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庄皇后变心了》 1. 第 1 章 金炉玉片煎,香氤芳菲处,此殿书案本就堆了小山般的折子账本,满满登登似是要将人埋进宫务里,今日竟是又多了几封颇为厚实的书信,裹得十分精致,走得略微近些却闻见了寒酥朔风之气。 叶昭融这一两个月忙得很,前有亲蚕礼,斋戒三日,三跪三拜先蚕神,亲手采蚕缫丝织就成布料才算是礼成。转头便是今上登基三载的第三次选秀,本应她这个皇后一手包办,偏那风流多情的天子来了兴致,要一个个的瞧,一个个的挑,费了叶昭融不少功夫。 如今万事皆休,总算能松口气,这才好好坐了下来,叶昭融垂首见了信,先是一喜,北疆来信多半是长兄的家书,长兄前年从禁军自请调去北疆军做了中郎将,北疆向来都是不太平的,鲜卑诸部虎视眈眈,时不时便要挑起战事,如何能叫人不担心,唯有瞧了这千里送来的家书,才能略略让她心安些。 叶昭融心下定了定,展信扫过几瞬,两弯月眉就蹙了起来,怎的不是兄长的信,这字迹却眼熟得很,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好似是……那人的。 半刻犹疑都没有,她立时阖上了那信,不动声色道,“这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潋滟水波的眉眼间掺杂了些晦暗不明,旁人难以察觉。 “禀娘娘,这封是昨个儿吕总管的徒弟喜顺送过来的,其余几封是这两月陆陆续续递进来的,皆是北疆来的信,奴婢瞧着都印了大公子的章,便收起来了,是有何不妥吗?” 静立在一旁的初桃上前道,福宁宫乃是皇城里顶顶尊贵的宫殿,陛下爱重皇后娘娘,更是遣了不少人来伺候,端茶倒水洒扫侍奉,而初桃是这福宁宫里最为得脸的宫人了,自幼伴着娘娘长大,做事干脆利落又识文断字的,是皇后娘娘一等一的心腹人。 “无妨,想来这几月春暖花开,鲜卑人忙着放牧赶羊,军中清闲了许多,哥哥才成了个碎嘴子,东家长西家短的说个没完。”叶昭融听罢,弯唇浅笑,将那几封信收到了书案上的八宝匣中,仿若一切如常。 “大公子一向爱说说笑笑的,从前兴致来了,便是不熟的人都能说上半刻钟呢。”初桃随声笑道。 说说笑笑吗?那人可不是这样的性子,成日里不苟言笑,剑眉立起来便吓人得紧,彼时叶昭融刚刚及笄,哪里见过这样沙场血战滚出来的人,问了个安便不敢多说半句话了,唯有兄长厚着面皮子同那人说着话,饶是如此场面也冷得跟掉进冰窖里般。 而如今这一连几封信又是怎么个意思?叶昭融端坐在琉璃镜前,任凭侍女们装扮簪发,想了半晌也是没想明白的,那人承袭爵位,早已是超一品定国公了,手握兵权得陛下看重,平白无故借着兄长的名义给她这中宫皇后写信作甚。 人活世间,事事皆有所图,权势富贵家族门楣他都有了。既如此,还能图谋些什么呢? “娘娘,前两日选秀进宫的新人已安顿好了,今日是她们来请安的日子,约莫时辰差不多了。”福宁宫簪发一等一的侍女盛夏道,她一双巧手挽起叶昭融三千青丝,朝天发髻间插了只赤金点翠九凤簪,芙蓉花钿栩栩若生点缀其中。 饶是女子,也不得不心中赞叹,皇后娘娘生就一张芙蓉面,珠圆玉润富贵无极,美而不妖娇而不艳,这周身气派若说是个妃子都没人信,必得是位居中宫母仪天下的皇后。 叶昭融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起身,明黄云锦十字纹外裙上缕缕金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却未能唤起主人半点心绪起伏。 晨昏定省阖宫觐见,于如今的她而言,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无非是宫里又多了几个女人,昨日好得姐姐妹妹亲热的叫个没完,今日便相互讥讽争风吃醋。 叶昭融见多了这些,从最初心下厌烦,到渐渐心如止水,谁让她嫁进了皇家,谁让她的夫君是一国之君,谁让这位一国之君如此多情。 今日来这福宁宫请安的,除了新进宫的秀女,便是如今宫里几位品级高的妃子了,其余大多低阶妃嫔在这宫中好似御花园的花花草草,打理得很好却无人问津,莫说是见着皇帝了,就是拜见皇后娘娘都是难的,顶多是日日向各自宫中主位娘娘请安罢了。 水榭阁内遍是春日里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地摆在各处,如同阁中等着的各宫娘娘,坐在首位的刘贵妃神态倨傲,斜倚着不说话,连眼皮都懒得抬,瞧着神情不耐烦得紧。 这位贵妃娘娘名唤刘德盈,论恩宠在宫中是头一份的,出身将门,兄长刘荡尘曾是当今天子恩师,亦师亦友关系非比寻常,自然这妹妹入宫可不就是风光无限嘛。 “阖宫觐见,皇后娘娘定的日子时辰,要说这时候也不早了,怕不是娘娘起迟了吧?”一身粉白银丝芙蕖宫装的女子坐于刘德盈身旁,摸准了其心思开口道。 这女子生得要说多美算不上,至多是瞧着清新宜人,她便是皇长女生母周丹荷,宫女出身因着生育有功,才有了修媛的位分。 “起迟了?那怕是娘娘醉心宫务吧,我可听说陛下有日子没在福宁宫留宿了。”江月缀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道,这位江昭仪乃是南梁贵女,因着两国邦交入了北燕的后宫,因着南梁国力日渐壮大,这说话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此言一出,阁内一时间静得吓人,各宫妃嫔心思各异,众人心中皆划了个疑影,去岁年初宫宴刺客伪装成舞姬行刺,万般凶险之时,那刀尖眼瞅着就刺进了陛下的胸口,是皇后娘娘瞬间挡在了陛下身前,刺客晃神间刀尖偏了几寸,伤到了皇后左肩鲜血直流。 随后那刺客便被涌上来的禁军捉拿起来,陛下亲手抱着皇后奔回了福宁宫,守了皇后几天几夜未合眼,万幸皇后福大命大终于醒转过来,至此以后陛下对皇后更是爱重得不行,无数稀世珍宝都往福宁宫送。 稀奇就稀奇在,也是从那以后,陛下便再未留宿于福宁宫,要说先前是皇后娘娘养病身子弱,可如今都过去一年之久了,却仍是没有动静。 “江昭仪慎言,陛下与娘娘的帝后情谊,岂是你能置喙的,这话啊容易说出口,就是要小心哪日舌头不见了。”开口这人立起一双柳叶眉,圆眼睛直勾勾盯着江月缀道。 “贤妃娘娘,怎的这后宫如今是你当家做主了?实话都不让人说上两句了,你们赵家文官出身,莫不是起了声势竟抖落起来了。”江月缀自然不是吃素的,嘴皮子功夫甚是了得。 一顶顶帽子砸得赵殊珍赵贤妃差点就要撸起袖子揪江月缀头发了,不过江月缀说的也没错,她赵殊珍就是家世好出身好,世代簪缨其父乃是二品大员,整个燕国的钱袋子。 余下嫔妃看着这二人吵得不可开交,话都不说了,喝着茶水吃果子,都不用让戏班子唱戏了,这不就有现成的热闹戏看嘛。 “如此热闹,妹妹们在聊什么呢?不如也说来于我听听。”叶昭融慢悠悠走进了水榭阁,轻飘飘一句话,顿时此间鸦雀无声了。 “臣妾请皇后娘娘安。”众位妃嫔纷纷起身低头请安,比那乡间的鹌鹑都要乖,个个缩着头。 “不过是姐妹们玩笑罢了,说娘娘您与陛下年少结发伉俪情深,羡煞了我们一众姐妹。”同是南梁贵女出身的萧若元萧美人打起圆场道,她与江月缀素来交好,只不过萧美人性子安静乖顺得很。 “娘娘……”赵殊珍可怜兮兮地望向叶昭融,张牙舞爪炸毛小狸猫瞬间就乖顺得令人心生爱怜。 叶昭融眼中闪过些安抚,随后笑得颇有威势,看向江月缀道,“这玩笑还是少开吧,后宫皆是姐妹,陛下雨露均沾个个爱重。” “是。”江月缀此时大气都不敢出 一下,幽深眼眸中却辨不清心思。 这次选秀入宫的新晋妃嫔们鱼贯而入,本来宽敞的水榭阁,一时间竟拥挤了起来,其中为首的两位容貌最为出挑,艳若桃李清水芙蓉,各有千秋。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与各宫娘娘。”十几位宫嫔规规矩矩地行起礼来,婀娜多姿百花齐放。 “起来吧,既入了宫,便都是姐妹了。”叶昭融脸上挂着十分和善的笑容,这笑从进了水榭阁便是这样,未曾因嫔妃争吵变过,也未曾因这些新人在不久将来分去皇帝宠爱变过。 叶昭融仿佛生来便是如此端庄得体宽容大度,天生的后宫之主。 倒是刘贵妃瞧见了那两位出挑的新人,脸上颜色变了变,坐在她身侧的周丹荷随即便明白过来,开口道,“这位穿天青色的妹妹生得超凡脱俗,想来是皇后娘娘眼光好,给我们添了这么位貌美的妹妹。” “臣妾冯赞璇见过各宫姐姐。”冯才人见自己被夸赞貌美,暗叹不好,赶忙又是行了一礼。 “冯妹妹出身书香门第,腹有诗书气自华,自然超凡脱俗,瞧丹荷高兴的,想来你宫中是想有冯妹妹作伴了。”叶昭融一句话便噎得周丹荷说不出话来。 “丹荷要抚育公主,怕是会吵了冯妹妹清静,我那栖梧宫后边还有个清漪殿,甚是清幽雅致,不知冯妹妹是否愿意啊?”刘贵妃斜晲了周丹荷一眼才口道,这周丹荷忠心是忠心,就是嘴笨得很。 冯赞璇未进宫时,就听过这位刘贵妃,深得陛下宠爱,在后宫中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她哪里敢得罪,刚想点头应下,便听一轻柔声音道, “清漪殿好是好,可惜许久未住过人了,年久失修砸了冯妹妹可怎么好,不如就让她住进你的栖梧宫吧,你那偏殿不正好空着吗?”叶昭融依旧春风满面道。 栖梧宫本是陛下赐予刘贵妃一人独住的,如今硬生生塞了个貌美新人过去,怕是要分走刘贵妃的宠爱啊。只不过这也怨不得皇后娘娘,是那刘贵妃故意磋磨新人,想将人发配到个又破又旧的宫室住着,谁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 “……臣妾这宫里怕是……”刘贵妃刚想开口争辩,便被打断道。 “行了,本宫乏了,各位妹妹也回宫歇着吧。”叶昭融似是真累了,挥了挥手便开始请人出去。 待到吃了一肚子气和看了一早上热闹的妃嫔们纷纷退去,独余赵殊珍撇个嘴,气鼓鼓得不说话。 “怎么了?小殊珍还生气呢?”叶昭融品着今春上贡的头一茬雨后龙井,不禁好笑道。 “姐姐你不知道,她们说的话有多难听。”赵殊珍比叶昭融小了两岁,自小跟着昭融姐姐长大,就见不得旁人说姐姐半句不好。 “如今这宫里人多得很,刘贵妃一家独大,南梁南陈也送来了不少贵女,陛下瞧着哪个都喜欢,这不选秀的新人又进宫了,花团锦簇热闹得很啊。”叶昭融毫不在意接着道,“人多口杂,不管她们背后说些什么,在我面前她们也只能做个老老实实的宫妃。” “姐姐,你不气恼吗?”赵殊珍忽而很是心疼道。 叶昭融闻听此言,神情忽而有一丝恍惚,气恼?当初嫁给尚是太子的陛下,是她自己选的,她既爱慕太子殿下的温柔多情,又贪恋来日母仪天下的权势,在年少的她看来,是顶顶好的亲事。 可惜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如镜花水月,少年结发白首不相离的誓言她便也不信了,就如现在这般就好,她做她的皇后,离那偌大权柄滔天权势如此之近。 不知何时,叶昭融思绪间闪过了当年赠她木芙蓉的少年,绮丽粉霞落在青涩的面庞上,晕红了眼眶的情愫终是汇聚成了宫墙内锋利无比的刀刃。 步步生莲,血红一片,剜得她一抽一抽的疼。 2. 第 2 章 “娘娘,皇上朝福宁宫来了!”盛夏一路快跑过来,轻轻附在叶昭融的耳侧道,雀跃得不行。 捧着本左传正看得尽兴的叶昭融这才抬起了眼眸,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怪不得一向沉稳的盛夏都露出了少年心性。已是戊时,夜色如醉,陛下这个时辰来,任谁都以为那是要歇在福宁宫的。 可惜叶昭融与当今天子相伴五载,太明白不过这位软心多情帝王了,今日新人入宫,惯会左右逢源的陛下,怕是忽然想起了她操持后宫之不易,特来抚慰一番。 待到将她这边敷衍住,陛下才好去新人宫里坐一坐,谁人不喜欢热闹,谁人不喜欢新鲜。 叶昭融心下了然眉心微蹙,却还是起身拂了拂裙摆,看似殷勤地朝殿外迎了几步,恭敬行礼道,“臣妾恭迎陛下。” 紫黄外袍龙纹盘踞,长身玉立于此,便是清冷月光都不禁暖上三分,“皇后身子不好,春来夜里风还是大,快进殿歇着。”李承明轻声细语地开口道,上前扶起叶昭融,体贴入微地伴着她的步子一同进了殿。 “臣妾见陛下来,喜不自胜自然要迎一迎的。”叶昭融笑意未及眼底,身子不自觉地偏移了半步,看似靠在皇帝身侧,实则丝毫碰触都没有。 一如初见时柔情似水的面容,放在今夜仍能激起叶昭融心中阵阵涟漪,脸是真的好,可惜她嫌弃他。 李承明闻听此言,弯唇一笑,仿若真是信了这话,眼波流转间尽是道不尽的情意道,“昭儿还是这般懂事。” 随后便坐于书案旁,拾起那翻到一半的左传,“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他抬头边念边望着身侧的叶昭融,颇有些赞赏之意。 “昭儿,前些日子读史记,今日又读了左传,怕是再过些时日,燕国便要出个女状元了。” “不过是这两日闲了下来,读一读得些趣味罢了。”叶昭融莞尔一笑,烛火相映,一室馨然。说罢自顾自地坐在一旁,玉腕纤细托着小巧下巴瞧着当今天子,满心满眼皆是眼前人,只不过一会儿便好似现了些许倦意。 “困了?”李承明放下半摊开的书卷,心疼地抚了抚她的眉心道,“你自去岁为了救朕落下病根,身子一直不大好,朕派人寻了些上好的玉灵芝,已然让人煎煮好了,你吃了好补一补,今夜便能安枕了。” 话音刚落,皇帝身边大总管吕德全轻轻叩门,小心翼翼端来了个玉瓷碗,原本通体雪白的玉灵芝煎煮到了时辰,焦香微深,好似九天玉露琼浆,尝上一口便要羽化登仙了。 叶昭融看了眼那碗里的补药,面上更是小女儿娇怯,恨不得如丝萝攀附在眼前人身上,实则心里不甚文雅地欲重重地扇他两巴掌,这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招数,皇帝用了不只多少回了,她连看都不愿意看,看了就厌烦到要折寿。 李承明接过瓷碗,仔细吹了吹,刚要作势尝一口冷热,再亲手喂给叶昭融,忽然耳边传来一声软软的叫声,“喵~” 一个恍神,那白瓷碗便被一三花小狸奴踹翻在地,那矫健的身姿纵横在书案两侧,窜来窜去晃得人眼前一花。 “大胆!”吕德全一看便知这小猫崽子是跟着自己,偷摸尾随进来的,生得这般玉雪可爱,怎的竟干些掉猫头的事呢?踹了陛下的心意,扰了陛下的兴致,这可如何是好。 他只能先声夺人,奔来跑去地在这殿里抓起猫来,许是天气渐暖,这狸奴边跑边掉毛,洋洋洒洒一番跟冬日里下雪似的,生得还甚是灵活,大脚板跑来跑去,将那书案处踹得乱七八糟。 “莫要伤了它,不过是小家伙顽皮罢了。”叶昭融今夜头一次打心眼里笑了出来,十分忍俊不禁道,这吕德全名字老气,年岁却不大,左不过二十郎当岁,斯斯文文一人抓起猫来,手脚并用同手同脚,实在是这宫里不可多得的趣景。 “你啊就是心软。”李承明胸中刚积蓄的郁气,瞬间被叶昭融的笑声打散了,他的皇后虽体弱,但如此可爱,得此发妻是他的福气。 想着想着便生了念头,今夜留宿在这福宁宫里应也是极好的,新人新鲜,却皆不及皇后,只不过抬头就见了叶昭融略显苍白的面色,忆起了太医医嘱,皇后去岁肩伤,伤了根本,需得好好养个两三年,才能孕育子嗣。 既如此,李承明眨眼间,心思又转回去了,新人离家进宫,定是心内不安,他选的人自然要去看看,免得伤了新人的心。 “啊!”吕德全忽而大叫一声,打破了眼前帝后心思各异的遐想。 “叫什么?”李承明皱眉道,稳步走上前去,就见那小狸奴微张个嘴,舌尖尽是那玉灵芝煎煮的药汤,现下已然不动了,怕是喘气都难。 “快传太医!”叶昭融急忙高声喝道,顿时福宁宫内外一片混乱,禁军把守得里三层外三层。 太医院正当值的太医连跑带颠地全跪倒在福宁宫外,院首徐川拿起银针细验细闻,不出片刻就查出了个所以然,“禀陛下,这灵芝汤里确实是下了东西的。” 李承明素来温和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更何况是有人要谋害他与皇后,“继续说。” “汤里的东西是照山白。”院首听了皇帝这三个字,豆大的汗就落在地上。 “照山白?冀州的照山白?”叶昭融不通医术,却是个爱翻阅杂书的,在一本游记杂文中见过此物。 冀州是个好地方,北燕与南梁便是以冀州为界,分国而治。既是边境,自然有守军,十万大军皆归一人统领,此人名叫刘荡尘,是陛下的恩师,是刘贵妃的同胞哥哥。 “正是,照山白多见于冀州悬崖峭壁之上,全株皆有毒,若未祛毒长久食之,轻则终日晕 厥昏睡不醒,重则命丧黄泉。”太医院院首徐川颤颤巍巍说出了这话,福宁宫里查出了这东西,还是陛下特意给皇后娘娘的补药,夭寿啊他这小命还能不能保住啊。 叶昭融听罢屏息几瞬,随即跪下来,眼中瞬间闪过泪花道,“陛下,有人要害臣妾,更要害陛下!臣妾死不足惜,可陛下是燕国一国之君,害了陛下便是害了燕国万万百姓。” “朕知道,你快起来,地上凉。”李承明亲手扶起了叶昭融,“朕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将这幕后之人抓出来,往后你这儿的饮食必定要让太医先验过,方可食用。” 这话说着很是中听,可李承明面上忽有些犹疑,他自然也知冀州是刘荡尘守军所在,若这照山白生长于悬崖峭壁,那必是轻易不可得之物,这样的东西能一路顺顺当当地出现在福宁宫的碗盏里,其背后之人定然位高权重,在这后宫亦有一席之地。 李承明心中自然有了怀疑之人,他怕查下去最后弄出个收拾不了的局面,可若不查,不仅对不住皇后,更无法安外戚之心,他的皇后出身士族,其父叶宗正两朝重臣,如今已然拜相主持中枢,长兄叶昭朔弃文从武,在北疆军中这两年战功赫赫,根基颇深。 思及此处,李承明脸色更是晦暗不明,方才狸奴随意踹翻的八宝匣子里,掉落了北疆军中来的书信,那印信是叶昭朔的,北疆军,冀州守军,朝廷中枢,谁闹起来都够他这个登基刚满三载的皇帝喝一壶的了。 叶昭融顺着李承明的目光看去,正梨花带雨的脸愣住了,玉珠般的眼泪都不流了,这书信是怎么散落在地上的,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凤眼转得飞快,过了几瞬便十分弱小可怜道,“陛下,臣妾……臣妾害怕。” 李承明闻言果然转头,安抚道,“莫怕,朕护着你呢,朕要护不住你,大舅哥就得来兴师问罪了,昭朔来信了?” “兄长惯是碎嘴的,尚在京中时,就日日说个不停,这去了北疆也改不了。”叶昭融端是一张惹人怜惜的美人面,说起兄长又现出了家中幺女的娇态。 “你们兄妹情深,放心吧,朕定给你个交待,今夜早早歇息吧,禁军在外面守着呢,说不定明日金虎卫就查明真凶了。”李承明轻柔地拍了拍叶昭融的手,随后便匆匆离去。 叶昭融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低头见了那书信的只言片语,便赶紧将其又装回了八宝匣子中,只不过这回匣子被锁进了箱笼里,不见天日。 “娘娘,陛下去了……”初桃从殿外归来,欲言又止道。 “去了栖梧宫?”叶昭融挑眉冷笑道。 “是。”初桃面露难色答道。 “兄妹情深啊,又不止本宫一人有哥哥,刘贵妃不也有哥哥吗?”叶昭融任凭宫人收拾一地狼藉,自顾自地接着看起了左传,困兽犹斗,怎知没有出路。 3. 第 3 章 风霜露重,披着月色回到太极宫的李承明,三更天仍无倦意,他静坐在一摊纸墨前,直直地看着墨迹尚未干透的几行字,疏阔大气间竟与方才福宁宫地上散落的书信有八成像。 李承明离了福宁宫,便见识了栖梧宫里刘贵妃能将死人哭活的眼泪功夫,说着说着又撒泼打滚起来,入宫三载学的礼仪规矩全浑忘了。 刘家出身不高,祖上不过是卖草鞋的,生逢乱世没了饭吃才随先帝起义,福大命大活到了北燕建国,捞了个五品将军当当,故而这刘贵妃进宫时性子活泼得很,这才讨了他的喜欢。 自然也不只活泼这一点好处,他十分敬重恩师刘荡尘,在这朝堂尔虞我诈中,那是个少见的干实事的人,带兵打仗文韬武略不再话下,刘荡尘是个好的,其妹刘德盈能坏到哪里去,进了宫他少不得要宠上加宠。 可今夜之事,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百转千回间无数个念头闪过,无论事实如何,他总要给众人个交代的。只不过他实在是受不住聒噪的女人,只能颠颠又跑回自己的太极宫了。 李承明用力摇了摇头,将脑海中哭天抹泪的刘德盈赶走,映入眼帘的几行字,“见信如唔,阳春三月北疆暖意渐生,不知京师如何?卿身子可大好了?” 这番问候之言放在兄妹间,属实是再正常不过了,可惜他认出来了,那些信不是远在北疆的叶昭朔写的。 李承明并不识得叶昭朔的字迹,整个北疆军他只认得一人的笔迹,定国公霍玄景。 霍玄景大他七岁,他启蒙之时,那霍玄景之才学已然小有名气,又是定国公霍献亲自请封的世子,一时间在京师中风头无两。 然就算再怎么有才气,于李承明而言,不过是一臣子,朝中勋贵均以武立世立功,日后那霍玄景能承父志带兵打仗,才是真正有用之人。 那时对霍玄景甚是不以为然的他,转头就收到了父皇所赠的字帖,正是霍玄景亲手所写,至今他仍记着父皇对霍玄景那笔字的称赞,不知道还以为霍玄景已然成了当世书法大家呢。 后来霍玄景终是没有留在京城从文科举,霍献病逝,他承袭了国公爵位,去了北疆再也没有回来。 李承明如今在朝中多有倚重这位定国公,从不疑霍玄景的忠心,就算是让他为了北燕冲锋陷阵战死沙场,他也应是甘之如饴没有怨言的。 只不过偷偷摸摸给中宫皇后写信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昭儿如今不过二十有一,那霍玄景将近而立之年的人了,老气横秋怎会讨人喜欢。 再说了,昭儿爱他胜过爱自己,是愿舍下性命的倾慕,甭说是什么定国公了,怕是天上的仙人求昭儿再嫁,昭儿都是不肯的。 思及此处,李承明忽地嗤笑了一声,颇为好笑地摇了摇头,那写满了字的纸随着烛火化为灰烬。 一连几日,金虎卫忙个不停,阵势大的吓人,不知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只知京师哪哪都能见着他们架着个刀行走。吓得那些偷鸡摸狗之人都少了许多,老百姓们一时间日子更好过了。 “禀皇后娘娘,娘娘玉体并无大碍,前些日子的照山白想必是头一回掺进娘娘的饮食中,娘娘未服用,体内自然不会有半点余毒。”太医院院首徐川垂首恭敬道。 随即见殿内仅有初桃一人,接着小声道,“娘娘身子康健,去岁的伤也并未留下病根。” “哦?那本宫的补药便是要停了?”斜倚在贵妃榻上的叶昭融不以为意道。 “微臣会换成温养滋补的药,食之于身体百利无一害。”徐川小心翼翼道。 “那不要太苦,本宫喜酸甜。”叶昭融语气甚是和缓,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点菜呢。 “……是。”徐川面上不显,实则心中撇嘴都要撇歪了,他是皇后娘娘一手提拔起来的,五年间从太医院一微末吏目,跃升为太医院院首,自然是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只不过这娘娘说话总是阴一句阳一句的,逗人又古怪。 “皇上最近问起本宫的身子了吗?”叶昭融抬眼看向徐川道。 “陛下每月都是要看娘娘的脉案的,臣知如何应答。”徐川点了点头道。 叶昭融一下子笑出了声,她可是知道皇上的,一点医术都不通,还每月看脉案呢,真是做给外人看的。 五年前,叶昭融青春年少,父兄不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士大夫,就是舞刀弄枪不解风情的武人,而她生母早亡,继母家世不显,更是不敢给她这位大小姐随意选什么夫婿了,及笄后相看的几家皆是父兄拣选的人。 这些男子果然是同样的不解风情不苟言笑,家世清白人品端正自然是好,可要携手一生之人怎能如此无趣呢。 就在此时,她随着父亲进宫春日夜宴,遇见了未及弱冠却早已风度翩翩的太子殿下,那夜春色好人也好,酒不醉人人自醉,太子妙语连珠逗得叶昭融桃腮晕红一片。 自此她眼里心里再也容不下旁人了,即使知晓一入宫门深似海,也不管不顾了,终是嫁入东宫得偿所愿。 直到先帝驾崩太子登基,叶宗正这位宰相于李承明而言,从朝堂助力悄然变成了平衡朝局的棋子,那时叶昭融才知她原来爱慕的竟是这么个两面三刀的多情种子。 原本唯有她一人的后宫,进了越来越多的人,有些人李承明都不记得自己临幸过。 叶昭融明白了,她欢天喜地地选了一个天底下最大的火坑,并且是个填不平浇不灭的火坑,她只能忍。 可惜人生在世,就算脑筋再清楚,想得再明白,也终究抵不过心,叶昭融的心真切地爱慕过这位少年天子,那两年相濡以沫举案齐眉的时光也从不是作假的。 宫宴之上,刺客现身的一刹那,她本能地将所有厌恶恨意抛诸脑后,她见不得他 死在自己面前,哪怕是她死。只不过锋利刀刃割开叶昭融肩头的时候,她消失不见的理智又回来了,皮开肉绽裂骨的疼痛令她眼前闪过一阵阵白光。 若是死了,便是她命运不济,死于那可悲到无可救药的神志不清,好似被猪油蒙了心的本能。若是死不了,那她便要为自己活一次,什么三从四德,什么百忍成金,她要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 “娘娘,外面递了消息进来。”初桃见徐院首走远了,才凑到叶昭融跟前道。 “什么消息?”叶昭融弯唇笑道,她此时心情甚是不错,身子大好,又无堆压的宫务,指尖轻柔地抚摸起怀里的三花小狸奴,这小狸奴同她一样福大命大造化大,好好活了过来,只是几日便活蹦乱跳的了,此时正在叶昭融怀里舒服得打起了小呼噜呢。 “金虎卫表面上在大肆搜查照山白一案的线索,实则并无什么进展。”初桃抿着嘴道。 “是前几月放进金虎卫的探子报的?”叶昭融挑眉冷笑道,金虎卫是天子亲卫,皆是其心腹人,她前几月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将收拢的死士安插进去,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正是,说是接了上峰的令,才行了这阳奉阴违之事。”初桃不安道。 “上峰的令?金虎卫的上峰不就是陛下吗?倒也不稀奇,陛下一贯的行事作风,和事佬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今我并没什么大碍,做个调查的样子给我看看,闹个月余便息事宁人了。”叶昭融揉了揉小狸奴的耳朵根,随意道。 “那便是要让皇上继续查?此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可若是皇上心意已定,便是有些难改了,毕竟牵扯着前朝后宫。”初桃思索片刻,皱眉道。 “俗话说得理不饶人,没理还要抢三分呢。你都说了,牵扯着前朝后宫,前朝的事皇上查得,那后宫之事自然由我做主,我可是个大权在握的苦主。”叶昭融起身掸了掸镂金衣裙上的白绒毛,说着说着就要坐着轿辇去太极宫了。 她早已料到陛下会如何处理此事,心下有了准备,自然是稳得住的,只不过她筹谋得当,知晓如何应对是一回事,蒙受不公被人欺负又是另外一回事。 无论何事,凡是对立,众人皆是各有道理,但她叶昭融断不会平白无故为了什么大局委屈自身,那大局是陛下的大局,却不是她的。 帝王看似多情,实则最为无情,她现在恨不得冲到太极宫给皇帝下个药,让他也尝尝这般被人毒害的滋味,最好趁皇帝虚弱不堪动弹不得,她再扇他几巴掌。 “陛下,臣妾好怕,这几日怕得日夜不敢安枕。”叶昭融一到李承明面前,那脸色瞬间就变了,苍白娇弱尤其眼下不知何时还画了几笔以假乱真的乌青。 李承明一瞧便心疼的不行,起身要迎叶昭融,结果一不小心迎面撞上了叶昭融挥舞的衣袖,这脸上不为何怎么有些痛痛的呢? 4. 第 4 章 只不过他现下也顾不上这些了,径直上前扶起了叶昭融道,“昭儿这是怎么了?脸色怎的这般憔悴?” 眼前的叶昭融虽一身镂金明黄珍珠缎香云宫装,乍一看盛气凌人,实则莹白的一张脸委屈得不行,惯是上挑的凤眼不知何时低垂下来,一汪秋水望着李承明,眼波流转间尽是娇怯怯的埋怨。 一时间激得李承明又爱又怜,心软成一片,他的皇后从来都是端庄大气的,经手之事更是尽善尽美,前朝后宫无不交口称赞,无人见过她如今这般脆弱,除了他。 暴雨如注,雍容华贵之牡丹也只能摇摇欲坠,费力攀附在他这一国之君的怀中。 李承明拉着叶昭融一同坐下,耐着性子哄道,“可是照山白一案,昭儿不必怕,朕派了金虎卫在查,总会有结果的。” 叶昭融听罢这才抬起头来,眼眸依旧雾蒙蒙的,端是副可怜的小女儿模样,只不过嘴角微乎其微的翘起露出了她的心绪。 有些事不能她提,有些话不能她说。只能以退为进逼着这位心虚的帝王主动提起,叶昭融在李承明的眼中见了这般惺惺作态的自己,心中不由嗤笑了一声。 胸口处升腾起了某种不知名的欲望,什么时候可以不必做戏,什么时候可以不虚与委蛇,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却深深地留在了她的心底。 “臣妾知道的,陛下对臣妾一片真心,那金虎卫也尽职尽责,可臣妾本就身子不好,难以侍奉陛下,如今碰上了下毒这事,更是阵阵后怕,若是臣妾身子更坏了……臣妾怕再难见到陛下……”叶昭融虚掩地依偎在李承明怀中,泪珠如绵绵春雨,淅淅沥沥哭得闻者皆是伤怀。 “不会的,没人再敢给昭儿下毒,朕保证。”李承明急忙说着,那日刘贵妃矢口否认,他仍是敲打了她,后宫可以有很多个妃子,来来去去争风吃醋,他从不在意。 但后宫之主必得是叶昭融,他的结发妻子,大燕一国之母。 “臣妾信陛下的保证,可怪就怪在臣妾自己,吓得胆战心惊,又几日未抓到凶手。如今这般让臣妾空等着,更是五内俱焚心焦口燥,故而想着莫不如臣妾自己也查查,有些事情做总比现在好。陛下你看,臣妾是不是都被磋磨得面容憔悴,瘦了许多?”叶昭融半瞪着眼眸,似看似不看地问着李承明。 李承明被问得一愣,看都没仔细看就脱口而出道,“昭儿瘦了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子。” “陛下就知道哄臣妾,那臣妾这就让去好好查案,说不定啊金虎卫还被臣妾比下去了呢。”叶昭融听了这话,一下子就坐直了,颇为俏皮笑道。 “……也行,昭儿去查查吧。”眼前的笑晃得李承明心一荡一荡的,只能答应了下来,昭儿不过一介女流,管理公务不错,但查案却是没经历过的。 想查就查吧,小女子闹着玩,能查出什么来。李承明想着想着,又心生一念,昭儿瘦了吗?怎么现下瞧着神采风扬活蹦乱跳的。 叶昭融是没查过案,查案本就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差事,这照山白的案子因着牵扯皇家,才交由更为亲近的金虎卫来查。 “传本宫旨意,令金虎卫查明照山白怎么被送进京城的,这东西瞧着与草药无异,一般人没有凭证,断无法过了京中守卫的盘查私带,徐川已查出照山白并不出自太医院,那便是京中的药材商出了问题。还有再查查今日是否有冀州刘将军亲信或党羽入京,他们的亲眷也要查。”叶昭融随意抹掉了眼下的乌青,在轿辇上说道。 初桃点了点头,便去传信了,她就知道娘娘厉害得很,无需旁人给娘娘公道,娘娘自己就是公道! 叶昭融也不只是要查宫外的,内侍监的人早就在福宁宫外候着了,他们多多少少受过皇后娘娘的恩惠,又是皇上下令允准皇后查的,自然马不停蹄地跑了过来,况且内侍监的吕大总管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全听娘娘的。 这宫里半天的时间便戒严了起来,最近在宫门当值的人,来往采买的人俱被带去内侍省审问了,顿时人心惶惶了起来。 “什么?陛下让那个女人去查谁给她下毒?”刘贵妃气得在饭桌上就摔了筷子。 一旁的侍女云鹊赶忙拾起筷子道,“千真万确,奴婢这几日听娘娘的话,一直留意着福宁宫的动静,本来是没什么的,结果今日皇后从太极宫回来,那内侍省的几位总管公公就开始抓人了。奴婢一打听才知道,陛下今日允了皇后自行查案。” “呵那日皇上夜半而来,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不容我辩,便好大一顶帽子扣在我的头上,定是皇后说了什么。现在又让她亲查这个案子,到时候可不是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吗?怎的是要将我冤死不成?”刘贵妃方才在吃水晶肘子,软烂鲜香酥软不柴,正吃得开心呢,这下好了再好吃也吃不下了。 “不如娘娘去找陛下说说,陛下素来心软念旧情。”云鹊劝说道。 “我去说什么?我有什么好说的?那毒就不是我下的啊,同我毫无瓜葛,我本以为交于金虎卫查案,能还我一个清白找到真凶,现在倒好我还不如收拾铺盖卷马上回冀州呢。”刘贵妃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往日的谋算早就无影无踪。 她倾慕于陛下,自然是想尽办法争宠的,争做后宫中第一得宠之人,但她同那正宫皇后却属实没什么深仇大恨,皇后虽时不时敲打她,却也没有薄待了她,好吃的好玩的她这儿都不缺。 顶多是平日里有些拌嘴,皇后塞个新人进她宫里,她不也乖乖领回去了嘛,怎的就成了她给皇后下毒了,无凭无证皇上还就相信了,真是气煞她了。 “娘娘莫要说气话,娘娘要是回冀州,大将军可不得急死。”云鹊默默夹了道金丝奶卷放到盘中,这道甜品是 刘贵妃最爱吃,真希望主子吃了就不说疯话了。 刘贵妃眼眸瞪得溜圆,鼓着一张脸恶狠狠地将那金丝奶卷吃进了肚子里,吃了一个不够,自己又夹了好几个。 “不如叫周修媛和张昭仪过来,给娘娘出出主意?”云鹊轻声道。 “叫什么叫,她俩平时对上旁的妃子,还能说上两句,可只要在皇后面前,那话说了一句就再也说不出来,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能有什么用?还不如留在各自宫里照看公主呢。”刘贵妃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朝殿外走去。 “娘娘!娘娘!”云鹊在后面小跑跟着,她们家娘娘做姑娘时,就是这般撒泼打滚风风火火的性子,进了宫好不容易学会些城府,不成想现下又都忘没影了。 这跑的这么快,到底是要寻谁啊?云鹊跟着刘贵妃绕七绕八绕,心内不禁疑惑得很,不曾想一抬头,好家伙这怎么直接来了福宁宫? “娘娘你……你来福宁宫作甚啊?”云鹊极小声在刘贵妃身后问道。 “本宫是来鸣冤的,本宫前几日和皇上说,皇上不信,现在皇上派了皇后查案,本宫自然要找皇后好好说说,本宫是冤枉的!”刘贵妃一脚就迈进了福宁宫。 而此时,叶昭融也正在用晚膳,网撒下去就等着鱼儿钻网了,急是急不得,莫不如吃些好的呢。 “这道葱烧海参不错,是小厨房做的?”叶昭融心情甚好道,葱香四溢,海参也软糯入味,味道好又滋补得很。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吃得饱睡得香,天大的事也没多大。 “正是,前些日子有人举荐了个鲁菜厨子,这菜就是出自他之手。”初桃笑道,斟了杯香雪黄酒,配着葱烧海参最为适宜了。 叶昭融刚想饮上一杯,便听殿外有了声响,不多时盛夏匆匆赶来道,“娘娘,刘贵妃在殿外求见。” “那就让鱼儿,不是让刘贵妃进来吧。”叶昭融好笑地摇了摇头,亲自又倒了杯酒。 刘贵妃进来时,那急三火四的脾气全被强行压了下去,恭恭敬敬地请安道,“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已是申时,贵妃妹妹怕是嫌自己宫里的厨子做得不合口了?特来尝尝本宫这里厨子的手艺?”叶昭融面带笑意道,神情看不出明暗,却仍是十分温柔。 “臣妾不是……”刘贵妃话还没说完,只听不知何处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叶昭融扑哧笑了出来,“行了,天大地大不如妹妹的身体大,过来一同用膳吧,这要是饿坏了肚子可怎么是好。” 刘贵妃只能乖乖坐到了桌前,夹起了块一品豆腐,刚入了口,就听耳边响起了叶昭融柔和至极的话,“妹妹就不怕这豆腐里下了毒?” 吓得刘贵妃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咽都不敢咽,苦着一张皱皱巴巴的脸,含糊不清道,“不是我真不是我啊!” 5. 第 5 章 世人都说做贼心虚,可若是碰上那顶顶实诚的老实人,明明不是自己做的,也能被吓得够呛。 叶昭融仔细打量起眼前跪着的刘贵妃,平日里张牙舞爪得很,后宫之中凡是有与她争宠之人,定然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不曾想竟是位这样的老实人。 “妹妹有何冤情便说吧。”叶昭融面容甚是和煦春风道,转头又吩咐起来,“地上凉,给妹妹多拿几个软垫跪着。” 刘贵妃本就是个外强中干的性子,现下见叶昭融笑里藏刀绵里藏针,更是脊背一阵阵发凉,这位皇后的本事她是见过的,宫里那些个挑事的妃嫔,个个得了教训还有苦说不出。 菩萨面容雷霆手段,叫人心惊胆战,偏生皇上就信准了皇后温柔贤淑,也不知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现下刘贵妃跪在福宁宫里,才终于长出了半颗心肝,她这番是不是自投罗网啊?要是皇后早就想将自己置之于死地,甭管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要被冤死的。 刘贵妃一番迟疑,面上风云莫测的,倒是让叶昭融瞧了个干净,她慢悠悠道,“不说?那便是前来自首的?本宫倒是不介意早点结了这桩案子。” “不是!臣妾冤枉啊,娘娘中毒当晚,臣妾就向陛下禀明了,真的不是臣妾下的毒,臣妾没这个心思,也没这个胆量啊。”刘贵妃被这么一激,脱口而出道。 “妹妹将门虎女,胆量自是不必说的,至于心思嘛,妹妹在这后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宫死了,不是正好合了妹妹心意吗?”叶昭融甚是平静道。 “我我我,我就算要下毒,也不会蠢到用那冀州特产的照山白啊,这样谁不都知道是我下的了吗?而且我先前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照山白。”刘贵妃梗着脖子哭喊道。 “哦?那妹妹这般说,陛下当日便信了吗?”叶昭融直截了当问道。 “陛下……陛下没信。”刘贵妃脑海中闪过了自己哭天抹泪的场景,她差点忘了,那时的皇上端着一张脸,任凭她如何说,皇上只有一句,不可毒害中宫皇后。 她从前只觉陛下待人待物皆是柔情似水,原来他也有那般如冰如雪般的面孔,全然没有了往日对她的情意,好似在看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这棋子若是再不听话,便要被弃了。 霎那间,刘贵妃悲从心来,所以陛下不信她,她在陛下心中竟是个心如蛇蝎的深宫妇人吗? “陛下未信,派出去的金虎卫又毫无动静,要是此案不了了之,妹妹于众人眼中定是清白的,可在陛下心中,妹妹早就不是那个一尘不染的爱妃了,而是个害人未遂的狠毒女子。到那时,陛下可会仍宠爱妹妹如初?”叶昭融弯起眉眼道,看着那刘贵妃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塌了脊梁,神情恍惚钗环凌乱。 一室寂静,唯有女子不停歇地啜泣声,叶昭融心中生出了些难以自抑的悲凉,这后宫中谁人不是苦命人,当今天子看似将谁都放在心中,实则心中空无一人。 冤枉了清白的刘贵妃,委屈了被毒害的皇后,放过了真正的幕后黑手,只为“息事宁人”这四个字。 叶昭融终于起身,扶起了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刘贵妃,伏在她耳边道,“我信妹妹。” 此言一出,刘贵妃哭肿了眼眸亮得吓人,犹如在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把稻草,热忱激动地抓紧了叶昭融道,“那娘娘能不能还我清白,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能。”叶昭融斩钉截铁道,她不会轻信刘贵妃的眼泪,但此事确与冀州刘家毫无关系,因为那碗灵芝汤里的照山白是福宁宫的小夏子下进去的。 而这照山白已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叶昭融的补药里了,万幸她身边的秋月精通药理,自从嫁入东宫,一应膳食汤药都是秋月试过,她再用的。 今岁出了正月,秋月便尝出了安神汤里的照山白,未免打草惊蛇,整个福宁宫只有她与秋月知晓此事,秋月随即领了宫中令牌出宫去寻了她的老父亲。 她的老父亲叶宗正在未官至中枢前,也是从微末小官做起的,科举中榜后任大理寺主簿,从七品坐了五年冷板凳,后辗转至户部兵部,最后才封侯拜相。 世人皆知叶宗正仕途顺遂,即使做了宰相,也与任职过的户部与兵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没多少人知道,其刑讯查案的手段十分了得,当年一同为官的同僚们也只不过是隐在了朝中暗处。 不消多时便查出了这照山白的来历,没错刘家在冀州驻守多年,可冀州的悬崖峭壁又不止是大燕的国土,也是南梁的边界。 南梁与北燕将冀州一分为二,以岩雀山为界,多年来虽有磨擦,却因双方大军压境倒也相安无事,前两年新皇登基,更是派来南梁贵女前来和亲。 江月缀与萧若元便是那时进宫的,二人皆是姿容甚美,花开并蒂自是得了陛下好一阵恩宠。 叶昭融从未亏待过这两位贵女,远嫁异国心中定是有苦楚的,谁曾想她的好心竟养出了狼崽子。不动声色地找出了萧若元埋在福宁宫中的眼线小夏子,她本想人赃俱获绳之以法,却碰上了陛下的灵芝汤。 忽然叶昭融想试一试,她并不知自己到底想试什么,是试探陛下那少得可怜的爱意?还是试探什么别的? 但不管她想试什么,终究是试出了结果,而且是早已知晓了的结果。 明明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明明早就被伤得千疮百孔了,却还是在心底里保留着一丝最后的希望,说不定前尘过往只不过是她误会了他,说不定他这回就会变好了。 哪怕是再清醒克制的人,总有些时候控制不住的犯傻,昔日的举案齐眉成了夜半最为致命的鸩酒,裹挟着叶昭融沉沦于此,她在繁花似锦的梦中无声哭泣,宁愿再也不要醒来,可最后叫醒她的仍是她自己。 撕烂 的血肉生疮流脓,不管不顾地结成了疤痕,看着不痛了,实则内里坏得不成样子。 她发了疯的恨着皇帝,恨不得捆住他的手脚,将他囚禁于这深不见底的宫中,让他也知晓自己困于深宫的痛苦。她恨他,为什么虚情假意骗了她许多年,却不肯再骗一骗,说不定骗着骗着就骗了一辈子。 她亦恨自己太聪明了,甚至比这位少年君主都要聪明,总是轻而易举地看穿他的借口,看清他的薄情寡幸。可她离不开他,因为她最恨的便是自己的欲望,她想靠近这操纵一切的权力,或者说她想掌控这样的权力。 若是她有了这样的权力,她便再也不必虚与委蛇,世有不公她便去寻公道,欺凌弱小她便去伸张正义。老实人不必再因无妄之灾而惴惴不安,受冤之人不必再六月飞雪磕倒在府衙前。 亥时三刻,皇后的轿辇落在了太极宫宫门前,李承明此时已传召了新人冯赞璇,那冯赞璇最擅棋艺,帝妃二人围坐于棋盘前看,黑白二子杀得正是激烈。 大总管吕德全见了皇后娘娘,先是一惊,这个时辰娘娘来了必有大事,一瞅哎呀我的妈呀,怎么后面还跟着刘贵妃,刹那间便想起了照山白下毒案。 要不是吕德全念过些书心下稳得住,怕是直接要被这阵仗吓得冷汗直流了,饶是如此,他也是维持不住体面,三步并两步地跑进了内殿。 “陛下,皇后娘娘来了。”吕德全附在李承明耳边轻声道。 李承明皱眉不解道,“皇后这个时辰来?说了何事吗?” “未说,但娘娘是带着刘贵妃一同前来的。”吕德全说罢,就见当今天子的脸上难得一见的扭曲。 “陛下,若是娘娘有事禀报,臣妾就先告退了。”冯赞璇是个沉静性子,一听这事就不寻常,她刚进宫还是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 李承明这才想起冯赞璇,面色瞬间缓和下来道,“也好,你先回宫好好歇息,朕明日再去瞧你。” “是。”冯赞璇赶忙退出了殿,都不敢抬头看迎面而来的皇后与刘贵妃,匆匆行了一礼便走了。 李承明端坐在殿中,便瞧着面色戚戚的刘贵妃,跟着脸色苍白不见血色的皇后来了,他暗道不好,难不成刘贵妃下毒的事被皇后发现了? “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一声如泣如诉的轻呼,在这鸦雀无声的殿里格外刺耳。 “是啊,陛下您要为贵妃妹妹做主啊!”叶昭融走上前去,使劲摇着李承明的宽袖,好似是故意给李承明拽脱臼了般。 “做主?什么做主?”李承明见这二人沆瀣一气,更是摸不着头脑问道。 “陛下,贵妃妹妹是冤枉的,有人要挑拨妹妹与我的关系,冤了是妹妹给臣妾下毒。”叶昭融抿着唇道,使劲摇着李承明胳膊道。 “啊?不是吗?”李承明大晚上被摇得晕晕乎乎,脱口而出道。 6. 第 6 章 淅淅沥沥夜雨落在太极殿前的白玉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不大却扰人得紧。 李承明坐于高台之上,听着他的娇妻美妾一唱一和地将照山白这案子从头说到尾,仅仅用了半天时间便人赃并获,那小夏子已然被押送至了偏殿,只待再将江昭仪与萧美人传唤至此,此事便真相大白了。 他本应盛赞皇后贤明查案,贵妃辅助得宜,可话到了嘴边便说不出口了,他根本不在乎到底是谁下的毒,他在乎的是为何叶皇后与刘贵妃并肩站在此处。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从前皇后与贵妃相互制衡,在朝堂上两派自是融洽不了,如今怕是因照山白的案子有所缓和,于他这个登基三载的皇帝来说,权臣勾结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太极殿内,一时间静得吓人,李承明脸色晦暗不明,眉头微微皱起,始终未发一言。 刘贵妃见皇帝这般神情,哭都不敢哭了,忍不住拽了拽叶昭融的袖边,无助地看向这位愿意还自己清白的皇后。 叶昭融倒是神情自若,安抚似地拍了拍刘贵妃的手,抬起头来与李承明刹那间四目相对,近乎无视他那阴不阴阳不阳的态度道,“陛下,不如先将江昭仪,萧美人宣来,这才好还贵妃妹妹个清白啊。” 此时话锋又一转,语气柔出一汪水来,伤怀到极致道,“况且臣妾方才自省良久,自这两位南梁的妹妹入宫,臣妾从未薄待过她们,两位妹妹也向来恭敬,何至于给臣妾下毒呢?臣妾竟不知自己如此招人恨。” 说着说着如玉珠般的眼泪一颗颗滑落下来,好似殿外夜雨,却又没那么急,缓缓的柔柔的,砸得李承明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帝王心术尽数成了绕指柔。 刘贵妃一脸震惊,一双杏眸眨也不眨地看着皇后,原来哭也能这么哭吗?哭得这么好看这么可怜,那她先前是不是白哭了呀?这泪珠子是怎么一滴一滴哭出来的? “怎会是昭儿的错,吕德全愣着做什么,快去将江昭仪和萧美人押到这儿,朕倒要好好问问她们。”李承明上前扶起梨花带雨般的叶昭融,轻轻拭去莹白脸上的泪痕。 “陛下……”刘贵妃幽怨地望着李承明,讪讪道。 李承明这才想起被自己冤了的刘贵妃,转而又去安慰起了她,“好了好了,朕知道也不是你的错,待此事真相大白,朕好好补偿你。” 刘贵妃一听安慰之语,顿时这些日的苦楚倾泄而出,更是依偎在李承明的怀中不肯撒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将二人衣襟都要浸湿了。 李承明这下子是脱不了手了,只能耐着性子地哄着陪着,手里的帕子都湿透了一张。 叶昭融未理这二人在大殿之上的你侬我侬,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一盏清茶很是解了她的疲乏,殷勤的小太监特意奉上了几碟子叶昭融爱吃的点心果子佐茶。 透花糍,玉露团,水晶马蹄糕这几样点心皆是费功夫的,想必是她进了太极殿,那御膳房就忙活了起来。叶昭融晚膳用了一半就忙着此事,如今闲了才觉腹中空空,那透花糍晶莹剔透,内间芙蓉花若隐若现,轻轻一口便是软糯甜香。 “陛下,江昭仪和萧美人已在殿外候着了。”吕德全上前道。 “快宣人进来。”李承明这才得以从刘贵妃那儿脱身,掸了掸衣袖道。 如今已是夜半三更,这两位宫妃哪里来得及收拾见驾,钗环尽退素衣而来,一进殿便见皇帝面上冷若冰霜,更是骇得两人脸色煞白。 “两位妹妹不必惊慌,本宫先前险些中毒之事,想必妹妹们也略有耳闻,这一日日金虎卫查来,不曾想竟是与妹妹们有关,如今人赃并获,只待真凶招认。”叶昭融轻声道,仿佛说了件十分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言一出,江昭仪耐不住性子,急忙开口道,“臣妾没有,陛下臣妾冤枉啊,定是皇后,皇后要冤枉臣妾。” “皇后方才说你二人对她毕恭毕敬,不曾想你上来便扣了皇后这么大一顶帽子,朕当真是宠错了人,竟不知你是这般不恭不敬狼子野心之人。”李承明冷着脸,高声呵斥道。 “臣妾没有,真的不是臣妾!”江月缀见陛下真是动怒了,顿时哭倒在地。 “陛下,江妹妹许是一时口不择言了,只不过这小夏子招认的确实是个南梁来的宫人,给了他大笔银钱,小夏子这才在臣妾的补药中做了手脚。只不过这宫人并未露面,故而不知是两位妹妹谁的宫人?”叶昭融轻声道。 “那人未露面,你怎知是南梁人?”江月缀梗着脖子,大声辩解道。 叶昭融忽而一笑道,“我虽未亲身去过南梁,但亦知南梁有一百越部族,族内世代奉海为神,并以蛟龙或龙鳞为图样纹身,此来便可入水不溺平安喜乐。那给小夏子大笔银钱的宫人是谨慎,黑夜寻来面纱覆面,自然是辨不清真容的,只不过行走时腕间不小心露出了这龙鳞图腾。 妹妹可以不认,只待搜宫便能寻着此人,若是这人不幸被灭口,宫禁森严本宫绝不会任由死人随便出了宫门,想必也一定在宫中某处藏着,一一查来还怕寻不到吗?现如今唤两位妹妹来,不过是还给妹妹们留着几分薄面,不要到时候闹得收不了场的局面,大家面子上都难看。” “百越?龙鳞图腾?”江月缀惊骇万分,喃喃自语了几瞬便反应过来,却忽而闭上了双眼,好似下极大决心道,“既然你查到了,那还说这些话做什么?此事就是我做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莫要牵连萧美人。” 安静跪在一旁的萧若元,指尖死死扣着衣裙,身形微微有些颤动,却始终未曾抬头。 “哦?那你为何毒害本宫?莫不是你的母国南梁指使的?江妹妹可要说个明白,你的一字一句皆会留作口供,若是南梁指使,本宫是燕国皇后,毒害本宫两国必是要刀兵相见,到时 边境大乱百姓流离失所。 若是你自己的主意,那陛下定会一纸国书,你在南梁的母族逃不过这桩祸事,怎么着都要给燕国一个交待。妹妹莫要忘了,刘贵妃的哥哥此时可正在燕国与南梁的边境处操练兵士呢。”叶昭融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月缀,依旧笑着道。 江月缀听了这话,更是面色煞白,自从被送进北燕后宫,原来的她早死了,如今也不过一副行尸走肉,可她有家人有故土,有她就算死了也割舍不掉的东西。 想着想着挺直的背便塌了,双眼无神地瘫在地上,往日的心高气傲荡然无存,整个人只余一团死气。 “江昭仪既然不愿说,这夜半三更的也不好在这儿僵着,不如送去内狱审讯,总会有结果的。”刘贵妃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同皇帝说道。 内狱,乃是燕国上达皇室宗亲下至朝中臣子皆闻风丧胆之地,此间负责审讯之人原本是先帝征战沙场的一拨亲信,上过战场之人自然手段狠辣没什么顾忌,传到如今便是这些亲信的子侄掌管着内狱,家学渊源一脉相承,任再权势滔天的人进去都得脱层皮。 “也好,来人将江昭仪送去内狱,务必水落石出。”李承明平日里算不上多宠爱江月缀,自然现下也不愿意多耽误工夫。 话音刚落,进殿未曾发出一言的萧若元忽地站了起来,疾风一般令人看不清身影,那藏在袖口处的一柄短刀迎着烛火映出了她血红的双眼。 “昭儿!救驾!”李承明高喊道,殿外的禁军冲破了殿门,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萧若元定是习过武的,她径直跃身到叶昭融身前,神情没有丝毫犹疑,短刀高高抬起,离叶昭融纤细的脖颈只在方寸之间。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打得叶昭融措手不及,慌乱之中她被刀锋晃得眼晕,凭借本能立时弯腰躲开,想朝着禁军的方向跑去。 萧若元怎能令她如愿,锋刃再次向叶昭融袭来,这一次根本没给她逃脱的机会,叶昭融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突然,有人从叶昭融的身后伸出了一只不算纤细的手,满是老茧骨骼分明,硬生生捏住了萧若元持刀的手腕,萧若元整只手臂青筋暴起,毫无反手之力,最后竟将脱力至短刀滑落在地。 禁军一拥而上将萧若元围住,她柔美的面庞上满是狰狞,却不知为何竟有一丝悲凉道,“叶昭融,居然两次都被你逃过了,你的命真好啊。” “原来是你?”叶昭融喘匀了呼吸,终于直起身子,不可置信道。 眼前的女子自从进宫,从来都是恪守本分的,温婉安静得很,就算是有人欺负到她头上,萧若元也只是谦卑退让,这样的人怎会接二连三地想要至自己于死地? 想到这儿,叶昭融不禁身形晃动了下,身后那双手扶住了她,正是刚才救她之人,是个身量不高年纪很轻的宫女,应是这几月才进了福宁宫伺候的。 7. 第 7 章 这宫女恭顺异常,明明是奋力救主天大的功劳,却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 叶昭融记性极好,她记得只在宫人初次拜见时见过这宫女,去岁年末内侍省挑了一批宫人,换下了福宁宫到年纪的侍从们,此人便在其中。 相貌普通出身普通,从不在福宁宫殿内伺候,几乎没多少人会留心她,但身手高强又宠辱不惊,叶昭融听说过这样的人,豪族世家训练了十几年的暗卫皆是如此,可谁会无声无息地将暗卫插在她的宫中?竟不是为了害她,而是救她? 可惜现下未有时间留给叶昭融细想,大殿之上的萧若元正如毒蛇吐信般看向自己,眼中滔天怨恨恨不得淹没了叶昭融。 “你恨我?”叶昭融皱眉疑惑道,她与萧若元不过是后妃间最再普通不过的交情,并不亲近自然更无怨怼,若萧若元是京中养大的世家女,那两人说不定闺中争争首饰钗环,或许有些嫌隙。 但萧若元是南梁贵女,既无旧恨亦无新仇,叶昭融当真是想不明白了,抛开国仇家恨权位富贵,哪里来的恨意。 萧若元被禁军死死扣在地上,勉强抬起头,甚是悲凉地讥笑道,“我自请嫁入北燕后宫,只为手刃了你,我要你死。瞧你这样子,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也是,高高在上的燕国宰辅之女成日在父亲庇护下,哪里能见到别人的苦痛,不要说是死人,就是凋谢的花你都不曾见过一朵吧?” 宰辅之女,死人,百越龙鳞,萧若元…… 叶昭融如当头一棒,萧若元莫不是那人的女儿?她压住了心中惊骇,沉住面色道,“陛下,萧美人已然招供,如今天色已晚,不如先将其送入内狱看押?” “好,昭儿你身子不好,今夜又受了惊吓,记得用了安神汤再睡。”李承明细心嘱咐道,挥了挥手禁军便押着萧若元退下了,而江月缀因着方才顶罪之嫌,也一同被带走了。 “谢陛下关怀,陛下明日还要早朝,早些歇息。”叶昭融从善如流道,刘贵妃跟在其后行礼,忙不迭地要离这是非之地远一点。 行至殿外,刘贵妃这才敢大声说话道,“今夜多谢娘娘了,只是没想到引出了这样的祸事。” “不算什么祸事,总归抓到真凶了,有惊无险便是最好的。”叶昭融浅笑道,瞧着确实并未被吓到,气定神闲得很。 “那臣妾便告退了。”刘贵妃不禁暗自赞叹,怪不得人家是皇后呢,瞅瞅这胆识气派,换了她早就吓死了,她虽是出身将门,却也没遇上过这等要人性命的事啊。 福宁宫烛火尽熄,只留一两盏在内殿中,叶昭融坐于书案后,取出了前几日才锁在箱笼里的八宝盒,一封两封三封……每封拆开皆是洋洋洒洒十几页。 她一目十行,寻了半天才寻到了第五封信结尾处写道,“吾有一侍从,行事利落身手不凡,已送至宫中,望珍重自身。” “你就是信中所说的侍从?”叶昭融弯眉依旧皱个不停,这信出自定国公之手,定国公好端端地给她送个暗卫是为何? “是。”立于殿内的宫女垂首道。 “有名字吗?”叶昭融再次开口问道,果然是霍玄景送来的人,性子都是一脉相承,多余半个字都不说的。 “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叫二十三。”宫女答道。 “二十三?那前面的二十二个人呢?”叶昭融随意问道。 “死在战场上了。”二十三道,一如既往的平静。 叶昭融一下子就哽住了,是她误会了,北疆那地方养不出出没在阴诡狡诈中的暗卫,二十三不是暗卫,而是潜伏于敌国的密探。 “霍玄景说了派你来做什么?”叶昭融缓了缓才道,抹去胭脂的脸上有些苍白,在烛火下脆弱易折。 “保护您。”二十三终于抬起头,眼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执行命令的坚决。 “以后便跟着秋月做事,二十三这个名字宫里是用不得的,不如便唤作冬至可好,正好腊月二十三便是冬至。”叶昭融思索片刻道。 “是。”冬至点了点头便退下了。 幽幽暗室内,只余叶昭融一人,今夜闹了这么一场,她哪里能睡得着。 霍玄景一封封信散落在她眼前,字字句句未曾言过往,却皆是过往。 是的,他们曾经有过一段交集。 那年她刚刚及笄,外祖母生了场急病,便唤她回北疆外祖家见上一面,叶昭融的母亲在她九岁时便亡故了,外祖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往后一腔慈爱便予了叶昭融。 虽是远在北疆,一年到头却送来不少珍玩古籍,尤其是那皮货药材更是成车成车的送。 叶昭融得了消息,便急赶慢赶地往北疆赶,那时的她远不如现在这般镇定自如,心性就算磨了许多年,仍是心急得很,她骑着快马,每到一驿站便换马,十日就到了北疆,甩出了后面车队一大截。 万幸的是,叶昭融刚到北疆,外祖母病情就有了好转,待她在榻前侍奉几日后,外祖母都能下床走两圈了,三鲜汤面一日能吃两大碗。这祖孙俩好不容易见一回,自是要好好亲热的,留了叶昭融在北疆大半年,也就是那个时候,她遇见了霍玄景。 外祖父吴威乞骸骨前,乃是三品怀化大将军,在北疆浴血奋战多年,即使是颐养天年了,亦在军中颇有根基威望。 霍玄景当年左不过二十出头,已有名将之风,却还没打出血面阎罗的赫赫威名,平日里总是向军中前辈请教用兵之道,很是谦逊有礼。 一来二去,吴府就算再大,两人也总有照面的时候,因着祖父的交情,偶尔见着了也是能闲话一二的。 只不过叶昭融并未过多留意这位权柄在握的国公爷,不苟言笑的男人,她向来是不喜的。至多是霍玄景皮囊生得不错,剑眉星眸宽肩细腰,她驻足瞧上些时候,也是合情合理的。 叶昭融在北疆外祖家赏春观夏,莺飞草长之时,在那广袤无际的草原上跑马,枣红皮毛发亮得很,她肆意地驰骋飞奔,如夸父追日般追逐着金乌,直到最后一 抹余晖隐没在三尺高的青草间。 后来玩得野了,更是肆无忌惮地寻了清澈见底的河溪玩水,与几个侍女闹成一团,衣衫湿了半边都没看见,鼻尖尽是炙热艳阳晒过草原的味道,叶昭融半躺在青草上,任凭微风吹拂面颊,吹散了她身上本就不多的闺阁规训。 就在那时,叶昭融在这无边无垠的草原上瞧见了一人一马,远远奔来如风似电,她脑海中没了礼法,只觉这张脸当了将军着实令人担忧,万一哪天打仗破了相可怎么是好,好好一美人面就白玉微瑕了。 叶昭融任凭霍玄景策马来到跟前,也并未起身行礼,仍是半躺于天地间,眉眼俱笑道,“霍将军今日不操练兵士了?” 她记得霍玄景死死皱紧了剑眉,冷着一张脸半天不发一言,最后只得叹了口气,默默取了她枣红小马上的外衫,披在了她的身上。 “往后来草原玩,多穿些衣衫,这里天气变得极快。”霍玄景退后一步道。 叶昭融当时就抬头望了望天,太阳高悬在万里无云的天上,全然看不出要变天的迹象,只能疑惑不解地看向霍玄景。 霍玄景似是也受不住夏日炎炎,面庞渐渐生出些许红润,席地而坐在离叶昭融半丈远的地方,神情晦暗不清难以捉摸。 叶昭融懒得理睬霍玄景,远处溪流淅淅沥沥的流水声在她耳边响起,那件外衫正好用来遮挡日光,一双灵动眸子躲在半暗半明之处,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便是明日还要再来此处跑马,随后就昏昏欲睡不省人事了。 待她再次醒转,竟是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瞧了瞧已然近黄昏,“初桃,走到哪了?” “禀小姐,到十字街了,约莫再有半刻钟就到家了。”初桃在马车外低着头道。 “倒是快,回去正好吃夕食,不知今日有没有炙子烧肉。”叶昭融手托桃腮,满是期待道。 “小姐……”初桃凑近在窗前,欲言又止道。 “怎的了?放心有炙子烧肉,我肯定给你留一份。”叶昭融咯咯笑道。 “不是,是小姐方才睡熟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是……是国公爷抱你上的马车。”初桃面露难色,极小声道。 “什么?”叶昭融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燕国地处中原北部,北疆更是毗邻鲜卑柔然,民风不比中原那般守旧,年轻男女同游亦是常事。 可断然也没有男子随随便便抱女子上马车的道理啊,这放在何处都是登徒子行径,叶昭融没几瞬就气得脸色绯红,恨不得现下就去找霍玄景的麻烦,最好能扇他几巴掌。 结果当日夜里,外祖母吴赵氏特意来了叶昭融的浣花居,拉着她的手道,“昭儿如今也及笄了,该是相看人家的时候了,你祖父看上一家很是不错,那家对你亦有意,祖母来问问你的意思。你若是也瞧上他了,那我便派人送信进京,与你父亲商议将此事正式定下来。” 叶昭融听罢愣神了片刻才道,“祖父看上哪家了?” “定国公霍玄景。”吴赵氏笑道。 8. 第 8 章 祖母那时慈爱的面容依旧印在叶昭融心中,只不过她年少性子随早逝的母亲,从不管旁人如何说,所思所想言谈举止皆是要合了自己心意的。 没有更多的犹疑,当场她就拒了祖母,匆忙间胡编了个因由,现下有些记不清,大抵是说霍玄景年岁长了她好几岁,诸多事宜都谈不来,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后来,兄长叶昭朔来北疆探望祖父母,她又随着见了几次霍玄景,这人面上依旧辨不出情绪,话说得不多,除了与兄长谈及军中事务时相见恨晚,其余再多的话也没有了,待她十分恪守礼节,那日草原一见如庄生晓梦,了无痕迹。 福宁殿内,烛火幽微,映得信上有些字看不清,叶昭融也不愿接着看了,信中安慰关怀之语所占篇幅极多,怕是比她年逾知天命的老父亲都要絮絮叨叨,哪里还有战场上的杀伐果断。 叶昭融读后更是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因着多年前八字连一撇都没有的亲事,她断然是不信的。 世人大多薄情寡义,莫说当年彼此间毫无男女之情,就算是真有些什么,多少年过去了,早就抛诸脑后想不起来,况且他们二人早已男婚女嫁了。 不对,叶昭融忽而忆起,霍玄景似是未曾娶亲,先帝新皇都曾有意赐婚,却皆是被他拒了,只不过无人知晓是何缘由。 想着想着她的眼皮不自觉低垂下来,伴着一床榻上的书信沉沉睡去。 而她的梦中人正独坐在营帐内,塞北春夜里依旧寒风凌冽,霍玄景揉了揉眉心,循着十几年前的记忆调整了北疆的边防布局。 如今是天佑三年,他记得曾有一场血洗北疆的大战,最后虽险胜了,却仍有不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还是需早做准备,防备着那些鲜卑狼崽子。 “将军,京都有消息传过来了。”帐外这人轻声道,他大风天摇着把蒲扇,脸上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此人便是北疆军中出了名的狗头军师尉迟晋。 “进来。”霍玄景耳力极好,自然听得出尉迟晋话里有话。 尉迟晋随意掀开了帐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处是他的营帐呢,十分没把自己当外人地坐了下来,还不忘给自己斟一杯茶来,一口接一口地喝起来。 霍玄景并未理睬他,只是自顾自地将那边防布局收完了尾,这才抬起头道,“说吧。” “说什么?哦对了,你这茶真是不错,我一品就品出来了,是徽州毛峰吧?而且是今岁刚刚摘下的新茶,你小子挺有口福啊。”尉迟晋一盏茶早喝得见底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宫里送来的,你要是想喝便尽数拿走吧。”霍玄景冷着脸道。 “宫里?是宫里的哪位啊?”尉迟晋在北疆军中待了三载,完全无视霍将军常年冷脸,他挑眉笑道。 “陛下。”霍玄景面不改色道。 “哎呦原是皇恩啊,我还以为是那谁呢。”尉迟晋煞有介事地朝着南边高举双手行礼,又紧跟着调笑道。 “京都的消息呢?”霍玄景不愿与尉迟晋纠缠,开口直言问道。 “现下着急了?我看你方才处理军务时,是一点都不急啊,我还以为你不在意呢。”尉迟晋打哈哈道。 “别废话,不然明日你随左前锋一同操练去。”霍玄景看了尉迟晋一眼,威胁道。 “……好了好了,你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禁逗呢,我这不是看你一天天在军中忙个没完,给你逗个闷子嘛。”尉迟晋一听这话就怂了,北疆军左前锋叶昭朔谁人不知啊,是个能把兵士练得哭天喊地的主儿,他可无福消受啊。 霍玄景又看了尉迟晋一眼,开口道,“来人……” 话音未落,这尉迟晋便忙不迭地说道,“二十三已然潜入宫中月余了,还真被你说着了,咱这位皇帝的后宫那可是真是不太平,暗地里偷摸下毒的,明面上真刀真枪的,就是个虎狼窝。” “呵,虎狼窝,她就愿意进这虎狼窝。”霍玄景冷哼一声道,面色更是冷得吓人,刹那间帐内就如同冰天雪地般冻死个人。 “……”尉迟晋一听这话颇有些无言以对,这么愤恨还眼巴巴地送人去保护宫里那位,也不知道是真恨还是假恨。 尉迟晋硬生生咽下这些话,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得接着道,“可不嘛,那叶家女掌了皇后之位,受尽帝王恩宠,那眼红的人多了去了。” 霍玄景听了这话面色如常,手中的笔却在微微颤动,细细一瞧竟是要被捏碎了。 受尽恩宠?霍玄景怎能不知帝后是何等恩爱缠绵,前世哪怕是陛下因亡国之罪,惹朝野震怒囚禁于皇家别苑中,那垂帘听政的叶昭融也不免要睹人思人,寻了许多与废帝容貌相近之人,而他便是其中一个。 这是个没有心肝的女人,偏偏他着了她的道,前世被她引诱,心甘情愿地俯首帖耳,为她扫除朝堂上的阻碍,为她奋不顾身地四处征战,最后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他死在了沙场之上,而叶昭融与别的男人你侬我侬。 霍玄景死前最后的记忆是那漫天黄沙笼罩在空中,他的胸口插进了鲜卑人特有的箭矢,锋利无比带着双马纹路,真好啊他死了,死了便不会日日苦思夜夜梦魇了。 他不该想着那个女人,叶昭融是燕国一手把持朝政的太后,她是君他是臣,可她也是女人他也是男人。 他日夜流连的梦中,叶昭融会真心爱他,会只因他站在她身旁而欢喜,无关地位权势,无关他打了多少胜仗夺了多少城池,更无关他的脸与废帝多么相似。 可惜黄粱一梦,终究是会醒来的,霍玄景不仅征战沙场多年,更是在朝中沉浮十余年屹立不倒,他自然知晓叶昭融眼里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毫无真情,全是假意。 霍玄景只恨自己看得太明白,更恨自己执念太深,不知何时便将这个女人放进了心中,再也拔不出来,日日锥心刺骨的剜心之痛,却仍旧可悲地幻想着她终有一日能真心待 自己。 他临死前闭眼的那一刻,他想终于是解脱了,但能不能再看她一眼,看了他就能全忘了,永生永世再无瓜葛。 可看了怕是又舍不下了,没有他相护,有人欺负她了怎么办,她看着坚韧刚强,其实爱哭得很,他想一直护着她,直到她不再需要他了。 悠悠苍天仿佛真的听见了他的心声,一缕幽魂穿越千里,无人知晓那位战死沙场的定国公成了宫中游来荡去的魂魄,霍玄景终于能日日守在叶昭融身边,再也没有什么能阻碍他对她的爱了。 闻听他战死沙场的消息,叶昭融先是愣了片刻,面色难看得吓人,却又辨不出是悲伤不能自己还是什么别的。 过了许久,她才发出微乎其微的声音道,“以国丧之礼迎回定国公尸骨下葬。” 霍玄景的魂魄立在叶昭融身旁,见这位太后娘娘终究是因着自己的死讯流露出一丝脆弱。他想他大抵是真的病入膏肓了,竟然觉着自己的死证明了他于她的不同。 只不过没过几日,霍玄景便后悔了。 因为叶昭融身边有了新人,这人他熟悉得很,是废帝的同胞幼弟李承瑾,生得比他更像废帝。 他亲眼看着李承瑾堂而皇之地出入宫闱,与叶昭融一同教小皇帝读书识字,小皇帝学累了便央求叶昭融和李承瑾,三人只得在御花园玩闹了些时辰,小皇帝清脆的笑声在梨花下的秋千处萦绕着。 三人其乐融融,仿佛是真的一家三口,儿女绕膝天伦之乐。 霍玄景被这一幕刺痛了双眼,浑身不自觉地颤抖,他真是死了都没有半点安宁,还说什么要最后看一眼叶昭融,结果就看到了如今这么个鬼样子。 什么一家三口,小皇帝是废帝与贵妃所出,与叶昭融并无血缘关系,而那李承瑾不过趁虚而入,他不信叶昭融当真喜欢他。 可惜春去秋来,他就这样看着李承瑾越来越多地出入宫闱,渐渐地叶昭融身边的位置被他一一占据,忠心的臣子,贴心的挚友,甚至两人还一同微服私访,游走于大街小巷,璧人一般地体会着人间烟火气。 霍玄景看着叶昭融微微依偎在李承瑾身旁,瞧见什么街面上稀罕玩意,便嚷着要买,半点没有在宫中的沉稳大气,一副小女儿做派。 他见过这样的叶昭融,那是十五岁的她,在广袤无边的草原上策马奔腾,玩水玩累了便席地而坐,眉眼间是说不出的轻快肆意。 只不过后来再见,她是皇后,是太后,是掌控燕国朝政的人,他再未曾见过这样的她。 那一刻,霍玄景这缕幽魂止不住地颤动,原来她不是只钟爱废帝,原来她可以喜欢上别人,原来她只是不喜自己。 刺眼的阳光照耀着他如沼泽般阴暗潮湿的灵魂,仿佛要被这炽热烧成一缕青烟,霍玄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魂魄即将消散,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了叶昭融。 若有来生,他要叶昭融,无论用尽何种手段,无论她爱不爱他。 9. 第 9 章 “玄景?霍玄景?霍大将军?”尉迟晋上前来,对着霍玄景大呼小叫着,这才将久久走神的霍玄景唤回来。 “……二十三办事办得怎么样?”霍玄景从前世纷杂的思绪中抽离开来,仿佛不甚在意地问道。 “二十三办事自然是放心的,那叶家女如今正安然无恙地在宫里睡大觉呢。不过,你待叶昭朔那小子是真好,他妹子都这般护着。”尉迟晋挑眉轻笑道,话里话外颇有意味。 “亥时三刻了,尉迟军师可还有事?”霍玄景一记眼刀望过去,既已知晓叶昭融安好,便过河拆桥地赶人了。 “无事无事,我这就要回去就寝了,霍大将军好睡啊。”尉迟晋忙不迭地跑了,一溜烟就没影了。 营帐外,冷风一个劲地吹,霍玄景放下了手边的军务,掀开帘帐走了出来,他望着一轮弯月,出奇般地浅笑了起来,极为冷峻的面容瞬间柔和了起来。 他要叶昭融活着,她只有活着,才能等到他回到皇都,才能等到他将她困在身旁永生永世。 而叶昭融这一夜着实是没有睡好的,好似掉进了一幽深不见底的冰湖中,扑腾了半天也不见天日,直到最后她毫无力气地坠落之时,远处飘来了一阵声响,似柔似幻击退了这刺骨严寒。 “喵~”三花小狸奴迈着极为优雅的步伐,在叶昭融的榻上毫无顾忌地蹦来蹦去,翘着个尖尾巴,紧上面还有撮白毛,瞧着主人睡得太熟了,只能用湿漉漉的小鼻子拱了拱叶昭融的脸。 叶昭融恍惚间睁开眼,只见好大一团毛朝自己袭来,热烘烘暖洋洋的,驱散了梦中的阵阵寒意。 “你这小家伙儿,成天乱钻,怎的还钻到我这儿来,待会小心秋月姑姑给你抓走。”叶昭融不气反笑道。 如今这只小三花成了福宁宫的宝贝,得了皇后娘娘赐名,名唤花锦儿,成日里赖在叶昭融身旁,惹人怜爱得很。 叶昭融曾经也有一只猫儿,是她九岁时,母亲从外面聘来送予她的,圆滚滚雪白得很,她亦是抱着不撒手,走哪儿都带着。 后来母亲死了,猫儿也死了,叶昭融这些年总是想起她们,她抱着猫儿,伏在母亲膝前听话本子,昏昏欲睡间被人轻轻放在榻上,拉着猫儿的尾巴不放手。 这样的日子,曾经的她不明白母亲为何要弃了,是自己不够乖吗?还是猫儿不够乖? 如今想来,叶昭融才明白几分,她与母亲的性子如出一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不过她又多了些父亲水磨忍耐的功夫,懂得谋后而定。 “娘娘,内狱传来消息,说是萧美人受了一夜刑,却始终不肯道出是何人指使的。”盛夏见皇后娘娘醒了,轻手轻脚掀开床幔,探头道。 “用的刑重吗?”叶昭融起身道。 “内狱得了娘娘的吩咐,未下重手,只是让萧美人吃了些皮肉苦头。”盛夏低声道。 “那便好,今日无事,你随我去内狱瞧瞧吧。”叶昭融洗漱一二后,端坐在妆台前,一眼就瞅见了眼下的乌青,不禁对梦中的冰湖心生怨气,好端端地真是扰人清梦。 “是,但……”盛夏欲言又止道。 “怎的了?”叶昭融略略施了些粉黛,描画着弯眉循声问道。 “娘娘金尊玉贵,内狱那种地方怎能去的?要不将人提出来审?”盛夏体贴道,手下功夫也不停,手巧得很,眨眼间雍容华贵的牡丹髻便梳好了,只待选了钗环点缀其中。 “何须那么麻烦,叫人在内狱里寻处僻静的地方,本宫倒是要好好问问萧美人,是哪里得罪了她。”叶昭融随意选了一套青白玉的头面,较往日的做派更多了几分清雅利落。 内狱说是在皇城之内,实则离后宫着实是有些远的,在整个皇城的西北角筑了铁桶一般的围墙,周围一片肃杀之气,来往宫人皆是低头快步走开,连大声喘气的都没有。 秋月与冬至跟在轿辇后,叶昭融微微抬头,看着这座宫里人避之不及的内狱,她初掌宫闱时曾来过这里,每一处都看过,不过是阴冷潮湿了些,她出奇地觉着此处没什么不好的。 法不严则威不立,治不严则乱,于掌权者而言,规则与秩序是最好的手段。 但叶昭融骨子里厌恶严苛的吏法,一成不变的规则,她看似望着内狱,实则是在看这朱墙绿瓦的皇城。这皇城是她为自己亲手选的牢笼,一条条宫规礼法便是那锈了的栅栏,她无处可逃,只能在四四方方的天里度过余生。 内狱狱司一早便得了令,晓得皇后娘娘要亲临,早就在外相迎了。 “娘娘,按您的吩咐,萧美人被关押在天字第一号房。”狱司孟禄通低头恭敬道。 “有劳孟狱司了,听闻狱司长子参军了?”叶昭融在内狱中泰然自若地走着,不经意问道。 “正是,如今在北疆军左前锋麾下做了个副官,那孩子性子木得很,多亏中郎将赏识。”孟狱司笑道。 “本宫听兄长说起过,说他是性子好拳脚也好,哪是本宫哥哥赏识,是哥哥遇着宝了,狱司不必如此自谦。”叶昭融浅笑开口道。 孟狱司颔首却止不住地笑,引着皇后娘娘到了天字第一号房,才道,“娘娘便是此处了,微臣已屏退众人。” 叶昭融点了点头,将冬至亦留在了外间,只带了秋月进了这天字第一号牢房。 略略走进,便能闻见一丝血腥气,牢房里不见天日,只有几盏油灯点在壁龛处。萧若元那般纤细的贵女早已被带上了手铐脚镣,一根绳子拴在腰间,只能在方寸之间行动。 寻常犯人自是不必如此的,只不过是萧若元已刺杀了叶皇后了两次,是断断不能再有第三回了,孟狱司就差给萧若元五花大绑起来了。 萧若元昨夜刚被打了三十板子,本该血肉横飞,结果今晨狱医提了个药箱就来给她敷上了一层厚厚的草药,现下倒是好了许多,能撑住精神了。 听到动静,她这才抬起头来,汗湿凌乱的发丝黏在两颊间,苍白至极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还敢来看我?不 怕我真杀了你?”萧若元沙哑着嗓子道,嘴角竟然噙起了诡异的笑。 “本宫逃过了你两次刺杀,自是不怕第三次的。再说了,就算这次我真的命丧你手,我也是要来的。”叶昭融说着说着竟也止不住地发笑。 随后她望着萧若元的脸,沉吟了片刻又道,“你这张脸初看并不像你父亲,可如今细细打量,却真是像。” “你知道了。”萧若元这才笑不出来了,凶狠地看向叶昭融。 “原是不知道的,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我本无深仇大恨,何至于你三番两次置我于死地,就算是南梁朝廷指使的,那刺杀我作甚?刺杀陛下不是更好?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只是耳聪目明记性好,便是孩提牙牙学语时发生的事我都记得,更何况那时我都九岁了。 南梁建国比燕国早不了多久,左不过多了个一二十年,要说国威也就那么回事,自然引不得周遭小国部族的臣服,百越部族便是被迫归降于南梁朝廷的,因此这些年只有极少数的百越族人会与南梁人通婚。我记得我九岁时见过那人,那人身边就有一位百越侍从,后来我长大成人,查了那人才知,原来他的原配发妻便是一位百越族女子。”叶昭融面色平静,将这一切娓娓道来。 萧若元本来苍白至极的脸,因这些话而激动地红起来,如同一枝开到极盛的红梅,以血为偿,耗尽了所有力气,嘶哑喊道,“你不配提她!你不配!都是因为你娘,因为那个贱人,她到死都没有等到父亲,死在了南梁的边境,死在了一个破败不堪的客栈里,她那年才二十四岁啊!” “她是你的生母容氏,而你的父亲是萧正己,前南梁三品礼部侍郎,你本不用嫁入燕国皇室,是你自请和亲。你刚入宫时,我便知你是自愿来燕国的,我当时只以为你有昭君之志,却不知竟是打了要来置我于死地的主意。”叶昭融面色虽未变,语气却颇为惋惜道。 “你不该死吗?若不是你,我父亲怎会与你母亲相识,他们俩怎么会暗通款曲私定终身,父亲不惜抛妻弃子,只身前往北燕,最后落得寿数难全夭折短寿,未至不惑便撒手人寰。”萧若元说这话时,一行清泪止不住地落在脸颊上。 叶昭融见过萧正己,是个极为斯文的男人,他与母亲吴琼灵并肩而立,竟是比自己的父亲叶宗政还要般配。倒不是萧正己人品皮相远超于父亲,而是自她记事起,母亲的目光从不会在父亲身上停留,而这次她终于看向了另一个男人,可惜这个男人不是母亲名正言顺的夫婿。 萧若元说得没错,母亲为她聘了猫儿来,是从南梁使臣那儿聘来的,这位使臣就是萧正己,两人自此相识,便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 两人约定私奔跑去南陈,那里没人认识北燕叶氏宗妇,也没人认识南梁萧家这一代的家主。 但很不幸,最后两人一死一病,天人永隔。 不过,萧正己五年前旧病复发死了,倒也是解脱了,若是死后人真的有魂魄,叶昭融想她的母亲也算是得偿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10. 第 10 章 “你死了父亲,我没了母亲,这是他们二人的因果,你我不过是两个年幼失孤的可怜人罢了。”叶昭融低头苦笑道,她的母亲死在了前往南陈的路上,起初只是风寒,紧接着便是高烧不退,病发得又快又猛,没几日便奄奄一息了。 原来他们二人路过了一处村落,讨了一碗井水喝,不曾想那村子刚刚有人得过疫病,两人这才也染上了,而萧正己身子骨比母亲强些,硬生生熬了过去,却也落下了病根。 叶昭融过了几瞬又抬起头来,神色清明道,“而你的母亲忧思成疾抑郁而终,虽与我无关,却确实我母亲对不住她,你恨我是应该的。” “那你便一命换一命,用你的命去抵我母亲的命啊!”萧若元在手铐脚链中剧烈挣扎着,看得出来她是习过武的,想必是为了报仇吃了不少苦头。 “我是个讲理的人,却不是大慈大悲以身饲虎割肉喂鹰的菩萨。若是旁人要我的性命,我只会率先斩断他的手脚扭断他的咽喉,而你……我不会杀了你的,但我也不会放了你。”叶昭融冷笑道。 “你想怎么样?”萧若元嚎叫着,仿佛要吃了叶昭融般。 “皇觉寺清幽僻静,重兵把守甚是森严,就连寺中的师父们都是武僧出身,那里最适合你不过了。我会向陛下进言,是你我积怨已久,才惹出这般祸事。念在两国邦交,留你性命,在皇觉寺静思己过。”叶昭融轻声道,是来内狱之前就想好了萧若元的去处。 “呵,静思己过?我何过之有?”萧若元摇头道。 “大抵是你从未放过自己吧,萧正己为了我母亲抛弃了你,你的母亲也并没有因为年幼的你,而撑着活下去。他们皆有所爱,但你从不是他们心中的第一人。而你却因为他们,几乎断送了整个人生,何苦来哉。”叶昭融静立道,神情中似有惋惜,却没有再回头,徒留一室寂静。 萧若元怔愣在原地,许久后无声的泪落在了她的肩头,可惜她再也回不了头了。 迈出内狱的大门,叶昭融遥望高悬在半空中的太阳,不留情面地炙烤着大地上所有生灵,晒得令人心生厌烦甚至恐惧,京都的夏日总是来得较北疆更快些。 “冬至,替我给你主子送些东西。”叶昭融端坐在轿辇上,轻声道。 “是。”二十三,不,现在是冬至了,她的性子似是沉默寡言得很。 叶昭融阖上双眼,方才与萧若元说了太多前尘往事,着实是有些累了,往日里再多的宫务都没什么,可碰上这等掀开旧日伤疤的事,实在是劳心劳力。 她同样年幼丧母,父亲叶宗正顾着家族颜面,勉强体面地料理的丧事,后来便是在府衙长住下了。待到她长到十三四岁才好起来,父亲续弦了钱家长女,继母是个好相处的性子,家里这才渐渐有了些人气。 于叶昭融而言,这些事情并不是过去了,而是被她强行藏了起来,不再怨怼生母生父,与生父继母亲亲热热地一家人,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实则叶昭融什么都记得,她甚至记得九岁时,母亲私会时的小女儿状柔情模样,父亲发现发妻私奔时的面容扭曲暴跳如雷,这些场景历历在目,轻而易举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明白当年的事,所有人都各有难处,怨是真的恨也是真的,但这些怨恨属实没什么用处,人是要过日子的,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便是了,难不成真要她去掘了母亲的墓,掀了叶家门楣的体面? 叶昭融做不到,她怨恨生身父母,却也切切实实地爱着他们。 想到此处,叶昭融无奈地轻揉了眉心,无论如何总算是解了这桩事,而另外一件事又萦绕在她心中。 这件事便是,霍玄景。 她看不透此人的目的,不管是那些信,还是此时在她身边随侍的冬至。既想不明白,那便只能问了。 十日后,北疆军中少见的热闹了起来,尤其是叶先锋的营帐前更是围了一圈人啊。 “哎呀俺的天老爷啊,叶将军这是咋的了?打仗领赏了?咋有这么多好东西?”一位兵士站得笔直,脑袋却很是灵活地看来看去。 “打仗?没听说要打仗呀。”另一位兵士凑上前去张望着。 “你俩新来的吧?这些都是叶将军的妹妹送的。”身旁一兵士长模样的人道。 “叶将军的妹妹?是谁啊?兄妹感情可真好啊,这么惦记哥哥。”其中一名兵士羡慕道。 “他妹妹?他妹妹是宫里的皇后。”尉迟晋摇着个羽毛扇,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说罢还回头瞥了眼身后的北疆军统帅霍玄景。 一瞅见这人的脸色冷得要吓坏人了,尉迟晋赶忙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怎么今夜想加练啊?” 那些新入伍的兵士们闻听此言皆是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叶先锋平日里五大三粗的,天老爷啊竟是这么大的来头,赶紧四散而去。 “叶先锋在哪?”霍玄景看着营帐前堆山码海的箱笼,开口道。 “来了来了!”只见一高壮男子从远处奔来,黝黑肤色一开口,显得牙更白了,细细看去五官深邃,别有一番武人的风采。 “咋的了这是?霍帅咋来我这儿了?”叶昭朔站定了,挠了挠头道。 叶昭朔自小长于京都,十几岁时也算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了,引得不少闺秀侧目,谁曾想来了北疆两年,不仅黑了许多,连口音都变了,成了彻头彻尾的北疆当地人。 “咳咳,皇后娘娘送了东西来,玄景想来……”尉迟晋开口道,结果一记眼刀就给他吓得话转了弯儿,接着道,“是我想来瞧瞧热闹,顺便拉玄景过来瞅瞅。” “原是如此,那瞅吧,还等啥呢。”叶昭朔粗犷大气得很,哐哐几下就把箱笼全打开了,三人不自觉凑上前去,一一仔细查看了起来。 叶昭融送的东西看着多,其实算来大体也就四样东西,前几箱打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几十个泥人,个个惟妙惟肖,一看就是京中大老张铺子的手艺,上色上得也极好,根根黄毛冲天实在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泥人捏得是……三藏西游传? ”尉迟晋弯腰瞧了半晌,十分不解地皱眉道。 “什么传?”霍玄景面无表情地转头问道。 “啥西游?”而叶昭朔亦紧随其后道,显然这二人在北疆待久了,属实是有些没见识。 “……我是文化人,和你们说不到一块去,反正就是本书。”尉迟晋一脸嫌弃道。 而第二处箱笼打开,刹那间药草的清苦溢满了这三人的鼻尖,人参黄芪灵芝鹿茸,都是些滋阴补阳的好药材。叶昭朔见状刚想开口,就听身后霍玄景的声音传来,“……别停,接着开箱子。” 叶昭朔瞥了他一眼,忽觉着今日霍将军有些古怪,往日里沉默寡言跟个锯嘴的葫芦似的,怎的现下就这般好奇,妹妹送些什么来,与霍将军有何关系? 想着想着,叶昭朔的眼神就变了,警惕得很,他想明白了,这小子是要抢他妹妹……送的东西。 他虽心有不满,却也只能按耐住心中的不满,谁让北疆军中以霍玄景的话唯命是从呢,紧接着就打开了后两处箱笼。 精致非常的八宝盒中竟是各色果干,桃干杏干葡萄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过年守岁的节礼呢。 最后一箱打开,瞬间三人便被溅了一脸水,活蹦乱跳的虾子在缸里打挺,这一看就是从北疆不远处的浑河捕上来的,要是从京中运来,怕是早就死在半路了。 “你看,我妹妹真是心疼我,知道我爱吃虾还爱吃果干,眼巴巴给我送来的。”叶昭朔挠着头,哈哈大笑道。 “那这泥人和药材又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叶先锋爱吃药和泥巴?”尉迟晋察觉到了霍玄景的眼色,他俩趁叶昭朔不注意,方才将这些箱子翻了半天,结果旁的什么也没找到,这才开口问道。 霍玄景昨夜收到了二十三的密信,说是叶昭融有话要同他说,就藏在这些箱子里。 他燃尽了密信后,望着愈来愈旺的烛火,不禁冷笑出声,果然叶昭融还是前世的性子,就喜欢吊着人心不上不下,非要把人磨得没了脾气,只能心甘情愿地按照她的路子走。 他倒要看看,这世的叶昭融能有什么花招,就这般想着想着,竟是一夜辗转反侧不得安枕,夜半三更更是气极了,黑夜之中睁着双眼,硬生生瞪到了天亮。 霍玄景似是想起了昨夜,眼眸带着不易察觉的气愤,同样探究地看向叶昭朔。 “药材自然是给我补身体的了,那泥人……谁没有个嗜好啊,我就稀罕泥人不行啊?”叶昭朔生怕妹妹送的东西被这俩人抢跑,梗着脖颈大声道。 说罢便命手底下的兵士将箱笼送进了营帐,大摇大摆地就走了,将霍玄景与尉迟晋扔在了一旁。 “你看懂她要说什么了吗?”尉迟晋转头看向霍玄景,见他面色如常神态自若,便问道。 “……没看懂。”霍玄景深吸一口气,闭眼了几瞬道,胸口如同被千斤重的湿棉絮砸了好些下,钝痛得说不话来。 他原来真的不懂她吗?重活一世,连她想说的话都看不明白,这两世加在一起,竟是白活了。 11. 第 11 章 微风轻拂,碧波荡漾,福宁宫东北角有处小池塘,叶昭融初入宫时命人种了几株粉荷,初夏将至芙蕖虽未盛开,却已含苞待放,才露尖角便满是清甜的荷花香,几尾红鲤游于其中,自是一派生机盎然之貌。 叶昭融前几日见了陛下,三份真情五分假意地与他说了半晌,这才求得萧若元逃脱死罪,终生囚于皇觉寺内,不再追究南梁及其母家之责。 又接连几日接见了不少皇室宗亲,一年好时光就这么些时候,各家自然都来为自己的儿女亲事奔走,叶昭融愿意做这个好人,要是真撮合几对,也是人间乐事。 直到今日,她才得了闲功夫,独坐碧波旁,折了好大的嫩绿莲叶,握在手中凉爽宜人,时而扇动起来荷香更是撞了满怀,没有比这儿更好的日子了。 “娘娘。”冬至从殿内而来,衣裙飘飘没几步便站在了叶昭融身旁,轻声道。 叶昭融闻声才睁开眼,笑意盎然道,“怎么了?小厨房的玉露团做好了?” “……尚未,奴婢方才问过小厨房了,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好。”冬至不自觉地想要撇嘴,却及时收敛住了道。 “不急,午膳刚用了樱桃肉,现下也吃不了那许多。”叶昭融话还没说完,一双明眸就又阖上了,显然是犯了懒怠,怀里圈着花锦儿,一人一猫躲清闲。 “娘娘,是北疆那边来消息了。”冬至怕皇后娘娘真睡过去了,赶忙凑到她耳边轻声道。 “哦?我们这位威名赫赫的国公爷说什么了?”叶昭融一听,心中便来了兴致,却有意逗弄冬至,仍装作昏昏欲睡之姿。 “他说……他说他没看懂。”冬至半为难地欲言又止道,一张素白小脸都皱皱巴巴的了,哪里看得出是暗卫出身,在叶昭融处这些时日,终是养出了些年轻女郎的鲜活气。 叶昭融一听,扑哧下就笑出了声,那花锦儿本在安睡,被这笑扰得半睁开眼,一爪子就按在了叶昭融嘴边,她非但不恼,更是开怀笑了起来,还一个劲地翻弄着花锦儿的肚皮,给这三花小狸奴气得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待她笑够了,面皮子都绯红一片,这才故作正经道,“国公爷久在沙场,自是严肃威严得很,看不懂也是常事,不懂便不懂吧,你就回信说,本宫等他亲自当面来问。” “是。”冬至听罢,微微行礼便离去递消息去了。 而一直立在池边的秋月轻声道,“娘娘,不问定国公是何心思了吗?” “我已经问到了。”叶昭融摇着荷叶,嘴角翘起道。 “问到了?”秋月向来是这几个贴身侍女里最稳妥的,只不过这次她亦侧头好奇了起来。 “霍玄景军权在手,深得陛下信重,虽说他忠心,可要是单论其威信,说是能在北疆自立为王都不为过。他千里迢迢送了个人来,救我于危难之间,不仅没有歹心,反而应是我要谢他。但我非但没有谢他,甚至还要他眼巴巴地寻到哥哥处,亲自去翻去找去瞧,我到底要同他说些什么。”叶昭融饮了半盏茶,挑眉笑道。 “……倒还真是这个理。”秋月听了半晌,忽觉这定国公是不是上辈子欠了皇后娘娘的,怎么无缘无故地倒贴呢。 “若是今日,冬至说霍玄景恼了,我倒是不稀奇。可偏偏他真去了,去了看不懂,又难为情问,只能直愣愣地递了消息来,说看不懂。事已至此,我又何须知晓他到底是何种心思,总之既不是要害我取我性命,又不挟恩以报。于我而言,自是百利无一害的。”叶昭融眯着眼眸,难得笑得似只小狐狸般。 “那几箱笼礼物的暗语真不告诉定国公了?是不是不太好啊?”秋月当真是个实在人,做事情惯来有头有尾,此事开了头,却没有着落实在有些不厚道。 “告诉呀,等他来见我的时候,我一定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他。”叶昭融笑意渐深道。 其实这个暗语压根算不上暗语,只有四个字,是北疆的方言,正好对应了泥人,药材,果干,河虾。 “你”“要”“干”“啥”,多么简单易懂啊,真是笑煞叶昭融了。 而远在北疆的霍玄景,足足又等了十日,等来冬至消息时,神色并未有任何起伏,只是那日夜里风大,那营帐外的几颗胡杨树全被刮倒了。 这些北疆之事,叶昭融倒是不知的,只因她的好姐妹孙玉照孙淑妃省亲回来,亲亲热热地带了好些宫外的稀奇玩意,来这福宁宫一待就是一整日,就差在偏殿安枕了。 “昭昭,你是不知这宫外好玩的太多了,你看这西洋镜琉璃盏,还有那万花筒,当真是有意思得紧。”孙玉照一身黛紫宫装,轻纱垂落在行走之间,更见其身姿绰约。 一旁的赵殊珍赵贤妃拿着万花筒就瞧了起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瞧了半天忍不住叫嚷道,“这万花筒,我怎么什么都瞧不见啊?” “小祖宗啊,你眼睛睁反了,哪里能看见?”孙玉照上前嗔怪地弹了赵殊珍一个脑瓜崩,手把手教她玩万花筒。 叶昭融在书案旁,边算着账目,边时不时地望向这二人,会心一笑地摇了摇头。 她们三人自幼相识,孙玉照最为年长,她年纪居中,而赵殊珍是最孩子气的,如今也不过十八。而叶昭融是最先嫁入皇室的,彼时李承明尚是一国储君,与叶昭融一见倾心两情相悦,婚事办得极快。 她成婚后的第三个月,孙玉照秉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于了威远大将军的长子阮岩远,两人青春年少也是恩爱得很,只不过再羡煞旁人的眷侣,也终有不得不分离的时候,阮岩远死在了大燕与南梁的一场血战中。 经此一战,大燕与南梁签订议和书,盟约再不动干戈,那时先帝尚在,是他一力促成的这场议和。 一位从尸山埋骨中爬上来的帝王,终究是英雄迟暮,愿化干戈为玉帛为儿孙留一方太平,如今细细想来,是先帝早知太子李承明进取不足,却可守成,这才撑着病体做了这些安排。 孙玉照亦是先帝临终前,指婚给李承明的,原因无他,不过是孙玉照母家 在军中根基甚深,从南到北甚至是禁军中,孙家都有子侄在其中身居要职。 待到国丧后,孙玉照便二嫁进了皇室,先帝遗命奉为淑妃,任何人都推拒不得,孙玉照就算是誓死不嫁,也得嫁了再死,那样孙家才不会背负抗旨不遵的谋逆之罪。 而赵殊珍是李承明登基后亲自纳进来的,所图亦极为简单,赵家是大燕的钱袋子,赵殊珍是赵家为延续家族门楣,对皇权的再一次投诚,亦是赵家在皇室的棋子,可惜这枚棋子并不怎么听话。 她们三人或愿意或不愿意,却也只能在这四四方方的天里度过余生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欢欢喜喜地过总比以泪洗面好得多。 “你这一出去省亲就是三个月,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叶昭融察看完最后一笔账目,这才直起身子,浅笑道。 “我是真想不回来了,可我一听你在宫中被刺杀了,给我吓得赶紧往后赶啊,天老爷啊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孙玉照上前拉住叶昭融的手,忧心忡忡道。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凶手都伏法了,你还在这里担心作甚,心放到肚子里吧。”叶昭融轻轻拍了拍孙玉照的手道。 “姐姐,我帮你好好教训过那个萧若元了。”赵殊珍鼓着脸忿忿不平道。 叶昭融一脸疑惑地看向赵殊珍,“小殊珍还会教训人了?可不许做什么害人性命的事。” “姐姐你就是好心,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她给姐姐饮食中下东西,我便也下点东西给她。”赵殊珍仰着头,洋洋自得中更是一派天真道。 “你下了什么?”孙玉照好奇道。 “巴豆啊,嬷嬷说这个吃了会腹泻。”赵殊珍说罢,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好似在等着姐姐们的夸赞。 “你啊你,下不为例了,我答应了萧若元,要留她一条性命的。”叶昭融不禁好笑道。 “要我说,你也太好性子了些,她害你,你还以德报怨。”孙玉照出言道。 “总有些缘由的,况且她身份特殊,若是真处死了,大燕与南梁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平日子谁知会变成什么样子,为了一个萧若元不值当的。”叶昭融解释道。 “如此说来,也是这个理儿,也罢不说这些了,你如今没事就好。对了,我此次在宫外还闻听了件新鲜事,正巧说给你们听。”孙玉照故作停顿道,当真是卖足了关子。 “玉姐姐,你快说呀,真是急死个人了。”赵殊珍性子活泼,拉着孙玉照的宽袖摇来晃去的。 “京都望月阁出了位鼎鼎大名的美人,引得无数世家子竞相争看,耗得千金万金也要见上其一面。”孙玉照这才道来。 “如此之美吗?上次听闻望月阁有这样的美人,怕是十年前了,我幼时听过的,似是后来与京中哪位权贵有情,在之后便不知所踪了,是哪位权贵来着?”赵殊珍一双手拄着下巴,冥思苦想道。 “是先帝。”叶昭融面色平静道,目光却越过了二人,望向了太极宫的所在。 12. 第 12 章 太极宫殿内,一极隐蔽的角落里,宫人站于帘幔阴影之下,低垂着头不敢有半点动静,静静等着天子的召唤。 斑驳光影中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知侧脸白皙如羊脂美玉,脖颈宛若白鸟鸿鹄,别有一番柔美雅致。哪怕是再普通不过的侍婢衣衫,也难掩其清姿娉婷。 “姑娘,陛下召见。”吕总管的徒弟喜顺走了过来,轻声道。这宫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喜顺,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偏殿,此地乃是天子素日午睡安寝之所在。 未时三刻,李承明刚刚醒转,一想到正殿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实在是有些厌烦,随意拾起一盏清茶,却不喝,反而聚精会神地看起了杯身。 “定州粉彩瓷,仕女图的花样。”李承明念念有词道。 “禀陛下,这是皇后娘娘昨个亲自挑的器物,说是陛下瞧着定能喜欢。”喜顺带着身后的宫人行至李承明身前道。 “皇后挑的,朕是样样都喜欢。”李承明一听便笑了,原本就清风霁月般的容貌更添几分柔和。 他又将这粉彩瓷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终于看向了喜顺身后的宫人道,“抬起头来。” 那宫人是教过规矩的,轻抬起头来,姿态落落大方,确实是一张美人面,柳眉纤细杏眼柔情,唇不点而朱,眼波流转间万般风情,本是惹人怜的娇艳面容,偏偏气韵上多了些沉稳,更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韵味,引得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李承明瞧了几眼,嘴角噙笑道,“果然京中传闻所言不虚,你叫什么来着?” “禀陛下,奴婢真名唤做于念芙。”宫人恭敬道,她便是在望月阁内声名大噪的雅妓,只不过往后是不是雅妓就不好说了,有时人的造化就在那么三五瞬间。 “名字也不错,人如其名,朕这御花园正好少了朵芙蓉,你留下侍奉吧。”李承明点了点头,这才起身放下手中的清茶,大步离开了偏殿。 不出一个时辰,端坐在福宁宫中的叶昭融便知晓了这个消息。 “什么?陛下未免也太荒唐了吧?堂堂天子狎妓,还将其带进了宫?”孙玉照都不等通风报信的内侍说完,就失手打翻了碗盏道。 “玉姐姐莫要伤到了。”赵殊珍赶忙命人收拾了起来,嘴角也撇了起来,瞧着也是似有怨怼的。 “接着说下去。”叶昭融没有丝毫动作,只是冷冷说道。 “陛下说京中传闻所言不虚,就将于姑娘留在身边侍奉了。”内侍低头道。 “那这女子现在同陛下在一处了?”孙玉照紧接着问道。 “尚未,陛下回了正殿批阅奏折,并未多做停留。”内侍细细解释道。 “那皇上似是也没多喜欢这于姑娘。”赵殊珍托着下巴,思索道,随后望向了正一言不发的叶昭融。 叶昭融面上看不出什么动静,唯有书案下的纤纤玉手止不住地颤抖,贵女和亲选秀纳妃,一茬茬新人接连不断地进宫,她自问她这个皇后当得已是极为端庄大度了,却不想陛下是欲壑难填,现如今连皇后的体面也不愿给她了。 天为乾,天子乃是万民的表率,地为坤,她这个皇后更是天下之母。 寻常有些体面的人家,尚且不许家中子弟纳雅妓进门,就是做外室都是不许的。现如今,皇城之内后宫之中,青楼女子竟堂而皇之地侍奉,甚至无人知会她这个皇后一声。 若不是她耳聪目明,在宫中四处亲信众多,怕不是要被蒙在鼓里好一阵,说不定待这女子身怀六甲,自己才能有幸知晓,真到了那时,她就是无论如何都阻拦不了得了。 当年先帝也曾荒唐过这么一回,最后惹得前朝后宫非议,彼时正是与南陈开战之际,先皇后出身将门,未嫁于先帝时更是有战功的女将军,先帝顾念着朝政大局与后宫安宁,只能忍痛舍了那青楼女子。 现如今,这事竟也能让她遇上一遭,叶昭融思及此处,忍不住冷笑出了声。盛怒之下,心中思绪反而异常清醒,那令骨髓战栗的恨意被叶昭融强行压了下来。 这事她该不该拦?她该。 她能不能拦得住?她能。 她想不想拦住?她……她不知。 若是那女子当真入宫为妃,定然朝野民间议论纷纷,甚至日后史书工笔亦有这等荒唐事的一笔,可……与她何干? 于叶昭融而言,不过是宫中又多了个妃子,就算陛下专宠一阵子,又能如何?陛下本就是今日宠贵妃,明日宠昭仪,宠得从不是叶昭融,再说她也不屑于要这样的宠爱。不过是随手当个玩意儿,喜欢了便抱在怀里不放手,厌烦了就扔在一旁,甚至经年累月的都想不起来。 当今天子生来便是锦衣玉食,八岁封王,未及弱冠即是太子,如今更是富有四海掌一国权柄,这样的人怎会耽于情爱,后宫妃嫔不过是稳固政治的工具,是彰显他权力的锦簇繁花。 不必同他真情实感地谈论爱,更莫要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叶昭融初登后位的那一年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她恨自己明白得太晚,又恨自己明白得太早。但无论如何,总算是明白了。 她甚至不想见那位被留在太极殿侍奉的女子,见或不见有什么意义呢?即使不是她,也会有望月阁望星阁的其他女子,皇帝仅凭传闻便传召入宫,见其貌美就留了下来,哪里能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情分。 他要的可不是这个女人,他要的是纲常礼教臣服在天子的脚下,这些束缚着王室公卿平民百姓,甚至曾束缚先帝的枷锁,独独在他面前坍塌。 叶昭融不知怎的,心中一阵发笑起来,不如就成全了皇帝的心思,她悠悠闲闲地在后宫扮做一副以泪洗面的模样,最好再大病一场,看看这前朝后宫能因此动荡成什么样子? 当年先帝做不到的事,陛 下一守成之主就能做到吗?她不信,即使曾经两人举案齐眉之时,她亦没有被蒙蔽双眼,如今这位皇帝莫说文治武功比肩先帝,就说对朝堂之把控怕是都不够稳妥,奈何心比天高。 “京中关于这女子的传闻是怎么传到陛下耳中的?”叶昭融收敛心神,挑眉问向来传消息的内侍。 “是前日孙统领偶然提起的,陛下听了就上心了,便命人偷偷将于姑娘带进宫。”内侍低头答道。 “我哥哥?”孙玉照这下子坐不住了,皱眉高声道,刚想接着开口,忽然间就意识到了什么,她知晓这女子传闻,貌似也是哥哥同她讲的。 可她哥哥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怎会在陛下面前提起这些? “孙统领在禁军中当差,常游走于陛下身边,有些京中趣事说于陛下,也是常事。”叶昭融神色如常道,“行了,此事本宫知道了,去领赏吧。” 那来通风报信的内侍这才跟着初桃离去,领了好大一笔赏钱。 “昭昭,我不知哥哥为何会如此,他往常从不这样的。”孙玉照见人下去了,赶忙开口解释道。 “我知道的,我认识你兄长时间也不算短了,知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省亲的这几月里,可知你兄长与谁走得近吗?”叶昭融侧首笑道,眼神诚挚似是真的没有怪孙玉照。 “我哥哥那人无趣得很,每日不是公务就是习武读书的,这几月从不见他与谁交际过。他那般冷的性子,从小到大也就那几个朋友。”孙玉照细细回忆起来道。 性子冷,孙秉武从小到大的朋友?叶昭融脑海中,有一人名瞬间出现了,霍玄景。 “我记得孙家兄长少时好友,怕也是只有那在北疆威名赫赫的定国公吧?”叶昭融随口笑着问道。 “差不多吧,他们俩性子都冷得很,竟然格外谈得来,也不知两桩冰块有什么可聊的。”孙玉照答道。 “那定国公在北疆都好些年了,怕是现在去年京城的传言,都没传到他耳朵里呢。”赵殊珍接着说道。 “也是,我再细想想吧,不管怎么说,我都是要去谏言陛下的。”叶昭融叹了口气道。 “姐姐莫要伤怀为难,我们同你总是一处的,要是陛下为了那女子一意孤行,我便让父亲上书。”赵殊珍拍了拍胸口,十分义薄云天道,也不知是不是最近江湖话本子看多了学的。 “对!我这儿回去就给哥哥写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孙玉照点了点头,起身就要回宫大闹一通。 “好,代我向孙家兄长问好。”叶昭融起身,笑意盈盈地送走了孙玉照和赵殊珍。 叶昭融又慢悠悠地走回了殿中,绕了一圈来到了池塘边,那红鲤吃得圆胖,鳞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瞧着瞧着便出了神,本以为是陛下一意孤行,却不想竟是有人设局,设局之人当真是霍玄景? 若真是他,那他到底要做什么? 13. 第 13 章 霍玄景要的很简单,只不过他身边的人总是想多了。 “玄景,你送了个女人给皇帝?”尉迟晋摇着羽毛扇,在营帐里边来回踱步,边念念有词道。 “我没送。”霍玄景抬头看了眼尉迟晋,微微撇嘴道。 “对对对,不是你送的,是你指使孙秉武送的。”尉迟晋点了点头,笃定地补充道。 “秉武也没送,他只是按我的吩咐,在陛下面前提起此事罢了。”霍玄景开口纠正道。 “那就是你俩做了个局,让皇帝纳了个烟花女子为妃。”尉迟晋用扇子指着霍玄景,再次说道。 “君君臣臣,我乃臣子,何以能勉强陛下做不愿做之事。”霍玄景辩解道,他没有说谎,前世这于姓女子便是名震京都乃至天下,就算没有他与孙秉武,陛下前世也终是识得了这女子,还牵扯出了一段风流天子俏佳人的坊间传言。 只不过前世,陛下与于念芙相识甚晚,于念芙已然在燕国名声大噪,远胜于现在。想将其占为己有之人如过江之鲫,那些世家子都排不上队,甚至鲜卑柔然的权贵也争做其裙下之臣。 如此大的名声,如此复杂的局势,陛下想为她偷梁换柱篡改身份入宫,实在是太过困难,更何况当时后宫中已有两位娘娘怀有身孕,未免龙裔有损,最终只能是段露水姻缘,再难长相厮守。 霍玄景自认做了件好事,有情人终成眷属,前世不行,那便今生补上。 “照你这么说,你不仅是皇帝肚子里的蛔虫,还是他忠心不二的臣子了?宫闱之事你都能帮皇帝料理了?”尉迟晋狐疑地看向霍玄景,这人最近的举动着实古怪得很,往日里一头栽进军中的人,怎会做这些事。 无功不受禄,无利不起早,他确信霍玄景心中定是有鬼。 “你何时见我不忠心?”霍玄景端坐在侧,神情自若地反问道。 “……我知道了,咱这位皇帝登基也就三载,朝中虽说看着风平浪静,实在人心多有浮动,你定是想借着这女子入宫,引得朝野非议,借机打压皇帝之威严。而你便可趁机收拢党羽,扩大在朝中的势力,臣强君弱,你又掌着兵权,到那时这燕国是姓李还是姓霍就不好说了!”尉迟晋小心翼翼地凑到霍玄景身边说道,眉飞色舞的模样好似他说的早就成真了般。 “什么时候燕国都姓李。”霍玄景实在没忍住撇了撇嘴,斜晲了尉迟晋一眼道。 “哎呀你别这么没有自信,我觉着你这路子行,我尉迟晋以后就跟着你干了!”尉迟晋拍了拍霍玄景的肩膀,兴高采烈道。 “我并未如此想,此事单纯就是成人之美。还有,你很闲吗?前日交待给你的军务都办妥了?”霍玄景冷冷地开口道。 尉迟晋刹那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狸猫,迅速站直了身子,风风火火一溜烟就跑没影了,连头都不敢回。 而霍玄景待他走远,冰雪一样的面容才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是忠心耿耿没错,但他可没说不会觊觎皇帝的发妻,当今的皇后娘娘。 前世叶昭融不是深爱废帝吗?甚至垂帘听政后,四处去寻与废帝相似的替身。 他就要亲手将这份深爱打破,摊在日光下让叶昭融看看,皇帝到底值不值得她的深情厚谊。只要那女子入宫,叶昭融定会出言劝谏阻拦,皇帝自然是不会听从的。 一来二去,两人争吵不断。帝后不合,心生怨怼,这是他最想见到的场面。 但叶昭融显然并未如霍玄景所愿,她在福宁宫里心定气稳得很,甚至都能抽空为陛下亲手缝制夏衣,挑了又挑,选了一匹最为绵软精细的雪缎,贴身穿着不仅舒坦,在这盛夏时节更是凉爽得很。 只不过她的女红刺绣算不上顶尖,只能一点点绣出飞龙花样来,拆了缝缝了拆的,花了好些功夫呢。 谁让叶昭融小时候性子野得很,哪里坐得下来一针一针地绣这些劳什子,如今入了宫嫁了人,靠着勤能补拙得劲,这缝制的衣衫绣得绢帕才勉强见得了人。 “娘娘的绣工愈发好了,这金龙好似活过来了般,瞧着威严得很。”盛夏在一旁侍候着,摇着团扇轻轻为叶昭融扇风,抿嘴笑着道。 “数你嘴甜,都绣了大半月了,就差最后一点就大功告成了。”叶昭融淡淡道,手上功夫未停,面上却瞧不出什么欢喜。 “娘娘这么有心,陛下定是十分欢喜的,奴婢还记得去岁娘娘做了件冬日里的斗篷,前年更是缝制了春秋常服赠与陛下,那陛下次次都喜笑颜开的,乐得不行呢。”初桃端来小厨房新做的冰酪饮,接着叶昭融的话茬道。 “初桃倒是记性好,不该让她端茶倒水,应当派她去点库房,这宫里的积年老账就能清了。”叶昭融随意放下手中的夏衣,搁在一旁,边喝着冰酪饮边揶揄道。 “哎呦,娘娘你可扰了奴婢吧,那库房堆山码海的物件,奴婢瞧着就眼晕。”初桃说着说着,还摇头晃脑了起来,终是把叶昭融给逗笑了。 “行了行了,再晃下去你这儿脑袋瓜都快磕桌子上了。”叶昭融弯唇笑道,为陛下做衣衫这事儿,是她初嫁陛下那年向陛下许诺的。 岁岁新衣,朝朝齐眉。 叶昭融不是那不守承诺之人,即使二人早已不复当初举案齐眉之情意,可为其妻一日,便做一日事。 但她毕竟也不是泥人,有脾气有感情,她对陛下的情愈发淡薄,自然做的衣衫便是一年较一年简单的,说不定明年连夏衣都没了,做个帽子对付了事便行了。 思及此处,叶昭融转念一想,若是明年真做个帽子送予陛下,那做个什么样式好呢?陛下乌发肤白,配些亮堂些的颜色更为惹眼,不知是靛蓝好,还是瓜绿好。 “娘娘。”秋月从殿外轻声慢步进来,来到叶昭融面前道。 这一声打断了叶昭融颇为愉悦的胡思乱想,她倒也并未怪罪秋月,拾起夏衣接着绣了起来,接着开口道,“给玉照和殊珍的锦缎都送到了?” “是,都送到了。奴婢回宫的路上,听见了些事情,特来回禀娘娘。”秋月低着头,略有不安道。 “什么事,说吧。”叶昭融未停下手中的缝制,漫不经心道。 “不少宫女们在议论,说陛下留了个青楼女子在太极殿侍候,奴婢瞅着这消息 大抵是已经在宫中传开了。”秋月小心翼翼道,生怕皇后娘娘听了不高兴,可不高兴也得说啊,这事藏不住瞒不住。 叶昭融还没说什么,一旁的盛夏和初桃俱抬起头来,满脸担忧地望向皇后娘娘。 叶昭融抬眉对上了这三双圆溜溜气鼓鼓地眼眸,刚升起的怨气骤然间就散了,“你们仨是怎的了?这般看着我,活脱脱像贼眉鼠眼想要偷吃的花锦儿。” 话虽这样说,但她心中说不出的暖意,叶昭融明白她们都是真心对自己的,这样的真心无关身份地位。 “娘娘都这时候还说些不正经的,本以为陛下是一时新鲜,留那女子几日。不曾想这都快一月了,要是陛下真对那女子生了情意,可怎么是好?”初桃悬着心,将三人的担忧娓娓道来。 “一时新鲜有一时新鲜的法子,那生了情意也自有生了情意的法子。”叶昭融嗔笑着逗起了这三人。 果不其然,三张苦瓜脸瞬间出现在她面前,实在是为无趣的宫中日子添了些鲜活生动。 “好了,秋月除了这些你还听到什么了?”叶昭融终于收起了玩乐,正了正身子问道。 “奴婢还听说……”秋月话音未落,守在殿外的一侍婢急匆匆进来道,“娘娘,吕总管有要事求见娘娘。” “吕总管?这时辰陛下应是还在武仪殿议事,他不随行侍奉,来找娘娘作甚?”盛夏疑惑道。 “传他进来吧,说不定有什么急事。”叶昭融与吕德全没什么私下交情,此人平日里待她是恭恭敬敬的,却也是滑不溜手明哲保身的聪明人,天子心腹哪里能被她笼络了。 只见吕德全进来时,脸色瞧着便不太好,额间竟有湿汗,叶昭融一看心下都没有着落了,宫中还能有让吕德全棘手的事?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微臣有要事求见娘娘,不知可否屏退左右?”吕德全匆忙行礼,起身道。 叶昭融点了点头,一行人皆是退至殿外,她这才示意吕德全说了下去。 “娘娘,微臣有一同乡,如今在宫中遇了急难,臣求娘娘救臣那同乡一命。”吕德全瞬时下跪道。 “吕总管是陛下身边的人,不去求陛下,为何舍近求远来求本宫?”叶昭融探究问道。 “陛下如今在武仪殿议政,少说也要一两个时辰才能结束,臣的同乡怕是等不了那么久了。”吕德全心急如焚,抬头答道。 “你的同乡现在何处当差?是谁敢不给吕总管几分薄面,如此为难于他?”叶昭融倒是也没有拿乔,直截了当地问了起来。 “她……在太极殿当差,今晨无意间冲撞了昨夜侍寝留宿在太极殿中的张昭仪,这才惹来了祸事。”吕德全苍白着一张脸,开口解释道, “张昭仪向来脾气冲,来得快去得也快,虽偶有责罚宫人,但也没闹出过什么大事。”叶昭融挑眉思索道,忽然间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你的同乡是望月阁那位?” 对事不对人,则万事皆休,可若是对人不对事,则没完没了。 “是。”吕德全深深叹了口气,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叶昭融。 14. 第 14 章 此言一出,叶昭融神色刹那间耐人寻味了起来,垂首掩盖住晦暗不明的眼眸,静待片刻才又开口道,“毕竟是条人命,吕总管既然开口了,本宫自是要走上一遭的。” “微臣多谢娘娘,日后定为娘娘效犬马之劳。”吕德全即刻跪地叩首,生怕叶昭融改了主意。 皇后仪驾自是威严,浩浩荡荡地穿过宫闱,叶昭融居于轿辇之上,暗暗叹息了片刻,本是不愿掺和到此事中了,装聋作哑敷衍了事便行了,俗话说眼里揉不得沙子,可她却不介意,哪怕是眼里俱是沙子又能如何?她忍得住。 不曾想瞧着吕德全那模样,不知怎的心肠就软了起来,她从前常听祖母说起,人年岁渐长心性也大有不同,难不成她就是那心软之人,想着想着竟是已行至太极殿前。 “娘娘,张昭仪应在偏殿。”吕德全赶忙上前说道。 叶昭融侧首一听,果然那偏殿传来了零零碎碎的响声,声音不大却是不寻常,天子宫殿从来都是寂静无声的,哪里来的这些声响,虽比不上集市叫卖,也是扰人心烦的。 “走吧。”叶昭融嘴角沁着一丝冷笑,步伐不紧不慢地入了偏殿。 “皇后娘娘驾到。”殿外内侍一见来人是皇后娘娘,直接下跪高声呼道。 随着这声通传,偏殿内更是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听着不是瓷瓶碎了,就是玉雕砸落在地。 叶昭融一抬头,就见那张昭仪斜倚在贵妃榻上,身侧的宫人正在为她扇着团扇,而地上跪着的是位低眉顺眼的女子,这女子膝间竟是锋利无比的碎瓷片子,衣裙早已殷红一片,盛夏天气一阵阵的血腥气。 “昭仪妹妹今日好大的威风,果真是张老将军的好女儿啊。”叶昭融唇间半点笑意也没有了,挑眉立眼越过了张昭仪,径直坐在了主位之上。 还不等张昭仪回话,初桃与盛夏便将跪着的女子扶了起来,可怜这女子双手冰冷,脸上毫无血色,就算是初桃和盛夏极力搀扶,也是差点就跌落在地,好不容易才扶到了一旁,怕她实在是站不住,初桃又取了厚厚的鹅羽软垫放在地上,这女子坐在软垫之上,才渐渐有了些力气。 张昭仪名唤张绮疏,抚远大将军幺女,自幼娇养在家中,比之刘贵妃更是娇蛮不少,不过两人同是出身将门,彼此之间很是聊得来。 张昭仪要是只是出身好,与刘贵妃交好就算了,她还有着大多数后宫女子求而不得的依仗,那就是陛下的子嗣。今岁元旦她诞下皇次女,小公主深得陛下疼爱,得陛下赐名瑶仪,一时间张昭仪在宫中风头无两。 陛下登基三载,如今宫中也只有两位公主,大公主虽也得天子疼惜,可惜生母周丹荷出身不高,子凭母贵怎么着也是比不上张昭仪的。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今日来得正巧了,臣妾也不藏着掖着的,这女子的事娘娘可曾耳闻了?”张昭仪被叶昭融嘲讽一二也不恼,站起身子直言不讳道。 “瞧着她是没真惹了妹妹,不过是妹妹因着传闻磋磨她。”叶昭融倒是喜欢这般的直言快语,明人不说暗话她亦挑明道。 “臣妾前些日子听了这传言,本是不信的,陛下清风霁月的人物,宫规又是何等森严,哪里能有这等娼妓进宫之事?没想到啊,臣妾昨夜侍寝今晨得陛下怜惜起得迟了些,就遇上了这女子。太极殿有什么人侍候,臣妾知道,娘娘更是知道,哪里有像她这等做派的侍婢。”张昭仪接着将事情始末细细道来。 借着张昭仪的话,叶昭融终于抬首看向了那望月阁出身的女子,果然生得娇柔妩媚,即使是现下这等境地,仍可见其花容月貌,甚至更多了几分惹人疼惜之感。 “你叫什么?”叶昭融静静瞧了她许久,才开口问道。 “禀娘娘,奴婢名叫于念芙。”于念芙低头颤抖道。 “人好看,名也好听,怪不得陛下喜欢。”叶昭融竟轻笑了两声,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若磐石,绝不会再为天子的所作所为而撼动分毫,哪知只是见了这位于姑娘,就不免心绪激荡震痛万分。 心中酸涩如同得了恨雨怨雷的滋养,愈发茁壮拱着看似坚硬的墙面,轻而易举地就砸出了好大的一个洞,落得个四处漏风,无论如何皆是填不满的下场,只能任由这酸涩生根发芽攀爬四处。 叶昭融虽是皇后,却也比张昭仪好不了多少,不过是在嫉妒怨恨外裹了层端庄大度的壳子,壳子好看又有什么用?心里苦不苦只有自己知道。 于念芙实在是被张昭仪吓住了,听了皇后娘娘的话,连言语都不言语,只是一味地抖着身子。 “别怕,本宫会派人医好你。”叶昭融轻声道,随后深深叹了口气,耐着十二分的性子开口道,“若是你想出宫,本宫亦可以派人即刻送你出宫,保你一世天高海阔衣食无忧,至于陛下这边,本宫自会去说,你不必怕。” 此言一出,那于念芙更是重重颤了颤身子,她幼时是官宦出身,因着家中出事才被罚没入了贱籍,她从没有选择的余地,哪怕是在京中成了名受人追捧,也是镜花水月终是不得长久的。 于念芙是个明白人,知晓眼前之人当真可保自己一世平安,再也不用过那受人辖制任人宰割的日子,她抬起头来出神地看向某处。 “奴婢心悦陛下,愿一生侍奉其左右。”于念芙忽而开口道,眼神中出人意料的坚定。 叶昭融一听随即就弯唇冷笑道,“既是如此,那就当本宫方才从未说过那些话吧,请御医来太极殿为于姑娘诊治腿伤。” “娘娘!您这是当真要让她入宫吗?”张昭仪高声道。 闻讯赶来的后宫三五嫔妃正好入殿,见殿中如此场景,纷纷跪了下来请命,宫中女子大多出身世家大族,怎愿与青楼女子在同一屋檐下,往常就算是斗成乌眼鸡的嫔妃,此时此刻也是站在了一处同仇敌忾。 “你们的心思,本宫自是知晓的,今日张昭仪毕竟是动了陛下宫里的人,就罚闭门思过半月,本宫会去同陛下言明此事,自然也会言明你们的心思。”叶昭融言罢,便不再看嫔妃们的神情, 径直离开了偏殿。 盛暑天气,李承明刚刚从武仪殿繁杂的政事中脱身,正是一身疲惫之时,心想着用了午膳再睡上片刻,当真是浮生偷得半日闲啊。 他正自顾自地想着,就见自家皇后从太极殿出来,瞧那样子似是发生了什么事,“昭儿,怎的是想朕了?特意来太极殿来看朕?” 李承明心中是有些敬重这位发妻的,见其脸色不好,甚至亲自迎了上去。 “臣妾见过陛下。”叶昭融见了李承明,只能咽下心中的怨气,勉强摆出一副端庄得体的模样行礼道。 “走,你既是来了,不如陪朕一同用膳,今日有你最爱吃的樱桃红烧肉。”李承明拉起叶昭融的手就要向前走。 “陛下,臣妾有事要禀奏。”叶昭融听了什么樱桃红烧肉,实在是不愿再如此虚与委蛇,抬头直言道,甚至不动声色地甩开了李承明的手。 李承明挑眉笑道,“好好好,昭儿既然如此正经,那朕倒是要好好听一听。”随后便进了太极殿正殿,心情甚是不错地从点心盘子里拾了块五仁芝麻酥吃。 随着帝后二人进殿,其余内侍皆退出殿外,只余一室寂静。 “陛下,臣妾今日救了一人,此人乃是闻名于京城的望月阁花魁。”叶昭融冷着脸开口道。 “你是说阿芙?你见过她了?”李承明听罢却没什么反应,仍是吃着香酥可口的芝麻酥。 “是,不仅臣妾见过了,后宫不少妃嫔亦是见过或听过她,陛下乃是天下万民之表率,那于姑娘若是留在宫中,定要惹来前朝后宫非议。”叶昭融没能再按耐住,她终究还是趟了这浑水,明哲保身的道理看得再明白,也骗不过自己的心。 只要她心中还念着李承明的好,哪怕是零星半点,她就做不到对此事无动于衷。 “昭儿你这是在同朕说大道理?”李承明听了这番言论,不怒反笑道,他随手掰了块芝麻酥递到叶昭融嘴边接着道,“这酥可好吃了,吃了才有力气继续说。” 叶昭融凤眸上挑,眼见这芝麻酥到了嘴边,紧紧握拳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皇帝难不成把她当作了个玩意儿?谈论这等事,居然还要如此戏耍于她。 李承明敛住眼眉,接着笑得很是阴阳怪气道,“昭儿你做了三年的皇后,满朝文武皆是对你交口称赞,你便是要顺着他们的意思了?你应当明白,你是皇后,但你更是朕的妻子,夫妻一心的道理你可明白?” 叶昭融忽然间也笑了,是啊她都被气糊涂了,她怎么能忘了,眼前的天子之所以非要留那女子在宫中,不就是为了让朝臣们臣服于他,让礼教礼法为他让路吗? 可惜,她压根不信他能做到,而那心底的恨意随着这些不屑愈发浓重起来。 “夫妻一心?陛下知道什么是夫妻一心吗?陛下在接那女子进宫时可有半点想到过臣妾吗?您连问都没有问过,却要臣妾全盘接受,难不成臣妾是什么没有感情的泥人吗?”叶昭融伸出手打翻了李承明手中的芝麻酥,冷着脸高声道。 15. 第 15 章 叶昭融鲜少这般直白地反驳皇帝,她总是压抑住情绪,耐着性子地迂回,万般温和柔情地顺着哄着,待到皇帝没了脾气才会借机说出真实目的。 正如她所说,她不是没有感情的泥人,会哭会痛会难过会委屈,她已经什么都不要了,不要两心相许,不要恩爱两不疑,她只要体面与尊重。 但显然就连这点子体面与尊重,皇帝也不愿意给她。于皇帝而言,于念芙是个玩意儿,她自己不也是个玩意儿吗? “皇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朕宠着你,后宫任你做主,你便生出了妄念了?你要知道,是因为朕,你才有如今的权势地位,是因为朕,你才能如此得天下人朝拜。你若是不与朕一心,这些你唾手可得的东西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李承明终于收起了往日的柔情蜜意,将其真正的面目暴露了出来,他何曾不想相敬如宾,怎奈他的皇后不听话,是该他好好教导才行。 这些话在李承明这里是教导,落在叶昭融耳中却变了味道,原来在李承明眼中,她成了彻头彻尾攀附于他的女萝,没了他的托举,她便是摔落在尘埃里腐烂的枯叶。 轻视,不屑,甚至是威胁,寥寥几句话砸进了叶昭融的心中,激得她不得不再次抬头直直看向眼前之人,她昔日的枕边人。 她以为他们曾经是有过两心相印的情谊,她念着他,他顾着她,也曾想着携着彼此的手,穿过波诡云谲的朝局,趟过敌国的虎视眈眈,携手相看彼此到老。 她以为他们只是走着走着,他见到了更为瑰丽多姿的诱惑,一头栽了进去,他们才渐行渐远,从此如世间大多数人一般,做一对貌合神离至亲至远的夫妻。 但今时今日,叶昭融心底无比珍视的回忆,被李承明一字一句亲手打破了,从来就没有什么两心相印,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尊重过她,那些柔情蜜意不过是主人家施舍给鸟儿鹊儿的,而她不过是这些鸟雀中被挑选出来,守着这无比富丽堂皇鸟笼的看门鸟儿。 何其可笑,何其悲哀,何其不堪。 无法抑制的委屈不甘刹那间袭上心头,叶昭融眼眸中不知何时盛满了泪水,来不及擦拭便一串串滑落在面颊处,往日的她哭得梨花带雨收放自如,现下却是半点也掌控不了,正如她掌控不了自己的心。 叶昭融平复了许久,才哽咽着开口道,“陛下,难道臣妾当初真是因着权势地位嫁于您的吗?臣妾倒是想真的只因您是太子,只因您是未来燕国的皇帝,才嫁入东宫的。可臣妾不是,臣妾初见您,也是这般盛夏,那年先皇在宫中设宴,宴请百官命妇,御花园的木芙蓉开得正好,您亲手折了枝头上开得最盛的一朵,独独赠予臣妾,您还记得吗?” 说罢,她垂首轻轻解下了腰间从不离身的香囊,解开摊开在李承明面前,尽是木芙蓉花瓣枝叶,散着阵阵幽香。 “臣妾不知您记不记得,但臣妾记得,若是芙蓉盛开的节气,臣妾便日日折了来藏于香囊之中,若是冬日里,臣妾也要将晒干了的芙蓉花放在里面。臣妾想,臣妾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更是陛下的妻子,臣妾要大度要贤惠,陛下不在臣妾身边的日子,有这芙蓉陪着臣妾,臣妾就知足了。 可如今,臣妾才知自己是生了妄念,生了痴想,陛下或许从来不记得这些,臣妾于陛下而言,或许只是一个臣子,一个为陛下治理后宫的臣子,从不是什么妻子,正因不是妻子,才不用在意臣妾的所思所想。即使是于姑娘进宫,您也不用在意臣妾是否会心生嫉妒,一个听话的臣子既没有立场,也没有权力去违背您的旨意。” 叶昭融说了这话,将那香囊中的芙蓉花随意扔在了地上,她也随即重重地跪在殿中,垂首不再开口。 满殿寂静,只听见那砸向地面的一滴滴水声,是叶昭融难以自抑的眼泪。 只听殿中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方才高高在上的天子正坐在地上,细细地捡着芙蓉花,哪怕是细碎的花瓣也不愿放过,他同样低着头没有言语,直到这些芙蓉花再次装进了香囊之中,他才轻声道, “朕记得,那日你穿了身碧绿襦裙,白玉步摇在你鬓间摇来晃去,不知为何就晃进了朕的眼睛里,朕当时就想这么个活泼性子,不应在这宫里,而该在宫外的辽阔天地撒欢,可朕最终还是舍不得。”李承明将香囊再次系在叶昭融的腰间,说罢轻声自嘲地笑着。 “是朕的不好,是朕拘着你成了这般端庄大度的皇后,是朕不顾你的心意,连商量都不与你商量,就将那于氏接进宫。但朕向你保证,朕的心里从没有什么于氏,只有朕的妻子。”李承明拭去了叶昭融脸颊上的清泪,柔声道。 叶昭融这才缓缓抬起头来,泪眼汪汪地望向李承明,她的眼眸中蕴含着些连李承明都看不懂的东西,静默良久才啜泣道,“陛下,臣妾知您为何接那于氏进宫,臣妾并不嫉妒,只是微微有些心酸罢了,但臣妾是怕您在朝中会多有费神,臣妾担忧您。” “昭儿,朕就知道你不会真的恼了朕,到头来还是担心朕的。”李承明忽而笑道,不禁捏了捏叶昭融红红的鼻头,接着说道,“放心吧,朕是天子,那些在朝中与朕作对的旧派正好借此机会清除了。” 叶昭融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嗔怪道,“陛下真是的,下手这般没轻重,定是都捏红了。” “哪里是朕捏红的,是你自己哭红的,都做了皇后了,气性还同初嫁于朕时一样,生起气来翻脸不认人得吓坏人了。”李承明见叶昭融撒起娇来,这才真正开怀大笑起来。 守在殿外的内侍亦都松了口气,帝后可得和睦才好,他们这些底下的人才好过,再说了去哪再找一位这般好的皇后娘娘啊,又心善又贤明的。 此事经叶昭融这么一闹,宫中便接二连三地传开了,先是传皇后娘娘为了于氏一事,与陛下据理力争,甚至不惜触怒天威,后来又传成了皇后娘娘泣血劝谏,奈何帝心不可转圜, 那太极殿内瓷瓶都碎了几个。 这传言愈传愈离奇,后宫嫔妃们反倒是不敢说些什么了,她们确实亲眼见了皇后娘娘红着眼眶出了太极殿,随后接连派了两位太医诊治于氏,皇后娘娘还日日都要询问伤情。 嫔妃们虽各有心思,却也都是敬服于皇后的,见皇后都碰了钉子,她们自然更是不敢造次了。 而福宁宫内,叶昭融却没管外面的传闻,也无暇关心各宫的心思,她正在专心致志地给花锦儿梳毛,许是夏日到了,这小狸奴跟只蒲公英似的,一跑一跳全是软毛。 “娘娘,奴婢昨日去瞧了于氏,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太医也说再过几日便能下地行走了。”秋月在叶昭融身侧,轻声道。 “她好得倒是挺快,陛下那边有递话来吗?”叶昭融边揉着花锦儿的猫猫头,边小心翼翼地梳毛,抽空问道。 “今晨递了话,说是想封其为正七品御女,特来问问娘娘是否应允。”秋月答道,随后便留心着皇后娘娘的神情,她那日未曾跟去太极殿,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听了传闻心下很是担忧主子。 “哎呀你这小家伙还敢蹬腿踹我了,太坏了!”叶昭融来不及回话,就被花锦儿的大脚板踹了一脚,赶忙接着道,“秋月,快快快!赶紧抓住这坏狸猫。” 一下子,秋月哪里还有什么担忧,恨不得手脚并用,满院子的抓起狸猫来,一主一仆一猫在这院子里你追我赶,当真是不亦乐乎啊。 待到终于抓住了花锦儿,给秋月累得够呛,双手抱着这狸猫,蹭了不少软毛,瞧着哪里还有往日稳重的样子。叶昭融这回也学乖了,快快地梳了好多下,终于算是梳毛梳干净了,这才放了花锦儿走。 “娘娘,陛下派人说……”秋月这才倒出功夫来,再次说道。 “我方才听到了,拖个三五日吧,等到于氏能走路了,再回禀给陛下,说本宫都听他的。”叶昭融弯唇笑道,边笑边又开始掸自己身上的猫毛。 秋月听罢颇为疑惑不解地看向了皇后娘娘,却见娘娘心情未受影响,眉眼俱笑很是快活。 叶昭融瞧见秋月这般神情,更是抿嘴笑个不停,也不出言解释一二,随即闲坐在树荫下的摇椅处纳凉去了。 她自然知道秋月在疑惑什么,要是答应了,为何不早早回禀皇帝,反而要拖个三五日? 有些事是要做给旁人看的,即使她心中对此事并不在意,但她要让宫内宫外的人都知晓,她这个皇后是不得不点头的,而皇帝因着那日太极殿中对她的愧疚,自然也不会将这三五日放在心上,权当是她的小性子罢了。 如此一来,面子里子她都有了,在朝臣嫔妃心中,她是个直言劝谏不得已才委曲求全的贤德皇后,在皇帝心中,她是个一心一意为皇帝着想的贤妻,甚是对皇帝十分有情义。 只落一子,满盘皆活,至于到底有没有情义,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人心从来都是最难测的。 16. 第 16 章 “娘娘,今日想熏些什么香,奴婢今晨在御花园摘了些芙蕖紫菀芙蓉,内侍省又派人送来了翡翠兰,香气清幽也好闻得紧呢。”盛夏一边为叶昭融挽发,一边问道。 “日后都用芙蓉,去岁芙蓉的干花还有吗?”叶昭融笑道。 “有的,娘娘平日里爱用兰花,故而那芙蓉去岁制好后就没怎么用过。”盛夏答道。 “以后我的香囊里单放芙蓉,若不是芙蓉花开的时节,就放些芙蓉干花,这几日你再领着宫人多制些。”叶昭融吩咐着,纤细指尖揉了揉太阳穴。 “是,奴婢记下了,娘娘昨夜似是没睡好?瞧着眼下都有些青了。”盛夏关心道。 “许是暑热难眠吧,等入秋就好了。”叶昭融取了玉白粉来,轻轻盖住了眼下的乌青。 “定是陛下非要办什么劳什子宫宴惹得祸,要的又急又快,五日前才有旨意下来说要办宫宴,不仅要宴请皇室宗亲,连四品以上的京官都要来,那累得不都是娘娘吗?奴婢瞧着都心疼。”初桃刚刚理完今日宫宴皇后娘娘要穿的宫装,颇有些愤愤不平道。 “你这小妮子,胆子愈发大了,连陛下的旨意都敢反驳了。”叶昭融嘴上虽是训斥,却仍旧笑着,哪里是真的说初桃。 “奴婢不敢在外面说,只敢在娘娘面前说,况且确是如此啊,平白无故何须如此急。”初桃卖乖道。 叶昭融挑眉冷笑,怎会平白无故呢?皇帝强纳了于氏进宫奉为正七品御女,御史弹劾百官议论,旧派门阀在朝中之人借势在朝堂上与皇帝作对,僵持已然月余了。 终究还是皇帝扛不住了,办场宫宴彼此亲近些,这场风波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朝堂还是那个朝堂,皇帝依旧受着旧派门阀掣肘。 “奴婢听闻,肃王昨日游历归来,说不定今日也能赶上宫宴的热闹呢。”盛夏踢了下初桃,不紧不慢地说起了旁的话茬来。 “承瑾是孩子心性,昨日刚回来,一听说有宫宴的热闹,就派人传了话,说定要给他安排个离陛下近的位置,也是不知道累得慌。”叶昭融提起肃王李承瑾,神情不禁柔和起来。 李承瑾是先帝幼子,当今陛下的同胞兄弟,比叶昭融还要小上三岁,尚未及弱冠。先帝驾崩后,陛下念在李承瑾在十五岁,虽封其为肃王,却仍留在宫中教养。叶昭融作为皇嫂,更是对李承瑾多加照料的,衣食住行皆是处处上心,故而两人甚是亲近。 去岁时,初初长成的李承瑾外出游历,本以为半年即可回京,不曾想耗了一年之久,说起来叶昭融还是有些想念这孩子的,她没有弟弟妹妹,与李承瑾相处许久,自然而然将其当作了自己的弟弟,况且这个弟弟懂事乖巧很是可人疼呢。 而李承瑾一大早便收拾妥当,入宫刚好碰上了皇帝用午膳的时候,现下正在太极殿中安坐着。 端是一意气风发少年人,清俊面容与当今陛下有三分相似,只不过少了些城府,多了些朝气,长身玉立清雅俊秀,一身青绿常服绣着竹纹,相比去岁更为惹眼了。 “你小子游历了整整一载啊,真是贪玩。”皇帝打眼一瞧,就爽朗笑道。 “皇兄我这可不是贪玩,南梁节气较燕国大有不同,若是不待上一整年,岂不是太可惜了,尤其是那东海之地,夏日炎热受海水一浸泡,通身都凉快得很呢。”李承瑾被说了不恼,笑着凑到皇帝跟前道。 “还说不贪玩,我看要不是我召你回来,你怕是得待到冬日里去了。”皇帝待李承瑾甚为亲厚,撇着嘴一边说道,一边又给这小子亲手夹了块炙烤羊肉。 “哪能啊,就凭着这道炙羊肉,臣弟就得紧赶慢赶赶回来,这一年不在宫中,想这口想得紧呢。”李承瑾吃起来快极了,吃完自己又夹了好几筷子,瞅是真想着了。 皇帝见状不禁摇了摇头,自己这个弟弟啊,贪玩贪吃也不知这一年游历了些什么回来,“你除了在东海之地跳海里了,这一路游历可有什么其他见闻?” “臣弟还去了……”李承瑾话还没说完,就见一内侍神色颇有些急切地进来,似是有事禀告。 “慌慌张张作甚,有何事?”皇帝挑眉问道。 “陛下,刘将军在殿外候着了。”内侍低头恭敬道。 李承瑾这下才放下筷子,神情顿时收敛了起来,目光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殿外,这才起身看向皇帝道,“皇兄,既然刘将军有事启奏,臣弟就退下了。” “不妨事,荡尘也不是外人,他好不容易回京述职,你也见见。”皇帝抬头瞅了眼李承瑾片刻,才道。 “算了算了,刘将军从前是国子监出身,文武双全最会教人,臣弟好不容易回来,最怕有人管束了。再说了,臣弟尝过了炙羊肉,这不正好凑凑热闹去皇嫂那儿吃烩大虾。”李承瑾连忙摆手,笑得很是机灵道。 “行了,知道你馋嘴,到皇后那儿吃去吧。”皇帝哈哈大笑道,挥了挥手,李承瑾这才转身离殿而去。 他与刘荡尘擦肩而过,那刘将军行伍之气较往日更甚,行礼行得如松柏般,李承瑾颔首回礼,头都不回地往外走去。 福宁宫一如去岁,殿外的紫薇花开得极盛,花团簇簇衬得这宫殿蓬勃盎然,全然没有皇宫的庄严肃杀,令李承瑾倍感暖意,他这才心情甚好地在前庭漫步起来。 “奴婢拜见肃王殿下,娘娘请殿下一同用膳。”初桃笑着走过来,行礼道。 “今日可有烩大虾?”李承瑾听罢眉开眼笑问道,一双多情桃花眼眯得都快成条缝了。 “有的,娘娘昨个儿听说殿下回来了,就着人备下了,本是要晚间做的,不曾想殿下来得早,娘娘就让小厨房赶紧做了,现下正出锅呢。”初桃细细说道。 “我就知道嫂嫂疼我。”李承瑾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殿中,金玉纱翠竹蔓,明窗书案一如往昔,而八宝桌前坐着一人,一身宫装端庄贤淑,一举一动仪姿甚美 。 “傻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用膳。”叶昭融见李承瑾走了进来,便傻乎乎站着不动了,忍俊不禁道。 李承瑾听了这话,才慢吞吞走了过来,一张少年气的脸上不知为何皱皱巴巴的,叶昭融凑近一瞧吓了一跳,以为是他在外受了欺负呢,赶忙说道,“怎的了?可是遇着什么人了?” “嫂嫂,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宫里事太多,惹你心烦了?”李承瑾撇着嘴皱着眉,眼巴巴凑上前去,担忧问道。 叶昭融“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我当是怎么了呢,盛夏暑气重我自然吃得少些。”她虽是这么说,心中却是暖洋洋的,比之冬日艳阳都不为过。 “去岁也是这时节,那时嫂嫂两颊还是有些肉的。”李承瑾极小声道,眼见叶昭融投来了疑惑的目光,才遮掩道,“那嫂嫂就多吃些,你看我刚从皇兄那儿蹭了炙羊肉吃,现下又饿了。” “你这儿胃口着实是不错。”叶昭融眼看着他夹完这个菜夹那个菜,同从前无半分差别,接着笑道,“你这是在陛下那儿没吃饱?你都快吃了两碗饭了。” “可不,刚吃上几口菜,那刘将军就来了,我哪还待得住,赶忙就往嫂嫂这儿跑啊。”李承瑾鼓着两腮道,活脱脱像极了贪吃的花锦儿。 “刘将军?哪位刘将军?”叶昭融放下了筷子,指尖相互摩挲着,侧首问道。 “镇守南境的刘荡尘,刘贵妃的哥哥。”李承瑾眨眼道。 “他?他为何此时入京?”叶昭融神情忽而严肃了起来,接着问道。 “皇兄说是入京述职,可述职不都是年终吗?不过我也没问,他是皇兄的老师,又是皇兄的心腹,亦师亦友的,怕是比我这个亲兄弟还要亲近些。”李承瑾不经意间说道,他在皇兄的庇护下长大,早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只要是陛下传召,刘将军想何时入京就何时入京,可眼下朝中局势,他从边境千里迢迢赶来,怕不只是述职这么简单。”叶昭融静默良久道。 “朝中局势?是那些跟随父皇的老臣子们不听皇兄的话了?”李承瑾从眼前的美食佳肴中,终于抽出功夫来道。 “算是吧,那些老臣皆是战功赫赫,随着先皇南征北战奠定了大燕的基业,如今先皇不在了,自然要倚老卖老些,陛下在朝中便多有掣肘。”叶昭融说道。 “那他也不该找了个青楼女子,寻着这个由头与老臣作对。”李承瑾忽然放下碗筷,一本正经道。 “你也听说了?”叶昭融惊讶道,这事顾着皇家颜面,并未广为流传,如今被压了下来,宫里宫外怕触及皇家忌讳,更是没人敢说。 “嫂嫂,我长于宫中,自然有人告诉我。”李承瑾点了点头,接着道,“他这样做,会伤了嫂嫂的心的,实在是不该。男人顶天立地,在外再有难处,也不该伤及妻眷,若真是如此,要这般的顶天立地有何用处?” 17. 第 17 章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夜宴晚香,一湖清池托起了这蓬莱阁,此阁置于兴庆宫内,满池芙蕖雾气缭绕,当真似是蓬莱仙境,宫娥行走其中,犹如九天仙女清姿曼舞于瑶台之上。 朝臣们循着光亮如白昼般的灯火,纷纷落座推杯换盏,多年朝中经营,门生故旧同窗好友数不胜数,伴着歌舞正是尽兴畅饮之时。新派旧臣趁此盛宴,杯中酒尽欢,相逢泯恩仇,再大的仇怨也俱抛诸脑后去了。 各宫妃嫔本是规规矩矩端坐着,架不住官眷宗室们频频相邀举杯,其中更是有许久未见的闺中密友,哪里还能坐得住,一时间热闹非常,觥筹交错闲话交谈,彼此情谊渐增。 李承明与臣子们连饮几盏美酒,语笑晏晏道了许久后,抬起头来环视一周,眼见朝臣融洽非常,这些日子的嫌隙仿佛烟消云散了般,这才举杯对着叶昭融笑道,“皇后辛苦了,这宫宴别出心裁,很是有一番趣味。” “为陛下尽心,自是臣妾的幸事,百官相聚更是宫中乐事,臣妾不觉着辛苦。”叶昭融亦是举杯饮尽,随后附和道,一举一动自是端庄得体大家风范,被那些官眷看去,又要学上许久了。 李承明仔细盯着叶昭融,笑意渐深道,“朕有你,亦是朕的幸事。” 而此时,一紫袍金带的朝臣起身走近,此人虽已年逾不惑,却儒雅非常,举手投足间尽是名士风采,只不过眉间可见纵深皱痕,平日里定是严正端肃的性子。 “微臣拜见陛下娘娘,愿陛下娘娘平安喜乐。”他恭敬行礼道。 “叶卿快起身,何须多礼啊你可是朕的泰山大人。”李承明抬手示意其起身,内侍赶忙替陛下将叶宗正扶了起来。 “父亲,近日身子可好?”叶昭融早就远远见到了父亲,她这位父亲先是同几位尚书大人聊得火热,紧接着在又与追随先帝开国的郑国公英国公饮了几杯。 叶昭融已有数月未曾见过父亲了,虽是想着能与其一叙思家之情,却也是耐得住性子的。她父亲如今仍能稳坐朝堂之上,除了两朝重臣的功劳才干,就是凭着这维系新老臣子的政治手腕,朝堂派系林立,横冲直撞肯定是不成的,需要她父亲这样的人维持着巧妙的平衡。 “微臣谢陛下。”叶宗正恪守礼节,起身后才一脸慈爱地望向自家女儿道,“一切都好,娘娘不必担心。” “哪里能不担心呢?父亲今夜饮了这么多盏,明日晨起定是要头疼的了,您有头风的老毛病,怎么着也要顾及着些。”叶昭融难得微微噘嘴道,满是喜悦的凤眼中透着三分担忧。 “放心吧,今夜见了娘娘,什么头风病都好了。”叶宗正一听女儿关心自己,素来严肃的面容顿时柔和了起来,他膝下唯有一子一女,长子投身北疆报效大燕,他做父亲的没有理由拦他。 幼女懂事非常,他本想做主嫁个门当户对彼此交好的人家,最好那人家就住叶府对门,时时都能相见。可惜造化弄人,当年也是这样一场宫宴,先帝召了他去,将昭儿夸得天花乱坠的,打得就是让昭儿嫁进东宫的主意。 先帝是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最是看得透旁人的心思,见他有些犹疑,也并未勉强,只说是儿孙自有儿孙福。谁曾想,待到他问过昭儿,才知自家女儿亦想嫁入东宫,与先帝所思所想不谋而合。 叶宗正只能将爱女嫁入宫中,他不贪图皇家权势,只要女儿过得好,他便是为了李家江山抛头洒血也是使得的。 “父亲又哄我开心……”叶昭融听此言,正是喜笑颜开之际,却忽然眼前一片昏暗,刹那间手脚不听使唤了起来,随即一头栽倒在案前,模模糊糊间仿佛听见耳旁有人在唤自己,便再也没了意识。 “皇后!皇后!”坐于叶昭融身旁的李承明,一看叶昭融倒下,赶忙扶住了她,轻轻摇了几下才发现她早已不省人事。 “昭儿!” “皇嫂!” “姐姐!” 夜宴之上,顿时群臣宗室乱成一团,所有人俱是动都不敢动的,皇后乃是国母,国母出事举国震颤啊。 皇帝更是直接抱着皇后离席而去,身后跟着担心不已的叶宗正,还有刚刚回来不久的肃王李承瑾,赵殊珍和孙玉照亦是放不下心来,纷纷跟着离席。 “陛下有旨,殿内太医在仔细诊治,几位贵人在此稍等片刻。”内侍从殿内出来,高声说道,随后便转身离去,不给众人问话的机会。 内殿久久未有人出来,在外等候的诸人个个是心焦如焚,而那方才在蓬莱阁夜宴畅饮的重臣宗亲哪里还敢造次,美酒佳肴在前也是丝毫不敢擅动的,皇后骤然晕厥天子离席不归,谁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若皇后娘娘只是急病惊厥,他们倒也不必如此担忧,可若是娘娘在夜宴之上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这才晕倒的,那这满殿文武大臣怕是舌灿莲花也不顶用了,哪里能说得清楚啊,好几家女眷今夜都与娘娘说了许多体己话,出了事谁都脱不了干系。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惊雷闪于墨夜之中,突如其来的闪电照在流光溢彩的蓬莱阁外,身着黑甲的禁军似是比方才更多了些,压迫着整座宫城摇摇欲坠起来,如同层层密不透风的黑云簇拥着大燕真正的主人。 一道明黄圣旨传入蓬莱阁内,臣子们俱在震惊中颤颤巍巍地接了旨意,未敢半句多言地纷纷离开了今夜这场宴席。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大燕要乱了,这天下怕是也要乱了。 叶昭融醒来之时,周遭朦胧不清,穿过如雾如烟的纱幔,才见烛火幽微,映照着福宁宫满室寂静。 她微微侧过头来,便见秋月守在榻前,“咳咳……”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咽喉干涩呛住了,连连咳嗽了起来。 “娘娘!娘娘您终于醒了。”秋月眼神惊喜万分,赶忙上前帮着叶昭融顺气,又将早已晾得温热的清水送入叶昭融的口中。 叶昭融过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脑海中不甚清晰的记忆袭来,她似是晕倒在了宫宴上?她这是怎么了? “秋月,本宫晕了多久了?太医可有来瞧过本宫?”叶昭融皱眉道,自她上次为皇帝挡剑后,追悔不已许久,故而甚是注重保养身子,三日一 小诊,五日一大诊的,怎会忽然病得晕倒?恍神几瞬,她便知此事有猫腻。 一时间,心中翻涌出成百上千的思绪,宫深似海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叶昭融最先想到的就是这皇后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确实值得后宫妃嫔铤而走险置她于死地。 是刘贵妃?叶昭融与她未有旧怨,若是细细算来,甚至还有些恩情,但叶昭融死了,唯一有机会登上后位的便是刘贵妃了,其余妃嫔要么是育有皇嗣却家世不显,要么是出身异国难有出头之日。 可是细细想来,叶昭融忽而觉着刘贵妃那直来直去的老实性子,断然是筹谋不出来这等事的,她虽不十分信任刘贵妃,却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娘娘自宫宴算起,已昏迷了三日了,太医此刻正守在偏殿,要奴婢现下唤太医来吗?”秋月素来谨慎,轻声询问道。 “在偏殿守着的太医是哪位?”叶昭融一见秋月面色,更觉察出情形有些不对,叫个太医如此稀松平常的事,秋月都甚为不自然,难不成她这身子真出了什么大事?她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是郑老太医。”秋月说罢,更是凑近到叶昭融身前,极为小声道,“娘娘,陛下说您中毒了,徐川徐院首似是反驳了几句,就被陛下连降三级,不许近身侍候贵人了。” 叶昭融听罢紧闭了双眼几瞬,她真是不该啊,不该怀疑刘贵妃的,她只想着有人觊觎皇后之位了,却忘了亦有人说不定想利用她这个皇后。 能利用大燕皇后的,也只有大燕皇帝了。 李承明懂什么医术中毒的,徐川是有真本事的,更是她的心腹,自然不会是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才得罪了天子,也真是个忠心耿耿之人了。 “陛下可说本宫中了什么毒?”叶昭融顺着话茬问道,她嘴角沁着一抹冷笑,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发笑的。 “是……照山白。”秋月说出此毒时,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 秋月是通晓药理的,叶昭融看懂了她的摇头,心中更是止不住地发笑,这一个照山白竟能掀起两次风浪,人家好端端的药草在山上长着,招谁惹谁了?只能怪所用之人心术不正。 所用之人?叶昭融忽而立起眼眉,颇为急促问道,“萧若元怎么样了?” “萧氏前日已在皇觉寺被陛下赐死。”秋月说时,不禁微微发抖。 叶昭融来不及惋惜故人已逝,便紧紧扶着秋月坐直了身子,她的发丝微微有些凌乱,面色较刚刚醒来时更为苍白。 她没有中毒,却被人设计当众晕倒在满朝文武前,因为她是一国之母。 萧若元与此事毫无关系,却被人因此事赐死于佛门之地,因为她是南梁贵女。 曾为帝师的刘荡尘此时进京述职,却并未出现在宫宴之上,因为他是镇守南境的统帅。 是她低估了皇帝,年轻的帝王怎么甘心向掣肘于他的老臣求和,不过是为了当众唱一台戏,寻一个与南梁挑起战事的由头,他需要一场大获全胜的战争,这比任何不痛不痒的朝堂争斗来得更为实在。 18. 第 18 章 “陛下为何赐死萧若元?”叶昭融心绪百转千回间,仍是无法置信,只得开口问道,她希望是自己想偏了想错了。 “陛下下了旨意,南梁贵女萧若元受母国指派毒害于您,赐自尽。”秋月微微颤抖道,倒也不怪她,实在是这等指鹿为马之事出现在眼前,任谁皆有五雷轰顶之感。 她精通药理,自然知晓娘娘从未中过照山白之毒,此次晕倒是因为服用了极为猛烈的安神药,这才一睡不醒,又加之陛下多次在娘娘昏迷中,给娘娘喂了宁神汤,昏睡的时候便又长了些。 叶昭融听罢,静默良久后,才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身子仍旧有些松软无力,“为本宫更衣,本宫要去见陛下。” “娘娘,陛下吩咐过,福宁宫供您静养病体,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殿外禁军层层护卫着。”一直守在殿中的初桃,躬身说道,言语间无尽悲凉。 “任何人?本宫也不许出去?”叶昭融面色白如素绢,此话却掷地有声,顿时福宁宫殿内侍候的奴婢纷纷跪下,她们虽不都是叶昭融身边一等一的心腹,却也是福宁宫的老人了,皆是忠心耿耿得很,哪能不知皇后娘娘的脾性,盛怒之时并不显,不喊不吵也不摔东西磋磨人,只是语气话声冷得吓人,听两句就觉着掉进那冰窟窿里了。 “娘娘要是想出去,要不奴婢带娘娘出去?”向来在宫里不多说半句的冬至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十分平静道。 叶昭融这才抬起头来,嘴角沁着一抹难以觉察的笑,慢慢走到妆匣前,抽出隐藏在深处的夹层,那夹层里散落着十几枚青锈斑驳铜钱,瞧着就是个老物件,怕是比这大燕的年岁都长,且铜钱式样各不相同,应是从民间各处寻觅而来的各朝各代铜钱。 俗话说一朝君子一朝臣,这铜钱亦是要随着天子年号重新铸造一批的,中原早就不复百余年前的大一统局面,各国林立改朝换代,铜钱的样式多得都数不过来,民间商贾做生意还是用银子更为方便,而铜钱则是老百姓过琐碎日子才用得到的。 叶昭融从中挑拣出了两枚铜钱递给了冬至,接着言道,“能出宫吗?” “能,禁军拦不住我。”冬至接过铜钱,笃定道。 “也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你的行踪。”叶昭融浅笑嘱咐道。 “放心,我轻功很好。”冬至点了点头。 叶昭融这才俯身在冬至耳边轻声几句,那冬至便一跃而起,在那五丈高的房梁上看似轻轻一敲,却轻而易举地撬出了琉璃瓦的缝隙,双手在半空中成了虚影,没几瞬好几片琉璃瓦落在了她的手中,冬至如同一只极为灵活的飞鸟,刹那间不见了踪影,当然了那几片琉璃瓦她临走前又给搭了回去。 在场诸人俱是目瞪口呆,秋月知晓冬至身上是有功夫的,却不想是这般高深莫测,就这功夫莫说是禁军了,就是守卫南境北疆的军中都难有匹敌的。 但叶昭融依旧是那副如冰如雪的面孔,没有半分情绪地躺回了榻上,不复方才心绪气愤之情,启唇轻声道,“过半日,再去请太医为本宫诊脉,你们记得本宫从未醒过。” 随后她竟是闭上眼,好似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沉沉坠入黑甜梦乡中。 叶昭融知道自己的身子,如今正是虚弱的时候,不如睡个回笼觉养养身子,多思多想没什么益处,况且想了也无甚用处,她可没有冬至那般好的身手,能飞出这座富丽堂皇的牢笼。 昏昏沉沉中,她的心绪竟意外平静,仿佛已然接受了被皇帝利用的事实,最初的气恼早就荡然无存了,大抵是这些日子当真看透了皇帝是个什么东西了。 多年前,那个温和有礼的东宫太子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位试图玩弄权势与人心的帝王,叶昭融常读史书,自然知晓古往今来多少皇帝都是踩着血海人山,用了无数阴谋阳谋,这才多得了史官几笔垂青,将这些沾满了血污的丰工伟绩留给后人瞻仰。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若她是李承明今时今日的位置,外有强敌环伺,北境鲜卑柔然这等草原部族仗着能征善战的骑射功夫,常在边疆挑衅滋事。南边的梁国陈国占着富庶丰饶的江南水乡,国力昌盛军队日益强大,而且大燕与这两国早有宿仇,先帝虽是驾崩前签下和约,却也不知能挺到何时。 面对如此南北夹击,叶昭融扪心自问,亦是颇为心焦的,但她绝不会在此时此刻寻个莫须有的由头去主动发起战争,大燕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保境安民,待他日国力昌隆军队强盛,精兵强将在手之时,才是时候想想大燕去往何处,毕竟但凡是战争,便会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最为英勇将士也难逃葬身沙场的宿命。 哪怕是如今大燕内政新臣旧党掣肘天子,又能如何?旧党有权无兵,新臣有兵无权,再冒犯再闹腾,两方制衡之下,也不会夺了天子帝位,怕是闹得狠了,还得跑去天子面前互相告状。 天子自有威严,被臣子冒犯确实有碍天威,但却不用为了一时意气,做出如今这等舍本逐末,恐伤大燕根基之事。 这些心思,叶昭融从未说出口,她是皇后,本就有劝谏之责,她是他的妻子,更是应该夫妻一心彼此扶持,可惜他从来没有给过她开口的机会。 妻子,她还是李承明的妻子吗? 他广纳后宫违背誓言,他处事不公欺她瞒她,他甚至给她下药,只为她做一个乖乖听话的棋子。 人的心是会冷的,哪怕是年少情深满腔的少女情怀,她的心也会冷的,冷到她甚至都觉着当初的自己是不是猪油蒙了心,怎会挑了个这等货色。 叶昭融什么也不愿想了,她闻着殿内清苦的药香,嘴角泛起了一丝嘲讽的笑,嘲讽他,嘲讽当年的自己,还嘲讽现如今被困在笼子里的自己。 等她再次醒转,天色透过琉璃窗早已大暗,这一觉睡得倒是十 分安宁,她侧头一看,便见年轻的帝王正坐于桌案前批阅奏折,眉头紧锁着很是疲惫。 李承明听到细微的声响传来,瞬间抬起头来,大步走到塌前,仔仔细细地瞧着叶昭融,见她面色睡得红润,这才松了一口气道,“昭儿你终于醒了。” “陛下,我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在夜宴上醉酒了?”叶昭融一脸懵懂状,说罢便要起身,仿佛是要去看看夜宴进行得如何了。 “昭儿……夜宴三日前便结束了。”李承明见此情形,心中不免些许愧疚,欲言又止道。 大丈夫不拘小节,既所图大事,那就要物尽其用地尽其利,他自是知晓这道理,也是这么做的。 可对着发妻,满口的大道理竟一时间说不出口,连此事的真相都不敢告知,一朝天子连正眼看叶昭融都不敢了。 叶昭融心中更是好笑,若李承明惯是心狠手辣,就算是有损德行,也不会在这群狼环饲的境地吃什么亏;若他宅心仁厚,待人如待己,也会有一行人死心塌地地追随他。怎奈此人心性不定,做人做事三心二意,左右摇摆间只能失了先机与胜算。 “陛下有事瞒我?”叶昭融忽而冷了脸四两拨千斤道,她本想以柔克刚,依仗天子的愧疚,曲折婉转地劝说他不要集结粮草发起战争,可她装不出来了。 不爱,所以不在意他的感受,不爱,所以连应付都懒得应付。 曾经纠缠撕扯的情爱悄然间消失了,叶昭融回忆起过往没有欣喜没有痛心,只有冰冷至极的漠然,甚至觉着当初的自己甚是可笑,和李承明有什么可迂回的。 装什么夫妻情深的鬼把戏,一国帝后即使没有情谊,也是天然的政治同盟,除非他想废掉她,或是她想做掉他。 扰了叶昭融许多年的雨夜终于放晴了,她没想做掉他,他们就这么至死方休地过下去吧,但余生她要舒舒服服地过,痛痛快快地活。 李承明一见叶昭融的冷脸,方才的愧疚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他亦是板着脸道,“皇后中毒了,下毒之人已经被朕逼死了,皇后在福宁宫养好身子吧,其余事不用操心。” “臣妾怎么不知自己中毒了,臣妾哪里都好好的,陛下难不成是冤死了人?再说了,臣妾是后宫之主大燕国母,本就应该事事操心,陛下此言是何意?是要将臣妾禁足于宫中,还是直接要废后?”叶昭融一改往日的低眉顺眼,字字伤人句句带刺,就差怼到李承明肺管子上。 她有什么可怕的?叶家在朝堂中苦心经营多年,父兄身居要职甚为得力,她在宫中亦是根基稳固,众妃嫔信服听话,凭的可不是皇帝对她的宠爱,而是她法度分明御下有方。 李承明听了她这番话,连眼睛都不眨了,眉头都忘记皱了,震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还是他那端庄大度母仪天下的皇后吗?还是那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妻子吗? 19. 第 19 章 “朕……何时说要废后了?”李承明恍惚间,方才的气势竟消去了大半,他探究地看向叶昭融,试图在她的脸上找寻些蛛丝马迹。 人的秉性脾气皆是一致的,李承明认识的叶昭融总是柔声细语待人,哪怕是先前因于念芙的事气极了,那怒气仍似涓涓细流,绕得他心中忍不住怜爱。 而如今眼前的叶昭融,芙蓉面丹朱唇,如从前别无二致的容貌气韵,却偏偏冷淡至极,半点柔情都未见,李承明都差点都以为同那些道学书中所说的,她被人夺舍了。 “陛下既不是此意,又何必吓唬臣妾,还请陛下将此事个中缘由一一道来,毕竟臣妾深陷其中全瞎全盲,要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误了陛下的大事可就不好了。”叶昭融无视着李承明眼神中的讶异,挑眉冷笑道,所言句句在理,句句皆是威胁。 李承明在宫中朝堂斡旋多年,自然听得出叶昭融言外之意,心里那股怒气又被勾了出来,刚想开口训斥,又皱眉不语了起来。 他想要一个听话的皇后,往日的训斥责备,叶昭融都是全盘照收不作他言的,但今日她还会如此吗? “朕要攻打南梁,借你晕倒在宫宴这事,作个由头,怎么皇后是要指点朕的朝政了吗?”李承明最终还是开口解释道,只不过言语间也是十分不客气的。 “南梁?所以陛下赐死的人,是萧若元吗?臣妾无故晕倒,是被陛下下药了?”叶昭融明知故问道,她面色平静,言语间十分漠然,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承明。 “是,皇后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你这些日子就好好留在福宁宫养病,配合朕演好这场戏。”李承明惊诧于叶昭融竟然如此快地猜到了,却也没有显露出来,只是接着道。 “臣妾若是说,臣妾不愿意呢?”叶昭融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到李承明面前,仰视着他道。 不等李承明反应过来,她又开口道,“臣妾观史书,褒姒烽火戏诸侯,杨妃一骑红尘妃子笑,个个都是美人,个个都亡了王朝,后世皆言红颜祸水祸国殃民。 但臣妾却想,是周幽王任用佞臣搜刮民脂民膏,不是褒姒;是唐玄宗不理朝政宠信奸臣,不是杨妃。史书上的女人,永远都是一个由头,不曾想今日臣妾也做了这么个由头,来日史书上不知要怎样记载。” 叶昭融冷冷地看着李承明,面上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她说的不是自己,她问的也不是李承明。 “你是想违抗朕吗?”李承明居高临下地看向她,眼眸难得的深不可测起来,于他而言,女人作闹没有什么,他不介意哄着陪着,他需要她们身后的势力,亦流连于她们姣好的面容,但他无法忍受她们生有二心,公然挑衅皇权。 “陛下,臣妾没有违抗,臣妾只是在问您,您有没有想过,南梁富饶国力昌盛,先帝在时拼尽全力都要促成的两国和约,真的要毁在臣妾这个由头上吗?陛下就不怕臣妾成了大燕的杨妃吗?”叶昭融嘴角沁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她抬起头望着李承明,他早已暴怒到了极致,双手微微颤抖着,极力克制着怒气,这才没有将她推到在地,李承明反而深吸了一口气,自己退后了几步。 “皇后,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李承明开口道,连嘴唇都在气得发抖。 叶昭融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不仅在预示着这场战争的结果,更在告诉李承明,他违背了先帝的遗命,不忠先帝不孝皇父。 这场战争,他的发妻,他的父亲,乃至当年打下燕国这片河山的老臣们,所有人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止他。 只有一个人会帮他,那就是曾经的帝师,如今南境统帅刘荡尘,刘贵妃的亲哥哥。正是他,促成了这场战争,需要这场战争的不止是李承明,还有那些拥护他的后起之秀。 无论有没有战争,任何一个国家都需要武将和军队,但没有战争,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大燕就没有这些野心勃勃之人的一席之地。 “那陛下知道您在做什么?”叶昭融笑着望向李承明,一如过往娇美依旧,可惜再也没有缠绵悱恻,只余下冷漠与嘲讽。 李承明再也压抑不住怒火,高高举起手,重重地朝着叶昭融的笑脸落去,他看见她仍是梗着脖颈未动分毫,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巴掌。 方寸之间,叶昭融已然感受到了掌风,可疼痛却没有落下,那宽大的手掌落在了半空中。 一声叹息后,李承明拂袖而去,福宁宫的宫门紧紧关上,寂静异常。 不管叶昭融愿不愿意,她都被囚禁在这座宫殿里了,连吃食用度都要在禁军处盘问再三,才能送进来。 但有一人却能来去自如,这人袖里揣着两枚铜钱,身上早已脱去了宫女的衣衫,换了件不起眼的青色粗布衣服,单薄的身子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就算在馄饨摊连吃了三碗虾米小馄饨,摊主都想不起来她长了个什么样子。 冬至吃小馄饨吃得心满意足,又去药铺买了瓶消食丸,这才纵身一跃,翻过了叶府的高墙。 她是暗卫出身,只知道北疆军的军营营帐怎么进,至于这些高门大院的门是从来都没走过的,连宫墙她都是翻的。 叶宗正此时正在书房中写奏折,这三日朝中一片哗然,先是昭儿被南梁贵女暗害,至今昏迷不醒。再是皇帝雷霆之势赐死了南梁贵女,现下已然在集结粮草,待粮草妥帖,大军即可就要挥师南下了。 他是极心疼女儿的,每日下了朝就在福宁宫门口守着,昨日皇帝亲自给他送出了宫门,他这才回了家,可就算回家也是坐立不安,他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十几岁的年纪就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现如今又出了这等事,他哪能坐得住,恨不得现在就去南梁找人拼命。 可大燕真要挥师南下了,叶宗正这心里更是打起鼓来,他主持中枢多年,自是知晓打仗打得是什么,不仅要精兵强将,还要钱,而除了钱以外,更要的是天时地利人 和。 大燕休养生息了这几年,国库较前些年是充盈了不少的,但叶宗正私以为,这些银钱更应用在兴农耕促经商上面。大燕地处中原腹地,本就是以农为基,百姓们个个都是庄稼地里的一把好手,而这商贾也正是因这中原腹地之所在,这些年渐渐有了些气候。 北临鲜卑柔然,南毗南梁南陈,燕国的商贾往来多国,将那北边人参鹿茸转手卖给南边,所获利润十分可观,而那些南边的瓷器绸缎在北边亦是不可多得的稀罕物。 这正是大燕休养生息的天时地利人和,但却不是这场战争的天时地利人和。 草原上的鲜卑本就不是好相与的,今岁草原时气不好,早早便冷了下来,鲜卑人过冬都是问题,在边境寻衅滋事已成了现如今的家常便饭。 若是此时大燕同南梁打了起来,那鲜卑会有何作为?叶宗正都不敢细想,要真如他所料,南北夹击大燕岂不是要腹背受敌? 父女情深,家国大业,两把刀横在叶宗正的心中,令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早朝时也只能不发一言,他是人父,亦是人臣。 终于今日他痛下决心,在书房写起了奏本,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苦心经营多年的大燕,一片大好局势就被这场战争毁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他大燕再卧薪尝胆数年,定将那南梁打得落花流水,那片富庶丰饶的江南早晚是大燕的疆域。 叶宗正想定后,奋笔疾书之时,只听耳后忽传来一声音,极轻却令人头皮发麻。 “你是叶宗正?”青衣女子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叶宗正身后,她十分单纯地问道。 “……你是谁?”叶宗正好歹是一品大员,府中护卫森严,能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书房重地的,他一时间汗毛竖起,但仍是强装镇定反问道,却未敢回头。 “回答我的问题,不要问我问题。”冬至面无表情地接着说道。 “……我是。”叶宗正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抵着自己的脖颈,只得闭上眼道。 “哦,有人托我带这东西给你。”冬至语气平淡道,一只手绕过叶宗正的脖子,递了两枚铜钱。 “这?这是昭儿的铜钱?”叶宗正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昭儿自小就爱收这些古铜钱,各国的都有,他从来都是纵着的,不曾想今时今日竟然派上了用场。 叶宗正赶忙回头看向冬至,忧心忡忡道,“昭儿如今怎么样了?” “她很好,没中毒,皇帝给她下药了,她才晕倒的。”冬至言简意赅地答道,只见叶宗正脸色瞬间就变了,说不清是暴跳如雷还是不可置信。 冬至见状这才说道,“皇后只是让我送这两枚铜钱来,其余什么也没说,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你走吧,告诉昭儿,我知道该如何做了。”叶宗正摩挲着铜钱,那旧时皇帝的年号依旧清晰可见,是康泰与太平。 昭儿身子康泰,这天下自然只能是太平的。 20. 第 20 章 京中出了这等打打杀杀的事,后宫朝堂乱作一团,可北疆却十分平静。 霍玄景是第七日接到冬至的飞鸽传书的,只比皇帝八百里加急的密信早了一日,彼时他并未在军中,而是在北疆国公府内作画。 他独身立于案前,一幅端庄雅致的仕女图只差最后几笔便完成了,画中女子雍容华贵,鬓间九凤钗熠熠生辉,举手投足间尽态极妍,更妙的是画中人眼波流转间仿若道出难以言明的情致,引人流连忘返一瞧再瞧。 霍玄景立起笔尖,细细描绘着这女子唇间一抹胭脂红,非得朱唇饱满娇艳欲滴,这才将将停手,他终是抬起头来,从来冷峻的面庞竟露出了浅笑。 这间书房极大,却是半部经史典籍都没放,各处挂着的摆着的皆是如书案如出一辙的仕女图,画中女子或坐或立或卧,嬉笑怒骂宜喜宜嗔。 “国公爷,京城来的飞鸽传书。”屋外护卫轻叩门道,却不敢轻易进去。 前些日子,新来的洒扫丫头误进了此间书房,正巧撞上了前夜作画宿在书房的国公爷,那场面当真是骇人得紧啊,满屋的画摊在各处,连榻上都有两三幅,国公爷身形颀长就缩在一旁浅眠,生怕磕着碰着了这些画,仔细一瞧他怀里也抱着一幅,幸亏是卷起来了,不然这位爷怕是要睡房梁上了。 那洒扫丫头吓得手里鸡毛掸子都掉地上了,没人同她讲过这国公府里有个……疯子? “出去。”霍玄景行伍之人最是警觉,瞬间便睁开了眼,见是府上的丫头,开口沙哑冷声道。 “是是是。”丫头连跑带颠地溜了,跑得差点喘不过来气了,一下子就撞上了王管家。 “你这小丫头跑什么?怎的有你后面有鬼啊?”王管家是国公府的老人了,惯是随和的,没事就爱说说笑笑,老国公爷在世时,他俩是顶顶逗闷子的一对主仆了。 “没没没没有,是那书房里有人。”丫头赶忙说道。 “啊,那是国公爷从军营回来了,那间屋子以后莫要再打扫了,有人收拾。”王管家一张和蔼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随后又低声问道,“你都看到什么了?” “画,全是画,画了个仙女。”丫头如实说道,怕自己没说全,紧接着说了句,“戴着好多个凤钗的仙女。” “几个凤钗?”王管家沉默良久,还是忍不住叹息问道。 丫头努力回想着,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才笃定道,“九个。” 王管家一听,腿软地连连后退几步,万幸身后有个石凳,要不得摔个人仰马翻。 九凤钗,此乃大燕最为尊贵之女子不可得,当今天子生母早亡,宫中未有太后,那便只余下中宫皇后了,王管家越想越惊骇,不出一个时辰,整个国公府里的人都知道要绕着那间书房了。 霍玄景一听是京中的飞鸽传书,这才放下笔,推开门走了出去,随后便关紧了书房的门。 他接过了护卫手中的纸条,展开看了片刻,冷笑道,“军中可都准备好了?” “都按您吩咐准备好了,奔袭的路线粮草都已备好,军师正在做最后的盘查。”护卫闻声回道。 “好,去军营。”霍玄景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身后几名护卫有条不紊地跟上。 方才的飞鸽传书,将叶昭融如何被皇帝利用,皇帝意图所何,乃至叶首辅的奏折一一都说得很是清楚。 这些与霍玄景前世经历的并无半分区别,但他并未想要左右此事,陛下乃是先帝嫡子,年少登基怎会不气盛,他就算提前阻拦了此事,陛下仍然会寻着旁的机会杀人立威。既如此,莫不如照着前世之路走下去,毕竟前世就是因着此事,帝后间渐生嫌隙,只不过后来不知怎的两人又和好如初了。 但和好如初是前世的事了,这一世有他,这嫌隙最好隔山海,让这二人此生不得相见,更别提什么和好了。 在此事上,他唯一要做的便是为年少的天子善后,人都是要磨砺锤炼才知天地浩渺人间沧桑的,天子是人,亦要走这一遭。 霍玄景前世谨遵先父先皇遗言,镇守边疆保大燕昌盛,拥护李氏江山,自然今生亦不例外,他对李承明绝无二心,只不过他想要李承明的妻子,要人也要心。 远在京中皇城内的李承明没来由地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身侧的刘贵妃殷勤地递上了一碗姜茶道,“陛下,如今时节转凉,风硬得很,用些姜茶暖暖身子吧。” “德盈还是你最体贴朕了。”李承明温柔笑道,接过姜茶饮了两口,果然不打喷嚏了。 “陛下近来一直忙着南梁的战事,眼下的乌青都深了,如今好不容易定了,何不歇歇?不如去清泉宫泡汤池?定是舒服得很。”刘贵妃得皇帝夸赞,面上更是娇羞道。 “朕看是你想泡汤池了是不是?”李承明调笑道。 不等刘贵妃缠着皇帝撒娇,吕德全已入殿内,低声道,“禀陛下,叶大人有新的消息了。” 一听吕德全这话,李承明顿时没了兴致,皱起眉道,“什么消息?” 李承明现在是半个“叶”字都不想听,皇后叶昭融在宫中同他作对,那日福宁宫中的争吵,她是温良恭俭让一个都不沾,就差大逆不道地要造反了。他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不同她个妇人计较,只是禁足宫中了事罢了,一应吃穿用度都是照旧的。 谁曾想宫里刚太平了一日,叶昭融的父亲居然上表直言反对南梁一役,此前朝臣们大多中立,就连随先帝征战多年的旧臣们都不发一言了,朝中便由着以刘荡尘为首的一众新臣主战。 如今叶宗正居然不顾女儿受屈,毅然决然站出来反对此事,顿时那些闭口不言的臣子们一夜间竟都生了舌头,在朝堂上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什么和约在先,什么粮草不足全都冒了出来。 李承明坐在龙椅上,听得脑瓜仁都疼,他冷眼看着这些人, 尤其是叶宗正。这位国丈大人在朝中之影响真是出乎他的意料啊,这一呼百应的模样,怕是龙椅都得让他坐一半了。 他未发一言地离了早朝,没过几日,一旨诏书落入叶府,本是执掌中枢的叶宗正竟被派去监理修书,大燕开国以来便有内阁大学士监理修书之责,只不过往日都是刚入内阁没多久的大学士做此事的,却不想如今这差事落在了叶宗正头上。 旨意还不止如此,除了此番调令,又给叶宗正加封太傅,自古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乃是臣子加无可加的恩宠了。这下子前朝后宫谁能看不明白,皇帝是不想叶宗正管这征战的事,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做给满朝大臣看呢。 就这么闹腾了几日,朝中主和派眼见自家胳膊怕是真拧不过皇帝这条大腿了,自家又没有女儿做皇后,只能偃旗息鼓,终于此事是定了下来。 “叶大人吵着要进宫见皇后娘娘,说……说他与皇后娘娘心有灵犀,他算出来娘娘身子一定是大好了。”吕德全微微撇着嘴道,这一天天当差也真是什么热闹都能瞧见,瞅这给一品大员闹得都快成了道士了。 “你就说是朕说的,皇后尚在昏迷,让他好好修书,莫要做这些无用之事。”李承明听了这话青筋都要起来了。 “是。”吕德全遵旨退下了。 吕德全亲自跑了叶府一趟,随后拎着大包小裹形迹可疑地赶紧回了宫中。 福宁宫里,叶昭融已被禁足在此处月余了,幸而她时不时便能听到些外边的消息,自从知晓了父亲上书群臣激愤亦是难改帝心的,她索性愈发不管不顾了。 她不行,她父亲不行,朝臣不行,以往是她小瞧了李承明,此人竟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瞧着温柔多情实则刚硬固执,那便看看这堵南墙能否真的让他头破血流吧。 “盛夏,这个杏子不错,用来做饮子想来亦佳。”叶昭融一身水蓝襦裙,较平日更为轻便,发髻亦未高高拢起,半散开来更添几分柔美亲切,吃了半口杏子后道。 “奴婢听内侍省的人说,这杏子是西北来的贡品,叫做甜核杏,因西北少雨见着日头多了,格外清甜呢。”盛夏笑道,拣了几颗杏子就要去做饮子。 叶昭融听罢点了点头,自她想开了,不再执拗于那些什么情情爱爱的,她这些日子过得极为舒坦,因着满朝皆知她仍“昏迷不醒”,堆积如山的宫务自然就不用她打理,偷得浮生半日闲,真是再好不过的日子了。 而一应吃穿,皇帝虽未克扣,却也是依着位例来的,能天天吃上贡品,大抵是她曾帮了吕德全的缘故,这位大总管投桃报李很是知恩图报。 忽然宫门外有了动静,众人齐刷刷看去,只听一熟悉声音响起,“娘娘,奴才又来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因闲杂人等不得进出福宁宫,吕德全堂堂一个大总管竟很是不体面地亲自扛着大包小裹的,步履都有些许蹒跚地进了福宁宫。 21. 第 21 章 “吕总管这么大包小裹的,怕是内侍省的好东西都要搬到福宁宫了吧。”初桃迎上前去,福宁宫的几名内侍紧接着纷纷接过吕德全手上肩上背上的东西。 “可不敢可不敢,内侍省的规矩是娘娘当初定下的,奴才哪里敢违背,定是照着娘娘的意思,公平公正不敢徇私的。”吕德全生就一白面书生模样,难得豆大的汗珠子从他头顶滚了上来,从袖间取出帕子擦了又擦,这才妥帖了。 “哦?难不成是吕总管自掏腰包的?这可怎么好意思呢。”初桃捂嘴笑道,她是叶昭融身边最为活泼的侍女了,无事就逗旁人,偏生旁人瞧她一颦一笑皆无恶意,怎么也是生不起来气的,只恨不得将这小妮子嘴堵上,少说些气人的话便好了。 吕德全早已不是宫中不经事的内侍,在御前摸爬滚打多年,听了这话不仅不恼,还面容和煦道,“娘娘于奴才有恩,只要是娘娘吩咐,莫说是自掏腰包,就是让奴才倾家荡产,奴才也是心甘情愿的。”说罢仍不忘行了一礼给皇后娘娘。 “本宫自是知道你忠心,可这些个东西一看便知不是你采买的,说吧是谁托你送来的?”叶昭融自入宫便喜怒不形于色,常以假面示人,又因循着宫里的规矩,许多事不能随心所欲,年少时在宫外那些个喜爱的钟情的玩意,都不再碰过了。 她方才一看,吕德全带来的这些个东西,个个都是她喜欢的,正明斋的玫瑰酥饼香甜酥软,轻轻一口咬下去满口生香,再佐以清淡苦涩的雨前龙井,便是金银山都不换。 宫里御膳房的师傅们也做过类似的玫瑰饼,却怎么都不如正明斋的更得叶昭融心意,除了这玫瑰酥饼,还有奶皮饼、杏仁酥、蜜三刀,都是极甜的点心果子。 叶昭融本性就是如此,极甜极苦凡事都极端得很,可惜这样的性情难以在宫中生存,子思的中庸之道流传至今,俨然成了士大夫处事原则,上到皇室下到百姓,都无形中受此规训。 她自然也不能例外,哪怕自身性子再离经叛道,要想在这深宫中活下来,便只有伪装一道。 “娘娘好眼力,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奴才去叶大人府上传旨意,陛下让叶大人安心修书,莫要理旁的,叶大人只得领旨谢恩,又托奴才带了些娘娘爱吃爱用的东西,以供娘娘解闷。”吕德全点头道。 “多谢吕总管,但莫要为了本宫的事,误了总管在陛下面前的宠信。”叶昭融微微笑道。 “娘娘放心,这也是陛下默许的,陛下他虽是不满叶大人的上书,却也私下嘱咐奴才了,娘娘与叶大人父女情深,奴才跑个腿不算什么事。依奴才看,陛下还是将娘娘放在心上的。”吕德全低头回禀道。 叶昭融笑意渐深,眼眸却半分波动都没有,“那陛下近来如何了?” “因着南梁战事,陛下近来时常处理政务至夜半三更,草草睡下也不得安枕,前日还请了太医来瞧,说是多思多梦龙体倦怠。”吕德全一见皇后娘娘关心起陛下来,赶紧说道。 他是受皇后恩情,却也真心盼着帝后和睦,毕竟这样一位端庄贤明的皇后哪里还能寻着第二位。 “陛下操心国事,乃是大燕之福。”叶昭融面色淡淡的,随手从匣子里取了几个香囊出来,接着道,“劳烦总管挂于陛下枕侧,里面有些草药,本宫用着很是安神。” “奴才这就送到太极殿去。”吕德全喜笑颜开地收起香囊就出了福宁宫。 立于一旁的秋月皱着眉思索片刻道,“娘娘,这香囊奴婢怎么瞧着有些眼生。” “冬至闲着无事瞎做的,不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叶昭融起身仔细瞧着父亲为她搜罗的各式玩意,随口说道。 秋月听罢,愕然几瞬便笑着帮皇后娘娘一起理东西了。 “娘娘,这东西可真是稀奇啊。”初桃理出了一紫檀匣子,轻轻打开便是一整套的羊脂白玉马,或卧或立或坐,很是憨态可掬,大小刚刚可一手握住,触手生温极方便在手中把玩。 叶昭融从中取出了个小卧马,凑近一瞧雕刻是用了功夫了,将小马驹慵懒撒娇的神情雕得惟妙惟肖,她拿在手中就不愿放开了。 她年少时就喜欢马,在草原驰骋奔腾间,任凭风中青草的味道穿过鼻尖,是她今生难得的自在时光,皆是与马儿一同度过的。哪怕她再也不能这般肆意,但草原上的马儿仍然可以。 “老爷往日是一向不愿娘娘骑马的,想必是真心疼了娘娘,这才命人搜罗了这等珍玩。”盛夏在一旁笑道。 “不仅有这小马呢,老爷居然托吕总管送来了秋露白,这等美酒就连宫中都难得几坛。”初桃紧接着抱着两小坛酒道。 叶昭融听罢并未言语,在那紫檀匣子旁拾起了一卷轴,展开一瞧顿时满脸讶然,刹那间就阖上了卷轴道,“将这些东西都抬到殿内吧,既是父亲的心意,我定是要亲自理的。” “是。”几位侍女听罢,纷纷点头称是。 待到福宁宫主殿内只余叶昭融,她这迎着烛光细细展开了卷轴,竟是一幅仕女图,画中女子是她。 是她,又不是她,她是大燕的皇后,而画中女子身着玄金宫装头顶九凤钗,那宫装若是她没记错,应是太后规制。 本朝无太后,但叶昭融在初掌宫闱时,一一看过各个品级的规制,这玄金宫装是用金丝银线掺了孔雀白鹤尾羽织就,硕大玄色珍珠缀满裙边,在一众沉闷至极的宫装中很是耀眼夺目。 她当初一眼就看上了,可再仔细一瞧,才知是太后规制,只能收入内侍省的库房了。谁曾想,今时今日她能见到自己身着此宫装的模样,而且是在一幅来路不明的画中。 叶昭融看到那套白玉马的时候,就觉着不对了,她的父亲大半心血都抛洒在朝堂中,又是个严正端方的儒士,就 算他知道她喜爱马儿,也是不会送这些东西哄她开心的。倒是那正明斋的点心果子确实是出自父亲手笔,幼时父亲就给她买着吃,直到入宫前都未曾断过。 是谁借父亲和叶宗正的手,给她送这些东西?不仅知晓她从不示人的喜好,甚至画了这幅仕女图。 细细思来,叶昭融不禁心绪翻涌,此人定然是位高权重且对她有所图的,入宫这些年,她只遇着过一人如此,霍玄景。 她凤眼微挑弯眉浅蹙,开口道,“叫冬至进来。” 片刻功夫,冬至便行至殿内行礼道,“奴婢拜见娘娘。” “这些东西你见过吗?”叶昭融开门见山道。 冬至探头一看,白玉马秋露白仕女图,她一贯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裂痕,轻叹了一口气道,“奴婢见过。” “哦?都见过?”叶昭融微微愕然道。 “奴婢的另一个主子,曾派奴婢及一干人去寻些珍玩,这白玉马和秋露白便是其中的两样。”冬至如实道,霍玄景给她的命令是保护叶昭融,可没有包括撒谎,冬至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那这仕女图呢?”叶昭融再次瞥了眼画,瞬时就偏过了头,她先前不知霍玄景给自己写那么多信是做什么,见了这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以画写意,以画明志,以画抒情。 如此缱绻浓烈的爱意,只需一眼能体会,正是如此,她方才虽疑心是霍玄景派人送来的这些东西,却仍是难以确信,他同她何时有了这般情意? 就算年少在外祖家时,有那么外祖母口头上的撮合,却也是未过明路的,他们二人连面都没见过几回。若是说霍玄景当初一见倾心于她,她更是不信的,久经沙场之人怎会如愣头青般忽然钟情,其中定是有些缘由的。 “……”冬至并不是十分想说她是如何见过仕女图的,或者说她见过的不是这幅,而是其余的很多很多幅,任谁有个好似中了情蛊一样的主子,都是开不了口的吧。 “有难言之隐?那就是说这画不是霍玄景画的了?”叶昭融见冬至一脸为难的模样,这翻涌起伏的心却有些安定了下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旁人或多或少的爱慕,她早已见过了些,要么委婉拒绝,要么视而不见,左右都是有办法的。但霍玄景权势太大,与陛下君臣情谊十分深厚,被这样的人爱慕终归是极为麻烦的。 “……是他画的。”可惜冬至的回答并未如叶昭融所愿,她吞吞吐吐答道。 “……他画这些做什么呀?”叶昭融难得的没绷住面皮子,皱眉不解道。 “他一直都画,去岁就开始画,都能画一屋子了。”冬至既然开了口,索性直接破罐子破摔了,她能有什么办法,自家主子都做了,还怕人说啊! “一屋子的画?画的都是我?”叶昭融食指轻按眉心,无力垂下头道。 22. 第 22 章 大燕皇后在福宁宫里愁眉不展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太极殿那位自然也没有闲着。 李承明摩挲着吕德全眼巴巴送来的香囊,轻轻一嗅确是清幽草药香,这才放心地命人挂在床前,方才殿内的刘贵妃也被他打发走了。 他近来神思倦怠,吃了太医院开的几副药,睡倒是能睡下了,入睡后那无边无尽的梦境又缠了上来,挣不开逃不脱,只能任由这梦中情景显现在他眼前。 可梦中情景却不是他愿意看见的,甚至说他想亲手撕碎这梦境。 仍旧是在太极殿中,只不过彼时的太极殿再也不复曾经的巍峨辉煌,处处显露着衰败之气,宫人们每日只进出两次,送来饭食顺便洒扫几番,就都似触了霉头般赶紧出去。 李承明在梦境中见此状甚是不解,自先皇起,帝王皆是在太极殿中处理朝政安寝于此,怎会成了囚禁他人之所。 直到那梦境渐渐清晰起来,他看见了太极殿囚禁之人,身形瘦长却窝在软榻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房梁,眼珠子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个能喘气的死人般。形销骨立双眼凹陷,即使是每日衣食用度应有尽有,也阻拦不了这人精神与性命的耗尽。 李承明认识此人,此人就是他自己,只不过是年长了些,沧桑了些,所剩不多的性命也即将要消失殆尽了。 这是个什么梦?呵,李承明冷眼瞧着并未当真,甚至心中生出了一丝好笑,他是大燕的皇帝,是大燕的依仗,怎会沦落至此? 他身为帝王,自然要让大燕版图更为辽阔,朝臣信服百姓安居乐业,就算是有一日战败,他也不会任由自己被囚禁于此处,早就是抹脖子以谢大燕与父皇了。 这梦做得真是假得很,李承明虽是挣不脱梦境,却也闭上眼养起神来,近来前朝事多,哪里能被这么个梦牵绊。 “父皇,您怎么还不来接儿臣,莫不是嫌儿臣给您丢脸了?您不要儿臣了?”年长的李承明缩成一团喃喃自语道。 “儿臣想死的,是他们不让儿臣死,他们要儿臣活着赎罪哈哈哈哈,已经十年了,儿臣在这里已经赎了十年的罪了,儿臣生不如死啊。”那人随后接着对着头顶喊道。 随着这一声长喝,李承明终于清醒了过来,他忍不住地浑身战栗,他本是不信这梦的,可自从梦中人开口的瞬间,他当真能体会到梦中人的真情实感,仿若冲出胸口的愤恨怨怼一直萦绕在心间。 而且他甚是了解自己,他能落得梦中这等下场,仍不自尽,怕就是有人需要他活着,折磨他令他痛不欲生。 是谁?究竟是谁?有这样的意图,有这样的能力?能将他囚禁在太极殿中,如今的他在朝中新臣拥戴,军中南有刘荡尘,北有霍玄景,得军权者得天下,谁能奈他何? 不管李承明愿不愿意承认,他终是相信了这梦的,因为这梦境接踵而来,令他全无反驳的机会,每一夜只要他合上眼,便是衰败的太极殿,衰败的自己。 李承明不仅请了太医院来开安神药,他还私下里宣了钦天监,那监正说了半天的星宿五行八卦,最后只得了个梦境大凶的论断。 这不是废话吗?李承明都不用这监正来说,自己都知道是大凶的。 前几夜他躺在床榻之上,一直不敢闭眼,生怕一闭眼,就又是那般他无能为力的情状。 可今夜他望向叶昭融送来的几个香囊,藕荷色绸面上绣了几株兰草,药香清幽很是宜人,看着看着他渐渐阖上了眼眸。 但这些香囊也是无甚用处的,李承明仍旧来了太极殿,只不过这回不止有年长的自己,还有一人,这人的声音极为陌生。 “他死了。”说话的人武将打扮,瞧着军服应是北疆军中的人。 “谁?谁死了?”年长的李承明早已暗淡无光的眼中,出现了比绝望更为凄惨的情绪。 “霍将军死在了攻打南陈的战场上。”北疆军副将忍不住哽咽道,“我是受霍将军遗命来的,他生前说若是有一天战死沙场,便让我来告知您,并将此物给您。” 年长的李承明挣扎着起身,连滚带爬地到了副将跟前,他颤抖着双手接过了玉珏,这玉珏是残缺的,本是一整块玉璧却被打磨成了三块玉珏,每一块上雕刻着不同的图纹。 霍玄景这块玉珏雕着一头威风凛凛的老虎,恰似他这一生南征北战,耗尽一切为大燕开疆拓土,而年长的李承明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另一块玉珏,雕着一条破云而出的龙。 两块玉珏轻轻地合在了一起,严丝合缝仿佛本就是一体的,年长的李承明见此状本就干涸的嗓子嘶哑地哭出声来。 他在哭霍玄景的死,亦在哭他自己的死,他早该死了,十年前就该死了。 年长的李承明将这两块玉珏牢牢地放在了副将手中,恳求道,“待我死后,将这两块玉珏给他。” 副将尽力压抑着哭声,接住了这位废帝的嘱托,他看着废帝双眼通红的痛哭着,那双眼睛同霍将军一模一样。 梦境一转,太极殿的宫人们急吼吼地向外跑去,废帝绝食十日,自裁于太极殿,死前瘦弱成一副骷髅状,惊得宫人都坐到了地上。 李承明眼睁睁看着梦中的自己活活饿死了,他猩红着双眼向天发问,这就是自己这一生的结局吗?年过而立,就死在了囚禁之中,若是如此,苍天赐他前二十几年的权势富贵是为何?难不成苍天将人间帝王亦当作蝼蚁捉弄吗? 他要改变自己的结局,这梦境是预示,他要找到是谁囚禁了自己,他既已占得先机,便要让将这人剥皮抽筋挫骨扬灰,方才能改了这命运。 梦境的最后,他遥遥望去见着了一人,这人年纪尚稚嫩却头顶龙冠,生得竟与李承明有几分相似,只有那双眼不像他,李承明与这位小皇帝对上眼睛的那一瞬,他认出了这双眼的主人,出自他的后宫。 李承明醒了 ,殿外辰光透进来,驱散了整夜的痛苦折磨,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好,从前的夜里他只能冷眼旁观着自己的痛苦,现下他终于找到了该如何消散这些痛苦。 “传……孙淑妃陪朕用早膳。”李承明起身后,边由宫人更衣便说道。 “是…是?”吕德全在一旁候着,刚想点头称是,就满脸疑惑。 陛下素来都是不宠爱孙淑妃的,当初也只是因着孙家在朝中的权势才纳进来,那孙淑妃亦是个桀骜不驯的主儿,素来见着陛下,都是给陛下冷刀子的,怎的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让你去传旨就去传。”李承明瞥了眼吕德全道。 “是是是。”吕德全知旁人请不来这位淑妃娘娘,只能亲自走了一遭,才从徳祥宫里将她请进了太极殿。 “臣妾见过陛下。”孙玉照应是才起没多久,满脸的不高兴,行过礼后就站着也不说话。 “淑妃过来坐吧。”李承明耐着性子笑道。 “陛下,你曾向臣妾许诺,臣妾进宫体体面面给外人看就是了,怎的今早还要折腾臣妾?”孙玉照不情不愿坐下后,见了李承明这张脸更是没有胃口,筷子都未动一下。 “……朕记得朕的承诺,今日找你也是有事的。”李承明被噎了一下,只能讪讪道。 “什么事?”孙玉照看着眼前的天子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笑,后脊一个劲儿地发凉。 “皇后昏迷不醒多日,待日后好转,怕也是要修养多时,这宫务却不能落下,你贵为淑妃,可否愿帮衬一二?”李承明笑着开口道,一个陪膳就将这协理六宫之事欲托付给了孙淑妃。 “什么?为什么是我?臣妾虽然是淑妃,可四妃之中以贵妃娘娘为尊,就算是要给也得给刘贵妃吧?”孙玉照晨起没睡醒,一不小心就说了大实话,说完才觉不妙,一双眼贼溜溜地转了起来,接着道, “再者说了,皇后姐姐虽是昏迷,太医却说不伤及性命,眼瞅着这一两日说不定就能好,陛下此时将协理宫务之事给了旁人,这可让皇后姐姐怎么想啊?定是要伤心不已的。”孙玉照同叶昭融待久了,说着说着竟也装起可怜来。 李承明几乎没怎么见过孙玉照这般模样,越瞅越眼熟,愣是没想起来像谁,“朕就是为皇后考虑,前几日刘贵妃已然找朕说了此事,她想协理宫务,淑妃你说朕是该给你,还是给她呢?” “当然是我!”孙玉照强忍着一口气,瞪着眼睛梗着脖子道,她就算是累死在宫务里,也绝不会让宫务落到旁人手里,她得替昭融看好了。 凭什么都是他刘家的荣光啊?刘荡尘在前面抢着立军功,刘贵妃在后宫执掌大权,把她那无辜中毒的昭融放在哪里? 李承明嘴角沁着渐深的笑意,心情大好地用了早膳,对着孙玉照的苦瓜脸都能吃得下去。 他认出了小皇帝的那双眼睛,同他的母亲刘贵妃生得一模一样。 23. 第 23 章 时气渐冷,大燕京都虽不比北边草原上那般严寒,确也是在秋高气爽间略感凉意的,有些宫里的嫔妃自幼长在南地受不住,早早就用上了炭盆。 福宁宫倒是未如此,叶昭融是喜冷怕热的,这般时气很合她的心意,常有清风拂过周身,更觉清透爽快,午间坐在桂花树下,斑驳光影透过枝杈落在手中的书卷上,连这晦涩难懂的易经都顺眼了几分。 “我的天老爷啊,这账簿怎么这么多啊,前日看不完昨日看,昨日看不完今日看,日日夜夜都没得安生!”孙玉照哭丧着一张脸,那黑眼圈都快掉到脸颊上了,瞧着就十分可怜。 “堆积了这些时日,自然是要理一理的,陛下宫中妃嫔众多,便是将南梁南陈鲜卑柔然皇宫里的妃嫔加一起,才能将将与咱们宫里匹敌,如此多的妃嫔,加上各宫的侍从婢女,这笔账啊是算来算去全是钱,真是难为玉照了。看到哪了?我同你一起瞧瞧吧。”叶昭融放下了手中的易经,走到孙玉照跟前,柔声说道。 “不行不行!你昏迷月余,这才刚刚醒了几日啊,绝不能劳心劳神,我能行我可以我一定能看完的!”孙玉照拦着叶昭融不让她看,信誓旦旦的模样还以为是天大的事呢。 叶昭融终是没能碰到这些账本一星半点的,只能抿嘴一笑道,“那让珍儿帮着你瞧瞧?” 一旁正在吃玫瑰酥饼的赵殊珍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甚是不谙世事道,“能不能当我不识字,我从不读书的!也从不会算数!” “不用你算,下边人都算好了,你就是看看算得对不对就行了。”孙玉照眼前一亮,拎着本账簿就送到了赵殊珍面前,她才不信这小妮子的说辞呢,赵殊珍她爹是户部尚书,大燕顶顶的算盘珠子,这样人家生出的女儿,说看不懂四书五经勉强可信,要说不会打算盘,谁都要笑掉大牙了。 “哎呀这等劳什子不看也罢!近日宫中可有许多新鲜热闹事呢,姐姐安心养病怕是不知道,我都搜罗来给姐姐逗闷子呢。”赵殊珍跑得倒也快,甚是滑不溜手得晃到叶昭融,依偎在她身旁道。 “哦?那你便说说。”叶昭融还真是来了兴致,随着朝中粮草集结,镇守南境的刘荡尘开始攻打南梁后,她终于可以从昏迷中醒来,但也只是醒来,依旧要在这宫里静养身子,满打满算她昏迷静养怎么着也有两个多月了,宫中那些妃嫔争风吃醋的事,往日觉着厌烦,可久了不听,还是有些心痒痒的。 “我听说啊,刘贵妃前几日夜里请了太医,说是身子不爽利,茶饭不思彻夜不眠。”赵殊珍故弄玄虚道,话里话外勾着人呢。 “刘贵妃身子一向康健,既是连夜传唤太医,怕真是有急病。”叶昭融点了点头道。 “怪就怪在,她这一传唤太医,竟直接将陛下也给惊动了,要知道那夜陛下可是德妃宫里啊。”赵殊珍挑着眉兴致勃勃道。 “那确实有些稀奇了,德妃身份特殊,乃是鲜卑皇室出身,鲜卑可汗赐了公主的名号,是以和亲的名义嫁入大燕的,宫里这些异国嫔妃里算是最为尊贵的了,陛下就算再怎么重用刘荡尘看重刘贵妃,也断不会这么公然驳了德妃的面子。”叶昭融略微有些震惊道,她可不觉着是皇帝担忧刘贵妃的身子,这位天子薄情寡义,不是什么好人。 “难不成刘贵妃真得了什么病?也不对啊,我上次见她,她红光满面得很,那声音高得不知道以为是谁家铜锣来了呢。”孙玉照早就放下那些账本了,一边吃着蜜三刀,一边忿忿不平道。 “玉姐姐,那是你抢了人家协理六宫的差事,我听说她是求了陛下许久呢,结果陛下一下子给了你,她能不气得吹胡子等眼睛吗?”赵殊珍噗嗤笑道。 “那也不是我要的啊,我都说不要了,陛下不知是怎的了,忽然发那失心疯,非得要给我。后来我这一想,落到我手里也总比落到她手里强,这才接了过来。”孙玉照回忆起那天种种情形忍不住撇嘴道。 “莫不是刘贵妃因此恼了陛下?这才装病传唤太医的?”叶昭融想起刘贵妃的性子,确是有些小女儿脾气的,她如今母家正荣耀着,受了气借病争宠也是说得通的。 赵殊珍忽然凑近到叶昭融与孙玉照面前道,机警地四处张望了几下,才小声道,“我听说她是真病了,但陛下去了她宫里,非但没有加以抚慰,反而大吵了一架,那瓷瓶碗盏都砸碎好几个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协理六宫都一个多月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莫不是趴人家墙角了吧?”孙玉照轻轻敲了敲赵殊珍的小脑袋瓜道。 “玉姐姐,你协理六宫事情太多,我成天在宫里没事情做,自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得很。哎呀你别打岔,你们就说这事是不是处处透着古怪。”赵殊珍满脸机灵道。 叶昭融思索片刻,忽然开口道,“与南梁的战事莫不是有什么不好了?陛下这才恼了刘贵妃?” “未曾听说啊,我家里也没有消息。”孙玉照略略想了想道。 “那确实是古怪得很啊。”叶昭融不由得点了点头,一时间也没琢磨出个道理。 她不明白,而刘贵妃更不明白了。 栖梧宫内,死一片的寂静,刘贵妃卧在床榻上,几日过去面容竟消瘦了一圈,本就白皙的脸颊近乎如纸。 侍婢云鹊端了盏小火温炖许久的血燕来,走上前去心疼道,“娘娘,今日您就早上用了些白粥,您方才又呕吐不止,身体哪能受得住啊,这血燕是内侍省昨日派人送来的,奴婢依着娘娘的口味,加了些枣子桂圆,吃起来甜滋滋的。” “内侍省送的?是皇上让他们送的吗?”刘贵妃听了这话才转过头来道,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很是可怜。 “正是,皇上是爱重娘娘的,娘娘莫要多思多想。”云鹊侍候 在榻前,一勺一勺地慢慢喂着刘贵妃,轻声哄道。 刘贵妃半靠在软枕上,用了两口就吃不下了,“本宫如今是愈发不懂陛下了,本宫入宫三载,一颗心皆扑到了陛下身上,一朝有了龙裔,我这个做娘亲的,自然是欢天喜地,可陛下做父亲的,为何要那般对我?” 原来那夜皇帝离了德妃处,匆忙赶到栖梧宫时,就见太医满脸堆笑地跪拜着报喜了,李承明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心里五味杂陈悲喜交加,他宫里虽妃嫔众多,却皇嗣不多,登基三载也才得两个女儿。 若是换做往常听着这般消息,他定是恨不得将刘贵妃供起来,盼着她肚子里的孩儿健健康康地落地,可眼下叫他如何能高兴得起来,这个孩子是他梦里的小皇帝,是他的催命符。 李承明面庞少有的冰冷,他皱着眉盯着来报喜的太医,久久没有说话,这下子不仅吓坏了太医,更是给刘贵妃吓了一跳。 “陛下,臣妾终于能怀上您的孩子了。”刘贵妃披了件外衫,轻轻走到了李承明身侧,小鸟依人般依偎在他的身旁,却不想李承明侧过身子,避开了刘贵妃的触碰,只是开口道,“太医辛苦,下去领赏吧。” 那太医一听,麻溜儿地就跑了,皇家秘事可不是他这小小太医能掺和的,还是保命要紧啊。 “陛下这是不高兴?恼了臣妾?”刘贵妃平日里大大咧咧,此时却敏感异常,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又忆起自己有喜是吃不好睡不好的,心中甚是憋闷恼怒道。 李承明听了她的质问,这才抬起头来审视地看着她,这样喜怒形于色的刘德盈,真会是梦中扶持儿子上位的太后?又或者此事不是她的主意,是刘荡尘的主意? 思及刘荡尘,李承明更加不愿意深想细想,刘荡尘曾是他的老师,治国方略用人之道皆是刘荡尘悉心教导的,他不愿意相信老师会反叛于自己,可除了刘家,谁又会扶持刘贵妃的儿子上位呢? 于他而言,留着这孩子是祸患,只要除掉它,那梦境中的一切便有了变数。 “近日南境前线战事吃紧,几座城池久攻不下,再加上你怀胎月余,正是不安稳的时候,先不必让旁人知晓你有孕的消息,你在宫中安心静养身体,朕得空了便会来看你。”李承明按下胸中疑惑不提,言语冷淡道。 刘贵妃闻听此言满脸愕然,差点站不住身子,幸亏云鹊在身后托着她,她来不及抓住皇上的衣袖,只能任由这位无情的帝王消失在夜色中。 云鹊端着燕窝盏,听了娘娘的话,只得耐着性子安慰道,“奴婢去打听了,确是如陛下所说,前线战事僵持不下,陛下忧心国事,自是较旁日冷淡了些,娘娘不必多想。待到娘娘十月怀胎,给陛下生个小皇子小公主的,那陛下一准乐开了花。” 刘贵妃听罢,嘴角才慢慢翘起,可忽然间,她便一阵天旋地转,栽倒在了榻上。 24. 第 24 章 李承明得知刘贵妃有身孕那晚彻夜未眠,闭上眼就是那足以撕碎帝王威严的梦境,有什么好安枕的,况且他确实难以入眠,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或者说它的母亲不该是刘贵妃。 他的眼前摆着明晃晃的两个选择,一碗悄无声息的汤药便可要了它的性命,它那么小,听不见也看不见这烦杂心乱的人世间,不来走一遭也是好的。 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留下它,降生在柔软的襁褓中,面对着视他如命的母妃和视他为敌的父皇,大燕的后宫从来不是皇子皇女们的忘忧谷,这里女人太多了,多到李承明都数不清有多少,但他知道这些女人无论外表再温婉和善,腹中皆是各怀心思。 有生养的妃嫔只想让自己的孩子博得皇帝的怜爱,出身异国的妃嫔甚至不愿这个宫里有皇子出生,而无所出的妃子们只会对这个孩子投来羡慕又嫉恨的目光,刘贵妃哪怕是身居高位,没有帝王的庇护,在这宫里也是难以保护这个孩子的。 这个孩子真的愿意在这样的皇城里长大吗?从牙牙学语到读书习武,该遭受多少磨难?更何况他的父亲根本不喜欢他,甚至忌惮他。 李承明那夜未发一言,他走出了太极殿,一个人在偌大的皇宫里走了许久,侍从们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跟着。 夜晚的皇城格外寂静,冷清的月色照在鹅卵石路上,泛起了莹润的光,御花园中桂花垂落在枝头,嫩黄花蕊在风中摇摇欲坠,一阵甜香传来,唤起了李承明脑海中为数不多的儿时记忆。 他幼年喜甜,最喜桂花蜜,蒸得香喷喷的糯米糕蘸着桂花蜜,一口接着一口,吃得心一颤一颤的,他卧在母后膝前,撒着娇不愿读书,小手上蹭得到处都是蜜糖,就连母后的衣裙都沾染上了。年幼的他笑着跑开,听到身后母后的叫喊,笑得更是连刚掉的门牙都不顾了,又拿起桌上的一块米糕,边吃边跑了起来。 李承明在桂花树下站了许久,久到天边泛起了日光,他掸了掸身上的露水,仿若无事发生地上朝去了。 他后来亲自挑了些补品,犹豫再三,长叹多时后,终于吩咐人送去了栖梧宫。 待刘贵妃再次醒转时,只见太医跪在榻前,云鹊满是担忧的神情望着她,仿佛她如琉璃般易碎。 刘德盈下意识地就捂住小腹,神思不宁道,“本宫这是怎么了?” “娘娘日夜忧思,又久不进食,方才情绪有些激动,这才晕了过去。”太医低着头谨小慎微道。 “那本宫腹中的孩儿可还好?”刘德盈不顾自己的安危,赶忙追问道。 “娘娘母体本是强健的,故而龙胎尚且保得住,但娘娘若是一直这般不饮不食,哪怕是再康健的龙胎,也是得不到母体滋养的。”太医说罢,抬起头忧心忡忡道。 刘德盈听出了太医的言外之意,眼泪却又一个劲地往下流难以停歇,她哽咽良久道,“本宫知道了,太医只管给本宫开些上好的安胎药,本宫定会遵医嘱好好养胎。” “娘娘,微臣行医三十余载,自太医院成立,微臣就一直在,就连陛下幼时的头疼脑热也都是臣把脉开药的。原本臣今岁已要告老还乡,是陛下昨日亲自召了微臣来为娘娘看诊,陛下嘱咐定要保娘娘此胎安稳。”此太医唤作程洹之,头发胡子都花白了,双眼却清明透亮。 “当着?当真是陛下的旨意?”刘德盈不敢置信地发问道,她这一颗心挂在皇帝身上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陛下是否真的爱重于他,可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关心,她就将这些当作是陛下的真心,就算是她自欺欺人,是她黄粱一梦。 这世间太多人终其一生求而不得,溺死在苦难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欲求愈来愈远,刘德盈又何尝不知陛下对她的爱,是因为她的兄长,因为她的家世地位,因为她能在宫中制衡皇后。 但她宁愿做那白日大梦,将那些大道理那些冰冷的事实抛诸脑后,起码在梦中她与陛下便是一对神仙眷侣,如今她又怀上了陛下的骨血,怎能不算圆满。 “正是。”程老太医点头道,他写了好几个方子,随后又一一嘱托起安胎的事宜来,刘贵妃听得很是仔细。待太医走后,她强撑起身子吃了碗金丝粥,再加两小张软酪饼,半卧在贵妃榻上晒太阳。 而在福宁宫晒着同一片太阳的叶昭融显然就没这么安宁了,艳阳高照,宫内侍从跪倒一片,黑压压得让人喘不过来气。 “臣妾参见陛下。”叶昭融礼数周全道,随后半个笑脸都没给李承明。 自上次帝后争吵,已是两月有余了,叶昭融在福宁宫日子过得很是逍遥自在,不知怎的今日这个煞星又来了,当真是惹人嫌招人烦。 “皇后久病数月,身子清减……了不少。”李承明抬头仔细看去,哪里有什么清减,怕是禁在这宫里吃穿不愁,反而养得珠圆玉润,神采风扬更胜从前了。 “谢陛下挂心,臣妾身上病气未除,恐惊扰圣驾,等臣妾大好了,定好好侍奉陛下。”叶昭融现如今懒得与这人白费口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要不是自小养出来的大家涵养,怕是这赶人的话说得还会再难听些。 “你这是在赶朕走?昭儿从前不是最喜朕来你宫中的吗?”李承明见状反而不走了,坐在殿中品起茶来。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臣妾盼着陛下来,陛下反而不来,怎的现如今反倒是不请自来了?”叶昭融就差将那话本子里的话说出来,什么男人就是贱得很,你不理他,他就跟个哈巴狗似的追上来了。 虽是粗俗,却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朕想你了。”李承明一双桃花眼弯了下来,含情脉脉地望着叶昭融,他素来知道叶昭融喜欢什么,这副温柔 多情的皮相是她无论如何都抵抗不了的。 “陛下有话直说就好,不必如此故弄玄虚,搞这些虚招子。臣妾年少最爱陛下这双多情眼,可惜经年累月的,陛下操劳国事,这眼眸处多了不少细纹,还是要注重保养啊。”叶昭融弯唇浅笑道,眼中没有挑衅,只是如实陈述而已。 “……”李承明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这才想起两人上一次见面,他的昭儿便牙尖嘴利得厉害,恍若从前压抑得本性一下子就爆发了,令他措手不及。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这挖苦人的功夫不减反增,她这话的意思是嫌弃他老了?他正当盛年,才过弱冠没几年,都能勉强称得上是少年帝王了,而且他的眼角哪里有细纹了?他怎么没注意到? “昭儿,朕知道你心中还在恼朕,朕今日来就是来赔不是的,这些日子朕也想明白了。整个宫里,只有你与朕是一条心的,你是朕的皇后,朕怎么能不疼你爱你呢。”李承明耐着性子道,拉着叶昭融的衣袖哄道。 “哦?陛下与臣妾是一条心的?那臣妾被禁足在福宁宫两个多月,陛下不如也来尝尝这滋味?所谓同甘共苦患难夫妻,陛下不会做不到吧?”叶昭融端坐在桌案前,一派雍容华贵的气度,嘴里却像淬了毒般,就差给皇帝毒死了。 “朕认错,将你禁足在此,是朕不得不为大局考虑,朕今日就解了你的禁足。”李承明恍若未闻,厚着面皮子道。 这下子倒是给叶昭融弄得有些糊涂了,没来由地这皇帝性子竟变得这般和善了?要么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要么就是李承明心中有鬼。 李承明确实是心中有鬼的,自从做了那个残缺不全的梦,他心中大致就有了数,刘家得势扶持新君继位,刘德盈垂帘听政,自己这个废帝被囚禁在深宫中,那叶昭融呢?他这位出身叶氏的皇后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怕是只能成了在内狱中的一副枯骨。 他与叶昭融就算有再多争吵,也总是有年少相伴的情意的,他哪能眼睁睁看着她落魄至此,他们俩才是夫妻,是相濡以沫同仇敌忾的夫妻。 “朕不仅要解了你的禁足,还要送给昭儿一份礼物。”李承明思及此处,更是心中暖意渐生道。 “礼物?”叶昭融多年伪装于人前的假面都差点破了,她仿佛从未了解过眼前之人,从前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虚情假意的天子去哪了?怎么成了如今这副打他左脸,他又递上右脸的架势,哪里是大燕的皇帝,还真像个哈巴狗。 “昭儿,你当年舍命救朕,朕知道你对朕的心意,这世间再不会有第二人如此对朕了,朕亦知你因此事伤了身子,这些年你我二人没有子嗣,一直是朕的一块心病。”李承明低着头轻声道,言语中竟真是有些遗憾之意。 随即接着又道,“如今刘贵妃刚刚有孕,朕想不如让你来做这孩子的母亲吧?” 25. 第 25 章 叶昭融闻听此言,满脸讶然地望向李承明,她细细地看着他的神情,似是要在其中找寻出些欺骗戏弄的神色,可惜却一无所获,他居然是将此话当了真的。 她微微皱眉,心中不禁生出一阵苦涩之意道,“刘贵妃知道此事吗?” “朕先与你来商量,你若是应允了,朕再告知她。”李承明理所当然道,他从来都是算得明白清楚的,在这皇城之中,皇帝之下便是皇后,后妃哪怕身份再尊贵,也只有遵从皇帝皇后的份。 “……臣妾要好好想一想此事,陛下可否给臣妾些时间?”叶昭融犹疑再三才道,这事来得太突然,哪怕她在刹那间便想明白了其中因由,却也做不了决断。 南境之战,是刘荡尘这派新臣千求万求才得来的机会,若真是赢了这一战,那便是建功立业封侯拜相,那时刘家势大就不好把控了,而此时宫中刘贵妃再生下皇子,便是陛下的长子,前朝后宫一家独大,不是什么好事情。 叶昭融心里明白,李承明方才说得那些个深情厚谊都是鬼把戏,他需要她这位皇后制衡刘贵妃,最好的方法便是让这未出生的孩子成为皇后的养子。于伦理纲常而言,皇后乃是后宫所有皇子公主的母亲,皇后亲自养育更是给这孩子抬高了身份,那刘贵妃母家权势再大也大不过伦理纲常,就算日后再不情愿,也只能遵从。 对于一个母亲而言,这是何等冷漠狠毒的旨意啊,叶昭融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却也知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不妨先拖上一拖,毕竟怀胎十月,总有些时间筹谋。 “昭儿若是担心刘贵妃不愿,那自是不打紧,这个孩子能给你养着,已是它最好的出路了,刘贵妃她总会明白这个道理的。”李承明褪去了方才的温柔多情,眼眸中多了些难以捉摸的神情。 “刘贵妃刚刚有孕,正是胎像不稳的时候,况且她盼了这个孩子盼了许久,此时同她说这事,任何一个做母亲的都是不舍的,臣妾是怕有损陛下龙裔。”叶昭融今日难得脸色缓和起来,轻声劝说道。 “不必担心,要是这孩子保不住,那是它没有福分做朕的子嗣。”李承明刹那间变了脸,神色漠然道。 叶昭融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虎毒还不食子呢,李承明竟然心狠至此,任凭孩子死活不管不顾,怎配做人父?思及此处,却又觉着不对,她是见过李承明如何疼爱宫中的两位公主的,那真是放在眼睛里都不嫌疼,公主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摘了去。 人的秉性大抵都是一致的,怎会单单对刘贵妃的孩子如此?莫不是故意说了这话来诈她? “陛下的孩子便是臣妾的孩子,臣妾就算不是这孩子的生身母亲,也定要保它平平安安长大,至于养在臣妾膝下一事,毕竟关系这孩子的一生,陛下再给臣妾几日时间思量吧。”叶昭融滴水不漏地说道,心中疑影却更深了。 “也好,昭儿素来考虑事情周全,等你想好了同朕说便好,太医来回禀朕了,你的身子虽还要细细养着,却也不妨事了,日后便不必总在福宁宫拘着了,秋高气爽宫中宫外自有一番好景色。”李承明温柔浅笑道,十分温情地拉着叶昭融的手。 紧接着又开口道,“至于孙淑妃协理六宫的事,你若是觉着多个帮手多个助力,那便继续让她做着,毕竟待孩儿呱呱落地,你少不得要费些心思的。” “是,玉照做事妥帖,臣妾自然欢喜她襄助。”叶昭融点了点头道,不动声色地将手从皇帝那抽走,这人啊真是最易变心的,从前她与皇帝十指相扣,只觉说不出的温馨,现下她却厌恶皇帝温热的手掌,腻人得紧。 李承明倒似是并未发觉,心情甚好地离了福宁宫,这事情皆是如他所愿,哪能不高兴快活呢,什么梦境什么囚禁,他将那孩子给皇后养,刘家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而皇后娘娘身子痊愈一事,不出半个时辰便传遍六宫,有品阶有位份的妃嫔们纷纷去拜见,叶昭融闲散了两月,一时间见着这么些人,还真有些不耐,打发了几拨人后,便又闭门谢客了。 傍晚时分,殿前红人吕大总管也替陛下送来了不少贵重礼品补品,落在前朝后宫人的心里,更是深觉帝后情深。 自古冲冠一怒为红颜,陛下为了皇后娘娘不惜攻打南梁,娘娘好转了又在繁忙政事中抽身探望,赏赐更是无数,这等有情有义的天子,打着灯笼都是寻不着的。 “娘娘,陛下特赐南珠十斛,锦缎百匹,人参鹿茸燕窝各十盒,为娘娘补养身体。”吕德全边恭敬行礼边说道。 叶昭融浅浅笑道,“吕总管替本宫谢过皇上隆恩吧,只不过本宫听闻前几日陛下也赏赐了刘贵妃不少滋养身子的补品,不知吕总管听没听说?” “回娘娘,确有此事,是奴才送去栖梧宫的,贵妃娘娘……”吕德全欲言又止道,随后向四周瞧了瞧。 “你们都退下吧。”叶昭融自然心领神会地吩咐道。 待到殿内只余他二人时,吕德全神情古怪地开口道,“奴才……奴才伴陛下十余载,不说能将陛下摸透个七八分,也总是有五成的,可这次奴才确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总管莫急,坐下细细说来。”叶昭融一下子有兴致起来,能让吕德全露出如此为难的神情,除了上次于念芙的事,她在宫中多年还未曾见过。 “奴才大约摸觉着,陛下并不盼望刘贵妃的孩子降生,甚至……想除掉这个孩子。”吕德全极小声说道,却真真切切地落到了叶昭融的耳中。 “……什么?”叶昭融早先那无端猜想竟被旁人说了出来,给她惊得愕然不已。 “奴才自知这话说出来没人信,可奴才日夜跟着陛下,太极殿内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奴才都能知 道。陛下在赏赐给刘贵妃补品的前日,传召过程老太医,奴才留神在殿外听了一耳朵,陛下不仅问了安胎的法子,还问了打胎的法子……”吕德全皱着眉,整个人坐立不安道。 “程老太医?我记得此人是陛下在太医院最为信任之人。”叶昭融回忆了片刻说道。 “正是呢,然后这程老太医就被派去照顾刘贵妃的胎了,您说这怎么不令人心惊啊。”吕德全声音颤抖着说道。 “陛下近来除了此事,可还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叶昭融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吕德全想了想道,“陛下这些日子少眠多梦,往前可从未有过,不仅召了太医瞧,就连钦天监也来看过,自那时候起,陛下这脾性就越发难以捉摸了。” “梦?”叶昭融轻笑道,自先秦而起,梦象即卦象,直梦象梦因梦想梦……这些梦象在世人口中或多或少总是有些征兆的,但若是能单凭一个梦,就令皇帝忌惮亲子,这梦境该是多么令皇帝恐惧啊,甚至左右了他的决断。 她不信这个,她更信人定胜天,更信事在人为,更信那些手里握得住摸得着的东西。就算有一日,她真的落入了万劫不复之地,那也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到此地的,怨不得天怨不得地更怨不得旁人,无人能代替她,亦无人能左右她。 稚子何辜?叶昭融并不想养育这个孩子,但她想救这个孩子。而显然白日里皇帝特意前来说得那番话,无一不在昭示着,她若不养这个孩子,那他便任由此子自生自灭。 叶昭融思及此处,再次开口询问道,“刘贵妃知道此事吗?” “可不敢让贵妃知道,先前陛下就是因着知晓了贵妃娘娘有孕,在栖梧宫闹得甚是不愉快,那贵妃本就茶饭不思,后来没两日直接就晕倒在宫里了。要是刘贵妃知晓了奴才这点猜想,怕是晕倒了就醒不过来了。”吕德全长叹一口气道,这本来是天大的好事,怎的就弄成今日这般左右为难的样子了。 “为母则刚,刘贵妃若是知晓有人要害她腹中的孩子,怕是都顾不上晕倒了,依着她往常的性子,没准直接提着刀砍了上去。”叶昭融微眯着眼眸,心里甚是玩味,她要是真养了这个孩子,那她便是与刘贵妃有夺子之仇了,皇帝这手算盘打得好啊,前朝后宫不仅相互制衡,甚至留了后手,将她们二人日后交好的路彻底堵死。 没有一个母亲能忍受自己的孩子被夺走,自然了也没有人明知道自己被算计了,还乐呵呵地替他人数钱。 “娘娘三思啊!这事要是一个不甚,怕是要一尸两命,再者要是皇上知道了,怕是咱都得受牵连。”吕德全见事见得明白,只不过他谨小慎微惯了,凡事都是能小心就小心,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放心吧,此事本宫定给皇上一个非常满意的结果。”叶昭融嘴角噙笑,甚是令人捉摸不透。 26. 第 26 章 翌日午后,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阵阵大风吹得御花园的花儿朵儿七零八落,但刘贵妃还是来了。 刘德盈较前些日子略好了些,起码能吃得下去东西了,得知皇后娘娘身子大好了,她强撑着坐着软轿,在风雨飘摇中摇摇晃晃地来到了福宁宫。 福宁宫晨起时分便热闹得很,前一日未来得及拜会皇后的妃嫔们,常进宫的皇室宗亲大臣命妇们差点就把宫里的门槛踩破了,到了未时三刻,这些贵人们才渐渐离去。 “嫔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安康无极。”刘贵妃微微低身行礼道,神情间似有一丝难为情。 “妹妹快起来,本宫听陛下说了,妹妹身体不适,这风雨天的怎么就过来了,待到妹妹身子好了天也晴了,再过来也不妨事。”叶昭融温和笑道,又派人特意给刘贵妃垫了两个鹅羽软垫,令她松快些。 “多谢娘娘抬爱,嫔妾对皇后娘娘无有不拜服的,得知娘娘病体痊愈余毒已清,嫔妾这心才放下来。”刘贵妃面色苍白,声音似是有气无力却恳切道。 “本宫知道妹妹的心意,从前有人给本宫下毒,本宫就知定不是你,本宫信你,你也信本宫。”叶昭融挑眉浅笑道,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德盈,紧接着开口道,“就是不知妹妹信不信陛下?” 刘贵妃饮了半盏茶,才听了叶昭融这声问,差点就呛了口气,她更是心神不宁道,“嫔妾自然也信陛下。” “果真?那本宫怎么听说,陛下亲派的程老太医给妹妹开了不少安胎药,妹妹实则一口都没喝,全都暗地里偷偷倒了?”叶昭融语气甚是平淡道,只是目光一直停留在刘德盈处。 “娘娘你你你,你怎知这些事的?”刘德盈虚弱地靠在软垫上,顿时吓得花容失色,环顾四周才发觉,正殿内竟只有她们二人了。 “看妹妹问的是何事了,若是指你有孕一事,是陛下昨日告知本宫的,至于那倒掉的安胎药,不过是本宫有些手段罢了。”叶昭融真诚道,至于她的手段嘛,自然是身手敏捷如鬼魅,来无影去无踪的冬至了。 “陛下不是说要瞒着我有孕一事吗?怎会告知了娘娘?”刘德盈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知为何方才明明受了惊吓,这身子却有些力气了。 “本宫宫里的茶今日沏得甚好,不如妹妹再饮一杯?”叶昭融居然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刘德盈身旁,亲自给她倒了一盏茶。 “娘娘你……”刘德盈眼见这位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弯着眉眼,如同少时最亲密的密友般举着茶盏递给自己,她下意识地双手捧着茶盏,一口一口地饮了下去,五脏六腑间顿时油然而生一股暖意。 “这茶是我宫里的秋月制的,她是医女出身,医术不输太医院寻常的太医。”叶昭融见刘德盈有种被吓傻了般的乖巧,心情大好道。 “嫔妾多谢娘娘赐茶,嫔妾用着确实舒服了不少。”刘德盈抬头道。 “这茶不是白喝的,本宫从陛下那儿领了件苦差事,本宫不愿做,所以特意等着妹妹来助我一臂之力。”叶昭融就近坐在了刘德盈身旁的位子上,又从旁处也找了两个软垫来,自己坐得也很是舒服。 “苦差事?什么苦差事?”刘德盈觉着自己仿佛掉入了一张密不可织的大网,无处可逃只能受叶昭融的摆布。 可她却毫无反感,大抵是因这位皇后再如何做,也不会害她,毕竟叶昭融要是想加害于她,怕是不止百种手段了。 “妹妹方才问,皇上为何告知妹妹有孕一事,只是因为皇上想让我来养妹妹这个孩子。”叶昭融直截了当道,甚至都连铺垫都没有。 刘德盈睁大了眼睛,浑身如同五雷轰顶般发抖,可这怎么越抖浑身越暖洋洋的,她刚才到底喝的是什么呀?怎么这么补身体?能不能待会带回去接着喝? “本宫不想养妹妹肚子里的孩子,妹妹自然也不想将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拱手于人,所以你说本宫是该拒绝陛下呢?还是答应陛下?”叶昭融神情真诚道,这世上就是阴谋诡计多了,才会平添无数不公。 与小人谋事,定是要步步为营胸有沟壑,可与君子谋事,就莫要玩弄什么阴谋诡计了,这是对君子,亦是对自己最大的侮辱。 再多的阴谋也抵不过阳谋,再多的诡计也抵不过真诚。 她是君子,刘德盈亦是君子,她们只是不亲近,却从不是彼此算计的关系,甚至是危难之间可以互为依靠的关系。 可惜大燕的主人从未看透过这皇城中的女人们,总是想当然的忽视着她们身上如琉璃般透亮的美好,只能看到锦衣华服包裹着的花儿。 刘德盈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缓慢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自顾自地小口小口嘬着喝,当她再次抬头望向叶昭融时,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道,“你会保住这个孩子的。” “你也会保住这个孩子的。”叶昭融笑着看向刘德盈道。 “我不要程老太医为我看诊,我要你的心腹为我把脉,我的一应饮食汤药皆要你我共同查验。”刘德盈紧紧捂住自己的小腹,这是她的孩子,她要她的孩子平平安安地出生,健健康康地长大。 “放心,本宫昨日就将徐川徐太医从内狱里捞出来了,今日官复原职又成太医院院首了。”叶昭融点了点头道。 刘德盈这才放下心来,整个人松弛下来,忽而面容羞愧道,“征战南梁的事……” 却不想被叶昭融打断道,“此事你事先知道吗?” “我不知的,我是前些日子才从兄长信中知晓的。”刘德盈赶忙解释道,神情更为急切。 “你既不知,就同你没什么关系,你兄长是你兄长,你是你。”叶昭融莞尔一笑道。 “……那你这茶多给我点,我要带回宫去喝。”刘德盈终于展开 笑颜,往事俱已消弭,殿外风雨已停,缕缕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十日后,刘贵妃有孕一事传遍前朝后宫,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明黄圣旨,此子降生后将养在皇后膝下,顿时一石惊起千层浪,众人皆是议论纷纷。 除了这些议论,自然也有不少人等着看热闹,刘贵妃母家势大炙手可热,怎会忍得下这口气,怕是要同皇后好好闹一场,皇后能让天子下了这道旨意,亦是十分有本事的,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谁曾想,刘贵妃没哭没闹,往日嚣张跋扈的气焰无影无踪,笑着接了这莫名其妙的旨意。待到六宫觐见的日子,刘贵妃对皇后更是毕恭毕敬,半点脾气都没有。 这事传到李承明的耳中时,他正盯着南边的战报暴跳如雷,本是久攻不下的几座城池,竟被南梁军反守为攻,追着刘荡尘的手下跑了几十里,南梁军反手声东击西,趁着大燕边城空虚,以迅雷不急掩耳盗铃之时,强占了两座。 李承明眼下是没精力管后宫的事,甚至连纠缠他不放的梦境都顾不上了,这场大战是他一手促成的,现下不仅出师不利,甚至节节败退,他恨不得御驾亲征,也比在这儿干着急好上不少。 万般无奈之下,他走向内殿,轻轻拧动一玲珑环,应声而出一暗格,暗格内有几封密折,落款处赫然写着霍玄景。 李承明深深叹了一口气,禁军防卫京城是万万不能动的,沿路城池守军战力皆是难以匹敌南梁大军的,按照刘荡尘的八百里军报所陈,那南梁军是暗暗精兵整备过的,就算今岁燕梁两国平安无事,那南梁怕也早就狼子野心了。 两国毗邻,既有宿仇又加新恨,一纸和约算得上什么,大燕想撕毁,难道南梁就不想撕毁吗?战争带来的是土地,是城池,是更为辽阔疆域与青史留名的荣光,没有哪个帝王能抵抗住这等诱惑。 现如今,放眼整个大燕,唯有霍玄景的北疆军能与南梁一战,而刘荡尘的南境军可做侧翼,迂回奔袭以辅北疆军的主力进攻,只不过北疆军在大燕极北处,按理说是难以短时间内到达燕梁边境的。 李承明取出了暗格里密折,嘴角微微勾起,半是嘲讽半是庆幸地笑着,论带兵打仗治军谋略,他确实不如霍玄景,不如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 他从没有见过霍玄景的母亲,只知是自微时就陪伴在父皇左右的女子,后来那女子不知为何成了霍献的妻子,霍献是父皇的结拜兄弟,也就是上一任定国公,而那女子入了霍家门楣不足四个月,便诞下了霍玄景。 几年后那女子便撒手人寰,而霍献亲请尚且年幼的霍玄景为世子,更延请名师教习霍玄景,才使得他这位兄长文武双全,年少时便名冠京城。 但父辈之间的爱恨情仇,李承明并不关心,他只知道他有个能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兄长,且这位兄长忠诚纯厚,对自己绝无二心。 27. 第 27 章 辰光易逝,悠悠数月如落叶般悄然离了枝头,叶昭融望着明窗外的白雪皑皑,朱墙绿瓦坠入白茫茫的天地间,显得不再那么巍峨庄严,亮红的宫灯挂在屋檐处,映得整座皇城喜气洋洋。 叶昭融看雪看得恍神,只得转头去寻殿中的熏笼炭盆,热气升腾烤得福宁宫暖洋洋的,仿若置身于阳春三月,实则殿外正是数九寒天,几株红梅开得极盛,宫人们正攀折两支,插在瓷瓶里正应景。 “年根底下事情多,外面又这般冷,你怎的来了?冰天雪地的摔了你可怎么是好。”叶昭融举起纤细的双手凑近了炭盆,烤得指尖红红的。 “我自然是要来的,就算有人给我脸子看又能如何?我现下是鬼门关都要去闯了,还怕这些?”刘德盈气鼓鼓地坐了下来,身量宽了一些,微微隆起的肚子,约摸着已有五个月的身孕了。 “谁能给你脸子看,满宫现在都拿你当宝呢。”一直在书案旁打算盘的赵殊珍,抽空抬头来道,而一旁的孙玉照立时发现了,赶忙按下赵殊珍的头,让她好好理账本。 这几月来,随着那道圣旨,她们几人的关系竟然拉进了许多,往日针尖对麦芒的时候早就没有了,更多了常伴宫中的温情脉脉。 毕竟从前她们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都是些年龄相仿的女子,聊着聊着才发现彼此性情相投,就连儿时喜过的歌谣竟都是同一首,刺绣样子也是在一家买的,彼此间说说笑笑,日子过得一日比一日快活。 “还能有谁啊?当然是咱那比天还大的皇帝陛下了,你们猜他昨日跑过来,同我又说些了什么?”刘德盈孕期燥热,偏又怕冻着,竟是一边烤着炭盆,一边拿起扇子扇风。 “昨日?昨日南边不是传来捷报了吗?你兄长虽是出师不利,可那北疆军早早就在沿途候着了,正是打得南梁大军措手不及,这几月你兄长也算是辅助北疆军得宜,皇上有什么好给你脸子看的。”孙玉照按着赵殊珍看账本,自己倒是乐得凑热闹,好奇开口问道。 “正是这个理儿,现下南境大捷,虽不说夺了南梁多少城池吧,但也算是各有输赢,大家面子里子都好看,那南梁为了求和,又放了不少血呢,这么大的喜事,就他成天拉着个脸来,不知道以为是我刘家欠他的呢。”刘德盈抿着嘴,翘着二郎腿,饮了好大一口奶饮子道。 “陛下这几月那脸色比之四月天都不为过,白日里还艳阳高照,到了午后便是阴雨绵绵,要是到了半夜那就是电闪雷鸣了,就连吕德全都摸不透了,当差当得那叫一个小心。”叶昭融说罢不禁笑道,紧接着更是忍不住乐道,“都说有孕之人喜怒不定,我看啊不是妹妹你有孕,怕是陛下有了身孕似的。” “哈哈哈哈。”余下三人一听这话,顿时乐不可支起来,殿内笑作一团。 待到刘德盈终于笑匀了气,这才开口道,“他不仅给我脸子看,他还装模作样地来问我,愿不愿亲自抚养我肚子里的孩子,说是我要是愿意,他就来同皇后姐姐说。” 说罢又冷哼一声道,“当初说让皇后姐姐养的时候,不来与我说,现下却来装好人了,怎的我刘德盈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吗?不仅任他摆布,还得点头哈腰地感恩戴德?” “哦?陛下既开口说了,倒也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毕竟这孩子是妹妹的孩子,养在你膝下是最好不过的了,可当初他甚至想要打掉这个孩子,如今这般好性,总觉着哪里不对。”叶昭融思量几瞬道,凤眼微眯着。 “我是懒得猜他的心思了,猜了这些年,就落了个怀了龙胎,还担心受怕的下场,何苦来哉?姐姐不必劝我,这孩子养在你膝下,我放心得很,反正我一日里有大半日都在你这儿,我日日都能来看孩子。 比养在我膝下好多了,你们都不知他昨日说了这话后,又接着说什么怕我辛劳,诞下皇儿后,就将皇儿送去重华宫就好,那里的乳母自是照料得宜的。”刘德盈说了这话后,甚至都想啐皇帝一口。 “按我朝旧制,高位妃嫔是可以将孩子养在自己宫中的,你都是贵妃了,皇上居然还让你将孩子送去重华宫,真是稀奇古怪得很。”孙玉照皱眉不解道。 “是啊,我一口就回绝了他,怎的那先前的圣旨是空口白话呀?”刘德盈本就是武将家出来的骄纵脾气,如今渐渐看透了皇帝的嘴脸,说话更是不留情面了。 “不必气恼,陛下心思难测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况且他那少眠多梦的毛病一直不见好,夜夜睡不好觉,成了这般朝令夕改出尔反尔的样子,也不足为奇。”叶昭融顺了顺刘德盈的毛,低头浅笑道。 “可不,你看这彤史,皇上居然这几个月都没临幸嫔妃。”赵殊珍趁孙玉照不注意,早就扔下了手中的算盘,悄悄去看皇帝陛下的风流情事去了。 “倒真是转了性子,我听说陛下在朝中处理起政事来,也好似变了个人,往日里常是温和厚待朝臣的,不知怎的竟渐渐冷峻起来,时不时便是雷霆手段,朝野那帮子新臣旧臣的也不敢再造次了。”叶昭融说着说着便皱起眉来,却也不愿再多想,慢悠悠地吃起了玫瑰酥饼来。 “娘娘,吕总管来了。”盛夏自殿外而来,轻声通传道。 “这大雪天,快叫他进来吧。”叶昭融点了点头道。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各宫娘娘。”吕德全进了殿,见此情景已是不足为奇了,这福宁宫日日都是如此热闹。 “起来吧,吕总管冒雪前来,是陛下有什么吩咐吗?”叶昭融笑道。 “正是,南境大捷,陛下龙心大悦,南境将士不日归京,这庆功宴也是要准备起来了,陛下亲自嘱咐要让娘娘操办。”吕德全说罢,悄无声息地察言观色起来,还好还好,皇后娘娘笑得很是和煦。 “托吕总管带话给陛下, 本宫遵旨。”叶昭融忽而笑出声来道,“这次本宫应是不用再在宴席上晕倒了吧?” “……”吕德全恨不得此刻闭上自己的耳朵,要不还是连眼睛也一同闭上吧。 “行了,方才那句不用回给陛下。”叶昭融笑着摇了摇头道。 白日里喧闹了许久,叶昭融夜里半靠在床榻上,神情颇有些懵懵的,手里的《韩非子》翻了几页就看不进去了,于是又从枕畔边的匣子里取出了几本近来坊间流行的话本子,正准备津津有味地翻开。 “娘娘。”忽然一声音从叶昭融面前传来,叶昭融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一看是来人是冬至,这才放心来道, “你这走路怎的都不出声的。” “轻功练得好,走路都没声。”冬至面无表情道,低头就看见叶昭融已经看了两页话本子了,依旧波澜不惊接着道,“奴婢又接到了飞鸽传书。” “哦,威名赫赫的国公爷的?”叶昭融正沉浸在话本子中,头都没抬,随口问道。 “是,他问娘娘话本子好看吗?他在南梁打仗又搜罗了一大堆,等他班师回朝给娘娘送来。”冬至从袖中找出密信,当着叶昭融面打开,读道。 “……”叶昭融听了这话,呆愣了几瞬才抬头,满脸疑惑道,“这话本子不是你帮本宫找来的吗?同定国公有什么关系?” “是国公爷到处寻到好看的,奴婢从他那儿直接拿走的。”冬至依旧面无表情道,“对了,国公爷说,这些话本子他都看过,他觉着娘娘定能喜欢。” 这下子,叶昭融才正襟危坐起来,一目十行翻到最后,再翻到了书皮,才发现这话本子居然叫《威武将军为爱当外室》? “拿走都拿走,你有没有告诉过他,本宫对他绝无此心意,哪怕是他画了再多的画,寻了再多这样的话本子,都是无用的。”叶昭融深吸一口气道。 她虽已然不喜李承明了,却也不会喜欢上霍玄景,与伦理纲常无关,但论此人,她便是不喜的。 要是喜欢,早在她及笄那年便喜欢了,说不定今时今日都已儿女双全承欢膝下了,那时都不成的事,换做今时今日更是不成,她是大燕的皇后,而霍玄景是大燕的定国公。 “奴婢说了,国公爷又送来了这个。”冬至心如止水道,她早就对自己这个主子没有办法了,从身后取出卷轴,递给了叶昭融。 叶昭融打都没打开,气得丢在了床榻上,却不想恰好展开了这卷轴。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好一幅闺阁女儿图,铜镜映出画中女子绝世容颜,正是桃李年华,娇艳欲滴更胜无数繁花,再细细一瞧这画中竟还有一男子,痴痴地望着女子。 叶昭融眼疾手快地赶忙阖上卷轴,扔回给了冬至道,“给霍玄景送回去!” 她见过画中的男子,正是多年前塞外相见过几次的霍玄景。 28. 第 28 章 隆冬时分,白日总是短些,刚过申时天色便擦黑了,往日此时太极殿各处琉璃盏已亮起了,映得这座大殿光亮似日间,如此一来,皇上处理政事看书下棋才伤不了眼睛。 可今日太极殿内,连半根蜡烛都不敢点,层层叠叠的乌云盖住了日月星辰,万事万物灰成一片,寒冽北风一个劲地盘桓在整座皇城里,嗷嗷地朝着宫人们袄子里灌。 皇帝的寝殿在太极殿最为内里处,本该是随时随地有人随侍的,可前几日这里便撤了人,除了早朝前,吕总管一人伺候陛下梳洗外,其他侍从是绝不能踏足此地的。 正值傍晚,周遭静得吓人,明窗关得严严实实,风一点都透不进来,只能见些许摇曳的暗光透进寝殿内,榻上的人板板正正地躺着,阖上许久的双眸终于有了些动静,不再是从前梦醒时的慌状无措或勃然大怒。 今日那双眼里,竟是古井无波冷漠至极,李承明直直地望着大殿顶端雕刻着的图腾,这座大殿是先皇在时修葺的,此轮回图亦是先皇命人雕刻在此处的。 他的父皇是苦出身,从微末之处一路杀伐上来,本是刚毅果断的性子,却在驾崩的前几年吃斋念佛了起来,这轮回图便是吐蕃佛教的图案,六道轮回因果相续,今生今世种下的因果,来世定会一一偿还,一世复一世,生生世世在此轮回中。 李承明从前未曾仔细瞧过这张图,直至今日,他才看懂了这张轮回图,因为他全部都记起来了,亦或是他重生了。 若是人死了,便可进六道轮回,那他为何进不得?因为他怨他恨他不甘心,他怨自己有眼无珠,信错了人,将大燕江山拱手于他人;他恨自己棋差一招,满盘皆输,最终落得囚禁致死的结局;他不甘心自己前半生明明坐拥四海,却白白将后半生断送了。 重来一回,得了先知,他要同这些人好好算这笔帐。 李承明披着外衫走出了寝殿,幽微烛光在正殿之上摇曳着,吕德全立在一旁,已然是等了许久了。 “陛下,可是要用晚膳?”吕德全抬头满脸堆笑道。 李承明斜晲了一眼吕德全,嘴角微微牵动起来道,“传膳吧。” 前世,在他被囚禁前,只有三个人直到最后也没有叛弃他,其中一人便是眼前这位伴他十余载的吕德全。再后来吕德全到底如何了,李承明无从得知,但他知道这样忠心耿耿的人,世间难得。 “陛下,如今时气冷得很,御膳房备了羊肉锅子,蘸上着芝麻酱最为适宜了。”吕德全招呼着一众内侍鱼贯而入,边为皇帝布菜边道。 李承明未有言语,只是吃了一筷子,便觉出今日这羊肉有些稀奇,除了羊肉的鲜美喷香,怎的还有一丝清香清爽,他瞬间就放下了筷,眼眸微眯,神色晦暗不明道,“这锅子里放了什么?” “羊肉燥热,皇后娘娘知陛下近来夜不安枕心火大,便嘱咐了御膳房在汤底里加入了白菊百合还有一味金簪草,如此一来,这羊肉锅既能滋养圣体,又能清火降燥,味道也更好些。”吕德全低头恭敬道。 李承明冷笑了声道,“皇后倒是会献殷勤。” 要不是他忆起了前世全部记忆,险些都要被他这位端庄贤惠的皇后骗了,看似不争不抢,却得尽人心,哪怕是无子无嗣,也能抱了旁人的孩子,垂帘听政做那万人之上的太后。 前世他众叛亲离,被满朝文武大臣逼宫,背后之人就是叶昭融,最后要不是霍玄景拼尽全力保住了他的性命,怕是他早就被乱箭射死了。 吕德全耳朵一竖,便听出了皇帝话茬不对,思量几瞬才道,“御膳房总是拿不定主意的,故而时常要皇后娘娘定夺。” “时常?”李承明挑眉疑惑问道。 “自皇后娘娘执掌后宫以来,陛下的一应膳食衣饰皆是娘娘照看的,日日娘娘都是要细细过问的,也就除了前些年娘娘养伤的时候,还有前几月昏迷之时。”吕德全据实答道,这些日子陛下总是神一阵鬼一阵的,他曾受皇后娘娘恩典,这些实话他还是能替娘娘说的,要他看,这满后宫也就皇后娘娘真真对陛下好。 此话一出,刹那间曾经的回忆涌上了李承明心头,被囚禁的十年早就被满腔的恨意浸满了,他都不曾记得他与皇后还有这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之时了。 又或许不止是相敬如宾,他刚刚登基没多久,便有人行刺于他,是皇后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前,那时皇后是舍了性命都不怕的,李承明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本是寻个由头将叶昭融废掉的,长锁于深宫之中,让她也尝尝被囚禁的苦楚与绝望。 可如今他犹疑了,皇后执掌宫中一切大小事务,这么些年要真是想要害他,岂不是轻而易举?但他仍旧安然无恙在此,反而皇后因着他受伤,因着他被下药。 李承明一时间都拿不准自己的心思了,匆匆用了膳后就埋身于堆山码海的奏折间,从前他只看些内阁中枢递上来的大事要事,如今却变了,国家之事不分大小,他正当壮年,更应事无巨细事必躬亲,这样朝堂政事才能尽数掌握他的手中。 已近亥时,吕德全瞧着皇上仍是醉心于政务,心下更是惊奇,往日这时辰,陛下早就去了各宫娘娘那儿了,怎的做了个梦,连后妃都抛到脑后了? “陛下,今夜是否要翻牌子?还是去哪宫娘娘处?”吕德全试探性轻声道。 “……不必了。”李承明缓缓抬起头来道,他都忘了,自己年少时还是个多情风流的主儿呢,真是好梦狂随飞絮,闲愁浓胜香醪,紧接着说道,“日后都不必翻牌子了。” “陛下?这这这?”这给吕德全吓得都结巴了,担忧的小眼神一个劲地往皇帝身上瞟,还以为皇帝这身子是不是不行了?</ p>“咳咳,政事繁重,后宫之事岂能阻碍。”李承明一看吕德全的神情,就想给他踹出去,要不是念着这人是难得的忠仆,真得好好收拾他一顿。 李承明心境早已不复从前了,后宫粉黛三千也不如手中的折子来得实在,一想起后宫各处争妍斗艳繁花锦簇的场景,他就脑袋直疼,这么些女子皆是出身名门或是异国而来,各个心怀心思,哪个是好招惹的。 他连伴自己多年的发妻都摸不透,更何况是这些半路而来的妃嫔们,思及此处,李承明忽然又道,“皇后的牌子呢?” “……皇后娘娘的牌子,两年前便撤下了,陛下当时说是让娘娘安心养伤,不好扰了娘娘的身子。”吕德全心里直翻白眼,陛下何时记性也变得如此差了。 “两年?皇后未说过什么吗?”李承明心下一惊,寻常夫妻间就算是情意深厚,也禁不起长久地分离,难不成他与皇后便是如此渐行渐远的? “娘娘贤惠,一向知道陛下心意的,再者宫中这几年大选小选不断,宫务甚是忙碌,皇后娘娘疗养身子之余,忙着这些事,为陛下尽心尽力。”吕德全绞尽脑汁说道。 “……”李承明一时间无言,他登基三载,便大选小选不断,怪不得皇后日渐冷淡,“后宫现下共有多少妃嫔?” “四妃之位已是齐全,九嫔中昭仪昭媛修仪修容加在一起有十余人,至于婕妤才人御女才女林林总总有上百人。”吕德全额头都出汗了,怎的一会儿不翻牌子,一会儿问后宫有多少人,难不成要将妃嫔们都遣散回家不成。 李承明听罢忽而笑了,荒唐当真荒唐,政事不理后宫充盈,他这皇帝当得真是清闲风流,“福宁宫睡下了吗?”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去见见叶昭融,这位皇后端庄大度的背后是潜藏多年的城府谋算,为妻者,对如此荒唐的后宅之事隐忍不发,为后者,能在多方前朝后宫势力下斡旋周转,令一众妃嫔心悦诚服。 如此人物,单单囚禁于深宫中,岂不可惜?若是得了她的真心为用,他的江山坐得才能泰康安稳,这是李承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钦佩一位女子。 他站在前世的终点遥遥回望,才知叶昭融的不易,在深宫中步步为营保全自身,一步步只手遮天,既在史书上博得贤后美名,又大权独揽执掌天下,一个深宫女子至多便也只能如此了吧。 “听说已然熄灯了,今夜刘贵妃身子不爽利,宿在了福宁宫偏殿,故而熄灯早了些。”吕德全回禀道。 “皇后与贵妃关系着实不错啊。”李承明笑道,这就是叶昭融的本事了,他本是要皇后与贵妃相互制衡,却不想两人竟能冰释前嫌情同姐妹,他扔下了折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殿,吕德全在后面拿着裘袄,一路小跑地追着。 夜半三更,帝王叩开了福宁宫昏暗的宫门。 29. 第 29 章 叶昭融睡得极熟,浸染在一片黑甜中,万事顺心而过,再不留半点忧愁。 “娘娘!”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今日值夜的是冬至,她本就是半路进福宁宫侍候的,一月也就当值三五日,今日赶巧就是她了。 “嗯?”叶昭融白皙面容睡得红通通的,迷迷糊糊轻声问道,饶是如此眼眸也是不肯睁开的。 “陛下来了。”冬至面无表情道,又轻轻晃了晃叶昭融。 “……”叶昭融先是没反应过来,翻身不理,紧接着猛然坐了起来,勉强睁开眼,只见皇帝就坐在床边看着她。 寝殿里未点几盏灯,乍一瞧皇帝,极白脸庞好似夜行鬼魅般,冬夜行来冰雪之意笼罩在他身上,叶昭融半眯着眼,觉着这人怕是来索她命的。 “陛下深夜来此,可是有要事?”叶昭融嘴上极为恭敬正经道,实则哈欠连天困意阵阵袭来。 “无事,朕就是想来看看你。”李承明原先紧皱着的眉渐渐舒展开来,他确实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这张脸了,只记得她高高在上独揽大权的背影,今日细细瞅来,不愧是他当初选的人,容貌姣好倾国倾城。 这样一张脸,配上平日里和善端庄的做派,确实令人天然信任她,为她卖命也心甘情愿。 叶昭融不知李承明心中如何编排自己,她听到李承明深夜前来的缘由,显然是无语至极的,要是从前她定是要装上一装,可这些日子她已然与他撕破了几次面皮子,实在是烦得紧。 “陛下,臣妾要睡觉了。”叶昭融没好气道。 “白日可是累了?”李承明显然罔顾这逐客令,挑眉笑道。 “陛下,臣妾接了您的旨意,操办北疆军班师回朝庆功宴一事,刘贵妃有孕臣妾也是要照料了。”叶昭融瞥了一眼李承明,语气冷淡道,紧接着才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接着说道,“对了,今岁入宫的新人冯才人,今日来报亦是有孕三月,臣妾真是恭喜陛下了。” “冯才人?是哪个?”李承明一时间想不起来,直言问道。 “……冯赞璇。”叶昭融强忍着体面,一直瞪着这位不请自来的皇帝。 李承明仍是没想起来,摇了摇头笑道,“妃嫔有孕,皇后多加照拂便是。” “是啊,所以陛下何故问臣妾白日累不累?您不知臣妾做了什么吗?还有臣妾听闻,陛下有意又不想将贵妃妹妹的孩子放到臣妾膝下抚养了,此等朝令夕改,陛下可真是孩子心性,就不怕臣民惶恐吗?”叶昭融冷笑道, “冯才人有孕,陛下不去看看?”叶昭融接着又下了个逐客令。 “你是嫌朕扰了你?”李承明面上这才有些许愠怒道,他几次三番容忍着皇后的挑衅,不过是顾念着昔日的情分。 “不然呢?难不成陛下要臣妾感恩戴德吗?这间寝殿,陛下来过几回?”叶昭融牙尖嘴利反驳道,她早就想开了,她要她的日子过得舒坦畅快,什么帝王宠爱皆是过眼云烟。 他们就做一对相近如冰貌合神离的帝后,再多的于人于己皆是强求。 李承明听罢,面色却变得颇为古怪,换做是寻常他早就拂袖而去,可今时今日他竟心中生出了几分愧疚,原来皇后当真在怨他,怨他多年冷落,这才由怨生恨。 “那朕今日留宿在此可好?”李承明长叹了口气,开口哄道。 “???”叶昭融听罢,不可置信抬起头来,良好的教养迫使她说不出什么市井泼话,只得抬手掀开床幔,指着殿门道,“陛下,臣妾今日身体不适,您请回吧。” “你当真不要朕陪?莫不是你要一直怨恨朕?”李承明站起身本是要走,却又转头问道,眉宇间阴郁之气尽显。 “臣妾不知什么是怨恨。”叶昭融梗着脖颈,挺直了背脊道,“臣妾只知,有人给臣妾下毒,陛下不管不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臣妾只知,陛下欲纳风尘女子入宫,却从未提前与臣妾商议过,置臣妾这个皇后于何地;臣妾只知,陛下想左右朝堂发动战争,臣妾就得全盲全瞎地被下药,禁足在福宁宫里数月,就连臣妾的父亲也被削了实权。” “陛下,这些事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叶昭融一步步走向李承明,冷笑地盯着他说道。 李承明却并未立刻出言斥责,他记得早些年确实有下毒下药这两件事,但纳风尘女子入宫这事,他不曾做过,他只是与一风尘女子有过几日纠缠,却并未真的纳入宫中。 “风尘女子?你指的是……于念芙?”李承明反问道。 “……不然呢?”叶昭融觉着甚是荒唐,怎的皇帝失忆了? 李承明这才发觉,前世发生的种种,并不是一一对应在这一世的,是什么令这些事出现了变数,这些变数又将如何改变未来? 他抓住了于念芙这个线索,紧接着追问道,“她是怎么进宫的?” “呵,陛下在问臣妾,臣妾哪里晓得,臣妾见到于才人时,她都进宫好些日子了。”叶昭融阴阳怪气道,今夜反正是睡不成了,她直接坐在了一旁的贵妃榻上,自顾自地倒了杯茶,酌饮起来。 而一旁的冬至不知从哪儿端来一盘糕点果子,放到了桌上,叶昭融一看很是开胃,拿了块山楂饼就吃了起来。 李承明神情变得愈发深不可测,未发一言地急匆匆挥袖而去。 “他扰人清梦,甩甩袖子就走了,真是做皇帝的谱儿大,也不知今日是发了什么疯,难不成真想同我重归旧好,也不看看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腆着张面皮子好意思来呢。”叶昭融拂了拂指尖的酥皮,轻声骂道。 冬至听罢,默默地给叶昭融再倒了一盏茶,怕叶昭融骂得不够尽兴。 霍玄景收到宫中传来的密信之时,他距京师只有三日的路程了,信中将那夜情景述写详实。 他看了许久,冷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诧异,在一旁大快朵颐 的尉迟晋瞧着他神情不对,这才放下筷子道,“怎的了?京中又出事了?” “你相信轮回吗?”霍玄景没头没脑地问道。 “轮回?子不语怪力乱神也,我没碰上就不信,碰上了就信。”尉迟晋冬日里也不忘了摇自己的羽毛扇,忽闪忽闪地冷得很。 霍玄景看了眼尉迟晋,忽而轻笑一声,这人就是聪明,是了,他重生了,所以他相信六道轮回。 冬至那封密信里,不过是尽她的职责,陈述着皇帝深夜来访或有复宠之意,可他却发现了不对,皇帝紧紧追问于念芙一事,甚至听到了叶昭融那般讽刺嘲讽,亦隐忍不发深夜离去。 这不是他认识的李承明能做出来的,起码不是二十郎当岁的李承明能做出来的。 若是李承明也重生了,那整个大燕怕不是要翻天覆地,毕竟他这个弟弟同他一样,前世有太多的仇恨怨气,这或许是他们皆能重来一世的缘由。 他怨的是叶昭融从始至终只将自己视为一枚棋子,半分真心不曾托付,那李承明怨的是什么?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霍玄景的脑海中,他便坐不住了,李承明能怨什么?不就是怨有人夺了他的江山吗?当年京城沦陷数日,好不容易击败敌国军队,那担忧受怕的满朝文武便逼起宫来,因为李承明是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一切因他而起。 霍玄景最终力排众议保全李承明,而叶昭融在满朝文武的拥戴下,扶持幼帝登基,这大燕的江山才得以延续下去。 谁夺了李承明的江山,是叶昭融。 李承明如此反常地深夜去寻叶昭融,哪里是什么旧情复燃,不过是要看看昔日的仇人,伺机而动将羽翼尚未丰满的叶昭融斩落于马下。 霍玄景明白李承明在想些什么,因为重活一世的他,只有一个执念,便是要让叶昭融满心满眼只能是自己,他要让她爱上自己。 何其可笑,他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弟弟的妻子,而他的弟弟重生归来,只想杀了自己的妻子。 他们是兄弟,前世的霍玄景就是顾念着这层关系,他不敢也不能向心爱之人诉说心意,至死都无法开口。本想着重来一回,不管不顾地掠夺她,而对于他这个弟弟,霍玄景只能尽全力去补偿,毕竟李承明并未深爱着她。 但显然事情不能如他所愿了,他要叶昭融活着,在他的庇护下依赖着他活着,而李承明要叶昭融死。 霍玄景久久不语,他相信轮回,他也相信此番命运的捉弄是让他们兄弟陷入到比前世更为不堪的结局,当真是造化弄人,为了叶昭融,只能落得兄弟手足相残的下场。 可他不能让,他已经让了许多年,因着出身让了皇位,因着怜惜让出了本该是他的叶昭融夫君的位置,因着兄弟之情让出了前世余生的欢愉。 既不能让,这皇城的腥风血雨就莫要怪他了,霍玄景擦了擦腰间的长刀,血腥气不可抑制的溢了出来。 30. 第 30 章 一连几日的瑞雪悄然停下,迎接着这场战争最大的功臣归来,临近年关宫中本就是张灯结彩,如今更是添了几分喜气,大燕的皇帝给足了功臣脸面,亲自出城迎接这位骁勇善战的定国公。 而叶昭融却未随行,一来宫宴筹备甚是繁忙,虽有孙淑妃帮衬着,但也要她做主一二,二来她并不愿如此早地见到定国公。 他们很多年都未曾见过了,本是没有什么牵扯的,可不知怎的,这一年来他送人送礼送画,哪怕是叶昭融多番拒绝,也是无济于事的,只能任凭霍玄景一腔难以言说的情意充斥在福宁宫各处。 这般纠缠,叶昭融曾自问内心是否有所动容,她不禁轻笑出声,什么动容不动容的,她早已过了有人倾慕便沾沾自喜的年纪了,更不会因着旁人的悉心照料暖心关切而沉浸其中。 叶昭融不喜欢霍玄景的倾慕,这会给她带来无休无止的麻烦,但她不会阻拦他,因为定国公的倾慕会给她带来这个位置背后的一切,乱世之中军权尤胜于皇权。 兴庆宫琉璃瓦上白雪皑皑,巧夺天工的宫灯悬挂在屋檐处,满朝文武大臣早已在此落座,偶有交谈亦是低声轻语,皆在张望着宫门口,远处锣鼓之声愈来愈近,众人纷纷恭敬起身。 “皇帝驾到。”一声高呼,文武百官皇室宗亲跪拜一片,只见李承明十分高兴地拉着霍玄景进殿,一人清风霁月温和外表下是掩藏不住的帝王威严,一人冷峻英武周身肃杀之气尽显,虽气质截然不同,眉宇间竟有些许相似之处,当真是春华秋实各有长处。 叶昭融并未随着众人跪拜,按本朝规制,皇后半礼即可,她仪态大方地起身,凤眼微挑略带玩味的笑意,只不过掩饰得很好,无人察觉。 她忽然忆起了当年在北疆的许多往事,一别数年,旧人旧貌无半分区别,见之如坠入冰雪琉璃天,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怎么得趣,再好的相貌若是只能远观以礼待之,还有什么意思? 可惜叶昭融胆量也是小的,连亵玩此人的念头都不敢有,毕竟曾经他是定国公,而她是待字闺中的叶府二小姐。不过现在却有些不同了,他仍是定国公,她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臣妾恭迎陛下。”叶昭融上前迎道,众大臣们行礼后乖乖地接着落座。 李承明点了点头,颇为漠然地对着叶昭融道,“朕记着你们二人是相识的?”紧接着转头对着霍玄景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比之艳阳都不为过。 他这世似是曾经见过霍玄景给叶昭融寄过信,本来还疑心二人有什么牵扯,重生归来却是半点不疑了,他这位大哥能对叶昭融有什么心思,前世到最后两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禀陛下,臣妾少时曾在北疆外祖家小住过几月,见过定国公几面。”叶昭融浅浅笑着,抬头瞧了眼霍玄景,偏就不移开目光了,明晃晃直勾勾地望着他。 李承明一看霍玄景,见他神情较方才更为严肃,那眼神比殿外的冰天雪地还冷,也这么恶狠狠地与叶昭融对视着。 “都落座吧。”李承明颇为贴心地打起圆场道,紧接着高高举杯道,“今日之宴席是为迎接北疆军班师回朝,庆我大燕北疆军大捷,朕昨日收到了南梁的和书,愿减免通关商税盐税,令奉上五年岁贡。” “天佑大燕,天佑陛下。”朝臣们纷纷祝贺说起了吉祥话。 “朕今日最该敬酒的人便是北疆军统帅,定国公霍玄景。”李承明遥遥举杯,满心热忱俱是真情道。 霍玄景在众人的应和声中,面容不改分毫,举杯回道,“臣能打破南梁军,是仰仗陛下天威,俱是陛下英明决策。” 如此君臣一心的场面,叶昭融亦是举杯而起,与群臣共饮此杯,这杯酒她敬得真心实意,浴血沙场殊死搏杀换来的太平大燕,百姓因此免受流离失所贫寒交迫,皆是这位定国公与北疆军的功劳。 思着想着,叶昭融不留意间更是多饮了几杯,她在皇后之位,做了能做的该做的劝谏之责,仍是难以避免这场战争,而霍玄景凭借何等出色的谋略布兵,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 她若是男子,定也要是同兄长一样参军的,好儿郎志在四方,保家卫国光耀门楣,靠着一双手实打实地为家国打出一片天地来。 “娘娘。”一旁侍候的初桃见叶昭融已然饮了四五杯了,轻声提醒道。 叶昭融这才缓过神来,眼眸微微有些涣散,扶着初桃的手起身道,“陛下,臣妾去更衣片刻。” 李承明今日高兴得很,看都没看叶昭融一眼,点了点头就与朝臣们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去了,他并未留意,一旁的霍玄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皇后。 接连绕过连廊高台,叶昭融白皙的脸上一抹红色仍未消退,她摩挲着自己毛绒绒的斗篷,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雪景道,“初桃,我这般是不是很没意思?” 初桃观自家主子眉眼神色,顿时如当头一棒敲也敲不明白,她的小祖宗啊娘娘是又怎的了?她在娘娘身边十几载了,娘娘的心思怕是比天上的云彩还难捉住。 “娘娘如今揽六宫大权,得前朝后宫敬重,奴婢没见过比娘娘更有意思的了。”初桃抿着嘴,察言观色道。 “这些就够了吗?那往后几十年又该如何过?将这些年的光阴依样画葫芦地一日复一日吗?”叶昭融酒量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几杯下去便显现出了些藏于人后的心性,这时要是再饮几杯,却醉不了倒不了,拎着酒壶同人亲亲热热称姐道妹起来。 初桃望着自家娘娘,又望了望这四四方方的天,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一日复一日没什么不好,但也没什么好的,人活这辈子要是都没个盼头没个念想,岂不是白活一世。 “你想做什么便做,天塌了我给你顶着。”一冷冽的声音从不远 处传来。 初桃回头一看,天老爷啊这威名赫赫手握重兵的定国公怎的来了?转念一想,她曾在娘娘寝殿中见过不少玩意儿,皆是出自此人之手,初桃默默地退到远处,眼不睁耳不闻,装成一颗挺直的松柏。 叶昭融吹了些冷风,酒稍微清醒了些,听见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也不回头,自顾自地跌跌撞撞向前走了几步,差点就要跌坐在亭台水榭的廊柱旁。 霍玄景不禁下意识揽住了叶昭融,温热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腰侧,斗篷间细碎绒毛没来由地令他心生痒意。 “定国公就是这般给本宫顶着的吗?”叶昭融也不挣扎,在他怀中转了个圈,小巧鼻尖不小心蹭过了霍玄景上下起伏的喉结,不知为何这喉结起伏得更厉害了。 “别动。”霍玄景一把按住了叶昭融,冷言道。 “不动?”叶昭融挑眉一笑,妩媚似妖道,“国公爷是想一直抱着本宫吗?一别数年,国公爷可是较之往昔更为放肆了。” 含辞欲吐,气若幽兰,无一不再挑衅着霍玄景本就紧绷的身体,更别提怀中人顽劣地挑逗。 阵阵飘雪轻落在霍玄景的耳畔,这才唤醒了他为数不多的理智,此时此地此景断不是他坦露心意的时机,欲放手放佳人离去,这手这心却怎么也动弹不得。 霍玄景不得已闭眼了一瞬,本是天人交战之际,一双纤细白皙的手就轻轻地推开了他。 “国公爷虽放肆了不少,却还是闷葫芦一个,当真是没什么意思。”叶昭融展颜浅笑,一派温柔大方,好似方才落入臣子怀中的不是她。 “娘娘觉着什么样的有意思?”霍玄景闻听此言,顿时面若冰霜,前世爱而不得的执念深深刻在他的骨血里,眼神愈发偏执道。 叶昭融无视着眼前人疯了般的神情,弯唇笑意渐深道,“总之不是你这样的。”接着拢了拢斗篷道,“现下宴席上定是酒意正酣,也不知陛下的醒酒汤煮好了没,本宫不放心总是要去瞧瞧的。” 说罢径直离去,瞧都不瞧霍玄景一眼,好似酒醉一场如梦散去,醒来她仍是那端庄大方贤惠得体的皇后,而霍玄景是大胜归来忠心耿耿的臣子。 霍玄景死死盯着叶昭融离去的背影,尽力喘匀着呼吸,紧紧用力地手指已然将廊柱捏出了指印,好个无情的女人,前世今生皆是这般如雪莲般高洁,如水妖般引诱,偏偏自己也是个不争气的,次次落入她的圈套,被戏耍的如三岁痴儿。 他的眼神愈发晦暗不明,冷玉般的清俊面容更是难以接近,等了些时候,他才大步流星地回到了兴庆宫内,刚刚入殿便见叶昭融端着盏醒酒汤,温柔小意地开口道,“陛下,这汤宁神净气,是臣妾叫人煮的,您尝尝看好不好?” 众臣观此情景,心中皆感叹帝后同心鹣鲽情深,无人注意到匆匆回来的定国公直接捏碎了盛满酒的定窑杯盏。 31. 第 31 章 “皇兄皇嫂感情真是好。”一声清朗声音在霍玄景耳边响起,李承瑾端着一盏酒,本向来敬一敬今日宴席的主角,不曾想低头就见那碎瓷片子掉了一案,温和的脸顿时骇然变了色。 霍玄景仿佛无事发生般,随手拿了绢帕缠住了被扎伤的手,冷冷地转头看向李承瑾道,“有事?” “无事,不过是薄酒一杯,敬你这位保卫大燕的大将军。”李承瑾见霍玄景如此表现,竟也瞬间变了脸,当作什么都没看见,高高举杯道。 “肃王爷日后若是想要在军中历练,北疆随时恭候殿下。”霍玄景换了个杯盏,一饮而尽道,嘴上说的虽是好话,可不知何偏偏冷到骨子里。 李承瑾微眯双眼几瞬,仔细回忆着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国公爷,霍玄景离京时,他才十岁出头,能怎么得罪他?难不成玩弹弓打破了国公府的瓷瓶? “本王闲散惯了,平日里也就爱读几本书,至于这舞刀弄枪却非本王所长,大燕有定国公已然万事足矣。”李承瑾咧嘴笑了笑,十分体面有礼回道。 “无妨,待到何时殿下有了兴致,微臣定让殿下好好领略北疆军中风光。”霍玄景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扎伤的手,重重地按在了李承瑾的肩膀上,看似勉励,实则一片生疼。 “……好说好说。”李承瑾攥紧了拳头,强撑着才不至于塌了身子,他十分确定自己应该真的得罪过霍玄景。 待李承瑾好不容易缓过了神,就见他的好哥哥正朝着他走来,“玄景,上次你见承瑾时,他蹦起来还没这案台高呢吧?”李承明拦住了霍玄景,面带笑容道。 而叶昭融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后,仪态万方附和道,“陛下莫要打趣承瑾了,承清再过两年都要弱冠了。” “呵,当年肃王爷确实还小,现在没高到哪去。”霍玄景见方才还在自己怀中的叶昭融,正依偎在皇帝身旁,一派夫妻恩爱的模样,不禁停下了脚步,冷声道。 叶昭融嘴角的笑仍是恰到好处,保持着与李承明看似极为亲近,却根本触碰不到彼此的距离,只不过在旁人看来却是一对权力巅峰的无双璧人,正如方才的醒酒汤,到底能不能令李承明醒酒无从得知,但喝不死他就得了。 李承瑾听了霍玄景这话,一阵无言,他堂堂七尺男儿,几乎已经能与皇兄并肩而立了,只不过是霍玄景武人出身,生得较旁人高了一个头,这才出言嘲讽他。 他贵为亲王,自是有矜贵傲气的,方才念着霍玄景一路的赫赫战功,这才体体面面地圆场答话,现下这般嘲讽实在是难咽得下这口气,刚想出言反驳,便见自家皇嫂语笑晏晏,高洁如云中月镜中花,骤然间便不气不恼了。 何必与这武人计较一二,嫂嫂还在此处呢,闹得几番不愉快岂不是扰了嫂嫂清静,况且这场庆功宴是皇嫂一手操办的,他怎么也要体面周全。 “本王不比国公爷年长,自然身量也未有国公爷高。”李承瑾报之一笑,微微挑眉道。 霍玄景听了这话,仍是冰雪一样的面孔,却偏头看向了皇帝身后的叶昭融,试图辨清她听了这话的心思,一看那叶昭融笑意渐深,眉眼弯弯似是真被李承瑾逗笑了般。 他这下心中更是不安了起来,叶昭融嫌他年长,嫌他高,还是她欢喜如李承瑾这般身形的男子? “哈哈哈哈。”皇帝闻听此言大笑了起来,同亲生手足谈天说地着实有趣,相比之下与朝臣们寒暄索然无味,笑罢他才道,“皇后方才说承瑾未及弱冠,朕记得也是有十八了吧。” “正是,臣弟过了年就十八了。”李承瑾乖巧点头道。 叶昭融挑眉浅笑,眼波流转间似是透着几分暗示之意道,“陛下,本宫记得国公爷也是二十有七了呢。” 李承明瞧了眼叶昭融,忽而明白她的意思了,虽不想顺着她的话茬说下去,却也觉着该是做此事的时候了,只能开口道,“玄景为大燕镇守北疆血战沙场多年,劳苦功高却多年未有家世,实在是朕的不是啊。” “陛下,臣无意娶妻,一生志向不过是守大燕太平无虞。”霍玄景终是立起眉竖起眼,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容被悄然打碎,欠身拱手道。 李承明是知道的,他这位哥哥前世就一直未娶,在军营中忠心耿耿了一辈子,前世是他的不是,父皇驾崩,先定国公亦是早逝,霍玄景的亲事便耽搁了下来。 “朕不是要盲婚哑嫁地赐婚,可你多年不娶不是那么回事,瞧着是朕只顾着派你带兵打仗,耽误了你这儿终身大事,再说了你不娶亲,定国公这门楣日后谁来撑起?”李承明笑道,一番话是忠孝礼仪都说遍了,愣是没留话口子让霍玄景推辞。 可霍玄景自然不会乖乖答应,他是想娶妻的,只不过这妻子现下还是旁人的妻,他正要出言反驳道,“陛下……” “陛下,臣妾看承瑾这年纪也到了该娶妻的时候了,京城闺秀佼佼者众多,各家有的是好女儿,年后开春了,臣妾遍邀京中名门夫人们带着自家的儿子女儿,做个赏春宴热闹热闹,到那时若是承瑾或是国公爷碰上了个可心的,岂不是更好。”叶昭融说罢,颇有兴味地瞧了眼霍玄景,唇间笑容愈发深了起来。 霍玄景瞬间攥紧了手中的绢帕,碎瓷片子划开的口子本已渐渐止住血了,这么一下又开始渗出血来,他默默将这只手藏于身后,怕惊着吓着叶昭融。 可转念一想,叶昭融何时对他上过心,就算是见他手流血,也不过是摆出那副怜悯臣子的做派,看似颇为忧心地传召太医,实则是半点真心也没有的。为他张罗婚事的事,看似是陛下动心起念,可却是叶昭融起了由头,引着陛下做什么赐婚什么赏春宴的。 叶昭融明明知晓他心悦于她,此举分明是要与他划清界限,可刚刚在殿外无人处,也是她恰似无意实则欲擒故纵般地跌入他的怀中 。 霍玄景见惯了阴谋诡计风沙战场,自然也看得清叶昭融的心思伎俩,这等佛口蛇心两面三刀的女子摆在谁身边都是祸害,但他不怕祸害,恨不得能日日夜夜被她祸害。 而李承明闻听叶昭融所言,斜晲了眼她,凭心而论叶昭融此人着实是个人才,只要是她想逢迎应承的人,定是被她捋得明明白白。她若是男子,凭借自身的才干与叶家的根基,定能在朝中有一席之地,说不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登阁拜相亦不是难事。 可惜啊,帝王枕畔怎容他人酣睡,那日他深夜叩开福宁宫,就是欲试探叶昭融能否与他一心,能否为他所用,但显然她已与他心生芥蒂,其中龃龉再难弥补。 用不了,就只能除掉她,难不成留着她再扶持幼帝,坐拥大燕江山吗? 但叶昭融并不是单纯只是叶昭融,她的身后有着历经大燕两代帝王的叶家,叶家在朝中甚有根基,其父叶宗正在文臣一脉中官声极鼎盛,而她远在北疆军中的兄长叶昭朔更是不得了。 此人前世平定叛乱,解京中危局,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猛将,现下要是真动了叶昭融,李承明怕牵一发动全身,误了江山根基的大事。况且前有于念芙入宫一事,他便知事事皆是有所关联的,每行一步定要细细算计,才不至于落入坑穴。 “皇嫂,我还小呢,哪里需要去什么赏春宴去相看?再说了,男子不成就一番功业,就叫嚷着成家,我可不是这般人。”李承瑾凑到叶昭融身边,瞪着水汪汪的圆眼睛道。 “俗话说成家立业,怎的到你这儿却反了?再者说了,又不是要你现下就娶妻,你就算真看到好的,也要行过六礼妃朝见后,才算是礼成了,少说也要一年半载的。”叶昭融极是喜爱李承瑾这个小弟,莽撞可爱不失天真,当真是有趣极了。 “就这么定了,到时承瑾与玄景都去,可莫要辜负了皇后的一片心意。”李承明顺势点了点头道,现如今叶昭融不过是安于后宫,不曾有与前朝结党的迹象,让她明日办个宴会,后日管束宫闱,能翻出什么浪来。 待到来日渐渐削去叶家根基,将叶昭朔牢牢控制在手中后,他再料理叶昭融也不迟。 皇帝一开口,李承瑾也是不敢再说话,只能寄希望于方才还有些烦人的霍玄景,可那霍玄景如同什么也没听见般,目光灼灼地看着皇兄皇嫂处,想来定是年纪大了,被皇兄皇嫂说动了。 “臣妾定安排得妥妥当当,承瑾年纪小,遇的人少暂且不提,国公爷可是心中有偏好,是喜活泼灵动的大家小姐,还是那娴静端雅的?”叶昭融掩不住嘴角的笑,偏要在霍玄景的一颗心上火上浇油地问道。 此言一出,皇帝与李承瑾皆齐刷刷地看向了霍玄景,这么个冷冰冰的将军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这谁能不好奇啊。 “……臣喜欢心眼坏的。”霍玄景闭眼了一瞬,没了法子,只得长叹一口气道。 32. 第 32 章 本来甚是喧闹的殿中,忽然鸦雀无声了起来,离得近些的朝臣们偶然听到了这话,顿时瞠目结舌了起来,而那些不明所以的旁人纷纷朝着霍玄景处看去,却发现帝后皆在其身旁,只能赶快瞥开目光,丝毫不敢冒犯天威。 “哈哈哈哈玄景啊,你年少时在京中名声甚好,端是隽永清俊,朕在东宫亦是有所耳闻,本以为必得是那才冠京城的名门闺秀能与你相配,不曾想一别数年,你这……这喜好着实不错。”李承明听了这话龙心大悦,半点没觉着奇怪。 霍玄景喜欢什么样的都成,李承明这个做弟弟自然是要竭尽全力帮兄长得偿心愿了,不然真是妄受他两世的忠心相护。 “陛下不反对?”霍玄景见状,忽而挑眉难得笑道。 李承明见霍玄景展露笑颜,就差拍着胸脯了,信誓旦旦说道,“朕有什么好反对的,这是你心中没个人选,要是你现下就有喜欢的姑娘,朕做主了今日就给你赐婚。” “那臣就……”霍玄景立即开口,却被另一人截住了话头。 “陛下莫急啊,这京中的好姑娘多得是,国公爷喜欢的总能寻着,再者说了,婚姻大事自是要好好择选人家,这才能称心如意啊。”叶昭融看似温和大方道,实则眼刀就差飞到李承明脸上了。 叶昭融年少时,自诩聪敏绝伦,不单是史书典籍上的精通,更生了颗七窍玲珑心,见人见事自有一番见解,偏生她当初见了尚是东宫太子的李承明,八成是李承明下了降头,一门心思就要嫁他。 如今看来,这李承明就是做了天子,也是脑筋不清楚得很的,怎能与如此聪慧的她堪称良配,莫说是皇家,就算是寻常人家,也断没有主君将发妻拱手让人的道理。 要不是她拦着点,就霍玄景这么没遮没拦的,说不定今日要出什么乱子呢,那样就当真糟蹋了她精心筹备的宴席了。 “这倒是,皇后与这些宗亲命妇多走动走动,给玄景,也给承瑾好好挑挑。”李承明说罢,面带笑容地走去别处朝臣那儿了。 叶昭融本想随之离去,却被身后的霍玄景叫住道,“娘娘兄长托臣给娘娘带了家书,娘娘不想一见吗?” “兄长家书自是要看的,劳烦国公爷了。”叶昭融这才不得已回头,示意初桃去接家书。 霍玄景这才从袖中取出了一封信,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昭融道,“北疆路途遥远,家书难得,但娘娘兄长这份心意更为难得,半月一封,当真是记挂。” 叶昭融听罢,忽而脸色微变,再低头一瞧,那初桃接过的家书上,分明是霍玄景的字迹,这人竟然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在宫宴上在皇帝面前,如此放肆而为,与曾经她认识的霍玄景截然不同。 “兄长看着面冷,实则嘴碎得很,说话惯来是不招人爱听的,万望国公爷在军中莫要计较。”叶昭融话中有话道,听着像是在说叶昭朔,实则是另有其人。 随后叶昭融便头都不回地走了,她方才酒醉,不自觉生了捉弄人的心思,那霍玄景素日里冷若冰霜的,她就非要弄得他面红耳赤才好,这才在雪中跌在霍玄景怀中。 现下酒却是全醒了,又见霍玄景这般疯癫不管不顾,心中忽然一阵悔意,这人本就在纠缠她,要是因着刚才的事变本加厉可怎么好。 思及此处,叶昭融快步走到了叶宗正处,语气温柔道,“父亲。” “娘娘近来气色不错,就连这……这两颊都丰腴了些。”叶宗正端了盏酒说着说着,那一向严肃的脸就笑了起来,自家女儿长肉是好事,万事不过心不过脑,才能心宽体健。 “父亲!”叶昭融一下子就蹙起眉来,见四处无人看向他们,这才用手摸了摸脸颊,好像是比往日圆润了些,语气更是娇纵埋怨了起来。 “哎呀是为父的错,一点都不丰腴,正正好好呢。”叶宗正一看惹毛了女儿,又是笑道。 叶昭融撇了撇嘴,收敛起方才的小女儿娇态,轻声问道,“父亲可知这定国公何时再回北疆?” “定国公七年不曾回京了,怎的刚回来,你就问人家何时走?为父记着你们在你外祖家是有些交情的,况且昨日为父见了你兄长的来信,交待要在京中好好招待这位国公爷呢。”叶宗正疑惑地望向女儿道。 “哪里有什么交情,不过是因着祖父和兄长见过几面罢了,我也不是着急他走,是女儿接了陛下的旨意,要帮着定国公张罗亲事,那亲事一日两日定是不成的,总要知道他在京中待多少时日的。”叶昭融滴水不漏地说道,说谎都是不打草稿的。 叶昭融恨不得霍玄景现下赶紧回北疆去,什么他背后的势力军权统统都视而不见,这人如此胆大妄为,要是来日发疯牵扯到她,当真是得不偿失,不如眼不见为净。 “原是如此,陛下未发明旨,但这几日朝堂上意思已是很清楚了,北疆有几位将军镇守,暂时无需定国公回去,陛下想留他在京中多待数月。”叶宗正如实答道。 “数月?封疆大吏拘在京里,莫不是有什么缘由吧?”叶昭融皱眉道。 “应不是忌惮,为父瞧着陛下待定国公是实打实的好,怕是这朝中都算是头一份的。”叶宗正说道。 叶昭融静默了几瞬才露出了温和的一笑,心中却是大石头重重砸了下去,好好好,躲是躲不过去了,既然躲不过去,那便好好会一会这位定国公。 他有什么招数使出来便是了,她自会见招拆招,不过是个对自己心怀鬼胎的男人,她是皇后,谅他再大的能耐也掀不出什么风浪来,难不成还能将她囚禁起来不成。 霍玄景本不是性急的人,哪怕是重活一次,亦是欲对叶昭融徐徐图之的,他深知叶昭融对皇帝之情根深种,只能暗地里使些手段离间二人的关系,待到叶昭融伤痕累累之时,他再趁虚而入。 可这场宫宴真是打 破了他的全盘谋划,眼见帝后情谊深厚,恍若他先前所作一切,半点用处都没有,而叶昭融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捉弄他挑衅他,当真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些他都可以忍耐,毕竟现在他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自然不能奢求她有多欢喜自己,但霍玄景无法容忍她急不可耐地将他推给别人。 庆功宴后的第三日,宫中送来了两个箱笼,是由福宁宫的冬至送来的。 “奴婢见过国公爷。”冬至行礼道。 “何事?”霍玄景正在擦拭着泛着光亮的大刀,抬头见来人,开口道。 “皇后娘娘命奴婢送来了这些……”冬至实在是不想领这个差事,倒不是说她不愿见旧主,不过是这差事着实是不讨好的,奈何福宁宫余下的几位说得上话的侍女都忙着旁的。 霍玄景看了眼冬至的面色道,“打开吧。” “是。”冬至只得小心翼翼地开了箱笼,先是抱了十几个卷轴出来,紧接着道,“娘娘说,这些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定不令国公爷失望。” 跟在冬至身后的一众小宫女们,手脚甚是麻利地一人一卷轴,齐刷刷打开来,竟是一张张娴静雅致的仕女图,画中女子各不相同,却个个身在妙龄,花容月貌倾国倾城。 “这是御史大夫石云的长女,年十七,善诗书棋艺。” “银青光禄大夫荀玉知的幺女,年十五,善刺绣。” “忠武将军王保源的幺妹,年十八,善舞剑。” “停!”霍玄景剑眉竖立,低声喝道。 小宫女们这才抿了抿嘴,个个都不敢说话了,天爷啊这霍国公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性子冷脾气差,吓死个人了。 “咳咳,这些都是娘娘寻得适龄闺秀,国公爷要是觉着哪个好,娘娘便办个雅集诗会的,邀人来与国公爷相见,也不必真等赏春宴了。”冬至重复着皇后娘娘一个字一个字教过的话。 随后更是硬着头皮道,“娘娘说,国公爷不比肃王爷,毕竟是年纪大了,婚事拖来拖去拖到赏春宴也不是个事,国公爷要是看上谁了,莫要藏着掖着,告知娘娘便可。但若是人家姑娘嫌国公爷年纪大,不愿意,娘娘就再替您寻些更好的。” “哈哈。”霍玄景听了这话,一反常态地大笑了起来,只不过这笑比方才不笑还要骇人,震得整个国公府静谧如鸦雀无声。 好啊真是好啊,他夜夜思念叶昭融,以画寄情,唯有看着守着那些画着叶昭融的画,才能安然入睡,不曾想到了京城,叶昭融特意还了两大箱画,画的竟是想让他娶的人。 “回去禀告皇后娘娘,微臣谢娘娘好意,明日定当亲至宫中谢恩。”霍玄景眉宇阴郁泛着冷气,手中那把大刀擦得蹭亮逼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冬至装作看不见旧主的怒火,随便说了“是”,带着身后的小宫女们麻溜地就跑了,一瞬都不敢多待呀。 33. 第 33 章 俗话说做贼心虚,越是聪明的贼,跑得也就越快。叶昭融不外如是,她自知惹恼了霍玄景,嘴上硬气地说着,“这都是承了陛下的旨意,再者说本宫乃一国之母,定国公那么大的功劳,本宫怎能忍心他连个家室也没有。” 话虽如此,可第二日霍玄景进宫时,福宁宫早就不见了叶昭融的身影,初桃小心翼翼地向面如冠玉却又黑云盖顶的定国公回禀了起来,“国公爷来得不巧,刘贵妃自怀胎以来便是日夜不能寐,太医怎么瞧也不见好,昨夜不知怎的动了胎气,娘娘今晨去探望了。” 霍玄景听罢,铁青了一张脸,皱着眉头道,“日夜不能寐?” 那日宫宴,他明明见过刘贵妃,珠圆玉润脸色白里透红,哪里有什么睡不好觉的模样,怕不是叶昭融伙同刘贵妃在糊弄自己呢。 “是了,这女子怀胎月份越发,睡得就愈发不好,贵妃娘娘如今已怀胎七月了,可不是难受的时候吗?若是国公爷是来寻娘娘说那相看未来的国公夫人一事,那便等娘娘回来再传召国公爷吧。”初桃面容甚是温和地察言观色道。 “我久未在皇城,这风光较从前更为宜人,尤其是这福宁宫甚是赏心悦目,不知可否讨盏茶,我在这儿边赏景边等娘娘。”霍玄景说是讨茶吃,实则早就自顾自地坐在正殿之中,神情晦暗不明道。 初桃会心一笑,吩咐人上了一盏清茶几碟果子后,才开口道,“国公爷请用,娘娘为了您的婚事费了不少心思,挑得都是京中出类拔萃的姑娘小姐们,如今您又这般心诚,想必好事定是能成。” “……”霍玄景无言地看向初桃,果然这侍女随了主子,开口就能将人气死。 初桃倒是并未察觉,轻轻颔首退下了,她怎知定国公藏了什么心思,只知这位国公爷与娘娘交好,若是娘娘保媒的这桩婚事成了,叶霍两家的关系自是更上一层楼,娘娘在宫中的地位将会愈发稳固。 而栖梧宫中,叶昭融正坐在贵妃榻上,轻轻揉着自己的眉心道,“贵妃如何了?”她本是懒得应付霍玄景,却不想昨夜栖梧宫真真出了事,为着德盈的身子,她定是要来的。 太医低着头恭敬答道,“贵妃娘娘身子无碍,孕期少眠是常事,微臣给贵妃开个宁神静气的方子便可。” “先前贵妃睡得极好,怎会突然少眠起来?”叶昭融神色颇为倦怠,一大早便来了此处,折腾了好一阵,但还是打起精神仔细问道。 贵妃这一胎怀得艰难,倒不是说反应极大,而是作为君父的李承明半点疼惜怜爱都没有,最是无情帝王家,也不知这孩子降生在这世上又该如何自处?万幸的是这孩子的母亲是刘贵妃,无论如何刘家根基尚在,怎么的也能护得这孩子。 “龙裔生得健壮,如今七月已然成型,这才闹腾起来。”太医回禀道。 “那便劳烦太医开方子吧,务必要让贵妃能舒服些。”叶昭融点了点头道,她对这孩子倒是没什么更为深厚的感情,只是有些心疼刘德盈,孩子是由母亲的骨血孕育而成的,自怀胎到生产处处都是险境。 叶昭融没亲眼见过女人生孩子,却在外室听过妃嫔们声嘶力竭地哭喊,杜鹃泣血痛苦至极,嬷嬷们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她看着心就揪成了一团,做母亲远比那些男人们想得更为艰难,不是一句“辛苦”就能了事的。 不管是何等身份地位,不管是为了权势还是情爱怀胎,最终都是要在鬼门关走上一遭的,虽说不上一命换一命,却也不差了。 叶昭融进了内室,瞧了瞧榻上的刘德盈,似是刚刚睡熟,她这才略略放下心来,轻手轻脚地离去了。 刚出栖梧宫,就见守在外面的冬至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欲言又止道,“娘娘,宫里来人了。” 叶昭融这才恍然想起昨日之事,似是那些女孩们的画像惹恼了定国公,撇了撇嘴开口问道,“来了多久了?” “听初桃说,已是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初桃本是说您在贵妃处有事,让他过几日再来,可架不住他一直等,初桃这才派人来传话。”冬至抿着嘴无奈道。 “倒是诚心,瞧着国公爷真是想娶妻了,前几日庆功宴上还推拒呢,现下却是急了。”叶昭融大大方方地打趣着,就连栖梧宫的宫人们都被逗笑了。 “走吧,莫要让国公爷等急了。”叶昭融接着挑眉笑道。 霍玄景手中的茶盏已换过了三岔,他默不作声地坐在正殿中,留心着此处的陈设,轻纱帘幔皆是暖色,在冬日里瞧着令人心暖,殿内燃着的是泉州永春篾香,以竹为底,再取檀木泽兰茯香等一众香料制作而成,幽香暗浮沁人心脾,于宫中这并不是什么多名贵的香,却别有一番情致。 他闻着闻着便放心了下来,即使李承明真的同他一样重活了一次,也未伤她分毫,她在宫中日子过得不错。 随意往里间一瞧,便是满墙的经史典籍,哪里像是女儿家的闺房,分明就是老学究的书斋,霍玄景前世便知,叶昭融爱书画,倒不是附庸风雅这般简单,她生来敏感多思,就算是心神定下来时,也是要同时思量许多事的,唯沉浸在书画之中,能忘却那些前朝蝇营狗苟的阴谋算计。 霍玄景思及此处,不禁有些百感交集,她确实比他的弟弟更适合执掌朝局,他的弟弟就算被先帝叫教了许多年,却只学到了先帝的皮毛,先帝的义薄云天壮气豪言下是如沟壑般的筹谋,而李承明却直率莽撞急于求成,许是前半生过于顺遂,何事何物皆是唾手可得,便没了耐心没了城府。 但叶昭融不同,霍玄景早已分不清当初群臣拥戴她垂帘听政时,到底是真的群臣拥戴,还是她在幕后一步步算计而成的。不管如何,这位以贤明仁厚闻名于天下的皇后确实震慑住了朝中诸臣,她掌控住了权力,便有更多能人异士涌向她,这些人最终真的拱起了大燕的兴 盛。 就连他自己也难以自抑地注视着她,她异常矛盾的铁血手腕与仁厚待人,她轻而易举地操控着士大夫与武将,叶昭融身上的光亮映得众人只能臣服,无人再提起她的美貌,好似那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恍惚间,霍玄景仿佛见到了前世的叶昭融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他的心不可抑制地跳动着,跳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国公爷来本宫这儿,可是有事?”叶昭融一进殿,便见前几日还放肆不已的霍玄景呆如大鹅,颇为笨头笨脑的模样着实有些好笑,她这神色就缓和了下来道。 这声国公爷终于唤回了霍玄景,他不禁恍神片刻,才起身道,“微臣参加皇后娘娘。” “起来吧。”叶昭融神情如常道。 殿中只留冬至一人侍候,其余侍从鱼贯而出,殿门虽大敞着,却无人再靠近。 “皇后娘娘昨日给臣送了不少女子画像,臣特来谢恩。”霍玄景说得颇为咬牙切齿,冷峻的面容仿佛要吃了眼前人。 “国公爷不必如此多礼,此事是陛下吩咐的差事,本宫自是要尽心竭力去办,今日国公爷前来,想来是有中意的了,不知是哪家小姐,本宫等开春了办个赏春宴,你们也好相见。”叶昭融心里如明镜般,嘴上还是体体面面说着官话。 此番落在霍玄景眼中,更是扎心无比,她哪怕对他有一丁点在意,也绝不会如此,现下能这般冠冕堂皇道貌岸然,定然是眼里没他的,显然他先前的种种讨好皆是没什么用处的。 “臣将相中的女子画像带来了,还请娘娘一观。”霍玄景面色如铁道。 冬至接过卷轴呈给皇后,叶昭融一打开画像,嘴角的笑就凝固住了,画中人生得极美,她还相熟得很呢,不就是自己吗? “果然生得不错,可惜了本宫知晓画中女子心意,她与国公爷怕是无缘,国公爷不如看看别家小姐,京中出类拔萃之人有许多呢。”叶昭融收敛心神,浅浅一笑道。 说罢又看了看画中人,确实是画得惟妙惟肖,将她的姿容绘就甚美,不错不错。 霍玄景冷哼了一声,他前世今生从来都是说不过叶昭融的,可他偏要说,“臣心悦于她,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是上得的,只要她能给臣一个机会。” “刀山火海?国公爷莫要说笑了,男女之事同战场上打打杀杀可不同,你入不了人家姑娘的眼就是不成的,哪怕你是神仙下凡也无济于事。”叶昭融笑道。 “如若臣说,臣偏要呢?”霍玄景冷着脸上前一步道。 “国公爷战功赫赫,想要强取豪夺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惜这般行径不止丢了体面分寸,更伤了彼此的情分,一步行差踏错就再难挽回了。”叶昭融依旧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言语间句句带刺。 “情分?这么说来,臣与画中人还是有情的了?”霍玄景又上前一步,离着叶昭融更近了些。 34. 第 34 章 闻听此言,叶昭融敛起嘴角笑意,正言道,“情,这一字说来太浅。于私利,国公爷昔日救命之恩而今犹在眼前,于公理,国公爷更是有恩于大燕子民,保得南境太平安稳。画中女子自然是对你感恩涕零,但若是挟恩以报说什么以身相许的荒唐言,却是辱了你国公爷的人品。” 霍玄景听罢眉头瞬间紧皱,他知她能言善辩,如今辩到自己身上却着实有些难以招架,刚想开口便又听她说道, “难不成国公爷当初的救命之举只是为了得到这女子?就如同这杯盏茶具,从窑中启出只是为了用的?” “自然不是,我是当真担心你的安危,只奈鞭长莫及,这才派暗卫来此保护你的。”霍玄景听出了这话的意思,赶忙说道。 他想得到她,想令她爱上自己,但更想她好好活着。 “咳咳。”叶昭融听见霍玄景口不择言,瞥了眼殿外空无一人,这才放心道,“既是如此,又何必强求?费尽心力保护,就不怕强求后也只落得个玉石俱焚的下场吗?” 随之而来的是霍玄景良久的沉默,他再次开口时,眉宇间甚是偏执道,“既然要强求,我自不会给你玉石俱焚的机会,你的人我要,你的心我也要。” 叶昭融忽而挑眉一笑,走了几步至霍玄景面前道,“国公爷想如何要?本宫如今是大燕的皇后,国公爷难不成要颠覆了这江山?那可就真是可惜了陛下待你的一片赤诚之心了。不过就算是如此,你也只是得了本宫的人,本宫的心又该如何得呢?” 不等霍玄景回答,叶昭融指尖轻轻挑起了霍玄景鬓边的一缕青丝,甚是玩味道,“再封本宫做你的皇后?还是将天下珍奇尽数献于本宫怀中?要是如此,那当真是无趣至极,同样的路数不过是换了个人使,总是没有新鲜玩意的。” “陛下待我君恩厚重,我自会护佑他的江山。”霍玄景一把抓住了叶昭融的手道,练武之人本该呼吸绵长,此时他却胸口一阵起伏着,面色略是泛红。 “君恩厚重?护佑江山?却还要强求本宫入你怀中?定国公啊,原是本宫高看了你,狼子野心有就有了,既然已生不臣之心,那便一反到底落个痛快,你这般不上不下,最后十有八九竹篮打水一场空。”叶昭融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道。 “陛下那边我会处理妥当,不过是换位皇后,到了他非换不可的时候,自然就应承了。”霍玄景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昭融,细细描绘着她的一颦一笑,明明盛怒嘲讽却依旧明艳不可方物。 “原是打得这个主意,废了本宫,接着废后暴毙,国公爷你再偷梁换柱,成了这桩不见天日的美满姻缘?不对,称不上什么姻缘,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从此本宫就得在国公府的方寸之地苟活,甚是连名字都要改成阿猫阿狗,也是可不就成了国公爷你豢养的猫儿狗儿了吗?” 叶昭融眼含利剑般看向霍玄景,她面不改色地陈述着霍玄景掩藏多时的心思,心中更是半点波澜也没有,男人们的爱慕向来皆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不过是一丘之貉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利罢了。 她不知道定国公为何对自己存了这种心思,何其歹毒何其不堪,他竟还想博得她的欢心,妄想她心甘情愿地做他的笼中鸟,真是痴心妄想无耻至极。 “我们可以一同回北疆,你在那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再也不会有宫规礼法约束你,我们远离京城远离皇宫,我知道你喜欢北疆的。”霍玄景柔和地看着叶昭融轻声道,他没有反驳叶昭融方才的话,因为曾经他真的这般想过。 重生之际,他即将消散的灵魂在虚空中望着叶昭融与李承瑾的背影,心中滔天恨意只要能得到叶昭融,哪怕是囚禁她,被她怨恨被她打骂,又有何惧? 可当霍玄景真的又有血有肉地活在了这世间,他便只想看见叶昭融鲜活地灵动地活着,北疆是他们最好的去处,他会为天子镇守北疆一世终生不出,在那辽阔的草原上同他的爱人携手策马牧羊,看旭日东升看明月高悬。 叶昭融神情更是玩味,甩开霍玄景的手,随后直接不轻不重地甩了霍玄景一巴掌,漠然地开口道,“国公爷你醒醒吧,你说了一番你想要这儿你想要那儿,可你从未问过本宫想要什么。” “不过你也不必开口问,毕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本宫就发发好心告诉你,本宫是喜欢北疆,但若是本宫想要留在北疆,十五岁时本宫就已是你的妻了。本宫从未心悦于你,即使你曾派冬至救了我的性命,我叶昭融不会因为旁人的恩惠而心生爱慕。 本宫还是那句话,你的恩情本宫铭记,有朝一日定会报答,但其余的事国公爷就不必再说了,就算你真的能说动陛下废后,费尽心思也要得到本宫,那本宫告诉你,若真有这一日,本宫宁可一壶鸩酒,送你送我送陛下,我们三人一同走那黄泉路,也好作个伴。”叶昭融的笑声衬得她平静的面庞诡异地和谐。 清脆的巴掌声逼得霍玄景不禁后退几步,冷峻的面容晦暗不清,一抹红痕横亘在脸颊上异常明显,他微眯着眼望向叶昭融,久久不曾开口。 胸腔中激烈跳动的心脏蚕食着他的理智,如此狠毒如此泼辣的叶昭融,真是更令他心向神往,眼前人与前世人早已合二为一了,原来她不是变成前世那般老谋深算手段毒辣的,她一直都是这样,只不过从来没有人发现,或者说在她真正执掌权力之前,没有人真正想要看清过她。 叶昭融与他对望许久,眼见这人神情渐渐如同黄梅时节的雨水般阴湿缠人,潮气打在身上无孔不如,哪怕是沐浴多少次都是无用的。 “娘娘的教诲,臣记下了。奈何臣心性执拗,便是 入了地府也难以转圜,但臣绝不会让娘娘饮什么鸩酒的,娘娘现下对臣确实毫无心意,那我们便来日方长,毕竟当今陛下也并非娘娘的良人不是吗?”霍玄景从怀中掏出了一包正明斋的玫瑰酥饼放到了案上,恭敬行礼后才离去。 一直在阴暗角落处的冬至眼睛发直得很,她当了十几年暗卫探子,听过的阴诡秘事不少,可似方才这般的倒真是开了眼界,她的旧主是令鲜卑柔然闻风丧胆的大燕定国公,是真真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冷面阎罗,所到之处血流成河绝不是虚言。 他立下眉毛,军中将士都得哆嗦两下,如今却被皇后娘娘打了一巴掌也不敢吭声,娘娘当真是豪气厉害,说得那番话更是掷地有声,一字一句都说到了冬至的心坎里,她往常很多话都说不出来,心里想的出来,等说出来就不对劲了,此时看皇后娘娘就差两眼冒星星了。 “娘娘,奴婢将这碗盏都碎了去。”冬至殷勤地上前端着定国公用过的茶盏就要拿走,一看那玫瑰酥饼,便又看向了皇后。 “让秋月看看酥饼有无问题,没有的话就午后端上来吧,对了到时再沏一壶碧螺春来。”叶昭融瞥了眼轻快道。 “是。”冬至点头道。 “唤初桃和盛夏来吧,本宫要好好操办这场相看宴了,待到过几日迎春开了,这春日啊就真的来了。”叶昭融面容和煦地调笑着。 “……是。”冬至心慌慌道。 午后福宁宫内,更是热闹得很,除却养胎的刘贵妃,那张绮疏张淑妃、赵殊珍赵贤妃皆来宫里凑起热闹。 “姐姐,我看还是这位御史大夫石云的长女石蕴玉不错,先前石夫人入宫朝贺,那石蕴玉就跟在石夫人身边,端庄有礼模样也生得好,我听闻这位石小姐本是及笄就定亲了的,奈何同她定亲的谢家二公子远赴西域再不见踪影,这才没法子去岁退了亲。”赵殊珍拄着下巴,一边看着石蕴玉的画像一边说道。 “我也见过这位石小姐,进退得宜举止有度,京中亦是有贤名的,而且石家清流门第世代簪缨,家中女儿皆是要读书的,有见识有城府,这样的女子娶为夫人,才能家和兴旺。”叶昭融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道,她是真心实意在为霍玄景张罗亲事的。 霍玄景那些疯言疯语属实不算什么,说来说去不也就是求她能心悦于他,既不忍伤她性命,也不忍困她自由,如此这般有什么好怕的,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他霍玄景是个疯子,但属实遗憾的是她叶昭融是个不要命的疯子,都是疯子何必彼此为难呢,不如装着体体面面地过日子得了。 娶妻娶贤,贤妻旺三代,况且石小姐读书明理见识深远,在经史典籍里见过的疯子觉不在少数,说不定真是定国公的良缘呢,不过一切也得先问问石小姐的意思。 35. 第 35 章 阳春三月京城渐暖,一串串迎春悄然绽放在枝头,挤挤攘攘地好不热闹,远远望去恰似肥润的黄鹂叽叽喳喳叫个没完,将这一整个春日都叫了过来。 侍女们井然有序地在园中穿梭着,指引着各家夫人小姐们落座,此畅嬉园坐落于高处,由七八个八角亭错落连成,连廊处修葺地很是宽阔,便是三五人在此嬉戏也是足够的。 那迎春花恰是开在了八角亭旁,略略向下看去,沁人心脾的花香直扑鼻尖,很是风雅之所在,自然了叶昭融选这里做赏春宴,远不止这一点子好处。 若是越过枝头,朝着不远处眺望就是兴庆宫另一处璞玉园,大燕西边产美石美玉,年年知府知州都要朝贡给皇室,大半数都置于璞玉园里了,而京中颇有些名气的世家公子们今日就在其中。 如此一来,年轻男女虽是不在一处,却能遥遥一望瞧着彼此长相脾性,要是真有那看对眼的,离席独自相处亦无人能说些什么,毕竟这场赏春宴众人皆是心如明镜,是为着定国公与肃王爷办的。 叶昭融更是个顺水推舟的人,既然要办,便让京中的贵妇们将家里的适龄的孩子们都带来,定国公与肃王爷能不能寻着有缘人倒是不一定,但要是能成就这些世家间的姻缘也是好事一桩。 “皇后娘娘到。”内侍毕恭毕敬地高声喝道。 只见叶昭融头戴九凤金钗朱红宝石缀满鬓间,浑圆珠玉制成长长流苏在行走间摇曳生姿,极为白皙的脸庞洇红地恰到好处,雍容华贵不失威严,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却自有一番不容侵犯的气韵。弯唇浅笑时,威严就尽数消散了,只余暖进人心坎里的温柔宽厚。 今日她选了件明黄宫装常服,用的是素日便喜的金银丝织锦,日光下熠熠生辉得很,众人见状赶忙行礼道,“臣妇恭迎皇后娘娘。” “都起来吧,今日春光如醉,邀大家一聚赏此春景,尽可随意,莫要辜负了大好韶华。”叶昭融端庄浅笑道。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神色如常地说笑起来,叶昭融很是喜欢这样的场面,她不爱摆什么架子做派,凡是她做东之处,必要诙谐有趣些才好,不然办这些宴席何苦来哉。 “姐姐!”赵殊珍早就来了,坐在前面的八角亭中,兴高采烈地叫嚷道。 “小点声,今日可来了这好些人呢。”孙玉照按住了这小祖宗,低声说道。 “来了来了。”叶昭融掩面一笑,几步便来到两人身边。 赵殊珍对着孙玉照撇了撇嘴,古灵精怪得很,依偎在叶昭融身侧,轻声嘟囔道,“昭姐姐你看,玉照姐姐总是欺负我。” “你这小丫头,恶人先告状是吧!小心我给你果子里掺醋汁,酸死你。”孙玉照挑眉威胁道,就差撸袖子叉腰了。 叶昭融听罢更是莞尔一笑,赵殊珍这些年年岁长了,心性却半点没变,喜食甜最怕酸,这玉照还真是打蛇打七寸,“好啦,你们俩再拌几句嘴,那些小姐们都不敢赏花了。” 闻听此言,孙玉照这才又坐了回去,四处张望了下,“那位可是忠武将军王保源的妹妹?” “正是呢,这位王家姑娘闺名单字泱,家风尚武故而很是英姿飒爽,听说做事情也极为干净利落。”赵殊珍跟个包打听一般,念念有词道。 “定国公武艺了得,北疆民风粗犷,我觉着比起石家小姐,这位王泱姑娘更为合适。”孙玉照思索片刻道。 “定国公与石家小姐一文一武,一动一静,多互补啊,要是人人都一样,岂不是无趣得很。”赵殊珍扬起下巴,接着和孙玉照拌起嘴来。 “怎么是都一样,这夫妻间志趣相同,彼此间才能更聊得来,定国公说起军中事务,王姑娘亦是了解,这才叫夫唱妇随。”孙玉照自然也是直抒胸臆起来。 “好好好,这两位小姐都不错,你们又不是定国公,怎的又打起来了,难不成是你们娶夫人呀?”叶昭融这一两月见惯了如此,往常赵殊珍是稚嫩的性子,过了年不知怎的反倒是嘴舌伶俐了起来。 叶昭融曾记着自己前几年也有殊珍这样的时候,大抵是旁人说什么都想辩两句,有人说东,她就要说西,只不过那时她已进了东宫,无人能包容能溺爱,故而这些反叛的心思便被压在了心头,压着压着就成了如今这般谋定后动的性子,哪怕是真与旁人意见相左,也是换着花样道出。 她转头同初桃耳语几句,那石家小姐石蕴玉就上前来了,很是端庄地行礼道,“臣女叩见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贤妃娘娘,愿各位娘娘长乐无极。” “起来吧,石小姐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女,今日一见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叶昭融语笑嫣然道。 “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女愧不敢当。”石蕴玉起身颔首道。 “石小姐今朝也有十七了?”孙玉照问道。 “回贤妃娘娘,臣女上月刚过了生辰,正好十七。”石蕴玉接着答道。 “正是碧玉年华啊,今岁的迎春花争奇斗艳开得甚好,不知枝丫相较,哪朵更合石小姐心意?”叶昭融意有所指地,向不远处看去,正巧目光落在了璞玉园中的一处,定国公与肃王爷正在此处攀谈。 那霍玄景虽是赫赫战功,却也是二十有七了,足足比石小姐大了十岁,叶昭融又亲眼见了石小姐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实在是心生恻隐,如此女子本该有她的少年郎君,何必要掺和霍玄景那疯子的事呢。 而璞玉园中,李承瑾正拿着把折扇,风度翩翩地摇了起来,边摇边叹息道,“皇嫂真是言出必行,说干就干,这地气才暖就办了赏春宴,是半点不给咱俩喘息的机会啊。” “……你很热吗?”霍玄景冷着脸皱眉看向李承瑾道。< /p>“不热啊,这折扇是前几日皇兄赐我的,是前朝柳大家所作,你看是不是将这山水惟妙惟肖地绘就于纸上,我正好今日带来给你也瞧个新鲜。”李承瑾少年心性,再加上与霍玄景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自然更是亲近。 “我在边疆待惯了,看不懂什么水墨山水,殿下不如去和亭上的小姐们说道一二。”霍玄景挑眉道。 “不不不,我若是真有心仪的女子,哪里需要皇嫂为我张罗,我早就自己上门提亲去了,今日啊我主要来陪跑的,你这位国公爷才是主角。”李承瑾直率说道。 “心仪的女子?你如今还没有?”霍玄景微眯着眼睛问道,前世死后他见过李承瑾对叶昭融的情意,难不成是后来渐渐才生出的吗?要真是如此,赶紧让这小子成亲得了,能趁早解决一个是一个。 “诗经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淑,乃善也,贤良温厚,端庄大方即是淑女。”李承瑾听罢,忽而一改方才吊儿郎当之姿,正言道。 “世家教养的闺阁女儿中,这样的女子应是不难找。”霍玄景竟露出一丝笑意,宛如一只山中猛虎,偶遇同源的狸奴,使了坏要一脚给狸奴踹河里去。 “这样的女子很好,但我不是什么君子,父皇出身微末,打下大燕江山,靠得从不是什么仁义道德,我是父皇的儿子,就算是亲王之尊,披上了君子的外衫,也都是装的。”李承瑾爽朗大笑,紧接着说道, “我与皇兄不同,皇兄在至尊之位上,必得是万民表率,他的一言一行皆要受这世俗纲常束缚,但我不过是一闲散王爷,不愿端着受累。若是真要娶妻,此女子必得是与我同心同德,知我脾性顽劣,亦觉甚佳之人,这样的人哪里又能在一场赏春宴中遇到呢? 我活了这将近二十年,莫说是陌生女子,便是父皇皇兄都命我静修己身,喜怒皆应不形于色。这般至亲都是如此,我怕是此生都难遇到心仪之人了。” “若是有人能全然接受旁人的脾气秉性,又当真心生爱怜,此人怕是有海纳百川之心,垂怜万民之怀,前朝仁宗倒是能合了你心意,婢女侍奉仁宗,一时不甚忘备了清茶,仁宗强忍渴意,事后更是未曾怪罪,此等怜爱之心与男女之情无关,是人的品性。”霍玄景对他这个幼弟不算了解,抛除前世的嫉妒仇怨,他倒是觉着此番交谈算是愉快。 此话一出,李承瑾当即愣在原地,怔愣几瞬才道,“国公爷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我从前只觉今生也遇不到此人了,可经你这么一说,我却豁然开朗。可上哪儿找这么一位有海纳百川之心的女子呢?我所识之人,无论男女探究本心,皆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与书本上写的都是倒着来的。” 忽然他仿佛福灵心至般,圆润的桃花眼亮得惊人,激动得拽住霍玄景的胳膊不放手道,“皇嫂不就是这样的女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