袋全部翻出来,又陀螺似的转了个圈。“来来来,你看看,哪里有东西?” “这位大哥,您不信去问问我这桌在座的,从我坐在这儿起,已经输了多少了?”贺兰台转向络腮胡,说得情真意切,一副被冤了的模样。“我若有这本事,我不早发财了,至于现在这样吗?就是散财童子,她也不来赌场里散钱呀,大街上撒岂不更气派?” 闻言,络腮胡转头看向贺兰台桌上的其他人。 一个瘦高的赌客忍不住笑了:“这姑娘确实一直输。”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接话,“我坐这儿看半天了,她手气可真是臭。” 舆论这东西,比桌子上骰子转得还快。一时间,看热闹的人纷纷点头,还有人开始笑话那醉鬼输急眼了逮谁咬谁。 贺兰台见势头大好,趁热打铁。对那醉鬼笑道:“大哥,你今天是不是手气不大好,所以心情不好?”只见她拍拍胸脯,露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没事没事,你看我输多少,我心态就好着呢。咱同病相怜就交个朋友,来这些个筹码你拿着,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那醉鬼经此一事,酒醒了大半,本来也暗自怀疑是不是自己酒多看错,又见贺兰台这样,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收着筹码悻悻然走了。 贺兰台笑笑,拉着裴煦也准备离开,这时,却来了一个人,落坐在她正对面。 “小姐好手气。” 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很白,穿了件半旧的袍子,人看起来挺和气。贺兰台上下打量他一眼,心里的那一点担忧完全落了地。 “好手气?”她手里空荡荡,“笑话我呢。” “小姐底子厚。”刘四把一块银子放在桌上,让旁边的小厮换了筹码,“底子厚,运气迟早会来。就怕运气来的时候,人却走了。” 贺兰台眼看小厮递给刘四一堆筹码,问:“您的意思是,我的运气来了?” “运气来否,不是刘某说了算。”刘四一笑起来,一双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但贺兰小姐总得试试。” “你认得我?” “整个京城谁不认得您?” “那正好了。”贺兰台粲然一笑。“你既然认得我,就知道我家规矩多。今天先告辞,改日再说。” “小姐明儿还来吗?” “你在约我?” “不错。小姐要是还想玩,刘某必定奉陪。” “那感情好啊,明天见。” 出了聚财坊,天都快黑了。贺兰台深吸一口气,伸了个大懒腰。 “终于结束了。” 裴煦一直跟在她身后,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在高兴什么?”他问,“你知不知道自己今儿输了多少钱?” “又不是我的钱。” “那是谁的钱?” “一个……冤大头。”贺兰台想了想又道,“反正你别问了,秘密,不能告诉你。” 裴煦皱了皱眉头,跟在贺兰台后边亦步亦趋,沉默着走了几步:“那个姓刘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没错。” “那你还同他约明天?” 贺兰台歪头,抿嘴道:“你问题好多啊。” 这下裴煦闭嘴了,但他脸上还是写着“我不放心”四个大字。 “就因为他不是好人,所以才要你陪我啊。”为了打消他的疑虑,贺兰台认真地看着他,“你在我身后,我就踏实。” 次日,聚财坊。 刚过了中午,贺兰台就又去了,还是带着裴煦。 这次进来,她轻车熟路地走到刘四的桌前,坐下。 “哟,贺兰小姐来了。” “当然,咱们不是约好了?”贺兰台话音未落, 小厮端来了一小盘堆得高高的筹码,放在贺兰台身前。 刘四的眼睛只在那一堆筹码上停留了一瞬,又快速移开。旁人可能不会注意,可是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贪婪却逃不过贺兰台的眼睛。 是个道貌岸然的赌徒。 “恐怕今天手气还是不行。”贺兰台抛出第一句聊天。 “否极泰来。” 这个刘四倒是不急不躁,明明赢了许多钱,可是也不像旁人那般大呼小叫,表现得欣喜若狂。 贺兰台一边输一边跟他聊天。 “大哥是本地人?”她问。 “算是吧,在这住了二十来年了。” “大哥怎么有空天天来赌坊,靠这个赚钱养家?” “当然不是。” “出手这么阔气,大哥做什么工作这么赚钱?” 刘四笑了笑,语气随意:“瞎混。帮人跑跑腿,办点小事,不值一提。” “帮什么人跑腿?说不定我还认识呢。”贺兰台装作随口一问,眼睛直盯着手里的牌。 “一个做小买卖的东家。”刘四拿着牌的手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原状,“贺兰小姐身份高贵,不会认识。” “可惜了,我还想着替你说点好话,让他提拔提拔你呢。”贺兰台假作遗憾。 刘四那边话锋一转,“别说我了,小姐怎么好端端的,来这种地方赌钱?” “我?”贺兰台情绪立马低落下去。“别提了,昨儿我爹骂我不孝顺、不体贴父母,气得我拿着银子就出来了。” “小姐和家里闹别扭,就来这儿散心?” “差不多。银子,还有家里的田产铺子,将来都是给我兄弟的。我呢,泼出去的水,能带走什么?几箱衣裳首饰,也就到头了。” “小姐倒是想得开。”刘四看眼贺兰台,又低头看手里的牌,似乎信了。 “想不开又能怎样?哭哭啼啼去找我娘告状?好没意思。还不如出来玩两把,输了算我爹的,赢了算我的。您说是不是?” 刘四笑着点头。 接下来两天,贺兰台天天去输钱,有时聊着聊着,也试图套点话,可惜刘四警觉得不得了,什么也套不出来。 第四天。很少见地,贺兰台来了,刘四还没来。 等了半个钟头,他终于来了。 他一来,便坐在贺兰台对面,笑道:“今儿有点事儿耽搁了,抱歉。” “没事儿。”贺兰台把筹码推出去。 输,输。 第三把还没开始,一个人走过来,弯腰在刘四耳边说了几句话。 刘四脸色大变。 他噌的一下站起来。 “抱歉贺兰小姐,今儿有事先走一步,改日再陪您。” 说罢,转身就走,连桌子上的筹码都没拿。 贺兰台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大门,步子比平时要大的多。 “走这么急,看来遇到大事了。”裴煦道。 贺兰台表示赞同。 刘四刚走,就来了个小厮,附在贺兰台耳边,耳语道:“掌印说,贺兰小姐做得很好,以后不必再来了。” 贺兰台点点头。“走吧。”她转身对裴煦说,“回家了。” 裴煦眼睛却直直钉在地下。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一块腰牌。 “刘四刚才走得太急,从身上掉下来的。”裴煦把腰牌翻过来,借着天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他什么也没说,把腰牌递给贺兰台。 牌面很旧,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字—— 璟。 “璟王府的人。”裴煦的声音很轻,“他刚才说他是给人跑腿办小事,却……” “你这几天……到底在替谁,跟谁赌钱?” 10. 倒霉到家 春深了,整个京城仿佛被仙人泼了墨,粉的、白的堆了满城。承平公主的帖子趁着春光,送到了各家府上。 公主府的牡丹在全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贺兰台坐下的时候,脑子里就转着这句话。 一旦进了这露天宴会厅,开得简直铺张的牡丹就一路延伸到了眼前。满眼的红黄粉紫,层层叠叠的花瓣堆成碗样大的花球,满盈盈呆在枝头。漂亮极了。 侍女们捧着盘子在花间穿行,青衣裙略过青石路面,发出春蚕食叶的声音。 承平公主坐上首,正同身旁几个交好的命妇闲聊。 “公主殿下可听说了?璟王殿下近来总往城外庄子上跑,也不知那儿藏了什么宝贝。” 承平抿了口茶,扑哧一声笑道:“他呀,你还不知道?他打小就不乐意拘着,总要到处跑。倒是你,前儿说的那个厨子……” 贺兰台坐在老下面,离得太远,自然听不见公主这些私房话。偏巧齐誉安被相熟的长辈叫去寒暄,只剩贺兰台一个人待在原地,她眼珠子到处乱转,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很快,上下左右乱转的眼珠停在了中央。 远离人群的回廊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顺子。” 贺兰台不是一个害怕尴尬的人,她向来信奉的处事原则是:有问题就解决;有疙瘩就解开。 三步并作两步,贺兰台一下就出现在了回廊里。她弯下腰,假借看花盆里的花,实则凑近小顺子,笑得像一朵向日葵。 “好久不见,你伤好了没,上次给你那药管用不?” 小顺子显然没料到她会来主动搭话,声音有些发慌:“敢劳小姐挂念,早就好了,那药……好极了。” “那就好那就好。”贺兰台松了口气,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之前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当时也是没办法。唉,反正你别记恨我就行。” 谁知道原主手那么快,穿过去的时候鞭子已经打下去了。贺兰台心道。 小顺子头低得快要埋下去了:“小姐这是哪里话,小的万万不敢。” “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贺兰台见小顺子老实,便顺势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你们家掌印最近对你怎么样?” “小的……只是个下人,掌印对下人……向来宽厚。”小顺子根本不敢去接那银子 “不是,我的意思是,上次那信封的事后,你家大人对你怎么样?” 小顺子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贺兰台想要同他对视,他的眼睛却只紧紧盯着地面。 “那你知道,你们掌印和聚财坊里那位刘四是什么关系……”贺兰台还欲再问,然而话音未落,被一声呵斥打断了。 “小顺子,在那杵着做什么,大人叫你!” 贺兰台什么也没问到,反而还暴露了,只好悻悻而归。 贺兰台回到席上,刚挨着齐誉安坐下,茶盏还没端起来,便听远处一声唱喏层层叠叠传了过来—— “太后驾到——” 满院的衣香鬓影齐齐矮了一截。贺兰台跟着众人伏身行礼,悄悄抬头看,只见前头侍卫侍从两列排开,一排香炉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被侍从、大臣簇拥在正中间的,不是太后还有谁。 “平身。” 贺兰台抬起头时,正对上太后身侧不远处一道视线。 他随侍坐在太后身侧,拇指上套着枚漂亮的玉扳指,不紧不慢地转着。他似乎早就知道她会看过来,目光已在原地等候多时了。 四目相对,萧让唇角勾起笑。明明同春风一般和煦,贺兰台却觉得仿佛于烈日下暴晒。她尴尬地回了个微笑,目光立刻转向别处去。 宴会重新热闹起来,瓷杯和银杯叮叮当当地碰着响,大伙儿三三两两地赏花闲谈。 贺兰台端着一盘子蜜渍梅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齐誉安并其他两个女孩聊天,心里却一直挂念着那道视线。 酸酸甜甜的梅子咬在嘴里,滋味全无。 正说着,一个在门口当值的侍女快步走了进来,同公主耳语了几句。公主眼前略过一丝意外,随后了然便笑了,抬手示意乐师停了丝竹。 “皇嫂,璟王来了。” 席间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方才公主还说帖子送去了连个信儿都没有,怎么人忽然又到了? 贺兰台也放下梅子,往大门那边望去。 不多时,一个男人从花廊下转了出来。这人身材高大,背阔肩宽,绛紫色的圆领袍穿在他身上,撑得饱满而利落。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仆从,抬着几只大竹筐,筐里满登登地堆着时兴的瓜果——黄澄澄的枇杷、青中透黄的大杏,还有早熟的甜瓜,一个个圆滚滚地挤在稻草间,瓜蒂上还带着新鲜掐断的绿蔓,一看便是刚从藤上摘下来的。 璟王大步流星走到太后坐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请皇嫂安。臣弟来迟了,还请皇嫂恕罪。” 贺兰台见他靴面上蒙了点灰,袍角也有些泥印,正像是刚从外赶来,还未来得及换身衣裳。 却并不邋遢,反倒衬得满院华服的贵族男女多了几分风雨不经的娇气。 “来迟便罢了,还想拿这些来贿赂哀家不成?”太后当然不恼,同他开玩笑道。 “给皇嫂请安来迟,实在该罚。只不过是城外的庄子里果子熟了一片,臣弟想着与其让雀儿啄了去,不如摘来给皇嫂和诸位夫人尝个鲜,这一来二去就耽搁了时辰。” 说着,回头指了指那几筐瓜果,“枇杷和甜瓜都是今早刚摘的,还沾着露水呢。皇嫂赏脸尝尝?” 太后看了一眼那几筐瓜果,又看了看他衣摆上的泥印子,笑着摇了摇头:“你倒会挑时候。方才她们还在念叨,说王爷如今架子大了,连公主的赏花宴都请不动。” 璟王哈哈大笑,顺势在宫人搬来的绣凳上坐下:“那臣弟得好好向承平赔个不是。”说罢,亲自挑了一串枇杷让人送到太后和公主面前。 “这琵琶,臣弟叫它白玉。比起宫里头的贡品也丝毫不差,皇嫂和皇妹吃了臣弟的枇杷,便不能再责怪臣弟了。” “属你嘴贫。”太后随即摆了摆手,“把这些果子同大家分分,别辜负了王爷一番心意。” 宫人们应声上前,将竹筐里的枇杷和甜瓜一一分送到各席。 太后目光扫过席间,落在正埋头专心对付一颗枇杷的贺兰台身上,眉眼一动。 “台儿。” 贺兰台剥枇杷的手一顿,抬起头来,腮帮子上还沾着一小片果皮。太后瞧见她那副模样,面上那点端肃倒松了松,指了指宫人刚呈上来的一碟甜瓜:“你尝尝这瓜,王爷大老远从庄子上拉来的。” 贺兰台暗暗松口气,原来是让她吃瓜。她忙丢下枇杷,起身接过宫人递来的一片甜瓜,咬了一口,清甜脆嫩,汁水在舌尖上炸开,让她以为自己置身新疆。 “怎么样?”太后看着她。 “甜极了!”贺兰台捧着瓜,笑得真心实意,“王爷这瓜种得真好,比臣女在家吃的强多了。” 太后点了点头,笑吟吟道:“王爷手里多少差事,尚且事事亲 力亲为。你倒好,成日家闷在府里,连哀家传你入宫说说话,都三催四请。不知道的,还以为哀家这个姑母怎么苛待你了。”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几位命妇用团扇掩着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贺兰台,等着看太后的亲侄女怎么接这话。 贺兰台捧着那片咬了一半的甜瓜,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确实推了几次入宫,因为害怕萧阎王怀疑她,太后说的全是事实,她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她张开嘴又闭上,脑子不停地转却一个字也转不出来。她的目光在席间慌乱地游移了一圈,最后鬼使神差地落到了太后身侧。 萧让面朝这边,越过满殿的瓜果酒香、花朵芬芳,越过满殿的高髻云鬓,目光落在贺兰台脸上。 他倒总是在笑,不过这次更像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幸灾乐祸模样。 贺兰台被他这个笑激得后槽牙一紧。她方才还在回廊上打听他和刘四的关系,被人当场喝断,这会儿他倒好整以暇地坐在这里,看着她被太后架在火上烤,连眼皮都不带动一下。 贺兰台,你在指望什么?指望他替你解围?他不落井下石都已经是奇迹了。 “姑母教训得是。”贺兰台把甜瓜搁回碟子里,垂下眼睛,彻底老实了。 “臣女回头就给姑母请安,姑母到时候别嫌臣女烦就成。” 太后听她这么一说,那点不咸不淡的嗔怪才总算散了,摆了摆手道:“行了,坐下吧,别杵在那儿了。” 贺兰台如获大赦,一屁股坐回席上,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齐誉安在桌下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贺兰台冲她苦笑。 这点小插曲很快便被满院的丝竹声淹了过去,方才那点尴尬像投进水里的石子,涟漪散了也就过去了。 太后又坐了两盏茶的工夫,与公主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道乏说要离开。众人起身恭送,萧掌印也随之离席。 这两尊大佛一走,贺兰台紧绷的神经终于完全松了下来。她往齐誉安身上一靠,正打算开口诉苦,一个端酒的侍女从她身后经过,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手中的酒壶脱了手,泼湿了贺兰台大半身。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裙摆滴滴答答往下淌,贺兰台低头看着自己湿淋淋的裙子,愣了一息,才发出一声哀嚎:“我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行了行了,赶快去换一身衣。”齐誉安忍着笑,推了她一把。 公主府的侍女连忙引路,贺兰台带着自己的丫鬟小满往偏殿去。 换完衣服出来,那引路的侍女不见了,贺兰台拉着小满在附近一个小石凳坐下,等那侍女。 四下里无人,贺兰台憋了一天的话终于搂不住了。 “小满,你知道我今天多倒霉吗?先想打探点消息,被人抓个正着;太后竟也当着大伙面让我下不来台;还被酒泼了一身。最可恶的都不是这些,最可恶的是那个死太监,太后阴阳我到时候,他就笑眯眯地看着我,这不纯挑衅——” “小姐!小点声,咱们还在公主府呢。” “怕什么,人都走了,还能再钻回来不成?”贺兰台越说越来劲,嗓门又大了几分。“我跟你说这种人最可怕了,你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每回和他说话都觉得在踩钢丝,底下全是鳄鱼……” “小姐!”小满忽然出声打断她。 “干嘛?” 小满没有回答,只是脸色刷白地盯着她身后。 “咱家竟不知,自己在小姐心里养了一池子鳄鱼。” 11. 隔墙有耳 【宿主你真牛,当面骂他死太监。】 贺兰台:“……” 【恭喜宿主,您的行为触发奖励,掉落道具「蛛丝马迹」一枚。】 贺兰台暂时没空搭理系统。她缓缓转身,只见萧让在她身后,仅仅半步。 太近了。 贺兰台一个酿跄往后一倒,幸亏小满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小姐这模样,倒真是像见着了鳄鱼。” “鳄鱼……是夸您呢,您看鳄鱼,敏捷、勇猛、智慧……是多么了不起的品质啊!大人您的才能甚至超越了鳄鱼,无出其右!” 贺兰台说完这句话,被自己肉麻到不行,偏头给小满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也说两句。 “是啊大人,我们小姐常与我们说起十分敬佩您的为人。” “是吗?”萧让哑然失笑。 “那贺兰小姐可以同在下好好说一说,死太监,都有什么些了不起的品质吗?” “我去,他听到这么多?!”贺兰台咬牙,同小满耳语,声音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 她随即转向,面对萧让,摆出一份灿烂无比的笑容。“您听错了,我说的是……司礼监!我刚才跟小满说,掌印大人就是司礼监的头一号人物,那真可谓是典范中的典范、栋梁中的栋梁!”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这么灿烂的笑脸人。 萧让倒真是被逗笑了,一双眼睛笑开了,弯弯的。 很少见的愉悦情绪,浮现在这一张总皮笑肉不笑的脸上。 贺兰台若有所思地看向萧让。 原来你是这种人,早说你爱听这些…… 贺兰台张嘴,还欲再给前面的夸赞添砖加瓦。 萧让随即开口,打断了她言不由衷的赞美。 “方才小姐在回廊上和小顺子聊了许久。” 萧让虽眉眼弯弯,重又露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小姐想知道什么,不妨直接来问咱家,何必拐着弯去问一个奴才。” 贺兰台心里一声咯噔,正盘算着如何解释,他却紧随其后。 “小姐想知道刘四是什么人。他是璟王的人。璟王庄子上的账目、人手,都从他手里过。” “小姐在赌坊拖了他三日,璟王的庄子上便乱了三日。昨儿有人弹劾璟王,就为了庄子上闹起来的事儿。说起来,里边也有小姐一份功劳。” “所以大人。”贺兰台嘴角插科打诨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您特意来提醒我,得罪了王爷吗?” 萧让不置可否。 “您不能这样对我。” 贺兰台深吸一口气,胸膛不断地起伏。 “我不怕得罪人,可我总得知道自己做的事是什么目的吧?大人一概不说,事成之后反而和盘托出,这是为什么呢?我是大人的棋子不假,可大人不能用了这枚棋子,却不告诉它这步通向哪儿。” “这不公平。” “不公平。” 萧让把这话重又复述一遍,仿佛觉得新奇,“已经很久没有人当着咱家,说公不公平这样的话了。” 他上前一步,微微前倾身体。 离得太近,贺兰台本能地想要后退,可因为不想显得势弱,双脚愣是钉在原地不动。 “说起来,这事儿倒是咱家的不妥。”他还在笑,可却皮笑肉不笑。连带着语气也轻慢了几分。 “小姐在赌坊的表现很好,刘四至今还觉得你是个只会撒钱的小傻子。如若他当时发现哪怕蛛丝马迹,小姐今儿就不会站在这里,同咱家讨论什么,公平不公平了。” 他看着贺兰台那双还带着怒气的眼睛,笑微微收敛了些。他直起身,退回原来的距离: “小姐得空时好好想想咱家的话。” 说罢便转身离去。 【兴趣度变动!下降20%。】 随着系统消息弹出,萧让的身影也消失在回廊深处。贺兰台本来就烦,弹出的消息更是让她气得直跺脚。 “萧让你个大**!”她指着萧让消失的地方大骂。 小满赶紧来捂她的嘴,“小姐别说了,掌印方才便不大高兴了,若再被听见可了不得了。” 风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响,贺兰台回到了席上。 齐誉安见她脸色不对,似带薄怒,便问道:“出去了一趟,这是怎么了?谁惹咱们家台儿生气了?” “没有,刚才裙子湿了穿在身上有点冷,不大舒服。”贺兰台脸上表情不太自然。 刚坐下,一个内侍轻手轻脚走到她身侧,弯腰道:“姑娘,太后娘娘传话,让您明儿个一早入宫请安。” “知道了,有劳。”她笑。 内侍走后,齐誉安拉了拉她袖子:“怎么突然要你进宫?” “谁知道呢。”贺兰台端起茶送到嘴边。 太后那边她现在反倒不担心,恐怕这次的事儿,她也是乐见其成吧。 她更担心的是璟王和刘四那边。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恐怕刘四比王爷还要棘手。 齐誉安见她心不在焉,也不多问,只往她那边靠了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闲话。 “我方才听夫人们说,昨儿有御史上了道折子,弹劾璟王的庄子侵占民田,鱼肉乡里。” 贺兰台原本懒洋洋的,懒得听,听说这档子事儿来,她一下子来了精神。 “然后怎么样了?” 齐誉安压低声音,“太后说那御史捕风捉影,空口无凭,诬蔑宗室,当即就给贬到地方去了。” “那璟王呢?” “王爷不是还在上头坐着?你瞧他那样子,哪里像是有一点事的人?”齐誉安朝堂上努了努嘴,公主和王爷二人正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贺兰台端杯,杯子送到嘴边却没喝下去。 太后不追查庄子上的事,反而发落了弹劾的人。是在敲山震虎,还是暂且按兵不动?太后到底是真护着璟王还是有别的原因?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宴席散场的时候,日已西斜。命妇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告辞,人头流水一样攒动。 贺兰台一面挽着齐誉安往外走,一面打呵欠。这一天闹的,比她上一天班还累。 马车到了贺兰府门口,天已擦黑了。贺兰台下车跟齐誉安道了别,拖着步子往自己院子里走。 一到房里,贺兰台一头栽进被褥里,闷声闷气地嚎了一声。 把小满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太后让我明天一早就去。”贺兰台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半晌才说:“小满,你说我现在装病还来不来得及?” 小满老实巴交地想了想:“来不及了,太后娘娘今儿才见过小姐,看着精神挺好,不大像生了病的。” 贺兰台拿被子蒙住了脸。 ———— 璟王府,书房。 外边的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影子在暗色的青石地砖上摇来摇去。璟王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翻来覆去地看。 刘四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还没入夏,他后背的汗水却把衣裳湿了一大片。 “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璟王不看他。他随手把折子搁在案上,伸手拨了拨案角一盏小巧而精致铜灯的灯芯,那火苗跳了跳,屋里的光 影也随之变化。 他的手指在灯座边沿缓缓摩挲一圈,那铜座竟已被他磨得锃光瓦亮。 “账目的事儿,是本王让你管的。” “是。”刘四伏地,满头大汗。 “庄子上的事儿,也是本王教你盯的。” “……是。” “那这折子弹劾本王强占民田,鱼肉百姓。消息从哪里走漏出去的,你查了吗?” “属下失职,属下那几日……那几日耽搁了,没能及时——” 话音未落,铜灯擦着他的耳侧飞过,重重地砸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灯油泼了一地,有几滴溅在刘四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烫,耳朵被擦掉了一块皮。 他吓了一个激灵,却连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把额头更加死死地贴近地面。 “属下该死。” 璟王站起来,绕过书案,皂靴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走近,最终停在了刘四面前。 “本王知道你嗜赌。赌坊的掌柜跟本王提过不止一次,说你一晚上输掉小半个庄子的收成,眼皮都不眨一下。” 刘四冷汗直冒。 “人人都说赌徒不可用,可你晓得本王为什么还留着你?” 璟王自问自答,“因为你聪明,也够狠,该办的事你能办,该杀的人你也绝对不手软。这几年庄子上上下下,你没出过大纰漏。” “可这一回,你让本王很失望。侵占民田这么点小事,让人捅到太后跟前去了。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发落了那御史。 你以为她在护着本王?” 璟王弯下腰,一只手按在刘四肩膀上。那只手明明不重,却让刘四觉得有千斤重担落在他身上。 “你做的好事,差点让太后的人摸到庄子西边去。你知道西边放着什么。你知道那些东西被人翻出来,本王要掉几颗脑袋,你又要掉几颗。” 刘四的牙齿在打颤。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贺兰家那个丫头。”璟王的手从刘四肩上移开,直起身,“她去你赌坊连输三天,不偏不倚卡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太后这一步走得倒真是精巧。她把你当傻子似的耍了整整三天,你竟然还把她当肥羊供着。” “刘四,本王记得你不是个蠢人。” “属下……属下知罪。”刘四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属下一定查清楚她的底细,绝不会让她好过。” “底细?太后的内侄女,还需要查什么底细?” 璟王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前。 “左手,还是右手?” 刘四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爷?” “你在赌坊里,用哪只手签的契,自己不清楚?”璟王拿起案上的裁纸刀,用指腹试了试刀锋。 刘四的脸一下没了血色。他磕头如捣蒜:“王爷,属下知错,属下再不敢了……” “那就左手。”璟王打断他,斩钉截铁,“留着右手,还能替本王办事。” 手起刀落。 “贺兰台这个名字,给本王记牢了。”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你的指头,是她赢走的。” “将功补过。这话,本王只说一次。再有下次,掉的就是你的脑袋。” “属下记住了。” 他爬起来,踉跄着退出去。走到廊下,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裳湿透黏在身上。 被一个丫头片子耍了。 不光耍了,还差点把王爷的大事捅个窟窿。 贺兰台。 他握着自己断了小指的手,把这个名字放在牙关里,磨了一遍又一遍,而后大步走进了夜色。 12. 她的投诚 一大清早,贺兰台就被小满从被窝里挖起来,按在妆台前梳头。 她眼睛还闭着,脑袋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栽。小满刚给她扶正,头又歪过去了。小满叹了口气,再给她扶正。 贺兰台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一会儿梦见太后罚她跪在慈宁宫门口,一会儿梦见掌印笑眯眯地递给她一杯酒问她渴不渴,一会儿又梦见一只松鼠跳到她头上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她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迟早神经衰弱。 “姑娘,进了宫可不能打瞌睡。” 贺兰台刚要回一句“我知道”,脑子里忽然叮咚一声。 【情报更新~】系统打了鸡血的声音响起。 【经系统检测,太后对宿主入宫的意愿值已大大下降。宿主可考虑展现出留在宫外更加有用的特质。】 贺兰台一愣。 这不就是萧让之前答应过她的吗?事办成了,太后就不会再动让她入宫的心思。 当时她还半信半疑,觉得哪有那么容易,他又不是孙悟空,还能钻到太后肚子里头去,说什么就是什么?结果倒还真被他说中了。 这样看来真像是有火眼金睛,一步三算,心思缜密到可怕。 她正吐槽着,脑子里又是叮咚一下。 【补充情报:阎王今日也在宫中,宿主可用「道具·蛛丝马迹」与他偶遇。】 贺兰台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谁要见他。 她这会儿想起他那张笑脸还觉得后槽牙痒痒,偶遇什么偶遇,不见。 话虽如此,贺兰台到底犹豫了。 她把梳子搁回妆台上,看了眼手指。 【道具·蛛丝马迹】的图标在脑海中微微亮着。一根若有若无的细线,一头系在她指尖,另一头隐没在空气中。 马车到了皇宫大门口,又换小轿抬进了慈宁宫门。 贺兰台在大殿口站了片刻,等宫人进去通传。晨光从琉璃瓦上滑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 “小姐,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太后今日没坐在正殿的凤椅上,而是在暖阁里歪着,身后垫了个青色的长枕头,发髻上只簪了根扁簪,比赏花宴那天随意了不少,但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如既往。 “行了,起来吧。”太后抬了抬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倒是来得早,哀家还以为你又要推三阻四。” “姑母这话说的,侄女哪敢。”贺兰台笑嘻嘻地站起来,自动地往太后跟前凑了两步,“昨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惦记着今天来给姑母请安,您瞧这黑眼圈。” 太后被她逗得嘴角微微一歪,随即又板了回去:“少跟哀家贫嘴。你母亲前儿进宫来,说你成日间不着调,教哀家管教管教你。” “您还不知道我娘嘛,她总是爱操心。”贺兰台笑道。 “天下里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不过你母亲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太后叹了口气,望向贺兰台,这口气里带着些无奈。“台儿,你是贺兰家的女儿。贺兰家把你养到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在府里逗猫遛狗的。入宫也好,嫁人也好,你总得替家里做点什么。” 说罢太后还拍了拍贺兰台的手,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 贺兰台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笑得很尴尬:“我……我还没有那个想法。再说了姑母,除了嫁人,我难道就没有其他本事了吗?” 太后冷哼一声,随即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哀家听说,你前阵子去了城东那个赌坊?” 贺兰台瞪大眼睛,假作惊讶:“姑母您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是听人说那里热闹,好奇就去看看。” “哦?那你可在赌坊看到些什么了?”太后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 贺兰台维持着带着傻气的笑容,假装懊恼道:“您别提了,啥有意思的也没看见,手气还奇差无比,输了个精光,以后再不去了。” 太后又是好笑,又觉得意料之中,靠回背后的长枕上。“行了,输就输了,你个姑娘家,以后少往那种地方跑。” “那里头乌烟瘴气,再不去了。”贺兰台乖乖点头。 “哀家原本想着,你这性子太野,得接进宫来好好收一收。不过现在想想,各人有各人的用处。你既然不愿意入宫,哀家也不勉强你。” “多谢姑母……”贺兰台犹豫着开口。 “你虽毛毛躁躁,倒也不是全无用处。以后若有什么好事儿俏活儿,哀家会想着你的。” “只一点,别再成日里上蹿下跳,猴王儿似的,丢了你爹娘的脸面。” 贺兰台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多谢姑母,有好事儿但凭姑母吩咐!” 好事儿俏活儿?我看是坏事儿送命活儿吧。 从头到尾,太后没问一句她去赌坊有没有吓着,没告诉她得罪了王爷,更没问她愿意做什么。忽然同意她不入宫,也不过是因为她忽然从“入宫用来巩固地位的女儿”变成了“放在宫外也有用的棋子”。 如此想着,贺兰台撇嘴。 “得了,难得来一趟宫里,你便四处转转,用了午膳再回去吧。说了这么会话,哀家也乏了。”太后说着朝贺兰台摆了摆手。 贺兰台弯腰告退。退到大殿门口,脑子里忽然叮咚一声。 【检测到宿主已达成:「太后放弃逼你入宫」成就。】 慈宁宫的宫人在她身后合上了宫殿外大门,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贺兰台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延伸到大门上。 她站在慈宁宫门口的台阶上,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砖缝里长出来的一小簇青苔。 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太后根本不管你死活,跟着她怎么能行?赶紧趁热打铁去找萧阎王,犹豫就会败北! 另一个说,俗话说事急从缓,事缓则圆,这事儿急不得,冲动是魔鬼! 她没有犹豫太久。 【蛛丝马迹已启用。目标锁定:萧让。】 一根泛着光的细丝,从她指尖出发,越过宫墙,绕过飞檐,朝着御花园的方向一路延伸。 “……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顺着那若有若无的金线,隐隐的读书声愈发清晰。 御花园里。 一阵童声隔着水,从不远处传来。如同瓷盘碰撞,清脆响亮。 贺兰台循声走去,在一丛芍药后停下脚步。凉亭里,一个小男孩身着赤黄圆领窄袖袍,胸前绣着金盘龙纹,正背着书。 萧让也在。 他坐在石凳上,胳膊搭在亭栏上,手指无节奏地轻敲着栏杆。 见小皇帝实在挤不出下一句,他便微微倾身,低声提了句。小皇帝眼睛一亮,顺着往下背。 背完了,小皇帝仰头看他,带着一点儿邀功的期待,萧让弯了一下唇,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小皇帝皱了皱鼻子,往他身边凑近了一点,拿起书册点向一处,仰头问他。 萧让低下头去听,太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鼻梁投下的阴影打在俊朗的侧脸上。 贺兰台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鼻梁这么高。 贺兰台看着忽然觉得恍惚,这两个人在一处不像君臣,反倒像是……老师和学生,兄长和幼弟。 这样旁若无人的亲昵,这样不动声色的柔和。贺兰台从没见过,也想不清楚,只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止一副面孔,而她所见过的那些,也不过冰山一角,九牛一毛。 正出神想着,她没注意到的是,萧让的目光已经越过那丛芍药,落在了她的脸上。 “贺兰小姐。” 她猛然回神,萧让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小皇帝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宫人带走了,凉亭里空空荡荡,只剩石桌上那本摊开的书册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翻页。 贺兰台吓了一跳,捂住胸口硬挤出一个笑容。 “掌印大人,好巧。” 萧让看着她,脸上挂着贺兰台熟悉的笑,和那日说他坏话被抓包时的一样。 “不巧。”他蹦出两个字,便不再说话。 “我路过这儿。太后娘娘让我在宫里转转,大人知道,除了御花园哪里还有更好的去处。” “这么说来倒巧了。”萧让微微抬头,“小姐每次到了不该在的地方,都说是路过。” “说明咱俩有特别的缘分。” “哦?”萧让也很少见这样的人,笑开了,“怎么个特别法儿?” “这您还不明白吗?特别就特别在,咱俩总是偶遇,这一两回是巧合,三四回就不是了。”贺兰台神秘兮兮,“这是天意,老天爷都希望咱们结盟。” 扯到天意,还不给你个古代人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贺兰台以为他听进去了,索性把话头往正事上引:“大人,您上次让我回去想的问题,我想过了。” “我想清楚了。所以今天我是来投诚的。” “投诚?”萧让似笑非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太后的侄女,来投诚一个太监,不觉得掉价么?” “不掉价。太后虽是我姑母,然而她今日觉得我可用就留我,明日觉得我碍事,未必不会弃我。我总得给自己找个靠山。” “那为何是咱家?”萧让收了笑,“论地位,有太后。论势力,有璟王。贺兰小姐偏偏选了最不中用的一个,总得有个说法。” “论权柄,有大人。” 贺兰台抿唇,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太后掌权,璟王在外,皇帝年幼。”贺兰台伸出三根手指,当着萧让掰回一根,“我已得罪了璟王。” 她又掰下一根。“我和太后是一家人,可这一家人也分几种,有放在心上的,有不放心上的。我姑母对我,怕是不在心上。” “那就只剩——” “贺兰小姐。”萧让忽然打断她。 “这番话,小姐想多久了?” 贺兰台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强撑着:“大人是觉得,我这话只是托词而已?” “不。”萧让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像要穿透她的眼睛一直看到脑子里去,“咱家是觉得,小姐知道得未免太多了。”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让他的脸显得愈发可怕。 “不过咱家现在只好奇一件事。” “什么?” “那日宫宴之后,看到那酒杯,就脸色大变的贺兰小姐,究竟看见了什么?” 13. 烫手山芋 “那日宫宴后,咱家绑了小姐。” “看到那酒杯,就脸色大变的贺兰小姐,究竟看见了什么?” 贺兰台脸上的血色唰一下,退了个干净。 萧让的目光慢慢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紧紧抿住的唇,再到微微发颤的指尖。 见她不说话,他没有等她。他朝她走进了一步,两步,然后又是一步。 贺兰台不得不后退,一只脚踩进了花丛,陷进泥土中,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这一踉跄不要紧,倒把她的魂跌回来了。 “我说我做了个梦,大人信吗?” “梦里大人请我喝酒,用的正是那只杯子,我不肯喝,大人便气极了,提刀要杀我。那日看见了一模一样的杯子,所以大惊失色。” 周围好安静。静到贺兰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萧让听完,眉梢耸动,什么也没说,反倒绕着贺兰台慢慢踱起了步。 贺兰台摸不清萧让是信了几分,还是根本懒得拆穿。 他绕到她身侧,步子不急不缓,目光从她的头顶开始,一寸寸地往下走。经过眉梢、耳垂、肩膀,最后落在她攥在袖口上的指尖。 这目光明明不锋利,却让人在入夏时节感到冷汗直冒。 贺兰台梗着脖子不动,眉头微微蹙起来,嘴巴也紧紧地抿着。 她不喜欢这样的谈话方式,像被人做了个全身CT,一览无余。 于是,萧让走到她身后时,贺兰台忽然转过头,扯起一个笑:“掌印大人,您要是相中了我,我回头把我的画像找人画一份送到您府上,省得您这么转着看。” 头顶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光斑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又从他的衣衫缝隙里漏下去,落在地上,晃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你倒是一点没变。”他绕回她面前,眼底那点笑意浮了上来。 “咱家若是小姐,这时候就不会说这些。” “那可不行,我得说。我要是不说,大人这圈子不就白兜了?”贺兰台梗着脖子。 “小姐就不怕咱家现在唤人进来,把你方才的话一字不落地送进慈宁宫?” “怕也不来找您了。” 一阵风过,萧让轻咳了一声。 他忽然抬起手,从袖中取了样东西出来。贺兰台还没看清,萧让便拨开她的指尖,将它放在她掌上。 一枚令牌。 黑色的,很小,还没有手掌长,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城西有家药铺,叫百安堂。遇到麻烦,就拿着这牌子去找里头掌柜的。” 贺兰台握着那枚令牌,“大人这是……” 萧让整了整袖口,转身离开。 “从今儿起,你的命就先记在咱家这儿。” 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那风裹着句话,伴着风声一并落在她耳朵里。 “若你那梦有什么没说完的,也一并记着,哪天咱家得了空,再听你好好说。只是那时,别再有不尽不实之处。” 贺兰台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沉甸甸的令牌。“大人!” 萧让脚步未停,但是慢了些。 “大人说我的命在您那儿,假如有一天我想取回来呢?您会准吗?” “等贺兰小姐什么时候把梦的后半段想起来了,”他头也不回,“再来与咱家谈取与不取。” 衣摆没入芍药丛尽头。 【叮——关键人物「萧让」对您的兴趣值+40%,目前兴趣值为:70%】 御花园这边,贺兰台还握着那枚令牌站在凉亭边上出神。城北的茶楼二层,一扇半开的雕花窗正对街口。 齐誉安临窗坐着,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托着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沿,眼睛时不时往街面上扫一眼。 贺兰台进宫前跟她约好了,出宫之后来这里接人。说好了是很快,如今日头都升到中天了,还不见半个影子。 “这死丫头,八成又在宫里跟人胡扯起来没个完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抬手叫来小二续了杯热的。 茶刚倒上,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 齐誉安还在朝窗外望。直到那脚步声停在她对面,一道人影落下来。 “这儿有人了。”她头也不回地说。 那人没走,反而坐了下来。 齐誉安皱了皱眉,转过脸来。看清来人的一瞬,她的手指停在杯沿上,嘴角那原本不耐烦的笑意,慢慢僵在了脸上。 对面的男人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善极了。 “没关系。”他说,“齐小姐,本王等得起。” 贺兰台赶到茶楼时,已过了晌午。 才上二楼,就瞧见齐誉安正倚着窗,手里捧着杯茶,神色却有些发怔。 “表姐!” 贺兰台快步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咕咚咕咚灌下半杯,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渴死我了。” 齐誉安这才回过神,抬眼看她。 “请个安怎的这会儿才出来?” “别提了,太后留我吃午饭。”贺兰台五官皱成一团,她摆摆手,“我今天还在御花园碰到一个人,你猜是谁?” “萧掌印?” 贺兰台动作一顿,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齐誉安轻轻哼了一声。 贺兰台讪讪一笑,伸手去摸盘里的蜜饯,塞了一颗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冲散了心里的紧张,她这才压低声音,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托着腮,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表姐,我可能把璟王给得罪了。” 齐誉安神色一凝。 “怎么回事?” 贺兰台把蜜饯核吐到小碟里,小声道:“前几日我不是去赌坊了吗?” 齐誉安点头。 “其实不是我手痒。”她顿了顿,改口道:“……好吧,也有一点手痒。” 齐誉安轻笑,抬手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贺兰台缩了缩脑袋,继续说道:“我在赌坊碰见了一个叫刘四的人,便一直拉着他赌。后来才知道,那人是璟王手底下办事的。我把他拖在赌坊三四日,误打误撞坏了璟王的事,这才闹出了后来御史弹劾。” 她越说声音越小。 “恐怕……璟王已经恨上我了。” 茶楼里正值午后,说书先生拍了一下醒木,楼下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贺兰台循声向下张望,齐誉安却没有反应,只盯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汤,眉头一点一点蹙起来。 贺兰台望了一会,见个几个小孩正模仿戏里的人物打架,有趣极了,便喊齐誉安看。 转头却见齐誉安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声。 “表姐?” 齐誉安回过神来,她笑笑,抬眸看向贺兰台:“你说的那个,刘四。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清楚。不过我想,王爷肯定会罚他。恐怕他现在也恨死我了。 ”贺兰台低头,摆弄着空空的茶盏。 “他断了一根手指。” “什么?”贺兰台猛地抬头,手乘在桌面上,人也站了起来,“你说谁,怎么了?” “我说刘四,断了一根手指。”齐誉安定定地盯着贺兰台。 “表姐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才,王爷来找我了。” 贺兰台跌坐回去。“玩完了。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齐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定定望着贺兰台坐的位置,不同的是,半个时辰前,这里坐着璟王。 他是那副温和含笑的模样,仿佛只是与她闲话家常。然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的确与她谈论天气家常。 可临走前,他却说了一句与前头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他说,最近手底下人办事不力,问我该罚与否。我说我不懂这些,他便说:本王断了他一根手指,也算长个记性。”齐誉安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贺兰台耷拉的嘴角。 “所以我猜,这个手下大概就是你口中的,刘四。” “台儿,以后璟王和他的人,你能离多远便离多远吧,尤其是刘四。璟王如此狠辣,仅仅一个弹劾便能断人一指,听起来还不叫人心惊吗?” “而且这次弹劾对他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坏处。”贺兰台苦着脸补充道。 “多说无益。总之,台儿,这些日子你先当个缩头乌龟,尽量少出门吧。” 贺兰台叹口气:“怕就怕,即便我躲着他,也有事儿主动找上我的门。” 贺兰台戳着茶杯,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表姐,裴煦去东都之前还跟我说,京城最近不太平,让我少惹事。” “他还挺了解你。” “我哪知道随便拉个人赌两把,能赌出这么大的事。”贺兰台垮着脸。 “以后别再去那种地方了。” 贺兰台点头如捣蒜。“我知道了。” “也别再和璟王府的人有牵扯。” “知道了。” “若是有人来找你——” “我就跑。” 齐誉安被她抢了话,忍不住轻笑起来。 “你跑得快?” “那当然。我现在开始天天练跑步。”贺兰台拍了拍胸口,“我惜命得很。” 眼看日头渐渐偏西,两人各自回府。 临走前,贺兰台拉了拉齐誉安的袖子:“表姐,璟王那边,你也别再和他接触。” “怎么?” “我是怕他对你做什么。” 齐誉安回到齐府时,天边已经泛起金光了。 她照旧吃了晚饭,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翻画本子。夕阳从墙头落下去,小虫子开始围着她打转。 一个丫鬟急匆匆走过来,手里捧着样东西。 “姑娘,璟王府的人送来的,说务必要交到姑娘手里。” 齐誉安抬头。烫金的帖子,在暮色里反着最后一点天光。 是个请帖,里面只有一行字: 后日,城西问茶居。请小姐一叙。 丫鬟问:“姑娘,王爷的人还在门口等着,要回个话吗?” “不用。” 丫鬟走了。 齐誉安把帖子放在石桌上,盯着那行字。天彻底暗下来,字看不清了。 她不记得自己与他有过任何旧可叙。 除非他说的,是她来京城之前的事。 她忽然觉得茶楼里,贺兰台的话简直像个诅咒。 才半日,他就找上门来了。 14. 急火攻心 “姑娘,姑娘?”贺兰台猛地睁眼,小满的脸近在眼前。 贺兰台吓得连连后退,待反应过来,不免好笑。 小满半个脑袋探进帐子,蹙着眉头:“姑娘这是怎么了?昨夜说了一夜的梦话,可是魇着了?” “害,是做了些噩梦。” 贺兰台这一夜睡得的确不安稳。 梦里一会是皇宫,一会儿在赌坊。 萧让拿着那只金杯,笑吟吟的:“小姐不是说梦里见过这杯子?” 她转身逃跑。 才跑出一步,刘四便捂着断了指的左手,大叫着从赌坊跑出来。 “还我手指!我要你拿命来!” “我去备水给姑娘梳洗。”小满的声音打断了贺兰台的回顾,她揉揉额角,坐起身来。 手下意识往枕边摸去,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令牌已被她放入了妆盒之中。 梳了个最简单的发型,早膳也没怎么吃,只吃了半碗粥,便打开妆匣,将那枚乌漆漆的令牌握在掌心。 【这可是个好东西啊!宿主大大要好好用哟~】 “闭嘴。” 【道具·免死金牌】静静地躺在道具库里,发着淡金色的光芒,一旁的【蛛丝马迹】已然发灰,代表不可再用。 贺兰台看看这乌沉沉的令牌,又看看脑海里发着光的免死金牌。 两条命。区别是,一条是系统给的,另一条则是萧让给的。 “小满。” “怎么了,姑娘。” “你叫门房备辆马车,今儿咱们出门一趟。” 小满一愣:“姑娘又要出门?上回姑娘去赌坊,回来已经被老爷说了一顿,今儿……” 贺兰台轻咳一声:“这次不是去赌坊。娘这些天不大舒服,我去给她抓点药表表孝心。” 小满顿时松了口气。只要不去赌坊,姑娘去哪儿都行。 车轮滚滚,一路向城西驶去。 城西不比城东热闹,街道窄了些,在外闲逛的人也不多。多是些香料铺和药铺和米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不过多久,车夫便拉了缰绳。 “姑娘,百安堂到了。” 铺子不算气派,门口倒还干净整洁。乌木牌匾上写着三个工整的大字——百安堂。 里头病人不多,两个小学徒正蹲在角落里拣药。贺兰台的目光往店里深一点的地方望去,只见一个带着圆帽子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 听见有人进门,他头也不抬。 “抓药还是问诊?” “都不是。” 贺兰台左右张望,见无旁人,走向柜台,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令牌放了上去。 “您看看这个。” 算盘声戛然而止。 掌柜的抬头,看了眼贺兰台,目光再移向那枚令牌。 不过一瞬,他便收回视线,伸手将令牌拿了去。 “小姐请稍坐。”说完便转身进了后堂。 不一会儿,他又出来,手里多了一盏茶。 “小姐请。”掌柜将茶盏递给贺兰台,又将令牌推至她身前。 “既拿着这块牌子,往后百安堂便也认小姐。” “小姐有伤病,或是灾祸,都可来此地。” “当然,如若小姐有什么人要寻,有什么东西要送,也可以来百安堂。”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的。 贺兰台知道了萧让的一个秘密,坐在那儿,手转着圈地绞着衣带。萧让布下的网,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大。 她又闲聊几句,无非是百安堂开了几年,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掌柜笑眯眯的,有问必答,却一个多的字都不说。 贺兰台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再逗留。 她拎着一包茯苓长春膏,朝掌柜的摆手:“回见!” “小姐慢走。” 贺兰台踏出百安堂的门槛,抬手遮了遮日头,正想着是直接回府,还是绕路去买点糕点,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只见斜对面坐落着一个极为气派的茶楼,大大的烫金牌匾上是「问茶居」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马车速度慢下来,停在了茶楼门口。 贺兰台正要移开目光,却见茶楼里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淡蓝的小衫,最简单的发饰。 是齐誉安。 贺兰台抬手正要唤她,却只见紧随其后,出来一个男人的身影。 男人一身暗红色锦袍,眉目温润,眼角含笑。 正是璟王。 贺兰台抬着的手,僵在了空中。 她眼睁睁见璟王站在马车边,同齐誉安说了些什么。齐誉安抿着唇,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抬脚,上了马车。 下一刻,璟王也掀帘而入。 “表姐!” 贺兰台心下意识追了几步,可马车早已扬鞭而去,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眼看着消失在街角。 贺兰台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小满原本听了她的话,在百安堂外边等候,因无聊便在附近转了转,这会儿回来,见姑娘神色不对,便一路小跑追了上来。 “姑娘!您怎么了?” 贺兰台扭头问茶居的招牌,胸口还不住地起伏。 “走,去看看。” 里面比贺兰台想象的还要雅致和气派。 茶楼轩敞,四围皆是雕花槅扇,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光可鉴人的楠木地板上,泛起一层温润的颜色。 贺兰台要了些茶点,和小满临窗而坐。店里的小二来上茶,贺兰台便拉着他攀谈。 “这茶楼好生气派,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小姐这话可说着了!咱们问茶居在京城,那可是响当当的招牌。别的不敢说,这茶,绝对是一等一;来往的客人,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说得眉飞色舞,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神情。 贺兰台耐着性子听他说完,适时露出几分惊讶。 “这么大的产业,东家想必也是位人物吧?” “那是自然。” 小二笑了一声,边添茶边问:“小姐瞧着也是高门府上的,竟没听过咱们问茶居?” 贺兰台摇摇头,神色诚恳。 “是我孤陋寡闻了,还请小哥替我解惑。” “哎哟,小姐可折煞小的了。” 小二连忙摆手,又左右瞧了一眼,见无人留意,这才微微俯下身,压低声音道: “咱们的东家啊,是承平公主。” “承平公主?” “正是。”小二点点头,神色间多了几分敬意,“先帝最疼爱的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姑母。” 说话间,又进来一拨人。小二陪了个笑,“您二位慢用,小的先去去招呼客人。” 说罢,一溜烟下了楼。 贺兰台品着茶,她其实不会喝茶,但也觉出清甜甘冽,确是好茶。 她正出神,只听旁边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 “小姐。” 她循声望去,只见身边竟不知何时站了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穿着青灰色短衫,肩上还挎着个药篓子。 是刚才百安堂里拣药的小学徒。 “掌柜的让小的来告诉小姐一句 话。”小学徒朝贺兰台拱手。 “什么话?” “这茶楼明面上的东家,的确是承平公主。”他偏头看看,确认无人留意,便压低声音。“可要说真正做主的人……” “是璟王。” 贺兰台握着茶杯的手猛然收紧。那小学徒后退半步,笑眯眯地行礼。 “掌柜的说,京中的明暗消息总得让小姐知道些,掌柜的也是好意。” “信或者不信,全凭姑娘自己。” 说罢便转身离去,混入来往的人流之中。 齐府。 贺兰台到的时候,齐誉安还没回来。 丫鬟将她迎进花厅。“表小姐,姑娘出门了,估摸着就快回来了,劳您稍等等。” 贺兰台哪里坐得住? 她嘴上答应着,屁股上却像长了刺一样,一会站起,一会儿坐下,一会又走到门口来回晃。 日头一点点偏西,终于,门口有了动静。 贺兰台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下一刻,齐誉安拐进门里。 她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似乎带着点疲态。 “台儿,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贺兰台已经快步走到了她面前。“你今天是不是跟璟王在一起?” 带着质问的意思,齐誉安微微一怔。 她沉默片刻,看着贺兰台紧蹙的眉头,点点头。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贺兰台眉头拧成一个结,嘴唇绷紧,语调也压不住地往上扬。 “你疯了?!” 她的声音不由拔高了几分。 “你明知道我得罪了他,你也敢跟他走?”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跟他走?” “他是王爷,送来的帖子我难道能置之不理吗?” “你怎么这么实心眼儿,他给你送帖子你就去?那改日他叫你到他的宅子里去,你是不是也去?” “贺兰台。” 齐誉安声音沉了下去。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贺兰台往前逼了一步。 “我今天亲眼看见你们上了一辆马车!我连追都追不上!”她越说越急,眼睛被激得通红。 “刘四不过是办错了一件事,他就能断了人一根手指!这话也是你跟我说的,要离他远点。” “我都知道。”齐誉安攥紧袖口。 “你知道个P。”贺兰台胸口起伏更快,情急之下,连粗话也蹦了出来。 齐誉安被这话惊到了,一时间忘记了说话,瞪圆了眼望着她。 贺兰台也顾不上许多,她上前一步抓住齐誉安的手腕。 “姐!” 这一声喊出来,前头的那些怒气里竟然添了几分委屈。 “这是我的事,从赌坊开始就是我的事。刘四和璟王都是我得罪的,我不能让你也掺和进来!” “姐,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 “我今天看着你上了他的马车,你知道我怕什么吗?我就怕你出事,回不来了!” 齐誉安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贺兰台肩上。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别担心,反正……反正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我不肯定。”齐誉安抽回手,“再说,他今日找我,也不是为了你的事。” 贺兰台一怔,盯着齐誉安的眼睛反问道:“那是为什么事?” 齐誉安垂下眼皮,避开她的眼睛,沉默不语。 15. 天机乍现 夜已经深了。 齐夫人听说贺兰台来了,原想留她用了晚膳再送她回府。 没想到姐妹俩关起门来说话,月上柳梢也不肯出来。 齐夫人笑着摇头。“罢了罢了,今儿就别回去了,我差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 “母亲不用麻烦。”齐誉安看了眼贺兰台,“台儿和我一处睡吧。” …… 房里只留了一盏豆大的小灯,昏黄的烛火轻轻跳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 入夏了。 两个女孩并肩躺在榻上。白日里吵得脸红脖子粗,这会儿倒是都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还是贺兰台先开了口。 “姐,今天……是我说话重了。” 齐誉安撑起脑袋,眼睛弯弯的。“难得,还会认错。” “我是担心你。”贺兰台把头蒙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声音闷闷的。 “我见你跟他走了,心里害怕。” “他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王爷。他如果想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半昏半暗间,齐誉安的眸子像两只油亮亮的黑珠子,盯得贺兰台别过眼去。 “我知道,”她重新躺下去。“正因为知道,我更要去。” 贺兰台拉下被子,不解地望着她。 齐誉安解释道:“从前,我与他也算有几分交情。” “什么交情?” 齐誉安笑着摇头,“总之,我就是应该去。至少也能替你看看,他如今到底什么态度。” “哪怕只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总也比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贺兰台鼻子一酸,声音也带了点哭腔。 “姐……” “你说只有我一个姐姐,你又何尝不是我最亲的妹妹?”齐誉安伸手捏了捏贺兰台点脸蛋。 “我不护着你,还能护着谁?” 两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些小时候的趣事。 月亮升到最高处,而后西沉。齐誉安声音越来越轻,终于没了动静。 她呼吸均匀,眉目舒展,已然睡着了。 贺兰台替她盖上肚子,翻了个身也沉沉睡去。迷迷糊糊之际,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恭喜宿主达成成就:首次交心。】 【奖励已发放。】 贺兰台不耐烦地睁开眼,面前浮现着一张半透明的光幕。 最上方,赫然是四个鎏金大字。 【绝密情报】 “什么东西……”贺兰台咕哝道,下意识顺手点开。 【当今圣上,并非男子,而是——】 【女子。】 贺兰台的睡意霎时间烟消云散。 她一下子瞪大了双眼,光幕上的字还在继续浮现,映入她的眼帘。 【当前知情者:太后、掌印萧让。宿主为第三位知情者。】 在每一个晴朗的夜晚,星星总会挂满天空。然而满天星斗此刻似乎也一改往日的温柔浪漫,化成无数窥探的眼睛。 暑气蒸腾的夏夜,贺兰台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翌日辰时,暑气照旧。宫里的茉莉开了大半。 宫道两旁宫墙高耸,日光斜斜地照进来,熏着茉莉的香气,晒得人想睡觉。 贺兰台膝上搁了个漆木盒子,里边装着昨儿傍晚才送来相府的文房四宝。 南方送来的贡品,说是天底下最好的宣纸和墨。贺兰台不懂这些,只知道父母让她亲自送来宫里,进献给太后。 慈宁宫里凉爽极了,如秋天一般。 贺兰台定睛一看,原来角落里摆着几处冰鉴,将外头的暑气隔得干干净净。 “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放下手里的佛经,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对她招了招手。“来哀家这儿。” 贺兰台笑嘻嘻地凑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后,仔细打量起太后。 “姑母,您这两日气色又好了,越活越年轻了。” 太后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数你嘴甜。” “哪有。”贺兰台一本正经地摇头,“实话实说罢了。若不是您穿着凤袍,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姐姐坐在这儿呢。” 殿里的宫女都低着头抿嘴偷笑。 太后也被她逗得乐了。“越大越没规矩。”嘴上虽这么说,眼里的笑却藏都藏不住。 “姑母,”贺兰台使了个眼神,随从便捧了漆木盒走上前来,“父亲新得了南边的文房四宝,说这墨和纸都极难得,特意叫我送来给您瞧瞧。” 贺兰台蹲到太后身边,伸手将锦盒打开。 “您瞧,这是徽州新贡的松烟墨。父亲说,磨出来的墨乌黑发亮,落在纸上,放上十几年都不褪色。” 太后笑道:“哀家又不是读书人,送给哀家做什么?” 贺兰台孙悟空似的眨了眨眼:“谁说文房四宝就只能给读书人用了?” 她指了指那叠宣纸。 “这叫什么澄心堂纸,父亲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摸一下都不许,生怕我给摸皱了。” “我就想着,与其放在家里给他天天盯着,不如送进宫来,给姑母使。天底下的好东西,不都该先紧着您?” 说完,她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仿佛觉得自己说得十分有理。 “就你会哄人。” “侄女说的都是心里话。”贺兰台眉眼弯弯,心里却默默给自己翻了个白眼。 贺兰台啊贺兰台,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为了活命,拍马屁都拍出花来了。 说话间,太后忽然瞥见案几上的一盘桃子,叹了口气。 “姑母怎么好端端的叹气?” “这天一热,人也容易没胃口。” 贺兰台笑,“姑母这是苦夏了?” “哀家倒还好。”太后摆摆手,“是皇帝。” “太医院日日送补品过去,喝两口便放下,御膳房也是天天变着花样做,到底还是瘦了。” “这些桃子倒清甜,你带几个过去,再把那盅补汤一并送过去。” “姑母让我去哪?”贺兰台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傻丫头,去看看皇帝啊。”太后笑道,“小时候你最会哄他,他凡事也肯听你两句。” “替哀家劝劝他。再不想吃,好歹也吃上两口。” 贺兰台的笑一下子冻在脸上,她脑子里冷不丁地蹦出昨晚系统那几行字。 【当今圣上是女子。】 她在心里哀嚎,太后,你这是要我送死的节奏啊。 太后见她发呆,“嗯?” “去!我立刻去!”贺兰台立即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御书房外,日挂中天。 < p>院子里边静悄悄的,只有几只知了躲在树上,断断续续地叫。 贺兰台抱着食盒,一路走到廊下。越靠近大殿,她的脚步就越发缓慢。 她在心里嘀咕。 苦夏?吃不下东西?这还没到盛暑天气,也不至于就吃不下了吧?这小皇帝这么娇气吗? 等等。 小皇帝现在……差不多也到来初潮的年纪了吧? 刚上初中时,她身边也有几个同学第一次月经,胃口差、犯困、肚子疼,什么的都有,一连几日都蔫蔫的。 若真是如此,苦夏未必就是苦夏。 想到这里,贺兰台头皮有些发麻。离殿门还剩十来步时,她止住了。 门口值守的小太监一眼就认出了她,连忙赶上前来,笑得殷勤。 “贺兰小姐。” “这是太后命我送来的。”贺兰台把食盒递给小太监,随口闲聊道:“陛下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 “可不嘛,”小太监哭着个脸连连点头,“御膳房做了多少花样,陛下也吃不了几口。” 贺兰台哦了一声,“可请了太医?” “太医们都说是暑热闹的,开了不少清暑开胃的方子,陛下也不大肯喝。” “这个年纪,身子长得快,有时胃口不好,也是常有的事。”贺兰台笑笑,又像偶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陛下可有腹痛症状?” “小姐真神了,陛下一连难受了三五日呢,今儿才稍微好一些。” 贺兰台扯了下嘴角,“可巧了,我正想着别是吃坏了什么,闹了肚子才吃不下的,没想到被我说准了。” 猜想被证实,贺兰台这会儿连进去的勇气也没有了。她指了指食盒,给了小太监一个如沐春风的微笑。 “劳烦公公替我送进去。” 小太监愣了愣,“小姐不进去?” 贺兰台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天气闷热,陛下身上不舒服,又在读书,想来不愿见外人,我就不打扰了。” 说罢,她向小太监点头示意,便转身沿着来时的长廊快步离去。 直到那抹鹅黄色身影消失在转角,小太监还在原地发愣。 从前小姐最喜欢找陛下说话,怎么今儿连门都不进? 日头渐渐高升,蝉鸣声也愈发响亮,和司礼监外头如出一辙。 司礼监内却静地只余落笔声。 萧让执笔,腕骨微转,朱砂在奏折上落下一个遒劲的“准”字。 一旁侯着的小太监极有眼色,立刻上前将批过的奏折抱走,换来一摞新的搁在案边。 萧让没有立即去拿,轻轻呷了口茶水。 门外有人通传。 小太监躬身进来,将御书房外的事一五一十禀明。 “贺兰小姐奉命来送补汤,问了几句陛下近日的身子,便留下补汤走了。” “没进去?” “小姐说陛下在读书,她不便进去。” 朱笔停在纸上,洇开一点红痕。 “她还说什么了?” 小太监仔细回想,“哦,小姐问太医怎么说,还问陛下近日是否腹痛不适。” 半晌,萧让将笔搁回笔山,打破了这严肃的氛围。 “腹痛不适?” “去,派人盯着她,事无巨细都要禀报。” “但愿她真是个神仙。” 16. 疑云初起 天渐渐热了。 晌午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灼人的意思,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鞋底稍薄一点儿踩上去都觉得烫脚。 好在一到傍晚,风隔着湖面吹过来,还带着些春末的凉意。 贺兰台从书斋里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院子里边走,路过角门,只听几个扫洒的小丫鬟正凑在树荫底下说话。 “听说陛下最近脾气不大好。” “可不是嘛,我娘舅有个远房亲戚在宫里当差,听说陛下这段时间什么也不爱吃。” “到底还是年纪太小,身子太弱。” “你们说,圣上那么小,能治理好国家吗?” “好不好的有太后和掌印操心呢,关咱们什么——” “你们疯了?!” 一道声音横空劈下来。 几个小丫鬟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只见贺兰台叉着腰,站在离她们仅半步的地方。 她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这会儿却板着个脸,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像只炸了毛的猫。 “一个个的,命都不要了是不是?” 几个小丫鬟哪里见过她发火,连忙站起来,垂着头,绞着手。 “姑娘……” “姑娘什么姑娘?”贺兰台点了点她们的额头,“圣上的事儿也是你们能议论的?” “今天在府里说,明天是不是还要去街上说?后天就要去茶楼里当说书的了?” 几个小丫鬟头垂得更低了。“我们没有……” “没有最好。”贺兰台叉着腰,巡视队伍似的走了几步,活像个教训学生的教导主任。 “你们回去也相互传一传,从今天起,咱们家不准有人议论圣上的事,如果让我知道,绝不轻饶!” “都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丫鬟连连点头。 “行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 小丫鬟们作鸟兽散。 贺兰台站在原地,顺了顺胸口。 “吓死我了,一个一个的,胆子比天还要大。” 她小声嘀咕着,转身走开。 院角,有个小厮正提着个木桶浇花。 贺兰台已经走远,他仍然低着头,将最后一瓢水慢悠悠地浇完,这才提起桶,不疾不徐地往院外走去。 日头渐渐落下去,天光不足以照明,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烛火。 司礼监值房内,明亮得有如白昼。 萧让手执朱笔,一页页批着奏章。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掌印。” “进。” 一个灰衣人推门而入,行了礼,低声将今日相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萧让写字的手不停,闻言笑出声来。 “不要命了?” 他摇摇头,“不过是几个小丫头嚼舌根,也值得她发这么大的火?” 朱笔缓缓停住。 萧让垂眸,望着纸上的字,指腹不住地摩挲着笔杆。 半晌,他重新落笔。 “看来她知道的还真不少。” “咱家只好奇一件事儿,她究竟从哪儿知道了这些本不该知道的事。” 灰衣人闻言,急忙单膝跪地。 “属下无能。这几日盯着贺兰小姐,并未见她与可疑之人往来。” 萧让抬眸,不愠不火地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无能。” “是她太有能耐了。” 他的目光回到奏章上。 “继续盯着。她总会露出马脚。” “是。”灰衣人退出值房。 萧让仍在批奏章。一本批完,又换了一本。准或不准,一气呵成。 与此同时,昏昏暗暗的房间里一灯如豆。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正伏在案前,狼毫黑墨,慢条斯理地在奏折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门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认真地吹了吹末尾未干的墨迹,将奏折合上,抬头望向门外。 恰在此时,院门被人扣响。 “老师。” “回来了?”老者眉目间露出笑意。 来人推门而入,风尘仆仆,衣摆还沾着些不属于京城的黄土。 此人正是裴煦。 他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学生拜见老师。” “一路辛苦了。”老者摆手,“坐。” 裴煦却不急着坐下,只将背上的包袱放在一边,双手捧上一卷文册。 “这是东都几处河工的账目,还有学生沿途查访所得,请老师过目。” “东都的事儿先不急。我问你,”老者接过,随手翻了两页,便将书册搁在一边。 “我问你,临行前让你呈给圣上的那封奏信,可有回音?” 裴煦发愣,随即回过神来。 “没有。圣上……未曾召见学生,也未见降旨申斥。” 老者望着桌上那封刚写好的奏折,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封奏折,也到不了圣上跟前了。” “裴煦,你知道我在大理寺已经多少年了吗?” “二十七年。” “不错,二十七年。各类案子看得越多,才知道对有些事情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咱们也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二人对坐,沉默良久,裴煦最终起身告辞。 走出院子,月挂中天。 在哪里看月亮都是一样的。吹了一路的风,风吹不散月光,自然也吹不散他心里那点惦念。 离京二十余天,也不知那丫头怎么样了。 翌日,贺兰府。 贺兰台正蹲在廊下,用一根狗尾巴草逗院子里不知谁养的小土狗。 小满一路小跑进来,眼睛笑眯成一条缝。 “姑娘,裴公子来了!” 裴煦刚进院子,那只小土狗便摇晃着尾巴迎过去。 “来福,怎么又胖了?” 贺兰台笑道:“天天偷厨房的肉,不胖才怪。” 小满笑嘻嘻地接话:“咱们姑娘总说来福像裴公子。” 裴煦一怔。 贺兰台连忙摆手:“你别误会,我是觉得它可爱,所以才说……” 裴煦脸红。 他轻轻咳嗽一声,“不说这个了,看看我给你们带的东西,你喜欢不喜欢。” 裴煦离开相府不过半个时辰,一封密信便送进了司礼监。 萧让拆开火漆,摊开信件。 信上一笔一划俱是今日所见。 「裴公子巳时一刻至相府。带东都酥糖二盒,桃木机关鸟一只,古籍数册。 贺兰小姐见之甚喜,连连称 赞。视裴公子为知己。 二人至花厅叙话,屏退下人,随后又至中庭对弈。 贺兰输棋两局,赖棋一局,裴未曾计较。 其间贺兰多次问起东都风物,裴不厌其烦,一一应答。 午时,裴公子离府,贺兰小姐亲送至二门。」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翻页声,萧让的目光落在那句“视裴公子为知己上”,迟迟不肯移开。 半晌,他将纸条放回案上。笑道:“青梅竹马,到底是比旁人亲热。” 灰衣人低着头,试探着开口,“大人可是怀疑,贺兰小姐知道的那些事,与裴公子有关?” 萧让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热气。 “裴煦去了东都,明面上查的是河工。可后来,偏偏又去翻了不少旧档。” “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想着去翻旧档呢?” “您的意思是……” 萧让放下茶盏,“他回京之后,除了去见老师,第一件事就是来见她。” 萧让冷笑一声。“我若是他,查出点有意思的东西,自然也会告诉最信任的人。” “那……崔大人也知道了?” 萧让抬眸,看了他一眼。 “不。” “他不敢。” “崔元谦那个老臣,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要是真知道了这件事儿,此刻恐怕就不坐在他的大理寺里了。” 灰衣人顿时反应过来,点头称是。 “他这个老腐朽,若知道圣上牵扯出这样的秘辛,恐怕拼着这颗脑袋不要,也要跪在宫门外直言劝谏。” 萧让嗤笑了一声。 “何止是他。” 朝中那些臣子,哪一个不是如此?”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语气透出几分讥诮。 “一个个的读了半辈子圣贤书,便把祖宗礼法看得比天还大。” “真要知道了,只怕明日早朝,一个撞柱,一个死谏,一个上折子,还有一个领着御史台跪满宫门。” 灰衣人不知该接什么话,只垂首默默站着。 午后的日头正盛,树梢被晒得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一片片绿叶压在枝头,像刚刚浸过翠绿的浓墨。 “那些老东西以为,不过换一个皇帝,”萧让望向窗外。 “可他们从来不想,如今天下经不经得起这场乱?边关才安稳几年,藩镇虎视眈眈,朝中又党争不断。这时候若有人借着皇室血统大做文章,那些心怀异志的人更会趁势而起。” “真到那时,天下大乱,百姓民不聊生。” 他忽然顿悟般地笑,“也不奇怪,天下大乱,死的也终究不是他们。” 灰衣人头埋得更深,想了好久才憋处一句:“大人说得不错。” 值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让垂眸,望着桌上的密信,指尖敲了敲。 “倒是裴煦……” “比他老师,会做人得多。” 说罢,他伸手拉开案几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封奏折。 封皮之上,墨迹遒劲——圣上亲启。 右下角有两个小字。 裴煦。 萧让将奏折抽出,翻开。 不过数息,他眸光微动,唇角扬起。 “原来如此。” 17. 请君入瓮 “裴寺正。” 萧让放下朱笔,抬眼看向站在堂下的年轻人。 “此去东都,一切可还顺利?” 裴煦拱手,“托大人的福,一切顺利。” “是么?”萧让笑笑,指尖在案上点了点,那儿静静地躺着一封奏折。 “你临行前,给圣上上了一份折子。” 裴煦神色未变:“是。” “少年人,”萧让翻开奏折,语气中不辨喜怒, “总喜欢走捷径。” 裴煦早料到他会如此发难,神色自若地躬身行礼。 “学生逾矩,请大人责罚。” “倒也算不上是逾矩。” “只是司礼监日日替圣上批阅奏折,你越过司礼监直接求见天听,未免太着急了些。” 裴煦沉默片刻,而后抬头,对上萧让的眼睛:“学生以为此事事关重大。有些话,也应当让圣上亲眼看看。” “是么?” 萧让手指一松,写着裴煦名字的奏折便掉落在地。 “可惜了,圣上没看见。” “大人既看见了,也不算可惜。” 萧让闻言,兴味更深。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另一封奏折。 “这回,倒是懂规矩多了。” “学生总要学着守规矩。” 萧让翻开折子,上头一字一句记着东都的情况。他快速扫了一眼,笑问:“寺正此去东都是奉崔寺卿的命,查验河工?” “是。” “都查到了些什么?” “东都河工账实多有抵牾。报修堤段八里,卑职亲自步量,实夯不足五里,且堤身夯土松软,以次充好。且民夫名册每日报两千人,实则不足七百,差额银两去向不明。” “就这些?” “学生还另查了行宫的账目的旧档,出入相符,没有异处。” “还有呢?” 裴煦话头一顿:“大人指的是?” 萧让笑了。 “比方说,旧档里就没有什么,比旧案更有意思的事儿?” 他眉心微蹙,想了一会儿,摇头。 “没有。” “但不知大人所指。” 萧让不作回应。他的眼睛扫过裴煦的眼睛,又落到他垂在两侧的双手。 年轻人神态自若,没有半点躲闪。 片刻后,萧让另起话头。 “昨日去了相府?” 裴煦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似的,耳根一热,唇角也不自觉弯了弯。 “是。学生离京前答应给她带些礼物,回来便送去了。” 萧让将一切尽收眼底。 “聊了不少?” “是,二十多日未见,话自然比平日里多些。” “也聊了东都?” “聊了一些风土人情,和一路的见闻。”裴煦顿了顿,又补充:“她爱听这些。” “旧案,也聊了?” 裴煦哑然失笑。 “这些卷宗枯燥乏味,她听了只会嫌学生败兴。” 这笑容自然极了,没有半点假装的意味。 萧让看着他,也笑了。 “倒也是。” “贺兰小姐那样的性子,确实不爱听这些。” 堂内安静下来,萧让挥了挥手。 “折子咱家看过了。河工的事,也会再安排人彻查,若确有其事,裴寺正可是大功一件。” “学生不敢。” “寺正一路辛苦,回去歇着吧。” 裴煦拱手告退。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值房内才重新恢复寂静。 “裴公子待贺兰小姐,真是上心。”一直站在暗处的灰衣人冒了出来。 萧让翻着剩下的折子,头也不抬,不咸不淡地笑了笑。 “青梅竹马,自当如此。” “是。可方才裴公子的模样,大人以为……” “不是他。” 一份批完,他合上折子,搁到一边。 贺兰台。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司礼监重归寂静,和问茶居后头的院子一样的寂静。 一墙之隔,前头丝竹管弦,雕梁画栋。到了后院,就只剩竹影摇曳,悄无声息。 齐誉安跟着侍女穿过回廊。 侍女停在一道门前,躬身道:“王爷就在里面。” 齐誉安点头,迈步进去。 院中有一张石桌,一道棋盘躺在其上。 棋盘上黑白二子犬牙交错,旗鼓相当。 璟王坐在石凳上,手执黑子。听见脚步声,他也并未抬头。 齐誉安站在几步外,敛袖行礼。 “臣女拜见璟王殿下。”她屈膝,缓缓跪下。 膝盖碰到石板的瞬间,棋子同时落盘。 “嗒。”清脆极了。 “起来吧。”璟王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后皱眉。 “你我之间,何须行这样大的礼。” 齐誉安执意行全礼数,才肯起身。 “多谢王爷厚爱,但礼不可费。” 璟王盯着她看了半晌,她仍旧低着头,垂着眼,不与他对视。 “数年不见,你规矩学得倒好。” “坐。”璟王瞥了眼对面的石凳。 “臣女不敢。” “本王让你坐。”不容商量。 齐誉安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坐了下来。 璟王目光如炬,跟随着她,停在对面的石凳处。可齐誉安始终垂着头,不去看他。 “听说令尊前儿升了官,从五品。” 那调令来得太突然,连父亲自己都深觉意外。齐誉安总算抬头,望向对面的男人。 这一抬头,便轻而易举地和他对上眼去。 “从五品好啊。往上一步,也算入了朝廷的门槛,家中免除徭役,子弟入仕也容易些。多少人一辈子也够不上。” 他和颜悦色:“齐姑娘,本王替你高兴。” 齐誉安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大变。“这是王爷的意思?” “姑娘别急。”璟王站了起来,走到齐誉安身旁。齐誉安见状,条件反射般也要站起来,却被他一只手按住了肩膀,牢牢钉在座位上。 他慢条斯理地倒茶,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齐誉安按捺住心中不满,伸手去接。二人指尖碰触的瞬间,齐誉安强忍着,不缩回手。 “王爷所指,如若我爹的官职与我有关,那么这官,我们就不要。” “不要?”璟王冷哼一声。 “姑娘大可以抗旨。” 圣旨已下,抗旨不尊是诛九族的大罪。齐誉安抿紧嘴唇,整个人像是根绷住的弦。 “本王也不白白施恩于人。” 齐誉安抬眸。 “太妃忌辰将近。这些年的每月,本王都会命人在佛前供上几卷《地藏经》,替她祈愿往生。”< /p>“齐姑娘若真觉得受之有愧,便替本王抄几卷吧。” “臣女的字实在拿不出手,怕污了太妃……” “无妨。”璟王出言打断。“以后每月初一十五,你亲自送来。” “臣女上位出阁,频繁来往王爷府上……”齐誉安诧异极了,却也别无他法。 “请王爷顾及臣女名声。” “那便不必进府。”璟王笑道:“来这儿。” 一句话又将她堵了回去。 “王爷。你何苦如此……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璟王重复了一遍。 “姑娘还年轻,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欺人太甚。” “姑娘如若不听话,迟早会知道,什么叫欺人太甚。” “所以说,别急着用这个词。” 齐誉安闻言,攥紧了袖子,手指握得发白。 “如王爷所愿。” 她脸色铁青,在心里暗骂一句混蛋,拂袖而去。 王爷瞧着她的背影,笑得志在必得,笑得稳操胜券。 “代本王问你父亲好。” “他这么些年养你,也不容易。” 齐誉安脚步微顿,而后步履不停地向外走去。 走出他的视线范围,齐誉安捂着胸口,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身子一点一点地下滑,直至蹲在地上。 “真是个恩将仇报的混蛋。” 与此同时,相府。 贺兰台正趴在廊下,手里捏着一个小木球,嘴里还叼着半块桃干。 她盯着面前的小满,神情专注得不得了。 “我自创的新魔术,你是头一个观众。看好了啊。” “这个球,进左手。” 她手腕一翻。 “出来——” 小满眼睛瞪得圆圆的。 “姑娘,我看见它在右手!” “……”贺兰台默默把球塞了回去。 “失误。” “再来一次。”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叮——】 贺兰台一愣,随即喜上眉梢。 来了。她此刻正需要一些道具,或者是信息。 【限时大胆任务已发布。】 【任务内容:请让皇帝主动向宿主提出一个问题。】 【剩余时间:两个时辰。】 贺兰台:“?” 她左右看了看。 “不是,统子。你是不是发错任务了?” “皇帝见我都未必见得着,我上哪儿让他问我问题?” 系统例行公事,有气无力。 【任务失败无奖励。】 【任务完成,奖励:高级情报×1。】 高级情报! 贺兰台一下坐直了。系统平日抠得很,好不容易给点情报,都是萧让爱吃什么这种垃圾情报,全无用处。能冠上"高级"两个字的奖励,肯定不简单。 可…… 她抓了抓头发。“我倒是想让他问。” “问题是,我怎么能见到他啊?” 系统神秘一笑:【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正犯愁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院子里的小丫鬟领着个青衣小太监快步进了院子,朝她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这人她认得,是萧让身边的。 “贺兰小姐。” “掌印大人有请。” 18. 局中添局 “有请?去哪儿?”贺兰台和小满面面相觑。 “掌印大人在醉仙楼喝茶,请小姐过去。” “喝茶?小满,今儿什么日子?”贺兰台偏头问小满。 小满疑惑:“不是什么日子呀。”随即一拍脑门:“哦,今儿是休沐日。” “小姐,大人还在等着您呢,别让大人等急了。”小太监好意提醒。 鸿门宴,肯定是鸿门宴。 醉仙楼二楼雅间,临水而设。 贺兰台进去的时候,萧让已坐在圆桌前。 然而与她设想的二人聚会不同,萧让的身边,还坐着位小男孩,看起来十岁刚出头。 哪里来的小孩?难不成是萧让的侄子?贺兰台正这样想着,系统适时出现。 三个发光的大字飘在小男孩头顶。 【小皇帝。】 小皇帝好久没见过她,此次一见到便眼前一亮。 “贺兰姐姐。” 【宿主大大,注意礼节!】 好的。贺兰台在心里乖乖点头,赶紧行礼问安。 萧让抬了抬手。 “今日圣上微服私访,不必太过拘礼。” 贺兰台这才直起身,偷偷抬眼看了看。 小皇帝今日没穿龙袍,只着一身富贵人家的锦袍,乌发束冠,腰间坠着块青玉,瞧着就像哪家娇养出来的小公子。 只是…… 贺兰台只看了一眼,便飞快收回目光。 不能多看。 萧阎王精得要死,不能让他看出一点端倪。 她一边给自己默念保命心经,一边默默祈祷:今天就是吃顿饭,千万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 【叮——】 脑海里的声音又冷不丁响起。 【温馨提示,限时大胆任务已开启:让小皇帝主动向宿主提出一个问题。】 【剩余时间:一个时辰。】 贺兰台两眼一黑。她悄悄瞥了眼小皇帝,又偷偷瞥了眼萧让,瞬间垂头丧气。 小皇帝哪知道她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见她一直低着头,便朝她招了招手。 “贺兰姐姐,过来坐呀。” 贺兰台只好挪过去,挨着小皇帝坐下。 酒楼临街,街边便是溪水。雕花长窗半开着,楼下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拍了醒木,正巧说道热闹处。 “却说这状元郎金榜题名,自然少不了一桩好姻缘。郎才女貌,方是天作之合……” 楼下顿时叫好声四起。 贺兰台一边听着,一边偷偷瞥向桌上的茶点。 午餐没怎么吃,此刻是真有些饿了。 萧让既然请她吃饭,她便也不客气,伸手拈了块杏仁酥,刚咬了一口,一拍脑门子。 贺兰台呀贺兰台,你真是不会来事儿。 “陛下,您要不也来一块?”她把碟子往小皇帝面前推了推,笑得一脸谄媚。 小皇帝瞥了眼萧让,见他面无异色,才放心地弯起眉眼,捏了一块来吃。 “好甜。” 贺兰台瞧她吃得开心,计上心头。 把小孩子的话匣子打开,或许就能让她主动问自己问题了。 她眼珠子一转,伸手摸出刚才带在身上的小木球。 小球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贺兰台再用指尖轻轻一弹—— 小球不见了。 小皇帝愣了一下,连手里的杏仁酥也忘了吃,静静地等着贺兰台下一步的动作。 贺兰台冲小皇帝眨眨眼,伸手在她颈后一抓,抓出的,正是那个小木球。 “再看。” 贺兰台手腕一翻,再转过来时,小球已然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蜜饯。 小皇帝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连连拍手。 贺兰台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问啊,你问啊,你快问我是怎么变的啊。 “姐姐,你真厉害!” 贺兰台满头黑线。她正准备说点什么来引导小皇帝,楼下说书先生的声音忽然清晰地传上来。 “自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纵是九五至尊,将来也总要立后纳妃,绵延国祚……” 雅间里静了一瞬。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听着,忽然转过头,望向贺兰台。 “贺兰姐姐。” “嗯?” “朕以后……也会有皇后吗?” 贺兰台嘴里那口茶还没咽下去。 “噗——咳、咳咳……” 【叮——限时大胆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中……】 她猛地呛住,慌忙抬起手捂住嘴巴,咳得肩膀发颤,眼角都沁出泪来。 小皇帝吓了一跳,“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贺兰台连连摆手,讪笑道:“这茶太烫了。”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哭嚎了起来。 祖宗啊,让你问问题,没让你问这个问题啊! 萧让一直没有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贺兰台身上,眸色也深了些许。 “一句童言,贺兰小姐怎么如此大的反应?” 贺兰台心里咯噔一声。 来了。 她抬起头,对上萧让那双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陛下,陛下她才多大呀,哪里就到了成家立皇后那一步?这会儿说这些,臣女觉得太早了。” “陛下问得突然,我就吃了一惊。一时没忍住,这才呛着了。” 萧让仍望着她。“贺兰小姐,倒是总能给自己找出理由。” 贺兰台嬉皮笑脸:“不算是理由,是事实。” 一顿下午茶吃完,几乎都是贺兰台在同小皇帝说说笑笑,萧让坐在她们身边,几乎没有出声。 结束后,贺兰台揣着心事,忧心忡忡地下了楼。 快到黄昏,暑气消散了不少。大概是这个缘故,街上比晌午时还要热闹。 贺兰台此刻愁眉苦脸,自然也没心思关注街上。 今天这一遭,便是堂而皇之的试探了。 她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发现这蛛丝马迹的? “真精啊,这个太监。” 贺兰台一边嘟囔,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小心!” 有人高喊。 街边一辆装满竹筐的骡车被惊马一撞,最上头几个竹筐骨碌碌滚了下来,正朝贺兰台头上砸去。 贺兰台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人轻轻一带。 她踉跄两步,撞到了一旁,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没事吧?” 裴煦的脸近在眼前。 与萧让不同,他的五官线条硬朗,虽然年轻,皮肤也因为经常日晒的缘故,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竹筐"哐当"一声砸在她方才站着的位置,滚了一地。 “没事吧?台儿?”裴煦见她愣神,随即松手,退了两步。 “没有。”她忽然笑起来。 “我今日是不是不宜出门?” 裴煦失笑。 “依我看,是你走路总喜欢东张西望。” “哪有。”贺兰台立刻反驳,“我刚刚明明是在想……” 话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她此刻就站在酒楼门口,而萧让和小皇帝,还没有离开酒楼。 “想什么?” “想吃的,我看前头有个点心铺子,走,咱们去看看吧。”她推了推裴煦的肩膀,笑道。 楼上临窗的位置,坐着个一人。 那道目光隔着半开的雕花长窗,静静落在街心两人的身上。 街上人来人往。 贺兰台站在树荫下,不知跟裴煦说了什么,眼睛弯成月牙。 裴煦不知听了什么,也笑。 小皇帝趴到窗边,好奇地问:“姐姐遇到熟人了吗?” 萧让淡淡地“嗯”了一声。 随即,他起身道:“陛下,咱们该回宫了。” 临走时,又往楼下看了一眼。二人并肩而行,尽显亲密,身影也越来越远。 当真是谢女檀郎,好般配的一对儿。 裴煦眼底那一点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殆尽,他收回目光,大步向外。 日落西山。 璟王府里,廊下的灯笼被人挨个点亮。 书房里没有点什么熏香,只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味。 璟王坐在窗前,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一只手握着个小巧的刻刀,另一只手则按着一小节桃木。 木屑随着刀锋,被一点点卷下来,轻飘飘地落满了案几。 那节桃木,已在他手里已被削成了长长的一条,能看出是簪子的形状。 房里不止他一个人。堂中,还站着位身着黑衣的侍卫。 “王爷,您令属下盯的人,有些眉目了。” “说。”璟王头也不抬。 “贺兰台,相府嫡女。近日除了往宫里请安,便是与其表姐齐家里小姐来往。再就是……” “就是什么?” “再就是近来,她与司礼监掌印也有些接触。” 刻刀停顿了一瞬,随即继续向下削去。 “萧让?” “是。” 侍卫将今日醉仙楼会面的一事说了。 璟王听完,有些意外,随即又好笑。 “背靠大树好乘凉。她倒聪明,知道给自己找个靠山。” 簪子已经雕得差不多,璟王仔细端详着簪子,若有所思。 “难怪。难怪敢坏本王的事。” 侍卫站立一旁,不敢出声。 半晌,璟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刘四呢?” “回王爷,还在庄子上。属下按照您的吩咐,让他将功补过,这次天以来,他一直安分。” 璟王闻言,低低笑了起来。 “安分?” “本王记得,他可是口口声声说,要找贺兰台报这一指之仇。” 侍从低头。 “是。” 璟王将最后一点木刺磨净,把那支桃木簪放在掌心看了看。 木色温润,簪头只简单刻了一朵盛开的梅花,并不华贵,却也雅致。 他倒很满意,随手递了过去。 “送去齐府。” 侍卫微微一怔。 “告诉她,下次来送经书的时候,本王要看见这簪子在她头上。” “是。” “至于刘四,” “他既然想报仇,那本王就给他这个机会。” 19. 风雨欲来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热了。 前几日一到晌午,太阳便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好在昨夜下了场大雨,淅淅沥沥的下到天明,把满城的暑气压了下去。 今天难得阴着天,风穿过大街小巷,带着湿润的芳草香,吹进贺兰台的鼻子里。 “好天气!”贺兰台转头就跑,比风也不遑多让。 “姑娘您慢点儿!” “快点来追我啊!”贺兰台仰天长笑,“这天气,不出去玩都对不起老天爷!” 不到三刻,主仆俩已经混在了集市上的人潮里。 一会围着卖糖画的老头,看看他绘凤画龙;一会儿又蹲在泥人摊前,瞧瞧老师傅给小孩捏小像。才一会儿的工夫,贺兰台又找到了一个长得像萧让的糖人。 小满哭笑不得。 “姑娘,它哪里像掌印了?” “你看这鼻子,这嘴巴,简直一模一样好不好!你看这笑都一模一样,一看就不是好人。” 贺兰台说完,自己咯咯咯地先笑了。 “小满,我好刻薄啊。” “姑娘,糖人再不吃就要化了。”小满偷笑着提醒。 “没错,必须消灭他!”贺兰台踌躇满志,一口咬掉糖人的脑袋。 两个人笑闹着往前走,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醉仙楼前。 贺兰台东张西望,看到那三个大字的牌匾,脚步下意识地慢下来。 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抬头,朝二楼看去。 一眼,只一眼。 临窗而坐的人,身着绯色官袍,姿态闲散。一双修长的手正慢条斯理地转着茶盏。 似有所感,他也垂下了眼。 一瞬间,四目相对。 贺兰台慌忙扯开视线。他那眼神有些直勾勾,贺兰台耳根子都有些发红。 怎么这么倒霉?京城这么大,怎么又见到他了? “姑娘怎么了?” “没事……咱们快走。” 贺兰台拉起小满的手,正要逃之夭夭,跑堂的店小二不知何时已经窜到她们身前,拦住她们的去路。 “小姐,”小二躬着身,面上陪着笑。 “楼上有贵客,想见一见小姐。” “谁呀?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呢。”贺兰台装傻功夫一流。 “您上去就知道了。” 还是上次那个雅间,贺兰台推门,先探了半个脑袋。 “大人找我?” 萧让坐在窗边笑:“坐。” 贺兰台这才磨磨蹭蹭走过去坐下,定睛一看,她愣住了。 杏仁酥、桂花糖糕、冰镇梅子汤…… 尤其是那碟杏仁酥,像是刚刚炸好,酥皮还泛着浅浅的金黄色,温温热。 上次在这儿,她一面和小皇帝聊天,一面吃了快整整一碟的杏仁酥。 萧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落在杏仁酥上。“方才刚出炉,尝尝。” 贺兰台陪笑。“大人……也喜欢吃杏仁酥?” 萧让端起茶盏,低头吹散水面热气。 “一般,只是记得上回,小姐吃了不少。” “哈哈。”贺兰台干笑一声,故作镇定地咬了一口。 他……他以前是个太监,所以记住别人的喜好大概是他的职业病吧。 你在想什么呢贺兰台,难道他现在就不是太监了? 想着想着,贺兰台差点把自己想笑了。 “真好吃。”贺兰台含糊地夸赞,用来掩盖自己呼之欲出的笑意。 “贺兰小姐了解裴煦,裴寺正吗?” 话题跨越之大,贺兰台瞠目结舌。 “他人品很好。”她斟酌着答。 “你们的关系看来很好。” “是还可以。” “看来他的确是个君子。” “可贺兰小姐要知道,君子很多时候,也只是徒有名誉,根本就护不住人。” “大人……”贺兰台刚开口就被打断。 “从前,宫里有个小宫女,年纪和小姐差不多,模样也讨喜。有一日,她偶然听见了几句不该听的话,又偏偏要说给别人听。” “就再没人见过她。” 贺兰台捏着杏仁酥的手不自觉停住,她故作轻松:“宫里头这么吓人呢。” “宫里不可怕,可怕的是秘密。” “幸好我什么秘密也不知道。” “那就好。聪明人装糊涂,比真糊涂的活得久。” “小姐慢用,咱家先行一步。” 萧让起身往门口走去,行至贺兰台身侧时,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听。 “听话,别学那个小宫女。” 说罢,推门而去,只留贺兰台一人在原地凌乱。 金钟三响,百官入朝。 紫宸殿内,玉阶森严,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御座之上,小皇帝端坐不语,珠帘之后,太后神色淡漠。御阶一侧,萧让一袭绯袍,垂手而立。 几位大臣依次奏事,无非漕运、税赋诸般旧例,朝堂一如往日。 直到璟王出列。 “臣有本启奏。” 几位大臣交换了下眼神,王爷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必有大事。 他由边军说到粮饷,再由粮饷说到户部,最终停在了账册上。 “臣查阅北境军饷账目,发现近三年银两数目多有出入。顺藤摸瓜,竟查到一人。” 他转身,目光落在文臣之首。 “中书令贺兰衡。” 璟王话音一落,满堂寂静,贺兰衡缓缓出列。 他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扫了璟王一眼。 “王爷说完了?” 璟王笑而不答。 贺兰衡拱手,向御座行礼:“臣执掌中书十余载,今日才知,原来凭一纸账册,便能定宰相之罪。” “既然如此,臣请王爷拿出证据来。” 璟王早有准备。他拍手,便有数名内侍抬着箱子走进大殿,将账册、文书、供词一一呈上。 “人证、物证俱在,请圣上、太后过目。” 内侍将账册呈给太后,太后并没有翻开,而是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萧让。 “萧掌印,你怎么看?” 此话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御阶旁那道绯色身影上。 “臣以为,人证物证俱在,是真是假,总要辨个分明。”一说完,他便缄默不言,不再开口。 此话一出,处于观望状态的群臣更加满腹疑团、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 反而是贺兰衡,大笑了一声,而后撩袍跪下:“太后、陛下,身正不畏影子斜。 ” “臣请查。” “若臣当真有半分贪墨,甘领国法。” “若没有,”他停顿,回头看向璟王。 “也请朝廷,还臣一个清白。” 珠帘之后,太后终于开口。“既然如此,着三司会审,彻查此案。” “退朝。” 朝会散会后,百姓鱼贯而出。 紫宸殿外,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的压在宫城上头,风卷过长阶,将红色宫墙下的树枝吹得簌簌作响。 方才还寂静无声的大殿,随着百官的出现而有了喁喁私语。 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人捋着胡须低声议论;有人神色凝重;也有人脚步匆匆,只顾埋头赶路,生怕多沾染几句是非。 “丞相不像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证据都搬上朝堂了,王爷也言之凿凿,恐怕……” 声音顺着台阶分散,而后又被风吹走。 贺兰衡走在人群最前,宽大的紫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背挺得笔直,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萧让走在侧面。 贺兰衡偏头,嗤之以鼻:“什么时候,一个阉人也能左右朝局了。” “真是国之将亡。”拂袖便走。 萧让和颜悦色地叫住他。 “丞相,但愿今晚过后,您还能这么说。” 贺兰衡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老夫行得正坐得正,倒是掌印,多替自己积点阴德吧。”说罢,大步流星地扬长而去。 萧让没有再说什么,只笑着目送他离开。 风越来越大,树梢的叶子都翻出了银白背面,空气中满是潮润的凉意。 他抬起头。 “要下雨了。” 刘四站在一辆青篷马车旁,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卷落的树叶,又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 “是啊,要下雨了。” 旁边几个汉子早已等候多时:“四爷,相府换值的时辰表已到手,东西也已备好,咱们……” 刘四掀开货厢,里边整整齐齐摆着几口寻常木箱,外头蒙着粗布,瞧着与街上运货的商车并无二致。 他伸手拍了拍其中的一个,木箱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开口,语气里透着狠辣。 “今儿这雨,可得再大一些。” “走。” 几辆不起眼的马车一前一后,缓缓汇入京城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不过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入夜,京城果然下了大雨。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自天际砸下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街上寂静无比。 然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却在此刻打破了寂静,下一秒,大门轰然洞开。 贺兰府,灯火通明。 数百名禁军接踵而至,甲胄覆水,刀光映火,须臾之间便将偌大的贺兰府围困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统领展开圣旨。 “陛下有旨!” “中书令贺兰衡涉嫌侵吞军饷,着即封锁相府,彻查府库内外。府中上下,一律不得擅自出入!” 府中上下登时乱作一团。 约莫一炷香后,后院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统领——!” “搜到了!” 20. 投门求生 众人的脚步齐齐地往后院里涌去。 几名禁军抬着几口沉甸甸的箱子,从雨幕中快步走来。箱子上蒙着黑布,已经被雨水打湿,紧紧地贴着箱子,勾勒出里面内容物的形状。 “贺兰丞相,” 为首的统领目光落在贺兰衡身上,侧身让步。 “劳烦您亲自看看。” 话音未落,几个禁军立刻火把挪近了木箱,霎时间明亮得刺眼欲盲。 副统领抽出宝剑,挑起黑布,眼前瞬间银光闪闪,白花花一片。 眼前雪堆银砌,银辉遍地。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贺兰衡猛跨一步,官袍下摆扫过积水,带起片片水花。 雨声哗然,耀目的白光混着冲天的火光映在他眼底。他也不顾衣衫全部浸湿,俯身抓起一锭银子,借火光细细端详。 银锭沉沉地压在掌心,底部赫然刻着官府的火印。 “好一个栽赃嫁祸。” 雨势愈发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箱子上,噼啪作响。 禁军统领撑着伞站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笑:“丞相?您可还有话要说?卑职替您带给圣上。” 贺兰衡遂放下赃银,缓缓直起身,官袍早已湿透,脊梁却依旧直挺。 “你去告诉圣上,老夫为官三十余载,从未做过半点贪墨之事,如有违背,便教天打雷劈,全府上下不得好死!” “至于这些,不是我贺兰府的东西。老夫也想知道,它是怎么落入我府中的。” 统领神色未变,略拱一拱手:“丞相是否冤枉,自有朝廷查明,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丞相还请莫要为难卑职。” 贺兰衡望着那一箱箱赃银,一声冷笑。 “好一个人证物证。” 他缓缓抬头,雨水砸在他脸上也不曾眨眼躲避。 “阉人误国。老夫与你斗了几年,倒是小瞧了你。一步三算,竟算到今日老夫百口莫辩。” 他随即转头,望向禁军统领,语气尽显讥诮:“你们这些人,不过是他手底下的狗。我今一叹!朝廷蛇鼠一窝,国之将亡也!” 禁军统领的脸色终究沉了下来。 “丞相慎言!” 他手一挥,大喝:“来人,将赃银封存,立即呈交大理寺!” “奉圣上口谕,中书令贺兰衡即刻革职下狱,交由大理寺候审!自即日起,贺兰府封府待勘,未经旨意,府中上下,一律不得出入!” 话音落下,院中顿时响起整齐的应喝。 “遵命!” 雨越下越大。 后院,丫鬟嬷嬷们早已哭作一团,夫人姨娘也焦急地来回踱步。 贺兰台站在廊下,望着前院冲天的火光,指头一点点攥紧。 她听不清前头在说什么,只听见一道接一道命令穿过雨声而来。 "封府!" “府中人等一律不许出府!” 封府后,禁军仍不断进出相府。 抄出的账册、文书、赃款,一件件清点造册,再运往大理寺。院中脚步杂乱,呼喝声此起彼伏。 贺兰台支开窗子,静静地看了一上午,连小满都以为她傻了,泪眼婆娑地劝:“姑娘不要这样,平日里姑娘是最有主意的,这会儿也要趁早拿个主意啊。” “别怕,我自有办法。” 午后,禁军队伍也是人困马乏。然而几乎没有休息,就被派去又一次搬运证物。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个也抬走。" 箱身晃了晃,被两名禁军抬了起来。 贺兰台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她听见大门开启又合上的声音,便知自己已经出了府。 半个时辰后,一名禁军打开木箱,正欲清点,动作却忽然停住。 箱子里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瞬,随即皱了皱眉。 “这里头不是装了文书吗?” 另一人探头一瞧,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多半是太忙乱,前头搬箱子的搬错了,抬回去再装便是。” 谁也没有发现,那箱子里原本该呆在府里的贺兰小姐,早已趁人不备,偷偷溜出了箱子,隐匿在长街的人群之中。 长街上人头攒动,大理寺门口却戒备森严。 贺兰台低着头,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衣裳,脖子上还搭着块洗得发白的汗巾子,一眼看去,和跑腿的小厮别无二致。 “小的是裴府的人,奉老爷之命,来寻我家公子。” 衙役上下打量她一眼,略点头示意,道:“你来晚了,裴寺正今儿一早便出城,去了隔壁县查案,怕是三五日才得回来。” “这么急?我家公子昨日还在京中啊。” 衙役撇撇嘴,“谁说不是呢,上头临时下的令,一早司礼监便来了人,说是掌印亲自调的人。” “可怜裴寺正,连口茶也没喝,便带着人急匆匆走了。” 贺兰台愁眉,也不忘向衙役拱手:“多谢。” 她慢吞吞地走在街上,看着大理寺门口来来往往的官差,心情跌落谷底。 除了裴煦,她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方才那衙役的话语还在她耳边盘旋。司礼监的人来找裴煦,是掌印亲自调的人。 萧让。 这个名字蹦入脑海,她脚步放得更缓,随即摇摇头。 “不行不行,那可是萧阎王……” 她正低头发愁,脑海里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 【叮——上次任务奖励已更新!恭喜宿主获得一次查询机会。您可指定任意一名人物,查询其当前正在做的事情。】 贺兰台眼前一亮,还有这种好东西? 她脱口而出:“查萧让。” 【查询中……】 【关键人物「萧让」目前状态:在其私宅等人。】 “等人?”贺兰台一头雾水:“等谁?” 【不好意思,权限不足~】 贺兰台无话可说:“系统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没用,这算什么情报?” 萧让那种人,也会专程等人?等谁?太后?璟王?还是等大理寺卿汇报贺兰衡的案子? 贺兰台猛然抬头,不管是谁,她都得抢在他们前面去见萧让。贺兰父已经被押入大牢,整个相府也已经一团乱麻,裴煦不在京中,她别无二策。 想到这里,她大步流星向前走去,然而刚走两步就一下子停住。 “等等……我不知道他家在哪。” 【是否预支一次导航服务?】 “你还能导航?” 【当然,不过条件是——预支后,下次发布的限时大胆任务,宿主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好你个系统,趁火打劫!” 【预支收一点利息也是很正常的嘛!宿主大大您是否预支?】 贺兰台咬牙:“预支!” 顺着指引,贺兰台最终停在了一扇漆黑的大门前。门前既没有石狮,也没有匾额,如果不是系统一路引领,她根本不相信如此僻静的无人深巷中,竟藏着权倾朝野掌印的私宅。 她深吸一口气,扣响了萧让的大门。 不过片刻,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太监推门而出,见到贺兰台一身小厮装扮,也平静如水,并无半分惊讶。 “是贺兰小姐吧?请进。” 小太监侧身,在前引路,贺兰台也下意识提步跟随,一路穿过抄手游廊,穿过庭院,来到会客厅门口。 “掌印,贺兰小姐到了。” “进。” 小太监侧身让开一条路,贺兰台冲他笑笑,正要迈步—— 【限时大胆任务发布。】 【请宿主在一刻钟内,主动拥抱目标人物萧让。】 “不是,”贺兰台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你这利息收的也太快了吧?” 【古语有云:今日事,今日毕。倒计时开始!】 贺兰台:…… 她咬牙,推门而入。 萧让正坐在案前,手边放着几卷公文。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门口那灰扑扑的小厮,眉梢还是不露痕迹地扬了下。 他刚要开口打趣,下一刻,小厮抬手抹了把脸,一声哀嚎打断了他。 “萧掌印——” 她带着哭腔,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揪住他的衣襟,仿佛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 “求求大人救救我爹吧,除了您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贺兰台放下心来,趁着埋在他怀里无人看见的工夫,她小小的翘起唇角,又很快压下去,委屈地吸吸鼻子,仿佛刚才那点小得意只是错觉。 萧让那边却彻底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眸光停在她乌黑的发顶,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这只笑面虎向来游刃有余的微笑竟在此刻罕见地空白了片刻。 手下意识抬了起来,可抬至半空便停了下来。 他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可如今她一身小厮打扮,脑袋上梳着男子发髻,他不知如何下手。 那么改扶她的肩膀呢? 似乎也不妥。 那只执笔掌权,从未有过半分迟疑的手,此刻就选在半空,进退两难。 那便索性不动吧,即便不愿意承认,此刻的他,也有些贪恋这抹甜香。 良久,他才轻轻吸了口气,手不动声色地收回袖中,重新拾起惯有的从容。 “贺兰小姐,平日里求人办事……都是这样求的?” 贺兰台吸吸鼻子,抬头,撞进一双漆黑如墨色的眼眸。 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求裴煦的时候,也是这样?” 贺兰台一下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解释,萧让却已轻轻一笑,温吞地将她从怀里扶开。 “若答案让我满意。” “贺大人的事——” 他指尖叩了叩案几,笑意渐深。 “也不是不能谈。” 21. 旧债重提 贺兰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方才那个拥抱。 她坐在地上,看着萧让脸上那抹惯常的笑容,那笑容明明温和极了,可贺兰台总觉得,如若她今天没能回答的让他满意,这道坎恐怕难以轻易过去。 她慌忙收回手,耳根子微微发热,咳了两声。事到如今,只好使出那一招了。 “他呀,他是我哥。” 萧让冷笑:“亲哥?” “不是。”贺兰台大大方方盯着萧让的眼睛,“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从小在一处玩,我早就把他看成亲哥哥了。” 厅里一时安静下来,萧让的目光落在那卷公文上,而后笑道:“原来如此。” 还是若无其事的语气,可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方才那堵在心里的一口浊气,不知何时已散去大半。 他伸手,递向她。 “贺兰小姐想让咱家救贺兰丞相?” 贺兰台搭上他的手,站起身来。萧让看着她,那略微偏大的小厮衣衫,额角细碎的汗珠,以及亮晶晶的双眼。 “嗯!”贺兰台连连点头。 “可以。”他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贺兰台闻言眉开眼笑,刚要开口感谢,萧让的话便接踵而至。 “不过咱家有条件。” 贺兰台一听这话,如临大敌。她不由想到了这个太监之前利用她,让她得罪了王爷还蒙在鼓里的事。故而语气有些僵硬。 “什么条件?” “以后,离裴煦远一点。” 贺兰台愕然,她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这样一个条件,或者说,一个要求。 这算什么? 她不明白,但还是乖乖点头。“只要您肯出手帮一把,但凭吩咐。” 萧让颔首:“咱家安排人送小姐回去。” “不麻烦大人了。” 她拽了拽身上的小厮衣裳,笑得好生得意。“我能混出来,自然也能翻墙回去。大人放心,保证谁也发现不了!” 说罢,她朝萧让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跟着小太监出了大厅。 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透过窗户,目送着那道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还是个姑娘呢,不仅穿的像个小子,也没有半点姑娘的样子。 他笑。“贺兰台,希望……你值得。” 那一夜,司礼监的灯火一直亮到三更。 有人奉命出了城,有人持掌印手令去了大理寺,也有人趁着夜色叩开了几位朝臣的府门。密信往来,快马进出,一夜之间,京城暗流涌动,却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第二日早朝,大理寺传来消息:中书令一案尚有疑点,着暂缓下狱,禁足府中,听候大理寺传讯。 大理寺的公文是午后才送到贺兰府的。宣读圣旨的差役一离开,原本死气沉沉的府里,又活过来了一般。压在众人心头的乌云,总算散了一丝丝。 郑夫人攥着帕子,眼眶哭得通红。“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贺兰台站在后边,弯了弯眉眼。 “这太监,还挺靠谱嘛。”她小声嘟囔。 这时,一名小丫鬟匆匆跑进院子。 “夫人!” “张嬷嬷......张嬷嬷怕是不大好了。” 郑夫人脸色骤然一变。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快步便往后院赶去。 贺兰台见此情景,发了下愣,也忙跟了上去。 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苦药味。 窗户半掩着,光线昏暗,床上的老妇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呼吸微弱,胸口起伏得极慢,仿佛下一刻便要停下来。 夫人快步走到床前,轻轻握住老人的手,声音已然带了些哭腔。 “嬷嬷,我来了。” 老妇人眼皮动了动,终是睁开了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郑夫人脸上。 “姑娘别哭了……” 她艰难地转动目光,看向站在门边不知所措的贺兰台,又看回郑夫人的眼睛。 “如今这样,也很好不是?” 郑夫人身子一震,握着老妇人的手也僵硬地卷曲起来,老妇人却轻轻摩挲着她的手,带着安慰的意味。 贺兰台静静看着卧在床上的老人,忽然想起住持的话。 节哀顺变。 原来他说的是张嬷嬷,郑夫人的奶妈。 她抿抿唇,看着母亲声泪俱下,自己心里也有些发闷,于是蹲在床前轻声安慰。 窗外风吹树梢,药炉里的苦味袅袅而起,整个院子都笼罩在这一层苦涩的阴霾之中。 暮色四合,璟王府却比往日更安静。 长廊的尽头,一件佛堂半掩着门,檀香袅袅,空气中漂浮着沉水香的味道。墙角只点了两盏青铜宫灯,灯火昏黄,将整间屋子映得愈发幽暗。 一男子身着黑色锦袍,背对门口,正立于佛龛前,慢条斯理地擦试着一尊鎏金佛像。 引路的侍女步履轻盈,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像是捕猎的豹子。 齐誉安进来的时候,眼前正是这样的画面。 “王爷,人到了。” 璟王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仍然擦拭着那尊佛像。 齐誉安抱着抄好的经书踏入佛堂,在蒲团前停住,屈膝行礼。“臣女见过王爷。” 璟王还是没有看她。直至将最后一点灰尘擦拭干净,方把软布放在一边,转过身来。 “这是臣女抄好的经书,希望先太妃早登极乐。” 他看她垂着头,把经书摞到一旁的案上,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她乌黑的发间。 空空如也。 他看了片刻,才带着发难的意味,沉沉开口:“簪子呢?” “王爷亲手所制,臣女无功受禄,受之有愧,”齐誉安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雕花木盒,双手递了过去。 “今日特来……完璧归赵。” “无功受之有愧,所以不戴?” 齐誉安头垂得更低,手举的也有些发酸。 “是。” 佛堂里静得落针可闻,齐誉安的手累得快断掉了。 王爷笑了。他终于伸手,却不是去接盒子,而是直接将盒盖打开。 他取出静静躺着的那根木簪,指腹贴着簪身缓缓走了一遭。而后开口,声调平平却寸步不让。 “戴上。” 齐誉安怔了怔,握着木盒的手指用力收紧,指尖 发白。 “王爷,臣女……” “本王不喜欢把一句话说第二遍。”不容置喙。 齐誉安沉默良久。她今日不仅是为了送经卷而来。贺兰家如今风雨飘摇、危如累卵,她还有事相求。 终究,她还是微颤着伸手接过,乌黑的长发卷起,动作有些生疏,插了两次都插歪了些。 璟王只静静看着,而后跨步上前。 齐誉安下意识地后退,可璟王已然握住了她的手,沉声道:“别动。” 他的手包裹住她的手,将簪子轻轻一带,重新扶正,他盯着齐誉安,那黑亮如缎的发间插着他亲手所制的簪子。 “顺眼多了。”他满意极了。 齐誉安像只受惊的兔子,僵在原地。她知道今日不是争执的时候,于是深吸一口气,再次行礼。 “臣女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说。”他转过身去,望着那尊鎏金佛像。 “贺兰丞相一案,还请王爷高抬贵手。” “簪子也不戴,这便是你求人的态度?” 齐誉安一时语塞,她不善言辞,不会阿谀奉承,更不会溜须拍马。之所以戴上簪子,不过是不想横生枝节,可王爷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是臣女不知好歹,辜负了王爷一番心意。若王爷心中有气,臣女甘愿受罚。” 璟王也不说话,只绕过她,慢悠悠走到佛案前,拿起她抄好的经卷,一页页翻着。 佛堂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他才开口。 “你既求本王,拿什么求?” 齐誉安看向他的背影,眼底终于多了几分急色。 “当年家父于王爷有恩。臣女今日,便拿这份恩情相求。” 璟王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随即合上经卷,指尖轻轻叩着封皮。 “恩情?本王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恩情。” “人情也好,旧情也罢,于本王而言,都不值钱。” 他转过身,直直盯着着齐誉安的眼睛,眸色幽深。 “本王只看值得与否。” 齐誉安攥紧了袖口:“王爷想要什么,只要臣女做得到。” 璟王闻言,不禁失笑,“你对贺兰台倒是全心全意,对本王却是极尽敷衍。” 说罢,他微躬身子,和齐誉安平视:“看来,贺兰台在你心里的位置,比本王想象中的还要重。” 齐誉安没有丝毫迟疑,“她是臣女的妹妹。” “妹妹?” 璟王眼底笑意更深。“不过是在一块呆了十年,你倒真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了?” 齐誉安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俨然,郑重其事地说道:“血缘从来不是亲情的全部。“她对臣女好,臣女便认她,她便是臣女的妹妹。” “你倒是重情重义。”璟王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姐妹之情尚且如此,想来父母之情,更加割舍不下。”他看着齐誉安,轻描淡写的话语仿佛只是闲谈。 “若有一日,你齐家出了事,你也会像今日这般,不惜放低身段,来求本王吧?” “毕竟你的父母同贺兰台一样,” 22. 默契初成 “毕竟你的父母,都同贺兰台一样。”璟王望着她,笑意依旧,吐出的话语却让齐誉安如堕冰窟。 “与你都没有血缘关系。” 齐誉安呼吸全乱,她从未想过这个秘密还有旁人知道,更未想过会从璟王的口中,由他说出来。 “王爷调查臣女?” 璟王未置可否,笑:“天底下没有本王查不到的事儿。” “所以啊,以后别想着欺瞒本王。” “你瞒不住。” 他说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朝佛堂外走去。行至门口时,却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齐誉安道:“回去替本王向你父亲道声谢。” “这么些年,辛苦他替本王养着你了。” 话音落下,人已迈出佛堂。 齐誉安尚站在原地,佛前檀香袅袅,把他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送入耳边,又久久不能散去。 贺兰府被封之后,人人不得外出,终日困于一隅,如同一滩死水。谁房里拌了两句嘴,谁院子里摔碎一只盘子,谁厨房里炖了好吃的,不过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府里。 更何况是他们姑娘查到了案子的关键线索,他们老爷是被人栽赃陷害的。 姑娘还说,明儿一早就去大理寺上报。 夜色沉沉,乌云遮月。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相府后墙,落地之后不曾停留半分,径直朝城外掠去。 黑影跑得快极了,几次回头观望,确认四下里无人跟踪,这才钻进一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巷子尽头,早已有一人戴着斗笠等候,语气有些不耐:“不是说明日才……” 那人话未说完,黑影便急声打断:"来不及了!贺兰台已经查到了,她明日一早便要去大理寺报案!" 话音未落,巷口便点起一点火光。紧接着是二点、三点。 片刻之间,唯一的出口已经被团团围住。从两侧屋檐之上,跳下一道道灰影,刀锋出鞘,寒光逼人。 为首之人自火光中走出,一身蟒袍被夜风掀起。 “怎么不说了?”萧让眉眼带笑。 “咱家也想听听仔细。” 那二人方知中计,脸色苍白,转身欲逃。然而刀光交错点瞬间,四面八方过来的暗卫已将二人合围,重重按倒在地。 “带回去分开审,留活口。” 暗卫齐声应是,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萧让侧身,望向贺兰府。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夜色朦胧之间,府里灯火昏暗,隐隐约约可见一点轮廓。 他想起今天中午收到的那封信。 「今晚有人翻墙离开贺兰府,麻烦掌印替我抓住他,事成之后,小女子必有重谢。」 还是一如既往的语气,萧让的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她喜笑颜开的模样,似喜似嗔的语气。 他不由得笑了。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鬼画符一样,甚至还不是用毛笔写的,是用不知在哪找来的烧火棍写的。都说字如其人,怎么她的字和本人毫不相干? “贺兰衡这老货的字也算得上登峰造极,只可惜后继无人,”萧让笑着摇摇头。 “他女儿的螃蟹爬,倒比他如椽大笔有意思得多。” 暗卫将二人押送回司礼监。 审了一夜,直到天亮,那二人仍然死死地咬着牙关,只说是鬼迷心窍,想趁着贺兰府出事多捞点油水,其他的一概不认。 幕后之人是谁,为何要栽赃陷害,如何栽赃陷害,二人口径一致,半个字也撬不开。 萧让毫不意外,他知道璟王是什么人,这些人若真招供,下场恐怕比在他们司礼监受刑还要可怕。 “继续审,人活着就行。” 不过,虽未能顺藤摸瓜,却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已经能够证明,贺兰府确有内鬼,先前搜出的诸多证据,也未必都是贺兰衡所为。 翌日,大理寺重新核查案卷。 贺兰府外驻守的禁军尽数撤去,封府之令也随之解除。虽然仍不得擅离京城,贺兰衡也依旧停职候查,可府中众人总算能自由出入,不再似先前那般,有如囚徒。 下午,贺兰衡拎着一盒杏仁酥,轻车熟路地扣响了萧让私宅的门。 门口还是上次那个小太监,一见是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小姐来了,掌印大人在书房呢,姑娘直接进去就是。” 贺兰台挑眉:“咦,怎么不去通传一声?当心你们大人生气罚你。” 小太监挠挠头,嘿嘿一笑:“掌印早有吩咐,小姐若来了,直接进来便好。再说,小姐来了,掌□□情断没有不好的理儿。” 贺兰台闻言心情便更好些,抱着点心往里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她熟门熟路地绕过抄手游廊经过会客厅,后边便是书房。 她刚刚迈进书房,便笑吟吟地把食盒放在桌子上。 “掌印,重谢来了。” 萧让从堆满的卷宗中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她扬起的唇角上,而后又落在食盒上,不由得也弯了弯唇角。 “这就是你的重谢?” “当然。”贺兰台一本正经,“城东徐记,我亲自去买的,排了整整半个时辰队呢。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她说着,又把食盒往前推了推,一副「快夸夸我」的模样。 萧让瞧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盒杏仁酥确实比司礼监送来的那些精致糕点顺眼得多。 “这么说来,咱家倒是不亏。” “那是当然,我贺兰台从来不让别人吃亏。”贺兰台向来是给杆子就爬,带着点得意,她说,“掌印,咱们这叫做双赢。” 萧让被她逗笑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令牌呢?” “在这儿呢。”贺兰台有些发愣,虽有些不解,也还随即从衣襟里摸出那一枚乌黑的令牌。 “我一直贴身收着的,可不会弄丢。大人要不要检查检查?”她将令牌递给萧让。 萧让接过看了一眼,又放回她掌心,却没有松手。 他的一手托着贺兰台的手,另一只手指尖轻轻压住那枚令牌。 “拿着它。以后来找我,不必再通传。” 贺兰台愣住了,除了那一次系统布置的任务,让她拥抱萧让之外,她 从来没有和他如此亲密接触过。 更何况是今天,他主动来触碰她,连块布料也不隔。 她缓缓抽开手,笑着打趣来缓解尴尬:“那是不是说明……我现在也算掌印大人的熟人了?” 萧让望着她抽回的手,似笑非笑。 “你若再贫,咱家便收回刚才的话。” 贺兰台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令牌往怀里一塞,边塞还边往书房外边跑,整个书房中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这下大人可就反悔不成咯!” 萧让望着她护宝贝似的动作,目送她点背影直至院廊尽头,眼底笑意渐深。 刚出了萧让的私宅,离开僻静的街巷,走上人声鼎沸的主街道,贺兰台脑海里便冒出一阵熟悉的声音。 【恭喜宿主!萧阎王对您的兴趣度上涨了20%!】 【当前兴趣度:100%!】 满了?这么快?贺兰台先是一愣,然后喜上眉梢。 【恭喜恭喜!撒花撒花!从现在开始,只要宿主不自己作大死,萧让就不会主动杀你啦!】 贺兰台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总算不用天天提心吊胆,生怕这位阴晴不定的掌印哪天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己送去地府祭天了。 然而,她一口气还没松完,系统又卖关子似的补了一句。 【不过嘛……兴趣度也只是兴趣度。一个人可以对你很感兴趣,也可以一点都不信任你呀。】 【所以说嘛——】 【恭喜宿主,成功解锁全新进度条:信任度!当前信任度:50%。】 “怎么才50?为什么这么低?” 【宿主你真是好日子过惯了,之前的兴趣度可是从零开始的呢,也没见你说啥。】 贺兰台:“……” 她轻哼一声,拢了拢怀里的令牌,脚步轻快地拐过长街,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今日天气不错。 心情更是不错。 “掌印。” 一道声音将另一处的寂静打破。 方才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萧让,此刻已经重新执起朱笔,垂眸批阅案卷。日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的眉眼处。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个一句话就被逗笑的人,从来没存在过。 “说。” 暗卫拱手道:“宫里那个散播流言的宫女,抓到了。” 萧让抬起眼,直勾勾盯着暗卫,眼神凌厉,神色凛然,与刚才判若两人。 “招了吗?” “回掌印,还未上刑。”暗卫道,“属下只带她去刑房走了一遭,让她瞧瞧司礼监的刑具。旁人见了,腿早就吓软了,偏她嘴硬,从头到尾虽惨白着个脸,却一声也不吭,都说不知道。” 萧让将朱笔轻轻搁回笔山,声音听不出喜怒。 “先关着。” “是。”暗卫领命退下,书房重新恢复寂静。 萧让将那份供词压在卷宗最上面。 有些人的嘴,刑具的确撬不开。但是人就有牵挂,有了牵挂就是软肋。他相信,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无非是早一点,或者晚一点。 23. 春风渐起 那二人被押在司礼监暗无天日的监牢里,关了整整三日。可司礼监的刑房并不是人人都能抗住的,有时候,即便知道不招还能多活几日,也宁愿一了百了。 暗卫来报时,正值清早,太阳刚刚露出一角。虽然太阳还没有显现出她的威力,熏人的暑气便已经崭露头角,急切地想要被人们感知到。 萧让站在岸边,向池塘里一把一把地撒着鱼食,花花绿绿的鲤鱼跟随着鱼食聚过来,又涌过去。 萧让头也不抬:“招了?” “招了,他说赃银是孙茂让他藏的,证据也是孙茂授意他伪造的。” “孙茂?这名字倒耳熟。” “是,掌印好记性。孙茂是户部的一个主簿,在户部待了七八年,素来老实本分。可这人半年前在城南置了一处宅子,宅子又小又不起眼,本来不是什么奇事,可凭他那寅吃卯粮的性子,恐怕再攒个七八年也买不起。” 萧让冷笑一声:“继续往下查,查他背后的人,先盯紧他的宅子,看看他都跟什么人来往。” 暗卫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萧让又开了口:“等等。” “去趟贺兰府,请贺兰小姐来一趟。” 暗卫应是,转身退了出去。 一会的工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踏着天边红彤彤的云彩而来。 “大人,听说您叫我?” “不错,的确有事同你说。” 萧让开门见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贺兰台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拖到与萧让并排的位置。 她素来爱笑爱闹,做什么都张扬得很,可此刻却出奇地安静下来,一条一条地梳理着线索。 “这么大一笔银子,一定有一个中转运送的地方。”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京城坊图铺在桌上,图上用炭笔画了好几个圈圈叉叉,画得乱七八糟。 萧让低头看了一眼那图,坊图的左上角画了一只歪头的小乌龟。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嗤笑一声。 贺兰台抬头瞪,嗔怪:“笑什么笑?我这叫重点标注!” “不错,重点标注。”萧让把目光从那乌龟上挪开,“那你这只龟,画来做什么?” “没什么意思,想不出来的时候画的。”贺兰台理直气壮。 “你看这案子查到现在,一层套一层,太复杂了,没思路的时候画一只乌龟给自己打气,再正常不过了。” 萧让没接这话,却好笑。他伸手把那幅图接过,点在城南一条巷子上:"孙茂那处宅子就在这里。他一个户部主簿,选的住处离户部衙门远了半个城,每日上值要多走小半个时辰,那他为什么要选这么偏僻的地方?" 贺兰台立刻凑过去看,额头几乎擦着萧让的肩膀,她一拍桌子:"因为离码头近!" 萧让侧过脸看她。 她离得太近,藕色的衣袖挨着他的袍袖,日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睫毛落下的阴影映在脸上。 她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自顾自地兴奋道:“军饷从户部出库,本来应该走北门出城,沿官道一路往边关运。沿途要过七道城门,每过一道都得查验批文和实银数目,很难做手脚。可要是走水路——” 话到一半,两个人目光在半空中一撞。 孙茂根本没打算把这批军饷运出城。账面所写「出库调往边关」,从一开始就是一纸空文。军饷从户部银库提出来之后,孙茂直接将它搬上了漕运码头。内河水路不归兵部管辖,沿途没有城门查验,不用半日功夫,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银箱运到城南。 “孙茂的宅子根本不是用来住的,而是用来中转赃银的窝点!” 萧让点头,目光还在她的脸上。随即,他从笔山里提起一支细笔,蘸了朱墨,在她那张画满圈圈的坊图上,沿着内河的路线轻轻描了一笔。 笔尖划过纸面,水路便清晰地连了起来。 从户部漕运码头起始,穿城而过,绕过三道城门,最终落在城南那条窄巷的尽头。 “孙茂一个小小主簿,也没法调动漕运的船呀。”贺兰台的思路紧紧跟着那笔走着,“得有人替他安排这条水路才行。” 萧让的笔在城南码头的记号上停了一停,而后写了两个字。 两个人对视一眼。窗外有鸟雀扑棱棱飞过檐角,日光偏移了些,两个人的影子就并在了一处,投在书案边沿的地面上。 贺兰台伸手,把坊图往怀里一揣,嘴上却还贫呢:“怎么样大人,我这颗脑瓜子好用吧?考不考虑收我当关门弟子?逢年过节还能孝敬您。” “咱家不缺孝敬。”萧让终于抬眼,看贺兰台笑得眉眼弯弯,那张脸在日头底下生动得不像话。 “不管您缺什么,我都能给您补上。” 他也弯了弯眉眼,并不接话。可方才并肩坐着时她身上那一点皂角香气还残留在空气里,让人忍不住想多闻一闻。 贺兰台把摊了一桌子的纸收拾齐整,站起身道:“那我便回去了,我会查访一下孙茂宅子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进出。” 贺兰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巧撞上一个人。 裴煦站在萧让私宅门前,一身月白长衫,看门的小太监正赔着笑拦他。 他抬头看见贺兰台从里面出来,眼睛里的焦灼便悄然化开,快步迎上前去:“阿台。” 贺兰台有些惊讶:“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刚回京,听说丞相遭此变故,便去贺兰府寻你,你父亲说你往这边来了。” “阿台,你一个姑娘家,往司礼监掌印的私宅跑,万一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么了?我们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裴煦看着贺兰台满不在乎的神情,心里愈发不好受,从前遇到事儿,她总是第一个来找他的。 “阿台,你查案子我不拦你。可萧让的为人你不了解,你一定一定要离他远一些。”裴煦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贺兰台刚想说什么,院门内传来一道声音。 “贺兰小姐。” 萧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院子门口了。他手负在身后,闲闲地倚着门框。 目光正落在裴煦拽着贺兰台的那只手上。 “你的簿子落下了。”说罢,手往前伸了伸,目光也从衣角移 到了贺兰台的脸上。 贺兰台赶忙快步上前接过。裴煦忽然被她挣开了袖角,也跟着往前走了半步,不偏不倚地站在贺兰台身侧。 萧让看着那半步的距离,笑了。“裴寺正今日好兴致,一路从贺兰府跟到咱家门前。” 这话说得挺客气,可裴煦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味道,也笑了,温吞吞道:“阿台与我一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她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贺兰台听裴煦说完,边尴尬地陪笑边冲裴煦眨眼。 “裴煦,你今儿是怎么了?说话夹枪带棒的。萧掌印好心帮忙,你说什么你的事我的事的?” 说罢,又冲萧让展露出一个更大的笑脸。 “不好意思啊掌印,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俩这就走,不扰您清净。”她说着,一把拽住裴煦的袖口就往外拖。一面拖还一面对萧让陪笑:“您休息,您休息。” 萧让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仍然倚着门框,脸上的笑容原封不动。 “知根知底这种话,裴寺正还是收回去吧。” 裴煦脚步顿住,回头看他。贺兰台却什么也没听见,见裴煦停下,只顾着催促他快走。 萧让仍是笑着转身,大门缓缓阖上。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萧让也仍然照常批卷宗、见大臣、回公文,日子和从前好像没有什么两样。 可磨墨的小太监发现了,掌印这两天好像同以前不大一样了,总爱走神。 下棋的时候走神,喂鱼的时候走神,就连吃饭,也会走神。别人他不知道,反正他打小就跟着掌印,可从没见过他们家大人这副模样。 又过了两日,他去刑部议事,轿子经过长街拐角,一家糕点铺子正大排长龙,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那场面变从缝隙里透进来。 萧让走了一路,没来由地想着:她那日说的排了半个时辰队,也不知是不是这家的。 议事时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他听得分明,回话也滴水不漏。可散场出来之后,萧让站在阶前等轿子抬过来,目光扫过长街上零星的行人,忽然就在想,她这几日查孙茂查得怎么样了?怎么也不遣个人来说一声。 他大概是病了。 正这样想着,暗卫无声地出现在门口,拱手:“掌印,那宫女还是不开口。” “继续审。” 暗卫却没有立刻应承,踌躇了一下道:“大人,她水米不进两日了,属下她撑不下去。” 萧让转过身来。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连惯常含笑点嘴角都懒得挂,只看了暗卫一眼。 “不肯吃就灌。灌不下去再换别的法子。这还需要我教你吗?” 暗卫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连连应道:“是。”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回掌印,老家有个老父亲,还有个弟弟。” “她父亲今年多大了?” “五十有六。” “好。”萧让抬起眼来。“告诉她,她每多扛一日,她父亲便少吃一日饭。” “你再去好好查查,这些日子,除了她,还有哪些人见过圣上。” “属下明白。” 24. 第 24 章 宫中流言起得悄无声息。 先是御膳房的小太监们私下嘀咕了两句,再就是浣衣局的宫女们交头接耳,再然后,连前朝都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丝风声。 萧让得知消息时正在批阅司礼监的日常奏报,暗卫跪在下面将原话复述了一遍。 司礼监的暗桩一夜之间铺满了六宫,但凡有人多嘴多舌,第二日天不亮便被带去了刑房,于是便再没人敢多嘴多舌。 萧让焦头烂额,一连几日,都歇在司礼监,连私宅都没回。 小太监去请贺兰台的时候,她纠结了一帮府里的小丫鬟,正在给她们变新的近景魔术。 在一声接一声的惊呼当中,贺兰台简直快要迷失自窝了,然而小太监的声音很快将这一切打破。 “贺兰小姐,咱们掌印这几日晕头转向,日夜颠倒的,您有空便去瞧瞧他吧。” “你们大人让你来的?” “不是,是小的自作主张……但是,您一去兴许大人心情便好了。” 她想了一想,带上一盒冰镇果子便去了司礼监。 司礼监的门比私宅难进多了。门口的小太监拿乔,板着脸拦住她,贺兰台把令牌一掏,小太监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到底还是让了路。 她一路穿堂过院,走到萧让值房门口,隔着半掩的门缝瞧见他坐在案前,手边堆着比人还高的卷宗,神色倦怠,眼下泛着一层乌青。 她推门进去,把果子搁在案角。 萧让抬眼看她,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只说:“你怎么来了。” “暑热难耐,未免公务让大人烦躁,我带点冰果子给您吃。” 萧让没接茬,也不理她,继续看案上的文书。 贺兰台哪是受得了冷暴力的人?她嬉皮笑脸道:“听人说,宫里这段日子不大太平。” “没什么大事。” “掌印,您这眼圈都熬青了,还说没什么大事?咱俩都这么熟了,瞒着我也没什么意思。再说了,我也能帮您出谋划策不是?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萧让抬起头看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带着点狡黠,也带着点郑重其事的关切。 他把案卷搁下,靠进椅背里。 “宫里有人传了不该传的话。” “什么话?” 萧让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隔着书案对望,贺兰台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审视,像是一个秤砣,在掂量她值不值得把压箱底的话说出来。 贺兰台了解他,想让他交底比登天还难。可她也明白,若今日她退缩了,往后两个人之间就永远隔着一层。 贺兰台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得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才行,否则二人关系再好,他心底终究会存着一丝提防,信任度就永远无法到达满分。 “掌印,”她放轻了声音,“您是不是在担心小皇帝的事被人传出去了?” “你知道多少?” “基本上都知道了。”贺兰台迎上他直勾勾的目光,“但是您放心,我跟谁都没说过,连我爹娘还有齐誉安,我全都没说半个字。” 萧让仍然在打量她,像是要分辨她的话是真是假。 半晌,萧让盯着她道:“你既然知道,就该离远一点。如若是卷进了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没有好处。” “掌印这话就没意思了。”贺兰台往前凑了凑,“您帮我爹翻案的时候可没嫌过麻烦,如今这事儿我甩手走人,那我成什么人了?” “我知道这事儿是掉脑袋的,可我既然知道了,您难道能放心我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跑掉?不如让我也搭把手,您还能盯着我,也放心些,是不是。” 萧让未置可否,却将一份名单推至贺兰台面前。贺兰台大概猜出,这是圣上来月事那段时间,接触过圣上的人。 “这里也有我呢。”贺兰台看看名单,尴尬地笑笑,“其他人我还真不认识,所以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掌印,我想光查源头还不够。宫里那些人毕竟已经听到了,怎么样也会犯嘀咕。不如我们再散点别的消息出去,把这事儿盖过去。” 萧让看着她:“散什么?” 贺兰台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两圈,一派脑门道:“就说我和我爹翻案翻得太辛苦,积郁成疾,茶饭不思……” “不行不行,这个不够劲爆。得让人听了就顾不上琢磨别的事。那就说我吧——”贺兰台邪魅一笑。 “就说我怀了裴煦的孩子!” 萧让手里的朱笔在纸上拉了一道长长的红痕。 贺兰台没注意到,还在自顾自地往下编:“然后裴煦上门提亲被我爹打出去了,哎呀闹得满城风雨的,这事传出去谁还有心思管什么皇帝不皇帝的——” “贺兰台。”萧让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咬得非常之重。他搁了笔,看着她,脸上那层笑纹现在连影子都没了。 “你方才说,你怀了什么?” 贺兰台终于觉出不对,她小声嗫嚅:“我就、就是个比方嘛……我又没说真的怀……” “怀孩子的比方?你跟裴煦的比方?你的性命还要不要了?”一连三问,萧让几乎是咬牙说出来的。 他看着她,眼底原本温柔的神色,此刻也褪了个干净,她看不太明白,只觉得被他那样盯着,好像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嘛,我也不是很在乎这个。”贺兰台小声嘟囔。 “什么?”萧让皱起眉头。 “我错了。”她立刻认怂,“换一个吧。就说我——” “不必了。”萧让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笔墨再次落在卷宗上,“封口的事咱家自有安排,不劳贺兰小姐操心。” 贺兰台知道他八成是恼了。她坐在对面偷偷觑他的脸色,见他下笔写字比方才重了好几分,笔墨也浓极了,纸都被戳得微微凹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敢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补了一句:“那我不编自己的了。编别人的,行不行?” 萧让再也不理她,贺兰台只好悻悻而归。 几天后,萧让终于回了私宅 一趟,贺兰台立刻就摸到了。 她没让人通传,门房的小太监见了她便笑嘻嘻地侧身让路,问也不问。走到书房门口,贺兰台看里边的灯点得亮堂堂的,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她推门进去,他还是在办公。 这个人好像有办不完的公务。 萧让听见声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落了回去。 “天快黑了,还来?” “查到了好东西,等不到明天。”贺兰台把门带上,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纸摊在他面前。 “孙茂那处宅子的地契,经手的中建人是刘四府上管事的堂弟。我顺藤摸瓜往上查了三层,发现孙茂半年前忽然阔绰起来,账上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银钱,银票的票号出自刘四名下的一间钱庄。” “刘四是王爷的人,满京城都知道。只要把这层捅到大理寺——” “不急。”萧让把那叠纸收拢了放到一旁,抬起眼看她,“查到这一步,你花了多久?” “快半个月了。”贺兰台眼巴巴地看着他,“我可是连觉都没怎么睡,眼睛都熬成兔子了。” 萧让嘴角弯了一下。他从案角取了一只茶杯,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辛苦。” "掌印,我爹的事,还要多谢您。" 萧让点头。 “我不是客套。要不是您帮忙,我爹现在还关在大理寺的牢里,我连门都出不了。我这人虽然爱胡说八道,可心里都记着呢。”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萧让在同一时刻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半张书案对望了片刻,都不愿意挪开目光。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一跳,把彼此的眉眼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萧让先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去写字。 “行了,茶喝完就回去,天黑了。” 贺兰台「哎」了一声,应道。 她正要抬脚跨出门槛,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暗卫踉跄着冲进了院子,差点摔了跟头到了书房门口扑通一声跪下来。 “掌印——”暗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的慌乱,“那宫女招了。” 暗卫抬起头,目光在贺兰台身来回逡巡。 萧让看在眼里,道:“无妨,贺兰小姐不是外人,你说。” 暗卫:“那宫女说,宫里的事……都是贺兰小姐告诉她的。" 书房里安静得连烛火噼啪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贺兰台站在门口,一只脚还在门里一只脚已经在门外,听到这话整个人已然僵住。 她张嘴,终于找回了声音:“我没有——” 暗卫却又开了口,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奉上。 “根据宫女的供词,属下还找到了这个。” 萧让的目光从贺兰台脸上移开,落在暗卫手中那样东西上。 烛火照了过去,把那物件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勾了出来。 贺兰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样东西时,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子也白了。 25. 三顾茅庐 司礼监地牢在地底三层,石壁终年渗水,火把插在铁架上,将刑具照得忽长忽短。整个地牢里,抽打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那宫女被押来时面色惨白。 萧让坐在她对面,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几页供词,直到最后一页才抬起眼。 “再问你最后一遍。” “是谁告诉你的?” 宫女浑身一颤,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不住地摇头。 “别杀我别杀我,我说——” “是贺兰小姐。” “看来你没听明白。” “咱家是问你,是谁指使你散播这些的?” “是贺兰小姐!真的是贺兰小姐!”宫女的声音愈发急切,一声高过一声,生怕他不信似的,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小姐说,奴婢若想活命,就必须替她办事,圣上……圣上的事必得传得人尽皆知,她才安全了。” “哦?” “她说她知道了这个秘密,掌印您一定不会放过她,与其等死,还不如把水搅浑,众人皆知之后,杀了她也没用。” “小姐給奴婢的信物,奴婢已经交给审奴婢的大人了。那……那是小姐给奴婢的,她说如若出了什么事儿,找不见她,去找裴大人也是一样的。” “小姐还说,那令牌,日后须得还给她,否则,否则她会倒大霉的。” 地牢里的水声滴答,一下接着一下。 萧让盯着她,不再说话,试图看清她的话语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火把跳跃,把他的影子放得很大。 半晌,他方开口,嗓音发哑,带着明显的干涩。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这月初九巳时,在御花园西角。” 萧让垂眸。 这月初九,她的确进过宫,给太后请安,也奉命去了御花园,给太后选了几盆花。 萧让站起身来,向外走去,暗卫跟随在后,低声问道:“掌印,还审吗?” “不必了。”萧让的声音从狭窄的甬道里穿出来,夹着一丝笑意。走到地牢出口时,外头的光亮打在他脸上。 “浑水。”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倒是聪明。” 贺兰台这几日没怎么出门。 自打那日从司礼监回来,她总觉得不对劲。两个人聊着好好的,萧让忽然支她走,虽然那时笑得与往常一般无二,可贺兰台总觉得那笑容下面藏着其他东西。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必定和那宫女有关。 可她进不去地牢,和司礼监也没有相熟的人,盯着已经下降到40%的信任度,她一时间也不知应该怎么办。 【恭喜宿主拿到兴趣度满分!关键人物「萧让」将不会主动伤害您。已为您解锁新任务条「信任度」。但需要注意的是:信任度一旦跌破0%,宿主仍然可能面临来自「萧让」的生命威胁。】 贺兰台点开脑海里的历史消息,满面愁容。 信任度40%,兴趣度100%。她盯着这两个数字看了很久,头一回觉得连100%也这么刺眼。兴趣度满了有什么用?信任度跌到0,她照样可能活不到大结局。 她在屋里坐了一上午,越想越闷,索性换了件衣裳出了门。郑夫人问她去哪儿,她说随便走走,散散心,连丫鬟也不许跟着。 街上人来人往,日头明晃晃的,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巷口有间卖胭脂的铺子,她本想进去看看,脚刚迈上台阶,余光瞥见巷子深处闪过一个人影。 那人穿一身灰色圆领袍,走路时微微弓着背,步子又急又快,不时还回头看一眼。 贺兰台认得他。是太后身边的周公公,她进宫给太后请安时见过几回。 周公公不在宫里待着,跑这偏巷子里做什么? 本能的,贺兰台的脚步已经从台阶上退了下来,跟着迈了过去。贺兰台也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瞧着,借着街边摊子和行人的遮挡。 周公公走得快,七拐八绕,最后拐进了一个小巷子的尽头。 贺兰台在拐角处停住,贴着墙根往里瞧。 后巷很窄,堆着些破筐烂篓,周公公站在一扇半掩的小门前,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司礼监的制式袍子,身量瘦小,后颈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 贺兰台离得好远,连声音都几乎听不见,更遑论听清,她便静静地等着二人,看能不能有机会瞥一眼周公公对面人的正脸。 功夫不负有心人,贺兰台终究是看到一眼。可就这一眼,她便逃也似的赶快跑开,心脏狂擂。 周公公是太后的人,小顺子是萧让的人。 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在一处?这两个人凑在一处要做什么?没有一处是对劲的。 她往回走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刚穿来的时候,小顺子怀里藏着封密信,萧让明明知道了,为什么没处置他?是查不出他背后的人,还是不想查? 她忽然想起那日,那暗卫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萧让听完暗卫耳语后,笑着让她回去的神情。 究竟和什么有关? 贺兰台没有耽搁,她托了几条旧日的人脉,拐弯抹角地打听周公公的行踪,又借着给太后请安的名头进宫走了一趟。她把周公公经常去的几个地方挨个走了一趟,茶摊、纸铺、宫墙根的夹道,能进去的就进去,进不去的就在外头蹲着瞧瞧。 兜兜转转地看了几天,贺兰台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太后要在秋祭礼上,对小皇帝动手。 秋祭那日太庙人多眼杂,宗室朝臣都在。太后的人已经安排妥了,要在那日趁乱刺伤小皇帝,再把事情栽到萧让头上。 小皇帝若在太庙出事,护驾的司礼监第一个脱不了干系。到时候太后的人再拿出所谓“证据”,说萧让居心叵测,满朝文武面前,萧让连辩白的余地都没有。 这条消息揣在她的心里,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她的姑母,正倚在软榻上,听着底下人的禀报。 “她都查了?” “是,小姐这些天到处查问,按照娘娘的吩咐,咱们该的都说了。” “好。”太后抿口茶,笑道:“哀家这个侄女,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变聪明了,竟然和个阉人走得那么近,怎么,打算给自己找个靠山?还打量着哀家不知道呢。” 底下人顿了顿,又道:“那小顺子——” “也不知她怎么发现的,竟然还把那信捅给了萧让。不过,不管她是真有神通也好,留意偷听也罢,横竖萧让没处置小顺子。” “萧让故意不处置,反而像是留着做饵。娘娘,您说这——” “留着做饵又如何?他留小顺子一天,哀家就多一天由头。长街那桩事,她坏了哀家的好事。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她既想两头讨好,哀家偏偏不遂她的愿。” 底下人恍然:“娘娘的意思是,把长街的事也推到小姐头上?” “就让她去告诉萧让吧。萧让这个阉人,知道有人要对皇帝不利,绝不会干等着看热闹。他一定会调人布防,提前把司礼监的人手安插在太庙周围。” 底下人不解:“太后是说,他会阻止?” “他当然会阻止。”太后放下茶盏,挥退了一旁扇扇子的宫 女。 “可他怎么阻止?太庙是什么地方?他一个掌印太监,在秋祭前私调人手布控在太庙周围,这是个什么罪?” 底下人恍然大悟:“拥兵自重。” “可若萧让不信呢?”底下人又问,“长街的事儿一出来,萧让恐怕不再信任小姐,即便小姐去说了,他也很可能不当回事。” “那便按原计划办。”太后的语气轻飘飘的,“祭礼那日,哀家的人照旧动手,刺伤小皇帝,嫁祸给他。他信与不信,哀家都有两条路走。他信了,就是自己给自己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他不信,那就是护驾不力、居心叵测。怎么着哀家都不亏。” “可如此,如若萧让并没有一击即溃,按照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日后会不会报复小姐?” “贺兰家的孩儿,总要为家族里做点贡献。她既然不愿意入宫为妃,哀家总有别的用的上她的地方。” 太后说罢,从软榻上站了起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对了,长街那件事,找个妥当的时候,透露给萧让。千万别太急,就让他自己查出来。” “哀家这个侄女不是变聪明了吗?那就让她聪明反被聪明误。” 底下人应声「明白」,便退下了。 太后被宫女搀扶着躺到床上,望着层层落下的罗帐,笑得心满意足。 太后被宫女搀扶着躺到床上,望着层层落下的罗帐,笑得心满意足。 贺兰台坐在房里,盯着系统界面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信任度:35%。 又掉了。她不知道那5%是什么时候掉的,也许是她去私宅扑了空的那天,也许是更早。她只知道再这么掉下去,她未必能活到大结局。 她得做点什么。 贺兰台先去的私宅。 门房还是那个小太监,见她来了,脸上堆着笑,话还是一样的:“小姐,掌印今儿不在。” “又不在?他去哪儿了?” “小的不知。” 贺兰台站在门口等,院子里偶尔有人进出,但都不是萧让。日头升起来,晒得她额角出了一层薄汗。门房给她搬了张凳子,她便坐着等。 巳时过了,她起身走了。 司礼监的门房比私宅的态度恶劣多了。 她站在对面街角等了一个多时辰,好几拨人进出,没一拨里有萧让的影子。她拦住一个小太监,问掌印在不在。小太监看了她一眼,说掌印不在。她问去了哪儿,小太监直说不知道。 贺兰台站在司礼监对面的墙根下,日头从头顶移过去,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 午后她又去了私宅。 门房换了个人,还是个不认识的。她问掌印回来没有,那人说没有。她问掌印今日还回来吗,那人说不知。 她站在门口,看着门口点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才转身回府。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那条后巷没多久,巷子尽头的一扇侧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萧让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 “掌印,咱们明天还避着贺兰小姐吗?” 萧让未置可否,转身回了宅子。 好在贺兰台从来都是越挫越勇。第二天,天还完全黑着,她就爬起来,跑到萧让上值的必经之路上。 卯时,巷子那头便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但为首的步子不紧不慢。 贺兰台从拐角走了出来。 巷子里光线暗,萧让看见她时,脚步顿了一下。身后跟着的暗卫也停了。 贺兰台站在巷子正中间,披风被晨风掀起一角。 “好巧。” 26. 第 26 章初稿别看 “好巧。” 贺兰台笑盈盈地站在巷子中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模样乖巧极了,好像是真在碰巧遇上的。 萧让看着她,没说话。身后的暗卫也停了步子,退到几步开外。 “掌印这几天好忙啊,”贺兰台一面侧了侧身,让出半边路,一面嘴上还在不停地说,“我这几日没见着您,心里怪想的。您瞧,我这一大清早的,专程来瞧您,咱们碰上了就是缘分。” 萧让侧目,瞥了眼贺兰台,抬脚要走。 “哎——”贺兰台赶忙伸手拦住,“您别着急走啊,我有正事。” 萧让的目光从她悬在自己身前的手上缓缓游移到她的脸上。晨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面庞,那笑容分明亮堂堂的,却又好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 “讲。” “有人要害您。”贺兰台跟上他慢慢走,神秘兮兮地开口。 “哦,谁要害我?”萧让好笑。 “准确一点来说,不是害您,是要害圣上。” 萧让忽的停步,转头,一双眼落在了贺兰台身上,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不到半月便是秋祭,太后的人要在秋祭那日刺伤圣上,再把这笔账栽在您头上。” 萧让脸上没什么表情。贺兰台盯着他看了一会,没看出什么,便接着往下说:“圣上在太庙出事,护驾的是司礼监,您第一个脱不了干系。到时候太后再找人参奏,痛斥您护驾不力,满朝文武面前,您要怎么分辩?” “太后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有意拉拢圣上,什么事儿都依着她顺着她。圣上还年幼,不懂这些利害关系,到时候连圣上都信了是您要害她,您不是百口莫辩吗?” 她顿了顿,看看萧让的脸色,又补充道:“我四处打听了好些天周公公的行踪,这事八成就是真的。” 萧让听完,没有说什么,过了半晌才盯着她,缓慢开口。 “太后为何要动圣上?” “这您会想不明白?”贺兰台皱眉,语气急切,连声音都拔高两个度。 “当然是为了治您的罪啊!圣上从小便最依赖您,她也是您扶上去的,动了小皇帝就是动了您的根基。她不需要真的把小皇帝伤得多重,只要事情出在太庙,出在您眼皮子底下,掌印您就是说不清。到时候她再推一把——” “贺兰台。”萧让盯着她不停说着话的唇,打断了她。 她识趣地闭上嘴。 “看来你很愿意站在圣上这一边?” “当然了。”贺兰台难得的认真,凑近了萧让,耳语道:“不为别的,就为了她是个女孩,我就支持她。这儿的女人多不容易,掌印你也知道。” “更何况,掌印您也站在圣上这一边。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贺兰台又恢复了一贯的嬉皮笑脸。 可随后萧让冷不丁的一句话又把贺兰台打回原形。 “贺兰小姐。” “你的令牌呢?” 贺兰台突然愣住了,她不知道话题怎么从圣上和太后转到了令牌身上的。她别无他法,抓耳挠腮道:“这事儿我正想跟您解释呢,我不小心把它弄丢了。” “丢了?怎么丢的?丢哪了?” “都说了是丢了,我怎么知道丢哪儿了。”贺兰台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直接变成了嘀咕。 “我要是知道丢哪了,怎么丢的,那哪叫丢了,那不就叫扔了吗?” 萧让没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贺兰台连忙摇头。 “兴许是哪天上街掏东西的时候弄掉了,我后来折返回去,沿着街边找也没找见。” “是吗?”萧让逼近一步,贺兰台后退一步,后背差点撞到墙根。 “咱家给你的东西,你说丢了就丢了。” “贺兰台,你好大方。” 他还记得把令牌交到她手里那日,她笑嘻嘻地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东西这么金贵,我肯定随身带着,睡觉都揣怀里。 他早习惯了她的没正形,没理她,心里却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如今她轻飘飘一句丢了,把之前的话置于何地? 那宫女的话,萧让心里边一半信,一半不信。宫女和王爷那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不是查不出来,不论她是不是真的授意宫女散播留言,可令牌是真的,宫女能给出令牌,能说出裴煦认得这令牌,这就不是编的了。 他不在乎那宫女是不是王爷的人,他在乎的是,他的东西,她为什么拿给别人看。 裴煦。 萧让想到这个名字时,连牙关也咬紧了。 他给她的令牌,她拿去给裴煦看。 她是不是觉得,裴煦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不必在暗处算计人,不必被人叫一声“阉人”。所以比他更靠得住?她是不是觉得,一个太监给的东西,丢了也并不可惜? “掌印,您……”贺兰台见他神情愈发厉色,被他周身的低气压吓到,连忙摆手解释。 “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天发现它不见了我也很着急,不知道要怎么跟您说,我……” “好了,既然丢了就不必再说。”萧让的笑容又重新挂上了脸,他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咱家空时,帮小姐找找。” “那……那太后的事……”她小声说。 “咱家知道了。”萧让理了理袖口,“小姐先回去吧,太阳大了。” 他转身走了,贺兰台站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喊道:“你千万小心啊!” 萧让恍若未闻,贺兰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等到贺兰台回到府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她进了门之后也不急着回去休息,先往张嬷嬷的偏房走了一趟。 张嬷嬷前些日子还病着下不了床,如今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几步了。 贺兰台推门进去时,她正坐在窗下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个碗,里边是刚炖好的汤,还冒着热气。 “姑娘回来了?”张嬷嬷见她进来,脸上的褶子都松开了,招手让她过来,“快来,我今儿炖了鸡汤,姑娘趁热喝一碗。” 贺兰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接过碗。汤是鸡汤,里头搁了枸杞,炖得浓浓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笑道:“嬷嬷炖的汤最好喝了。” “好喝就多喝些。”张嬷嬷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小姐这几日是不是没睡好?眼底下都青了。” “有吗?”贺兰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觉得挺好的。” 张嬷嬷没有接话,只笑着瞧她喝汤,目光就在她脸上,不曾移走。 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了,没有一处不熟悉。可这半年,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原先的小姐总是扬着下巴看人,也不大会说话,说出来的话一句是一句,总是得罪人。 可是现在这个小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见了谁都打招呼,嘴碎 ,爱笑,一屋子人能被她逗笑了团团转。 可那贺兰府封府的时候,她的那场病里,姑娘白天偷偷出府四处奔走挽救家族,晚上还在她床前守夜,即便眼睛熬得通红,也不嫌弃她无能。 姑娘从前不是这样的。 张嬷嬷病时,有时半夜醒来,看着守在她床边的那个身影,也总会恍惚。 眉眼都是一模一样的,可好像又不一样,她也说不清哪里变了。 “姑娘。”张嬷嬷忽然开口。 贺兰台闻声抬头,嘴里还含着汤。 “外头的事,办得顺不顺利?” 贺兰台把汤咽下去,笑道:“还行。” 张嬷嬷没再追问,只伸手把她碗边的汤渍抹了,又给她添了一大勺。 “我知道姑娘你辛苦,事情不顺利也没什么,天塌下来,总有老爷夫人们顶着呢,再不济还有太后娘娘。你一个小姑娘家,也别把自己逼太紧。” 贺兰台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使劲使劲地眨眼,把那股酸唧唧要掉眼泪的感觉压下去,抬起头笑道:“我知道了嬷嬷,我喝完这碗就去睡个回笼觉。” 张嬷嬷满意地应了一声,起身去灶上把火关了。 她背对着贺兰台,站在那灶火前边,只看着灶膛里渐渐暗下去的火光,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那年姑娘刚生下来,她抱着那小小的,粉粉的一团,夫人在旁边笑,后来姑娘长大了,变了个样子,再后来姑娘又变了个样子。 早上萧让被贺兰台拦了一阵子,到司礼监的时辰比平日里晚了一会,他到司礼监时,天已经大亮。 他坐在案前,吩咐人去查贺兰台送来的“太后要在秋祭上对圣上动手”的线索。 过了午后,暗卫来禀:“周公公的行踪查过了,和贺兰小姐说的对得上。小姐说的那些地方和线索也都查了,的确有此事。” “反常的是,近些日子,有个原来从司礼监拨出去伺候圣上的小太监,家里忽然发了财,还举家迁到了几百里以外的地方去了。” 萧让看着折子,顺口问道:“小顺子可有说什么?” 暗卫答道:“属下问过他了,周公公这两日的确找过他,只问了您最近在做什么,没提到秋祭,也没提及圣上。” “你做的不错,继续盯着吧。” 暗卫应了一声,退下了。 萧让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在巷子里她拦着他说话的样子,想起她说:「就凭我也是女人,我就没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她」时的神情,那么笃定,那么认真。 他拿起笔,重新翻开折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批阅。 过了几日,萧让照例上朝。 朝会上,兵部尚书上了一道折子,说京畿禁军近来调动频繁,请旨核查。这样的论调天天都有,故而萧让站在班列里听着,并不当回事。太后坐在珠帘后头,也不说话。 散朝后,萧让刚刚走下大殿门口的台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 兵部侍郎赵元朗。 他是太后的人,也是个胆小如鼠的老实人,平日里见着萧让总是低着头绕道走,今日不知为何主动追了上来,脸色却不大好看。 “掌印,能否借一步说话。” 萧让便随他走到廊下僻静处。 赵元朗站在廊柱后头,左右看了看,才谨慎地开口。 “掌印,兵部那道折子,您可别不当回事。” 27. 四面楚歌 “掌印,兵部那道折子,您可别不当回事。” 萧让瞧着他,静静等待下文。 赵元朗吞了口唾沫,神色认真道:“太后娘吩咐下官,备好一道奏疏,过几日便在朝会上递上去。” “什么奏疏?” “进谏弹劾的奏疏。” “弹劾谁?” “弹劾您。” 萧让笑了:“弹劾咱家什么?” 赵元朗张了张嘴,又闭上,好像那两个字是多么烫嘴一样,半天才终于挤出来。 “谋反。” 萧让仔细地盯着他,赵元朗垂着头,眼睛盯着地面。廊下的风停了,蝉鸣声却依旧,让人觉得越发的燥热。 “太后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赵元朗摇头,“娘娘只让下官准备好奏疏,其余的一个字也没提。” “那你为何来告诉咱家?” 赵元朗这次的语速快多了,他想也没想便直说道:“下官家里有个女儿,今年刚满十五。前些日子太后召见下官,说瞧这孩子伶俐,想召进宫里当女官。名为恩宠,实为威胁,下官实在不敢不听从太后去弹劾您。” “这话不通啊,难道赵大人不顾及千金的性命,偏要把这事告诉咱家?” “下官胆小老实,可下官不傻,太后娘娘用人向来如此,兔死狗烹。下官替她办了这桩事,奏疏递上去,掌印您一旦发难,她必定翻脸不认人。那时,下官便是首当其冲,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萧让沉默了,这样一番话不由得让他想起来另一个人。当日她也是这样的侃侃而谈,说出来的理由与今日的赵元朗一般无二。 原本萧让最痛恨朝秦暮楚、首鼠两端之人,可他今日看着这赵元朗,一时间心里也没有生出任何厌恶的情绪。 赵元朗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应声,又补道:“下官知道的就这些。太后没把底交给下官,下官也不敢多问。掌印若不信,下官……下官也无法了。” 他说罢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赵大人。”萧让叫住他。 赵元朗转身。 萧让笑着走近了一步。“赵大人只当没见过咱家,太后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是,下官明白。” 萧让望着赵元朗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迟迟不动。虽然刚过了白露,正午的太阳还是灼人得很。 “谋反。”萧让喃喃自语。 赵元朗的话他是信的,这个人和贺兰台不一样,他忠厚老实,平时就木讷寡言,不会说话,今日说了这么多,也算是肺腑之言。 太后那边正缺一个将他一击即溃的由头,谋反当然是所有理由中最好用的一个。 萧让不由得回忆,贺兰台那日专门到巷子里堵他,同他说了那样多,其中有一句让他调人保护圣上。 二者之间是否有联系,他不能不多想。 萧让站在廊下,日头从檐角照下来,他忽然觉得那光有些刺眼。他想起那日她从怀里拿出令牌的样子,想起她说“随身带着,睡觉都揣怀里”的话,那时候他相信了她,他信她是不一样的。 可如今回头再看,也许她从头到尾都在替太后做事。她做得那么真,真到他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贺兰台,你自己分不分的清楚,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萧让喃喃自语,他垂下眼,影子落在他脚边。 他叫来暗卫:“仔细查一查赵元朗这几日都见过谁。” 暗卫领命正要离去。 “还有。” “查一查贺兰台,半年前长街那一鞭打出来的那些事,是否另有隐情。” 暗卫应声退下。 萧让站在廊下,日头从檐角照下来,他转身回屋。 同一片日头也落在贺兰台的院子里,把石阶晒得烫的不得了。贺兰台坐在大树底下,眯着眼睛盯着系统界面更新的消息。 【信任度下降15%,目前数值:20%】 “我真是服了。” 贺兰台叉着腰站起身来,急匆匆地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到东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中途路过一口井,她探着头看了一眼,里头黑漆漆的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冲着井里说了一句“你想想办法呀”,井里的人也说了句一模一样的话。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了屋。 ———— 齐誉安这边,日头还没落尽,王府的人又来了。 他们送来了一顶发冠,纯金打底,嵌着细密的珠宝,正中一颗拇指大的宝石,光华流转,寻常人家一辈子见不着的东西。来人双手捧着,笑吟吟道:“王爷说,想是齐小姐不喜欢王爷亲手刻的木簪,所以特地命人打造了这个来。” 齐誉安看着那顶发冠,天刚刚擦黑,一点点的天光落在那冠上,也显得流光溢彩。 “木簪也好,金冠也罢,若是心爱之人亲手所赠,即便是根枯枝,我也爱如珍宝。若是厌弃之人给的,即便是凤冠霞帔,我也弃如敝履。” 来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捧着发冠的手垂也不是,举也不是。 “小姐慎言,这话……奴才不好往王爷面前带。” “您就照原话带,不必顾忌。”齐誉安起身将门推开,做了个请的动作。 来人只得捧着金冠退了出去。 丫鬟在旁看得心惊,小声劝道:“姑娘,王爷那性子,您若得罪了他,日后怎么是好?” 齐誉安摇摇头,苦笑:“我也没想过,我现在只想摆脱他。” 暮色压下来,她站在门框里,单薄得像一张纸。 第二日,又到了初一。 按着璟王的要求,齐誉安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送他那儿经书。丫鬟一早把经书备好,搁在案上,等她出门。 齐誉安从经书旁走过去,瞥了一眼,就当没看见。 “小姐,今儿初一,咱们得去茶楼送经书。” “不去了。”齐誉安推开窗,外头天阴着,风把院里的树叶吹得簌簌响。“昨个没有收他的礼,今儿去了也是被威逼一番,再拿着那金冠回来,有什么意思。” 王府那边,过了傍晚,经书还没送来。 管事来报时,王爷正坐在茶楼后院,手里捻着一串珠子。昨儿发冠退回来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连话也一字不落地听人复述了。他听完,只笑了笑,什么话也没多说。听说今儿经书又不来,他倒是有了反应,捻珠子的手停了。 “好一个弃如敝履。” 他把珠子搁在案上,负手站起身。那丫头不戴他亲手刻的木簪,也不要他花心思找人做的金冠,还拿话刺他。初一十五的经书,说不来就不来,原来人家打心眼里瞧不上他呢。 只是,天底下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也没有他请不动的人。 “齐家不是还有个小的?去,好好打听打听。” “是,奴才明白。” 王府的人办事十分利索,隔日便回了话。齐家那个小的,年方十五,在城南私塾读书,每日辰时出门,未时归家,随行的只有一个书童和一个老仆。 璟王听完,默默地啜了一口茶,而后笑了。 司礼监这边,暗卫也回了话。 “掌印,长街那件事查清了。贺兰小姐那日出门前,周公公去过一趟贺兰府,给了贺兰小姐一封信。贺兰小姐也是早早便到了长街,等在咱们的必经之路上。那一鞭子,恐怕也不是意料之外。” 萧让翻折子的手停了。 他后靠到椅背上,闭上眼。 “退下。” 暗卫退了出去。 “行了行了我这也差不多了,你快忙你的去 吧。”贺兰台挥手赶走了替她梳辫子的丫鬟,盯着系统界面上不住往下掉点的数字。 20%,16%,12%……。 “系统你搞什么?是不是出故障了?” 【很抱歉告诉您,系统没有出任何故障~目前信任度持续下降,这意味着您已经十分危险了哦!】 “我当然知道危险,你倒是给我想想办法啊。” 【宿主大大不用害怕,您还有一条命呢~免死金牌还在商城躺着,随时可取哦。】 “哦对对对!我有两条命,太好啦!”贺兰台一拍手掌,系统却传来一个噩耗。 【经检测,关键人物「萧让」对您的信任度已经下降到0%。这意味着您目前孤立无援的同时,性命也岌岌可危哦!】 贺兰台“啪”地一声把系统关了。 她站起身来,在屋子里四处踱步,在走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她夺门而出。 来不及备车马,贺兰台跑出府门,不理会门边问候她的小厮,只沿着巷子往他的私宅那条路走去。 天已经很黑了,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 贺兰台蹲在墙根底下,没有等太久,便等来了一顶轿子。 贺兰台起身,拦在了窄窄的巷子中间。 “萧让。”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大胆地叫他的名字。 “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贺兰台莫名的口干舌燥,喉咙发涩。“我们能不能彼此坦诚一些?令牌还没有找到,我也不是故意……” “贺兰小姐。” 轿子的帘子纹丝未动,贺兰台看不见萧让的脸,却听见他没有起伏的声音隔着帘子传了出来。 “令牌已经找到,就不劳烦小姐费心了。我们到此为止。” 轿子从她身边擦过,贺兰台如坠冰窟。 ———— 又过去三日,初十这一天,天气难得的好,齐誉安正在自家院子里和丫鬟们一块搬书晒书。 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发白,说小少爷不见了。早晨出去了,这会儿早该回来了,没想到不光小少爷不见,连老仆和书童也不知去向。 齐家上下乱成一团,夫人哭得站不住,派人满城去找,私塾先生那头却说人早就走了。 齐誉安站在院子里,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书页散了一地。 她想,她知道是谁。 可她也存了一丝侥幸。万一不是他呢?万一弟弟只是贪玩,跑哪儿去了,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万一那人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她在屋里坐了一个时辰。外头人来人往,找了半日没有消息。到了傍晚的时候,院门口来了一个人。 齐誉安认得他。那日送金冠来的,就是他。 来人站在院中,脸上带着笑,话说得不急不缓:“齐小姐,王爷让奴才带句话。八月十五那日,希望小姐亲自把经书送到王府来。晚一日,齐小姐的弟弟身上,便少一块肉。” “他要做什么?” “王爷说,这话该问小姐。小姐想做什么?发冠也不收,经书也不送,当真让王爷寒心。” 齐誉安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是我的错,我立刻跟你去见璟王殿下。” “王爷此刻没空见您,小姐还是等十五那日再亲自去王府吧,奴才一定候着您。” 齐母站在院墙下,捂着嘴几乎吓昏过去。来人笑了一笑,转身走了。 贺兰府这边,这几日冷清得很。 贺兰台自从那日从巷子里回来,便不怎么出门,话也少了起来。 府门外那条街上,原先有几个摊贩,卖糖人的,补鞋的。这几日,摊贩还在,摊主却和之前的不一样了。 刘四听人来报后,阴阴地笑了一声,断了一指的手摸了摸下巴。 “司礼监不看着她了,动手。” 28. 孤身赴险 齐誉安弟弟失踪的消息,贺兰台是从府里下人的嘴里听到的。 她这几日不大爱出门,整日待在屋里,有时候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有时候也对着系统界面上那个0发会呆。这日晌午,有丫鬟去上街回来,回来才说,齐家那边闹翻了天,小少爷前日出门上学,至今也没回来。 贺兰台赶忙扒了两口饭,放下手里的碗,起身便往外走。 齐家院子里人来人往,几个仆役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急色。贺兰台穿过院子,径直往齐誉安屋里去。 门虚掩着,只见齐誉安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细笔,面前摊着几张纸。 听见丫鬟们招呼贺兰台的动静,齐誉安抬起头,见是她,愣了一瞬,连忙把纸往旁边压了一压。 她扯起一抹笑:“你今儿怎么有空来?” 贺兰台面露急色,径直坐在她面前:“我听说你弟弟不见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她看了看齐誉安的脸色,“是怎么回事?” 齐誉安搁下笔,手指按在砚台上。“前日早晨出门去了私塾,人却没回来,老仆也不见了。家里派人满城找,私塾先生那边却说人早走了。” 贺兰台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已经这么久了?那你们……现在有眉目了吗?”她左右看看,大伙们的脸色都戚戚哀哀的。 齐誉安垂着头,手指还按在那方砚台上,指尖因为用力已经发白。 过了半晌她才点头道:“是有了一些眉目。” “是谁?” 齐誉安的指尖用力更猛,几乎是抠住了那方砚台,手上都沾上了些墨汁。 沉默。 贺兰台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也不再追问。她看着齐誉安那只沾了墨的手,看着那几张被压在一旁、只露出半行字的纸。 “没事的,不想说就不说。”她伸手,将齐誉安的手从砚台上拉开,握在自己手里。“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你有需要,就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后的!” 齐誉安任她擦着手,勉强笑道:“没什么大事,阿宁……我知道他去哪儿玩了,过两天就回来了。反而你,我看你也是郁郁寡欢的,你也要顾好自己。” 贺兰台站起身,拍了拍齐誉安的肩:“我是最不用担心的,你才让人担心呢,再着急也要好好吃饭啊。” 齐誉安点了点头。 贺兰台出了齐府,沿着长街往回走。她走得并不算快,心里挂着齐家的事,也挂着自己的事,两桩事情叠在一块儿,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回到家里,天边已经燃起了火烧云。她不在家,丫鬟们也忙里偷闲在一块儿游戏玩耍,她穿过院子,推门进屋。脚刚迈进去,一下子停住了。 屋子里被人翻过。 贺兰台仔细看了看,又清点了一番,发现贵重物品一个也没少。除了匣子箱子,反而是一些放书信的柜子被翻动的痕迹更多。 她见状,赶忙去找自己藏在枕头芯里的那本记录萧让的《病例册》,好在它还没有被动过。 贺兰台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既然不是贼,那么这个府里,进得来还敢翻她东西的,除了萧让手底下那帮人,还能有谁? 她想起那日他坐在轿子里说「我们到此为止」,想起他连轿帘都不肯掀开。如今可好,连她屋子都翻上了。 “你不信我就算了。”她冲着空屋子低声骂,“翻我东西干什么?我又不是贼。” 骂了一句不解气,又补了一句:“多疑的小气鬼。” 在屋子里闷了两天,要不是府里又发生一件大事,贺兰台几乎要忘记刘四这个人的存在了。 她这两天和几天一样不爱出门,当然也不会去找萧让,用她自己的话,叫做热脸贴冷屁股。 那日巷子里的话还堵在胸口,回来又瞧见被翻过的屋子,她心里也有气。底下人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她也吃,就是人安静了不少,连小满和她讲八卦都懒得听。 也许是感知到命不久矣,所以丧失了斗志。连她自己都觉得,再这样下去,很快就要抑郁了。 第二天早上,她正在屋里梳头,外头忽然一阵忙乱。 一个向来稳重的丫鬟跑进来,张嘴便像倒豆子一样。 “小姐,夫人和嬷嬷昨天出门上香没回来,车夫被人抬回来了,说是回来的路上遇上一伙人,把夫人和嬷嬷拖走了。” “什么?” 贺兰台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一下子摔成了两截。 “车夫呢?车夫在哪?带我去见他!” 只见车夫头缠着绷带,被人扶着躺在床榻边,脸上肿了一大块。 那车夫一见着她,滚也似的从榻上跌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姑娘!是我没看好夫人,才被那伙人掳着夫人往城外去了。为首的那个说,姑娘认得他,他和姑娘在聚财坊有一段缘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要想夫人活命,让姑娘立刻一人往城西废窑去,不许带任何人。敢带一个人,夫人就……回不来了。”车夫半嗫半嚅?答道。 贺兰台站起身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白。她很清楚刘四这回是冲着她来的,同时,她也很清楚,绝对不能贸贸然只身一人前往那狼窝虎穴。 【宿主,检测到当前情境风险等级为高。城西废窑为刘四常年盘踞之地,宿主若孤身前往,生还概率不足三成。】 “不足三成?” 【系统建议宿主静观其变,先设法联络外部助力,再谋后动。宿主目前的「免死金牌」尚在商城中,可需系统为您调取?】 “绝对不行。”贺兰台脱口而出,“郑夫人和奶妈是因为我才被掳的,我若躲着装傻,我成什么人了?我不能让她们因为我怎么样。” 【宿主,您当前的信任度为0,萧让已明确表示不愿介入您的事务。若您执意前往,系统无法保证您的生命安全。】 “那我也得去。”贺兰台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尽是斩钉截铁,“她们还在等我。” “不是还有免死金牌吗?我不怕。” 沉寂了好几天的贺兰台此刻却像燃起了斗志似的,披了衣服赶忙往外跑去。 跑出两条街,清早的凉风一吹,她脚步慢了下来。免死金牌只能保她一个人,母亲和奶妈还在刘四手里。她若就这么冲过去,即便自己不死,人也未必救得出来。 她左思右想,终究步子一转,快步跑去了百安堂。 她跑得满头是汗,还撞着好几个人。跑到百安堂门口,来不及喘大气,便推门进去。 掌柜正在柜台后头称药,见她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 “贺兰小姐抓药?” “掌柜的,我娘被人绑了,就在城西。我想请您帮个忙,借几个……” “令牌呢?” “没有令牌。” “抱歉, 没有令牌,恕难从命。”掌柜低下头,重新拿起药秤称药,像没她这么个人似的。 “可是掌柜的,咱们之前见过的呀,是您说有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您的。” “抱歉小姐,在下只认令牌。” 贺兰台见实在说不动他,暗骂了萧让一声混蛋,急匆匆跑了出去。 她一刻也不敢耽搁,跑出城,一路往西,日头渐渐地高了,气温也越来越热,熏得她脸上发红,汗也顺着鬓角往下淌。 废弃窑场门口站着两个人,见她来了,朝里头抬了抬下巴。 里边光线黯淡,空气里弥漫一股烧窑的土味。刘四坐在一张破椅子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把短刀。 贺兰台往旁边看去,郑夫人和奶妈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脸色灰败。郑夫人一看见她,眼睛一下子红了,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贺兰小姐,来得挺准时。”刘四站起来,笑道:“贺兰小姐没带点东西来?” “什么东西?” “你查到的那些。我刘某虽是个粗人,也知道你手里攒了不少好东西。拿出来,换你娘和你奶妈的命。” 贺兰台看着刘四,看他手里不停把玩着的那把短刀,以及……那根残缺的小指。 “我没有查到什么,信不信由你。而且我想,你真正想要的也不是什么证据吧。” “是吗?”刘四笑得放肆又大声。 “贺兰小姐真是聪明,聪明到要用我刘某的一根手指来换。” 他挥了挥手,身后两个人朝贺兰台围过来。就在这时候,郑夫人不知怎么挣开了绳子,扑了过来,一把将贺兰台挡在身后。她嘴里还塞着布,还来不及把布拿下来,只用身子死死挡着贺兰台,两只手张开,把她护在背后。 “母亲——”贺兰台喊了一声。 刘四的人上来扯郑夫人,郑夫人不松手,被拖出去几步又挣回来。 奶妈那边也不知怎么挣脱了,踉踉跄跄扑过来,一把护住郑夫人的腰,把她往后拽。刘四的人急了,一刀砍下来,正中张嬷嬷后背。张嬷嬷闷哼一声,整个人软下去,却还是死死抱着郑夫人。 贺兰台猛扑过去,抱住她。血从嬷嬷背上的伤口往外涌,染红了她的衣裳。她抓着贺兰台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 贺兰台连忙把耳朵凑过去。 “姑娘……”奶妈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我知道……你不是原来的姑娘……可你对夫人……是真心的……以后……对她好一点……她很爱你……” 话说完,嬷嬷的手从她掌心滑下去,落在地上。 贺兰台抱着她,手不住地抖。她抬起头,看着刘四。刘四站在那儿,看着她那副悲痛的模样,脸上还挂着笑,刀尖上滴着血。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只见一队人马从窑场门口冲进来,为首的人翻身下马,身后跟着十几个衙门的人,腰间都挂着佩刀。 是裴煦。 刘四脸色一变。 裴煦几步走到贺兰台面前,蹲下身,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奶妈,又看了看她。他静默着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嬷嬷身上。贺兰台抬起头,看着他。 裴煦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贺兰台攥着他的衣袖问:“你怎么来了?” “有人往衙门递了消息。说城西废弃窑厂有人被绑,我就带着人来了。” 29. 中秋之夜 “我求求你,快救救她。”贺兰台攥着他的衣袖,声音发哑,“她失血太多,就要死了,你快找人来救救她。” 裴煦扶住她的身子。 她左臂那道骇人的长口子还在往外渗血,袖子已红了大半,脸色灰白如纸。 “好,你放心,你放心,我立刻救她。”裴煦见她这样,心疼极了,手足无措地想要按住伤口替她止血。 “萧让……”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萧让,你救救她……” 裴煦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下颌紧紧绷住,他把袖中的帕子抽出来,按在伤口上,然后俯身,一只手穿到她膝下,把她抱了起来。 “裴大人——”身后的衙役上前。 “先救人。”裴煦抱着贺兰台,往马车的方向走去,“把嬷嬷抬上车,请大夫。要快。” 衙役们顿时忙乱起来。裴煦抱着她往前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还攥着他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听不清。 血也顺着他抱她的姿势蹭在他胸前,把官袍洇出一片暗红。血越渗越多,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上,冷汗一层接着一层,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萧让……”她又念了一声。 裴煦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皱起眉头,垂下眼,看着怀里的人。 “他到底有什么好?”裴煦喃喃自语,步伐却不敢放慢一步。 “马车先走,把她送回城医治,也要快。” 车夫扬鞭,马车离开。裴煦站在原地,目送车轮碾过泥地,略站了一会儿。 方才她攥着他衣袖喊「萧让」的那两声还在耳边。 他闭了眼,而后转身,朝窑场里走去。 —— 贺兰台是被一阵哭声惊醒的。 她睁开眼,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意识尚未回笼,暂时没有知觉。屋里光线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里。她强撑着坐起来,这才感觉疼痛非常。 外头有人在哭,是郑夫人的声音。 她掀被下床,脚一沾地,腿一软,差点栽下去。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推门出去。 张嬷嬷的屋里围了一圈人。大夫站在床边,正叹气摇头。郑夫人坐在床沿,握着张嬷嬷的手,眼泪直往下掉。 张嬷嬷的脸色惨白,眼睛半阖着,胸口微微起伏,进的气少出的气多。 贺兰台怔愣着走过去,大夫侧身让了让,低声同她说了两句:“这位嬷嬷先前那场病本就没养好,底子亏空着。如今又受了这么重的刀伤,失血太多……怕是就这一两日的事了。” 贺兰台站在床边,看着张嬷嬷。 张嬷嬷像是听见了她的动静,眼皮动了动,慢慢挤出一条缝。 “姑娘……”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贺兰台蹲下身子去,凑到她身边。 “我知道你不是姑娘……”张嬷嬷的手动了动,贺兰台赶紧握住。那只手凉得像水,没什么力气,“我早看出来了……你刚来那阵子,不吃我做的饺子,却对那杏仁酥爱得不得了……可你心善,你对夫人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 贺兰台握着她的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夫人……夫人她早就知道了……”张嬷嬷咳了一声,大喘口气,又道,“她去庙里问过住持……住持说,姑娘的神识已经去了……如今来的这个孩子,是来渡贺兰家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攒着最后一点力气。 “姑娘……你娘她心里苦……她不说,是怕你心里有了什么,离她而去……你不要走……你留下代我照顾好她……贺兰家待你,是真心的……” 张嬷嬷喘了口气,眼睛慢慢转到郑夫人那边。郑夫人俯下身来,把凑到她身边。张嬷嬷看着她,枯瘦的手指动了动,想去够她的发丝。 “夫人……”她的声音更轻了,“我看着你长大……你母亲走得早,是我把你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大的……你小时候怕黑,夜里哭,我就抱着你在院子里走,走到天亮……我最看不得你吃苦……” “你不要哭……” 郑夫人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手背上。 张嬷嬷的手从她掌心里滑下去,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也停了。 屋里哭声一下子大起来。 贺兰台蹲在床边,握着张嬷嬷那只慢慢凉下去的手,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耳边反反复复是那句「如今来的这个孩子,是来渡你们一家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那住持对母亲说的节哀顺变,说的不是那时正病重的张嬷嬷,而是她。 看着郑夫人通红的眼睛和鬓边的白发,贺兰台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把母亲揽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那样。 “娘,别哭了,我还在。” 翌日,八月十五,中秋团圆。 天还没亮,齐誉安便起了。 她不许丫鬟跟着,独自一个人坐上马车,马儿向着璟王府的方向。齐母倚着门框,瞧着女儿的背影,想要喊她,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最终还是没能开口。 到王府门口时,天刚蒙蒙亮,门房见她来了,倒也不意外,给她搬了凳子,让她等着,说王爷还没起。 齐誉安应了一声,站在门房里。她瞥了一眼凳子,抱着经书却不肯坐下。 这一等,就等了足足一个时辰。 日头从东边爬上来,照在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明晃晃的。齐誉安腿站得发酸,额角也沁出细汗。 门房已经进来添过两回茶,见她还站着,便道:“齐小姐,您坐会儿吧,王爷兴许还得一会儿。” 齐誉安点点头,和气道:“没事,我可以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里头才出来个管事,笑吟吟地说王爷请齐小姐进去。 齐誉安跟着管事穿堂过院。她站得太久,腿脚发僵,迈过门槛时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管事回头,问她是否需要搀扶,她摆摆手。 走到书房门口,管事点进去通报,她就站在廊下,听着里头翻书的声音。 又等了一小会儿,里头才传来一句“进来”。 她推门进去。 璟王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她进来,抬眼揶揄道:“哟,齐小姐来了?稀客啊。” 齐誉安并不理会他的讥讽,走到他案前,站定。那发僵的步伐,璟王看在眼里。 “站了一个时辰?” “是。” “门房没给你搬凳子?” “搬了。” “那你为什么不坐?” 齐誉安抬起头,看着他。她站了太久,脸色都有些发白,看起来很是憔悴。 “臣女怕坐着等,不能平息王爷的怒火。” 齐誉安而后屈膝,跪了下去。 璟王放下书,盯着她。 “王爷,臣女求王爷开恩,放了臣女弟弟。” 璟王靠进椅背里,看着她。 他也不让她起来,就看她跪在那儿,手里捧着经书。直到眼神一寸寸扫过她身体的每一处,方慢悠悠开口:“齐小姐这是做什么?本王又没把你弟弟怎么样。” “王爷要什么,直说便是。”她抬起头,眼神坚毅,“是不是我给了,王爷就不再纠缠了?” “纠缠?”王爷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齐小姐这话说岔了。初一十五的经书,是你自己答应的,不是吗?那支木簪,本王刻了送你,你戴过一回吗?那顶金冠,本王让人连夜赶出来,你连匣子都没打开过,就叫人退了回来。齐小姐,你说本王纠缠你,本王倒想问问,到底是谁在欲擒故纵?” 齐誉安跪在地上,听着他说完,他每说一句, 她的眉头便皱地更深。 “是我不识好歹。”她说,“王爷要我认这个错,我便认下。” “认错?”璟王笑了。“齐小姐,你跪在本王这儿认错,认得倒是干脆。可你心里服吗?” 齐誉安低头不说话。 “你不服。”璟王替她说了,“你跪在这认错,是因为你弟弟在我手里,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错了。” “您把我弟弟抓了,逼我来,我便来了。您说我认错认得干脆,是因为我弟弟在您手里,我也不否认。您让我做的我都做了,您还是不满意。我不知道您要的到底是什么?是要我认错,还是要我这个人?” “如果您要的是我这个人,那您放了臣女弟弟,臣女给您。” 齐誉安把经书搁在地上,抬手去解自己衣襟的扣子。 一颗,两颗。 王爷看着她,眼睛眯起来,脸上那点笑意也慢慢收拢不见。 “你做什么?”带着些诘问的意味。 齐誉安恍若未闻,把外衫褪下来,搭在臂弯里,露出里头单薄的中衣。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王爷。臣女不过一个小官之女,家世平平,无甚可依。臣女能给的,也只有这一副身子。王爷若想要,拿去便是。只求王爷高抬贵手,放过臣女家人。”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璟王坐在案后,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衣襟半敞,露出瘦削的肩膀和突出的锁骨。 她脸上神色倔强,眼睛里分明也透着不情愿,不是大义凛然的献身,反而像是把自己豁出去,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颓然。 璟王拳头捏紧了些,他开口。 “齐誉安。” 他在叫她的名字。 “本王想要你的身子,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璟王自案后站起,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她跪在地上,衣衫半解,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样子。 “本王送你东西你不收,本王请不动你,那是本王没本事。可今日你把衣裳脱了,本王就放了你弟弟,那本王成什么了?强抢民女的恶霸?” 他弯下腰,伸手,把她解开的领口拢回去,指尖擦过她的锁骨。 “你不用担心你弟弟,他比你好多了。倒是你,”璟王蹲了下来,指腹擦过齐誉安的眼睛。“眼下乌青一片,昨晚没睡?” 齐誉安到底忍不住了,她偏头,躲开他的手。 “睡没睡,不劳王爷费心。” 璟王的手停在了半空,然后收回,不仅不恼,还笑了笑。他站起身,退后一步,给她让出空间。 “把衣服穿好。”他命令道。 齐誉安于是抬手,把褪下来的外衫披上,一颗一颗扣好扣子。她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问:“臣女自认为不欠王爷什么,王爷为什么要揪着臣女不放呢?王爷究竟要什么,请您明白示下。” “齐小姐,别装糊涂了。我要什么你很清楚。”璟王大步走到案桌前。 “我要你的心甘情愿。” “那王爷恐怕不能如愿。” “本王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慢慢来。”璟王笑了,坐在椅子上,“本王今儿心情好,齐家那个小崽子,本王就放他回去。” “只不过,齐小姐,今夜中秋团圆之日,劳烦你陪本王度过。” 璟王说完,也不等她答话,朝外头扬了扬下巴。管事会意,退下去备席。 齐誉安仰头:“臣女想先见弟弟一面。” “急什么。”璟王伸手将齐誉安扶起,“人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你回去便能见着。” “齐誉安,你亲生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养父母为什么收你,你心里有没有数?” 齐誉安脸色白了几分。 “你不知道。”璟王笑了,“可本王知道。你陪本王过了今晚,本王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