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游戏手册》 1. 一枕浮云雪 十二月残冬,皑皑白雪覆没天地,浮云山峰峦疏林处,尽是白茫茫一片。 是夜,雪停,风止,飞鸟寂绝。 万籁无声中,惟余一轮清皎圆月,高悬于太平宫檐脊之上,慈悲而温柔地洒下万丈月色。照彻处,月色洇入雪色,妙然造化出一片空灵澄明之境。 是时,天地一白,净土一方,无声亦无色,如梦似幻。 于此夜、此时、此境中,李月宁醒了过来,缓缓睁开眼。 眼前,却是一片不辨天地的黑。 原来,是厚重的雪压在了脸上。 李月宁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想挥去覆在眼睑上的雪,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身体已冻得僵硬,连手也抬不起来了。 人清醒了些许,痛楚也跟着密密麻麻地钻入五脏六腑,钝刀锯肉般撕磨着血肉。 李月宁一动不动地躺在雪中,试图通过呻吟来缓解身体的痛楚,但喉咙似是被凝固的血块堵住了一般,让她发不出一句声来。 此刻,李月宁感觉自己宛如一条被剐了鳞片、抽了筋、拔了腮几近濒死的鱼,连喘息都变得无比艰难。 她清醒又绝望地意识到,如今是什么都做不了。 预知死亡很快降临,但她有些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她明明是大启国的公主,只不过是想看一眼月亮,这般微不足道的心愿,竟到死也无法实现么?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她? 天命作弄。 在这一刻,李月宁苦痛地想到了这个词。 往事流转,李月宁开始回想,天命似乎自她出生时就开始布局,或许,她这一生本不就会有什么好结局。 母亲,偏爱太子阿弟,待她漠然无爱。 父亲,视她为克星邪祟,憎她焚她。 而她,亲手绞死了恩师,令师兄自此避世。 念及往事、故人、过往种种伤害,内心的纠葛一瞬如藤蔓伸延疯长,死死勒住她纤细的脖颈,缠绕住她这不堪回首的一生。 干涸的眼眶不可控制地涌出了泪水,脑海中种种沉重又痛苦的回忆使她冻僵的躯体微微抽搐起来。 纵使天命摆布,一切也绝不该如此! 李月宁无法说服自己顺从天命,可越是挣扎,就越是不可摆脱。 她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怒吼咆哮,发泄着这一生所有不甘。 而其实,从她冻得僵紫的唇中溢出的怒吼咆哮,比雪落下的声音还轻。 她如今,连嘴也张不开了。 片刻自以为是的发泄把身体的力气全部抽光了,李月宁没有力气挣扎了,连质问天命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的神志开始模糊,她累了,这一生过得很是辛苦,她再挣扎不动了。 虽不甘,但屈从了。 李月宁对天命的屈从,便如小时母亲牵着她的手,将她推入莲花池一般,没入冰冷池水的那一瞬,没有挣扎,平静地接受了母亲给她选择的归宿。 这一生数次与死亡近在咫尺,她早已不再恐惧。 一如那日,她再度平静地等待着幽冥之神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入地狱。 片刻清醒酝出的不甘,最后也终将陷入永恒的沉寂,归入她如何挣扎也逃脱不了的天命。 “簌簌”“簌簌”—— 雪,轻盈地飘了下来,沉重地压在了身上。 李月宁听到了自己跟着落雪一起颤动的心跳,“怦”“怦”——细微而羸弱,渐轻渐无声。 她感受着自己灵识正在慢慢抽离身体,丝缕如烟,飘忽消亡。 在与世间相连的感官慢慢消退的时候,一束亮光穿透厚重寒雪,在眼中晕开。 光亮柔柔地靠近,罩住了她。 一瞬,让那双期望将命运看得真切的眼睛,有了光亮。 其实,人生也不尽是苦痛。 滂沱大雨的夏夜,璧水馆学堂内,被宫人从莲花池捞上来的她高热不退,于黑暗中伏在桌案上昏睡不醒。 那人撑着伞,手里提着一盏灯,从浓重雨幕中向她走来。 清贵少年,柔光绕身,衣袂被吹得飘举翻飞,她的心跟着震颤到无法自己。 那一刻,世界全然安静下来。 她听不见急雨豪风,唯余那人的光亮闪烁在眼里,真挚又美好,瞬间驱散了她的恐惧,照亮了身处黑暗茫然的她。 隔着迷蒙雨雾,溢满泪水的眼眸将渐渐走近的少年看得无比真切。 那时,她也曾想过要努力好好活下去,也曾憧憬过明日未来种种。 只是遗憾。 今生,已不能再见了。 回首此生,渺渺人世中,能遇到如他这般耀眼又美好之人,她何其有幸。 光灭了,好遗憾啊…… 于大雪纷飞中,少女阖上双眼,与人世诀别:“今生作罢,愿,再无来生。” · 除夜,月穷岁尽之日。 远在千里之外的上都城,落了一年中第一场雪,实乃丰年之兆。 百姓欢喜,庆贺新岁。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中,亲友们同聚一处,围着火炉,赏着窗外疏疏落落的雪,话着新年美好愿景。 宫墙处,却有人自愿与欢闹隔绝。 静谧无人的璧水馆内,燃着几根长烛,散着微弱的光亮。 少年执杯立于檐外,雪薄薄下了一层,轻轻堆在了肩头上。 他在等友人,即便知友人不会来赴约,他依然选择等下去。 只因,他们曾珍重 约定,要一起过新年,守岁烛,互道祝福。 约定过的事,她不来,他在这里,也作得数。 为此,今夜他偷偷带了一壶酒来,这壶酒是兄长亲手酿造的阑干醉。 此酒性烈,余味悠长,易醉人,也最酣畅。 父亲不允许他饮酒。 他鲜少忤逆父亲,但这壶酒,他还是背着父亲私藏了起来。 今夜,举杯对月,便当与她共饮过此酒了。 看着杯中澄澈酒色,少年忆起了友人曾眸光清亮地跟他说过“只要尽力去活,人生便是圆满”的话,那神情既端庄又可爱,极美。 少年脸色柔和地笑了笑,朝天空看去,漠漠夜空无垠无际,只余落雪纷纷。 苍穹广袤寂寥,人世造化索然。 但想着她,竟与自己一般,存于这苍穹之下、人世之中。 孤山不孤,独行不畏,他何其有幸。 · 雪越下越密,“簌簌”“簌簌”—— 像孩童躲在墙角忍着痛的低泣声。 寂静处,雪压枝桠,“咔”的一声,脆生生折断了。 少年怔愣住,心口倏然剧烈抽痛了一下。 在那么一瞬,他感觉似有一只来自千里之外的箭矢,走了很长的路,穿越黑夜重雪,向他奔来,骤然而至,一举击中了他。 他忽然想起她被送离上都城的那天…… 他站在浓密蔽身的树荫下,远远看着她坐在辇车中,安静低着头,一语不发地流着泪。 她把头低得很低,像是被人折断了脖颈般。 看着她走远,越走越远,他痛得一时站不稳,捂着心口弯了腰。 那种因别离带来的痛楚,他一直记得。 与此刻,并无分别。 或许,今日只是因为酒太烈了。 少年执杯在雪中枯站了许久,久到杯中已盛满了雪,冻得指尖失去知觉。 她不来,他也总会去找她。 但为她,他此生等得,忍得,磋磨得。 少年仰起头,远目天穹:“你可安好?” “哗——啪——” 新年焰火腾空而起,穿越灰雾云层,于黑夜中绽放,盛大而热烈。 整片天空,顷刻尽是斑斓炫光。 光彩灼灼间,绚烂迷人眼,一时落星如雨,美得让心头颤动不已。 烟花易逝,光芒却动人无比,会烙印在有心人心上,此生不忘。 少年凝视着烟花,眼中茫然了一瞬后,过往珍重回忆顷刻间随之怦然绽开,暗自潜藏、经年累月的情愫再也无法抑制,爱意深深融化于眼中。 于焰火流光中,少年向苍天发愿:“新岁之辰,愿你安好,此生顺遂,长乐无忧。” 2. 重回故都 “醒醒!醒醒!” 喃喃低语,似绒绒轻雪般,簌簌飘落而下,淡淡融化在了耳边。 李月宁缓缓睁开眼,从幻梦中醒了过来,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蜷在衾枕中,看向眼前之人,展颜笑道:“穗穗,方才我做了好长一个梦。” 李月宁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朝辇窗外看去。 日头暖照处,一片春光无限景,脉脉春风携百花香拂面而来,一瞬便将梦中浮云山覆面冷雪尽数吹散了。 “梦醒了。”李月宁不禁感叹道:“小爷我居然又回来啦!” 端坐一旁的穗穗正掩唇打着哈欠,蓦地听到这句话,忙地一口吞下哈欠,瞪圆了双眼,对着李月宁摇了摇头。 李月宁疑惑了一眼,猜穗穗想说,小爷二字,不够气派。 毕竟,上个月,她们俩在酒楼乱拳狂揍调戏卖花女的登徒子的时候,可是一口一个“我是你大爷”。 鉴于穗穗露出了如老父亲般严肃的神情,李月宁抿着唇听话地点了点头,一副恭敬受教模样,回握住了穗穗的手,认真且坚定改口道:“管他大爷的!我……” 李月宁抑扬顿挫从嘴里掷出的“大爷”二字,“哐当”一下砸在了穗穗脑袋上,慌得她反手拽住李月宁的袖角,将她后头的话压下了下去,颤颤开口:“长公主,慎言呐!” 听到“长公主”三个字,李月宁“我”圆了的嘴僵住了,拉长了音:“我?” 穗穗心疼地看着侧脸印着睡痕、唇角干着口水痕的李月宁,将声音压得更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嗯!现在你是长公主。” 李月宁踌躇地“嘶”了一声,直觉自己还未睡醒。 穗穗又道:“不过,等回宫换穗穗作长公主,你就能自由了,想当大爷小爷都行,现在,劳烦长公主你再忍忍。” “长公主”三字如飞旋盘绕在脑门上的乌鸦,“嘎”的一声,直接把李月宁唤醒了。 是了,现在这一刻,她是长公主——离上都城多年、奉圣谕回城择驸马成婚的燕璋长公主。 她与穗穗如今正坐在回上都城的辇车内,由着圣上新封的上将军率千余禁军护驾随行中。 此一路旌旗列展,铠仗赫赫,把皇家派头做得很足。 如此兴师动众,说起来,不过是为她择驸马一事撑场面、长威风! 但其实,没人想做这个驸马。 因为上都城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早一眼看透此事,更是直接一语道破—— “小皇帝要给病秧子克星长公主阿姐找男人冲喜了!快逃!!” 一席醒世语,令上都城内尚无婚娶的王公贵戚顷刻间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为了不被她这个病秧子克星长公主相为驸马,上都城内尚无婚娶的王公贵戚忙着合婚、卜八字,焦躁得上了火。 为了替王公贵戚合婚、卜八字,古镜寺内的僧人们,忙碌得萎了神。 为了替王公贵族去火、古镜寺僧人提神,上都城医馆的郎中们跑完东家跑西家,忙得腰酸腿疼,佝偻着背,一脸怨气地穿行街巷:“咳!咳!咳!” 对此,不明真相看热闹的百姓,一手磕着瓜子:“嗑——嗑——嗑——”一嘴啐着瓜子皮儿,对此总结道,“长公主人未到,‘克’力先行!真乃克星中的克星!” 彼时,她刚在酒楼上叮里哐啷地揍完登徒子,耳根刚清净下来,便听到楼下巷子口传来“克克克”的这几声。 她伸头一望,直接被骂了一脸。 古人云:谣言止于智者。可,智者这会儿不在。 于是,她便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登徒子从楼上扔了下去,止住了谣言,殊途同归。 病秧子克星…… 李月宁不屑地嘁了一声:是恶评,不听,不听。 李月宁正咬牙哀叹间,穗穗机警地朝辇窗外瞥了一眼:“长公主,驸马……”呛了一口气,“驸马们来了!” 李月宁顿时眼眸一亮,弯了弯嘴角,而后伸手接过穗穗递来的金遮面,贴紧下颌,沿着雕着凤凰翼羽纹饰处,一点一点严丝合缝地扣上脸,最后,干脆利落地在后脑勺系了个紧结。 含着轻快笑意的声音,从莹莹流光的金遮面后传来:“暻沂阿弟是怕我克死一个,多备几个作替补么?” 穗穗左右检查一番,确保不露半点皮相后,膝行上前将帷幔高卷而起。 春风骀荡、柳浪摇曳处,三人并肩而来,立于凤辇前,一同躬身作揖行礼。 “臣沈柔坚。” “臣张伯翊。” “臣楼宇宁。” “参见长公主。” 李月宁听得心跳直漏了半拍,不禁在心里腹诽道:这三人鲜嫩得跟水葱似的,啧啧,一看就不经克。 春光耀耀处,眼前三人目光灼灼,各怀心思的视线齐齐落在了她身上。 李月宁被盯得头皮发紧,努力稳住心神,端起长公主皇家贵女的身份,虚虚摆手,示意平身。 李月宁偏身转向三根水葱里唯一还算壮实的那根,用掐着嗓子的声音道:“楼将军……” 话未说完,李月宁便捂着胸口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咳得人差点一头从辇车上栽下去,幸得穗穗在身旁稳稳扶了一把。 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咳声过后,李月宁才续道:“一路辛苦了。” 被唤作“楼将军”的楼宇宁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颔首,眼睫低垂,沉声回道:“谢长公主体恤。” 但下一瞬,却又见楼宇宁缓缓抬起眼,冷冽的眉眼蕴着不加遮掩桀骜意气,目光毫不避讳地攀上李月宁的视线:“护驾随行,乃臣职责所在。臣,不辛苦。” 李月宁扬眉:哟呵!这小子又来阴阳怪气地挑衅她了。 胆敢如此直视天颜,以下犯上…… 算了,楼宇宁不仅敢,而且底气十足。 · 楼宇宁是大启抗击蕃夷的英雄,于沙场身经百战,且战无不胜,由此养了一身赫赫战功,在西都一带留下了无数神乎其神的传说。 上到八十妇姥,下到三岁孩童,无人不知—— 西都利剑定山河,宇宁将军安楼宇。 这一句说的便是楼宇宁。 早年,未见其人时,李月宁对楼宇宁的想象模样,便是说书人口中满脸胡渣、膀大腰圆、手提狼牙棒的壮汉,对待战俘更是生食血肉、剥皮作灯、拆骨喂狗,性情暴虐到简直非人哉的地步! 但当她在浮云山下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楼宇宁时,深感人言可畏四字。 楼宇宁与说书人口中吃人|肉、剥人皮的恐怖战神模样大相径庭,也只有“壮汉”二字勉强符合。 李月宁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虎臂蜂腰之人,在心中将“壮汉”二字划去,改为了更为确切的四个字——健硕少年。 十九岁的少年将军,生得是一副剑眉浓黑、凤眼细长的俊俏模样。 这种俊俏,并非江南水乡唇红齿白少年郎的清气,而是一种浓墨重彩、眉目飞扬的意气,让人很容易便生出其阿娘定是个美艳婀娜的异域美人的想法。 银甲之下,眉目英朗,该是少年意气凌云。 可此少年偏总冷傲着一张脸,加之一身自军营里养出的生人莫近的锋利感,看人时,下颌微仰,黑眸凛冽,一股桀骜不驯……的欠揍样。 好几次,楼宇宁站在辇窗外向她禀明行程,随春风飘进来的男子声音,明明如阳煦和暖。 但当她好奇地掀起帷幔,偶然间与楼宇宁四目相对,楼宇宁便忽地冷下眉眼,仰起他这张桀骜不的脸,冷冷看她一眼后,转身离去。 这一路,楼宇宁没少“钓鱼”。 鹰在天上自由飞翔,被他射下来了。 狼在路边乞嗟来之食,被他逮住了。 然后,楼宇宁便“左牵黄、右擎苍”,大摇大摆地绕车三巡,弄出些鸟叫狗吠的声音。 耐不住好奇,她自然又上钩了,掀开帷幔,便见楼宇宁一副“鱼又上钩了”的嘚瑟样,冷眼斜她,甚至抖了抖肩上的鹰,晃了晃牵狼的绳,故意恐吓她这个“病秧子”。 每当看到楼宇宁这幅欠揍样,她都有想跳下车与他大干一架的冲动。 她知道,楼宇宁被被圣命压着,无可奈何承了护送她的差事,这一路,心里憋屈得很,所 以才没事找事地挑衅她,以此发泄心中怨气。 她早跟李暻沂谏言:“好端端西京镇关的一把利剑,却被用来护送个女人,简直大材小用!” 可李暻沂却说:“皇姐放心,国之栋梁,无论是用在战场杀敌,亦或是用在保护女人,在朕眼里,始终都是栋梁。” 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思量过,如果她受不住楼宇宁挑衅,真动手了,怕结果会是大丈夫楼宇宁打得病秧子长公主能屈能伸。 算了,忍。 就这么一路忍到了上都城,都到自家地界儿,楼宇宁居然还敢这么盯着自己看? 李月宁回以愤愤目光,一瞬不瞬地瞪着楼宇宁。 下一刻,却见楼宇宁忽然越过旁边二人,独自上前一步,在咄咄的炽热眼神中,石破天惊地朝她抿唇一笑:“离上都还有不到半日车程,望长公主保重贵体,回辇车内坐好。臣,自会亲自护送长公主回家。” 李月宁惊了:楼宇宁嘴上是让她滚回车里去,可嘴角却在笑……他在笑什么?! 李月宁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楼宇宁身侧站着的另外两人,心中不禁浮起了一个念头:好家伙,楼宇宁不会是真看上自己……的驸马之位了?故意做给他俩人看的? 啧啧,不笑,欠揍。 笑起来,更欠揍了! 李月宁口中“另外两人”之一的沈柔坚忽然开口:“臣……” 李月宁蓦然打断:“起风了。”不忘使劲咳嗽了几声,扶了扶金遮面,嗓音虚软无力,疲惫难掩,“回吧。” 沈柔坚微微一怔,旋即移开眼,俯下身,平声回道:“是。” 张伯翊瞄了一眼身前于光天化日之下眉目传情传得忘我的长公主与楼将军,又瞥了一眼身旁自作多情作得可笑的沈柔坚,唇畔不禁浮起一抹窃笑。 · 稍作停歇后,楼宇宁领着禁军继续一路向前,张伯翊与沈柔坚骑马在后跟着,三人一路无语。 最终,在落霞满天之时,三人把燕璋长公主平安护送到了上都城,而后太常寺百人仪仗队伍再以盛礼将长公主与楼将军一同迎入了承天门。 · 皇城外,被长公主冷落的“另外两人”,依旧驻足于承天门前。 已尽黄昏,浓酽赤金的晚霞映照在灰白冷硬的墙垣上,连檐为屏的城墙与高踞四隅的角楼在这抹煌煌夕色中,显得分外恢弘高大。 巍峨城楼交错出的光影中,沈柔坚立在原地,侧脸晕着耀眼的夕光,眼神却静如死水一般地看着朱红色的宫门在眼前一寸一寸地合上。 透过门缝的微光,沈柔坚将目光深重地聚在了凤辇之上,看着它一点一点,渐行渐远,渐渐融入皇城内的重檐宫阙中。 “砰”的一声,宫门在他眼前重重闭合。 一刹那的寂静后,沈柔坚忽觉胸口被这轰然如山石崩坠的一声压得难以呼吸。 沈柔坚紧蹙着眉,抬手略显不适地松了松朝服领口,视线自始至终仍定在宫门上。 一袭威严深紫朝服,蕴着相权的独色,唯庙堂至高者方可尊配。 但此色落于他身上,浓而不凝,华而不浮,贵而不矜。 尤是与一身自簪缨世家琅琊沈氏浸酿出的冷峻气韵相融冥化,更将这一抹紫映衬得沉敛莫测。 相比沈柔坚的沉定,站在沈柔坚身侧的户部尚书张伯翊,则是端着一副高门纨绔子弟之相。 一身重绯色官服,是为光大润身之色,却被他穿出了一种闲适散漫的气质。 纨绔闲散之态下,惟一双黑眸犀利如刃,淀着对万物皆不屑的冷意,让纨绔之相多了一丝锋锐。 此时,宫门已闭,见沈柔坚却依旧盯着宫门出神,张伯翊轻挑了下眉尾,转着手中的白骨扇,一脸玩味地盯着沈柔坚问道:“沈相,我倒不知你有这份心思?” 沈柔坚淡然回道:“所指何事?” “此时此地就你我二人,沈相聪明绝顶,又何须作愚?”张伯翊摇头轻笑了声,“你也想做驸马啊?” 沈柔坚连眼风都未转向身侧之人,直接漠然转身:“要事在身,告辞。” 3. 关心则乱 张伯翊一个旋身,抬手执扇拦在沈柔坚身前:“沈相,怎么不笑了?”嘲弄地上下看了一眼沈柔坚,“我原以为你是生性不爱笑,谁曾想,你对长公主倒是笑得……” 沈柔坚抬眼,神色淡定截断了张伯翊的话头:“你看错了。” 两人自幼时起,便被先帝封为太子伴读,随侍圣上至今。 多年相伴下来,并未握手成知己,只因自一开始,琅琊沈氏与京兆张氏便是政敌。 张伯翊并不因官职而忌惮沈柔坚,看他时,眼中依旧透着散漫,毫无上尊下卑的恭敬之态:“你我相识多年,大可实话相托,我也可为你筹谋筹谋。” 闻此,沈柔坚嘴角闪过凉薄的笑,侧转过身来看张伯翊:“实话?相识多年,我竟不知张大人与沈某之间竟有实话可说。既想听沈某实话,那张大人可否先给沈某一句实话?” 沈柔坚看向张伯翊,瞬间眼若寒潭,一字一句质问道:“新政明规,捐纳之人不得担任朝廷要官,可为何张大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浑水摸鱼,越次陈奏,往朝廷各司部安插滥竽充数者?你真当我全然不知?网罗亲信,植党营私,不问贤愚,这便是张大人筹谋敛财的手段么?” 沈柔坚三问,犀利异常,直戳了张伯翊的痛脚。 “啪”的一声,张伯翊白骨扇一收,直呼其名:“沈柔坚,我和你谈私事,你却和我谈国事,一口一个沈某的,你这般无趣,真不知我妹妹茗阅看上你哪点了?” 张伯翊已是不悦,但为了自家妹妹,到底换了个和缓商量的口气,耐着性子娓娓道起了私事:“整个上都城,能有资格向我张家提亲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几户,结果茗阅她连面都没见就给拒绝了个遍,这几日更是和父亲怄气,闹起了绝食。她有喘疾,身子骨本来就弱,三天一小病,七天一大病。我作兄长的,看着闹心。” 张伯翊悄然将话头从国事转到了儿女情长之事上来,边说边瞧着沈柔坚的神色:“其实,我一早便知她心里有人,可也就是近几日才知……哎,怎么偏偏是你呢,沈柔坚!” 张伯翊真心实意叹了口气,目光继而冷了下来,盯着沈柔坚实话实说:“若她看上的是不入流的小门小户子弟,我随便使些手段,连人带他们全家都给铲除了,如此也好断了她的念想。可她偏偏看上的是你。哎,你本事大,我那些手段在你这里使不动,我着实奈何不了沈相你。” 沈柔坚避开张伯翊的视线并不看他,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态,声音和人一样疏离清冷:“我也奈何不了张大人你。” 张伯翊虚闭着眼真心实意地笑了笑,这倒是句实话,从沈柔坚嘴里说出,他更是受用了。 张伯翊心情愉悦了起来,也就开门见山道:“沈柔坚,你是否要争那驸马之位?今日这句,是我作为兄长,替茗阅问你的,但求你一句实话。” 须臾,张伯翊又再道:“此一问,只关私事,不关国事。你大可放心,你们琅琊沈氏一族如何筹谋此事,我们京兆张家并不感兴趣。” 沈柔坚闻此眸光一闪,看向张伯翊纵意自得之态,目光寒意更甚:“那沈某倒是很感兴趣,张家在驸马之事上,是已稳操胜券、志在必得,所以才于他人所为不感兴趣么?” 张伯翊听得气结:“你……” “实话换实话。”沈柔坚做了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张伯翊眼中怒色一闪而过,捏着白骨扇的指节响了一声,一眨眼面上又挂上了平日那副从容且傲慢的神色,轻笑了声:“实不相瞒,我心里也有人了,无意于尚主,我们京兆张家也无需这驸马之位来添光增彩,争权固位。” 张伯翊复又叹道:“想听你一句实话,真难啊!我把私事国事都交代了,沈柔坚,该你了!” 沈柔坚语调平稳,回以实话:“琅琊沈氏,无意争驸马之位。” 闻此,张伯翊眼中闪过精光:“既如此,不如忘却旧事,尽释前嫌,你们沈家和我们张家化干戈为玉帛,欢欢喜喜联个姻。” 张伯翊看着沈柔坚,眼里的不满很是明显:“琅琊沈氏子弟中,你沈柔坚是最无趣的那个;在朝为官时,你沈相又是最无情的那个,横看竖看,都实在算不上女子的良配。但奈何我妹妹茗阅心悦于你,我也就勉强认下你这个妹夫了。” 张伯翊打着商量,转了话头客套道:“既然来日要做我妹夫,朝堂之上,就别太较真了。捐纳的口子现在还不能关,新政还需继续推行下去,既是富国安民的好事,妹夫,别再插手阻拦了。” 沈柔坚神色不动,淡淡扫了张伯翊一眼,问道:“张大人,今日|你究竟是要和沈某谈私事,还是国事?”又冷眼追问,“以公谋私,这就是张大人惯用的伎俩么?” 沈柔坚话里质问不满的语气太过明显,张伯翊知道今天算是没得谈了,再谈下去,沈柔坚怕是要揪着他这点破事没完没了了! 张伯翊冷笑一声,嫌弃且不满:“还真是块说不通的愚木!算我白费口舌。” 一时间又想起白日里的情形,张伯翊再道:“长公主对我们没那个意思,我们对驸马之位也没那个意思。呵,这回倒白白让西京楼氏一族捡了个驸马之位。方才瞧他们二人你来我往、眉来眼去的模样,估摸回上都城的这一路,早看对眼了。” 闻言,沈柔坚眉头蹙得更深,抬手再扯了扯朝服领口,手下用力,指尖隐隐泛白。 张伯翊思索道:“沈柔坚,你说,圣上把镇守西都的楼宇宁忽然召回上都城,是为何?上都城已经困住一个祁连陆氏的将军了,难不成圣上打算使美人计再困住一个楼氏的?欲意何为啊?” 沈柔坚收回手,瞥了一眼张伯翊,道:“无端揣测圣意,非臣子所为。” 张伯翊彻底无语,他还有佳人要会,不能把美妙长夜浪费在沈柔坚这根愚木身上。 “慢着……”沈柔坚道。 张伯翊回头:“怎么?想开了?” 沈柔坚平静道:“沈某无意于公仪茗阅小姐,担不得她的厚爱,还望她忘却沈某,早日另择良人。” 张伯翊深感无语与无奈。 无语是对沈柔坚:真不知这人到底什么毛病?开口闭口都是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 无奈是为自己妹妹茗阅:究竟脑袋里哪根筋不对,非看上沈柔坚这种无趣之人了? 张伯翊不屑地“哼”了一声:“懒得帮你带这种薄情话,要说,你自己跟她说去。” · 张伯翊离去了,沈柔坚却还站在原处。 斜阳夕照,沈柔坚回首看去,天穹金轮落辉染遍皇城,灿若芳华。 身居显位,心思一贯深沉,纵使朝廷事务再多繁重,他也能做到处变不惊,万事难乱心绪。 但今日,沈柔坚自觉心绪荒杂,乱而难理。 往日,面对张伯翊,即便朝堂之上对立相争,下了朝再见时依旧能做到 沉心静气,投鼠忌器的道理他不是不懂。 今日,他心情的确不大好,但心绪的源头却无关张伯翊。 沈柔坚望着晚霞出了神,金轮西坠,浮云匆匆,流光易逝,最是难测。 那颗旧岁除夜时被他封存在璧水馆的心,忽然颤动了一下,剧烈到他无法忽视。 沈柔坚收回视线,从袖内取出一方锦盒。 盒内安静卧着一支洛州兼毫,以五紫五羊合制而成,笔尖挺健,毫毛平整,最宜作画勾勒。 洛州琅琊,盛产此物。 但这只笔却不同任何一只,因这是他耗费数年亲制而成,取千百只中最合他意的一只,蓄墨适中,刚柔相济,握感顺手。 得见此物,沈柔坚烦扰不定的心绪得以抚慰。 凝神片刻,他决意已定,拂袖走向东侧不讳门,直入弗悔道,步履沉定。 不消半刻,沈柔坚便在长乐宫前的竹林小道截住了人。 · “臣……” “你又是谁?” 长公主话语里不耐烦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沈柔坚今日第二次被打断,但他并不气恼。 他站在她面前,他沉心静气,一字一句道:“臣,沈柔坚,拜见长公主。” “咳……免礼吧……咳咳……” 回以沈柔坚的是剧烈的咳嗽,恙病不足,遮掩有余。 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关心则乱。 沈柔坚微皱眉头,视线落在长公主身上,走上两步,拉近了距离,但长公主却又退了三步。 如此抗拒的姿态,让沈柔坚一时不知进退。 踌躇间,一把剑便横在了沈柔坚面前,剑尖紧贴在他的喉颈处,冰冷而锐利。 沈柔坚视线顺着剑扫去,乌沉的眸底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 沈柔坚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之人,冷峙良久才开口:“楼将军,依《大启律》,皇城之内,随侍皇族,禁止私携兵器,违禁之人,轻者流放千里,重者凌迟处斩。刀剑无眼,慎行。” 依旧是惯常平静无澜的语调,但眼中却沁着直白的冷意。 面对沈柔坚恫吓般的“告诫”,楼宇宁只是冷冷扯了扯嘴角。 他对沈柔坚早有耳闻,琅琊沈氏祖孙三代皆为相,柄国多年,是圣上的良臣。 但,他并不畏惧沈柔坚的权柄。 楼宇宁环握剑柄,岿然不动,目光坚定地对上沈柔坚气势摄人的眉眼,缓缓抬起下颚,不卑不亢地睨着剑下之人:“臣奉圣上旨意,随侍长公主左右,护守安危,以防别有用心之人加害长公主,剑不离身,乃圣上特许。若有胆敢犯上者,可当场诛杀,先斩后奏。” 沈柔坚淡淡垂眸扫了一眼指向自己的利剑。 楼宇宁分寸拿捏得极好,剑身只要再近半分,他便可当场见血毙命。 如此决绝跋扈地护在她身前,不许他人接近,沈柔坚不由地想起了张伯翊的话,“方才瞧他们二人你来我往、眉来眼去的模样,估摸回上都城的这一路,早看对眼了。” 须臾间,沈柔坚看向楼宇宁的目光不免沉了起来,声音骤冷:“楼将军,你该明白,圣上予你的,仅是护卫长公主的殊权,而非放任你可不问缘由、自行定罪、擅诛朝臣,大启朝堂之上,没有这样的规矩。” “武将的剑,在上都,诛不了文臣。”沈柔坚盯着楼宇宁一句一字道,“楼将军,剑,该收了。” 4. 离我远点 周围宫人被这位初来乍到、不懂皇城规矩的小将军吓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已乔装成长公主的穗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不轻,金遮面下的小脸渗出了一层薄汗。 今日自入皇城,楼宇宁便寸步不离地跟在李月宁身侧,继续坚定不移地发扬他那没事找事的不良作风。 地上凸起绊脚的石块儿,被他挪走了。 天上忽而飞过的乌鸦,被他射下来了。 夜风大了些,楼宇宁都要停下来,环视一圈,等风停。 碰巧,今日上赶着送礼的王公贵族实在是多! 明面上,一个个避“病秧子克星”长公主如瘟神;背地里,想攀皇室这根高枝的,却不在少数。 于是,那些个躲在假山深处、准备现身送礼的王公贵族,全被楼宇宁当成刺客刀剑无眼、结结实实地吓唬了一番。 其实口头吓唬一番,也足以喝退那些油头粉面的王公贵族。 但楼宇宁偏不。 非要对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剑花耍得上下翻飞,吓得他们呜哇鬼叫,落荒而逃,场面混乱,很不体面。 事罢,楼宇宁傲挺着胸膛走到长公主李月宁的面前,当着她的面,“啪”的一声收剑入鞘:“宵小之徒,不足为惧。” 很有指桑骂槐的意思。 穗穗看得简直惊呆了:楼小将军这演的是哪一出啊?到底是来保护长公主,还是来保卫他自己那驸马之位的? 好不容易等到圣上召见楼宇宁,李月宁才得了片刻功夫,换下了长公主的华服,乔装成宫人混出了皇城。 真公主走了,总要有一个假公主坐镇。 穗穗便是那个假公主。 她自觉肩负重任,一心只想做好这份小事,只有这样,真公主才能有时间去做好她的大事。 万事少说话,说话便咳嗽,这是李月宁教给她的。 穗穗刚准备蓄力咳嗽,一抬头,却对上了沈柔坚探究深思的目光,她硬生生把咳嗽咽了下去,自知今夜是逃不过了,大事需化小,小事应化了。 穗穗戴着金遮面走到楼宇宁面前,挥手虚虚示意,楼宇宁不甘地收了剑,冷眼瞥了一眼沈柔坚后才站到了她身后。 她的确需要楼宇宁护着她,好让旁人不能随意接近她,这样她假公主的身份就不会被拆穿。 但是,楼宇宁此刻做得有些过头了。 今日来一个沈相打探她,楼宇宁一句刀剑无眼,不小心杀了。明日来一个王相打探,也杀了。那她这个假的长公主,迟早成众矢之的。 穗穗不敢想下去,她要替李月宁好好撑住,不能那么无用。 · 穗穗向沈柔坚走了半步,和他依旧隔着远远的距离,声音虚弱道:“沈相,你找本宫有何事啊?” 沈柔坚垂眸,趋前以臣子身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长揖礼:“臣,并无他意,只是有一物需当面呈交长公主。” 穗穗不通沈柔坚的招数,见沈柔坚猝不及防地朝她行大礼,吓得心颤:“沈相,快免礼,有话……有话便直说吧。” 沈柔坚微微侧过脸来看她:“此物紧要,臣需单独递呈长公主。” 穗穗被吓得脑袋转得极快,转来转去,却是空空一片:怎么办?! 早听闻朝堂之上,沈柔坚年轻多智谋,用人断事慧眼绝伦,不会是看出金遮面之下已换了人吧? 穗穗不敢去看沈柔坚的眼睛,紧张地咳嗽起来。 见楼宇宁又要上前,穗穗立马抚胸止住了咳嗽,略带疲惫地应了沈柔坚,与他向竹林内走了几步,与宫人隔开了不远的距离,却仍不忘回首看了楼宇宁一眼。 若沈柔坚识破了她假公主的身份,威逼质问揭发她,那她便要借楼宇宁的剑封口了。 武将的剑,诛不了一国之相沈柔坚,那长公主便亲自提剑!管他什么朝廷重臣,要害李月宁,便去死吧! 穗穗连借口都想好了:遭沈相非礼,被楼将军当场诛杀。此等无礼于天家的登徒子,该杀! 竹松曳动,穗穗回过神来,沈柔坚一身紫袍恭敬立于青竹之下,以伟岸的身形遮住了她看向楼宇宁的视线,也隔绝了宫人打探的眼神。 穗穗抚着胸口,按捺住不安的心跳,看向沈柔坚。 沈柔坚仪态静雅地站在她身前,身影在月下略显朦胧,朝她浅浅一笑,摊开了掌心。 这一笑,看得穗穗以为自己眼花了。 沈柔坚是在笑? 对自己笑? 沈柔坚只是笑,并不言语。 在看清了沈柔坚掌中之物后,穗穗的心更是一下便提到了嗓子眼,瞬间感受到了这笑意的可怕。 虽初入皇城,但穗穗对于为官之人话说一半留一半的臭毛病略有耳闻。 就如此刻,沈柔坚把事情做到一半,凝神看着她,极为耐心地等待她做出回应解释。 穗穗厌烦这样锐利的眼神,但她又畏惧沈柔坚。 她的心从方才到现在就没消停过,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在看到沈柔坚掌中之物时,更是跳得快跃出胸口。 穗穗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瞬便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在咳嗽的间隙,穗穗装作自然地从沈柔坚手掌心中拿回了耳坠,打算敷衍过去:“今日风大,不知何时落了,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落了就落了,沈相不必为此等小事特意来寻我。” 穗穗还未习惯长公主的身份,随口便说了一个“我”,这却给了沈柔坚一种亲近相熟的错觉。 “长公主,太过大意了。” 沈柔坚透过金遮面捕捉到了对面之人的眼眸,眼神不觉柔和下来,语气也跟着缓了,但说出口的话却是石破天惊。 “今日风大,却不足以吹落长公主的耳坠。长公主无耳眼,坐于辇车上咳嗽剧烈了些,耳坠夹不住,便落了。” 穗穗倒吸一口气,瞳孔骤缩,忘了咳嗽。 真公主李月宁没有耳眼,有耳眼的是假公主。 她马虎惯了,从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沈柔坚真好一双利眼。 沈柔坚久居相位,向来少笑,今日笑了几回,自以为和善,但在穗穗看来,却成为了拿捏他人把柄的威胁与自满。 穗穗颤着手摸上半露出金遮面的耳垂,此刻正挂着摇摆来去的金丝玉蝶耳坠。 穗穗思绪飞快转动,想着见招拆招的法子,最后还是脑袋一片空白:沈柔坚,果真不好对付!要不杀了? 沈柔坚察觉到了对面之人的慌乱,弯了弯唇,浅浅一笑,盯着对面之人涨红的耳垂,轻声低语道:“新作的耳眼么?” 眼眸中跃动着溶溶情意,沈柔坚看着她,道:“漂亮的。” 那是一个含蓄又温柔至极的笑。 穗穗诧异得脑中再次空白了一瞬。 沈柔坚说话时看向她的那双眼睛,纠缠着炽烈的情意。 明晃晃以男子的口吻夸赞她“漂亮”,爱意表露,毫不遮掩,直白到刺眼。 “只是近来天热,伤处易发溃,还需精心养护。明日长公主差个可信之人,去太医署取药,他们知道该如何做。你无需担心,这一切我自会为你安排好。” 回护的口吻太温柔了,与方才令楼宇宁收剑时的严苛声音,天差地别。 穗穗怔愣在原地,惊得一句话说不出口。 下一刻,又听得沈柔坚再道:“有我在,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如今,你可有为难?可有不愿?可愿……说与我听?” 沈柔坚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甚至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像是在祈求她看向他,向他开口。 穗穗承不住这样的眼神,移眼侧脸避开了:沈柔坚疯了,敢在长公主面前大逆不道、神志不清地说这些浑话。疯了!简直疯了! 穗穗满眼惊恐地退了一步,侧过头去寻楼宇宁。 沈柔坚感受到了对面之人的抗拒,甚至知道她是在寻楼宇宁。 更甚,从她焦灼期盼的眼神中,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对楼宇宁的乞援与依赖。 电光石火间,沈柔坚眼中春水刹那间凝冰。 沈柔坚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真喜欢他?” 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僭越的质问脱口而出。 “喜欢”二字,说得过于切齿冷硬。 穗穗猛然回过头来,皱眉疑惑了半刻,忽而觉得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她的长公主刚入皇城,桃花竟如此之多。 不过这群人肯定并非真心,一个一个都是冲驸马之位来的。 她的长公主冰清玉洁,自由不拘,这些官场鹰狗怎配! 穗穗觉得有意思起来了,方才全然由沈柔坚拿捏了,现在该轮到她了。 穗穗轻蔑一笑:“是啊!本宫喜欢他。” 隔着金遮面透过来的话,似一记天雷,劈得沈柔坚心头刹那间山崩地裂,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天堑。 穗穗见状,反问道:“怎么?沈相,你如此好奇本宫的事,难道……你也喜欢本宫?也想做驸马?” 一向镇定的沈柔坚,今日受到了第二次撕心震颤。 不真实的苦痛,在胸膛中蛮横地横冲直撞。 比起痛,更多的是茫然。 他无数次幻想过他们的再遇,而今日这一种是千万种中,他从未想到的那一种。 山崩,石坠,轰然压在心口的裂痕处,令沈柔坚沉重痛苦得无法言语。 再细品,所念之人随口以玩笑的口气问 他的喜欢…… 没有情意,尽是嘲弄。 心头的磐石,一瞬又增了数垒,压得他几欲站不稳。 穗穗从沈柔坚处学会了“抛砖引玉”的把戏,回以凝神,她好笑地等待着沈柔坚的回应。 沈柔坚忍住心口的痛楚,怔怔盯着所念之人,失了血色的脸上强撑着镇定,一字一句道得清晰:“臣,无意于驸马之位。” 他拿出了藏于袖口的锦盒递到了她面前,盒内是他珍藏许久的情意:“臣,万分珍重与长公主从前的同窗之谊,如今看来,长公主已然忘了。” 穗穗简直想笑:同窗之谊? 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皇城里没有一个好人,打着真情的幌子使些要人命的伎俩,别有居心拿往事探查她,不过是想抓住她的把柄。 穗穗从对面之人冷言冷语中听出了些许怨气,也便直接当着沈柔坚的面,冷笑出了声。 沈柔坚听到了这声不屑的笑,缓缓垂下了眼眸,眉宇轮廓瞬然陷落在了无声的黑寂中。 穗穗耸了耸肩:“是忘了。过去的事,没什么好的,我不希望记着,便索性全忘了。既然都忘了,你也别和我提了,我并不想听。” 穗穗愤然得不顾庄重,一口一个“我”,只因她不想任何人再提起李月宁不愿言说的旧事。 旧事,呵…… 她记忆里的旧事,是李月宁与她在浮云山挨饿受冻的过往,在那之前,李月宁不会过得更好。 她的长公主,本不该如此被对待。 穗穗一时心火窜起,按捺不住,抬手狠狠打落了沈柔坚手中的锦盒。 “雪中送炭无人来,锦上添花一个个倒是上赶着来。沈相耗费心力,又是探察提点本宫,又是送礼讨好本宫,既然不想做驸马,就别做这些无谓的事,做了又虚情假意地过来和本宫说些从前情意珍重的屁……” 穗穗自觉这个字不该从长公主嘴里吐出,于是生生咽下了尾字,正了正金遮面。 抬手间不经意瞥了沈柔坚一眼,见他凝然不动地垂眸站在自己身前,眼尾有些红,高瘦的身躯在竹林显得摇摇欲坠,全然一副受了伤的委屈样。 有什么可委屈的? 不过被骂了几句,就要哭鼻子了? 穗穗忍不住冷嗤了声:她的长公主在浮云山受苦受难的时候,都未曾流过一滴泪,他大男人一个,不过被骂了几句,就一副要哭的样子,丢脸! 只有无用的男人,才惯会用装可怜的伎俩来迷惑女人,奸诈! 穗穗讨厌极了沈柔坚这种既丢脸又奸诈的男人,她决不能让他接近李月宁。 “本宫懒得跟你废话,让开,别挡道。” 穗穗不再理会沈柔坚,甩袖绕过他决然离去。 “长公主忘却了过往,是因为楼将军么?” 沈柔坚哑了嗓的声音,艰涩而沉闷。 穗穗听得更厌烦了。 在她心里,楼宇宁和沈柔坚没什么区别,都是觊觎驸马之位贪权慕利的臣子,并不会真心待她的长公主好。 不过既然沈柔坚这样问了,想自找不痛快,那就别怨她。 穗穗停住脚步,带着嘲讽:“是啊!本宫讨厌上都城,讨厌这里每一个人,只有楼将军不是。所以,你明白了么?” 说罢,穗穗把手中的耳坠砸向沈柔坚:“本宫是大启的长公主,不是沈相能随意拿捏玩弄的人,还请沈相收回你那套官场恐吓人的把戏,收起那些不该有的龌龊心思。” “龌龊”两字被沈柔坚硬生生听进了心,眼睫剧烈颤了几下,眼尾煞红。 沈柔坚顿了顿,克制而缓慢地垂下了眼,低下了头。 地上,是被她亲手弃了的那只洛州兼毫。 她觉得他龌龊,厌恶他,连他的东西也丢弃了。 沈柔坚俯身,伸出手,把跌落尘埃的东西捡了起来,用指尖拂去了表面的尘土。 沈柔坚失神地看着掌中之物,一遍又一遍摩挲着。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他仍旧觉得像一场梦,一场噩梦。 · 身后太过安静,走出两步外的穗穗有些后怕,犹豫着还是转过头来。 回望去,沈柔坚仍是沉默不语地立在原处,低着头,眉眼陷在竹影中,模糊得看不清神情。 穗穗深吸一口气,思量着言语,最终给了句稍体面的警告:“沈相,若你真顾及从前的同窗之谊,就别再探寻我的事,别来招惹我,离我远点。” 咳嗽的下等招数,只能用来对付楼小将军。 她的直觉告诉她:沈柔坚知晓李月宁的过往,察微知末,妄图用过往试探她长公主的身份,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这人万万不能再接近了。 5. 鸡腿师兄 “沈相,你也想做驸马么?” 今日,沈柔坚似入了一场虚迷玄阵,久久不得出,玄阵的机关便是此一问。 沈柔坚敛目垂首,淡淡禀道:“回圣上,臣,并无此意。” 是夜,晚风如涛,凉凉地卷入了清思殿,殿内悄然一片。 身着赤黄团龙纹锦袍的圣上端坐如钟,定睛看着他,年少却不失威仪,不辨喜怒地唤着面前之人的表字:“文卿,别离朕这么远。” 等沈柔坚走近了,李暻沂放下了手中的奏章,漫不经心地问道:“文卿,方才你说什么?朕没听清。” 明亮白纱宫灯下,十九岁的少年天子行止雅正庄重,一双黑瞳炯炯有神,左眼眼尾处的一颗黑色泪痣,却让这张脸生出了不合尊仪的狡黠之感。 沈柔坚心里一派清明,他镇定地撩起官服下摆拜倒,再次禀道:“臣从前与长公主同在璧水馆习业时,因长公主听闻臣家乡洛州乃是大启笔乡,制笔技艺精妙,曾向臣求过一支作画笔。今日,臣与长公主之间,并非私赠信物,更非蓄意攀附。” “原来是这样。”李暻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这回朕听清了。” 李暻沂站起身来,走到沈柔坚身旁,把端直跪着的人给扶了起来:“文卿,你是大启的股肱之臣,朕的耳目心腹,私下无人时,不必跪来跪去的,有话站着和朕说便是。” “那……皇姐,她收了么?”李暻沂又问道。 沈柔坚无声地摇了摇头。 李暻沂斜睨着一脸黯然的沈柔坚,笑了笑,不合体统地拍了拍沈柔坚的肩膀,安慰道:“皇姐和从前,是不大一样了。” “不过没什么,她是朕的阿姐,是如今这世上朕唯一的亲人,朕定会为她寻一个好归宿。” 李暻沂歪头看着沈柔坚,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却有一丝凝重:“沈相,你的确不大合适。” 玄阵迷雾散尽,沈柔坚看清了去路,沉默着退出了清思殿。 · 来时夕霞满天,金光万丈。 去时夜凉如水,寒气天降。 沈柔坚走在空荡荡的皇城宫道中。 夜深了,仅余三四盏宫灯亮着,道宽且长,微光不达,前路晦暗不明。 此道名为弗悔道,圣上在非朝会期间召见臣子,抑或是臣子有急奏需面圣,臣子自不讳门入皇城,来去的便是此路。 不讳之门,诫臣面君直言不讳,正言规谏,以达天听。 弗悔之道,诫臣事君以忠以直,九死弗悔,以报圣德。 弗悔道,道宽且长,好叫为官者,走一步,思一步,谨言慎行,三思而后言。 沈柔坚自觉在弗悔道上走了无数回,即便闭着眼睛,都能毫无差错地行至太极殿、清思殿、政事堂。 此生所行之道,容不得半步差错。 即使是一念冲动,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让琅琊沈氏一族覆灭倾倒,于国家社稷难容。 沈柔坚停住脚步,于半明半暗中凝神闭目,凄然而冷静。 弗悔道两侧苍竹盖顶,春夜凉风拂过,竹涛混沌,荡涤肺腑。 沈柔坚默然听着,想着。 良久,他睁开双眼,抬头遥望苍穹之月,月辉落入了他的眼睛,眼里的情绪不再汹涌,只余淡淡愁绪。 今日,是他越界了。 沈柔坚明了,时过境迁,不复当年,有些事他不应,也不该,更不能了。 自欺欺人的求索,换来的竟是一场剜心剔骨的明悟。 沈柔坚自嘲道:“一壶阑干醉,竟叫我一人醉了这么多年,该是清醒了。” · 皇城内,有人身披月色,孤身静然长立。 皇城外,有人驾马飞驰,“踏踏”马蹄声飘过上都寂蓝夜空,转瞬又消失于上都百坊灯火喧闹中。 待到李月宁快马加鞭赶回临江馆时已是半夜,为不惊扰他人,她从后院腾空翻了进去,正准备猫着身子蹿回住处,身旁兀然飘来一句:“九思,你终于回来了。” 是了,离开皇城,她便不再是燕璋长公主李月宁。 现下,她是姜九思,大好男儿姜九思。 姜九思回过身来,拍了拍胸脯装作被吓到的模样:“吓我一跳。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难不成是特意蹲这来吓我的?” “你说是就当是吧。”颜徵把手上的披风往姜九思身上搭了搭,“到傍晚我见你还未归,便有些担心。九思,你这次回家探亲时日久了些,张大人派人来寻你,几次你都不在,小厮跑了几个空,估计他要不高兴了。” 颜徵口中的张大人,便是李月宁今日所见的张伯翊。 “他不高兴就不高兴呗,不用管他。他找我,肯定是又想让我替他画像去讨哪家小姐的欢心。上个月都快画了二十多张了,他风流得不用休息,我还要休息呢!” 姜九思说着,不禁“咦”一声,打了个寒颤:“师兄,你是不知,我每为张伯翊画一张像,就得连续好几晚都梦到他,这厮也太恐怖了。那些小姐整日对着画没看吐,我都快画吐了。师兄,你说说,上都城的官家小姐们怎么就迷恋上这种花花公子?” 待姜九思一通抱怨后,颜徵在一旁才微微出了声,默默转移了话题,随口道:“想来这次回去,你家人必定十分高兴吧,今日一举高中,来日便是出头日了。” 姜九思道:“这是自然,我爹娘听说我以后要当官,高兴坏了,拖着我,跟我说了好久的话,所以我才回来晚了。” 颜徵顿了顿,疑道:“九思,你不是说你爹娘早就死了么?” “啊?哦……”姜九思吸了吸鼻子,谎话编多了,自己都快忘记自己当初说了啥了。 于是,姜九思现下又更正了一个版本,假装悲伤地叹了口气:“我爹娘是死了,但他们在我心里却还是活着的,哪怕是块碑。” 颜徵问:“所以,你就对着两块碑说了一个月的话?” 姜九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正是。” 颜徵稍怔,面色柔和地笑了笑,依旧是那句:“你说是就当是吧。”又是问道,“你阿弟可还好?” 姜九思一愣,旋即咧嘴一笑:“我阿弟他啊,好得很。以后等我入朝做了大官,有我作他的依仗,他会更好!” 看着这张被凌乱发丝笼着的、如月莲般美丽纯净的脸,颜徵不禁回想起两年前。 那时,姜九思刚进临江馆,深秋不怕冻似的穿着薄衫,站在瑟瑟秋风中,跟小魂儿一样杵在风中,被风吹得直飘。 明明满眼笑意,明媚美好,却莫名给他一种空荡之感,像是从树上纷纷扬扬掉落却永远也抓不住的落叶。 颜徵只当是老师张君堂新收的学生,又听闻其身世凄惨,双亲早亡无依,观其思己,不觉起了恻隐之心,所以平日里对姜九思多加照拂。 照拂多了,便发现其实姜九思根本不需要他人照拂。 一来是她功课上十分勤勉,天生聪颖,无师自通。 二来是她好以拳头论是非,常和其他师兄弟“打”成一片。 因战绩过丰,临江馆早已无人敢惹她,他也常因她“沾光”,得她照拂,一来二去,情谊渐笃。 此时,见姜九思额上薄薄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颜徵依旧把盖在她肩上的披风拢得更紧了些,念叨着:“夜里风凉,小心感了风寒,我已为你熬好了姜汤,等会儿喝完再睡。” 颜徵问道:“回来时可用过饭?” 姜九思抿着唇,摇了摇头:“没事,不饿。” 说完,肚子便很不争气地反抗了长长一声:“咕——” 颜徵看着姜九思眼露宠溺地笑了一声,接着便牵起姜九思的袖口悄声道:“跟我来。” 两人神神秘秘地走到几步外的竹丛林荫下,颜徵打开放在石凳上早已备好的食盒,脸上扬着温柔的笑:“吃吧!” 姜九思惊呼道:“鸡腿!” 这一声,完全不亚于被五十两银子从天而降砸到脑袋的喜悦! 她最爱吃鸡腿了! 不仅她爱吃,临江馆的其他师兄弟们也爱吃。 每回大家闲得嘴皮子馋了,都会央着整个临江馆厨艺最好的颜徵,下厨整一顿丰盛小宴解解馋。 肉菜糕饼,烧烤炸煮,就没有颜徵办不到的。 样样拿手,道道美味,吃得众师兄弟意犹未尽,饭后仍抱着沾着残汁肉沫的盘子,舔得“吱吱”作响,汤勺“嘎嘎”刮着锅底的最后一点汤水,不肯作罢。 颜徵“有求必应大师兄”的称号,便是那时众师兄弟吃得兴高采烈时“册封”的。 甚至,还为此事很有仪式感地“奏乐配舞”,大伙儿以筷敲碗,以手鼓盆,嗷嗷乱叫。 那时,姜九思头插两根鸡毛,扮作方士,把锅铲子郑重地递到颜徵手中,高声唱颂“三年之期已到,恭迎有求必应大师兄颜徵归位”,一众人闹腾得欢。 那场面,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丐帮换帮主了。 临江馆,专纳寒门,饭食随吃,分文不收,没叫人饿死,已是圣恩大德!更不敢提“希望顿顿有肉”这种非分的要求! 到底是一群穷学生,个个荷包干瘪,一个月才能凑足一次份子钱。 不买书,只买鸡。 讨价还价买来三四只鸡,由胆大的师兄直接拖进后厨给超生了,再由颜徵大火助其渡劫,最后化作一只吃了叫人灵魂升天的美味烧鸡。 颜徵端着鸡一上桌,师兄弟们闻着味儿,张牙舞脚就跑来了。 姜九思挤不过被鸡夺了舍的师兄们,被甩在后面,只能不停蹦跶着:“鸡腿!给我留个鸡腿!” 那场面,就跟进了黄鼠狼窝一样。 颜徵护不住鸡腿,只能勉强为姜九思留下半只鸡爪。 可姜九思不爱啃鸡爪,只爱吃鸡腿。 颜徵见不得姜九思委屈巴巴的小模样,所以经常偷偷背着大伙儿,单独为她开小灶。 不做别的,专做鸡腿。 奈何,那群师兄弟吃了几顿鸡之后,真跟黄鼠狼附身一样,关着门,都能寻着味儿摸过来,躲在窗边眼露精光嘿嘿地笑。 颜徵也只好分出些鸡腿,独乐乐无奈成了众乐乐。 · 姜九思幸福地吃着鸡腿,怀想着临江馆昨日种种打闹逗趣,不禁笑出了声。 她在临江馆这两年多,除了正事没做,其余都做了。 姜九思看向身侧正凝神盯着自己啃鸡腿的颜徵,嘟嘟囔囔地牵着颜徵的袖子,笑嘻嘻撒娇道:“师兄,鸡腿真香!你待我真好!” 颜徵从袖中递出帕子,替姜九思擦了擦手,全然不在意自己被姜九思弄脏的袖口。 “明日还要参加桃林集宴,晚上师兄弟们又凑了份子,定了龙井轩的雅间作散别宴,说是要不醉不休。许是一天都没个歇。今晚吃饱些,早些休息。” 对于颜徵无微不至的关怀,姜九思心中感动得冒泡,幸福得冒泡,朝着颜徵点头称是。 可蓦地听到“散别”二字,想到明日之后,就要和黄鼠狼窝里的师兄弟们作别,各赴前程,各自吃鸡,姜九思忽有些不舍起来。 最不舍的,还是待她最好的颜徵。 姜九思随口问道:“师兄,你来日想进哪个司部衙门?” 颜徵思考着,沉默了半晌:“此事非我个人意愿能左右。” 说罢,颜徵眼底露出了怅然:“若是能继续跟着老师那该多好。只是老师他身居中台之位,执掌尚书令,非我这等才疏学浅之人所能企及。” 姜九思顿觉手中的鸡腿,不香了。 6. 因果始末 姜九思叼着鸡腿,晶亮油光的嘴角滑出了一声重重叹息。 颜徵口中那位令他无比崇拜的老师,张君堂,却是她心底无比痛恨的仇敌。 新仇旧恨,不共戴天。 所谓旧恨,说来话长。 长到,得从她那杀千刀的老爹说起。 在这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姜九思抬头望向莹莹流动的月色,再度回想起属于李月宁的过往。 · 按照民间轮回转世的说法,或许是她上一世行善积德,这一世才能以皇室郡主身份降世,可谓是天生富贵命,一辈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闲都死不了的富贵命。 可要命的是,她那王爷老爹这一世不肯行善,更是缺德,吃了熊心豹子胆要造皇帝老子的反。 只是没成想,最后还真给他造成了。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在她老爹还是王爷之上、皇帝未满的窘迫身份时,造反造到瓶颈期,事事不顺,恐功败垂成。 彼时,身兼武将幕僚之职的张君堂献策:“可请云州公仪氏相助。” 擅卜卦测象看风水的公仪氏方士受请,为此事算了一卦,不算不要紧,这一算差点要了她的小命。 方士臭嘴一张一合,她便成了克星,八字硬得跟砖头一样,克父克母克造反大业。 为证此兆,公仪氏方士不知从哪儿挖出来一块石头,石头上一本正经地刻着兴衰受命的谶语。 公仪氏方士一手托着谶石,一手指她,蔫坏道:“此女命犯天煞,孤短命格,克人终克己,实乃克星中的克星。虽有逢七必死的命数,但应当立诛之,断绝后患。” 她还真是头一回听闻,克星不仅能克他人,克得猛了,还能回过头来把自己也给克死了。 她只当这话是胡说八道中的胡说八道,奈何她那杀千刀的王爷老爹造反造得有点魔怔了,听信了公仪氏方士和张君堂的谗言,本着“攻无不克”的道理,居然绑了她要火刑祭天。 父不仁,母不慈。 被绑在火刑架上时,她看着脚下赤焰滚滚,想着自己这辈子竟是把富贵凤凰做成了脆皮烤鸡,真真离谱过了头,不免心生悲戚,一时没忍住哭出了声。 就在她哭得分不清人间地府的时候,一声“阿姐,你别哭”,将她从混沌中拉了回来。 “暻沂,你是来救我的吗?” “阿姐,我来陪你一起死。” 那时,她是真的想把李暻沂一脚踹下去。 可是,她的脚烧烂了,动不了,只能任李暻沂死死抱着。 抱得那么紧…… 她忽然忆起从前,自己似乎也是这般抱着他的。 造反这些年,王爷老爹想要皇帝老子的命,护国忠良想要王爷老爹的命,但王爷老爹实在是坏得太有本事了,护国忠良奈何不了他。 于是,本着“杀不了老子,让他断子绝孙也好”的宗旨,一群护国忠良虎视眈眈地惦记上了她和李暻沂的小命。 遇祸避难之际,父训母诫如山,加上自己作为阿姐又十分有觉悟与担当,任凭九死一生之境,始终拎着病恹恹的身子站在李暻沂面前,替他试药中个毒、挡箭受点伤、挨刀流一地血的事常有。 久而久之,便伤出了一脸血亏相。在璧水馆习业时,她便被那些个碎嘴爱给人取外号的同窗传出了“病秧子”的外号。 “病秧子”活不长,“克星”也该死,但李暻沂不该死。 那日,李暻沂抱着她,强撑在呼啸北风中,非要以“涌泉之报”还她这些年的“滴水之恩”。 不过片刻,一道闪电横空劈过,顷刻大雨倾盆,灭了焚人邪火。 李暻沂赴火海遇险、天降大雨之事被传成真龙转世之象。 方士言:真龙现身,大业必成。 对同是大难不死的她,方士却道:命硬得连天公都不愿收。 祭天之后,她与李暻沂便被送到了西京楼氏姨丈家避难。 而后不到半年,在云州公仪氏、西京楼氏和张君堂的鼎力相助下,造反大业终成。 王爷老爹成了皇帝老爹,入主上都皇城太极殿。 李暻沂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 而她,虽被封为燕璋公主,却仍因“克星转世”的卦象遭忌惮。 新朝开国不过两月,张君堂再度进谏:“皇城气盛,易损公主精元,折其阳寿,可遣其外出寻医养病。” 于是,她便被丢到了离上都城九曲十八弯的太平宫,以期她能太平点,别再出来随便克人。 所谓外出寻医养病,其实不过是将她关在浮云山。 彼时她只有十四岁,身子带病带伤,名声亦不好。 最重要的是,皇帝老爹与母后如此区别对待她和李暻沂,让周遭人有样学样,也跟着区别对待。 即便扔给她三百个婢女侍从又如何? 太平宫山高皇帝远,很多事全然由不得她,她这个被皇家公然弃了的公主怕是做到头了。 半年后,整个太平宫就只剩她和一个名叫穗穗的婢女自生自灭了。 那一年,浮云山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天大寒,万物俱寂藏。 她和穗穗饿得两眼昏花,前胸贴后背。 好不容易,穗穗捡到一只死鼠,两人火急火燎地开始烤肉,但冬天木柴不够用,鼠肉没烤熟,她和穗穗吃了之后先后口吐白沫,吐到后来开始呕血。 原来鼠肉不仅没熟,还有毒。 人倒霉的时候,天公不仅不帮忙,还会顺道看笑话。 明明身如净玉,心似明镜,不曾有半分憎意恶念,奈何莫名备尝艰辛。 老天如此戏弄她,她真是不想活了……的时候,老天又开始怜惜她了。上一次派了李暻沂来救她,这一次则是舅舅江松元——因他及时赶来,救回了她和穗穗的性命。 不过,还没来得及高兴又捡回一命,舅舅江松元就告诉了她一个十分悲催的消息:你那狗|日的皇帝老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开始她是不信的,离开上都城的时候,皇帝老爹明明生猛得像老虎一样,怎么不到半年便成病猫,还病得要上西天了? 就皇帝老爹那专务杀伐的暴虐性子,上了西天都得和如来打个来回,佛祖可能嫌烦就又给放回人间了,应该不必担心。 转眼又想了想,老爹当上皇帝后杀了好多好多人,怕是上不了西天,十八层地狱恶鬼可不好对付。 兀自悲喜一阵后,她就跟着舅舅、带着患难与共的穗穗快马加鞭回 了上都城。 她犹记得回上都城的时候,已是深夜,风雪交加,偌大皇城一片雪白,红灯笼似鬼眼一样闪着幽幽火光。 舅舅牵着她走在宫中,许是因衣衫破烂得像乞丐,无一人对她行礼。 路过后殿的时候,她无意瞥见了窗格上挂着的一方驱邪八卦镜。 镜中之人面孔干枯发黑,嘴角、眼睛都深深地凹进了脸,远看着,像三个黑漆漆的窟窿。 她被吓得跳了起来,而后才反应过来:驱邪镜中的鬼,是饿脱了相的自己。 她已经太久没照镜子,早已忘记自己原先的模样了。 一阵巨大的恐惧忽然袭来,她隐约感到了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见到父皇母后的当夜,父皇崩了,母后也薨了。 自己真克死了他们…… 为了大启后继有人,当夜她便有自知之明告别了李暻沂,跟着舅舅江松元和穗穗麻溜地离开了上都城,彻底断了与上都城的一切牵绊。 离开上都城之前,她还在担心一夜成了孤家寡人的李暻沂,自己把父皇母后克死了,大兴土木修建陵墓也是要花银子的,他小小年纪,也不知朝中那帮新派臣子肯不肯听他的话乖乖给钱…… “阿姐,他们不肯听朕的。” 三年后,李暻沂站在她面前,亲口告诉了她答案。 这一年她之所以回来,是因舅舅病故,临终前托她将自己的骨灰安葬回故土,她才迫不得已回到了上都城。 即便神不知,鬼不觉,仍是被李暻沂发现了。 李暻沂如小时般,握住了她的手:“阿姐,你替朕克死他们,好不好?” 李暻沂口中的“他们”,正是京兆张氏。 京兆张氏一族之首张君堂,依仗当年开国有功,皇帝老爹在世时就势焰可畏。皇帝老爹去世后,张君堂辅佐李暻沂登基,以帝师身份在旁掣肘,独掌朝权不放,京兆张氏一族及其门生后辈更是在朝中多任要职。 这些年,李暻沂这个小皇帝当得十分艰辛。 这便是新恨了。 她的滴水之恩,当年,李暻沂以涌泉相报。 李暻沂的涌泉之恩,如今,她只能以喷泉相报了。 论私,幼时伤痛,一报还一报,还需了结。 论公,国之硕鼠,佞臣贼子,人人当灭之。 此次回来,便是要新仇旧恨一起算。 于是,她摇身一变,变成了姜九思。 这便是事情的因果始末了。 · 但谁曾想,克星命格的人,霉运始终不离身。 纵有凌云壮志,侠肝义胆,但过程却是异常曲折。 事实是,当初她拍着胸脯,对李暻沂保证“没问题”的事,之后全是问题。 以至于此番回上都城时,李暻沂问她“这两年多有何进展”,她愧疚无比,支支吾吾,恨不能以头抢地。 “张家行事一向谨慎,自被张士元选中后,我就一直被安置在临江馆,能见张君堂的次数寥寥,也就……也就没什么进展。” 她还没来得及将张君堂“克”入十八层地狱,就先是被张君堂送入了考试地狱——临江馆。 这两年,她差点被“考”死了。 7. 仇家姓鼠 临江馆,奉新政而立,由礼部专司,广纳天下寒士入馆,供其读书入仕以报效朝廷。 口号虽宣扬得漂亮,但凡懂朝局之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张君堂“以公谋私”的把戏。 宣仁初年,在与蕃夷、东瀛大战后,大启虽胜,却是元气大伤,国库空竭。 张君堂便借“安内攘外”之名推行新政,一面开捐纳授官之途,聚敛钱财,充盈国库;一面令礼部设立临江馆,招贤养士,匡扶社稷。 实则是借户部大肆敛财,借礼部网罗党羽,钱财、人才,尽归京兆张氏。 实在可恨! 朝局如此,姜九思打算以身入局。 为接近张君堂,她选择了“曲线报仇”的路线。 为入临江馆,她着实费了一番鸟劲,只是到头来,没个鸟用。 她听闻张君堂好白鹤,开始时还喜滋滋地认为,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从小别的不行,但独独擅长作画,一手好丹青无人不夸,随便画只鸟拿下张君堂岂不是易如反掌? 待她信心满满地在以文出名的江陵、清河、琅琊一带游行卖画,却等了足足大半年才等到了人。 来的人还不是张君堂,而是其弟张士元,时任礼部尚书。 被安置于临江馆后,她本以为可以一举接近张君堂,获取信任,趁机收集罪证,掀它个底朝天。 但事与愿违,甚至违得离谱。 临江馆,馆学诸多,今日学算学,明日学易学,后日学骑射,可谓是无所不学。 关键,学了就考,每日一小考,三日一中考,七日一|大考,考核不过者,就会被除名,失去科考资格。 想来白吃白喝的穷学生,如果脑袋也空白,便会被当作活饭桶直接扔出临江馆。 临江馆不养闲人,张君堂不要废物。 临江馆,临的是上都城的平江。每回她心乱得学不下去,站在馆楼上放空自己的时候,看着死寂无波的平江,她都有一跃而下的冲动。 也还好,她心性坚强。 毕竟跳江后尸体会随着江水漂入皇城里,这事,不仅吓人,还得诛九族。 姜九思只好再度坚强地勉励自己: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在这样繁重的学业压力下,她只能两眼一抹黑,从早学到晚,哪有心思去想别的,光是保证通过课考就要了半条命了。 至今,午夜时分,仍能梦到馆中教算学的汤老皱着川字眉怒目圆睁:“你怎么睡得着的?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觉?有点出息没有?” 一字一句,回荡在耳边,震荡心魄。 非得把算学的书拿出来做上一题,才能平复心绪,继续安稳入睡。 所以,这些年,别说是接近张君堂,她连张君堂的行踪都没摸清。 · 回忆至此,姜九思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又重重地吐了出去。 还好,她总算通过了临江馆大考,有入朝为官的资格了,而今只待吏部分配。 仔细想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竟花了两三年应试做题…… 以至于张君堂来临江馆的时候,她不是背书背得翻白眼,就是低着头奋笔算题,压根没见着人。 张君堂不来,她也从学习的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寻过他。 与穗穗乔装打扮成卖橘子、卖猪肉、卖身葬父的,蹲点不过半刻,便会被张府家仆持打狗棒,乱棍打狗一般将她们赶走。 有一回,她光明正大地带了只狗,任它乱跑,借此绕行张府勘查了三圈,而后便被从天而降的神秘人以剑挟颈质问:“遛狗,为什么不牵绳?” 张府护卫森严,处处有隐卫。 学以致用,按照算学概率论那一章计算,若花两三年闭关提升自己的三脚猫功夫,而后暗杀张君堂,她死在张府门外、入门后、入门十步、二十步,如此等等,以至于离张君堂一步之遥的概率之和,应是张君堂被她成功一剑刺死概率的万倍。 算学,不会骗她,不会就是不会,不行就是不行! 罢了,不能莽撞,还是好好读书吧。 题海战术,也是一种战术。 何况,她不仅想张君堂一人死,更想将京兆张氏满门鼠窝一锅端了。 回顾过往,展望未来,姜九思在心中安慰自己:灭鼠之路漫漫,必将上下而求索!一步一步来吧! · 见姜九思又在发呆,颜徵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回问道:“那你呢?九思。” “我啊……” 颜徵的话把姜九思从遥遥思绪中拉了出来,一时胸膛火热,咬着牙道:“自然和师兄你一样。若能在张中台手下任职办事可就太好了,就怕没这个机会呢!” 入朝后,能有机会接近张君堂,也算是灭鼠大业的第一步了。 姜九思坚定地攥着拳头,颜徵把姜九思的熊熊怒火理解成了勃勃雄心,以为姜九思与自己志向相同,高兴道:“若是如此最好。如若不能,他日入朝为官,无论被分到哪个司部衙门,我们必定同为老师分忧,为圣上谋社稷。” 面对颜徵有些单纯的壮志凌云,姜九思一时语塞。 姜九思觉得这个师兄什么都好,堪称君子典范。 读书好,有过目不忘的绝顶本事。 为人好,平日里对大家关照有加,也没什么架子。 厨艺好,鸡腿做得堪称人间美味。 颜徵是临江馆有求必应的大师兄,也是她不求也应的大师兄。 正是因这个缘故,姜九思遇事回回拿这位大师兄做挡箭牌,才使女儿身没被任何人看穿。 但唯独一点令姜九思极愤愤不平。 这位知书达理、温和近人、才高八斗的大师兄居然十分崇拜张君堂这个奸臣,一口一个老师叫得情深义重,张君堂也十分器重他,两人师生情谊颇深。 姜九思曾想过从颜徵这里下手,奈何颜徵嘴里全是溢美之词,张君堂在他心里简直圣光万丈。 姜九思只当颜徵被张君堂这个奸臣给洗脑了,等来日灭了张君堂,再重新给这位天性纯良的大师兄灌输点世间险恶的道理。 “师兄。”姜九思看了一眼颜徵,幽幽吟道,“若我说,我想入朝做官仅仅是为了报仇,心里没有什么恩师情重,也没有江山社稷,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蓦地听到“报仇”二字,颜徵怔了半晌,而后才道:“不会。” 清风拂过,眼明,心亦澄。 颜徵面上露出了坦然又略显寂寥的笑意:“每个人存于世间,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要行的道。能无愧地踏在光明坦途上的人,是极少数。世道多艰,大多数人没有那样好的机会。他们知道何为正确,何为正义,但老天没给他们做选择的机会。” “所以,九思,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我不会瞧不起你,更不会对你抱有恶念。如果报仇一事,非做不可的话,那你便去做。” 颜徵看向姜九思,语气中 甚至带着鼓励:“比起彷徨迷茫,未敢踏出一步、行过一分,也许,不留遗憾,也是一种活法。” 从前,姜九思不解课业来询问颜徵时,颜徵便是这么一副极有耐心、循循善诱的模样,手指着书中字句,一字一句说与她听,不急不躁。 她并不是想穷究书中那些深奥晦涩的道理,只是喜欢看颜徵对她说话时那双温柔认真的眼睛。 像极了恩师颜若骨。 姜九思看向了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师兄,我以为你会劝我放下仇恨,放弃报仇。” “如若是别人,我会劝。但说这话的人是你,九思,我信你。无论你说什么,要做什么,我始终相信你有不可言说的缘由。” 轻轻淡淡一句,却叫所有不安得以抚慰。 “同在临江馆求学,我虽知你不深,但你的善性,你的坚毅,我都看得到。九思,我重你,更信你。你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如若有师兄能帮得上的,你尽管开口。师兄愿意和你一起。” 姜九思一时感动得有些想哭,待人以宽,待己以严,这样好的颜徵师兄,其实所遭受的苦难并不比她少,于苦难中长成,穷且益坚,真正心怀善念、坚守本心的是他。 澄月在天,清风拂面,良人作伴。 此情此景,姜九思不免吐露了些半真半假的心声:“其实,我一出生,阿娘阿爹就……就死了,因此他们讨厌我、诋毁我,说我是不祥之兆,甚至还想杀了我,后来,是我阿弟救了我,让我逃了出来。可怜的阿弟却孤苦伶仃一个人在那里受他们欺负。现在我有本事了,能够保护自己不被欺负,也一定能够护住阿弟。所以,如今,对我而言,首要之事便是想找他们报仇,新仇旧恨都得一起报,为我自己,也为我阿弟,这仇不得不报。” 颜徵问道:“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姜九思回道:“他们就是我的仇家。”想了想又道,“我的仇家姓鼠,老鼠的鼠,因为专门喜欢偷别人家大米往自己兜里塞,所以背地里我都叫他们鼠老米。” “好,鼠老米,你的仇人,我记住了。九思,今日|你肯坦诚相告,他们欺你害你,那也便是我颜徵的仇人了,如若你愿,我也可以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不必。” 姜九思虽然十分感动,但还是直接拒绝了,她永远也不想有和颜徵对立的一天。 “师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仇自己报。这世上,谁是敌人,谁又是朋友,我想分个清楚,我不愿朋友为我涉险,也不想朋友有朝一日因为利益、立场变成敌人。” 颜徵摇头,珍重道:“我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敌人。九思,我说过,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你忘了么?” 姜九思见颜徵皱眉担忧,忙着开解道:“当然当然,你永远是我的好师兄,对我最好、有求必应的好师兄。” 颜徵心下微动,但“永远的好师兄”一句,还是不免令他有些失落。 颜徵把“鼠老米”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又回想了一遍,疑心自己听错了:“若你一出生你阿娘阿爹就死了,那你阿弟?” 姜九思摸了摸鼻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阿弟是我捡来的。” 颜徵不打算再问了,他知姜九思有她的隐衷,她愿意说他便听,她若不愿意说,他也就不问了。 他深深看了姜九思一眼:“你说是就当是吧。”依旧是那种温和舒柔的调子。 “若大仇得报呢?九思,你会辞官而去么?” 8. 月照三人 “我倒没想这么远的事。” 被颜徵如此一问,姜九思踌躇地“嗯”了一声,思索道:“我来此一行,便是为了报仇。若大仇得报,此生应当也没什么牵挂了。我不喜欢上都城,这里的冬天太冷了,冷得让人难过,我会离开这里,像大雁迁徙一样,哪里暖和我便去哪里。” 姜九思转头又把问题推给了颜徵:“你呢,师兄?来日|你当如何?” 姜九思认真思索后给出的回答让颜徵落寞了片刻。 颜徵心里有话,欲言又止,深知现在不是诉之于口的时候。 “九思,你到底与我不同。” 落叶自由飘荡,想要伸出手牢牢握在手中,却空余一手凉风。 那种空落落的无力感让颜徵萌动的心一瞬浸透凉风,久久难以释然。 挣扎许久,颜徵开了口,声色平静道:“我生于清河泉州,长于清河泉州,却只有在上都城,才算真正活着。” 今夜月色异常明亮,照在了颜徵至纯至净的脸上,他仰面对月,脸上始终是温和蔼然的神色,慢悠悠道起了往事。 “我虽姓颜,但却是清河颜氏一族不肯认、以为耻的子孙。当年,父亲于沣水湖畔结识了母亲,一见倾心,奈何母亲出身不好,是青楼女子。即便如此,父亲仍执意求娶她,不惜与家族决裂,最终被剔除了族谱,逐出了颜氏,隔天便被人发现溺死在沣水湖中。” 颜徵脸上从来都只是淡淡的笑,此刻却露出了少见的悲伤之色,眉宇隐着经年难以言说的心绪:“待人视物不论出身,不论贫富,不论卑贱,父亲那样好的人,当是真君子,即便不姓颜,又有何妨?” “母亲没有姓,执意以颜为姓为我取名。他们说我不配姓颜,我是不配的,却不是他们说的那般家族门第的缘由,而是因为我没有父亲那样的固勇之气。” 姜九思在师兄弟闲聊中,对颜徵的过往隐有耳闻,祖母年迈多病,母亲半疯半醒,甚至听闻颜徵曾以乞讨为生。 颜徵能拖家带口来上都城求学,是张君堂伸出的援手,是以颜徵对张君堂崇敬感激万分。 姜九思闻此,默然片刻后看向颜徵,认真问道:“你恨他们么?” “在清河时,每日耗尽心力为的不过是能让母亲吃顿饱饭,让祖母少些病痛折磨,苟且活着已是不易,何谈恨?又何谈报仇?” “人善人欺天不欺,可幸上苍顾我,让我遇到了老师。老师怜我,给了我入临江馆的机会,师兄弟又待我诚挚,照顾有加,每遇一份善意,心中为父报仇的念想便少一分,到如今已全然消弭。” 颜徵转过身来看向九思,眉宇忧愁消散:“于我而言,世间有比仇更重的恩,让我有勇气重新审看我所是,我所求。九思,若能入朝为官,我想有一番作为,无论是给落魄之人以援手,还是所行可造福一方百姓,尽力而为,此生便不算辜负。” 皎月当空,颜徵举头望着,凉风盈满袖,茶白色的长袖随风扬落。 生存之艰,求学之苦,斯人之志,如烛似光。被褐怀玉之士,来日必定立于坦途大道。 姜九思站在他身侧,专注地凝视着颜徵清润却坚毅的眉眼:“师兄,你的确与我不同。你心有百姓,心有社稷,有你这样的人为官,是大启之福。” 今夜一番自剖,颜徵将过往不易难堪诉之于口,只有这样,他自觉才能有勇气站在姜九思身侧。 颜徵眼中映着月色,向姜九思问出埋藏心底的话:“九思,你报你的仇,我还我的恩,你我所行之道不同,但我此生依旧想和你同路而行,你可愿?” 颜徵向姜九思伸出手,置于月色之下。 那是一双温柔的手,柔柔发光。 姜九思没深想,立即回握住颜徵的手:“师兄,我自然愿与你同路。” 想了想,姜九思又道:“师兄,你这般心思纯良,官场险恶,恩仇不论,日后还是我来照应你吧!” · 人间月,圆缺不肯休。 姜九思来回跑了一个多月——先是从临江馆快马飞驰回了山高皇帝远的浮云山,装作苦苦等待模样,等被楼宇宁声势浩大地接走后,又再从浮云山一路坐辇回了上都城,这腰都快累散架了,身心俱疲。 今日来回折腾了一天,和颜徵月下畅谈时还算清醒,等一回到房,身子一沾床便眼皮打架,很快入了梦。 心有愧疚,梦不平顺,姜九思又梦回到了清思殿。 梦中,姜九思抬眼望去,身着赤黄常服的李暻沂端坐在书榻前,神色淡然,不笑也不言语。 活脱脱像太庙里供万世景仰的帝王画像,端庄稳重得不合这个年纪的少年模样。 活泼热情的少年郎,在这个年纪应该做什么? 上树摸鸟蛋,下河叉鱼虾,调戏姑娘,找人干架,这些猴子和少年郎都能做的事,李暻沂怕是一辈子都不能体会其中的乐趣了。 自古以来,从没有活泼热情的帝王,帝王只能禁锢在规定的那一种活法里。 姜九思不禁心生怜悯,李暻沂从小就被严格管教,学经读史,授以帝王业,从未真正自由一日。 自己这些年,在外走山游水,自由肆意,全然忘了困在上都城的可怜阿弟了。 姜九思带着歉意,忏悔道:“抱歉啊,这两年实在是没什么进展。”转瞬又补道,“等我来日入朝为官,你信阿姐,定不负所托。” 姜九思发誓般地说完这句后,端坐如帝王相般的李暻沂笑了,恢复了点人气,抬手唤她过来:“阿姐,过来陪我。” 听闻这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话语,姜九思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站起身来向李暻沂走去:“好,阿姐来陪你。” 姜九思坐到了李暻沂身边,虽是亲姐弟,但她却很少离他如此近。 李暻沂是父皇母后的心头肉,而她是地上泥。 李暻沂是万人仰望的帝王,而她是不祥的克星长公主,他们怎么会有平起平坐的一天呢? 可这一刻,李暻沂离她这么近,近到伸手就可触碰,同根血脉在这一刻沸腾了起来。 姜九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难掩的激动喜悦。 她收回了想要触碰李暻沂的手,从榻上起身重重跪了下来,向她的亲阿弟行君臣礼,头低得深重,忠心且真心:“暻沂,你信我,我绝不会……” “滚!你别碰他!” 母后的怒吼让姜九思愕然抬头:“我……” “闭嘴!”母后一把推开她,把李暻沂遮在了身后,冷漠看着她,厉声道:“我最后悔的便是生下你。” 又是这一句,一句一伤,是她永远逃不出的梦魇。 “你怎么还没死?” 母亲发出尖利的嘶叫,似凌厉凶恶飞鸟般朝她飞扑而来,双手掐住了她的脖颈,再次想要置她于死地。 姜九思捂着脖颈,挣扎着从床上跌落到了地上,连带着被褥一同滚落了下来,瞬间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原来是一场噩梦。 姜九思摸了摸额上的汗,长长吁了一口气,而后失了力气一般,沉默不言地裹着被子在地上坐了良久。 姜九思蹙眉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月亮,神色略带悲伤,噩梦片刻消散,但那种感觉却像雾一样缠绕周身。 姜九思嘴角勉力弯出了一个自 我宽慰的笑:“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没关系,不要怕。” · 同一轮弯月,照见的又何止一人之悲。 政事堂值房内,窗牖大敞,沈柔坚独坐黑夜,迎着凉风,独饮阑干醉。 一杯一杯灌入喉,泄愤似地浇灭内心的妄想。 夜深寂静,四下无人,他不必有所顾忌,无人会看到他醉酒的模样。 何况父亲已去世多年,无人再管束于他。 月色掩,深殿藏,无人唤他沈相,他只是沈柔坚,他可大醉一场。 只是可惜,年岁渐长,想要大醉一场忘却烦扰,也是不容易的事了,这点酒早不足以醉倒他。 烈酒入喉,体内燥热翻涌起来,官服束缚,实在不得自由。 沈柔坚扯松了衣领,光洁白皙的锁骨便露了三分,月光毫不吝啬洒落到了他身上。 沈柔坚背倚着墙,席地而坐,双目半睁,眼神迷离涣散。 想要大醉一场已是奢望,越是想醉忘,就越是记得深刻。 一场飘飘扬扬的雪,在沈柔坚的眼里下个不停。 飞雪中,她离去的背影,清晰可见。 新岁当夜,先帝病危,父亲携他入宫,雪夹风飞舞在弗悔道上,父亲撑着长柄高伞把他护在身侧,他低头依着父亲,亦步亦趋。 大雪迷蒙,漫长的弗悔道上,有人与他擦肩而过。 他并未抬眼,只是低头继续跟着父亲走着。 片刻间,他的心头猛然一跳,诧然转过身去。 只见头戴蓑笠之人牵着身着褴褛的少女慢行在雪中。 少女身形纤弱,薄瘦的肩头积了雪,她微微地颤抖着,似是在哭泣,肩头的雪却半分未落,沉沉地压在了少女的肩头,无声无息中,也压在了他的心头。 心里某个念头飞速升起,赫然让他全身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他离开父亲遮风挡雪的伞,朝少女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无法压抑这种莫名的直觉,他不顾身份礼教,挥袖跑了起来。 他想喊住她,他想追上她,想告诉她,他守约了,他在璧水馆等了她一夜。 他抬腿朝她奔去,下一瞬,身后便响起了父亲的声音:“文卿,不可无状,回来。” 父亲制止住了他,父亲的声音牢牢固住了他的脚,瓦解着他的悸动与执着。 良久,他盯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缓缓道:“是,父亲。” 他继续跟随父亲而行,再回首时,心之所念的身影早已不在,脚印全然被大雪所掩,皎皎一片白雪,仿若这一切是他一人的幻觉。 这一擦肩,便是六年。 时过境迁,事事变迁,如今依旧是可望不可即。 她早忘了他,眼里心里已有了旁人,还郑重地亲口警告他:“离我远点” 由所念之人亲手斩断积年累岁的奢念,于他而言,固然心痛,但是也最是让人心死,足以让他彻底从美梦中清醒过来。 沈柔坚睁开双眼,饮下了最后一口阑干醉。 酒饮完了,梦也该醒了。 晨钟响起,天要亮了。 职务在身,容不得那么多犹豫,当断则断。 沈柔坚梳洗更衣,对长镜自视。 镜中之人发束冠中,官服平整,衣袖无垢。 一切循章按规,这是他的责任使然。 于熹微晨光中,沈柔坚眸色沉稳地看着手中那支染了泥尘的兼毫,而后毫无留恋地一折两断,与她弃了的耳坠一同放入盒中,置于暗柜深处,就此封存。 沈柔坚推门而出,在晨曦淡薄的光影下,又成了沈相。 9. 桃林集宴 四月初九,宜出行,会亲友。 姜九思看着历纸上“亲友”两个朱红喜庆的大字,一颗心不禁雀跃起来,推开门,兴颠颠地“飞”向桃林集宴。 正是日暖云轻时,平江桃林处,桃开满枝,花香馥郁,一群新登科的进士们聚在红粉轻烟处高谈阔论,白衣飘飘,笑声朗朗,引得平江对面几座阁楼的佳人们竞相在栏杆处眺望。 这些大多都是上都城的官家小姐,好货要赶新鲜地挑,她们指望今日从这群前途无量的翩翩少年郎里觅得如意郎君。 高阳明照,姜九思站在树荫下,用手搭了个凉篷遮在额前,踮脚眺望。 桃林间满是白花花一片人,比日光还刺眼,真不知怎么了,大家一抹色地穿白,还有几个跟张伯翊那厮一样风|骚地拿了把扇子。 姜九思眉头深锁,不禁忧国忧民地啧啧叹道:“江山社稷要是交给这群一脸声色犬马相的小白脸,那可就完蛋了!” “怎好意思说别人小白脸?姜九思,我看你才是这里最招摇的小白脸。” 今日,姜九思很不合群地穿了一身云水蓝衣衫,在一片白衣中如晴空游云,清朗俊秀又不失飒爽英气,引得阁楼佳人频频相望而不自知。 姜九思一听到张伯翊的声音,不禁打了个冷颤,立即满脸堆笑回头道:“张大人,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张伯翊骨扇一旋,皱眉嫌弃地抵住了姜九思的靠近。 他对姜九思的拍马屁早已习以为常,并不作回应,只问道:“是许久未见了,这些日子你跑去哪里了?” 姜九思瞥到了张伯翊手中的白骨扇,不接话头,转而调笑道:“张大人,你近日又发财了?” 张伯翊扬了扬眉:“什么叫‘发财’?什么又叫‘又’?姜九思,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姜九思眼睛瞥着张伯翊手中的玩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张大人手中的扇子,应是产自东瀛。” 张伯翊歪头轻笑了一声:“继续猜。” 姜九思继续道:“专供公卿所用的白骨扇,以云泽犀牛之角作骨架,经工匠绘金粉银,价格不菲啊!” 姜九思神色认真地摇了摇头,唏嘘道:“京畿一县三年的赋税,都不足以换得此珍品。张大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有钱!” 张伯翊冷笑了一声:“你说的这些我倒是不知了,这把扇子,只觉得称手些便从我叔父那里讨了过来。” 张伯翊偏过头,略显鄙夷地打量了手中之物:“再如何索价不菲,也不过是一个死物而已。能花钱得到的东西,算得上什么珍品?” 张伯翊,硕鼠张君堂之子,掌户部。 宫里的肥缺,背地里贪墨银晌,凡是收缴税银上供,五分归朝廷,五分归他们张家,贪得没个边。 奈何李暻沂动不了他们,若没有他们,这五分都收缴不到国库。 欲速则不达,想要把张家这个毒瘤连根拔起,还得等待时机。 老鼠头子接触不到,接触老鼠儿子也可。 时机的突破口就在眼前——老鼠头子接触不到,老鼠儿子也可试试。 姜九思立马竖起大拇指,恭维道:“原以为张大人你只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没想到,品味更是超凡脱俗,俗……俗人如我,简直不抵张大人风度的万分之一啊!” 张伯翊听得轻笑了一声,抬眼看向姜九思,眸光犀利似剑:“临江馆那群读死书的我看不上,至于姜九思,你,我看尚可。” 好凌厉的一双眼睛! 姜九思被看得眼皮不吉利地跳了一下,快速把“尚可”二字在肚子里滚了一遍。 论诗书文采,自己并不算一等,不可。 背景出身,自己草根白丁一个,不可。 难不成是自己为他画小相取悦佳人之事,尚可? 还是拍马屁给他拍上瘾了,尚可? 管他“尚可”个什么玩意儿,张伯翊这的确是在有意招揽自己。 姜九思趁机蹬鼻子上脸,露出感恩戴德的模样:“蒙张大人抬爱。若能得您栽培,他日有用到九思的地方,九思必定鞠躬尽瘁,报张大人赏识之恩。” 张伯翊左右睨了姜九思一眼,冷冷笑过:“好,这话,我记下了。”转身白骨扇一开,摇扇向前走去,“本官掌户部,最恨赖账之人。姜九思,你最好说到做到。” 张伯翊走了几步,侧过脸来,眉宇间又露出嫌弃的眼神,像看傻子:“愣着干嘛?还不跟上?” 姜九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心中小怒,自己狗腿子了一下,他怎么还真把自己当狗吆喝了? 算了,成大事者还需讲究一个忍字。 姜九思龇牙一笑:“好嘞!来了,张大人。” 姜九思垂着头跟在张伯翊身后,继续蹬鼻子上脸,顺杆往上爬,喋喋不休、争分夺秒地道着自己的肺腑之言:“张大人,能不能届时将我安排在离你最近的值房,让我能随时向大人你汇报公务。至于其他的,官职、俸禄这些,九思觉得不重要,只要能让我如影随形地跟在张大人身边,哪怕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就只看张大人你处理公务的英姿,九思已经觉得幸福至极了!” 姜九思紧紧跟在张伯翊身后,殷勤地拍着马屁,一不留神,脑袋突然撞上了张伯翊的后背,直接撞得张伯翊踉跄了半步。 姜九思立即去扶,只是有人快了半步。 “早闻张大人夜夜笙歌,精力衰退,我当是朝堂内有人妒忌张大人风姿,故意谣传,没想到……哎,我劝张大人你还须习克己节制之道啊!” 说话之人一拢绯衣,眉目俊丽,玉鼻纤秀而翘美,容颜俏比桃花,面上春光无限,调笑之意甚浓。 张伯翊甩开了那人的手,站直身子,微露愠色:“裴大人在观六路、听八方、折损人之道上倒是修得好,于我叔父手下做礼部侍郎看来是屈才了。我看御史台最缺裴大人这种牙尖嘴利的奇才。” 姜九思脑袋转了一圈,张伯翊口中的裴大人应是礼部侍郎裴枢慎。 听闻裴枢慎博览典籍,文章诗书了得,如今不仅是礼部侍郎,还兼任国子监司业一类的文职,算是皇帝近臣里深得恩宠的一位。 姜九思从前只闻其声、未见其身,今日一见,与想象中清癯淡然的书生模样大相径庭,倒是挺…… 活泼。 姜九思盯着裴枢慎春风得意的脸,想到了这个词。 如姜九思所见,沐在春风中的裴枢慎,眼弯如月,笑得一脸得意轻快:“礼部待得久了是有些乏味,不过御史台这种板正严肃又易得罪人的地方也不好。到底不比户部啊,张大人若是真有心,我也可入户部任凭驱使。” 张伯翊嘴角撇出个冷笑:“裴大人在背后常论本官是个铜臭满身、利欲熏心之人,既如此,只怕户部的铜臭会损了裴大人的墨香。裴大人这般善玩弄文辞,还是礼部更能施展才华。” “非也,非也。”裴枢慎连连摇头,“穷不失义,达不离道,我这人一向定力非常,绝不会被张大人你污浊,决计能为张大人你分忧。” 裴枢慎偏了偏身子,昂着下巴看了看站在张伯翊身后的姜九思,挑眉道:“不过看样子,张大人心里早已有适宜人选了。韩君虞前几日刚离上都赴桐州赈灾,张大人身边就已添了新人,到底是朝三暮四的性子难改啊!” 裴枢慎看向旁边发呆出神的姜九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姜九思从张伯翊身后走出,向前一步,深吸了一口气后,笑着俯身行礼。 “在下姜九思,见过裴大人。” 姜九思微微转眼,遥遥望了一眼裴枢慎身后徐步渐近之人,墨紫的身影如修竹破千尺,无声激荡开一片烟粉轻白之色。 所过之处,百官自觉让开半步,纷纷俯身恭敬唤道:“沈相。” 浮云一别后,如今再相见,当年那个大雨中失魂落魄的少年郎已位极人臣。 于此间,着紫袍,系玉带,步履沉定地行于灼灼桃林之中,虽有春空澹云作衬,却携一身孤峰深潭的高寒冷气。 姜九思眼眸中呈映出的昨日清润少年郎模样,与此时渐行渐近的冷冽面容,悠悠相触的瞬间,忽如水镜乍裂一般,今昔形影顿然相离。 姜九思脑中响过“叮”的一声,眼睫颤了颤,低下了头,瞥过已行至眼前的墨紫色,道:“见过,沈相。” 沈柔坚瞥了一眼眼前之人,未施一语便将目光移开了,侧过身看向裴枢慎,道:“集宴诸事就绪,走吧。” “不知沈相可还记得在下?” 姜九思扬起脸,目视沈柔坚侧影,道得有些急切。 沈柔坚闻此有失礼数之声,微微蹙着眉偏过头来,春光偏照,在日色中黯淡的半边眼眸隐隐透着审视的冷意,短暂扫过姜九思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姜九思望着远去的背影,干干笑了笑,揪着的心,舒展了开来,却也摊成皱巴巴一片。 按照常理而言,被问之人即便不记得,也该追问一句“你我有何渊源”、“何时的事”。 显然,沈柔坚并不记得她,甚至不屑与她多话。 沈柔坚和从前,是不大一样了。 姜九思在心中如是想着,跟在张伯翊身后,一时连拍马屁的心情都没有了。 “啧啧!”裴枢慎却是拦住了低着头盲走的姜九思,认真打量起姜九思来:“江氏女子姿容出众,没想到男子也能生得如此鲜亮妍丽么?可叹我们江陵少年都是水一色的清颜,泽气多女相,实在养不出你这么个浓眉大眼的俊相来。” 裴枢慎又连啧啧了两声:“这模样,恐怕桃林集宴之后上门说 亲的官家小姐得从桃林排到上都城外了。” 姜九思瞥了一眼裴枢慎身后消失不见的身影,苦笑了声,恭敬回道:“裴大人误会了,在下并非出自范阳江氏,在下的‘姜’乃是姜子牙的姜,‘九思’则是君子九思的九思。一介寒儒,渺不足道,更不用说被哪家小姐看上,此等美事实在不敢肖想。” 裴枢慎提及的范阳江氏一族,即李月宁母氏一族,处于大启之北,专出美人,当得起倾国倾城四字。 江氏一族从前倒是出了几位贵妃皇后,不过自先帝先后崩逝后,范阳江家便开始没落了,取而代之是她最深恶痛绝的云州公仪氏,也就是那个说她是克星转世的公仪氏。 “文卿前些年一个人偷偷摸摸离开上都城,连我都避着,我当他是案牍劳形,亟需慰藉,特意北上去寻知音佳人了,只是脸皮薄,没好意思和我说。”裴枢慎露齿一笑,意味深长拖长了音,“原来此姜……非彼江。” “原来……”裴枢慎摸了摸下巴,恍然道:“他是那年没寻到人,这些年才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的。的确,功名利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寻觅知音佳人,才是关乎一世命途心性的头等大事啊!” “张大人!”裴枢慎微眯起眼,瞥向张伯翊:“寻觅知音佳人,你是否同去啊?同去也可,你也知道,我这人一向清白廉洁,不似张大人你这般侯服玉食,一路的舟车住宿费以及各种花销,不知张大人是否愿慷慨解囊?” 张伯翊摇扇嗤笑:“圣上会允许你去?” 裴枢慎脸僵了一下,短暂一瞬又笑起:“圣上宽仁开明,张大人你比我更心知肚明,也便是如此,张大人你才屡次向圣上提出逾分无理要求,既然圣上能恩准你,又如何不会允许我?” 张伯翊回视裴枢慎,冷冷地笑了一声:“知音佳人什么的,还是你自己去寻觅吧。要我慷慨解囊也不是不可,只是这一日几分息需提前说明了,以裴大人的性子恐是有借无还,所以签字画押的流程,还需尽数走一遍。” “何须如此麻烦?看来张大人对我成见颇深啊。” 裴枢慎又是叹道:“也是。张大人身边莺燕环绕不绝,自然是不懂我这种孑然度日之人的孤寂,夜半无人红袖添香最是萧索啊,哪像张大人,夜夜有鹊桥仙的如烟姑娘作伴……不过我劝张大人还须节制啊!我府上刚进了一批补肾养元的药膳,明日就给你送过去,小小心意,还请笑纳。” 蓦然听到那些字眼,张伯翊脸上戾气顿生:“真是有劳裴大人了,竟是打听到鹊桥仙去了。” 张伯翊咬着牙,冷森森回道:“我这人最是不喜拖欠人情,既然裴大人夜半萧索,我今晚就寻几个佳人送于你府上,也请笑纳。” 姜九思如木桩般站在一旁,竖着耳朵听着两人的对谈,手扶着险些被惊掉了的下巴,脑袋如拨浪鼓一般,来回看着两人。 裴枢慎垂睫转了转眼,思索道:“那……姑且算了。我和张大人一向道不同,所喜所恶自然也不同,和张大人心意的知音佳人,未必和我心意,合我心意的,张大人也未必能寻到。” 任张伯翊恼火,裴枢慎笑颜依旧,轻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我私相授受之事,若是被御史台那群老头逮到,张大人不怕再添一笔污名,我可不行。毕竟我身在礼部,清誉万万不能受损。若礼部待不下去,户部张大人又不肯收留,那可真是夜半萧索了。” 姜九思听得十分郁闷,已放弃思考,打算彻底看戏。 张伯翊却是冷哼一声,眼中含着强压的怒意:“裴大人生于诗礼之家,自幼精穷坟典,说起话来,令人讨厌的本事超凡入圣。我敬裴大人敢说敢言的性子,但也劝裴大人一句,切莫仗着圣上恩宠恣意所欲,逞一时之快,若再引火上身,招祸入狱,裴大人一身才学化成空,那可就太……呵!” 话未说完,张伯翊不屑嘲了一声后扭头便走。 见状,裴枢慎踮脚朝着张伯翊离去的方向,高呼道:“张大人,今晚我派人把那补肾的药膳送到你府上,别忘按时服药啊!” 这声音脆亮,恐周遭的新科进士全都听到了。 闻此,张伯翊脚步停了半拍,肩剧烈地起伏了一瞬,又阔步继续离去了。 姜九思听着他二人这一来一回,跟两个小孩拌嘴似的,正欲提脚跟上张伯翊以显忠诚,耳旁忽地传来一声:“你从前是认识沈相的吧?” 姜九思愣了一下,而后摇了摇头,转过头,顶着一张灿若朝阳的笑脸,回答裴枢慎:“沈相面善,似一故友。方才眼拙,现下看清了,沈相并非我故友。” 说完,姜九思依礼一揖后便朝着张伯翊的方向跟了上去,耳旁又传来裴枢慎的一声叹息:“自能生羽翼,何必借云梯。” 姜九思无意回答,她本就是那生不出羽翼的凤凰啊,不借云梯,只能变成烤鸡! 10. 若水一瓢 钟磬三响,桃林集宴始。百官列队,静候天子。 半晌,于众人翘首期盼中,天子至。 前有御前侍卫分列左右,后有上将军楼宇宁引圣驾而至,百余宫侍簇拥,整肃威仪。 仔细一瞧,圣上后头,燕璋长公主居然也来了。 即便侍女用行障遮住了长公主的身形,但从行障中传出来的惨不忍闻的咳嗽声,还是引起了一阵低言碎语。 “咳成这样,怕是命不久矣,简直衰命啊衰命!” “瞧,长公主大白天的,还戴着面具遮脸,怕不是真被天雷大火烧毁了容,丑得不敢见人吧?” “咱们赶紧把头低下来,千万别让她瞧上咱们了!” “是也,是也,本公子虽没钱,没地,但也算长得玉树临风,如若一不小心被长公主相中了,还没升官就得被拉去殉葬,实在亏大发了!” “宁坠平江随春水,不辱凌云男儿志。” “对,要是我被瞧上了,我立马跳平江自绝!” “好,你跳,我也跳!” 桃林集宴,是天子朝见群臣、接见新科进士之宴,大家乐呵呵地交游,顺道表现表现才情,结交结交权臣,疏通疏通关节,好在日后分司部衙门的时候能够谋得一好差事,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其实,上书以求汲引也好,暗通曲款谋得关照也罢,这些相比被长公主看上、直接入赘皇家都太费事劳神了,可就是这么一条畅通大道,却无人愿走。 新科进士位列于群臣百官之后,姜九思站在其中,只叹自己离圣上太远,离流言太近。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姜九思脑袋疼,但此刻也只好忍着。 · “启——” 内侍官一声高亢的传宣,划破长空。 玉阶金座之下,百官跪伏行拜:“圣上万岁,长公主千岁。” “众爱卿平身吧。” 声音遥遥传来,清越泰然,不疾不徐。 姜九思随众人起身,禁不住好奇,抬眼窥去。 玉阶金座之上,少年天子的俊朗面容,半隐半现在垂旒后,辨不清神色,背后竖立的朱红蟠螭纹黑漆木屏风,却将天子端直挺拔的身姿衬得气度万钧。 这是她第一次见作为帝王的李暻沂,忽而觉得一切理应如此。 这该是李暻沂的天下。 这该是李暻沂的大启。 比起无用的阿姐,姜九思更愿意做他的臣子,为他铲奸除恶,为他九死无悔。 下一刻,声音自磅礴高屏前、冕旒摇动间传出:“朕登基至今已有六年,虽有宵旰求治之心,却未建得尺寸之功,朕时感自愧于天地呐!” 闻圣上凄凄自哀,百官叩首齐呼:“圣上……” 众人膝屈了一半,却被他们口中的圣上出声止住,依旧不疾不徐的沉稳调子,声音却含笑:“别忙着跪,朕还未说完呢!” 而后再开口的声音,竟变得明朗起来:“但幸有股肱能臣辅佐于朕,安邦定国,守疆固土,而今朝中又再添新臣,愿共效力大启,开辟盛世,朕倍感欣慰啊!” 话音一落,百官感恩戴德:“谢圣上……” “朕都欣慰了,你们就别跪了。朝廷如今正是求才图治之时,卿等又皆为国家栋梁之材,朕既然是你们口中宽仁开明之主,自然只求事功之迹,不计门第之别、官阶之序。朕宣布,即日起,朝中青年俊杰,凡有功于社稷者,皆可依功自荐,以备驸马之选,后由长公主择善而取,卿等莫要辜负朕的一片心意啊!” “好了,朕说完了。”圣上续道,声音畅然轻快,“众爱卿愣着干嘛?跪安吧!” 姜九思望着李暻沂离去的背影,挠了挠头。 姜九思转过头看向时而愁容满面、时而扼腕兴叹又时而壮志豪情的颜徵,又挠了挠头。 “师兄,你想做驸马啊?” 颜徵被忽然凑过来的姜九思吓了一跳,缓过神来笑了笑,专注且认真地回道:“我只是想为圣上分忧。” · 桃林集宴后,圣上带着长公主先行离去,群臣百官后也自行散去了。 礼部尚书张士元因忙于筹备东瀛国前来进贡事宜无暇分身,主持桃林集宴的事便落到了礼部侍郎裴枢慎的头上。 日头高照,裴枢慎怕晒,草草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拉着沈柔坚躲到了一处偏僻柳荫下,任众人自由交游,他也乐得不管事。 既见天颜,新登科的才俊们忻悦异常、兴致不减,依旧聚在桃林处说笑。 因与临江馆的师兄弟们约了晚间龙井轩散别宴席,所以姜九思在此候着,随颜徵在一旁听着各位师兄弟畅谈宏图抱负,听了半晌,觉得甚是做作、甚是无聊,便硬拉着颜徵去眺望平江对面阁楼上的小姐姑娘了。 碧云卷舒烟波横,风吹桃花满树香。 不知哪位美人在奏琴,袅袅琴音伴着桃林花香,使阳春之气烂漫缠绵了几分。 其实,过往几年,她每回都会拉着颜徵攀高楼、眺桃林,看他人及第登科,看他人乐游桃林,心底羡慕得要命。 她羡慕那些人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们面前。 她也想有这样无量的前途。 今天,终于轮到她成为桃林中人了。 姜九思昂起翘尖的下巴对着对面阁楼点了下,笑着感慨了一句:“年年岁岁曲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颜徵转过头来看向姜九思,眼中隐含情谊,面色柔和地接道:“我倒觉得,年年岁岁曲不同,岁岁年年……人相似。” 姜九思的心思已由过去羡慕得要命,变成如今兴奋得要命,心思仅沉了片刻,便又愉悦起来,忍不住垫着脚同对面阁挥手高呼,惹阁楼上的小姐们羞红了脸,以扇遮面,更有甚者,丢下了绣帕,以作姻缘之媒。 见此,姜九思居然更来劲了,笑得更是放肆,又喜笑颜开高声说了几句调戏话,嘴里还吹起了嘹亮的口哨,曲不成调,跟个发了春的鸟一样。 颜徵根本拉不住得意忘形的姜九思。 看着如花笑颜近在咫尺,鲜活明亮,颜徵的脸微微泛红,拉着姜九思的手失了力,片刻后自知失礼地别过头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裴枢慎站在远处的桃树下,双手抱臂,朝姜九思所在处昂了昂下巴,戏谑道:“文卿,你看姜九思吹口哨的那个嘚瑟样……方才还说此等美事不敢肖想,我怕他是做梦都在想!近墨者黑,只是可惜了这么一副好颜色!” 替姜九思惋惜后,裴枢慎又立即换了笑颜问道:“文卿,你听到琴音了么?” 沈柔坚神色寡淡地掠过簇拥在人群中嬉闹的姜九思,“嗯”了一声,移过眼,拍了拍落在肩上的柳叶,道:“贺春之曲《半藏云》被奏得如此哀怨,不合今日时宜,不如不奏。” “文卿,你这话说得未免太无情了些。公仪茗阅这都弹了六年了,六年了都还未拨动你的心弦,能不哀怨吗?痴情女遇上无情郎,能不哀怨么?” · 上一刻还在打趣沈柔坚的裴枢慎,没多久就哀怨地站在了清思殿内。 李暻沂半倚地坐在锦榻上,褪|去了之前桃林集宴上的威仪庄重,声音沉沉却带着笑意:“裴爱卿,朕听闻你夜半萧索难眠,须拉着张大人、沈相一同北上寻佳人红袖添香。如爱卿所言,朕的确是个开明之人,不过朕倒要问问,爱卿要寻怎样的佳人?” 桃林集宴后,裴枢慎被召到清思殿问话,本以为是朝务琐事,没想到居然是方才在桃林中的胡言。 李暻沂背地里养的那批暗卫真是长本事了! 裴枢慎看着那张薄凉的唇一开一合,有些冒火,但面上仍是带笑看向端坐于案、漫不经心翻着书的李暻沂,道:“臣不求倾国倾城之貌,沉鱼落雁之姿也可。” 李暻沂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未抬:“裴爱卿,你说什么?朕没听清。” 又来这套! 裴枢慎不满地腹诽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色,这不人之常情么?怎么到他这里,就不行了? 不好|色,好什么? 好大喜功么? 他又不指望留什 么贤臣佳话供后世标榜,随心所欲,得其所好怎么了? 裴枢慎向前走了几步,不合君臣之礼地注视李暻沂,就事论事:“能得一人相伴白头,此事可遇不可求,臣也只好把标尺端得高了些。臣不像张大人那般风流不羁,依臣这懒散性子,怕是要孤单一人到老了,以后若是被人瞧了笑话,臣也可说自己不肯随波逐流,此生非绝世之姿不娶,怕是只有这样才能挽回点颜面。” 闻此,李暻沂放下手中的书册,起身徐步走到裴枢慎身旁,目光如炬地看向裴枢慎:“世间无可遇不可求之人,只有可遇不敢求之人。裴爱卿,朕看重你,便是因你一向胆略过人,无所畏惧。朕以为,此事可求。” 四目相对下,裴枢慎看着尽在咫尺的人,却是畏惧地向后退了两步,把距离拉开了:“今臣已入朝为官,自当为圣上尽力,断不会再似从前蒙昧之时,行那胆大妄为之事了。” 裴枢慎低头叹了口气,俯身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像个乖顺的臣子,一脸无奈怨怼地唱诵道:“当年幸有圣上,臣才得以保全,此恩铭记臣心,此生必当披肝沥胆、死而后已,补报圣上之恩。” “裴爱卿,你这张嘴……” 李暻沂不悦地晦下脸,皱眉看着落于眼底的裴枢慎,明明跪在自己身前,却跟浑身炸了毛的猫一般弓着防备的背脊。 李暻沂任裴枢慎跪着,目光从裴枢慎头顶落下,凝了半晌,看不见脸,只好移了两步换了个位置,刚想开口,裴枢慎撇嘴把脸又偏向了另一侧。 李暻沂盯着那张眉目如画却极倔强的侧脸,终是软了心:“若水,你把舌头捋直了再开口。” 被忽然喊表字,裴枢慎惊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舌头捋不直了,早弯了。” 闻此负气话,李暻沂无声笑了笑,却没有把裴枢慎扶起来,而是像个顽劣的少年,不顾帝王形象地屈膝半蹲在了裴枢慎面前,双手锢住裴枢慎的肩头,以帝王不容置喙的掌控力直视裴枢慎,让他不得不看向自己。 “若水,从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朕希望你留在朝中……留在朕身边,不是为了要你报当年朕救你之恩。” 松开禁锢,予以温情。 李暻沂于宽袍大袖中紧紧握住了裴枢慎的手:“恩情总有报完的一天,而且朕也不希望你总觉亏欠。” 此刻,清思殿只有他二人。 李暻沂褪下了高高在上的身份,在所信之人面前表露了最真实的少年性情,深深凝望裴枢慎,似是埋怨:“朕对你的心意,也有六年了,在你心里,你究竟会念着朕几分好?若水,你道沈相无情,朕看你也挺无情的。” 裴枢慎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个握住他手、情深绵延之人不是如今端庄威仪万人之上的天子,而是当年在天牢中救他于危难水火、视他如珍宝、待他如知己的少年。 从前那么近,近得连他眼尾的痣都看得真切。 如今更近了,十指相扣,但却觉得二人之间隔着大启国的重重江山,山水遥遥不可越。 裴枢慎慢慢抽出了手,脸上没了往日嬉笑怒骂的神采,平静一片,声色如死水:“臣蒙圣上拔擢才得以入朝为官,光耀裴氏一族,此又一恩。圣上对臣的这些恩情,只怕臣此生都报不完了。” “那此生,就留在我身边吧。” “圣上不想我提从前的事,不想我有亏欠,却又想用这些困束我……圣上如此反复戏弄我,到底为何?” 裴枢慎抽身而退,再次把距离拉开,他不畏惧帝王权势,也不畏惧帝王之怒,从前如此,现在也是。 裴枢慎傲然跪着:“臣心似流水,习惯自由飘荡,不愿此生都囿于宫廷朝堂……”仰起脸,对上李璟沂的凝视,“弱水三千,圣上何须执意臣这一瓢?” 李暻沂扬眉冷笑出了声,脸上柔色凝冰,缓缓起身,背过身不再看裴枢慎:“裴爱卿退下吧,朕有些乏了。” 裴枢慎在心里又重重叹了一口气,高兴时就柔声柔语裴若水,不高兴就冷言冷语裴爱卿。 当了圣人,耳背就算了,臭脾气还难改,都什么毛病? 11. 朝堂八卦 出了清思殿,裴枢慎看了看头顶暖洋洋、明晃晃的太阳,迷糊间默默道了句:“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 “这青天|白日的,裴大人哪里见得月亮来?” 裴枢慎愣着神,身后冷不丁飘来一句接了他的话。 裴枢慎被吓得肩头一颤,立即缄了口,回过身来。 眼前之人,黑玉簪锁发,黑袍着身,从上到下唯有手中玉柄拂尘一白,身形瘦而长,如一只披黑羽的仙鹤,年纪轻轻却一副不沾尘俗的仙风道骨样。 宫廷中这副打扮的人,唯有太史监公仪旻。 公仪旻,作为云州公仪氏从家族万千子弟中择优遴选出的卜术最卓绝之人,如今在宫中专司星历天象、祭祀禳灾之事。 传闻中,公仪旻可通天地神灵,是个神乎其神的人物。 “原来是公仪大人啊!”裴枢慎被公仪旻观天地日月的通彻睿眼瞧得有点心虚,摆手否认道,“方才是我胡说的,你别当真,千万别当真。” “怎可不当真?”公仪旻十分认真地说,“这日轮和月轮本就同在天上,日月为易,此消彼长。裴大人青天白日能见月亮也非奇事,若是机缘凑巧,说不定还可见到日月同辉的景象呢!怎么?裴大人不信?” 裴枢慎心不在焉地点头:“我信,我信。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何况公仪大人如此博学,我自然信。只是……” 裴枢慎把公仪旻拉到一旁,回身看了看清思殿深锁的门,又拉着公仪旻走得远了些,压低了身子小声道:“公仪大人,在下有一事相求。” “还请裴大人直言。” “你帮我看看,我这几年是不是命犯桃花,可有化解的法子?” 看着裴枢慎净白的手,公仪旻摇了摇头:“在下不会看手相。” 裴枢慎把脸抹了抹凑了过来,公仪旻又摇了摇头:“在下不会看面相。” “那你会什么?” “人世易变,天道恒常。在下不观人,只观天。”公仪旻和煦笑道,“裴大人才貌双绝,身处红尘之中自有红尘之扰。只是……” “只是什么?” 公仪旻慢吞吞的性子快把裴枢慎给磨急了。 “只是每每见裴大人,裴大人都面带笑颜,依在下看,裴大人倒不像困于红尘之扰。” 公仪旻劝慰道:“鹿迷郑相应难辩,蝶梦庄周未可知。身在凡尘,切勿庸人自扰,裴大人还须放宽心。” 公仪旻留下这么一句稀里糊涂的话就走了,徒留裴枢慎杵在原地。 裴枢慎挠头,今个是怎么了?出门没看黄历也不至于如此吧? 转瞬又想,但凡是个正经人,谁没事出门前看黄历啊! · 在龙井轩里磕着瓜子的姜九思莫名打了个喷嚏。 姜九思揉了揉鼻子,毫不在意,继续兴致勃勃地听着师兄弟们聊着朝中的八卦,听八卦这种事她向来十分热衷。 “今个你们瞧见沈相了没?啧啧,君子贵如玉,人光站那儿,就跟一幅画儿一样。” 姜九思点头称道,如若以后能有机会,定要给沈柔坚作幅画儿来,不能白瞎了这副好皮相。 另一位师兄又道:“琅琊沈氏,世代簪组,沈相祖孙这一脉又是三代皆宰相,相貌是一等一的好,家世也是一等一的好,年纪轻轻便位高权重,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希望能像沈相这般荣耀加身啊?” “有个做宰相的爹,还怕没个做宰相的儿子,这不是天经地义?你嘛,我看你死后指望朝廷追赠一个还是很有希望的。” 说罢,众位师兄弟哄堂大笑。 笑过之后,又有人接着道:“沈相与咱们这群穷书生天悬地隔、云泥之别,不敢高攀!这只能怪咱们投胎投得不好,若要拼现世的运气,私以为礼部侍郎,才真算是一等一的好运气!” 姜九思脑袋转得极快,问道:“你说的可是裴枢慎裴大人?” “正是。”那位稍年长的师兄接着道,“裴大人可是江陵一带出了名的神童,我七岁刚读孔孟之时,裴大人早已通达诗书、博览典籍,诗文满江陵了。” 刚酸完沈相的人又来酸裴大人:“生于诗书大家,裴大人会读书会写文章这不正常?要他不会那才稀奇呢!” “其实要真安分读读书、写写诗文倒也罢了,只是这位裴大人年少的时候有些自负其才,居然敢写文章辱骂……” 他四顾后压低了声音道:“辱骂先帝。虽说先帝当年滥杀前朝臣子这事做得有失仁义,但这么直当当地把先帝骂了个狗血淋头,终究是忒胆大了点,是真不要命了!” 旁的又有一声附和道:“实不相瞒,在下五六年前曾从家父那里偷看过裴大人所书《正业表》的印本,啧啧,真有如神剑出鞘,凌劲淬砺,怪不得先帝看了之后被气得两三个月后就归天了。这哪里是《正业表》,这简直是《催命表》啊!” 对于裴枢慎这一事,姜九思便是闻所未闻了,那年六月中旬她便被送去了浮云山关禁闭,想来裴枢慎的《正业表》许是后头的事了。 “原来先帝是被裴大人给气死的!” “非也非也。裴大人只是来催命的,真真要命的是……” 听这口气,姜九思心里生了不好的预感,十分隐忍地压了压心绪,装作漫不经心继续剥花生。 颜徵看着姜九思递到自己食盘几乎是碎成粉的花生屑,又看了看姜九思凝神不动、两眼空空的样子,心中笑道:又又又又走神了。 颜徵盯着姜九思发愣的脸无声笑了笑,而后热心地剥了个枇杷递了过去。 “真真要命的是燕璋长公主……” 姜九思重重“哼”了一声,泄愤般把伸到嘴边的枇杷一口吞了,差点咬到颜徵的手。 这群八卦之人觉得燕璋长公主挺要命的,姜九思觉得这群师兄弟也挺要命的,兜兜转转居然都能八卦到自己头上来。 果不其然,关于那些扑朔迷离的传言,翻来覆去又得被再嚼吧一遍。 “燕璋长公主,你们知道的吧?就今个坐在圣上旁边的那位。” “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大启国出了这么一位衰命克星,所以这事还不能全然赖到裴大人头上,依我看,全是这位长公主克死的。” “是了,克父克母,当年就应该直接被烧死祭天去,这回圣上居然亲自迎回来了,还说要给她寻驸马,这不是放出来害人么?” 说话的这位师兄指了指左右二人,问道:“你敢娶?你敢娶?” 见大家都摇头,他自己也道:“我也不敢,白送给我都不要,这种女人危险的很,危险得很呐!大家切莫贪这白来的富贵,后头怕是无命享哦!” 姜九思气得牙痒痒,拍案而起,脱口就道:“不敢娶?呵,就算是你想娶……怕是都要自问一句,你配么?” 拍案声震得台面上的杯盖抖了三抖,众位师兄弟也跟着抖了三抖。 颜徵伸出留着半口牙印的手,拉了拉姜九思的衣袖,面上惊诧未消,小声问道:“九思,你这是怎么了?” 被这轻轻一拽,姜九思才回过神来,立即道:“方才这话便是张伯翊张大人说的!” 姜九思换下怒颜,装作哀婉道:“我和各位师兄弟所思所想一样,谁愿意娶这么个克星?就算她是长公主又如何?咱们读书人的脊梁岂能因皇权富贵轻易弯折?我说我不愿意娶,张大人就是这么回我的!我看里面怕是有什么玄机。” “有何玄机?” “不敢胡说,不敢胡说。” 姜九思装模作样推辞了半晌才道,“我看驸马之位早有人选,只是圣上还在定夺之中。你想啊,长公主选驸马之事,毕竟关系到皇家颜面问题,更关乎朝局政态,此一局怕是有意要拉拢哪家,怎么可能随意找咱们这种无关紧要的书生就下嫁了?” “九思师弟,你说得对。” “那……圣上属意的究竟是谁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家七嘴八舌分析起来。 “圣上器重沈相,那沈相必定是其中一位人选了。哎,可惜了,可惜了,沈相年纪轻轻的,就要被个女人给克死了。” “‘配么’这话,是张大人问的,那张大人自己该是配得上的。张家现在已有一位皇贵妃了,又想收了一位长公主,啧啧,这通天的富贵荣华怕是几辈子也绝不了。” “除了这两位,我看,圣上新封的打西边来的那位上将军也有可能,不然不会叫他一路护送回来,没准,在路上长公主就和他对上眼了,哪还有其他人什么事?” “一看你就是个死读书不知朝局的!从前关西陆氏不是也出了一位厉害的将军么?最后不也是被调到上都来巡逻大街了。”“咱们圣上喜文不喜武,功高盖主,易惹猜忌。你看,这次把西京楼氏的小将军调来了,虽封为上将军,不也只是派了巡城护驾的活么?况且,这位貌似还是个庶出的,我看不中不中。” 姜九思摸着下巴看了看这群平日里老实规矩的师兄弟,两耳兼听窗外事,一心又读圣贤书,这才是朝廷需要的人才。 张伯翊说他们是死读书的,真是小瞧他们了。 姜九思补充道:“那裴大人呢?你不是说他是一等一的好运气么?这种好事,最终落到裴大人身上也说不定。” 那位师兄一拍脑袋:“哎呀,怎么把裴大人给忘了!九思师弟,你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之前我说到裴大人真乃一等一的好运气……” 八卦最终又回到了裴枢慎身上,前尘故事又开讲。 “因那首《催命表》,裴大人被先帝抓起来关进了天牢,本来是死罪,可死罪还没来得及判,先帝便归天了。先帝去世,新帝登基,这种时候怎么能大开杀戒呢?咱们圣上即位当日便发了一道即位赦文,裴大人就这么被放出来了,死里逃生,这是一幸。” “听闻后来几年,裴大人也曾考过科举。” “这段我知道,我知道,让我来讲。”立即有人插嘴道,“话说裴大人科考之时,文章写到一半就交了卷,考官大人好心提醒他‘你还未作完’,结果裴大人却说……” 说话这人立即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挺直了腰杆,双手负在身后,皱眉学着裴枢慎当时的模样道:“诗意已尽,无需再作。今我不乐,岂负春光?说完这一句,便仰天长笑出了科考门赏花踏柳去了。” 听罢后,众人不免对这位平日里不矜细行的裴大人生了些敬佩之意,连他的吊儿郎当都觉得诗意翩翩起来。 若说沈柔坚沈相如高山仰止不可攀,那这位裴枢慎裴大人则如春风般自在通达。 修身必似沈柔坚,观心应照裴枢慎,两者得一,此生便无憾事。 “之后,你们猜怎么着?” “那半段文章被圣上看中,然后裴大人就被钦定为状元了?” “那倒不至于,文章不合规矩章法,礼部这关必过不了,否则未免对其他读书人来说有失公允。” “那?” “约莫一年后吧,裴大人直接被召到朝廷入朝对策,科考都不用考,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结果裴大人竟不愿。朝廷下来的人毕竟是领了圣命的,三下五除二地就直接把裴大人一路从江陵抬到了上都城,抬到了圣上面前,具体对策对了个什么东西,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那之后,圣上直接给他封了一个左补阙,七品啊!往来大家进去可都是从九品做起的,裴大人四年功夫不到就已是正四品了,这升官升得比婆娘生孩子都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说吧,裴大人真是一等一的好运!” “怪不得裴大人整日满面桃花、面带笑颜的,如果没这好运,恐怕是早就含笑九泉了。” 姜九思听完了沈柔坚、裴枢慎以及燕璋公主的八卦后,深深佩服这群师兄弟,又打听道:“那张大人呢?张大人可有什么八卦?” “张大人的八卦那可就太多了。” 师兄絮絮叨叨讲了张伯翊和五十多位官家小姐的风流往事后,姜九思听得都要反胃了,立即打住:“除了这些呢?还有没有别的?” “别的?那没了。” 那位师兄反问道:“九思师弟,平日里不是你和他接触最密么?你应该知道的比我们都多,怎么还反过来问我们呢?” “就是!今个桃林集宴,我还瞧见你们在那说悄悄话呢!你可别瞒着咱们,是不是张大人早给你在朝中谋好了职位?那来日进了户部可别忘提携咱们师兄弟。” 姜九思开玩笑地否认道:“怎么会?哪里是什么悄悄话,是张大人又拖着我给他画像!指不定拿去送哪家小姐呢!张大人年纪轻轻就欠了一屁股风流债,我要是长公主,我宁可一头撞死在城门上,跳平江淹死,也不要嫁给这种人!” “这你就不懂了。都说京兆张家堆金积玉,张公子又位居户部尚书,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的少年郎,谁能不心仪?再说了,人不风流枉少年,我要是女子,我倒是想嫁呢!” 姜九思撇了撇嘴,鄙夷讽道:“出息!身为男儿,你不想娶长公主,倒想嫁给张大人!真是老太太钻被窝,给爷整笑了!” 12. 苦命鸳鸯 众人听这话又笑开了,笑声毕,又有人道:“说起张大人的风流性子,我倒是想起另一人来。” “谁?” “张大人有个亲妹妹,闺名好像叫什么公仪茗阅,听闻是随了母姓的。早几年,有幸见过这位公仪小姐的姿容,虽不是什么国色天姿,倒也是个清丽佳人。张中台本想给公仪小姐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上都城里的贵族门阀谁不想攀京兆张家这个高枝,可惜上门提亲的几位贵公子,公仪小姐全都给拒了。” “起初,别人还道是公仪小姐眼皮子高,看不上别的小门小户,毕竟她的堂姐是皇贵妃,嫁得是当朝天子,可论上都城,除了天子外,能有几家堪与张家权势并肩的?后来,你们猜怎么着?” 这话问出,无人回答,大家都仰着脸十分认真地听着。 姜九思率先反应过来,接过话茬,问道:“怎么着?” 得人捧场,那位师兄才继续道:“原来是这位公仪小姐心里早有人了,你们猜,这人是谁?” 姜九思继续捧场:“是谁?” “此人……乃是……沈相。” “啊?!” “九思师弟,你叫这么大声干嘛!” 姜九思回过神来,尴尬地咳了几声,转头对颜徵道:“师兄,你刚才怎么踩了我一脚?吓了我一跳。” 在一旁认真给姜九思剥花生的颜徵会意,笑了笑:“是师兄不好。”把自己剥好的花生放到了姜九思面前,“就当赔礼了,望九思笑纳。” 姜九思朝颜徵尴尬地笑了笑,又眨了眨眼,一脸耍赖样,继而转身又拽着那位师兄的袖子:“公仪小姐与沈相,有何干系啊?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这位师兄很不客气地抓了一把颜徵剥好放在姜九思面前的花生,悠闲地一颗一颗抛到嘴里,才慢悠悠道:“当然了,我也只是听说,听说而已,当不得真。京兆张家和琅琊沈氏一族向来不对付,别说是假的,就算是真的,我看依张中台专断的性子,也不会由着公仪小姐乱来。” “再说,万一圣上有意把长公主许配给沈相呢?所以我看,公仪小姐和沈相,怕是没什么姻缘咯!” 花生瓜子上了好几盘,八卦转了一轮又一轮。 店小二第八次来敲门、端上了第八盘白送的吃食时,没好气地重重放在了桌上,“啪”的一声,惊得众人笑意僵在了脸上。 “各位公子爷,这是你们要的吃食。小店这些花生瓜子果仁无限供应是没错,但各位公子爷未免太寒酸了些,十几人统共点了四只鸡,吃了两三个时辰,又要了七八盘不要钱的花生,小的今个也算开眼了。” 立刻有义愤填膺的师兄起身:“你什么意思?” 颜徵拉住那位大冒火光的师兄,护鸡崽子一般站到了一众师弟身前,和声和气地对小二道:“龙井轩并未规定几人须点几道菜,况且这花生瓜子果子也是你们允诺赠送的,饭后我们定会将饭钱一分不少结清。只是今日是我们师兄弟们的散别宴,还请宽限些时辰,容我们好作告别。” 说罢,颜徵将一些碎银子塞到了小厮手里:“有劳了。” 店小二掂了掂手中的碎银子,嫌少地撇了撇嘴,但还是揣到了兜里,看向众人时,眼中鄙夷更深了一层。 “各位公子爷出门打听打听,咱们龙井轩可是上都城唯一敢以‘龙’字开头的铺子,接待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皇亲国戚,既然选择来这儿吃饭,就先请掂量掂量自己身份再来,别来闹出什么笑……话……” 一把磨得锋利锃亮的书刀横空飞去,贴着店小二的脸擦过,最终稳稳地钉在他身后的门板上,吓得店小二后头两个字颤得没了声。 “哎呀,抱歉,小爷我手滑了。” 姜九思笑盈盈地走了过去,从门上利索地拔出了书刀,在店小二面前随意挥舞了几下,店小二吓得一下没了刚才的气势。 “莫欺少年穷,这句听过没?” 姜九思把玩着手中的书刀,歪着头冷笑道:“狗眼瞧人低是吧?你真以为成日里接待的不是高官便是显贵,也飘飘然自命不凡了是吧?老实告诉你,我们这群人今日是京兆张家的门生,来日便是朝中社稷之臣。你惹了我们,便是惹了张家。区区一个店小二,你有几个命敢博了张家的颜面?日后小爷几个还会再来这龙井轩里吃酒,他日再见,我倒要看看,是谁看谁的笑话!” 一听到京兆张家的名头,店小二立马抖了起来,赶忙道歉:“哎呀,小的有眼……不,是狗眼不识泰山,还请各位爷饶了我这一回,小的下次再不敢胡说八道了。” 姜九思收回书刀,妥帖挂于腰间,挥了挥手:“你要好好说人话,我自然也客客气气。今日之事……” 店小二立即道:“今日之事,是小的错。小的再端几盘花生上来,各位爷想呆多久呆多久,还望千万别和小的计较。” 姜九思这一顿饭被八卦塞了个饱,吃不下什么了:“不必了。” 姜九思从荷包袋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掂量了下扔给了店小二:“今日的饭钱,多的就当小爷赏你的了。” 这些钱,是为张伯翊作画的赏钱,上面还沾着张伯翊身上的铜臭气!她才不稀罕。 店小二点头如捣蒜:“谢……” 姜九思直接打断:“不必谢!一码归一码!” “拿来吧你,还我师兄!”姜九思直接从店小二袖兜中飞速抢过颜徵方才递出去的碎银:“哼,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待小二麻溜地跑出了厢房,众位师兄立即走上来,勾肩搭背地围上姜九思。 “九思师弟,有你的啊!” “我还以为你平日里尽欺负咱们,没想到欺负起外人来也不手软。” 姜九思纠正道:“小爷我这人一向护短,自己人嘛,当然只能自己欺负。” “早知你这么仗义,以前抢鸡腿就让你一个的!” 姜九思扬着调子“哦”了一声,笑问:“哦?真的吗?我不信!” “下次一定!”师兄弟们笑作一团。 唯有颜徵谨慎地把姜九思拉到一旁,十分担心地问道:“在外面打着张家的名号行事,这不大好吧?” 姜九思就是要打着张家的名号作威作福,恨不能给他们家多增几条罪证,奈何颜徵是个顾大局、念着他老师名声的人。 姜九思只好安慰道:“颜师兄,咱们这是替天行道,给张家长脸呢!不就是个吃饭的地方嘛?有什么可豪横的!这店小二今日欺负咱们师兄弟,来日就会欺负其他读书人。我今个教训教训他,让他深刻记住‘莫欺少年穷’这一句,好叫他以后对别的书生文人也客气点,我这是给咱们读书人长志气呢,稍微借一下张家的名头,也没什么不好。” 颜徵点了点头,可总觉哪里不对,又摇了摇头:“九思,毕竟刀剑无眼,君子应以理服人。” 姜九思把头一昂,傲气地哼了一声:“讲理只能讲给懂理的人听,遇到不讲理的人,只能比他更不讲理才行!这时候,拳头就是道理!以前做人太畏畏缩缩了,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现在我是姜九思,这就是最大的不一样。” 颜徵看着姜九思笑得开怀、一脸不知烦忧的样子,担忧道:“九思,来日入朝为官,还是我来照应你吧。” 扬眉吐气了一番,姜九思和一群师兄弟闹腾腾地出了厢房,正商量着饭后去哪里喝酒闲逛,说话间迎面撞上了一人。 不愧是达官显贵爱来的龙井轩,在这里居然都能遇到一国之相。 姜九思眼尖,一看到人就热络地上去打招呼:“沈相,真是有缘,你也来这里吃饭 啊?” 擦身而过的瞬间,沈柔坚冷冷斜睨过来,一脸“本相懒得跟你废话,让开,别挡道”的警告神色,厌烦不屑地一瞥后,走得十分利索,徒留姜九思干巴巴地举着打招呼的手。 姜九思慢慢收回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理人就不理人吧,怎么像是要吃人? “九思师弟,快看,她就是张家那位公仪小姐。”身后师兄掩面躲在姜九思身后小声道。 姜九思这才看到,沈柔坚方才走出的那扇门旁,隐隐约约还站着一人,风姿端庄,插珠带翠,的确如传言是个清丽佳人。 不过怎么眼泪汪汪的,两眼红得似两颗樱桃一般,真是我见犹怜,恨不能上去给这位小美人擦泪…… 还未欣赏完,那边就把门给关上了。 姜九思与各位师兄弟不敢出声,相互对了个眼,便心下了然:好一对苦命鸳鸯! 出了龙井轩,众位师兄弟又找了一处酒家,颇为豪爽地点了十几道小菜,几瓶温酒。 “还是这样舒服,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自己不自在,还白白惹人嫌。” “是啊,还是现在来得自在。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一自在么?” “那店小二也未免太嚣张了些,以后就算我发达了也断不会再去,仗着自己老字号就缺斤短两的,我看菜色口味挺一般的,德不配位,人必有祸殃;价不配物,店必不长久。” 大家把龙井轩的店小二埋汰了一顿后,话头又回到了沈柔坚身上。 这回却是姜九思先开了口,对着方才说“这位小姐和沈相怕是没什么姻缘咯”的那位师兄道:“我看沈相和张家小姐姻缘匪浅,方才你瞧见了吗?张家小姐看沈相背影的那个眼神,一看就是情根深种。” “方才沈相脸上不咸不淡的,情根深种?我瞧着不大像。若真是有情,见到心爱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怎么还忍心离开?” 姜九思认真思索后,回道:“那不是因为被我们几个瞧见了吗?可能沈相本来是想去安抚安抚佳人的,结果我们几个好死不死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怎么好意思再过去。他毕竟是沈相啊……” 姜九思眼光虚浮,已在脑海出构想出两人被张君堂棒打鸳鸯、背地里私会相拥而泣的景象了。 “别看他表面风轻云淡的,可能背地里在忍耐相思之苦,心里头煎熬得跟什么似的!你们想啊,若是他二人私会之事被我们看到又传了出去,那张家小姐肯定会被张中台给关在家里,那和沈相以后就再不能私会了,小不忍则乱大谋,所以沈相为了日后能再见佳人,就忍下这一次,装作头也不回地离开,指不定我们一走他就立马又回去了呢!” “九思,你可别赖我们!我们本来都准备下楼了,是你自己好死不死地非要上去和沈相打招呼的!” “没想到在龙井轩还能碰到沈相,也不知隔墙有耳否?咱们今晚杂七杂八说了这些话,会不会被人听了去?” “又倒霉撞到沈相私会之事,咱们以后入了官场会不会被穿小鞋……” 一听会影响仕途,有人立刻哀叹道:“人后言是非,非君子也。早知道……哎……” 姜九思立马反驳道:“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颜徵拉了拉姜九思,劝道:“这句话不是……” 姜九思以手撑桌,歪头笑道:“不怕不怕。咱们今日谈起朝局如数家珍,日后才能在朝中混得如鱼得水。” “九思师弟说得对!”大家举起酒杯,兴奋地捶着桌子,“来,今夜我们同饮此杯,不醉不休!” 姜九思为自己斟满酒,碰杯高呼道:“祝各位师兄师弟前程如花似锦,他日娶得如花美眷,恩爱如胶似漆。哈哈!” 今晚坐在一边极少开口的颜徵看着姜九思酒醉绯红的脸,只觉得如芒在背:这胡乱来的性子,日后如何是好? 13. 铁面纪展 桃林集宴隔日,新科进士们被召集于司文馆学斋,本以为就此分派官务,没想到圣上下诏,命朝中德高望重的大臣来此亲授课业,供大家熟悉朝务,并据此几日的表现、个人所长再分派职务。 第一日来的是大理寺卿,纪展,朝廷外号“铁面纪展”,是出了名的狷介直臣。 纪展出身军旅,听闻年少时便随张君堂四处征战,曾是张君堂最属意的门生,如今师生两人分道扬镳,颇有一种一刀两断的意味。 其中缘由,姜九思未探查到,只知在宣仁初年与东瀛那场战争彻底结束后,纪展便“弃戎从笔”,从沙场来到了朝堂,担了吏部尚书的职位。 因着“铁面”的缘故,这几年圣上又将纪展转任至大理寺,掌审狱断案决刑。纪展以军法治狱法,唯一“严”字,在任三年,平过数桩陈年冤案,杀过一批权贵,如此不讲情面、不通私情,自然也得罪了朝中不少人。 纪展越是得罪人,圣上反而越是倚重他。 三年吏部尚书、三年大理寺卿的仕迹,如此看,纪展进一步可掌人生死,退一步可掌人前途,也算大权在握了。 其实,纪展看起来也不过是二十三四岁,尚算年轻,却是一脸的端肃冷峻,眼如利刃,眸似寒潭,气质刚毅,有着不符年纪的正气凛然之相,气势上太过压人。 人站在那里,脸上便好似已明晃晃写着“我很严肃、惹我者死”几个字。 课前,纪展寒着脸在学斋内目光扫视了一圈,方才还热闹喜悦的氛围,立即烟消云散,凝冻成冰。 于鸦雀无声中,一众诚惶诚恐、汗流浃背,跪坐在桌案前丝毫不敢动弹,屏息恭听。 纪展未语,众人内心却已一片哀嚎:纪大人,饶命啊! 姜九思坐于最后一排,低着头双手置于腿上,心中发着牢骚:又怎么了他?他是又得罪谁了,还是谁又得罪他了?哎,再这么一动不动地跪着,恐怕等会腿就麻了。 姜九思用余光瞥见纪展背过身子向前去了,便大着胆子挺直了背,用手轻轻捏着有些僵硬的腿,稍微挪动了身形。 “你在乱晃什么?” 头顶一阵霹雳传来,众人被吓得心头一惊,眼神却不敢乱瞟。 姜九思缩着头坐于位上,靛蓝衣影已至眼前。 仅瞥了一眼,姜九思不由皱眉,在心中评价道:此色调太过冷冽深沉,不宜挥墨赋彩。 该用来擦桌子,不显脏。 姜九思认栽地叹了口气后,仰起脸来,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挤出自认温和诚恳的笑容,再用上自认温和诚恳的声音,道:“纪大人,尿急。” 话罢,噗嗤笑声从四周传来。 纪展负手高立在姜九思身侧,垂眼看向身下这张仰望着他的面孔,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瞬。 学斋外,树荫浓绿,落在墙垣上的斑驳叶影,随忽起的风,摇曳倒伏。 一瞬,风起微末,猝不及防。 于无声中,纪展耳边恍若传来了久违的笑声,笑声伴着松林声,须臾间化作汹涌江潮声,掀起一阵狂澜,将笑声收煞。 纪展深眸中翻涌的激流,须臾,归于一潭沉寂。 被纪展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攫住,姜九思脸已笑僵了:“纪大人?” 纪展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姜九思不解回道:“大人,学生没叫啊。”又把声音放得更低更轻,“学生只是尿急。” 纪展眼中江水潮气顷刻凝为薄霜,令周身散发出凛冽的寒气,冷眼盯着姜九思问道:“我再给你一次开口说话的机会。” 面对纪展的恐吓,识时务者为俊杰,姜九思立马认怂,“哦”了一声回道:“回大人的话,学生叫姜九思,姜子牙的姜,君子九思的九思。” “原来……你就是姜九思。” 纪展严厉的声音多了几分嘲讽意味。 姜九思纳闷了:纪展这话说的,像是对她早有耳闻一般。 姜九思再次对上纪展不善的目光,心中虽有好奇,但还是镇定地向纪展恭敬说道:“纪大人,尿急。” 良久,才听到纪展回:“去。” “谢大人体恤。” 姜九思起身拔腿就朝外跑,与“哒哒”欢快的步子相对的,是司文馆内噤若寒蝉、人人自危的死寂。 · 姜九思在外闲逛了许久,估算着时间,想着纪展的课业也该结束了。 等姜九思重新坐回位置的时候,不知是错觉还是真是如此,纪展似乎一直在盯着她看。 姜九思几次抬头,都能与纪展来个四目相对。 纪展两束锐利如锥的目光直接凿在她的脸上,难受得姜九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当她准备把头低下去的时候,纪展便叫她起来回答问题,迫得她不得不看向纪展。 不过半刻钟,纪展又再次点了姜九思的名。 姜九思内心无语,咬着后槽牙,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纪展问道:“姜九思,若你身为大理寺官员,含冤之人无故枉死,该当如何?” 姜九思认真想了想:若我为大理寺官员…… 我才不要去大理寺,天天对着你这张四季如冬的铁脸! 为了不被选入大理寺,姜九思偏不说纪展想听的那套说辞,只打算把书上那套中正的程序背个颠三倒四:“依学生而言……” 但话到嘴边,姜九思忽然改了主意,轻笑了一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看向纪展。 “那要看他枉死在哪里了。若枉死在大理寺牢狱之中,大理寺必脱不了干系。若我为大理寺官员,就该上书请罪,引咎辞官,挪出位置,让有才有智者上任。顺道向圣上自请去大理寺牢狱里蹲个十天半个月,好好反思反思自己错处疏漏。” 话至此处,姜九思闭上了嘴,抿着唇打量着纪展那张冷峻的铁脸,又看了一眼他手侧的砚台…… 万一纪展气急败坏,举起砚台朝自己砸来,该往哪个方向躲? 她可不想再次被砚台砸到脑袋。 意料之外,纪展眼中虽有冷色,但比之方才那要凿穿了她的迫人气势,现在倒像是收了钉子。 自己当着大理寺卿的面,把大理寺给埋汰了一顿,纪展这厮居然没发怒? 姜九思不大确定纪展这张铁面之后现在是什么情绪,她忽而想凿开这张铁面,看看里头是个什么生锈玩意儿? 纪展与姜九思的视线对上,气息冷然:“说下去。” 是你让我说的! 姜九思微微一笑,笑得无辜又凉薄:“若含冤之人,枉死在他处,那与大理寺有何干系呢?”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面露惊异,神色复杂地看向姜九思。 颜徵藏于桌下的手心,冷汗一片。 姜九思眼中没有半分慌乱,甚至依然恬静微笑着:“世间枉死之人无数,有卷宗记录案情,却因证据不足无法昭雪的;也有无卷宗记录的,如草芥一般任人杀害,悄无声息泯然于世的。还有……” 姜九思嘴边的笑意渐敛,一字一句道:“众人皆知他负冤枉死,却因……” “却因欲加之罪,不得不死,甚至连累家族无辜之人,尽数被诛杀。” 姜九思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大逆不道的词。 “大理寺自言为天下冤案昭雪,天下冤案桩桩件件,敢问大理寺一句,会如实一件一件审么?若其中牵扯权贵利益,大理寺敢审么?” “积年累日,又来得及一件一件审么?那些冤死多年的人,大理寺是要把枯骨从地里拖出来,一个个问有何冤屈么?” 难以言状的窒息感向她袭来,越是无法呼吸,她便越是想要挣扎着开口。 “即便三年、五年后,再为那些含冤之人找到证据,那有什么意义?这样的正义,于已死之人有何用?” 已死之人的容颜,浮上心头,姜九思全然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 修长的脖颈因激愤,隐于白皙皮肤的青筋显了出来,像支撑花苞的嫩绿根茎,细弱却有力。 “像纪大人这般执政当权者,身在皇廷,心中只有朝政,眼睛看不到民间百态,无法洞悉百姓所需所想,只一味地有一案,查一案,再增一律,以为律法严明,便可杜绝冤案么?就没有想过,对百姓而言,与其在看不懂的千万条律令中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撞来撞去,或许以恶制恶,自求正义,更有用。” 司文馆学斋内,因姜九思一番胆大妄言,全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纪展再次听到了那阵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这一次,风声仅是耳边风,人也仅是眼前人。 姜九思墨黑浓密的眼睫颤如蝶翼,越是扑闪,瞳中光芒越甚。 有那么一刻,纪展想抄起桌上的砚台向姜九思的榆木脑袋砸去。 以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咄咄质问他,他还未答,她却自顾自挣扎起来,接着便露出了一脸束手无策的失落模样。 真是做作! 纪展用阴冷的目光凝视姜九思,语气中带着鄙夷:“含冤之人无故枉死,姜九思,你身为大理寺官员,选择引咎辞官,逃避职责,是你懦弱无能。” “不过道听途说过几桩未决的冤案,就有胆量敢拿着你那点愚蠢的善意,质疑一国刑狱判决之公正。律法所存,是为公允言明何为正义,何为善恶。你想以恶制恶,就没想过,凭什么你以为的恶便是恶?若愚昧之辈,通通借着以恶制恶之名滥杀泄愤,枉死之人只会更多。” 愚蠢的善意。 可笑的天真。 做作的伪善。 尤其是……那张会让人迷惑的脸。 所有种种,深深勾起了纪展的不快,看向姜九思的目光再次凝起了更深的怒意。 “法为民轨,法不阿贵。大理寺并非虚设!天下案件呈报至大理寺,大理寺必会一件一件如实审。若其中牵扯权贵利益,他人不敢审,我纪展来审!若如你所言,冤案桩桩件件,多如牛毛,来不及审那便一件一件审,有多少算多少!三五年又如何,十年二十年,也定会给个交代!” 纪展说此话时,声音并不大,并没有立身宣誓之意,只是一如惯常般冷硬如铁。 这一句,显然是说给众人听的。 “三年,五年,你便觉得迟了?无用了?”< /p>话锋一转,此一句,纪展再点了姜九思的名:“姜九思!” 三字如闷雷,直砸在姜九思身上。 “我告诉你,你口中那于已死之人迟来、无用的正义,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纪展的声音锋利起来:“而是背后那些不愿妥协放弃之人,循着仅有的线索,一点一点争取来的,他们花费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去追求真相,这些在你看来,毫无意义么?” 姜九思被纪展说得怔在原处,心跳却猛然加快,看向纪展的眼神软了下来。 姜九思自知一时思及故人,方才言语多有冲动,努了努嘴,低下头摆出一副认错的态度道:“学生……” “那我倒想问……”纪展没让姜九思把话说完,“如你这般,只会空口论道、叫嚣讨伐之人,意义又何在?” 做了,没意义? 不做,便有意义么? 如此短视! 纪展漆黑的瞳眸闪过一丝深重的恶意,继续问道:“姜九思,假若有一天,你无辜枉死,身边皆是只会哀叹世道不公之人,无一人为你追寻真相,你还能心安理得地用那套说辞宽慰自己?” 一片雪,从姜九思的心头悄然划过。 日光穿过娑娑作响的树叶,落到了司文馆学斋内,照在了姜九思无喜无悲的脸上。 心头的雪,冰凉了一瞬,便慢慢融了。 她想说,她能。 无辜枉死,已是悲哀。 若有人花费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为她求真相、洗冤屈,她不愿。 所有苦痛,她只愿一人承担。 若分诸于他人身上,她才更不得安息。 如此想法,纪展骂她懦弱,她也该认。 可她也知,这只是她一个人的想法。 她愿为他人争,却不愿他人为自己争。 想至此,姜九思面上已没了表情,在众人看来,像是一副被纪展骂蔫了的模样。 姜九思把头深深低了下去,纪展看不见姜九思的脸,心中烦躁,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把头抬起来,同我认错。”几乎是命令的口气。 姜九思闻言,不情愿地抬起头来,道:“纪大人,学生知错。” 纪展盯着姜九思,心中的厌恶却未消:“你并不知错。”嘲讽之意明显。 姜九思纳闷地蹙起眉来,一时没忍住,当着纪展的面直接白了他一眼:有病吧这人?! 姜九思心中那点愧疚被纪展如此玩弄消磨得大半,感受到了纪展明晃晃的针对,索性破罐子破摔,直起身子:“学生的确不知错。” 姜九思嘴角再度浮起不合时宜的笑:“纪大人问我,若我为大理寺官员该如何……学生出身寒微,学识浅薄,不懂为官之道。方才,学生是以大启黎民百姓的身份,有感而发。” “百姓不似纪大人心思缜密,深谙律令,他们善恶朴素,若见有人枉死于大理寺,他们便认定是大理寺暗箱操作,希望圣上能将朝中那些素食餐位的官吏罢|免|流放,让真正愿替他们说话的青天大老爷出来主持公道。” 见姜九思双唇一开一合,纪展的心忽又莫名烦躁起来。 纪展的目光从姜九思的双眼,移至她的唇上。 想……叫她闭嘴。 纪展因出神,迟了一秒,姜九思又开口了,花瓣似的双唇在喋喋不休中,越发红润艳泽。 “但他们也知,自己不过一介草民,手中无权,没有资格介入案情中,为那些枉死之人伸冤。但到底正义公道在人心,他们便用自己的方式,倒逼公权作出改变,在纪大人看来,是无用的空口论道、叫嚣讨伐,可在学生看来,这便是民心所向。许多事,朝廷不愿去做,若民心民意聚成锐不可当之势,那朝廷便不得不去做。一只蚍蜉撼树,难;一千万只,再根深蒂固的树,也会动摇,被啃出个窟窿也说不定呢!” 纪展侧耳听着,在心中评道:啰哩叭唆,嘴上却道:“然后呢?” 这不耐烦的声音听得姜九思一怔,心中不免较上了劲:这就烦了?这就不想听了?那她偏要说! “所以,大家各行其是,会做事的,就闷头好好做事;会呐喊的,就抬头多吼几嗓子,在朝,在野,大家各自努力。” 说完这一句,姜九思闭了嘴,等着纪展开口。 纪展见姜九思闭了嘴,刚要开口,姜九思便立即抢在他前面先开了口。 “从前,学生是如此作想的,所以,不知错。不过方才经纪大人提点,令学生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一下便明白了为官为民的深意,如今,学生是真知错了。” 面对姜九思的乖顺低伏,纪展寒潭般的眼神有了一丝波动:“坐……” 姜九思撵着这个字眼道:“纪大人!”这一声喊得高昂。 姜九思抬起头来,顶着一张天真的脸:“学生被您教诲一番后,深知自己蠢钝如猪,又不通律法,虽十分钦佩纪大人之学识,但自知实在不堪入大理寺。” 说罢,姜九思还装模作样地重重叹了口气:“憾事啊!” 纪展看向桌上的砚台,眸底闪过阴鸷:“带着你那张嘴,给我滚出去!” 14. 厚颜自荐 纪展的铁脸,彻底怒了。 姜九思笑了,开心地滚了。 但这个笑没维持多久,也就步子刚踏出司文馆学斋十步,纪展又让她滚回来了。 姜九思不满纪展如此反复,转过身,“勃然小怒”了一下:“纪大人,尿急!” 这一回,姜九思说得理直气壮。 但纪展压根不看她,直接当着众人的面,以违犯学规之名,罚了她。 嘁,没想到纪展这厮不仅气量小,还挺记仇。 索性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以后每日课前早一个时辰过来为大家洗笔研磨铺纸,课后再费一个时辰为大家洗笔收墨清整书桌。 颜徵提议要帮她,但一人做事一人当,姜九思直接拒绝了。 姜九思把笔一一收起,装于洗笔桶内,便提着桶脚步轻快地跑去学斋外的小池边洗笔了。 · 四月孟夏,天气全然暖了起来,日光普照。 姜九思行在暖光中,一扫方才的怏怏,宽慰道:“还好纪展那厮只是罚我去洗笔,没因我说尿急被罚去洗茅厕已是万幸,天气这么好,我就不与他计较了。” 天气晴和,花期正盛,园内花团锦簇,香气盈盈。 姜九思轻轻低下头去,鼻尖凑近花心,猛吸了一口,五脏六腑都盈满清新之气,一时喜不自禁,从桶内挑了一只墨迹未干的笔,在薄薄花叶上作起画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姜九思沉浸在春光愉悦中,完全忘我:“小爷我在画画呀!” 提笔欲再勾一笔,顿了顿,笔从手中“啪嗒”落到了地上。 姜九思的心跟着“咯噔”了一下,梗塞住了。 嘴总是快于脑子,姜九思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后才慢慢转过身来,俯身向身前之人行礼,恭敬道:“在下姜九思,见过沈相。” 实在忍不住,姜九思又补了句:“真是有缘,在这里居然……都能遇到沈相。” 沈柔坚面上无异,垂眸问道:“在画什么?”声音冰凉,带着审问。 姜九思恍惚了一下,心思微动,抬脸笑道:“在下斗胆,请沈相一猜。” 沈柔坚蹙眉朝姜九思看了一眼,而后抬起手来轻点在叶片上查看,眸色沉沉。 姜九思本是看着自己所画之物,看着看着,目光不自觉就移到沈柔坚修长白皙的手指上。 真真一双读书人的妙手,修长秀白,似白玉点在翠绿嫣红中,于日光中指节透着光,再由手望人。 沈柔坚身形高出自己许多,姜九思不得不仰起头看向他。 那是一张骨相极清的脸,却因眉眼太过深敛,显得幽邃沉冷,如暮霭中山岩,如霜雪中孤松,恒常寂然不动,却依旧气韵妙生,真真是入画的好模子。 姜九思怔怔望着,一时思绪飘飞:日后若能为沈柔坚作一幅画相,那该多好。 恰此时,一阵春风吹过,挟着沈柔坚身上淡淡的清气拂了她满脸,似是芬芳草木,又似是清冽泉水,心头悄然一软。 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柔坚还是一如过往记忆中里美好。 即便他此刻冰冷如霜。 姜九思看沈柔坚就如赏一幅活画,人离得近了,心也跟着近了,索性直接告诉了他答案。 “是知了。” “知了么?” 两人异口同声。 姜九思假装吃惊,夸赞道:“我还没画完呢,就被沈相猜出来了!沈相睿智,真叫我钦佩不已!” 姜九思欣喜得眼眸都有了光亮,不由地话多了起来:“其实我并不十分擅于作花鸟鱼虫。不如……沈相再猜猜我最擅长画什么?若猜对了,在下愿为沈相亲笔作一画。” 人走得近了,便容易生出遐想,错把今朝当昨日。 对面之人亲近之意过于明显,沈柔坚微微侧转,再次审视姜九思,眼神冷漠异常。 察觉了对面之人沉默不言中透出的冷漠,姜九思瞬间意识到自己的无状,懊悔慌张地退后了几步:“沈相恕罪,在下一时兴起,失仪了。” 沈柔坚瞥了一眼姜九思,声色清冷:“画家十三科,十三取一,猜中的几率寥寥,不必在此白费心思。” 姜九思心下明了:沈相并不稀罕自己的笔墨,不愿理会她的无谓攀谈。一如那日,不愿与她多言。 可十三取一,对他而言,已算是几率寥寥了么? 如今,沈柔坚已谨慎至此么? 沈柔坚面无波澜,姜九思心绪却难平,激如潮涌。 此时此地,就他们二人,简直天赐良机,她绝不能就此放弃。 “沈相,我学画多年,作画无数,画功可并不比宫里司画局的差。” 如此底气十足的自吹自擂,依旧没有打动沈柔坚。 姜九思眼眸一眨,不死心地再道:“都道是身死才得身后名,存世孤品成绝唱。说不定待我一年后身死,平生所作之画便成了绝迹,今日为沈相作得一画,来日说不定能流传千古。” 沈柔坚于他人生死之事并无兴趣,漠然移开目光:“一年后身死?连自己的死期都料到了么?” “回沈相,小时候爹娘请占命方士替我占了一卦,说我逢七必死,活不过二十一,我如今二十了,可不就没几个月活头了么?” 沈柔坚移眼看向姜九思,见她露着皓齿,笑得灿烂,全然不像她口中的“没几个月活头”的样子,眼神厌倦地透出了些冷意。 姜九思没察觉到沈柔坚神色变化,依旧自顾自说着:“在下是真心愿意为沈相作一幅画,实是今日一见沈相,就觉沈相如此风姿,应留存一幅丹青于世,供后世之辈瞻仰。” 一顿马屁拍得极响。 沈柔坚不动声色地看着姜九思,想透过活泼热络的皮相看清真正图谋。 从前是见过的么?不应。 今日是无意偶遇? 还是张伯翊的有意筹划? 见沈柔坚看着自己不说话,姜九思心里有些发怵,胸口擂鼓般跳动。 是认出自己来了?不应。 是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了? 要不要换个位置继续再试试? 姜九思脑袋里突然浮现出了这样一幅画面:自己来日临终卧在病榻上,气息奄奄地握住沈柔坚的手,声泪俱下连咳带喘:“沈相,就让我为你作一幅画相吧,就一幅,求求了……” 沈相依旧如今日一般,站在那里不点头,不摇头,也不说话。 “噗……”一口鲜血喷出,她姜九思一命呜呼、含恨九泉哉! 姜九思食指弯曲贴了贴嘴角,还好没什么鲜血喷出,一切不过是幻想。 其实这事无需向沈柔坚哀求,自己大可背着他偷偷画。 她喜欢作画,从前是因为唯有此,父皇母后才会多看她一眼,她努力去学,不过是为了讨他人欢心,证明自己活着有意义。 如今,她只想为自己而作。 世间如此美好可爱。 她想把这些人世美 好都画下来,如若真有一日孤独死去,有了这些自己亲笔画下的世间美好作伴,一个人在地底下也不至于太寂寞。 姜九思脸上神色一会哀一会喜,方才擦嘴角时把笔上的墨汁也带上了脸,白皙的脸颊边染上了一痕墨迹。 沈柔坚静默看着姜九思,良久,道:“墨脏了脸,失了颜面,你竟是不自知么?” 沈柔坚声音一出,把姜九思遥远的思绪拉回来了。 姜九思听到前四字,便胡乱地开始抹脸,未听清沈柔坚后面的话。 一痕墨迹,一擦,直接晕成一片。 越擦越脏,越抹越黑,偏她自己看不见。 偏是顶着这么一张被墨污得脏兮兮的脸,还要不识数地问道:“沈相,擦干净了么?” 沈柔坚:“……” 沈柔坚静立原地,垂眸看向姜九思灰黑愚蠢的脸,目光不由地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 那是一双清澈至不染微尘的眼睛,眼中有天真明亮的光色。 莫名熟悉。 “我们从前是见过的么?”沈柔坚问道。 姜九思一怔,以袖擦脸掩住心头微跳,讷讷道:“不……不曾,昨日是我认错了人。” 心头跳得越来越快,不可抑制。 一个冲动的念头,在脑海中迅速飞过。 姜九思猛然抬头看向沈柔坚,睁圆了眼:“沈相。” 姜九思攒紧了双手,她抓住了那个念头,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今日司文馆学堂上,纪展大人以大理寺刑狱之事考问我,我才疏学浅,知之甚少,言不对题,答非所问,令纪展大人颇为不悦。” 姜九思垂首恭立:“只因我志不在大理寺,而在……中书。” 张君堂掌尚书,沈柔坚掌中书。 既然能在此处相遇,冥冥之中,便当是老天给了她重新选择的机会。 她不能不为自己争一次。 姜九思话语里自荐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沈柔坚岂会不知? 只是,太过放肆了。 沈柔坚冷瞥了一眼姜九思红透的耳垂,道:“掌新科进士选任分派事务的责权在吏部,并不在中书。” 这是拒绝的意思,同样是再明显不过。 姜九思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沈柔坚,脸上失落的神色一闪而过,又自顾自地笑了一下:“谢沈相教诲,九思明白了。” 沈柔坚冷眼扫过姜九思无端莫名生出的笑意,竟从这笑意中察觉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来。 沈柔坚端直站在姜九思面前,紧盯着她,面上不带一丝温度:“你的确才疏学浅,对朝中之事知之甚少,不符中书省、大理寺选用的标准。朝廷如今需要的是治事之人,你的丹青之术于朝政全然无用,不如去司画局寻立身之地。” 警告之意,昭然可闻,在四月暖融融的风中,冷得瘆人。 姜九思只觉心口凉风呼啸而过,方才一颗热乎乎的亲近热络之心,直接冻成了一块冰砖。 自不量力、厚颜无耻地毛遂自荐,已经令沈柔坚开始厌恶她了么? 姜九思不敢想,也不愿想。 她忽而不想逗留在此处了。 她今日是被罚去洗笔的学生,可不是什么游园的公主。 姜九思长身一揖:“沈相所言,九思铭记心中。今日被纪大人罚去洗笔,先告退了。” 姜九思退了两步,转身离开。 沈柔坚伸手一拦,气势凛然挡住了去路:“站住!” 15. 樱花书刀 沈柔坚这架势让姜九思眼皮猛地一跳,顿时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依《大启律》,皇城内,非律令明规,擅自佩刀,藏器于身……” 沈柔坚看着姜九思腰间之物,眼神冷峻:“近重臣十步之内,一律以谋杀罪,斩。其亲族,流三千里。” “斩”之一字,从沈柔坚嘴里吐出,说得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正因为没有情绪,在姜九思耳中,化作无数了种可能。 姜九思无措地一点一点抬起头,深深看向沈柔坚被日光照得昭然的冰冷眉目。 陌生,远多于熟悉。 越安静,沈柔坚身上那种无形的威压感越是显露。 时间流转,身份错位,一切,似乎都变了。 姜九思陷入了一阵巨大的茫然之中…… 今日,自己一颗心因沈柔坚尝遍了各种滋味,七上八下,不得安歇。 沈柔坚本不屑与自己多话,自己热络凑上去献画,被拒了,识相的也该滚了。 但偏自己不识相,又再度向沈柔坚投门自荐。 言多必失,引得沈柔坚起疑警告,现在居然还说要斩了她…… 须臾,姜九思忽然想起了前几日与沈柔坚在龙井轩的短暂相逢,一如今日,不甚愉快。 难道是因为自己无端撞见了他与公仪茗阅私会之事,才遭他疏离? 一番无端巧遇的自荐,在他看来,许是成了心怀叵测的拿捏要挟? 近重臣,斩! 姜九思咽了口口水,看沈柔坚的目光虚了一截:光天化日的,官场不至如此黑暗吧…… 见姜九思良久不语,像是真被吓住一般,沈柔坚将视线从她腰侧之物移开,抬眸掠过了她的脸。 只一瞥,便跌落了她的眸中,骤不及防。 明澈的眼瞳中,盛满了无言的难过,沉甸甸蓄在眼底。 一眼可见的情绪,明明难过得狠了,却沉默到一句话不肯说,一滴眼泪不肯落,只用一双眼,无声地、直直地望向他。 水光浮动中,沈柔坚似乎看到了一双故人的双眸。 沈柔坚身形不稳地晃了一瞬,惊得上前半步想要看清眼前之人。 姜九思吓得立即后退了几步,解释道:“沈相,其实龙井轩那日,我……我……什么也没看到!” 一句话被说得磕磕绊绊,极为不自然。 见沈柔坚眼中质疑之意更深,姜九思又急忙改口:“就算看到了,我也一定绝口不提。我虽为张家门生,但沈相与公仪小姐的事,我绝对不会向张中台、张大人透露一字。” 见沈柔坚那只手仍横在自己面前,全然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 姜九思眉心拧出了个结,耳朵胀得通红,只好一一解释道:“在龙井轩与师兄弟作散别宴,是半月前便定下的,当时并不知沈相会出现在那里,所以,并非是有意窥探沈相私事。今日,是因被纪大人罚去洗笔才会经过此处,也并非是伺机等候沈相,以图自荐。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下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沈相。” 姜九思自觉这番姿态像被审问的犯人,沈柔坚这个判官光是站那里朝他一看一抬手,她便全招了,不由地顺势还得哭嚎一句:“沈相,饶命啊……” 逆着晴日光线,沈柔坚眼眸变细,看着眼前神色变化多端的姜九思,本是一张甚是平静的脸有了变化。 有那么一瞬,沈柔坚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片刻错觉后的清醒,让沈柔坚看向姜九思的眼眸陡然锐利起来。 既求饶命,沈柔坚倒想看看面前之人,显露出最后的挣扎又该是何种模样…… “你还知道什么?” 姜九思此刻眉头紧拧,甚过沈柔坚,紧张得手脚无措:“沈相,在下所说句句属实,至于其他,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哎,我是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总这么巧,世间这么大,我怎么在哪里都能遇到沈相您呢?” 姜九思支支吾吾说到最后,居然还抱怨起来了。 沈柔坚没有看到期待之中被恫吓到失态吐露真言的模样,拦着人的手顺势放下了。 姜九思仍面露难过地立在原地:“沈相,你觉不觉得,我们的确有些巧遇的缘分?” 沈柔坚实不知,为何同一句话,说与不同人听,会如此天差地别? 姜九思究竟本性愚笨,还是有意装蠢顾左右言他? 无论何种,今日他已无意再攀扯,直接打断,问道:“姜九思,你腰侧系着的是什么?” 腰侧? 姜九思顺着沈柔坚的话,看了一眼腰侧,一怔,在四月暖风中,再次凌乱了。 于凌乱中,记起了沈柔坚“斩”字这一句前头,好像前面一句…… 擅自佩刀,藏器于身。 原来自己想多了。 原来沈柔坚并非因为公仪小姐要斩了自己。 姜九思绷紧的肩因呼出心中憋闷许久的怨气,松了半分。 如若不是因为这个,方才自己那一通毫不相干的自辩,沈柔坚为何不早打断? 姜九思出门没看黄历,今日这一遭,不用看,也知道了,黄历上一定写着“凶”,诸事不宜。 “回沈相,这不是伤人的刀器。” 说着,姜九思把系在腰侧的绳子放长了些,双手托呈到沈柔坚面前:“这是作画时用来修改错处的书刀,伤不了人。” 沈柔坚垂下眼眸,静静看着姜九思口中“伤不了人”的书刀。 刀刃被打磨得平滑流畅,锋利无比。 刀刃上,雕刻着不知名的花形,掩人耳目的把式罢了。 沈柔坚不想当场戳穿如此低劣的谎言,只觉刀如其人。 书刀也是刀,是刀便留不得。 沈柔坚欲从姜九思手中取过书刀,指尖捻着刀刃提了一分,一个球状的东西顺着姜九思的手腕猝不及防地跳入了他的掌心。 待看清了来物,沈柔坚眼底凛冽渐收,贴于身侧的另一只手也悄然之间换了姿势。 是一个毛茸茸的粉色圆球。 像是某类动物的软毛,过于柔软的触感,让他手心有些发痒。 圆球上支起了两只短白的耳朵,模样看起来像是兔子。 沈柔坚:“……” 他不喜欢这类花哨的玩意儿。 沈柔坚不得不再次审视起姜九思。 如裴枢慎所言,姜九思的皮相的确担得起艳绝二字。 被墨色脏污了的一张脸上,却仍难掩明艳英气的精致,神聚眉眼、目色流转间,精致中透着灵韵,活泼中掩着狡黠,并非温良之相。 沈柔坚也不喜欢这类花哨的长相。 被讨厌之人尚未知觉,仍亮着一双活泼的眼睛看向沈柔坚,指了指他手中:“粉色绒毛兔子球。”又轻声道,“我属兔的。” 说话时,眼睫扑朔,双眸通透,俨然一副天真模样,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沈柔坚冷漠地收回了眼,略带厌恶地挥开了粉色的兔毛球,看到隐在后面的红线。 顺着线,沈柔坚又拽了一下。 一个黄色的鸭子顺着线滚了出来,荡悠悠挂在悬空的红线上,眯着眼,咧着鸭 嘴,在沈柔坚眼前晃来晃去,一脸痴傻样。 姜九思道:“小鸭子。”又道,“卖柠檬水的老婆婆送的。” 沈柔坚眼皮跳了跳,拽着红线的手稍微使了些力,兔毛球、黄鸭子后头连着的玩意儿如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全被拖拽了出来,甚至引得姜九思朝他踉跄了几步。 沈柔坚侧身避开了,右手又朝身侧贴去,露出了防备的姿态。 姜九思并未察觉,只是皱眉看着从腰身放出去的红线,脸露忧愁,但还是一一介绍起沈柔坚手那头的玩意儿:“喏!鸭子后头的是东瀛的御守符,求长命百岁的。“ “后面那个,是求发财升官的。” “还有,那个黄色弯弯的东西,可不是香蕉,它是月亮。因为我名字……” 姜九思差点说漏了嘴,赶紧改过来:“因为方士说我的名字阳气太重,得配个至阴的月亮在身上,阴阳调和一下。” 话过耳边,沈柔坚未听进心里,自然也未多问。 本以为是一场图穷匕见的争锋,没想到,匕首早早就交了底。 沈柔坚无意再浪费时间与姜九思纠缠,手中仍牵着那根坠满物什的红线,沉颜冷目看向姜九思,思考着:是放,还是不放? 姜九思似乎感知到沈柔坚的想法,呆呆地站在离沈柔坚不远不近的地方,苦着一张小脸道:“沈相,真不能再拽了……” 身子微微靠近沈柔坚,把话音放得更低:“这根红线连着我的……我的裤子,再拽下去就真的没脸见人啦!” 骗人的话,要小声说。 姜九思借机靠近了些,咬着舌头,屏住气,压着心底的紧张。 沈柔坚不喜欢他人近自己的身,却依旧忍着不适感,洞察着姜九思的一举一动,仍未松掉手中牵扯住姜九思的红线。 这般近的距离,她手中的书刀足以让对方在毫无防备之下致命。 沈柔坚在等。 “还望沈相手下留情,不要将此物收走。这樱花书刀是我舅舅临死前亲制赠与我留作纪念之物,不好再予他人。我知沈相担忧这刀伤人,但还请沈相放心,在皇宫中,它就是一个腰佩,绝不伤及无辜。” 姜九思说着说着便微微把头低了下去,从沈柔坚的角度,顺着白净的额头,仅能看到微微翘起的鼻尖。 沈柔坚看不见姜九思此刻的眼睛,脑中却自然浮现起姜九思说此话时,眉眼漾着天真顾盼闪动的模样。 知晓自己皮相生得好,博了几分他人赞誉,便沾沾自喜,惯于知道利用皮相蛊惑人,来达成自己不为人知的目的。 既如此,便成全。 真正的图穷匕见不在今日。 沈柔坚松了手,简单道:“好”。 姜九思瞬然抬头仰望沈柔坚,眼中充溢着激动与喜悦,拱手作揖:“谢过沈相!” 像是挣脱兽夹的小鹿,全然忘了伤处的疼痛,欣然活泼地蹦跶在兽夹附近庆贺重生。 沈柔坚心下已有决断,收回视线,不再看姜九思,眼前却不由地浮现出方才挂在红线上笑得一脸痴傻像的黄鸭子,不悦地蹙起了眉。 姜九思自觉在此处已耽搁太久,提起笔桶,再次作揖:“沈相,告辞。” 沈柔坚伸手再次拦住了去路。 姜九思提着笔桶的手抖了一下。 “你走错路了,洗笔处不在这边,过了月门,右转。” “啊?哦……谢过沈相。” 说完这句,姜九思忐忑又兴奋地小跑离开了。 沈柔坚站在原处看着姜九思过了月门直接左转,皱了皱眉。 16. 琅琊旧雨 司文馆第二日,学斋来的是礼部尚书张士元。 桃林集宴因东瀛进贡之事繁碌未至,今日一观,脸上灰暗有病容,但精神却很好。 姜九思对张士元知晓不深,只记得此人随父皇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起兵造反,树敌无数,不慎遭了暗算,从此跛了脚。 在父皇登鼎后,他便彻底放下刀刃,在朝中谋了户部的职位。 待国泰安稳后,他便把户部交给了他的侄子张伯翊,自己则是任起了不咸不淡的礼部尚书一职,无心问政,一心黄老。 如今,张士元手上唯一担着便是每年一次的东瀛进贡事务。 她虽不知张士元为人,但对于他掌管东瀛进贡一事的来龙去脉,却了如指掌。 · 宣仁元年,李暻沂初登帝位时,政局不稳。 大启之西,蕃夷趁机来犯,张君堂拒绝文臣割地求和的提议,留下张士元监国,自己则率领旧部日夜兼程赶赴大启西界,与蕃夷抗战了整整半年后才大获全胜。 那一年,她随舅舅、穗穗出了上都城,还未走远。 听闻蕃夷来犯,三人毫不犹豫便化作小兵卒子,一同参与这一场抗战。 不为张君堂,只为国,为阿弟李暻沂。 彼时,东瀛见大启此时分身乏术,便胆大包天地来侵犯大启之东,在桐州望海一带烧杀掳掠。 西界的战事刚一结束,张君堂雷厉风行地又率着一众将士,顺道把西京楼氏、关西陆氏的将士一并捎上了,又气势汹汹地杀向了东界。 于是,姜九思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屁颠屁颠地扛着刀也跟过去了。 而后,与东瀛无|耻狗贼血肉横飞地大战了整整三个月。 这一场东界之战,双方死伤惨重,最终大启勉力险胜。 东瀛由此臣服,签订了宗藩条约,俯首称臣。 一年一进贡的规约,便是那时定下的。 张士元精通东瀛语,能将会同馆编写的《华夷译语》一书倒背如流,因而圣上便把与东瀛有关的事务,从接待东瀛使臣、审核表文、盘收贡物、到回赐敕封一概事务全数交由他处办。 虽说一年仅一次进贡,但其中所涉及的礼节繁琐,事务冗杂,又事关两国政局,非一般人能应接。 想至此处,姜九思下意识抬头看向张士元,抿着唇,安静坐于众人身后,暗暗窥着这个面带病容的礼部尚书,心中嗤道:老东西,最近怕是累得不轻吧! 许是有了前一日不苟言笑、肃穆得跟天王老子一样的纪展作比,张士元看起来简直如站在天王老子后的菩萨一样面善和蔼,面对大家所提之问都一一耐心解答,言语颇温和。 因而,大家私下都道张士元大人不愧是掌司礼部之人,气质儒雅,满腹经纶,若日后能被分到礼部,手笔文章,沉于诗词,简直人生美事。 姜九思不由地想起当年,虽是张士元将自己从琅琊送入了临江馆,但却不比张君堂待颜徵那般上心。 自那之后,张士元便不再与有她任何联络,不收礼,不论恩,一副油盐不进地清流做派,断了她借机攀附念想。 由此,她才不得不选择勾搭张伯翊。 姜九思不喜张家人,虽这位张士元看起来的确像个好人,但是和张家挨边的,就算脸面干净,钱袋子里估计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分到礼部? 算了,倒不如继续抱张伯翊的大腿,试试户部这条门路能不能掘了张家的老底。 于是,在张士元的课业上,姜九思白眼一翻,草草写了几句狗屁不通的诗句便交了上去。 希望张士元千万别在这个关头,忽然想起来有她这么个学生,也千万别因为她会东瀛语就把她选去礼部累死累活,她还有正事要干呢! 很遗憾,课后,姜九思还是被张士元留了下来。 张士元坐在花梨木桌前,看过颜徵上交的答卷,颇满意地点头,夸道:“语顺词正,立意深远,颜徵,看来临江馆这几年把书是读进了脑,读进了心,不枉费张中台对你的用心。” 颜徵恭顺道:“学生不才,所学所思仅是皮毛,呈于书案之方略,尚未化作利国利民的实事,实不敢当老师的栽培用心。” 张士元又再问道:“颜徵,你志在哪个司部啊?” 颜徵道:“朝廷所用之处,便是颜徵弘志之处。” 张士元听得愣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未再说什么。 接着,张士元看向颜徵身边站着的姜九思,又翻找出姜九思作的文章,看了一眼,“嘶”地叹了口气:“姜九思,你文章虽不得章法,行文也欠考量,但胜在……这纸上的王八画的不错,力透纸背,比你当年作的鹤更有神韵啊!” 损得挺含蓄。 姜九思尴尬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颜徵,把头低了下去回话:“回老师的话,纸上作的不是王八,是神龟。都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九思便想到,自己命岁比之神龟,实在渺小有限,所以,更应怀壮心远志,时刻奋发思进。” “学生所作的神龟白眼向天,并非是对老师不敬,而是为了表明自己报国无关名利,所言所行,只求天证。” 张士元听罢,点了点头:“你想入司画局?也好。” 姜九思腿软了一下,赶忙道:“文以载道,画以表志,文志所用,需化作利国利民的实事,才算报国。”顿了顿,又道:“朝廷如今需要的是治事之人,学生的丹青之术于朝政全然无用。” “学生志不在司画局。”姜九思抬眼,学着颜徵的模样,看向张士元,恳切道:“朝廷所用之处,便是姜九思弘志之处。” 这些愣头青的话,说得姜九思牙酸。 但顾念着若张士元有心安排颜徵去张君堂身侧,那顺带捎上自己,也不算什么难事吧? 张士元未置可否,只是和蔼地朝她和颜徵笑了笑。 那个笑,像看愣头青的笑。 · 既然张士元来了,张君堂也不远了。 知晓张君堂善武务实,姜九思熬了几宿狂背兵法政略,准备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大显身手,让他好对自己刮目相看。 但连着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姜九思都没等到张君堂。 显然,张君堂任职中台之位,统管六部实务,忙得很,压根不屑来给他们这群嫩头青上课。 夜白熬了,书白背了。 姜九思顿时失了兴致,蔫蔫地托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宣纸上的鬼画符发呆思索:沈相究竟该从哪里画起呢? 从 前作画全由心情而作,气韵贯通,用笔一气呵成。 可这一回,姜九思手却生了起来,怎么画都不满意。 她熟沈柔坚,却不熟沈相,落笔画成二不像,自己看着气堵。 每每不顺,姜九思都要在心里把张伯翊给骂一顿,就是他平白把自己的才气给挥霍了,真正遇到想画的了,结果落笔却生疏。 前几日,姜九思虽然困顿无聊,但还能勉力撑到课业结束,到了最后一日,来的不知什么馆的大学士生生把姜九思给催睡着了。 这位大学士刚进门的时候,捧着一沓纸。 一沓纸分发到每人手头上,只有一页纸头,姜九思在心里欢呼了一声,今日早下课业有望了。 这位大学士上课很是讲究,来的时候自备了一茶壶,喝一口茶,讲三句话。 姜九思撑着脑袋,听他从第一页第一行的第一个字“仁”讲起,在“子曰”“子曰”的催眠声中她有些撑不住了,昏睡了过去。 中途醒来时,这位大学士讲到了第一页纸的第五个字,揪着这个“礼”探究个没完。 等姜九思再次醒来时,发现他还在讲第一页第一行,不过总算是讲到第八个字了。 这一页纸按照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前讲,怕是讲到明天也讲不完了,很是无望啊。 姜九思小心翼翼地环顾了四周,发现大家也都是一脸困倦像,于是她十分心安理得地又睡去了。 她做了个梦,一个十分清晰的梦。 梦回六月初夏那个湿漉漉的傍晚。 一场失魂雨下得着急,片刻前还是阳光普照的长街上顿时混乱一片,大家慌慌张张跑着。 雨越下越大,人越跑越快,长街上渐渐就空开来了。 彼时,乔装扮作男子的她正安坐在路边的画棚内托腮听着雨打画棚声,有些无聊,却也享受这种闹中显静的悠然。 眼前石板路铺成的长街,被雨水润过的青石板上稀疏铺着打落下来合欢木红色的花瓣,粉红花色很是鲜艳,几处凹地积了些水坑,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像是穿着粉衣跳着胡旋舞的舞姬,煞是可爱。 兴致即来,她不禁提笔作画。 刚低头画了一处,再抬头时,却看见风雨中一人踏着满地合欢花慢慢行来,披着一身的孤寂,越走越近…… 行到画棚近处,她眼尖看清了来人,倏地一下站了起来跑出画棚。 雨忽地打了一脸。 她又慌乱地回画棚找伞,手颤得不能自已。 她急急拿上伞跑到雨中,高声喊住了雨中之人:“这位公子,下雨了,你要不进我的画棚来躲躲雨?” 那人这才停住了脚步。 于是,她一步一步向那人走去,将伞在他面前撑开,为他遮住了漫天大雨。 面前之人浑身湿透了,跟落水鬼一般,无声无息站着,一脸的死寂,半垂着眼睫:“下雨了么?” 良久,他像是灵魂附体一般,湿漉漉的眼睛缓缓抬起,半醒半茫然地看向她:“原来真的下雨了。” 她没想到在此时此地,居然能与他再次相遇。 都道是,人与人之间未尽的缘分,会通过另一种方式回响。 世间这么大,她与他,真是有缘。 17. 琅琊故友 昏黄的伞面下,她努力抑制住心底的激动,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既下雨了,公子,还请里面坐一坐,等雨停了再走吧。” 雨声太大,话语间的颤抖之音全部被噼里啪啦的雨声盖住了。 好在,故友没有发现她的异常,也没有拒绝她。 “好。” 她十分好心地把故友请进小画棚里躲雨,他转过了身,她的眼睛却胶在了他的身上。 两人隔着一方木桌,面对面静静坐着。 此刻她是男子装扮,没有女子的绣帕可递给他擦脸,只能愁苦地看着从发丝滴落的水珠悬在他下颌上,一滴一滴落下,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故友一言不发地枯坐着,眼神空空落在桌面,从落水鬼变成了一块木雕。 难得相遇,她不想就此寂静结束。 她率先开口宽慰道:“雨天相逢,你我也算有缘。见你如此失魂落魄,可是有什么烦恼?不如说与我听听,出门在外,萍水相逢,也算半友,凡是在下能帮之事,皆尽力而为。” 对面之人置若罔闻,身形寂寂,眼里虚空,身心似早已不在人间。 这场失魂雨还真把他的魂夺了去不成? 故友久久不说话,她按捺不住,身子向前倾去,关切看着对面人的眼睛道:“这世间所有的事情大概都有他们自己的定数,公子无需纠结于人散月缺之事,伤怀过往,不如看向明日。” 也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面前之人,他忽然缓缓开了口,冰冷自嘲了一句:“若一切皆为定数,人之所作,尽为枉然,人生所求,又有何意义?” 她听得懵懵懂懂,一时间不知怎么回。 忽而又听得故友再道:“于身死今日的人而言,有何明日可谈?” “不可!”她急得差点拍桌子。 听到“死”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她急得很,真的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现在还算得上海清河晏,没有战事扰国,也没有无辜惨死的臣子,只是没想到这几年他做官做得居然这么不开心,真不知道这几年来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只好忙不迭劝慰:“人寿有限,生死由天。已死之人已成定数,但是活着的人还有明日,还能为自己的定数争一争。” “人世间就是有许多的无可奈何,老天爷予你苦痛烦忧,是锤炼也罢,是捉弄也罢,是运是命一时都很难说清楚。可越是这种不知时运的时候,越是要秉着一口气走下去,再等一等,再忍一忍,或许就能看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对面之人依旧无动于衷。 她忍住心海波涛泛滥,以尽量平稳的声音继续道:“公子,你千万别想不开做傻事啊,这世间,就没有你在乎想念的人了么?若你就此一了百了,他们一定会很难过,与你从此阴阳相隔,此生再无见一面的可能,他们或许还有未对你说完的话,这些你都不在乎了么?” 她的话随着噼里啪啦的雨声让面前之人恢复了半分神志。 “枷锁在身,不能自由,自己都解脱不了,何念旁人?” 他忽然问了她这么一句。 她回他:“世间人人都在背负枷锁,人人有不得已的境况,又有不得已要做的事,所以能做的便是于枷锁之中,忘却枷锁,听随本心,自在而行。” “听随本心,自在而行”,这句话,是她的老师颜若骨教诲她的。 这么说,太文绉绉了,也不知故友这颗被雨淋懵了的脑袋,听进去了几分。 她转眼想了想,换了个柔和家常的语气:“忘却枷锁、听随本心这事吧,就比如……” “你看现在天色近晚,你肚子饿不饿啊?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想想你娘亲最拿手的那道菜,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娘亲并不怎么喜欢做饭下厨,但因为你喜欢那道拿手菜,见你吃得开心,她便觉得值得,于她而言,虽辛劳,但却乐得做。” 有点俗,换一个。 “再比如,公子,这辈子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非做不可,不是求功名利禄的那种,而是做起来自得其乐,自愿为之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那种,一辈子就想做好这么一件事,业不成,身不死。这是枷锁么?不尽然,即便是枷锁,也会自愿背负去试一试。做成了,可言天道酬勤,功不唐捐。可若做不成,不怨人不怨天,尽力者无憾。” “再比如……” 她轻咳了一声,再道:“你有没有想再见一面、一起同叙旧的故友呢?你们之间可还有未完之约?未尽之缘?若你轻言身死,待那人回来,找不到你续旧约、续旧缘,岂不遗憾?” 闻此,故友抬眸,眼中有了点光亮,认真地看向她。 她被他盯得心慌,但好在,他看了一会后便转过了身去,面朝着画棚外不肯停息的大雨,留给了她一个冷冷湿漉漉的背影。 她了然:他没有认出她。 没认出也好。 从前她与他缘分太浅,他或许早已忘了她。 不是思念牵挂之人,自是不必记住的。 此刻,他背对着她坐着,仅这与过往记忆里重叠的景象一下触动了她难抑的心绪。 当年,在璧水馆,她是如此望着他的背影, 现在,在琅琊的路边画棚里,她依旧如此望向他。 经年昨日的回忆像今日这雨般坠入她心里,她向他的背影伸出了手,却不敢触及一分。 那么近,又那么遥远。 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她心里一下悲戚起来,看着那人淋湿的背影,无声苦笑。 “人生之事谁又说得清呢?别看我在这里开解你,其实我从前也有些想不开的时候,也有想一死了之的时候,难过无助的时候闭上眼睛,回想起的都是此生种种遗憾,实在不甘。” “好在,都熬过去了,我现在还活着,还能在这里和你说话,真好,老天对我也不尽是捉弄。我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还有很多人没见到,还有很多话没说完,我得好好活着,望你也是。” 慰己慰人。 她用柔和的声音宽慰面前这个苦果子:“今天见到你,我更庆幸当初没那么轻易放弃。” “对了,我喜欢画画,不过生平从来都是为博他人欢心。现在呢,我只为自己而作,我想画什么、喜欢什么便画什么,世间万物,皆在我笔下,我觉得这样很好。” 她越说越激动:“这位公子,如若枷锁让你不自在,那你便去挣脱。挣脱不了也不必自怨自艾,背负枷锁也可有一番活法,想做什么都可去一试。” 罢了罢了…… 她边拿笔边道:“见你今日这么苦闷,我乱七八糟说了这么一通好像也没办法完全开解你,我擅作画,那我便为你画点什么吧。” 她一边动笔一边继续道:“不过今日册页手卷我都没带,天热我只带了把扇子,这扇面刚好空着,我便为你画幅扇面吧。” 她今日格外话多,毕竟 今日一别,能再见也不知是何日了。 她想和他多说些话。 “公子,日子还长,以后还会有困顿之时,失意之时……” 说话间手腕转动,妙意横生。 “切莫再自怨自艾了,更不要轻谈生死。活着便好好活着,为他人活不如为自己活,讨他人欢心不如讨自己欢心。” “你现在觉得累了,就暂且歇一歇也无妨。你现在觉得日子难熬,那是因为你正在山谷处,其实境况再坏也不过如此了,但只要你好好活着,日后必是上坡之路。” 几句话后,扇面已画好。 她作画没多想,所见即所想,所想皆入画,简单明了。 扇面上,湿笔淡墨简简勾勒出一人背影,孤立于冷雨花树下,风起衣袖锋利拖出,卷花飞起,寥寥几笔,气势如虹。 “画好了。”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向故友递了过去,“赠君无长物,唯此间风雨落花。” 故友接过,看着扇面读道:“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无它,方才话本子里随意看到的一句,我脑袋里也只记得这句了,便题了上去。” 的确她信手拈来的一句,她又道:“别看我只是个小画师,我日后若是成名了,你这扇面便值钱了。”又想到什么似的,“我现在没什么名气,连名号也没起,更没什么印章,这上头空空的我觉得不大好……” 她站起身来,拿过扇子,又弯下身来拉起他的手,快速在朱砂泥上印了一下,在扇面左下角处按去。 不理会故友的猝不及防,她自己也在那处叠着按了一处指纹,笑嘻嘻欣赏着:“这就是我的印章了,也算是你答应我的信印。君子一言,绝不可改,以后莫言死生之事了。”说完又重新递与他。 良久,才得故友一句:“好。” 这一声说得沉稳,是他往日的风度。 她瞧着他,竟然觉得他落魄得有些令人怜爱了:“我这人没什么好,就是特别仗义,不必客气,不用谢我。雨停了,天色已晚,你……快些归去吧。” “你呢?” 姜九思转身过去装作收拾东西,手上胡乱捣鼓着笔墨:“我啊,四海为家,漂泊惯了,不过这样也挺好,自由自在,还能行善积德,我这人生来命不好,所以需要经常行善才能转运。希望来日我这么落魄的时候,也有人能对我说些宽慰话吧。” 琅琊一隅,故友背对着她坐在画棚之内,画棚之外,是骤雨编织的帘幕。 渐渐,耳边传来急切的声音:“九思……九思……” 自己从未告诉他名字,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叫姜九思呢? 半梦半醒间,她听清了后半句:“快醒醒,沈相来了。” 心一下坠到谷底,姜九思猛然坐起身,脑袋顿时清明。 此刻,她不是在琅琊乔装待张家收捡入囊的姜九思,而是已入上都官场的姜九思。 现在不是在琅琊雨棚内,而是在司文馆学斋。 日光透过学斋窗扇射来,斑斑驳驳落在那人身上,光耀华服,朗照眉目,一瞬恍若画中人。 经年一别,故友早已不再是那个失魂落魄淋雨的伤心公子了。 此刻,他站在学斋前,行举间,墨眉潭眼蓄着令人不敢造次的威仪。 大梦似醒未醒,姜九思隔着遥遥距离仰头望去,如抚须老农看着地里长得十分得劲儿的庄稼一般,欣慰地笑出了一脸褶子。 18. 春日白梅 今日,司文馆的课业算是彻底结束了。 大伙儿压抑了几日性子,终得解脱,纷纷振臂欢呼,像被照妖镜照显形了大马猴怪一般,在学斋内嗷嗷乱叫。 姜九思瞅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到底不比沈柔坚清雅稳重。 “我还以为沈相也要来给咱们上课呢?” “连着几日,来的不是老态龙钟的,就是不苟言笑的,好容易来个沈相这般的年纪轻轻的,居然没说几句就走了,真是遗憾。” “若他给咱们上课,我一定不走神,不打瞌睡。” 姜九思一改往日的活跃,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托着腮,眼神虚渺地朝沈柔坚离去的方向发着呆,随口问道:“沈相他说什么了?” 此刻,姜九思的脑袋一片空白,还沉浸在方才的梦境中。 “你这迷糊劲怕是还没睡醒吧?哎,其实也没说什么,就说课业结束了,吏部将会在三日后为我们定职,叫咱们好生等着。” 姜九思“哦”了一声,看了一眼桌上唯有自知的鬼画符,上头墨渍被口水晕开,糊成了一团,不禁低声笑了出来。 姜九思把纸张叠了又叠,宝贝似的揣入怀里:“没什么遗憾的,来日朝中还会有再相见时,机会多着呢!走,师兄,咱们回临江馆收拾东西准备准备吧!” “不了不了,我暂时不回去。我今晚……有约了。” 这位师兄神神秘秘地提醒道:“九思啊,别怪师兄没提醒你。想入朝为官,还得有多层关系,需要疏通疏通。” 姜九思问道:“比如?” 这位师兄眼露遗憾地看了一眼姜九思:“吏部、大理寺,于你而言,怕是无望了。” “纪大人那头的路一直难走,不怪你。不过道路千万条,这条不行换一条嘛。” “我教你啊,你花些银子托人带你混入一些文人局,六部尚书侍郎……等级有些高,不一定能遇到。各处部、院、寺、台、府……这个嘛,也不一定能遇到。但是和他们有些关系的人你多打听打听,稍微沾亲带故的侄儿、女婿、外甥们总能遇到吧,和他们多交游,定会有人愿受你请托,帮你一把。” 姜九思又点了点头,这群师兄弟真是了得,上能疏通门路,下能八卦群臣,哪里是死读书的庸才了? 有句话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姜九思今日便是应了这句话,她是无心找门路私荐,门路居然自己找上门了。 · 龙井轩外,夜空碧澄,月色明朗,是设宴吃酒约佳人的良辰。 龙井轩内,厢房宽阔雅致,华灯高耀,席面海陆俱陈,珍馐罗列。 布菜的婢女朝张伯翊盈盈一拜,软着嗓子道:“张大人。” 张伯翊手执书卷,眼皮未抬,虚虚扬了扬手示意:“嗯。” 嗓音慵懒低沉,听得婢女心跳莫名快了些许,亦喜亦惊,立即低伏身子回话:“是。” 说话间,婢女又偷偷觑了张伯翊一眼才开始布菜。 传闻中张大人风流成性,专爱看花魁娘子。原以为是个没礼数的好色狂徒,今日一见,真真不一样! 张大人端坐在阁室内,揽书静读,毫无纨绔浪荡气质。 金玉冠发,矜贵风致,眉眼虽稍显凌厉,但架不住这张华贵绝伦的脸,实在俊朗。 人不风流枉少年,更何况张大人这样的权贵,不怕太风流,倒怕不风流。 如此肩宽体阔的身形,臂弯拥人入怀该是何等滋味?也不知究竟便宜了哪个花魁娘子呢? 婢女掩袖斜眼偷瞄着张伯翊,目光落在他那张英挺的侧脸上,不禁心波摇曳,而后也便大着胆子莲步轻移至张伯翊身侧。 还未近身,一阵独特迷人的松香便立即侵袭过来,让人情不自禁想靠得更近些。 借布菜之名,婢女故意露出藕臂,微微俯身,弯出丰腴的弧度,只待采撷。 张伯翊惯于知晓风月之事,他并不在意被女人以这样渴求的目光盯着,心里毫无波澜,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讥嘲鄙夷的笑,眼皮也懒得抬:“你也配?滚。” 嗓音慵懒低沉,和方才无甚区别。 婢女被吓得手一抖,玉筷落地,断成两节。 婢女脸色煞白,双腿一软,立马跪了下来,匍匐在张伯翊的脚边,颤抖着声音道:“张大人,奴……” “滚。” 姜九思推门而入时,恰撞上捂着嘴夺门而出的女婢,脸涨得通红,泪流满面,一副遭受了奇耻大辱的模样! 姜九思愣了一下,而后走入房内,看了看地上摔成两节的筷子,鄙夷地剜了张伯翊一眼。 “张大人,真是慷慨解囊啊,自己一口没吃,倒是先让姑娘家吃饱了。” 恶心! 张伯翊眼皮抽了一下,阴沉沉抬眸,不快地看向姜九思:“姜九思,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挑?” 姜九思丝毫不怵张伯翊这惯吓唬人的架势,直接坐下,饥肠辘辘地看着满桌佳肴,兴致索然地摇了摇头。 这桌席面极有张伯翊的风范,往好听了说叫讲究排场,往不好听了说,便是挥霍浪费。 姜九思耸了耸肩:“怎么能算不挑呢?张大人明明专挑贵的点。就是有钱,就是愿花钱,就是不心疼钱,这一点,真是叫九思我心悦诚服,佩服得五体投地。既是如此,还请张大人看在九思为你鞍前马后的份上,能随便赏我几百两银子花花么?” 张伯翊勾唇笑了笑,问道:“你也想滚出去么?” 其实,张伯翊要真不高兴了,露出沉脸皱眉凶巴巴的样子,姜九思是不怕的,好言好语、装傻充愣就能糊弄过去。 反倒是这副眼含利刃、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最是可怕渗人! 姜九思立马露出狗腿子的笑容,笑得眉眼弯弯,手摆在脸前拼命摇晃:“不想不想!不滚不滚!” 跟了张伯翊这么久,姜九思早已摸透了他的性子,伸手不打笑脸人,只要够不要脸,笑得够灿烂,张伯翊就不会真的要了她的狗命。 姜九思腆着脸继续笑道:“若我滚了,谁来陪张大人你吃饭呢?” 张伯翊侧身瞄了一眼,看着笑得一脸傻相的姜九思,略显嫌弃。 张伯翊不喜欢太聪明的人,太聪明,往往爱自作聪明,容易坏事。 像姜九思这般傻的,于他而言,更好用些。 张伯翊回道:“陪我吃饭?你配么?” 姜九思被口水噎得呛了一下:张伯翊去龙井轩偷听她说话了? 她胡说了那么多,也不该偏计较这么一句吧! 因这不好的预感,姜九思笑不出来了,抱拳道:“九思不配!我这就滚!张大人,你自个儿吃好喝好嘞!” 屁股刚离开凳子,就听到张伯翊道:“坐下。”语气很是平静。 姜九思眯着眼,恼怒地盯着张伯翊无声吼道:即便是要做狗腿,她这个狗腿也是有脾气的! 偏不坐! “不想坐?那便跪着说吧。” 姜九思像个扑火的蛾子,直冲凳子:“坐!谁说我不坐的?” 有脾气,没骨气。 “方才我只是在想……难不成张大人叫我来,是要我专门为你作一幅吃饭英姿图的吧?” 张伯翊按了按眉心:“姜九思,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无聊?” 姜九思朝张伯翊点了点头:无聊,只是你众多毛病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宁可说无聊,也不觉得自恋,张伯翊显然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最要命的毛病是什么…… 姜九思露出劝诫的诚挚目光,看向张伯翊道:“张大人,其实你长得……也不是很下饭,看多了,还会让人积食。” 简言之,令人反胃,想吐。 张伯翊斜眼瞥了姜九思一眼:“不想滚,就闭嘴。” 不聪明,人要傻过头了,便令人烦了。 今日,张伯翊很是安静,一反常态,居然捧起了书,聚精会神一页一页翻过,像是埋头苦读准备考科举的读书人。 姜九思从未见过张伯翊这副用心模样,不免好奇起来,昂着头朝他手中书卷瞄了一眼,心里思量着:定是在算计贪污之事了,呸! 察觉到姜九思探寻的目光,张伯翊放下书册,扬扇略一思索道:“姜九思,问你一事……” 姜九思心弦一紧,立马坐直了身子,等待着张伯翊后续的话。 张伯翊静静凝着眼,认真问道:“你说,如若我想要在春日里,种出冬天才开的白梅,该如何?” 该做梦! 姜九思在心里腹诽道:果然有钱到一定地步,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甚至开始异想天开了! 想在春天开冬花,无异于痴人说梦。 张伯翊是不是太狂妄了点? 下一瞬,狂妄的张伯翊又道:“说话。”几乎是命令的不耐烦口气。 姜九思心中气堵:一会让闭嘴,一会又让说话,狗都不带这么训的!何况是人? 姜九思想起方才那个婢女,若自己是胆小没见过世面的,被张伯翊如此玩弄,估计也得是那副捂嘴痛哭模样…… 张伯翊催促着,眼含期冀,看向双目炯炯、似有主意的姜九思:“嗯?说说看。若你有办法替我办成了,我也可随便赏你几百两银子花花。” 听到“几百两银子”几字,姜九思再次丢了刚升起的微弱骨气,嘴皮子跟抹了油一般利索道:“古有君王为博贵妃一笑,千里送荔枝。今也可有张大人为博佳人一笑,千里送白梅。从上都往北走,北边春来晚,不论是爱养梅耍风雅的名士之家,还是专以养梅为业图钱财的商贾大户,张大人只管放出风声求梅,自有愿者送上门。得了白梅,荔枝怎么个送法,白梅就怎么个送法,即便千金散去,想必张大人也不会在意。” 姜九思一气呵成,不带停顿地继续胡诌:“若还寻不到白梅,那便继续向北走,总有春风不到之地,听闻极北之地终年严寒似冬,张大人也可亲自去走一遭,瞧一瞧。张大人,事在人为嘛,努力努力说不定能成。” 张伯翊生得风流俊秀,平日一双眼睛凌厉。 好说话时,情意款款能勾走姑娘的魂。 不好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藐视狂妄直白到无法直视,见金钱如粪土,见人也如粪土。 现在,张伯翊双眸却露出了痴意,眉头微皱,却不见往日待人的不耐烦,而是漾着丝丝柔意,眼风流转。 姜九思惊得瞪大了双眼:不会吧? 这登徒子居然在认真地思考此事的可能性! 看这神色,怕不是都在幻想千里送白梅后美人投怀送抱的场景了吧! 下流! “姜九思,你说得好!” 张伯翊忽然回过神,声音振奋地吓了姜九思一跳:“事在人为,还没有我张伯翊办不成的事!千金散去算的了什么,万金散去也得去办!” 姜九思见缝插针道:“那我的几百两银子……” 下一瞬,从黑漆雕花地屏后走出一人:“张大人,家中是有人得了什么重疾,需要耗费千金万金医治么?” 一身黑衣,眉目阴鸷,跟着黑无常似的令人脊背发凉。 姜九思愣了一下,匆然站起,抬手做礼:“纪大人。” 原来,张伯翊今日等的人是纪展。 见人来了,张伯翊没有起身的意思,依旧半靠着椅背,默然无语地盯着纪展。 纪展直接忽视姜九思,径直坐了下来,抬首朝张伯翊看去,继续道:“办丧事如此大手笔,就不怕被御史台参上一本么?” 一句比一句不中听。 张伯翊直呼其名,回道:“纪展,若你哪日得重疾死了,就算会被御史台参 ,我也会念着从前我们……基本上没有的交情,为你大办一场。” 纪展脸沉了下来,问道:“既然左右都不是,敢问一句,耗费千金万金,所谓何事?” “所为何事?”张伯翊抬眸,不满这过于直白的打探语气,森然笑道,“不为何事。千金万金,扔水里,打水漂,那也是我张家的事。” 张伯翊笑了一声后转而又道:“纪展,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如实奉告,免得你总觉得我要做些什么。你路子广,主意多,帮我想想办法,若我想在春日种出冬梅,该如何?千金万金办不办得成?” 纪展冷眼凝眸看向张伯翊:“哦,原来得重疾的人是你,是不必治了,可以直接选址下葬。” 闻此,姜九思惊愕地转头看向纪展,对他这张任何时候都毫无表情的铁脸生出了一点违心的敬佩之情。 被裴枢慎嬉笑怒骂、拐弯抹角地损了几句,张伯翊都得气性大得当面回击过去。 被纪展这张刀子嘴结实捅了几个血窟窿,张伯翊居然面无愠色! 此时,张伯翊甚至还能以一副全然不在意的宽宏大量模样回道:“纪展,如果说这些废话,会让你好受些,请便。” “春日种冬梅,妄想逆天道而行……”纪展凛起那双视人如草芥的眼看向张伯翊,沉吟道,“张大人,遭天谴会死!得重疾也会死,于你而言,早晚的事,且安心候着。” 姜九思在一旁悄悄窥着纪展,既震惊,又懵懂。 张伯翊和纪展皆有一双利眼。 张伯翊的眼,因于名利场中看透人心诡恶,深觉俗人低级无趣。在他面前自作聪明、耍花招妄图欺骗他时,那双利眼便能散出刃光。 而纪展的眼…… 姜九思壮着胆子又看了身侧纪展一眼。 今日纪展一身墨黑常服,远瞧着真如一块硬铁。 高鼻凉唇,眉宇轩轩,其实也算是个美男子了。 但偏偏气质太过突兀,叫人惶恐得全然忽视了这张俊朗卓然的脸,甚至胆怯地不敢直视。 出于对颜色的感知,姜九思在心下不得不承认一句:如此沉黑,比深靛色的官服更合纪展,尽显他周身凛冽坚硬的气质。 色调越沉敛,气质越彰显。 纪展那双无声的黑眸,便是如此。 纪展利眼无光,只因众人皆不在他眼中,天地万物于他而言,应皆为刍狗。 如此眼中无人,也难怪朝中之人会以“铁面”称之,纪展的确算得上不合俗群的刚烈者。 那双黑沉的眼眸中,甚至隐约有一种早已看破俗世的空洞感。 这种看破,却不是佛语的看破…… 姜九思不觉盯着纪展又多看了几眼,想起他对张伯翊所说的那几句,下了定论:纪展的看破,便是“你该死了”、“你怎么还没死,没事,你早晚会死的”两句。 看透不如看破。 纪展于此处,略胜张伯翊。 所以两人相谈间,张伯翊唯有忍着不动怒,才能在纪展面前维持住“张大人”的架子。 姜九思如是作想。 被姜九思品评不如纪展的张伯翊倒不是故意忍着不动怒,他是早已习惯纪展如此。 纪展将此事论为“逆天道”,是狂妄,但却合了张伯翊的意。 张伯翊心情似乎还很愉悦:“刍狗之辈才会信天,我张家行事没有怯懦一说。我不信天,我只信我自己,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张伯翊又看向姜九思,把她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事在人为嘛,努力努力说不定能成,是不是啊,姜九思?” 姜九思不知道张伯翊是在开玩笑,还是当了真,只得陪着干巴巴笑了笑:“啊对对对,张大人,你说的都对。” 张伯翊朝姜九思使了眼色:“给纪大人倒酒。” 姜九思“哦”了一声,走至纪展身边执壶倒上一杯酒,双手递了上去。 沉默半晌,纪展未接。 甚至一眼都未看她。 姜九思被|干晾了一会,并不计较纪展目中无人的做派,把酒杯放置在一旁,又转至张伯翊身边正准备斟酒,却被他折扇一挡,极不客气地给推开了。 姜九思正疑惑着,张伯翊开了口:“纪展,今晚我还有约,也就不和你弯弯绕绕白耗时间了,直接开门见山吧。” 张伯翊骨扇一收,指向姜九思,作介绍:“这就是我曾与你提起过的姜九思。” 接着,张伯翊骨扇又往姜九思这边一敲,示意姜九思起身:“姜九思,这位是大理寺卿,纪展,纪大人。” 姜九思正准备坐下,屁股还没挨到凳子,又被张伯翊像唤狗一般唤起来了。 今晚一会儿让她坐下,一会又让她站,有完没完了! 无奈,迫于两位的权势,姜九思只好起身,深吸一口气,作揖道:“在下姜九思,见过纪大人。” 姜九思再一次被忽视了,犹豫了下,这回不坐了,站着等二位使唤差遣。 纪展看着面前被斟得几欲全满的酒杯,道:“白耗时间?这句话,恐该是我说吧?” 纪展抬眸看向张伯翊:“莫识君,真是你养的一条好狗。” 张伯翊笑了:“他啊……算不上。” 纪展戒备心太重,尤其对张家。 “我不过想私下见你一面,竟是比见圣上还难。不得已,我只能另辟蹊径了。他是大理寺丞,要论,也该是你的狗。你放心,我也只托了他这一事,没干涉你大理寺别的事。” 张伯翊说罢,看向纪展,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纪展,这酒,若你是怕我下毒,不敢喝也就罢了。怎么连敬酒的人,也不敢看?” 张伯翊长长“哦”了一声,故作恍然:“了然了然……纪展,你不敢看姜九思,可是因他生得有几分像你那位已故的心上人?” 19. 请托纪展 夜风乍起,所过之处纱笼摇曳,笼下系着的铃铛叮叮脆响。 纪展越过张伯翊,举目看向窗外,静听着铃声。 耳畔一声一响,目光所及夜幕星辰处,星子遥遥闪烁明灭。 铃声不绝于耳,忽如淅淅沥沥的雨般,落在了眼前。 冷硬的眼眸有了片刻松动。 故人已去,幽冥之路,脚踏沉铃,一步一响。 此刻,是为他千里赶赴而来,还是又要匆匆远去万里? 察觉到纪展盯着窗外沉默半晌,姜九思自以为有眼力见儿地走过去,将窗户关上了。 风声乍停,刹那宁静。 姜九思湛然明朗地站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眉眼微翘,唇畔带着浅浅笑意看向他。 眼底却闪过狡黠。 活泼,年轻,生机。 宛若一株晚香玉,花色雪白无邪,香气却浓郁,甚至带着几分艳俗。 纪展见了,反倒清醒了。 关于旧事,纪展不容旁人随意提起。 但既有铃声为引,纪展便只当说与张伯翊听:“云泥之别,何来相像?” 张伯翊听了,陡然嗤笑了一声。 张伯翊端起酒杯,靠着椅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懒懒道:“姜九思倒也没那么龌龊不堪,人到底是临江馆出来的,家底清白,是个可栽培的,我想推举他入大理寺,还望你这边贵手提携一二。今时不比往日,往朝廷里头塞个人有些费事了,我也懒得去找我父亲,这种小事,想来你不会拒绝吧?” 大理寺? 姜九思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姜九思震惊地看向张伯翊,可千万不能是“大理寺”啊!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几年,才攀上了张伯翊,若调去别地儿,离张家又十万八千里了。 见纪展不为所动,张伯翊轻摇白骨扇,故作慢悠悠道:“纪展,我这人耐性不好,还望你当下就回我个准话。这次我主动邀约,你既然来了,就该明白。有些不是我办不到,只是我这人十分怕麻烦,事情怎么办最快我便怎么办。” 纪展神色冷傲,甚至透着一丝鄙夷:“张伯翊,你是在求我么?” 张伯翊被“求”一字刺了下,眉眼霎时冷峭,厉色闪动,牵了牵唇角,笑得轻蔑:“纪展,眼前这一切,不该是你这些年日思夜想、苦苦所求的么?” 向来来只有张伯翊鄙视别人的份,今日却反遭纪展鄙视。 姜九思察觉到张伯翊动了气,却依旧抑着性子没发作,若在平日里,桌上的酒壶此刻应该已砸在纪展脸上了,真是难得! 姜九思看出来了:张伯翊不畏纪展,但也不敢开罪纪展。 纪展沉静如水,面无表情地回道:“朝中的事,我信你自然没有办不到的。只是我和你一样,十分怕麻烦,有些浑水不愿意蹚,一脚踩进去,泥污溅了一身,想要洗净就难了。况且不知深浅,浑水也可将人溺毙。我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妙门之一便是从来不蹚浑水。” “呵呵……”张伯翊笑道,眼中依旧带着嘲讽,“我一直十分好奇,清清长江水,浊浊黄河水,皆出于天山一脉,你不蹚我这黄河水也就罢了,怎么也不饮别人长江水呢?难道想渴死不成?” “长江水再清,到了下游或许成了洪涝之灾。”纪展冷着面,声音毫无起伏,“我不愿冒那个险。既然源在天山一脉,我又何须倚仗长江黄河?只需立于天山之下,天山巍峨,为两水之源,源头清水不断,我便不会渴死。” 张伯翊缓缓抬起头,不屑地觑着纪展,嫌恶地坐直了身子:“好一个耿耿忠臣,只可惜圣上不在此处,白表了一片忠心,你不嫌累么?真是邪气,你们几个成日板着脸、装模作样假正经的人,怎么说话都一个路数?” 张伯翊冷眼看向对面之人,嗓音中藏着轻笑:“纪展,别人都道你是铁面寺卿,我看你……倒像是苦脸鳏夫。我知你还在怨我父亲,可姜九思到底清白无辜。我既知你所求,你也该明白我的意思。故人已去多年,你又何必和自己过不去呢?” 姜九思默不作声地在一旁听了半晌,隐约觉得自己触到了张家隐秘。 把所听的串联在一起,心下断定:纪展因故人,怨张君堂。 这便是张君堂与纪展师生决裂的真相么? 故人,又是哪位故人? “姜九思,别傻愣着了。” 姜九思尚在沉思中,被张伯翊蓦然提了姓名,脑子还未转过来,双眼发懵地看向张伯翊。 张伯翊以扇指向纪展,示意姜九思:“我大费周章为你请来了纪大人,他人就在此处,你想进哪个司部衙门,尽可说与他听。姜九思,想为自己谋个好前程,就把你平日里那些本事都拿出来,让纪大人好生瞧瞧。” 姜九思蹙眉不前,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一时又辨不清。 忽又转念一想:纪展曾做过吏部尚书,想必一定有些人脉门路。她还求什么张伯翊! 比起进户部,她更想去张君堂身边! 纪展看自己的眼神,还真如看地上泥一般,厌恶至极。 纪展又与张君堂有旧怨。 那最好的结果便是,纪展把自己当个垃圾丢去张君堂身边,也好成全了她想狼狈为奸的念想! 姜九思反应过来,立马侧身转向纪展,趋前俯身,抱拳行礼道:“九思并非顽劣不懂规矩之辈,劳纪大人费心托举。” 被少年和煦轻悦的声调所吸引,纪展看向姜九思,眼神安寂,阴翳浮动。 良久未得回应,姜九思疑惑抬首,便对上了纪展诡异的目光。 纪展此刻的眼神明显不善,藏云卷雷,和那种司文馆的点到为止的试探截然不同。 良久,纪展开口了:“劳我托举?你也配?”脸上闪过深深鄙夷。 姜九思此刻很想把酒壶砸纪展脸上。 姜九思方才生出的不安,被纪展骂得烟消云散,反倒淡淡笑了。 “纪大人的故人是天上云,而在下于俗尘中打滚,求名求利,沾了一身灰,是尘世泥,自是不配。可这世间,人有百种,有人愿脱离俗世作云,也有人甘愿庸碌为泥,各得其乐罢了。何况为自己谋前程,这事,不算丢人,纪大人,你又何必瞧不起我呢?” 纪展目光晦暗地盯着姜九思:“你竟然甘愿?” 姜九思扬起脸,回得确凿:“自是甘愿。” 在一旁观戏的张伯翊,见姜九思昂首泰然自道“甘愿”二字,勾唇轻笑了声:“甘愿就好。” 张伯翊意态悠闲地起身,却聊起了国事:“纪展,你应知,我父亲推行的新政牵扯到了太多氏族的利益,无端引了一些纷争。那群鼠目寸光之人,眼睛里只看得到自家一亩三分地的事,全然不顾国家大政,从他们的钱库里掏一两银子补给西北军防,跟要了他们的命一般,无半分大家氏族该有得气度。” 纪展斜眼冷嗤:“若我知道,国库掏出的钱没被你拿去补给军防,而是去种梅花,我也会不带半分气度地要了你的命。” 张伯翊无语地笑了声:“纪展,种梅花的千金,不过是我张氏府库中一余积灰罢了。我虽掌户部,但所念与你无二,皆是为了朝廷。” 张伯翊深知纪展从前便是个直言直语直心肠的人,即便后来与父亲决裂,也从未有挟私报复之心,未对张家出一句恶语,行一件恶事,只一心忠于社稷,俯首为国效力,无私中立于各氏族之间。 这样无私的中立,他欣赏。 但若不能为张家所用,这份中立,早晚也会成为障碍。 铁面之人,又焉能无情? 但凡有欲望,便会渴求被满足。 今日若能撬动纪展哪怕一分一毫,日后就能顺着这个口子,握住他的把柄,最终收为己用。 张伯翊提步走至纪展身前:“如今朝廷内外事务繁多,缺人做事,尤其是缺像姜九思这种氏族之外的人。我带姜九思见你,不过是望你能够提携她,正如我父亲从前提携你那般,我们都是一心为朝廷办事,你无需这么戒备我。” 张伯翊扬起手中的白骨扇指向桌上的酒杯,笑着看了纪展一眼:“君山翠,八百两一壶,酒是好酒,别浪费了。” 张伯翊给姜九思使了个眼色:“我还有约,先行一步。姜九思,你留下,好好伺候纪大人。” 张伯翊摇着扇子翩翩走了,留下干站着的姜九思和端坐着的纪展。 厢房内,一时静极了,静得骇人。 姜九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小挪着步子走至纪展身侧,提起纪展面前的酒壶为他斟酒一杯,托手举起:“纪大人,请。” 纪展顺着那双置于他眼下纤细的手,慢慢将目光移至姜九思的脸上。 当日那个冲他笑得天真烂漫的少年,并非走错路,原是自甘堕落,不必可怜。 纪展在心里冷笑一声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见纪展闷头喝完一杯,姜九思又再度斟上了一杯:“纪大人,再请。” 纪展接过仍是一饮而尽,眼睛盯 着姜九思,幽黑的眸子闪动:“姜……” “姜”字还没落地,便引得姜九思浑身打了个寒颤,立即截了话头:“纪大人,我……尿急,去去就回。” 纪展不悦地皱了皱眉,以一副“你到底什么毛病”的眼神看着姜九思,“滚”字在喉间滚了滚,最终道出的是:“去。” 还是那副冰冷模样。 姜九思当着纪展的面,打着“尿急”的借口,瑟瑟发抖地出了门,一如纪展教课那日般,出门后便大摇大摆地在龙井轩四处闲逛。 姜九思实在不想面对纪展那张渗着寒气的脸,更不想与他共处一室,能拖多久是多久吧! 姜九思百无聊赖地逛了几圈之后,正准备回去,结果在楼道口遇到了递菜的小二,真是巧了! 姜九思一把将人拽到了拐角处,小二立马就抱住了头,立即求饶道:“饶命饶命!”全然没有从前的颐指气使。 姜九思拍了拍小二的肩膀,有些好笑:“怎么见了我就跟见了鬼一样?我上次也没把你怎么样!” 姜九思转而又思索道:“难不成我上次真的做的太过分了?怪不得颜徵师兄要我回去反省。” 于是姜九思柔柔笑着道:“抱歉,那天只是想吓吓你的,没真想把你怎样。” 小二身子在抖,声音也在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瞎了这狗眼,没认出大爷您嘞,还请你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下次你来,要多少盘花生米儿都行,我再也不催你们了。” 小二今日见姜九思直接进了张伯翊定下的厢房,吓得当场尿了裤子。 张伯翊谁人不识? 小二当时一下想到自己几百种死法。 方才见张伯翊走了,他才敢上楼,没想到走了一个,居然还剩一个,今日真算是栽了! “别跪了,别跪了,你先起来。”姜九思摆着手制止住,“以后别随便欺负读书人就行。”接着又小声问道,“我问你个事,你们龙井轩什么来历?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你们这里私会?” 姜九思也不知道脑袋里怎么会直接蹦出“私会”这个词…… 或许是那日公仪茗阅小姐梨花带雨的模样让她实在有些难忘,一想到心里就有些不爽利,她和沈相的确算得上私会吧! 姜九思解释道:“私会……你明白吧,就是避开人,不那么光明正大、偷偷摸摸的那种。” 店小二回道:“我刚进来三个月,你问的事情,小的也不知道啊。” “刚来三个月,就敢欺负到小爷头上!” 姜九思本就是一句抱怨,小二就立马抱住了头道:“饶命饶命!” “那你还不快说!” “小的说,小的说。”店小二十分委屈,“龙井轩四楼以上的厢房,只接待朝廷四品以上的官儿。” 姜九思催道:“继续说。” 小二犹豫着回道:“我也是听他们说的,好像四楼以上的厢房内都有好几扇门,那些有身份的官儿来的时候,不必一道从一个门进,走的时候,也不必一道从一个门出,这样就没人知道他们……私会了。” 姜九思喃喃道:“怪不得我说你们这里菜这么难吃,居然还一堆人来吃!我还当他们是阿谀奉承的话说多了,舌头有什么毛病呢?” 姜九思又指着张伯翊定下的那间厢房,问道:“那房间,几个门?门在哪?” 小二回道:“小的不知啊!” 姜九思逼问道:“你真不知?” 小二缩着脖子道:“小的真不知了。” 姜九思笑了笑:“张大人刚走我就想起来了,上回……” “别……别……”小二几欲哭出来,“小的刚被村里牛三婆带到上都城找了份混口饭吃的差事,上有老,下有小,大爷您就饶了我吧!” 小二又突然想到什么,说道:“小的想起来了,牛三婆在龙井轩有五六年了,专负责清扫厢房,她兴许知道,小的帮爷去问问,成不?” 姜九思点了点头:“成!” 小二转身拔腿就走,却被姜九思一下拽住了衣领:“小爷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跑什么?” 小二吓得战战兢兢:“小……小爷,你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这饭钱张大人付过了没?” “付过了付过了!” “那就好。”姜九思舒气点头笑道,“等会你这头打探好了,就来向我汇报,顺便来一壶那什么君山翠……不,给我上个七八壶,账嘛,就记在张大人头上。” 20. 酒醉纪展 一想到要独自面对纪展,姜九思在门外烦恼且无奈地接连叹了好几口气,半晌才推门而入。 此时,纪展正在独自饮酒,一杯接一杯,但两眼虚空似在思虑什么,心思却全然不在酒上。 姜九思甫一落座,纪展便被唤回了神,停下了手中的酒杯,用那双凌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姜九思看。 姜九思不明所以,被盯得如坐针毡,只好硬着头皮站起身,干笑道:“纪大人,别光顾着喝酒,喝酒伤胃。张大人亲自为你点的这一桌子好菜不吃就太浪费了,纪大人,你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纪展并不说话,冷笑了一声,引得姜九思提筷的手抖了抖,她知道,纪展这是在嘲讽她的狗腿子样。 姜九思默念了句“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随即露出皓齿,咧嘴一笑,故作愉悦地道:“张大人交代九思,让我好生伺候纪大人,好指望纪大人你在来日分司部衙门的时候,贵手提携一二。” 姜九思夹了一块猪蹄放到纪展碗里,抬头看向纪展,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嘴里却说着蹬鼻子上脸的话:“纪大人,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纪展开口,对姜九思说出了今日第三个字:“讲。” 纪展回得干脆利落,倒让姜九思愣了一下:原以为纪展会回她“那就别讲”,没想到纪展竟愿意听她说! 真没想到,喝了酒的纪展,居然如此好说话。 于是,姜九思喜滋滋地直接坐到了纪展身侧,双目炯炯:“我在临江馆有一位师兄,名为颜徵。与我一样,家底清白,而且他为人极磊落,做事极稳重,只是性格有些内敛,不愿伏低托人,所以无人为他汲引。” 对颜徵的这番夸奖,姜九思实是真心真情。 但做人不能总是太实诚,偶尔也得违心说假话,才能把事办好。 比如拍纪展马屁的时候。 “纪大人在司文馆为我等授业解惑时,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实在是风姿卓然。今日能再见纪大人,更是三生有幸。天赐良机,得来不易,所以九思在这里斗胆借着张大人的光,向纪大人引荐颜徵,以后若是能把他分到礼部一类的文职部门,便再好不过了。” 说话间,姜九思又给纪展倒了一杯酒递上去:“我和师兄都是一心想为国效力,和大人你一样,都有一颗耿耿忠心。” “你那位师兄不愿意向他人伏低,你愿意?”纪展问道。 姜九思未深想直道:“当然愿意!” 自攀上张伯翊这条大腿后,这种拍马屁、丢脸面的事,她做得不要太多! 大丈夫能屈能伸,她能忍。 “你给那位师兄想好了去处。”纪展接过姜九思递来的酒,冷冷扫了她一眼,“那你自己呢?” 姜九思眼露真诚,抿了抿唇后道:“九思在司文馆学斋受纪大人教诲,自知才疏学浅,不堪与大理寺相配。” 姜九思心神一动,又道:“不瞒纪大人,算命的方士说过,我这人八字极轻,实在去不了大理寺这种阴气重的地方,要论起来,户部最为适宜。有金库压一压,八字就不会跟个魂一样地飘了……况且张大人于我有恩,我的去处,便是张大人身边,如此便好。” 骗人的话,姜九思张口就来,嘴上利索,脑袋也转得极快:“其实,比起张伯翊张大人,我这辈子最崇仰的人是张君堂张中台,若是能将我安排在张中台跟前做事,哪怕做个端茶递水的我都愿意,能日日瞻仰他的风采,实乃我毕生所愿。” 姜九思言辞恳切,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听到“有恩”二字,纪展僵了一瞬,开口冷冷嘲道:“张家人惯会施恩,后又以恩胁报,叫人赴死舍命,这便是你要为自己谋的去处?” 姜九思闻此直面纪展,将心底的话郑重地说了出来:“有恩必还,有仇必报,一报还一报,这便是我当下活着的意义。能在危难时向我施恩之人,若真有一天他需要我赴死,我不会惜命。” 姜九思说得恳切,眼中闪烁着光亮,溢着直白炽热的情绪,眉目明亮如曦,的确像极了故人。 纪展执着酒杯的手渐渐发烫,越想把眼前之人看得真切,就越是模糊一片。 太过活泼恣意之人,身影摇摆浮动,叫人难以看清。 “你在乱晃什么?” 纪展蓦然出声,吓得姜九思手一抖,杯中酒溢出,洒到指尖。 姜九思埋怨地看了纪展一眼:“纪大人,这里是龙井轩,不是司文馆。” 姜九思索性放下了酒杯,看了纪展半晌,嘿嘿笑了起来:“纪大人,你醉了。” 姜九思未曾想,纪展看似硬挺,却是个浅酒坛子,三四杯下肚便是一副醉眼迷离的样子,连卖酒的小娘子酒量也没有这么浅的。 纪展怔愣了片刻后,反问道:“你是在和我说酒话么?” 果然,酒醉的男人都不肯承认自己醉了。 姜九思无语地耸了耸肩:“纪大人,你的确是醉了。我嘛,可是一杯酒都未喝呢!怎么会醉呢?” 被姜九思提醒,纪展才恍然看向桌上的酒壶。 体内四处流蹿的燥热感引得他难受不已,不得以单手撑住晕眩的额头,紧闭上了眼。 君山翠性烈,但绝不至于将他醉倒! 于此刻,他彻底明了。 明知内情,却还是赶来赴宴。 未加防备,被下药后却不忍离去。 张伯翊有心,他亦是有意。 纪展重又睁开了眼,神志比方才清醒了半分,也终于将眼前之人看清了。 姜九思又在肆无忌惮地喋喋不休,但说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未听清。 目光湛湛处,看到的唯有那撩拨人心的笑,红唇粉腮,言笑晏晏,没一点羞涩扭捏,甚至主动得过头。 他鄙夷姜九思的伏低乞求,汲汲名利。 但对着这张脸,纪展无法欺骗自己:容貌艳丽的少年,确实轻易拨动了他沉寂已久的心弦。 他知,姜九思似故人,却非故人。 故人已长绝,张伯翊是如何寻到这般相似之人? 纪展想将人扯到眼前,好叫他彻底看个清楚,却被姜九思轻易挣脱了。 敲门声响起,姜九思柔软的唇瓣开开合合说了什么,纪展一句没听清,便见她笑得欢,像条鱼儿一样就从他手里游走了。 纪展看着自己伸出去空落落的手,心口剧烈一痛,再次眩晕起来。 · 姜九思欢快地开了门又关上门,把方才那位小二拉到一旁,动作一气呵成,急切问道:“事情打听得怎么样了?” 小二擦了擦额头的汗:“成了成了。” 小二压低身子,小声道:“小爷,你这间厢房,除了正门,还有一扇门。那扇门附近刻着一只暗红色的貔貅,到时候按一下貔貅的眼睛,那扇门就自动开了。至于门后头的事小的就不知道了……是真不知道了!” 姜九思记了下来,想着等会把酒醉的纪展送走后,她得去探探这个窟多得跟蛇穴一般的龙井轩到底有什么猫腻。 姜九思从店小二手里接过酒,正欲进门,忽又转身,把店小二又吓了一跳。 “小爷,你还有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大宝。” 姜九思从怀里掏出一点碎银子递了过去,笑道:“没别的,谢了,大宝。”说完便端着酒壶进了房。 君山翠是什么玩意儿,姜九思听都没听过,更别提喝了。 八百两一壶,花的又是张伯翊的银子,不喝白不喝! 姜九思先是假意为纪展倒了几杯,又随意奉承了几句,便适时为自己也倒了一杯。 君山翠酒色淡绿,凑近杯口轻闻,居然能闻到悠悠茶香,果然特别。 姜九思早已嘴馋,端起酒杯直接入口,酒如蛇一般直窜入口,先是茶甘,片刻后便是猛烈的酒味翻涌上来。 姜九思小觑了这酒,一口闷完后才被呛得咳了一声。咳过之后,舌苔上又覆上了一层茶混酒的甘冽,刚柔并济,渐渐转为清柔滋味。 “果然是好酒。” 姜九思说话间自己都闻到了口中那股好闻的茶酒混合的香气,莫名好闻,情不自禁又多喝了几杯。 早几年,跟着舅舅习武,被当成男儿养着。 舅舅说习武是修行,睡觉也是修行,喝酒自然也算修行之一,酒气通太极,益练功、强体魄,该多喝。 她便听话地喝了许多年酒,四五年下来,千杯不倒算不上,但论起酒量来,目前还没遇到过能喝得倒她的人。 但是唯有一点不好,她一喝酒便上脸。 姜九思觉得这样实在有损她的豪迈男儿气派。她翻过医书,找过郎中瞧过,都说喝酒上脸之事都无药可解。 纪展看着坐于对面的姜九思一杯接一杯地牛饮,方才还玉白的脸上不消片刻便染了好几层霞绯,眉宇欢愉之色藏不住,眼中星芒闪烁,让艳丽的脸平添了惑人心魄的风情。 月在窗外,姜九思此刻全身笼了一层月辉,朦胧迷人眼。 纪展沉沉看着姜九思,心跳乱了节奏,脑中再度闪过最初的念头,直白道:“姜九思,大理寺有我在,未必压不住你的八字。” “噗——”姜九思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咳!咳!!” 说什么笑话呢? 纪展这人是耳背还是怎么的? 喝酒喝醉了,酒话居然还一套套的? 自己的八字可硬得跟砖头似的,老天爷都难收,你这厮纸老虎还想压住我? 姜九思直接拒绝道:“不,我不要去大理寺!我要去户部!我要去张中台身边!” 又怕意图太过明显,姜九思自顾自解释道:“张家有恩于我,我不得不报。” 姜九思一番清醒的铿锵之语,在纪展看来却是酒醉的撒泼胡话。 只因姜九思酒气上了脸,双颊红扑扑得像红透的果子,在风中摇枝摆手,顾盼灵动。 鲜艳活泼、秀色可餐的果子落在纪展眼里,一瞬便让他的心底无声塌陷,自陷落处涌出了一阵热流,狂沸不止,旋即又是一阵晕眩。 纪展不敢想,张伯翊,为了对付他,究竟下了多少分量的药? 纪展颓然闭上了一时迷恋失措的双眼。 下一瞬,狠辣地咬破了舌侧。 于汹涌激烈的情绪中,他感受着嘴里弥漫的血腥气。 剧烈的疼痛令纪展又一次清醒。 睁开眼,眼前仍是姜九思。 清醒后,仍执着不清醒的念头。 “姜……” 刚吐一字,鲜血便顺着纪展的嘴角,蜿蜒流淌至下颌。 姜九思被吓得跳了起来, 愣直了眼:“啊?这酒有毒?!” 姜九思忙不迭地走到纪展身边,刚想伸出手将人扶上一把,就被纪展面无表情地拽住了手腕。 姜九思被纪展着实吓了一跳,幸好她一手撑在桌侧,才没让纪展直接拽翻。 这厮手劲还挺大。 姜九思疑惑地瞅了纪展一眼,问道:“既不是中毒,难不成您是被我气吐血了吧?不至于吧?” 纪展气势汹汹地将她攥得更紧了。 姜九思扫了一眼纪展被酒气熏得迷离微红的双眼,撇了撇嘴,在心中暗嗤:纪展这厮是纸糊的铁面么? 酒品不好的人,不会喝酒就别喝! 喝了不仅说酒话,现在还发起酒疯来了…… 若是旁人,姜九思早一拳上去了。 但这人是纪展,她不得不顾忌着身份。 姜九思忍着怒气,装作招架不住的委屈模样,嘟囔道:“纪大人,你醉了,是真的醉了!我方才不是故意气你的,但是那些话,也是我的真心实话啊!” 姜九思被纪展拽得生疼,实在忍不住抱怨起来:“只是没想到纪大人你酒量这么浅,人又这么不经气,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么?可我是真的不想去大理寺!” 姜九思以为纪展是真的喝醉了,说话便肆无忌惮了些:“大理寺要真那么缺人的话,我自有胆子大、敢做事的师兄愿去。从前在临江馆打牙祭买的鸡,全是那位师兄超度的,手法快准狠,想必来日入了大理寺,审问嫌犯也必然利落。若纪大人不嫌弃,我也可引荐那位师兄入大理寺……啊!疼疼疼……纪大人,酒壶在这里,您抓这个,别抓我啊!” 姜九思越挣扎,纪展就越不放手。 姜九思话越多,纪展扣得便越紧。 姜九思欲哭无泪,喝酒的时候还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喝完酒,就完全又是另一副模样,全然不听人说话! 纪展手上力道太重,姜九思不得不松开撑在桌上的手去掰纪展的手。 纪展面色阴沉地抓住姜九思朝他挥过来的手,视线在那双手上停了一瞬,染着血色的唇微微张开,凶狠地将姜九思拉至眼前。 姜九思以为纪展是要责备她,赶忙解释:“纪大人,你听我解释,我绝不是要给你一巴掌的意思!我哪里敢?” 纪展的手掌此刻散发着异常的热度,姜九思双手俱被纪展给攥住,丝毫挣脱不得。 姜九思有些后悔了,打错了算盘。 她错以为纪展喝了酒会好说话些,只顾着一个劲灌他酒,却不知他酒量如此浅,酒品如此差! 也不知今日自己说的那些话,纪展听进去几分,等酒醒了,又记得几分?自己和颜徵的请托,他到底帮不帮忙? “你,来大理寺,跟着我。” 纪展几乎是以命令的口气说出“跟着我”三字,听得姜九思震惊不已地看向纪展,试探着动了动手腕,伸出五指在纪展面前晃了晃:“纪大人……” “我没醉!”纪展看着姜九思,眼中已无酒醉的迷离,眉间却隐忍着痛楚,“不清醒的是你!你为何非要跟着张家?你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么?” 姜九思的视线在纪展染血的唇上逗留了一瞬,忽而笑了:“纪大人,你小瞧我了。一心不侍二主,我只愿为张家奔走效劳。死算什么?若得偿所愿,死又何妨?” 方才纪展是装醉还是真醉,姜九思已无心再想。 至少此刻,能问出“你为何非要跟着张家”的纪展,是清醒的。 既然清醒了,就别再发酒疯了。 “纪大人,该放手了。” 姜九思蹙眉看着被纪展攥红的手腕,心火蹿起,“我非纪大人掌中之物,岂能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顽愚之辈!” 也不知哪一句触怒了纪展,纪展施加于姜九思手腕的力道又重了三分,拽着手腕将人扯得更近。 但这一次,面前的人却是纹丝不动。 纪展抬头一瞥,见姜九思眼神骤变,方才眼里的笑意、眉宇之间的欢愉尽数消散,周身盈满肃杀之气,站在他面前的,仿佛换了一个人。 姜九思双颊绯红,眼里却不见半分醉意:“纪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嗓音前所未有的低沉,全然无往日的活泼轻快。 纪展攥住姜九思的手腕不放,站起身来,肃然如一柄出鞘利剑立在姜九思面前,酒气混着压迫的冷声质问兜头覆下:“你驳了我的意,不就是一心想为张家效劳么?” 姜九思不得已仰起头看向纪展,龇牙反问:“那又如何?” 纪展听得额头青筋跳动。 那又如何? 冥顽不灵。 既然好言相劝不肯听,那便怪不得他了。 纪展已是恼怒至极,钳着姜九思纤细的手腕狠狠向左一拽,电光石火间,单用左后便束住了姜九思的双手,右手直接钳住姜九思的肩,没给姜九思挣脱的机会。 “张伯翊有求于我,把你带来我面前,让你伺候我,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既来了,就没想过会发生什么?” 纪展盯着姜九思的脸,眼中有情之|欲望,有怒之焰火,还藏有一丝悲之迷茫。 纪展烦躁地隐忍着深处的欲望,想和姜九思好好说话,但说出口的话却不受控,变得极难听。 “为张家死都愿意,伺候我却不愿意了?” 21. 不好龙阳 “今日这酒,纪大人还觉得伺候得不够么?” 姜九思回以冷笑:“我天生愚笨,也便只会这样伺候人,别的,不会。” 如此倔强,如此固执,纵是铁面之人也再难抑制心底翻涌的情愫。 “你为什么就不肯听我的话?乖乖呆在我身边,不好么?” 既然纪展无礼冒犯,姜九思也不再以礼相对! 姜九思恶狠狠地怼了过去:“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又为什么要乖乖待在你身边!纪展,你放开我!” “不过是要你听话,你为何偏这么倔?温颐,你到底是要跟着张家,还是跟着我纪展?” 姜九思的肩膀被纪展掐得生疼。 姜九思下意识反抗挣扎了起来,却引来纪展更用力的禁锢。 越是挣扎,就越是被攥得紧。 甩不开,逃不掉。 纪展疯了! 也快把她给逼疯了! 再好性子的脾气,被如此折腾,也会亮出獠牙! 姜九思眼中燃着熊熊怒火,给出最后的警告:“纪展,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温颐。一仆不事二主,好话不说二遍,我劝你现在最好放手,不然……” 姜九思忍无可忍,用尽全力勾回手腕,头一倾,朝纪展手背咬了下去。 姜九思发了狠,下嘴不客气。 剧烈的疼痛从手背传来,纪展硬是忍了下去。 心在痛,舌在痛,手亦痛。 无处不在的疼痛于他而言,是好事。 疼痛会让人清醒,不会放任自己沉沦于低劣的情|欲之中,做出真正的伤人之事。 本以为带着厌恶传来的疼痛会铺天盖地朝他而来,但事实却是,在同样激烈的药性作用下,紧贴在的手背上的柔软唇瓣,竟抚慰了全身的疼痛。 纪展咬牙隐忍于喉间的声音,悄然化作沉重的喘息,在他毫无察觉之下溢出了口:“呃……” 清醒与震惊错乱交织的瞬间,每一寸感官被清晰放大。 于湿热的痛感中,纪展感受到了一丝混沌的快感,令他几欲沉沦。 瞬间,被压抑下的情欲再次翻腾,引得气血上涌。 纪展再也耐不住,下意识闭上了眼,泻出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姜九思似温颐,却不是温颐。 他该放手,可他不愿放手。 体内燥热难捱,掌中肌肤冰软,脑中激烈汹涌的情意烧得炽热。 姜九思已是用尽全力咬了过去,咬得齿尖漫起了一阵血腥,纪展钳在肩上的手仍是没有半分松弛。 姜九思松了口,头顶传来了几声压抑的喘息声,带着浓重的情|欲。 听得姜九思浑身哆嗦了一下,猛然抬头对上了纪展于瞬间睁开却蕴满迷离之色的双眼。 因情|欲染红的眼尾,令纪展看起来像是走火入魔一般,敛藏风华的黑衣更将纪展的眼眸衬出几分邪狂,鲜血染红的唇角压抑着不匀的喘息:“姜,九,思。” 自己的名字被纪展以一种难以名状的喘息念了出来,姜九思也察觉到了异样,不安起来:“你……你怎么了?” “温颐。” “喂!纪展,你还清醒么?” “姜九思。” “完了!” 纪展这模样,不像醉酒,倒像是被人下了春|药。 姜九思呼吸乱了一瞬,猛然看向桌上的酒壶。 那一壶酒,是自己一杯一杯倒给纪展的,还当着他的面说了“甘愿”二字,竟是让纪展会错了意。 姜九思心惊肉跳了一瞬后,忽然再度反应过来…… 那壶可令人乱情的春酒,原本是张伯翊用来对付一脸不甘愿的纪展,却未料想真正不甘愿的人是自己! 若当时她当着张伯翊的面说不甘愿,以张伯翊不容人违逆的性子,估计就会再准备一壶春酒给她灌下去了! 纪展已是意乱情迷,全然听不进话的状态了,现下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把纪展先敲晕了再说! 护身的书刀就在腰侧,但现在双手不得自由,姜九思倒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日。 姜九思又四周环顾了一圈,忽而盯上了纪展的额头。 铁面纪展,不至于处处都硬得跟铁一样吧…… 姜九思这样再普通不过的凝视,落在纪展眼里,却无端令浮动着卑劣的欲|望冲涌上头,几欲将理智燃烧殆尽。 钳在姜九思肩上的手,不自觉情动地摩挲起来。 姜九思忍着令人作呕的不适,在纪展手中挣扎了一阵,试图把人从神志不清中唤醒:“纪展,你清醒些!若你实在受不住,想寻人伺候,上都城的青楼楚馆,有的是能伺候大人又听话的人。我警告你,你别想打我的主意!” 纪展被姜九思晃得东倒西歪,眩晕中勉强找回一丝清醒。 人清醒了,有了人性,便意识到了难堪。 无言的烦躁令纪展怒不可遏:“姜九思,你当我是什么?” 人就在眼前,只要他强求,姜九思便不得不愿。 念头闪过的一瞬,纪展像被毒蝎蛰了一口般弹开了手。 于那一瞬,姜九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心一横,头向后一仰,继而猛地俯冲向纪展。 下一瞬,姜九思叫出了声:“啊!” 不是愤怒的吼叫,而是震惊的尖叫。 她全然没想到纪展于此刻竟松开了手,可却也来不及止住将要贴在一起的额头…… 猝不及防的一击,撞得纪展仰面倒去,从唇齿间溢出了一声辨不清情绪的喉音:“呃!” 姜九思半途被纪展牵扯得也跟着侧倒了过去,躺在地上腰弓得像个虾米,捂住头哀嚎道:“嗷!” 姜九思的嚎叫,响亮得很。 纪展的铁面,硬得很,撞得姜九思有一种脑震荡的感觉! 姜九思甩了甩头,脑袋仍晕乎乎一片,但还是撑着手掌爬了起来,手腕的疼痛让姜九思皱眉“嘶”了一声。 站定后,姜九思抬起已青紫的手腕,简直要骂人。 该死的张伯翊! 该死的纪展! 姜九思实在心累,打算将今日的破事收尾,又恢复了纪大人的称呼:“纪大人,我已表明心迹,可你还是不依不饶,我才不得已出此下策,望你见谅。我知今夜你也是遭人陷害,才……” 虽是好言好语称一声“纪大人”,但眼中还是不可避免露出了嫌恶:“纪大人,你对我说了那样的话,又做了那样的事,怎么看,都算是你轻薄了我。” 为了大局考虑,姜九思还是把话说了下去:“我不过撞了你一下,为的也是好让你清醒些。我不与你计较,也不会把今夜的事抖出去让你难堪,你也别计较我冲撞了你。纪大人,我们两相抵消,可好?” 纪展背抵着墙,席地而坐,抿着唇不言语,只是冷冷地瞪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蛰伏的野兽,预备反扑。 姜九思害怕得禁不住退了两步,才重新开口道:“纪大人,你不说话我便当你答应了!我和颜徵的前程,就全靠大人您提携了!” 怕纪展方才酒醉色迷没听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颜徵,礼部。”手又指向自己,“我,姜九思,要去张中台身边,我只想跟随张家,并不想去大理寺。” “纪大人,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为了名利、什么都甘愿舍弃的人!我也是有自尊的!当然,我有自尊,并不代表大人你也要有这个东西,尤其是……” 姜九思站得老远,幽幽看了纪展一眼:“尤其是像大人你目前这个状况,实在不太好。男欢女爱,本是寻常。只是床笫之欢,讲的是一个你情我愿。我姜九思是堂堂男儿,不好龙阳。” 与虎谋皮,虽危险,但她既然掌握了纪展的隐秘,便有了可与他谈判的筹码。 姜九思又道:“纪大人,不如你应了我和颜徵的请托,今夜后头的事,我来为你安排,可好?你放心,我绝不向外透露你的隐秘。” 纪展闻言,眼睫眨了一下,晕红的眼尾看得姜九思又向后连退了三步。 被纪展盯得浑身发毛,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纪展看样子也不像是被自己撞懵了的样子,去扶是万万不能的!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九思无意再纠缠:“既然纪大人无心风月之事,那今夜便到此为止,九思,告 辞!” 姜九思转身向门疾步而去,肩头忽袭来一阵劲风。 姜九思没躲过,被纪展一掌劈在肩上,顿时身形不稳,单膝跪了下去。 纪展军旅出身,一身功夫自然在姜九思之上。 看来和张伯翊不对付的人,不能以非黑即白来算,纪展这人离忠臣良相差十万八千里。 姜九思气得直接猛跳了起来,打落纪展的手:“纪展,小爷我说了我不愿,你没听清么?” 双手在腰侧旋转几圈,书刀便被紧紧绑在了手中。 姜九思握住书刀,向纪展刺去。 纪展后退躲开了刀刃,仍是那句话:“放弃张家,跟随我。”说话间一松懈,被刀刃划破了下颚。 姜九思怒道:“你凭什么命令我?我说了我不要!” 纪展眼里厉色瞬出:“我不会再放你走,即便不愿,也得愿。” 说服说不服,那便打服了再说。 纪展也不再手下留情,铁了心今日要打服姜九思。 几招下来,厢房内噼里啪啦盘子酒杯碎了一地。 春酒催出的情|欲,在此刻,被纪展化作了武力,不依不饶地追逐着姜九思,清醒且痴狂。 姜九思有些力竭,无意再打下去,转身就逃。 “啊!” 姜九思只顾着逃,没注意身后侧,忽地被纪展飞起一脚踢在后腿处,疼得她龇牙咧嘴,身体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纪展未料到姜九思如此不支,眼中闪过一阵惊慌,却来不及撤脚。 痛,是好事。 痛了,才肯知错。 纪展走到姜九思身前,眼中并无胜者的傲慢,垂眸看向姜九思,眼中带着悲悯,低语道:“你输了。” 电光火石之间,姜九思突然想到大宝所谓的另一道门。 她瘫靠在墙边,头倚着墙抬眼看去,红色的貔貅正张牙舞爪地刻在墙上。 姜九思嘴角扬起,一只手撑着地,手掌紧贴着书刀。 本是文人用来修改简牍书画的书刀,这些年来被她打磨得越来越像匕首,给足了她自保的底气。 纪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姜九思道:“嗯,我是输了,但输得心不服口不服。” 纪展道:“输了就输了,即便你再不服,你也是输了。” 纪展俯看姜九思,再度问道:“你可愿归顺我?” 这句话,姜九思今夜听了无数次,深觉可笑:“让我猜猜,纪大人如此执着于我,是为了弥补旧日憾事么?” 姜九思倔强地昂着头:“纪大人,你看清楚,我是姜九思,不是什么温颐。我当纪大人高风亮节,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小人行径。说张家以恩胁报,纪大人,你呢?你连恩都没有,就自以为是为我谋出路,胁迫我。你比张家还不如,叫我如何心服口服归顺你?温颐不愿,我姜九思也不愿。” 温颐的名字被姜九思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纪展因愧疚平静下来的一颗心,被姜九思搅动得痛彻心扉! 姜九思根本什么都不懂。 如若当初真的胁迫了温颐,也不至于让他身死,连尸骨都寻不到,永成憾事。 长得相像之人,连性子居然也如出一辙。 纪展盯着姜九思看了两秒,无声地叹了口气:打服了,也该把人拎起来说服了。 刚俯身伸出手,一道凌厉的刀光猛然冲来。 纪展躲闪不及,肩头被狠刺了一刀。 姜九思插刀拔刀一气呵成,电光石火之间,用未受伤的那条腿朝纪展踹去。 纪展捂着手臂,跌跌撞撞后退了三五步。 也就是这三五步的功夫,姜九思立即起身,朝貔貅眼上按。 左侧一道暗门即开,姜九思忍着腿痛,飞速跑入暗门内。 一阵阴凉的风自门内袭来,却未降低半分体内的燥热。 纪展看着姜九思逃离远去的背影,脱离掌控后带来的无措感,让纪展失了力。 眼中的人离他越来越远,渐渐被黑暗吞噬,直至消失,心底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悄然枯萎了。 “我该待你好么,姜九思?” 22. 我想娶她 暗门后,是漆黑一片、蜿蜒曲折的过廊。 姜九思顾不得那么多,一头闯入了黑暗中,凭着求生的本能,忍着痛,屏着一口气,走到了有微光之处。 月光亮处,便是出口。 姜九思瘸着腿踉踉跄跄地奔了过去,一把推开了那扇透着月光的门。 豁然开朗处,是龙井轩宽阔的后院,院内有马厩,还停着十几辆马车。 姜九思实在疼得厉害,就近挑了一处看起来宽敞的马车,矮身钻了进去。 姜九思躲进了车,缩成一团,抱着腿疼得直哆嗦,冷汗直冒。 怪不得那位师兄说纪展这里的门路不好走,何止是不好走,怕是再迟钝半分这腿就要交代给纪展了。 想起自己曾对纪展这种人生过敬佩之情、可怜之心,姜九思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这一番过招之后,姜九思已摸清,纪展这人或许不和张伯翊狼狈为奸,但他自己就是个奸恶之徒! 好男色这种癖好虽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但是一想到纪展那强人所难的模样,姜九思便觉恶心。 正气凛然?铁面寺卿? 呸! 卑鄙小人! 正想着,车外传来了徐徐脚步声,姜九思顿时屏住呼吸,凝神听着动静。 “宇宁,按辈分来说,你喊我一声叔父,我也应得。只是你既然喊了这声叔父,为何却不肯听我规劝?跟你好说歹说了一个晚上,我实在不懂,你为何非要执意留在上都?” 说话之人话语里满是急切:“我实在不想你重蹈覆辙。上都朝局并非你想的那般简单,派系斗争不绝,阴谋诡计不断,今个你陷害我,明个我栽赃你,斗来斗去没完没了!这群伪君子哪能跟我们西都一带的男儿相比,一群世袭来的纨绔子弟阴招不断,贪污起来路子野得很,你以为你一个武将就能独善其身么?根本不可能!” 接着,说话之人又叹了口气:“我陆郯这辈子或许要终老上都了,圣上把我困在这里,也怪我自己……哎,我全然是被那群龟孙子给坑害了。” 陆郯? 好熟悉的名字。 姜九思回想了片刻,很快便想起来了。 陆郯,是师兄弟八卦中“关西陆氏被圣上调来上都巡逻大街”的陆郯将军。 当年,张君堂为应对东瀛之战,直接让圣上下了一道圣旨,携了关西陆氏、西京楼氏几位能将一同赶赴桐州。 陆郯,便是其中之一。 战后,又下一道圣旨,将陆郯留在上都城。 本该驰骋疆场的将军,只能百无聊赖地巡街,实在太屈才了。 “宇宁啊,叔父不希望看到你在上都白白耗费光阴,你不想回西京了么?征战沙场,那些才是男儿该做的事,今日只要你开口,叔父就算拼了这条老命,去求圣上,也要把你送回去。” “叔父,我想留在上都。” 这声音太过熟悉,姜九思一听便知,正是一路护送她回城的上将军楼宇宁,也是八卦中另一位“被圣上调来护驾的庶出小将军”。 姜九思在心里暗道:果真是好名字——宇宁,宇宁,楼宇安宁,天下太平。 “哎……”陆郯发出了长长一声叹息,“你这孩子从小倔强,在军中待了七年,怎么一点都没变?你这性子,在上都城这块是非地,肯定要吃亏的。” 楼宇宁道:“叔父,我想娶燕璋长公主。”笃定而坚决。 陆郯惊道:“什么?” 听楼宇宁亲口直白说出这句话,车内姜九思的惊讶丝毫不逊于陆郯:楼宇宁还真是想做驸马啊! 陆郯劝道:“宇宁,你初到上都城,恐怕是没听过有关这位长公主的传言吧?她可是天命所示的克星啊!” “她不是。”三个字,楼宇宁道得斩钉截铁,语气很冲。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楼宇宁顿了顿,却还是再道:“怪力乱神之语,我不信。” 陆郯疑道:“难道你为了西京楼氏?” “与西京楼氏无关。” 半晌,楼宇宁都没把后头的话铺开。 姜九思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脑中鬼使神差地浮现出楼宇宁面对她时那副下巴朝天、鼻孔看人的欠揍样。 既不怕长公主克星衰命的名头,又不是为了家族荣耀,那能为了什么? 楼宇宁问一句吐一句,不问不说,把陆郯急得涨红了酒醉的脸:“宇宁,那你是为何?” 姜九思也想知道。 “我喜欢她。” 陆郯嘴角抽了抽:“……” 姜九思整个人抽了抽:“……” 下一刻,听楼宇宁重新昂扬再道:“此次来上都,不仅是圣上的旨意,更是我心所愿。” “你……”陆郯抽得嘴角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你……” “我心意已决,还望叔父成全。”楼宇宁坚定道,“我来上都并非是贪求荣华富贵,我只是为她一人而来。等娶到她,我便带着她一起回西京,重新征战沙场,誓卫家国,绝不辱没西京男儿的担当。” 陆郯未曾想过,楼宇宁这小子倔强如顽石,原来是想着儿女情长之事。 问了一晚上,嘴皮子都干了。 现下,陆郯终是摸到了楼宇宁的底,斜眼看向楼宇宁,在心里不免轻笑了声,脸上紧绷着的面皮松了下来。 “宇宁,圣上如今再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黄毛小儿了,行事善变,越来越多疑。这几年,我收敛了十二分的脾气,现在才摸出点官场上的门道来。” 四下无人处,陆郯还是机警地压低了声音道:“我记得从前你跟随张君堂四处征战之时,张君堂曾颇器重你,甚至想把你留在上都,不过那时你还是执意回了西京。” 陆郯接着把声音压得更低:“过去之事,既已过去,不必多说,叔父也不多问。如今,张氏一族掌权,得大实势。宇宁,你该懂任势而为的道理。” 楼宇宁低着头,原本平静的眼眸忽然一沉,于悄然之间隐藏惊变,因谦恭微俯的腰脊渐渐挺直,以垂眸之姿目光冷峻地看向陆郯。 陆郯半醉不觉,继续念叨着:“宇宁,圣上封你为上将军,那是因为你常打胜仗,你切莫自满得意。万一哪一日,你打了败仗,圣上便会撤了你的职,要了你的命。天恩难测,我们得事先为自己谋好退路。” 楼宇宁扬眉,盯着陆郯问道:“那请问叔父,要如何谋呢?”眼底被月色照得亮色如锋。 见楼宇宁凝眸看向自己,陆郯以为楼宇宁听进了心,眯起眼,道得意味深长:“为官之道,在于站队。只要你站对了位置,哪怕打一百次败仗,依旧能保你躺在功劳簿上飞黄腾达。相反,若跟错了人,表错了忠心,一次败仗便能叫你身败名裂。宇宁,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 “那就……” “成败在我,得失有数。”楼宇宁冷撇嘴角,“我,无所谓。” 陆郯简直不敢相信:“无所谓?” “我只想娶长公主。”楼宇宁上半身后仰退了半步,眼神透着隐忍的厌烦,躲开了陆郯身上的酒气:“至于其他的,无所谓,不必为我筹谋。” 楼宇宁已不再尊称陆郯叔父,说话的态度也跟着疏离了起来。 陆郯眼冒血丝地看着执拗的楼宇宁,直摇头:果真是年纪轻,一门心思眷恋温柔乡,真是不懂事! 陆郯长叹了口气,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你……哎……” 交谈完毕,陆郯打着酒嗝儿摇摇晃晃地上了马车先走了。 · 他二人贴着马车说话,声音虽小,姜九思在车内却听得一清二楚,心中暗暗记下了陆郯的名字。 楼宇宁见陆郯上了马车走远后,瞬间拔剑转身,利落跳上车,车帘一掀、长剑一亮,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沓。 当剑抵着姜九思脖子的时候,姜九思还未反应过来。 “说,是谁派你来跟踪我们的?” 姜九思侧躺在车上,看着这位直言想娶长公主的小将军,没有半点害怕,心里带着十二分的好奇,像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盯着楼 宇宁的眼睛闪闪发亮:“你喜欢燕璋长公主?你想娶她?” “她的名号也是你配提的?你到底是谁?”楼宇宁面露冷厉,剑更深三分。 姜九思感到脖颈上有些疼痛,却并未生出怨憎,忍着痛十分勉强地对楼宇宁笑了笑:“我……” 话刚出口,就听到了纪展的声音:“姜九思!” 姜九思想也没想,急切地伸出手来紧紧抓住楼宇宁的衣袍,张了张口比了个唇语:“救我。” 侧躺在车内的少年因为疼痛一直不停在发抖,鬓角乱了的发丝,汗湿得沾在了脸颊边,很是狼狈。 疼得那般厉害了,即便被剑指着,脸上居然还是挂着淡淡的笑意,毫无畏惧,眼神坚定,眸光明亮,与记忆中的脸渐渐重合…… 楼宇宁心头一触,突然读懂了少年的唇语。 楼宇宁收剑进入车内,扶起瘫倒的姜九思使其背靠车后软座,自己则是坐在她身前,又把身上的墨色长袍解开,沿肩甩了个旋儿,兜头盖住了身后姜九思。 长袍覆盖下的姜九思目光所及一片昏黑,自己几乎被楼宇宁压在身后。 其实,她说的那句“救我”本意是想,既然楼宇宁这么厉害,那么他能把纪展揍一顿那是极好的! 却万万没想到,楼宇宁竟是收敛锋芒,居然和她一起躲了起来…… 挨得近了,便不可避免地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 不同于沈柔坚身上柔柔舒心草木香,这位楼小将军身上满是带着阳光气息的皂辛香,如清空烈日般干净澄澈。 此刻,她的鼻尖抵着楼宇宁的脊梁骨,唇几欲贴上他的背。 刚呼出去的气,转瞬裹挟着楼宇宁身上的味道再被吸进来……总感觉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宽阔的马车内,因车主置放了书案,两侧又叠了一堆书,留下的空间极为狭窄。 楼宇宁正坐在前,姜九思躲于楼宇宁衣袍之下,狭小之中更觉狭小。 这种略微有些尴尬的处境,让姜九思动了动身子,尽量离楼宇宁贴得不那么近。 “不想死,就靠紧我,别乱动。” 楼宇宁话音未落,一本书被姜九思挤落了下来。 声音虽弱,但苦心寻觅之人却听到了。 门帘蓦然被掀,楼宇宁不动声色握紧剑,眼皮一抬,眼观来人:下颚肩头有伤,虽依旧在沁血,但并不致命。于眼前一身锐气之人而言,顶多算皮肉伤。 这点小伤,也至于睚眦必报么? 纪展并不理会楼宇宁的打量,直接问道:“他人呢?” “他不在此处。” 姜九思没想到楼宇宁居然这么单纯,被纪展问题一钓,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纪展目光掠过楼宇宁,看向他身后:“你让开,我要带他走。” 楼宇宁瞥了眼前之人一眼,有了自己的判断:“他被你踢断了腿,我不能让你带走他。” 纪展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楼宇宁反问道:“你又是他什么人?” 两位互不知姓名的人,三言两语之间,已有了剑拔弩张之势。 纪展眼底闪过一瞬的茫然:自己是姜九思什么人? 是想救她的人,也是踢断了她腿、伤她之人。 这样的话,纪展无法说出口。 方才站在那道门前,已决意不再理会姜九思。 姜九思愚蠢且顽固,全然不值得他费尽心思,只因生得一张与温颐相似的脸,才让他今夜一步错,步步错。 温颐已经死了。 姜九思,不是温颐。 可纵是这么想着,最终却还是无法自控地追了上去。 追上来之后,该怎么劝,该怎么说,亦或是再打一架,将人制服后带回去…… 纪展不知道,一如此刻茫然混乱。 但念着姜九思,人还是来了。 他还是不愿放弃姜九思,纵使恨他也罢。 纪展沉寂片刻后,面色肃杀:“他是我的人,你最好让开。” 23. 拔刀相助 楼宇宁握着手中的剑,一脸厌烦:上都城果然遍地是非。 初来上都城,他不想惹是非,败坏了自己在长公主心中的形象,所以今夜一改常态选择躲。 但对面之人过于咄咄逼人,是非躲不过,便也不躲了。 “你的人,在我身后。” 声音冷冷,听得姜九思打了个寒颤。 “但,我不会让。因为我这人,只给死人让路。” 楼宇宁抬眼,目光冷冷扫过去,冷然如寒冰侵骨,“你,要么死,要么滚,自己选。” 纪展一动不动地盯着楼宇宁,眼中已有杀意:“你,是谁?” 察觉到了纪展的杀意与语气中的自傲,楼宇宁面上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我是谁,你不必知道。你是谁,他是谁,我也懒得知道。” 楼宇宁提剑,朝纪展一举,冷硬的轮廓隐在月影中:“我生平最恨恃强凌弱者,若你仗着你的拳头比我的剑快,可尽管和我比试一番,我输了,我便把身后之人交给你。若你只是仗着自己的身份,那我今日偏要得罪了。” 楼宇宁拔剑起身,直朝纪展冲了过去。 纪展身上药性未去,又无器刃在身,自然不是楼宇宁的对手,被逼着从马车上跌退,一步退,步步退。 不得已,纪展绕过楼宇宁,看向坐在马车上观战的姜九思,心有不甘:“姜九思,你记住我今日说的话,我给你选择的机会。要想活命,就来找我。” 见纪展已是败相,姜九思兴奋又惨兮兮拖着受伤的腿往前挪了挪,双手扒着车门,朝纪展喊道:“纪展,你听清楚,小爷我就是死,也不选你!看我哪天不把你的肮脏事给你抖出去,让圣上给你来个鸡斩!” 楼宇宁收起剑,横眉一皱:“别喊了,他已经走远了。你好自为之。” 见楼宇宁转身要走,姜九思急道:“唉……你这就走了?你别走啊!你要走了,万一他又回来了,我怎么办?” 楼宇宁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楼宇宁,我……我腿断了,疼得厉害,你来帮我看看,我还能活得过今晚么?” 被直呼其名,楼宇宁停了步子,回眸看向姜九思,寒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姜九思一怔,反应过来,急忙解释道:“在下姜九思,是今年新登科的进士,在桃林集宴时,曾见过楼……小将军你一面,所以认得你。” 楼宇宁戒备的眸光在姜九思的脸上定了几秒后,神色恢复淡然,甚至带着一种看废物的漠然神情:“你的腿没断。” 姜九思问道:“没断?” 楼宇宁回道:“断没断,你自己不知道么?” 无意试探此等废物,更无意牵扯他人的纷争,楼宇宁不打算在此地逗留,转身便走。 楼宇宁刚转过身,姜九思就再度嚎了起来。 “疼……疼……” 楼宇宁不为所动。 “楼小将军,你不是说想娶长公主么?” 楼宇宁停住了脚步。 姜九思见状便知有戏,嚎得更大声了:“我见过长公主,我这条命就是她救的,你今日对我见死不救,那我这条命长公主不就白救了么?” 楼宇宁转过了身来。 于幽静月华之下,楼宇宁一身利落玄黑窄袖锦衣,形影冷峻纯粹。 月光静幽幽地落在了楼宇宁的脸上,照亮了他墨黑深邃的眼眸,眼中透出微光,而那束光不偏不倚投向了姜九思。 姜九思一动不动地看着楼宇宁朝自己走来,有一瞬的恍惚,令她忽然不明地激动起来。 楼宇宁越走越近,姜九思的心越跳越快。 于漆黑长廊中,她推开了那扇泛着月光的门,从未想过,黑夜的月光会再度降临到她身上。 黑暗中的微光,于她而言,无比珍贵。 姜九思倚在马车上,仰头望着楼宇宁,因激动眸光染了水色,在月光之下晶莹透亮,嗓音也不觉软了下来:“谢谢……嗷!” 楼宇宁提着姜九思的腿,刚把人拽出马车半分,耳边便传来一声尖叫。 楼宇宁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中拽的分明是未受伤的那条腿,不禁皱眉看向姜九思,质问道:“乱叫什么?” 姜九思被楼宇宁这突如其然地一拉一拽一摸弄得有点懵,双手扒着车壁,瞪大了眼睛惊恐道:“你做什么?” 楼宇宁不耐烦地偏头,以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向姜九思:“你说我做什么?” 说话间,瘦削修长的手指贴在姜九思的小腿上探了探:“脱臼了。”顺势把脚上的袜子向下褪了褪。 姜九思反应过来后俯身急忙死死护住双腿,摇头道:“这……这不太好吧!” 楼宇宁贴在姜九思小腿上的手掌倏地收紧,疼得姜九思倒吸了口凉气。 姜九思眼里瞬间泛起泪花,却还是坚持护住自己的鞋袜:“不行!” 楼宇宁神情冷漠地站在身前,姜九思只好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家乡有个习俗。脚是不能随意给外人看的,若被人看了,就得娶了那人。楼小将军,你我都是男人,我也不好耽误了你,毕竟你要娶长公主,我……” “你扔我鞋干嘛?” “居然能扔这么远!” “嗷——” 楼宇宁懒得管姜九思的难言之隐,直接把她的鞋子脱了,隔着袜子双手握住她的脚腕关节处,用力扭转了一下,脱臼的关节便复位了。 扔了姜九思的鞋,纯属她自找。 楼宇宁做事不动声色,如晴空一声霹雳,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时机。 姜九思擦了擦额头的汗,试着转动下脚踝,惊喜道:“哎?居然好了!楼小将军,你好厉害!多谢!” 片刻喜悦的面色忽然一滞,姜九思看向楼宇宁:“楼小将军,你我素不相识,却愿意好心救我,甚至因此得罪了那位大人,你就不怕……” 话未说完,楼宇宁冷哼了一声,一脸不屑,以负剑而立的高傲姿态冷冷开口:“那人太嚣张,我看不惯而已。身在朝廷,这种人今日不得罪,以后总会得罪,于我而言没什么区别。” 顿了顿,楼宇宁偏过头微微清咳了几声,把话头引到了长公主身上:“方才你说,她救过你,既然她救过你,我便也救你一回,遂她的愿,不算难事。” 楼宇宁脸上不自然,姜九思心中发笑。 其实,她想留住楼宇宁并不是因为脚伤,纯粹是好奇心作祟。 今日方知,原来楼宇宁那副绷着脸的欠揍模样,是喜欢的意思啊! 姜九思在脑海里左思右想,她去过西京多次,少时也曾在楼氏一族待过一阵子。 但是她此刻真的想不起来认识过楼宇宁这号人,更不知道他怎么对长公主就喜欢上了。 再者,自己以男儿身行走四方,从来不欠男人什么风流债啊! 楼宇宁长得如此英朗俊秀,单那一双凤眼就是勾魂夺魄,两道眉毛有如王羲之回手一笔凌厉,恣意又傲然群物。 < p>如果真的相遇结识过,这样的相貌他不会不记得。 就凭他袒护长公主不是克星这一条,姜九思就要引他为知己至友了。 但是姜九思把脑袋瓜想破了,也没想起来楼宇宁与她究竟有何渊源,只好作罢。 姜九思咬着手指,瞅了瞅楼宇宁,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真喜欢长公主啊?” 问题太过直白,楼宇宁不满地瞪了姜九思一眼:“与你何干?少管闲事。” 半晌,楼宇宁将拳放在唇边咳了一声,再次问道:“她救你的时候,是什么个情形?如若你真要谢我救你之恩,便一五一十说与我听。” 楼宇宁生硬的命令口吻中带着点隐隐期待,与方才说“与你何干”的语气简直天差地别。 “那就说来话长了……”姜九思抬头尴尬地笑了笑,恰对上了楼宇宁满是期待的双眸。 短暂一瞬,姜九思忽而不想编造什么故事骗他了,改口含糊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有些记不大清楚了。” “你再想想。” 楼宇宁俊朗的眉宇间寒冰消解,多了点温情,说话的调子都比方才柔和了许多:“我可以等你想起来。” 姜九思慢慢低下了头,一边揉着脚腕一边道:“想不起来了,就萍水相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种吧,和今日楼小将军一样。” 楼宇宁聚精会神地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她会做的事。 楼宇宁眸光闪亮,想象着她挺身而出的模样,心神微动。 姜九思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如此含糊不清一句,竟让她破天荒地看到了楼宇宁的笑。 自一路护送相伴,她从未见楼宇宁笑过一回,还以为楼宇宁对她有不满,原来楼宇宁竟是会笑的! 还是因为长公主而笑…… 纵是如此敷衍的回答,楼宇宁都不怀疑她在骗他。 “世人都说那长公主是克星在世,躲她避她都来不及,你怎么反而想娶她呢?” 姜九思依旧想知道其中缘由。 楼宇宁微微昂起下巴,斜斜一瞥,反问道:“你不是说她曾救过你么?那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克星灾星么?” 姜九思摇头,失笑:“她不过是有些倒霉罢了,但绝不是克星灾星。” 楼宇宁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嗯”了一声,道:“世人厌她恨她躲她,那是他们颠倒黑白,有眼无珠,不配识她。我只信我自己,信我所见。” “楼小将军,你这么护着长公主的声誉,处处替她撑腰,这份心意,她知道了一定会很感动。” “你脚不疼了?” “不疼了。” “疼,才能让你闭嘴?” “那你能把我的鞋捡回来么?” “又不是我的鞋,我为何要帮你捡?” “可是是你扔的啊!” “是你自己过去捡鞋,还是我把你扔到鞋那里,你选一个。” 三言两语间,楼宇宁又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粗鲁男子! 姜九思瞅了一眼楼宇宁孔武有力的臂膀,掂量了一下,他或许的确有那个扔飞她的本事。 在安然纯白的月光之下,楼宇宁抱臂看着姜九思提着一只脚,垂着头,一蹦一跳地去捡鞋。 模样有些滑稽……像个受伤的癞蛤蟆。 楼宇宁嘴角牵起了一抹笑。 他有些后悔,该把鞋扔得再远一点。 24. 工部浦岩 烟花四月,春山溶溶,别了清明雨,正值一年中春意最甚之时,皇城内花团如云、香气袭人,宫内蝶蜂翩跹,草木繁茂。 如此美好的光景,工部尚书浦岩聒噪的声音却硬生生横亘其间。 “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本官前几日就跟你们交代过了,今日务必要完工!怎么到了今日都还没动工?全都歇息在这里像什么样?这是灵昭公主的凤华殿,不是你们自家的打盹撒泼的地儿?当我们工部是什么地方,你们这群竖子,目无圣上,心无社稷,愧对朝堂恩养,学而不为,教而不行……” 浦岩又开始把孔子、老子、庄子都搬出来训人,引经据典,字字铿锵。 姜九思恭敬地站在一边,低头不语地听着,她十分佩服这位工部侍郎说废话的口才。 打她来工部报到的第一天,浦岩好似就格外针对她,凡事总能给他找到点由头。 喝茶多泡了些茶叶,被浦岩训浪费。 结束日程准点离开工部,被浦岩训懒怠。 让她办事,但却故意不交代清楚,多问上几句,就被训不动脑子,不懂领会上意。 费劲把事办成了向他汇报,又被训成恃才傲物。 反正,怎么做,都要被训。 开始姜九思还会心头起火,但是日子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有时甚至还想给浦岩递杯茶,让他歇口气润润嗓子再接着骂。 上头被训着话,下头姜九思的思绪早随着蝴蝶翩跹飞得老远。 从前,这个光景的时候,姜九思正在干着人生大事。 若问人生大事是什么,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穿花拂柳是也。 但是现在的人生大事却是助李暻沂根除奸臣,实现灭鼠大业。 姜九思深觉自己的运气实在不太好,事与愿违之事十有八九。 话本子里,才子佳人、王侯将相生平的机缘,往往几笔带过,而后便成就了伟业。 读了几本书就高中状元,此生一路飞黄腾达。 写首情诗、翻个墙头就有佳人看中,非君不嫁。 光是走在路上,都能遇神人道“此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他日必成大器”,愿鼎力相助。 种种好事,姜九思生平可一件都没遇上。到了她这里,做什么都得拼尽十二分力气,结局还未见得多好。 就好比在琅琊那时,若按话本子走,不出三天,她就应该被张君堂看中,然后提携回上都城放在身边做事。不出三个月,她就把张家的老巢给端了! 又何至于在临江馆白耗了两年,剿除奸臣之事一点眉目都没有? 再比如,此次吏部分配司部衙门时,她本以为有张伯翊引荐,进户部是顺水推舟之事,即便自己和纪展打了一架,纪展再怎么不服,总得给张伯翊个面子,分到户部哪怕做个端茶递水的也成。 结果,却没想到被分到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工部。 大启向来以文为优,所以文官长于武官,捣鼓诗词文书胜于捣鼓建筑楼宇的。 姜九思对此倒是不在意,反正就两只手,做诗书也是做,画山水也是做,搬砖活泥也是做。 就是觉得也太不走运了,这儿离张伯翊八万十千里,离张君堂更是十万八千里,两头打不着,天天在这里搬砖弄瓦的,这还怎么剿除奸臣?还怎么行她的灭鼠大业? 更不走运的是,本应分去礼部的师兄颜徵居然也被一同分到了工部。 姜九思低着头,瞥了瞥在一旁肃色听训的颜徵,真恨不得一道雷劈下来,把纪展那只白斩鸡给劈成两半。 想来,其实这事也怪自己。 因那晚和纪展结下了梁子,纪展把她分到工部,她认了。 但只是因为自己多嘴为颜徵举荐几句,害得颜徵也被分到了工部,实在是太让人火大了。 分到工部第一件事就是给灵昭公主修建凤华殿。 灵昭公主,李暻沂的女儿,如今才六岁,同是公主,怎么差别就那么大呢? 思绪飘忽了好久,浦岩的口水还在空中翻飞。 姜九思把头低得更深了,生怕被喷到脸上。 你说任你说,我自神游太虚。 颜徵趁着浦岩换口气的间隙补充道:“浦大人,自桐州运来建造宫殿所需的木材,经了水,皆成朽木,腐毁难堪负重,还需户部重新采办。” “你怎么不早说?” 姜九思跟在颜徵后面道:“浦大人,我们六天前就向您汇报过了。桐州水患,此时重新采办,怕是来不及了。” 浦岩吹胡子瞪眼:“有这事?本官怎么不记得?你们两个不要在本官面前耍什么小聪明。” 姜九思嘿嘿一笑:“当然有这事,五日前,我和颜徵正准备向您汇报的时候,当时您正在调……咳咳,调教不懂事的宫女。浦大人,您公务繁忙,不小心忘记了也是可能。” 被二人这么一顿抢白,浦岩一下想起来了,顿时脸上无光。 当初,姜九思和颜徵二人被吏部分派到工部时,没留一句托关系打点的话。 又因姜九思和颜徵二人均是寒门出身,家里寒酸没底的,所以平日里浦岩便把脏活累活全部交代给了他们。 浦岩一心想巴结张家,恰巧圣上把修凤华殿一事交予他办,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凤华殿是为灵昭公主所修,灵昭公主的生母是淑妃,是个不得宠的。 如今气势最盛的是张家,皇贵妃张氏独宠后宫,自然眼里容不得淑妃。 所以,在为淑妃之女灵昭公主修凤华殿之事上,自然是能拖则拖,能缓则缓。 把这烫手的山芋交到姜九思、颜徵这两个刚出茅庐的倒霉蛋身上,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要材没材,硬要这两位“巧妇”做无米之炊,想着到时候出了事,责由他们担着,自己则可顺路去张贵妃那里投诚献礼,早日离开工部,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浦岩心里如意算盘拨得啪啪响,看着这二人低眉顺眼的样子,不满地哼了一声:“你们二人学成于临江馆,真不知道师出何人,交代下去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满腹经纶是喂到狗肚子里了么?” 闻此,颜徵眼疾手快地拽住正欲向前一步的姜九思,向她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姜九思眉头紧皱,艰难地点了点头,把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真只怕说出来吓死浦岩。 浦岩丝毫没有注意到姜九思的咬牙切齿,依旧自顾自地说着:“本官年老体拙,你们想着办法诓我,我也不和你们计较,但是你们二人是想拿方才那番说辞来糊弄圣上和淑妃么?工部可不是什么诗情书画的地方,你们要是觉得累,觉得这事办不了,可以现在就向圣上说明,早日卷铺盖走人,哼,本官……” 浦岩忽然换了副调子,兴高采烈地高呼道:“哎,张中台,张中台……” 姜九思低着头,看到浦岩两脚急切地小碎步跑了过去,全然没有年老体拙的样子。 姜九思扭了扭因为低久了头而发僵了的脖子,捏着肩头对颜徵埋怨:“整天就知道压榨我们,毫无气度,欺下媚上,毫无原则,我看他才是把读的书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颜徵全然没有听清姜九思说什么,只是顺着浦岩离去的方向看去,嗫嚅道:“是老师……” 姜九思顺着颜徵的方向看去,首先看到的是一脸巴结相的浦岩,全然没有方才的颐指气使。 在绿荫遮挡处,姜九思看清了颜徵口中唤老师的人,还有他身旁的张伯翊…… 于是姜九思当机立断,立马踏着和浦岩一般急切的小碎步,拉着颜徵,一副狗腿子模样地向前凑,同样的兴高采烈:“哎,张大人,张大人……” 等到姜九思、颜徵赶到张君堂和张伯翊跟前时,浦岩瞥了他二人一眼,继而十分不自然地擦了擦额头上的莫须有的汗,和声和气道:“下官谨遵中台大人教诲。” 待浦岩说完这句,张君堂就带着张伯翊离去了。 姜九思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就走了? 我的马屁还没来得及拍,二张这就走了? 于是他狗声狗步地远远跟在张伯翊后头。 “吱……吱……” 张伯翊摇扇跟在父亲身后,耳尖听到这两声,白骨扇“啪”地一收,轻敲了下脑袋:“哎呀,父亲,我的玉坠不见了,恐是方才路过御花园被草木枝子绊掉了,我回头找找。” “嗯。”无训无责,张君堂只是简单一字。 见张君堂身影消失在了行道尽头,姜九思立即从假山里头猴一般地钻了出来,朝着张伯翊恭敬一鞠,皮笑肉不笑:“张大人,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张伯翊调笑道:“是啊,好久不见,九思,你在工部待得可好?” 张伯翊笑得灿烂如阳,姜九思心里的小火苗一下就被点着了。 她在心里把张伯翊骂了一通才把心头的火降去了七分。 姜九思凑近张伯翊说话,笑 得扯酸了脸皮:“张大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真的十分想念张大人你呐!你看看,我这双手光顾着给浦大人搬砖和泥,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能为张大人画一张像了,不能为张大人做事这双手留着有何用?张大人,你不是说要我跟着你到户部的吗?你怎么好端端地把我安排到了工部?” “哦?”张伯翊继续笑道,“这话我说过么?我怎么不记得?” “你……” 张伯翊不仁,但她不能不义。 如今,沈柔坚不肯要她,她又把纪展得罪了,若再失去张伯翊相助,那她的灭鼠大业,真是一眼望不到头啊! 无奈,大丈夫能屈能伸! 姜九思咬牙忍住,哀求道:“张大人,你再好好想想,我实在想常伴张大人身侧,为你鞍前马后报答你的抬举之恩,你看看能不能把我调到户部去?只要能去,以后我天天为你画像,你想画什么我就画什么,想送哪家小姐我就给你跑腿送去。你看成么?” 张伯翊看着姜九思,沉吟道:“九思啊九思,我给你安排好了平坦大路,是你自己不肯走。若你当初从了纪大人,这回不早就在我身边了么?纪大人鼻青脸肿地上早朝,那模样……啧啧,你这双手……下手可不轻啊!” “画画的基本功就是练手劲,纪大人他非要和我比手劲,他输给我了,自己无地自容,所以以头抢地,才落得那个鼻青脸肿的模样。我……” 姜九思抬眼,张伯翊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你继续胡说我听着”几个字。 姜九思收了声,不想说了,蔫了一般小声叹了口气。 张伯翊扬眉:“怎么?不说了?” 说个屁! 姜九思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张伯翊送她这只小羊入纪展的虎口,全然不顾她死活,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简直畜生。 姜九思觉得,若张伯翊真有心,倒是无需借花献佛,他张伯翊自己就是上都城第一花花公子,没准纪展其实喜欢张伯翊这种肩宽腰细貌俊的…… 想着想着,脑海里居然呈现出了张伯翊被纪展按在桌子上的情形,纪展抚着张伯翊的小白脸:“想让姜九思进户部,也不是不行……” 摸着摸着,纪展眼中闪烁柔情,说出口的话却是冰冷:“你也不想姜九思的事被圣上知道吧?” 张伯翊忽然很欠揍地嘚瑟笑了一下:“纪大人,你看我是姜九思,还是温颐?” 说罢,纪展哐当一拳砸向张伯翊的脸。 姜九思抖了个激灵,拉了拉张伯翊,沉声道:“张大人,你不知道纪大人他……他不仅好龙阳,而且他还差点踢断我的腿!我要是跑得再慢一点,可能就会被他杀了!简直恐怖如斯!” “这倒不至于吧……”张伯翊疑道,“纪大人他平日里虽严肃了些,但是不至于你不从,就要取你性命。再说,你不从就不从,你把纪大人打成那样做什么?” 姜九思吸了吸鼻子,小声埋怨道:“我又不是傻子,他打我,我还不能还手么?” 张伯翊摇了摇头:“纪大人是出了名的严苛不近人情,我好容易为你牵线搭桥,我看他有意于你,事情都答应下来,我以为成了,没想到后头你给我坏了事。你现在被分配到工部做事,我也是没得法子。如果现在这么快把你从工部拉出来安排到我身边,未免太招摇。圣上器重纪大人,所以我此时还不想开罪他。这事只能靠你自己了。” 姜九思“啊”了一声:“靠我自己?” 张伯翊点头:“若你有心有力,工部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地方,多做事早日晋升,让我看看你的本事。若你一年内连工部都升不了职,那我也爱莫能助了。” 姜九思假哭道:“张大人,你无情!” “能说我无情的只有上都城的佳人小姐,你嘛……”张伯翊拍了拍姜九思的肩膀安慰道,“事在人为嘛,努力努力说不定能成。” 若是其他人被张伯翊这么一通“先兵后礼”,早就回去头悬梁锥刺股发愤图强去了。 但是她姜九思是谁? 张伯翊的狗腿子,她还能不知道张伯翊惯用的伎俩? 姜九思越想越气,银牙一咬,穿过假山,翻墙而过,猫在墙头,手里拿着在路上捡的石子,瞅准了机会朝树上飞过的鸟弹指一飞,见鸟屎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张伯翊的肩上,心满意足地听着张伯翊骂骂捏捏声,跳下墙头。 姜九思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道:逞一时之快,有时候还蛮爽的! 25. 青穹悟空 姜九思站在山坡树荫下,一手叉着腰,一手在眉前搭了个凉棚向前眺望,煞有介事地评价道:“背靠青山,怀抱绿水,形似太极,倒真是个适合死后长眠的好地方。若来日我死后,能葬在这山清水秀处那是极好。前面山头是母后,隔壁山头就是父皇,百年之后,李暻沂也会在此地,若再算上自己一个,地底下都能凑一桌麻将了,热热闹闹,阖家团圆,甚好,甚好。” 从前还担心李暻沂年幼,国库短缺,拿不出钱来大兴土木修陵寝,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他只是年幼,并非无能。 青穹山,大启国皇陵所在处。 连绵巍峨成屏山脉下,东贲江自西向东逶迤而下,朝阳未升之时,水汽蒸腾而上,漫山晨雾缭绕,恍若仙境般缥缈。待日出浮光大白时,泽气渐消,山色新翠,水色粼粼。 驻足眺望过去,似是上苍有灵,把太阳的耀光放入砚台碾碎,而后泼墨般挥洒向人间,浸染草木,泽披山川,清幽无人烟的皇陵显得也没那么寂寥了。 姜九思看着眼前青山绿水,心中却是一片惆怅。 上个月她还在给小公主造凤华楼,这个月就被调来给先帝修惠陵。 之前觉得工部不是人待的地方,现在直接被调到人都不待的地方来。 官场之事真是不可捉摸,不过好在只是自己一个人,没连累到颜徵。 自从那日张君堂来了之后,颜徵隔日就被调到了礼部所属的四方馆,任了个不大不小的外使司官,专门辅助张士元处理接待东瀛使臣的事务。 如此看来,颜徵的调任应是张君堂的手笔了。 于此,姜九思十分想知道,自己这番调任又是谁的手笔? 张君堂和自己还不熟络,没必要落井下石。 张伯翊现下更是不会为她费心,如此看来肯定是浦岩挟私报复了。 之前在上都城内,今日见这个尚书,明日见那个侍郎,有缘了还能巧遇到沈相,混个脸熟,总有机会攀高枝,混到张君堂、张伯翊身边。 现在好了,直接被调到了上都城外,整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再这么调任下去,恐怕下个月要直接被发配到西京去打吐蕃了。 姜九思深知,无人帮扶的路,总要走得艰难些。 但落到此境地,她绝不会坐以待援。 办法总比困难多。 既然当初能挖块石头出来,说她是祸国殃民的克星。 如今,她也能再挖一块石头出来,说她是兴国安邦的祥瑞。 只不过碍于脸皮太薄,最终还是选了真正的祥瑞火麒麟刻在了石头上。 姜九思费力捧起手中雕了三天的麒麟石,手指上满是划伤。 十指连心,实在痛得厉害。 五天前,她以天降祥瑞之事上奏朝廷。 浦岩心眼子多,专爱拍马屁,天降祥瑞如此重大的事,她可就指望着浦岩添油加醋往圣上跟前报喜了。 即便圣上不来看,也总会派司天监来瞅一眼,把祥瑞大张旗鼓地接回去供着吧! 顺道,也把她这个发现祥瑞的人,拉回去口述一份《告天下祥瑞书》。 可苦等了几天,竟是一个人都没来。 她独自一人在此地,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姜九思等累了,站乏了,深深叹了一口气径直坐了下来,盘着腿托腮看向更远处的青绿山峦。 青穹山以后将会埋葬大启国数位帝王,而惠陵里已经埋了一位,里面躺着的是听信方士要火刑拿她祭天的父皇,也是遣送她离开皇城、不管她生死的父皇。 即便如此,姜九思还是祈求道:“父皇,母后,若你们真的在天有灵,女儿就在这里诚心求你们,帮我一次,暻沂阿弟需要我。” 时隔多年,这是她对他们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姜九思近日闲下来的时候,就会坐在此处隔水眺望对面的惠陵。 山也葱葱,水也青青。 姜九思自己也说不清心里头是什么感觉,想和母后、父皇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怨么?恨么? 对着那座不会说话的坟陵能怨什么?能恨什么? 自那年随舅舅、穗穗一起离开上都之后,山南海北游历了一番,去西京走马看过风雪黄沙,去琅琊淋过微凉失魂雨,去云州酒后调戏过美人。 还走到过更远的地方,坐船跨海到东瀛国赏粉樱饮凉酒,远到几乎将上都城的一切全忘了。 那时候啊,自己坐在船上,浩渺烟波一望无际,孤帆碧空一片澄澈,感觉自己眼里心里容下了万里山河,跳脱出了红尘纷扰,不再困于生离死别,也忘却了喜怒哀乐,天地悠悠,潇洒自在,十分快活。 直至此刻,自己又回到了上都城,坐在父皇母后的陵墓前,从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漫上了心头,渐渐清晰起来。 如果非要说清道明的话,那或许是一种“空”的感觉,不喜不悲,无怒无怨,只是空,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心间,落不到实处,就那么一直悬在那里。 人生二十载,如梦亦如幻。 在东瀛国的金阁法寺中,姜九思想过就此出家,她向老禅师讨教过空之一意,那位老禅师答:空即是一念心性,妄念俱灭。 她问法师:要如何放下妄念执念? 法师答:世间万象,如朝露消逝,如流水不归,诸性无常,是生灭法,所以生妄念。然无常即恒常,无需他处求解脱,身在无常间,自悟可成佛。 姜九思再问:那该如何自悟呢? 法师再答: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便作此生如梦中梦,遁入此境中,以须臾之身,悟个不生不灭。 如此看来,成佛,得靠自己。 这些年,姜九思自悟过,最终没悟出个什么东西来,看来自己离空之法门还很遥远,没有慧根,不适合入佛门。 再者,这世间,她心里还有牵挂,俗尘的根还未斩断,就此放弃了出家的念头。 成佛得靠自己,好好活着也得靠自己。 做个努力活着的俗人也挺好,心头的空就让它空在那里吧。 哪有处处得圆满的好事? 她这一生未有善始,又何求善终? 天高云阔,一阵林间风吹来,婉转幽柔,簌簌如笛鸣。 姜九思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再追忆过往种种,振作起来,收起书刀,掸了掸麒麟石上的灰,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山下走去。 姜九思一边走,一边认真思虑着再回上都的办法:若天降祥瑞不够吸引人,不如棋行险招,趁着雷雨日,站高点,爬树上放个风筝,埋线引雷再炸一次皇陵…… “天降火雷,姜督工以身护陵,负伤吐血,需回城医治。” 姜九思嘴角上翘,忽而高兴起来:“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 青穹山下,陵园北门神道尽头,此刻正是热闹之时。 姜九思沿着青石台阶行到山脚处时,看到眼前的景象一时愣住了:父皇母后的在天之灵也太灵了些吧! 李暻沂、沈柔坚、张伯翊、裴枢慎居然在那里明晃晃站着,像是变戏法一样,一个 不多,一个不少,又能凑一桌现世的麻将。 姜九思有些懊恼,早知道这么灵验的话,刚才就该直接许愿张君堂、张伯翊直接被雷劈死,这样来得更直接些。 姜九思脚步飞快地跑到他们四人面前,低身一揖,累得直喘:“臣不知圣上亲临,有失远迎,在此见过圣上,见过沈相、张大人、裴大人。” 张伯翊补充道:“还有一位司天监的公仪旻大人呢!” 姜九思一听“公仪”二字,心中生疑,慢慢抬起头,用目光扫了这四人身后,果然还悄无声息地站着身着黑色道服、气质清古之人。 姜九思复又一揖:“见过公仪大人。” 当初断言她是克星的人出自公仪氏,她对公仪一族本就没什么好印象,所以说此话时,已无方才那个欣喜劲。 站在一旁的裴枢慎看着不知从哪块地里钻出来的姜九思,怀里抱着块大石头傻乐呵着,活像是冷宫里无聊到发了癫的妃子。 裴枢慎深觉今个真是奇怪,也不知是刮了什么风,圣上居然说要带他来皇陵看看。 圣上带司天监公仪旻,他能理解,毕竟选吉壤这事归公仪旻管,过来看看日后长眠之地的风水也是正常。 带沈柔坚来,他也能理解,毕竟清明时节,圣上就已经让一国之相代为祭过一次陵。若沈柔坚活得比圣上长久,那么以后就是沈柔坚来给先帝、圣上扫陵,提前熟悉熟悉地形也说得通。 带张伯翊来,他更能理解了,毕竟大修皇陵这钱归户部出,让张伯翊来看看工程难易,顺理成章让他掏银子也合理。 可是自己只是半吊子礼部侍郎,带自己来看皇陵,看个什么玩意儿? 难不成是打算让自己给他写功德碑? 可是他明明知道自己是最不会写这类马屁颂了。 裴枢慎正疑惑间,身旁之人却开口问道:“你就是这里负责修陵的督工么?叫什么名字?” 姜九思诚惶诚恐地趋前行了跪礼,低头禀道:“回圣上,臣姜九思,是一个月前调任而来的山陵使。”顿了顿,再道,“虽是新任,但能为先帝修缮皇陵,臣自当尽心竭力。” 李暻沂问道:“修得如何了?” 姜九思毕恭毕敬低着头,声音清脆答道:“回圣上,皇陵坚固,皇恩浩荡,惠陵只有东部一角损坏,现在已修缮加固完毕。” 姜九思捧着麒麟石,双手献上,龇牙笑道:“回圣上,此次惠陵毁损,乃是因为祥瑞现世。盛世出麒麟,实是苍天被圣上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之举所感动,故天降祥瑞,以预召大启国泰民安,国运永昌,是天大的吉兆啊!” 裴枢慎看着姜九思笑眯眯拍马屁的样子,心道:这人疯了吧! 李暻沂静了半刻,回过味来后笑了一声,皇姐,果然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李暻沂点了点头,走到姜九思身边:“那就由你,陪着朕四处走走吧。” 姜九思脸不红、心不跳地将预示着吉兆的祥瑞交给了公仪旻。 公仪旻接过麒麟石,手指敏锐地摸到石面不平之处,眉峰微动,转眸看向李暻沂,只一眼,旋即垂下。 公仪旻双眼落于刻着麒麟图痕的祥瑞石,袖下指尖仔细摸过未被磨平的细微凹凸痕迹,很快便识出了底座上的字:刘氏腌菜,好吃不贵。 公仪旻:“……” 公仪旻好笑地看着手中的压菜石,嘴角极浅地弯了弯,而后看向姜九思:“确是祥瑞,容我带回司天台供养于三辰之下,以佑大启。” 姜九思抱拳,正色道:“那就有劳公仪大人了。” 26. 皇陵对谈 裴枢慎失神地看着李暻沂与姜九思二人离去的背影,不禁想起方才李暻沂看姜九思时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原以为是属于自己独一份的,却不知,原来是来者皆有份。 裴枢慎心里莫名堵得慌,烦躁不堪,转头向沈柔坚倾吐道:“文卿,我怎么感觉圣上对姜九思有些……”一时找不到词,索性直道,“有些不同?” 沈柔坚视线盯着姜九思的背影,眼中含了几分幽深。 裴枢慎口中的“有些不同”,他亦有所察觉。 今日圣上临时起意,说是要微服私访,本以为只是简单的体察民情,没想到出了皇城便一路直奔皇陵而来,似是早有预谋。 而姜九思的出现,又是一次恰逢其时的巧遇。 沈柔坚收回视线,转过头便对上了裴枢慎略带失意的目光,犹豫了一瞬,开口安慰道:“莫要疑心。” “沈相只通国事,不通人事,他能懂什么?”张伯翊却摇着扇子走到裴枢慎面前,一脸戏谑,“裴大人,这事,你还得问我。” 裴枢慎恨恨问道:“张大人,有何高见呢?” 张伯翊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圣上对姜九思啊,不是有些不同,而是……非常不同。” 张伯翊特意咬重了“非常不同”四字,故意火上浇油。 裴枢慎不是傻子,自然听了出来。 裴枢慎眼里被点燃了怒意,也故意咬重了字眼,一个字一个字朝张伯翊吐:“究竟哪里,非常不同呢?” 张伯翊笑了笑,道:“近日朝堂上没一件好事,不是今日这儿发水患,就是明日那儿有蕃夷扰边关,所以圣上带着我们几个人,特意寻个没人的地儿,想静静心。圣上一向国事操劳,积劳不悦,又整日对着我们一群苦哈哈的臣子,今个好不容易见着了个眉开眼笑的姜九思,自然圣心大悦了。” “这位姜九思是我的门生,你怕是不知,从前在临江馆时,他这副翩翩俊俏少年郎模样,便是千百人中数一数二的出挑,大家看着都心情愉悦,就没有人不喜欢他的。想必圣上看着也心情愉悦,自然……呵,自然待他不同些。你说是不是,裴大人?” 张伯翊还偏要火上浇油:“哦,我倒是忘了,裴大人也是个眉开眼笑的人。” 瞅着裴枢慎气得绯红的脸,张伯翊心中生出一丝快意,又道:“你瞧,圣上和姜九思说话挨得多近,啧啧,圣上果然待他很是不同。” 裴枢慎昂起被张伯翊气得横眉怒目的脸,忿然道:“你以为圣上像你一样朝三暮四么?” 话刚出口,察觉失仪,裴枢慎咬牙闭上了嘴,两道柳眉蹙得紧紧。 可,越想越来气! 不过三秒,裴枢慎忍不了了,回讽道:“张大人,你这般挑拨君臣关系,不知有何居心?” “你不知道,圣上瞧见我……和沈相心情其实都挺愉悦,那是因为我能为圣上分忧解难。唯独瞧见张大人你才会心情烦恼,桐州水患,也不知道赈灾的粮发下去百姓拿到手的能有多少?西边蕃夷入侵,户部拨出去的军费也不知道到将士碗里、身上的又有多少?张大人身在户部,心却不在,心不在,自然办不好事,比起见到张大人,想必圣上见了谁都心情愉悦。” 张伯翊自然不肯认输:“裴大人说我身在户部、心不在,那么裴大人你身在礼部,怎么管起户部的事情来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裴大人真是圣上的忠心之臣啊,这么操心国事,我看现下操心国事不如操心自己吧!” 张伯翊眉梢扬起,对着裴枢慎遂意地笑道:“今日,圣上见了裴大人,尚算心情愉悦,可明日,令圣上心情愉悦的,说不定就换成了姜大人。裴大人,且等着瞧!” 裴枢慎气急:“你……” 沈柔坚不作言语,默默拉开了二人。 裴枢慎心里发着无明火,转头遥遥望了李暻沂、姜九思一眼,心头那把火又烧得旺了起来:说话就说话,挨那么近干嘛?耳背的毛病该治! 今日,张伯翊把裴枢慎结结实实地气了一遭,报了当日桃林集宴的仇,心情十分舒爽。 迎着和风,张伯翊悠哉地晃着手中白骨扇,眼风无意掠过公仪旻一眼,凝思半刻,扇尾一收,踱步走到公仪旻面前,摆出请教的姿态:“公仪大人。” 话未说完,公仪旻微微一笑道:“在下只观天,不解红尘。” 张伯翊一怔,轻笑起来:“困于红尘之人,才有红尘之扰。我自畅游,并无烦忧。” 公仪旻依旧微微一笑,手执玉柄拂尘,宽袖飘然,神情自若。 眉目似是无尘灵境台,轻易能将一切堪破般。 张伯翊无奈地以扇抵着眉心,笑着叹了口气,坦白道:“确有一点烦忧。” 公仪旻笑了笑:“愿为张大人解忧。” “公仪大人,上观天文,下识地理,自是无所不知,那敢问一句,你有法子让白梅在春日盛开?” 张伯翊又补充道:“无畏钱财所耗,千金万金亦可使得。” 公仪旻静静听完,仰面天穹,舒声回道:“杏花发于阳春,荷花盛于仲夏,菊花绽于深秋,梅花开于寒冬,这是四季之序。四季之序,成一年之时,年岁之时,汇成千古之迹。时序天定,非人力可扭转。人之所行,应与天地合德,与四时合序。” 公仪旻回身注视张伯翊,再道:“天地自然万物的易数藏在时序之机微中,人与人的机缘亦在其中。若要强求,不过徒增烦忧。枯杨生华,不可长久。春生白梅,有因无果。” 张伯翊听罢,默然半晌后,抬眼看向公仪旻,松松笑了声,不甚在意,随口谢道:“多谢公仪大人解惑。” 公仪旻眼光一转,忽而笑道:“知不可为而为之,张大人,勇气可嘉。” “若人人皆以可为而为之,不可为便不为,那公仪大人所观的苍穹浩宇也不过一滩死气。自古以来,皆因有固勇之人,做那明知不可为的事,才成就一往无前的天下大势。” 暖阳映照在张伯翊脸上,显露出了难得的温和神色,俊朗深邃的眉眼也柔和了起来,可说出口的话却是狂狷:“张某心之所念,不愿退却,愿与天公一争。” · 山上,李暻沂屏退左右护卫,独留下他与姜九思二人独立山头。 姜九思站在李暻沂身后,就这么静静地陪着李暻沂眺望山那头的惠陵。 山寂寥,风悠悠,无声处,最是悲凉。 此情此景,姜九思想到,若是寻常人家来祭奠已故父母,也应是这般情形 吧…… 只是此刻缺了点元宝纸钱,不能就地燃了,好熏湿双眼,借此流几滴泪、哭两声哀悼几句,也算接个地气儿。 可惜生在帝王家,不能接地气,只能承天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无情,帝王也只能无情。 最应无情却最是有情的李暻沂忽然开口问道:“阿姐,你说父皇会恨我么?” 这一声“阿姐”叫得姜九思心里隐隐作疼。 姜九思不由得抬眸看向李暻沂的背影,静立在山陵松风中,微微摇了摇头。 “父皇从小最是疼你的,怎么会记恨你呢?” 遥望山陵,此刻姜九思的脸上只余沉静的神情:“父皇该记恨的人,该是我。” 峰峦迭翠,风忽起,自山陵呼啸而来。 在风中说话,嗓音空空。 姜九思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是我杀了父皇。若真有因果报应,也会尽数落到我身上,与你无关。你不必担心,无论发生什么,阿姐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替你挡在前面。” 李暻沂回身,见姜九思双目平静、眼中凝光地站在空荡山风中,身后空无一物,任风灌了满袖,吹得翻飞,孤零零,却一脸执着。 “阿姐,你始终是会帮我的吧?” “嗯。” 半晌,李暻沂忽又再道:“阿姐,我信你,你可莫要辜负我。” 闻声,姜九思僵了一瞬,而后立即大步向后撤,躬身向李璟沂行臣子礼:“圣恩深重,臣无以为报,必竭尽全力,断不敢有半分辜负。” 李暻沂望着俯身低头跪在身下之人,眉目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既如此,姜大人,起身说话吧。” 姜九思起身后道起了正事:“回禀圣上,皇陵被毁一事,是有人故意为之。” 其实,这些天在查看毁损痕迹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定论。 方才故意说是天雷损坏,只是想把真相在此刻单独说给李暻沂听。 “墓道口残留了些火药余烬,我查过了,这些火药并不来自军营,其中掺杂了朱砂,倒是像烟火作坊的原料,不知是火药威力不足,还是作乱者不得门路,只炸毁了边角,未伤及内里。” “更像是为了泄愤所作。”姜九思不解,“和死人计较……” 本想说,未免太不大气了。 转念一想,估摸着是皇帝老爹生前做了太多缺德事儿了,即便人死了,仇家也难消心头恨,追到坟头上来搅扰死后安宁。 姜九思改口道:“该是得多恨。” 李暻沂目光落在虚空处,沉吟道:“近来国事动荡,上都城宫内暗流涌动,宫外流言四起,朕恐是有人要借机生乱,动摇社稷。非常之时,朕不得不防。” “姜大人,如今,朕为了你,不得不破例一回了。” 李暻沂抬眼看向姜九思,叹着气笑了一声,“朕若再不来,姜大人恐怕是要被官场小人生生排挤到西京去了。好在,朕与你此番相见,倒也算名正言顺。日后,朕会亲自帮你铺路开道,不会让你再孤身一人了。” 闻此言,姜九思沉黯的双眸霎时亮了起来,喜笑颜开却不忘臣子身份,连忙叩首拜谢:“谢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 27. 臣心若水 姜九思一步一个台阶地下到了山脚,一如上山的时候那般欢腾雀跃。 站在石阶上,姜九思隔着老远便瞧见了沈柔坚,眼眸不由地一亮,兴奋地招起了手。 但沈柔坚并未注意到遥遥处有人在向他招手,还以为是风大,引得枯树残枝乱晃。 沈柔坚距离太远,把人看成了树枝杈子,情有可原。 姜九思放下没得回应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长长叹了一口气。 在皇陵待了半个月,整日不修边幅地埋头干活,手也粗了,心也糙了,人也乏了,灰头土脸,活像是从地里钻出来的地鼠精。 而远处的沈柔坚,一袭蓝衫如云如水,澄净,淡雅。 纪展瞧不起她,看她如地上泥,她尚有底气反驳。 而面对真正如天上云的沈柔坚,她倒有些心虚了。 不过也只短暂失落了一瞬,一想起自己明日之后能重回上都,日日见得“天上云”,不由地又高兴了起来,望向沈柔坚的眼又有了神采,嘴角不禁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一喜一笑间,心波便不住地荡漾了起来。 姜九思恍惚觉得,自沈柔坚脚下铺开一渠碧波,潺潺如云似雾,朝她层层荡来。 烟水晃动,引得风尘碌碌的她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碧波中,翻滚几下,洗净尘土。 一时间,眼也亮了,心也明了,身也轻了。 于云水中,姜九思像条鱼儿般,欢腾地摆着尾巴,一下便游到了沈柔坚身边。 开口仍是那句:“沈相,真是有缘,没想到在这也能遇到你!” 姜九思把刚才因拘谨未说完的话又给补上了,生怕沈相未曾注意到自己。 身后声音蓦然响起,沈柔坚惊了一瞬,偏过头看去。 身后姜九思眯着眼朝他笑着,鬓角的发丝被风吹得糊了一脸,姜九思一边用手拨着乱发,一边小声呸呸地往外吐,抬手的袖口沾满了灰,如上次那般,不经意间将灰抹上了脸。 一如既往的狼狈可笑。 越是如此,沈柔坚眼中戒备更深,最终也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站在沈柔坚身旁的裴枢慎也被吓了一跳,转过身,对姜九思重重地哼了一声,心中骂道:拍了圣上的马屁,又来拍沈相的马屁…… 一声不解气,裴枢慎又哼了一声:马屁精! 姜九思被这么哼了两下,忽而想起了李暻沂的要事,赶忙道:“裴大人,圣上传你上山,说是有要事商议。” 裴枢慎问道:“要事?” 姜九思点了点头。 “什么要事?” 姜九思摇了摇头。 而后,便见裴枢慎三步并作两步地沿着青石长阶走了上去,步子跨得有些大,以至身形有些不稳。 姜九思向沈柔坚问道:“沈相,裴大人在急什么?” 沈柔坚看了一眼姜九思,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方才圣上找你,是有何事?” 姜九思含笑回道:“圣上夸我活干得好,打算把我从这鸟不拉……咳,从这鸟语花香的地方调回上都城!以后,若是有缘,便能日日遇到沈相了。” “咳……”身后传来张伯翊的咳嗽声。 姜九思哑然失笑,忘了张伯翊还在,为了灭鼠大计只好别了沈柔坚,忍痛转身,装作欢喜道:“张大人!半月不见,甚是想念啊!” 张伯翊嘴角翘起,笑得高深莫测:“事在人为原来是这个意思。姜九思,你可真是努力啊!果真没辜负我对你的厚望。” · 裴枢慎平日就是懒散性子,行的全是赏月听琴之事,今日被圣上带着东奔西走,体力消耗掉一|大半,现又被传召,只好一边喘着气儿一边往山头上走。 行到山头时,裴枢慎理了理被风吹起的衣摆,平复了喘气才向前走至李暻沂身边。 裴枢慎舒了口气,但仍是不悦:“圣上召见臣有何事?” 因四下无人,裴枢慎说话便随意了起来,甚至开始不满地抱怨:“有什么话,山下不好说,非得大老远跑来山上说?在哪里说不是一样么?难不成圣上如此讲究,说话还挑风水宝地?” 李暻沂目光温柔平静地落在裴枢慎脸上,不急不躁,静静等裴枢慎絮叨完后,才伸手指向远处正在修建的渃陵:“若水,你看。” 没想到李暻沂竟会做出这种如孩童般献宝般的动作,看得裴枢慎一愣,片刻模糊了视线。 最是不该动情处,最是不该动情人。 最是,不该。 裴枢慎偏过头去,将一刹那间的错觉给压了下去,眼风扫过远处青葱处,点了点头,随意答复道:“嗯,看到了。” 李暻沂瞥了一眼裴枢慎,默默靠近了他半分,胳膊肘轻轻晃了一下裴枢慎,语调亲切:“你再看看。” “我眼不瞎,耳不背。”裴枢慎憋闷在心口的气舒了一半,语调闷闷,“看到了,听到了。” 李暻沂向裴枢慎又走近了半分,肩挨着肩,手臂挨着手臂。 微柔的风从山林中吹来,把裴枢慎理顺的衣摆再度吹乱了。 两人并肩而立,李暻沂依旧目视前方:“你就没什么想对朕说的么?” 裴枢慎低下头,看着被风吹起的衣摆飘在李暻沂身侧,本不该如此接近的两人,衣摆却在此时交叠在了一处。 转瞬,想起方才李暻沂与姜九思挨得也是这么近…… 裴枢慎苦笑了声,往旁边挪了挪,抬眼回道:“山清水秀,是个宝地儿。” 能有什么想说的? 裴枢慎觉得李暻沂问得没头没脑的,他也答得没头没脑的。 “圣上带臣来这里,莫不是想让臣为你写功德碑的吧?那实在是太为难臣了,臣虽擅文辞,但这种歌颂丰功伟绩的东西实在写不来,我看那姜九思说话伶俐动听,很合圣上心意,这种小事就交给他吧。” 李暻沂奇怪道:“你今天怎么了?” 裴枢慎道:“没怎么,热得冒火。” 李暻沂于宽大袖袍中牵起裴枢慎的手,轻声安抚道:“你知道朕为什么取名为渃陵么?” 裴枢慎摇了摇头,他不敢往那方面去想。 是又怎样呢? 他和他本就是不可能。 “臣不知。或许是因为圣上八字缺水,缺什么就补什么,名里头的字要带水,选个陵寝名也要带水,就连找个人……也名里头带水的。圣上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偏偏执着于臣的吧?那赶明儿下山了,臣立马就改个字,臣不叫裴若水了,臣就叫裴若火,心里冒火的火。” 裴枢慎一向话多,李暻沂说一句,他就得回十句,话里带刺。 从前李暻沂还听得不是滋味儿,现下也就由着他了,多说点话也好,总比和他无话可说好。 李暻沂摇头笑了笑,摊开裴枢慎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几笔。 刚接触的那一刻,裴枢慎觉得自己身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随着李暻沂几笔几画,手心痒痒的,心里也跟着痒痒的。 待他写完那两字,裴枢慎别开视线:“那又如何?臣并不明白。” “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此生不改。” 李暻沂看着他,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道:“百年之 后,你我就同葬在此处。” 裴枢慎不由分说地打断道:“圣上这是命令我么?可别了,这福分,臣实在受不起。” 裴枢慎继续苦笑道:“百年之后的事情谁说的清楚呢?臣现在活都没活明白,更别提死了之后的事。” 李暻沂嘴角无奈地笑了笑,也跟着苦笑了几声,最终松开了裴枢慎的手,独自一人向前走了几步。 背对裴枢慎,留下了一个一言不发、被气狠了的背影,肩头猛地起伏了几下,却像是又硬生生给自己压了下去。 裴枢慎看着孤立在眼前的李暻沂,耳中传来一阵“若水”“若水”的温柔呼唤声,一瞬间有些恍神,他埋在心底之人是当初的太子,而非现在在他面前的圣上。 裴枢慎问道:“圣上究竟是如何想的,臣不懂。” “你怎会不懂?”裴枢慎依旧背对着裴枢慎,“你不该不懂。” 裴枢慎叹了口气,摇头失笑:“圣上有沈相这等忠良辅国之臣,又……与张贵妃、江淑妃恩爱情深,更有章德太子、灵昭公主绕膝承欢。” 裴枢慎一下没了方才的怒气,只觉心里发苦:“圣上如今已登帝位,已不再是从前的东宫太子殿下了,不能再任性了。擅以名器,授予私爱,臣身为礼臣,这罪责,臣担不起。” 裴枢慎在李暻沂身后向他行庄重的臣子之礼:“圣上心系黎民,未明求衣,日昃旰食,臣以为,圣上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社稷,来日也必会建得尺寸之功,天下百姓会感念圣上的恩泽的。君臣有别,臣对圣上,便也只能如此了。” 这番话,裴枢慎说得苦涩,李暻沂也听得苦涩。 李暻沂拂袖回身:“朕是带你来看渃陵的,不是来听你说这些无关之事的。” “圣上,臣年幼读书的时候,曾习到庄子涂龟之言,臣自此便记下了。与其死后被高高供奉于庙堂之上,臣宁愿在俗尘烂泥中打滚度过此生。” 裴枢慎脸上带着少有的正经神色,直视李暻沂:“况且,臣这辈子活都没活明白,更不想谈死之后的事。活着都成不了的事,死后成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怜人意,薄于云水,生前佳期难会,生后更不必再会。 “臣自由惯了,来日若真有一日身死,臣也不愿困在地底下又黑又暗又孤独的,不如直接烧化成灰,随便找个大江小河撒了,飘到哪里是哪里,一路游山川赏草木。若是有缘,臣的骨灰随水流到东贲江青穹山下,那便就像今日这般陪圣上待着说会话,之后臣依旧随水而流,而圣上依旧立于渃陵处看着千秋万代,坐享后世王孙朝拜祭扫,臣同圣上生前死后的缘分也便是如此了。” 说完,裴枢慎又朝李暻沂行了一个大礼,决绝转身下了山。 电光火石之间,李暻沂借着天际刺目的日光,看清了决绝离去之人微红的眼角,想要伸出去的手就此作罢。 他们二人之间横亘了太多,每当想靠近一些,在身边温存了片刻后裴枢慎便又离得更远,如此反反复复,消磨二人。 想把裴枢慎留在身边,可是却没有办法给他任何承诺。 活着的时候自己没办法给,死后他也不愿意要。 帝王命格,所行之道,合该孤寡。 · 山下,姜九思得了圣上旨意,与沈柔坚一行人同回上都城。 她知道,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最后,姜九思再次侧身回首望去,鸟群归巢,松柏低吟,夕阳下的青穹山显得格外的高,格外的静。 姜九思朝着惠陵的方向,嘴唇轻轻翕动,言语无声:“女儿走了,别了,父皇,母后。” 28. 谣言四起 “今个下早朝的时候,你瞧见裴大人没?” “瞧见了,瞧见了,那张脸板得跟个棺材板儿似的,裴大人可是朝中出了名的春风桃花面……哎,也是,如果我是他,现在恐怕也笑不出来了。” “可不是嘛?圣上自青穹山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单独召见过裴大人了,怕是圣眷已衰。现在那位献祥瑞的姜大人才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当下正得圣宠,听闻……” 皇城红墙双行夹道上,一高一矮两个内侍一边扫着地,一边窃窃私语着。 姜九思背对两个内侍站在另一端墙尾,仰头望着红墙之上的绿意,装作一副沉醉赏竹的模样,耳朵却灵光地听着他们俩的谈话。 诚如他们所言,自被圣上从青穹山调回上都城之后,她的官途简直畅通无阻,从一个修皇陵手中无权的山陵使直接入凤阁中书,做了几日不咸不淡的中书主书后,又因为写了几篇情真意切的祥瑞功德颂直接破格又升到了中书舍人的位置,也算应了师兄那句“升职比生孩子还快”。 天天在执掌中书的沈柔坚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她是开心了,却晃得站在沈柔坚身边的裴枢慎笑容一日比一日少,人一日比一日憔悴。 她自知德不配位,一切尽量低调行事。 但临江馆的众多师兄弟来道贺顺道沾她喜气、托她汲引的书信比关外的雪花还密,甚至因她破例升官的缘故,连守皇陵都成了一个抢手的活。 如此种种,再如何低调行事,也无法掩盖“姜九思当下正得盛宠”这个事实。 矮个儿问道:“听闻姜大人似是与圣上有什么隐秘关系,宫里都在传……” 姜九思心中疑云顿生:隐秘关系?莫非是姐弟关系被发现了? 高个儿点头答道:“其实我也有所听闻。只是不知道你听闻的和我听闻的是不是同一个说法?” 两个内侍弯弯绕绕不说正题,姜九思好奇又心急,稍稍侧过身,把耳朵竖得更直,继续听着墙角。 矮个儿道:“我听闻,圣上本是寄政愿于裴大人,奈何裴大人散漫傲物,淡泊名利,驳了皇上的情。而恰好这时来了个姜大人,跟裴大人一样的笑脸桃花面,却比裴大人乖巧懂事又勤于办事,所以姜大人一下就入了圣上的眼,转而取代了裴大人的位置,所以裴大人现在被冷落了!不高兴自然就笑不出来了!” 高个儿听罢,煞有介事地回道:“从来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圣上的恩宠今日得、明日消,转瞬即逝的事,又有谁说得清呢?真羡慕姜大人呐,圣上不顾往例朝议给他连升几品。我这都六七年了,居然还在这里扫地,就算扫得一尘不染又能怎样呢?不会因为我扫地扫得干净给我升官!” 矮个儿安慰道:“哎,你就别埋怨了,昨日裴大人,今日姜大人,隔日又会冒出其他大人来,全凭圣上意思。” 高个儿不满,纠正道:“你懂什么?我虽然羡慕,但是我不嫉妒。如果换我去修坟,在这里扫地的是姜大人,那么会升官的也照样是姜大人。姜大人他是老天赏饭吃的料,别看现在姜大人只是中书舍人,有皇恩在身,飞黄腾达,入阁拜相那都是迟早的事!” 姜九思在一旁小声地舒了口气,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听闻。 正准备提脚而去,却又听到了一句“咱们圣上真是怪”,姜九思脚步不由地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墙头竹和墙下花都赏完了,这会儿…… 不如就赏赏这堵红墙吧:这红墙真是红啊! 高个儿啧啧道:“咱们圣上真是怪!喜好无常!他既宠张贵妃,又……” 高个儿佝下腰,压低了声凑到矮个儿耳边,续道:“又喜欢裴大人、姜大人这种的。圣上对裴大人、姜大人的这种喜欢呢,就是经常半夜单独召见的喜欢,你懂么?” 矮个儿道:“我懂我懂,圣上好龙阳之事……或许是真的。” 姜九思心中咯噔一声,指甲在墙上也跟着咯噔抠下了一块墙皮。 “怪不得圣上那么信任纪大人,肯定是被纪大人给带坏了。你说,会不会……圣上和纪大人也……” “不会。纪大人清冷如冰,话少,人也不爱笑,看起来也凶巴巴的,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 高个儿煞有介事地总结道:“其实吧,我总结出规律来了,凡圣上信任的都被安排去做尚书了,圣上喜欢的呢?就被安排去做侍郎舍人这种二等职位了。裴大人是这样,姜大人也是这样。你就没发现这两人特别不合群么?裴大人是想做就做、不做就不做,而姜大人是除了圣上特意交代的事以外的事都不做,圣上还不是由着他们。” 矮个儿噘着嘴想了想,又问道:“那圣上如此恩宠姜大人,把姜大人放到沈相身边,是为了顶替裴大人么?我听闻姜大人很是追名求利,仗着模样生得好,私下出卖色相,曾托纪大人谋大理寺要职。只不过纪大人刚正不阿,坐怀不乱,没允他。姜大人就逮着机会以色尚主,就这么一路自己混到了中书。若盛宠不衰,沈相手中的中书令怕是要成为姜大人囊中之物了。” 高个儿叹道:“朝中之事,真是难说。今日升高楼,明日楼塌了,都是转眼的事……” 姜九思悄声慢步走到两个内侍身后,问道:“谁跟你们说姜大人出卖色相的?谁又跟你说纪大人坐怀不乱的?” “自然是莫大人……啊——” 伴随一声“啊”的尖叫,两名内侍一下子便跪了下来,结结巴巴道:“姜……姜大人。” 姜九思抱臂点了点头:“我有话问你们,你们都起来回话。” “你们方才说,圣上喜欢我?” “不,奴才胡说的,圣上不喜欢!” 话一出口,两人慌了:“不!圣上喜欢!喜欢……” 姜九思摸了摸下巴,眉头微微一挑:“到底是喜欢呢,还是不喜欢呢?” 两名内侍脸□□脸,“哇”地一声又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姜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这张烂嘴再也不敢乱嚼舌根、胡说八道了!” 姜九思将他们扶了起来,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别怕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姜大人的话要说完了,小的命也就完了!”两人异口同声,瑟瑟发抖。 姜九思轻笑了声,道:“好端端的,我要你们的命作甚?几句捕风捉影的谣传而已,我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两名内侍感激得泪眼汪汪,直呼:“多谢姜大人活命之恩。” 姜九思又道:“但是……” 两名内侍顿时收了声,一脸惊恐地等着后话。 “既然谣言有关于我,又恰好被我听到了,那我便不好再装聋作哑了。我倒要问问,你们说的那个莫大人,是哪个莫大人?” 两名内侍互对了个眼,结结巴巴道:“大理寺丞,莫识君,莫大人。” 莫识君? 姜九思简直要被气笑了,原来又是他! 一犬吠形,百犬吠声。 果然是条会乱叫的狗! 姜九思无奈一笑后,扬起嘴角,微微昂起下巴,一字一句耐心向二人道:“圣上少年理政,日理万机,朝务一时安排不过来,半夜召见朝臣、商讨国事,实属正常。我这等微末臣子,圣上并未单独半夜召见过我,许是你们看错了。” “再者,圣上喜欢我,那是因我理事清晰,能为圣上分忧的缘故。圣上喜欢我,与圣上喜欢沈相、喜欢裴大人都是一样的喜欢,你们懂么?” “懂懂懂。”两人点头如捣蒜,害怕得不敢抬头。 姜九思本还想再提点些什么,但见二人如此害怕,也就罢了。 “你们放心,今日我就当什么也没有听到,你们走吧!” 得了令,两名侍者拿着扫帚撒丫子就跑开了。 姜九思看着这两人忙急忙慌跑开的背影,又想了想他们方才的话,长叹了一口气:这皇城里头的风,真是喧嚣! 把这口气叹了出去,姜九思肚子顿觉空空荡荡。 自从入朝为官之后,不比闲散官自由,隔三差五要跟着上早朝,几乎连早点都来不及吃,空着肚子脑袋发晕地处在一堆激昂慷慨奏议朝事高官中,实在煎熬。 后来,经颜徵指点,皇城门口拐弯的巷子里有早点铺子。 结果,姜九思买了三回包子,就接连被御史台参了三回,说是在皇城门口边走边吃,举止失仪,有辱官箴。 姜九思不清楚御史台是真的因为她边走边吃东西参她,还是因为最近得圣上恩宠荒诞传言过多,所以故意来敲打敲打她…… 姜九思正想着,身后传来一声“哼”的声音,语调满含不悦。 姜九思纳闷地转身,立马眼前一亮,脚步轻快地小跑到沈相面前:“沈相,真是有缘,没想到在这也能遇到你。” “沈相,你这是要去哪里啊?我正好要去用饭,你呢?现在该到放饭点了,我想沈相你肚子也饿了吧?不如我们一道去用饭吧。” 姜九思兴奋地像只小麻雀,欢快地围着沈柔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我一直听闻宫里有管饭的地方,可是一次也没去吃过,沈相不如你给我带个路吧?我们一起去,如何?” 裴枢慎站到了沈柔坚面前,拦住了姜九思的一腔热诚,重重哼了一声,“事出反常必有妖。” 姜九思被这一声“哼”,哼得腿软了一下,只好扯着脸皮尴尬地笑笑,忙解释道:“不瞒裴大人说,在我还未入朝堂时,便久闻沈相清名,对沈相很是仰慕。今日能同为朝官,自是喜不自胜,所以每每见沈相,总有些情难自抑,事出有因,并非反常。” 裴枢慎眉头一皱:“情难自抑?你与沈相有什么情?”盯着姜九思又问道,“怎么?你喜欢沈相啊?” 恍若晴天霹雳,姜九思被吓得腿又软了一回,忙撑手扶住墙。 裴大人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裴大人,我是男子。” “男子又如何?” 姜九思鼓起胆子抬眼朝沈相看去,眸光闪动如星:“平心而论,我是……喜欢、敬佩沈相的。” 艰难地吐出这一句后,姜九思又极力忍住面红心跳,道:“沈相如此风度才干,不仅圣上喜欢,我们这些做臣下的也很是喜……喜因见贤而思齐。” 姜九思的一番推心仰慕之言,在裴枢慎看来都是巧言令色。 裴枢慎盯着姜九思看了一番,又想起刚才所听到的墙角,又重重朝着姜九思哼了一声:“文卿,我不吃了,一天天的,真真是气都气饱了。”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姜九思疑惑地眨了眨眼:“裴大人这是又怎么了?裴大人一见我就吃不下饭,最近看着又瘦了些。” 姜九思目光担忧地看着裴枢慎大步离去的背影,丝毫未注意到沈柔坚落在她脸上的眸色蓦然变沉。 沈柔坚并未将姜九思的话放在心上,那些字眼,未牵动他一分情绪。 他如今,唯一好奇的是:姜九思究竟所图为何?这便是她最终的图穷匕见么? 当初,姜九思当着他的面,自荐入中书,被自己毫不留情地拒了。 几日前,政事堂案上无端多了一封调令,虽放在了极不显眼的位置,但还是与旁一摞子朝务公函区别了开来,让人一眼便能瞧见。 预料之中,他知晓是谁的手笔。 预料之外,竟是为了姜九思。 他身为宰相,兼掌中书,姜九思要入中书,便不得不过他这一关。 他将那封调令反复看了几遍,最终还是落笔签了。 圣上执意如此,他不便多问。 可不问,并不代表默许。 “姜九思。” 姜九思转过头来,见沈柔坚正定睛瞧着自己,不禁莞尔一笑:“嗯?沈相怎么了?” 这一笑,明媚眼眸便湛然于天光之下,看不见一丝阴影,坦然得令沈柔坚怔了一瞬。 以色尚主。 沈柔坚心中陡然生出了这个念头。 姜九思面上所呈现的澄澈天真,究竟是真愚蠢,还是装愚蠢,他竟一时难分清。 攀附张伯翊,又四处费心汲引自荐,一切不过是为了她口中所求“升官发财”。 念此,沈柔坚不觉看向姜九思腰侧。 依她所言,用来求升官发财的御守符依旧被当做腰佩和书刀挂在一起,甚至好像还多了几个。 沈柔坚仔细辨了一下,是个包子。 包子上还画了张笑脸。 笑得和姜九思如出一辙——杏仁圆眼,红口白牙,一脸的傻气天真。 见沈柔坚似乎对她的这些小玩意儿感兴趣,姜九思也乐得分享:“这是包子店老板娘送的,不过要买够十个大包子才送这么一个小包子。为了得到这个笑脸包子,我可是连吃了三天包子……” 因此,也被御史台参了三回。 姜九思不想当着沈柔坚的面提这些扫兴的事,索性把新收的玩意儿从腰间红线上取了下来,递到了沈柔坚面前,高兴地展示起来。 “沈相,你看。” 姜九思用力捏了一下笑脸包子,“吱”得一声,从笑脸中瞬间吐出了一根舌头,手再一松,舌头“噗”得一声又缩了回去。 这一“吱”一“噗”,过于始料未及,沈柔坚被吓得肩头不由地一抖。 姜九思也注意到沈柔坚方才似乎慌了一下神,手中的包子,忽然就不好玩了。 她一时竟然忘了,沈柔坚小时候管教极为严格,没见过这些新奇玩意儿,见她抽个陀螺都能露出一脸钦佩…… 姜九思的目光从手中的笑脸包子慢慢移到了沈柔坚脸上,极慢地眨了下眼,颤着声问道:“沈相,是吓着你了么?” 沈柔坚短暂地沉默了片刻,心中沉思被姜九思一搅,已无心再问,只是淡淡回道:“走吧。” 姜九思本是有些苦恼,但听沈相这一句,疑惑不悦立即一扫而空,又恢复了活泼的小麻雀样。 “沈相,你要是喜欢那个小包子,我就再去吃三天大包子,给你也拿一个回来玩玩。” “不必。” “没关系的,那家包子很好吃!” “我不喜欢。” “哦,好吧,对了,沈相,你方才是有话要说么?” “没有。” “哦,还有,沈相,你表字是文卿么?” 沈柔坚没有回答。 “沈相,你这样不说话的样子,真的和我那个故友很像。他也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不过……” 沈柔坚停住了步伐,目光深重地看向姜九思,问道:“不过什么?” 姜九思目光莹亮,嘻嘻一笑,带着几分得意:“不过,那是没遇到我之前。遇到我之后,他就爱笑了,也爱说话了。” 沈柔坚沉下脸,眼皮不耐地跳了跳,随即倏然转过身,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姜九思在后面喊:“沈相,别走那么快,等等我呀!” 29. 喜失初吻 隔日,姜九思又被御史台给参了,缘由是无礼沈相。 姜九思咬着牙,回忆起自己昨日种种。 只不过无意间拽了沈柔坚一回衣袖,踩了沈柔坚一次后脚跟,也只不过是吃饭的时候,从自己食盘里夹了一个鸡腿递给沈柔坚…… 虽然被沈柔坚给冷冷拒绝了,但这怎么能叫“无礼于沈相”呢? 仰慕沈相,钦佩他的才学人品,见贤思齐,天经地义之事,有什么好弹劾的? 御史台这几日尽盯着她一个人敲打,未免也太不顾及她的面子了。 面子其实也是小事,只是御史台越参她,宫中的流言就越离谱,她一时间竟成了“魅惑圣上,攀扯贤臣”的小人了。 · 这一日下了朝,姜九思决定去找沈柔坚好好解释一番。 御史台能冤枉她,但自己所作所为,天地良心,绝非传言那般离谱。 姜九思走得快,打算在沈柔坚下朝必路过的廊道拐角处候着,心里打着腹稿,一转身便瞥见沈柔坚的深紫背影,正欲上前,忽而听到一句:“柔坚,你少与姜九思那等无耻宵小来往。” 姜九思旋即一个转身,像只见不得光的蟑螂,“嗖”地一下缩回了腿,藏回了拐角墙根下。 还没回味过来“无耻宵小”几个字,姜九思又敏锐察觉身后似有脚步声逼近。 进退维谷间,姜九思几乎是本能地,“腾”地一下又飞蹿上了廊道屋檐,像只被吓得扑棱飞起来的蟑螂。 待人已在屋檐上蹲好后,姜九思一脸纳闷又茫然地望向苍天: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 今日巴巴地跑来,不就是为了向沈柔坚解释清楚自己并非如流言中那般品性不堪么? 怎么好端端地就怂了呢? 遇到有人说自己是“无耻宵小”,就该上前当面质问那人一句“我究竟哪里无耻了”! 更何况沈柔坚也在场,不更该为自己正名一番么? 躲什么? 姜九思在檐上,懊悔地捶着自己的脑袋。 檐下说话的二人,信步绕过转角,正好停在了方才姜九思等候的地方。 姜九思在上面蹲着,二人下廊下继续说着。 “我遣人调查过,姜九思在临江馆的时候就很不安分,一心想搭上张君堂,后又与张伯翊私交甚滥。如今,姜九思借着祥瑞之事,媚事圣上,仗着圣恩,恃宠而骄。圣上竟也纵她,违例让这种偷奸耍滑之人做了中书舍人……事出反常,其中必有蹊跷。张家恐怕是又要有动作,放出姜九思这条走狗,想来不过是个引子。” 姜九思听得目瞪口呆。 “柔坚,你执掌中书,为姜九思上官。姜九思千方百计接近你,定有所图,你千万别被姜九思迷惑。如今,朝廷奸佞当道,圣上清浊不分,你我还需谨慎行事,沈氏一族容不得半点差池。御史台这里有我掌着,你尽管去做你的事。” 姜九思听得心凉了半截。 “嗯。此人之事,我已有所察,他若不安分敢作乱,我自会处置妥当。叔父,放心。” 再听到一声凉凉的“嗯”从沈柔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姜九思的心算是彻底凉透了。 原来,掌管御史台的便是沈柔坚的叔父沈叔年,这些出自御史台的弹劾想必沈柔坚也是知晓的。 那自己还要解释什么? 沈柔坚是清流,而她是张家的走狗。 沈柔坚是心系社稷的贤臣,而她是媚事圣上的奸佞。 姜九思蹲在房顶上,官服领口灌着呼呼的风,心凉透了,脑子也不发热了。 她把前前后后的事冷静想了一通,咂摸出了一嘴的冰渣子。 扎嘴,又扎心。 也怪自己一见沈柔坚就昏了头,竟是忘了自己和他是两条道上的人。 自桃林集宴始,沈柔坚对自己的态度从来都是十足的冷漠,自己不分尊卑地主动凑上去搭话,换来的也只是不愿搭理的敷衍和拒绝。 自她回上都城升官之后,沈柔坚较之从前更是疏离淡漠,即便夹道相逢,沈柔坚连眼风也不会落在她身上。 视而不见的冷漠,在今日有了答案。 姜九思自觉,不必解释了。 但是下一刻,姜九思又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到底是一直在这里蹲到沈柔坚走了之后再跳下去,还是现在就从上面跳下去,留给他一个决绝离开的伤心背影好呢? 姜九思十分认真地思考着这个关乎脸面的抉择,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靴子,从头顶飘来了一声:“脚好了就来找死?” “啊——” 姜九思骇了一跳,“哗”一下站了起来,却忘记脚下是个斜面,脚底一滑,整个人便仰面栽了下去。 半空中,姜九思先是看到了楼宇宁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嘴里不屑骂了句:“废物。” 而后,她在空中翻了个面,又看到了御史大夫沈叔年那张咬牙切齿、眼露憎恨的脸。 最后,那抹冰冷的深紫色,在她的眼中一划而过。 沈柔坚面上一派冷冽探寻之色,眼底甚至还藏有一丝幽微的敌意,凉意森森,悄然蛰伏。 姜九思来不及细细分辨,她此刻心里唯一的念头——落地,一定要酷一点,千万不能摔成个瘪孙子! 最终,姜九思落地……不稳崴了一脚,踉跄了半步,双膝“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了沈柔坚和沈叔年面前,活像一副决意谢罪的狼狈模样。 沈叔年拉着沈柔坚警惕地后退了几步,怒眼盯着姜九思。 姜九思凉透的心,在这一刻碎成了渣,连同她那薄如蝉翼的脸面,一并碎得干干净净。 姜九思艰难地撑地爬起,强撑着挺直脊骨,摆出一副昂首挺胸的正直模样,朝沈柔坚及他身边的御史大人沈叔年拱了拱手,硬邦邦吐出两字:“路过。” 姜九思又朝屋檐上的楼宇宁拱了拱手,仍是那两字:“路过。” 说罢,姜九思一崴一崴地离去了,也不顾身后传来“卑鄙小人行径”的评价。 本来好好一件事,姜九思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模样? 现在,她也没必要和沈柔坚解释什么了,这下沈柔坚真要以为她是张家特意派来探听他们行迹的奸佞了。 · 午时,姜九思特意挑了一个离沈柔坚足有一丈远的位置坐下,时不时向沈柔坚投去一道恨悠悠、惨兮兮的眼神。 奈何沈柔坚眼皮也没抬一下,一眼没看她,姜九思只好化悲愤为食欲,泄愤似地扒光了三碗饭。 姜九思这一天十分郁闷,被饭撑得晕头涨脑得回了住处后,更叫她郁闷的是…… 推开门,一间小屋里,满满当当塞了“一,二,三……” 姜九思打个饱嗝数了数,二十!整整二十个美人! 姜九思“啪”一下关上门,退了几步,看了看自己的门牌。 天字二号房,没错啊! 姜九思不信邪地又数了数,三楼左手第二间,也没错啊! 难不成自己干饭干太猛,撑出幻觉了? 姜九思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慢慢拉开一道门缝,探头去看:“河神,河神,这不是我的金屋子,真住不下这老些人!” 开门后,还是一屋子的美人。 姜九思又给“啪”一声关上了,一脸茫然,喃喃道:这是……给我奖励上了? 或许关门声太大,里头的一个美人被吓哭了,“哇”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跟一滴水落到了油锅一样,瞬间引得众人同悲同泣,声音震得姜九思脑袋嗡嗡作响。 客栈小二闻声,小跑上了楼,原原本本把张伯翊的话给传到了,为她解了惑。 原来,因桃林集宴一句玩笑话,张伯翊为了气裴枢慎居然说到做到! 这一屋子的美人,本是张伯翊要送给裴枢慎的,结果裴枢慎不留一点情面,更是不知怜香惜玉,直接把这些美人全给轰出来了。 张伯翊身边美人多的是,别人不要的他也不稀罕要了,于是便把这群美人赏给了寒酸得连个宅子也没有只能住客栈的姜九思! 姜九思扶额苦笑了一声,若是赏她二十两黄金,她尚能笑纳笑纳! 再不济,赏她裴枢慎所说的那些补肾良药,她虽吃不了,但是能分给颜徵大师兄啊,总不至于浪费。 可这一下子送来二十个活生生的美人,她不仅笑纳不了,更是不能去分给颜徵大师兄了。 姜九思第三次推门而入,好几位美人纷纷捂上了耳朵。 姜九思看着这一张张怯生生的脸,在心里把张伯翊给骂了一通后,和声和气地对大家说:“你们别怕,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姜九思慢慢地蹲下了身子,对跪坐在地上的美人们道:“趁着天黑,你们赶紧走吧,想去哪里都可以,以后记得离那位混账大人远一点。” 离姜九思最近的美人抽泣着回了一句什么,她未听清。 结果众位美人唧唧哇哇地都说了起来,姜九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群美人说的是东瀛语。 姜九思曾在东瀛待过几年,自是深通东瀛语,反应过来后也便用东瀛语问道:“你们说,你们的卖身契在张大人那里,走不了?” 众人点头,楚楚可怜地望着姜九思,脸上泪痕未干,下一刻又多添几道湿痕,哀哀欲绝,看得姜九思于心不忍。 “美人们,你们别哭!先让我想想办法。” 刚说完不哭,结果这群美人哭得更伤心了,纷纷抱在一处低头嘤嘤哭泣起来。 姜九思心一横,腾地一下直接起身:“好,我现在就去把卖身契给你们要回来。” 姜九思边走边骂道:“该死的张伯翊,你给小爷等着!” 姜九思火冒三丈地策马冲向鹊桥仙,沉浸在英雄救美的声势中,深沉地思考该如何收拾张伯翊这好色的混账! 人刚到,手中还拽着缰绳,姜九思便被从门内忽然冲出来的两位壮汉,直接从马上不留情面地拽了下来,气势汹汹地将她直接架上了楼。 “姜大人,张大人等候你多时了!” 红颜易折,英雄气短。 鹊桥仙阁楼最高处厢房内,姜九思垂着头站着,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圈,嗓音含糊地嘟囔道:“张大人,卖身契,算我求你了。” 哎,这事给办的…… 姜九思心里没底,张伯翊这么爱钱,自己穷光蛋一个,拿什么求? 转念一想,大不 了压十年俸禄,十年不行,就二十年,鬼知道十年二十年后自己还在不在! 姜九思嘴角向下撇了撇,抬眼看向张伯翊,有了几分底气:“张大人,那便以我二十年俸禄,换你二十张卖身契,可好?” 张伯翊今日心情似乎颇为愉悦,冲她一笑后道:“想得美!” 姜九思咬牙:“三十年!” 张伯翊摇头笑道:“姜九思,不如就用你那双妙手,也给我张家刨个祥瑞出来玩玩?” 姜九思抹了把脸,“张大人,你仔细看看,我像不像你们张家的祥瑞?” “我看你像个狐妖。” “我明明是祥瑞!” 张伯翊略一沉吟,左右端详了姜九思几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姜九思,你真好龙阳?你与圣上那些传闻……” “放他娘的屁!这简直是危言耸听!那群造谣生事的人就是嫉妒,纯粹是嫉妒!见圣上器重我、给我升官,便造这种不堪入耳的谣言来混淆视听,颠倒黑白。圣上与我,都是堂堂七尺男儿,光明磊落,阳刚正气,好什么龙阳!” 姜九思被气得怒吼了一阵,声音吵得张伯翊忍不住皱眉,持着白骨扇挡了挡耳:“光明磊落?阳刚正气?姜九思,是个词儿就往身上套,你对自己没数么?” 张伯翊漫不经心指向窗外,轻飘飘道:“那你从这里跳下去吧,等你死了,清白自证,谣言自消。” 姜九思“哼”了一声,抬高嗓音:“我才不会以这么蠢的方式自证清白。我要是真从这里跳了下去,他们会以为我是顶不住谣言,畏惧自尽,反而变本加厉为我编排出几十个版本的身前身后事来,我就更没有清白可言了!我是死了,可他们的嘴还活着,可怕得很!要死也该是他们死!等他们那张造谣的嘴死了,朝廷也就清静了。” 张伯翊听罢,悠然反问道:“既不好龙阳,美人在前,为何不收?” 张伯翊换了个姿势倚着软垫,抬眼上下扫了姜九思一眼:“未经人事,不会?” 姜九思咬牙反驳:“会!怎么不会!只是……” 姜九思把裴枢慎的话原本地借用了过来:“只是合张大人口味未必合我口味,我不喜欢她们这种类型的。” “那你喜欢哪种?” 张伯翊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竟有闲情和她说废话,打听她喜欢哪种女人。 姜九思想了想,回道:“我喜欢安静,沉稳,话少的。” 张伯翊闻言,凝了她片刻,忽地就笑了一下:“我也喜欢安静,沉稳,话少的。” 这莫名一笑,笑姜九思脊背发凉。 姜九思飞快纠正道:“张大人,我绝不是要夺你所爱啊!” 张伯翊唇角的笑开始发冷:“夺我所爱?姜九思,你对自己没数么?你连我的一根脚趾都比不上。” 姜九思也跟着笑了:“是!是!是!张大人,你说的是!” 你大爷的,等小爷我报完仇,回头就割你脚趾! 姜九思咬着后槽牙,腆着脸问道:“那……卖身契呢?” 张伯翊看了眼姜九思:“好。” 这平淡无波的一声“好”,令姜九思恍了下神,无意中瞥见了张伯翊颈侧一抹红痕。 那印子,似乎是牙印。 姜九思默默移开了眼,在心中啧啧骂了声:畜生。 沉溺温柔乡后的张伯翊,今夜也温柔了起来,竟没有真的再为难她,只不过是叫她画了二十幅的白梅图,便爽快地把卖身契给了她。 于夜深人静、更深露重之时,姜九思攥着一叠卖身契,策马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 一夜未眠,又画得两眼冒火,姜九思此刻手酸腰痛,哈欠连天。 姜九思站在客房门前踌躇了一阵,转身便上了客栈屋顶,囊中羞涩,只能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眯眼休憩半刻。 东方既白,鸡叫三遍,在更夫的锣声中,姜九思猛然惊醒,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扭了扭脖子,伸了伸腰,在硬邦邦的屋顶上睡了一夜,浑身没一处不疼,脑袋也昏沉得像灌了铅。 但一想到御史台的奏本,姜九思就清醒了半分,万不能因迟到再被参了。 姜九思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下楼把卖身契交到了二十个东瀛美人手上,一阵“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绿水青山后会有期”的简单寒暄后,快速送走了她们,自己则胡乱洗了把脸便出了门。 刚行到楼下,见一位东瀛美人依旧徘徊在门口不肯归去,姜九思上前问道:“你……” 那位东瀛美人忽然搂住姜九思,朝她唇边飞快一吻:“恩公,今生无缘,来生若有缘再会,必以身相许。” 说完,美人朝她怀里塞了一块帕子,便捂着脸飞快地离去了。 姜九思呆愣在了原地,一脸痴傻相地挠了挠头:我的初吻,就这样没了?! 姜九思木然地摸了摸湿润的唇角,低头看了看手中绣着樱花的帕子,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一声。 回过神来,姜九思再一抬头,四下望去,街边不知何时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有的捂嘴偷笑,有的投来异样目光,有的窃窃私语。 姜九思心中咯噔一声,顿时万念俱灰:完蛋,又要被御史台参上一本了! 30. 鸭子师兄 如果言语有腿的话,跑得最快的一定是宫中的秘辛传闻,其次便是御史台的弹劾奏本。 果不其然,御史台又以“汲汲声色德行腐化”之名上奏圣上,请求弹劾姜九思。 这已是本月第五回了。 虽然圣上三言两语将奏本给驳回了,可朝堂之上,御史大夫沈叔年投来的眼刀,却在她身上左一刀,右一刀,跟切生鱼片一样,剐得她后背冷汗涔涔。 朝堂之下,颜徵不顾礼部同僚的极力劝阻,仍如往常一般与她交游。 而后,谣言竟也沾上了颜徵,说他俩人能同时从工部升任,乃是因为做了圣上的娈宠。 朝中惯是欺善怕恶之人,姜九思不难想见,因这些难堪的谣言,颜徵在向来珍视清誉的礼部,要遭受多少白眼。 颜徵从来不和她说这些,他不说,她也不问。 只是偶尔从颜徵发愣担忧的眼光中,她还是能猜到一二。 · 今日下朝后,姜九思与颜徵并肩而行。 两侧窃窃私语,如苍蝇般嗡嗡作鸣,烦人地直往耳朵里钻。 “姜大人看着风姿绝伦,没想到居然能夜御二十女,未免太生猛了!” “当街狎妓,好色之徒罢了!” “咳——”颜徵被风呛了口,止不住咳了起来,脸咳得通红。 即便如此,颜徵也是憋着,一个字都不问。 姜九思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故作轻松:“自我回朝升任后,耳朵就没听过几句好话,处处流言蜚语。师兄,这些话真不算什么,我受得住,你不必担心,随他们传去。” 姜九思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扬起笑脸:“师兄,我饿了。” 这一声“师兄”,听在颜徵耳里,竟是听出了几分撒娇意味。 颜徵心头不禁软了下去,眼中的担忧消散不见,看着姜九思,眼睛燃起了光亮,眸光灼灼:“好。九思,你想吃什么?师兄带你去。” 姜九思边走边道:“那就去兴业坊吧,那里吃食多,价格公道,味道也好,吃完了我们正好去逛一圈消消食,顺道再去博文书斋找找书。” 颜徵点头道:“好。”声音带着笑。 姜九思见颜徵笑,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师兄,我说什么,你都说好,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好的人!” 见姜九思笑,颜徵的嘴角也抑不住地上扬:“九思,你还记得上回你拉着我逛去兴业坊消食的事么?” 姜九思嘿嘿一笑:“自然记得。明明是吃饱了要去消食的,结果路上遇到了一个卖柠檬水的摊子,我一眼便看中了那老婆婆手中的小鸭子。” 颜徵接着道:“为了那个小鸭子,我们一人喝了两大罐柠檬水。” 两大罐柠檬水,酸涩难喝,但是为了得到那只小鸭子,两人还是捏着鼻子,硬灌了下去。 记忆涌来,姜九思腮帮子不禁泛起一阵酸意:“是啊!那酸味,至今难忘!灌了一肚子酸水回临江馆的时候……” “哈哈哈!”姜九思放声大笑起来,“我记得师兄你直接吐在了临江馆的门匾下,我扶着墙站在一边拍手直叫好,说‘临江馆就是个让人作呕的地方’!喊着喊着,我自己也吐了!其实我早想那么干了!那天,吐得可真尽兴。” 姜九思笑眯了眼,眼角眉梢漾起淡淡粉晕,宛若三月桃花般娇俏自然,看得颜徵心中悄然萌动,也跟着展颜笑开。 颜徵将姜九思的笑,视若珍宝般小心翼翼藏入了心中。 姜九思亦将颜徵的笑纳入了眼中。 颜徵生得清俊,容颜舒朗,如春茶初沏,色泽悠绿,见之使人净心,又如兰香幽远,品之令人舒心。 他虽寡言少语,但真正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清亮的眉眼中,便会流露出一分至真至纯的痴气来。 此时,两人眉眼相对,互相傻笑着,将方才所有的不快一扫而尽。 心念所动,姜九思问道:“师兄,你还记得,我为什么一定要拿下那只小鸭子么?” 颜徵回道:“你说长得像我,要留在身边,时刻看着。” 可真正时刻看着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每日,他都会见到姜九思。每日,他都会在她腰侧看上一眼,见她挂了一日又一日,心底的情意也跟着多了一分又一分。 颜徵再次看了一眼那只挂在姜九思腰侧金灿灿的鸭子,心中某处被照亮了,温暖又亮堂。 颜徵忽然鼓起勇气,伸手握住了姜九思的手腕,大步走在前面,目光直直看着前路,不敢回头,语气却是温柔清软:“那师兄这回少吃些,留着肚子帮你装别的。你要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师兄给你买!” 姜九思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既然师兄请我吃饭,那我便给师兄买书吧!会同馆编的《华夷译语》太晦涩枯燥了,对你这样的初学者,还是得看《东瀛语一千句》《疯狂东瀛语脱口而出》这一类书,既有趣,又有用。” 颜徵大步走在前面,声音含笑:“好,听你的。”握着姜九思的手腕,轻轻地晃了一下,当作回应。 这动作有些稚气,让姜九思脑海中浮现出了“两小无猜”几个字。 无猜,是因为信任。 若朝廷是个藏污纳垢、你争我斗的地方,那于姜九思而言,颜徵便是她心头的净土。 名利浊世,知己难得,未必要求个志同道合,能在坦诚自诉卑劣、袒露痛楚软弱的那一面后,依旧选择接纳理解。 即便被悠悠众口玷污,也不会被动摇一分,不畏世俗,不惧流言,会永远坚定站在你身边。 彼此笑看一眼,便已然懂得。 这样的真挚,世间难求。 颜徵在,她便安心。 自回上都后,姜九思在心中一一数了过去:张伯翊、沈柔坚、楼宇宁、纪展…… 没有一个人好声好气,对她说过一句好话。 欺负她,怀疑她,讨厌她,胁迫她。 更不用说那些她不认识,却多次在背后对她使坏的那群人。 她可以说服自己不去在乎,也告诉自己完全不必计较,但烦恼却是真实存在的。 遇到一次,忍一次,再安慰自己一次…… 如此循环反复,把每一日当作新的一日,一遍一遍重新振作起来。 但在见到颜徵后,所有的坚固防备竟一下卸了下去,光是眼巴巴地看着颜徵,光是声音闷闷地开口喊上一句“师兄”,便觉得心中的确是有些委屈了。 颜徵的一眼垂怜关爱,一句柔声的“不必担心,师兄没事的”,便能让她难过地想掉眼泪。 这感觉,就像从前在父皇母后那里受了委屈,转头便跑去师父颜若骨那里,一路风轻云淡,憋着不哭,可一看到师父那扇矮矮的窄门,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哗地就流了下来。 喜爱疼爱自己的师父,就住在那里头。 她再也绷不住装出来的风轻云淡模样,边哭边敲着门,大喊着:“师父,开门,我来画画了!” 等到颜若骨真开了门,便一头冲到他的床上,把头埋在褥子里嚎啕大哭起来。 颜若骨在后头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小月亮,哭吧,哭大声点,把委屈都哭出来。要记住,这世上除了他们,还有师父我在。他们不在乎你,师父在乎!师父就在这儿陪着你,等你哭完了,咱们再学画。多好 的苗子,栽培栽培都能流芳百世!是他们不识货!”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颜若骨。 颜徵。 姜九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被颜徵牵着,从颜若骨痛彻心扉的回忆中走出,踏入这个有颜徵在的阳光明媚春季。 · “姜大人,慢着!” 姜九思回过头,见来人面生,不知是哪位同僚,便问道:“阁下唤我有何事?” 对面之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似笑非笑:“见姜大人你方才一路走一路捶肩扶腰的,可是有什么旧疾?亦或是新病?在下略通医术,愿为姜大人开几副方子,治上一治。” 姜九思方才一心沉在往事中,全然未曾注意自己“捶肩扶腰”的姿态。 见同僚关切至此,姜九思微微一笑:“不是旧疾,也不是什么新病,就是昨夜睡得不大好,身子有些酸痛而已,不过不碍事,就此谢过了。” 简单客套了一下后,姜九思正欲离去,结果又被拦住了去路。 “哦——原来是昨夜睡得不大好啊!” 这位拦路的同僚故意拖长声调,音量陡增,身旁立即响起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声。 姜九思颜徵二人交换了个眼神,立即明白这位十分热切的同僚关心是假,闹事是真。 颜徵拽了拽姜九思的袖子,摇了摇头。 姜九思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平复内心,勉强露出了一个尚算和善的微笑:“告辞。” 近日真没一件顺心事,懒得跟这种没事找事的人废话,不如回去睡大觉。 “姜大人这么急着走,可是还有佳人邀约?几位佳人?二十位?还是三十位啊?哈哈,姜大人年轻气盛,还需节制惜身呐。” 姜九思不胜烦扰,终是停了脚步,转过身来,歪着头,不屑地看着眼前的好事者:“我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体力好极了,浑身就是有使不完的劲,完全无需节制,劳您费心了。” 姜九思斜眼,抱拳问道:“不知同僚你是哪个司部的,竟是如此热心?”手中拳头捏得筋骨作响。 “我不过大理寺一无名小辈,万不及姜大人风姿卓然,深得圣上欢心,自是不配让姜大人知晓名讳。” “姜大人”这三字,被此人念得阴阳怪气。 “无名小辈”借机又向前一步,声音放低,朝姜九思挑了挑眉:“纪大人让我提点姜大人几句,急功近利易折。妄图魅惑圣上,罪责难逃。” 言语虽是告诫,却满是轻浮。 “怪不得腰不好……” “听说近日圣上深夜又召姜九思了……” 杨柳飞絮无根,一起风便漫天纷飞,无孔不入,沾人衣襟,乱迷人眼。 正如这流言一般,躲也躲不了,避也避不开,烦人可憎至极。 姜九思被点燃了怒火,直接甩开了颜徵试图劝阻的手。 诋毁自己也就罢了,若疯言疯语诋毁李暻沂,那便不必再忍了。 姜九思冷笑一声,斜眼睨着这位假意热心的大理寺无名鼠辈,手臂轻佻地搭上了他的肩:“说笑了,我再如何风姿卓然,也比不上大人您一张巧舌。我看大人眉清目秀,这副好相貌、好口才,我姜九思真想引为知己呢!” 言语婉转亲昵,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颜徵一言不发地站在姜九思身侧,脑中嗡的一声,险些站不稳。 姜九思笑嘻嘻地又贴近了半分,装作欢喜模样,扬着调子喊道:“既然大人你略通医术,又诚心邀约,盛情难却,那我便登门叨扰一番。今夜月半时分,最宜行采阳之术,大人可不要爽约啊!我的腰,就靠大人你了!” 31. 恶犬同僚 日光明艳,太极殿的露台前聚集了一众看热闹的官员,明哲保身地远远站着,安分地看着热闹,不安分地交头接耳,窸窸窣窣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对这位新晋朝堂、传闻中“以色媚上”的姜九思,很是好奇。 对这位敢直言相讥圣上宠臣的同僚,也很好奇。 只是不知本来剑拔弩张的二人怎么忽然喜笑颜开、勾肩搭背起来,更是当众“引为知己”“约会夜半”,听得众人面面相觑,饶有兴趣地等着后续,不肯散去。 “这位巧舌兄,家住何处啊?” “什么巧舌兄!我有名有姓,大理寺丞莫识君。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莫识君。” 莫识君?莫识君! 姜九思细眯着眼,将此人上上下下瞧了个仔细,气至极处,反是笑出来了。 居然又是他! 多年未见,这厮竟真长成人模狗样了! “狗改不了吃屎”,真是世间至理。 莫识君从前在璧水馆时,便是一条有权者尽可唤来唤去的狗,不仅会摇尾,更会咬人。 莫识君向来自诩忠臣之后,干的却是奸臣贼子的行当。 依傍有权有势的世家贵族,行恃强凌弱之事,惯常欺辱那些家室不如他的子弟,供权势者取乐,自然也包括她这个众人皆知父不疼母不爱的落魄郡主。 可笑的是,彼时莫识君依仗的那些世家贵族,后来全因“包藏祸心、逆乱邪伪”之罪被诛杀殆尽。 而下令之人,正是她的父皇。 父皇血洗旧臣,枉杀了很多无辜之人,可真正该死的却没死。 莫识君这般行迹卑劣之人,如今换了身份,倚傍上了纪展、大理寺这个靠山,恃强凌弱惯了,又想故技重施,四处造她的谣,让她有口难辩,简直卑鄙无耻。 她沉默,不愿自证,没寻着谣言源头去撕烂他的嘴,他便当她懦弱好欺负,居然还敢跑到她面前来踩上她一脚。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现在是大好男儿姜九思,可不是孤立无援的李月宁,再不会再任他欺辱。 姜九思凝神不动地盯着莫识君,眼中倒映着日光,眼尾微微上挑,唇边绽开一抹邪笑:“莫大人,久仰了。” 姜九思的声音,跟蛇一样凉丝丝、软绵绵地钻入了莫识君的耳中,一阵奇异的心跳搅得莫识君喘息不顺,心窝泛起丝丝酥麻。 眼前人眉目如画,杏眼迷离,双颊白嫩柔软,活像一只餍足媚人的白猫,凑近细嗅,竟还有一丝清雅的女儿香,在鼻尖弥漫盘旋。 莫识君不知怎地,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下,忙不迭推开姜九思,抑制不住地红了脖颈,不住地在心里骂道:雌雄莫辨,必为妖孽。原来就是靠这样狐媚手段迷惑了纪大人和圣上! 莫识君想推开姜九思,却被姜九思反手一抓,指尖借机使狠劲,深深掐入莫识君的手臂。 见莫识君痛楚得脸色扭曲,姜九思冷哼一声,讥笑道:“舌无骨,是故巧言者十之有九无骨气。我看莫大人你名字取得正合时宜,莫要识君,君非君子。” 莫识君本是很得意自己的名字,遇人便借用“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一句标榜自己。 今日被姜九思这么一曲解,莫识君脸面挂不住,怒意燃起,但四周同僚俱在,顾着体面,只好一再忍着怒意甩开姜九思的手。 “哼,我不与你计较!我和你计较作什么?我好心提点你,你不谢我反而讽我,我看你所行,也并非君子。” 莫识君气得嘴角直抽,竟也学起姜九思的话反击了回去:“姜九思,君子九思,我看是九死一生的九死吧!” 姜九思看着莫识君目露凶光、龇牙轻吠的样子,还真像一条恶犬,不禁大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莫识君对着眼前这张雌雄莫辨的脸,压抑着内火的怒火:“你笑什么?” 姜九思回道:“莫识君,你方才那模样,有点像我小时候养的狗,它叫哈哈,因为总是乱叫,所以被人给毒死了。我方才就试着喊几声,看会不会是转世投胎到你身上了。” “姜九思!你……” 莫识君怒不可遏地盯着姜九思,脖颈痉挛般抽搐,一时煞红了脸,猪肝色的脸上五官阴暗扭曲着。 “现在御史台如此针对你,你竟毫不知耻,我看圣上能替你撑腰多久。姜九思,你别以为巴结上了张大人就能飞黄腾达了,得罪了纪大人的那笔账总要讨回来的,好自为之吧!” 见莫识君被气得跳脚,翻来覆去地放狠话,姜九思反倒看得饶有兴致:“要讨账!行!那先容我向你讨一笔陈年旧账!” · 好汉报仇,十年不晚。 如今,距离璧水馆遭受欺凌之事已过七年,四舍五入也算得上十年了。 这回莫识君自己送上门,她岂能放过? 姜九思抢前一步,扬眉带笑地凑近莫识君,一只手熟稔地攀上他的肩头,装出一副亲昵熟识的模样。 光天化日之下,姜九思毫不避讳地当着一众官员与莫识君私语:“正如传闻所言,我姜九思的确贪权慕财,又好色无度,但那如何呢?御史台参了我那么多回,你看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么?只是不知我们这样勾肩搭背,御史台明日参我的时候,会不会顺道参上你一笔?” “实不相瞒,我和你们纪大人那笔账……不过是你们纪大人癞蛤蟆想吃天鹅,我没给他吃着,他便要报复我。他差你来提点我的时候,就没有把前缘给你说清楚?你莽莽撞撞过来替你的纪大人打抱不平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们这样勾肩搭背,回去后他还容不容得下你?” 莫识君想借纪展狐假虎威吓她,她也不是吃素的猫,反手便将这招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唬得莫识君的狗脸一阵青一阵红。 姜九思又道:“莫大人,你巧言令色、狐假虎威的虚伪模样,我觉得比纪大人道貌岸然的假正经模样更胜一筹,真是叫我一见如故啊!” 莫识君被姜九思唬得真以为自己把纪展和张伯翊全得罪了,忧心之际,听到“一见如故”四字,便知再度被姜九思戏耍了。 莫识君怒眼瞪向姜九思,牙关咬得咯吱响:“你……” “莫大人,你啊……” 姜九思在莫识君耳边柔柔喊了一声“莫大人”,听得莫识君心颤如筛。 姜九思见莫识君犯怂,挑动嘴角无声笑了笑,声色轻柔,却是字字诛心:“你啊,仗着有家底,在朝中混了五六年,也不过就是个大理寺丞,还是捐纳来的官职,竟还不如我这个初出茅庐的中书舍人。论官阶,莫大人你见了我,可是要鞠躬行礼的。” “你说我以色尚主,那莫大人未尝不可一试?若不知自己风姿如何的话,我劝大人应回去多照照镜子,看自己有没有那个飞黄腾达的福分。” “莫大人,我好心提点你,你便依你所言的君子之行,跪下来,给我磕个头,再规规矩矩喊上一声‘谢过姜大人’,我便不计较今日之事了。” 莫识君愤然甩开姜九思攀上的肩,甚至比方才力道更甚。 “姜九思,你……”那股香气还飘在鼻尖,莫识君不禁打了个寒颤。 姜九思纠正道:“该是姜大人。” 莫识君被搅得乱了心神,心底的气,越是压抑,越是翻腾而上,何况姜九思还在一直喋喋不休,火上浇油。 莫识君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几乎喘不过气,嘴角向下狠狠一撇,开口便骂道:“姜九思,你少信口开河,纪大人决不是那种人,我……我也不是那种人,你少蛊惑我。以色侍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我倒要看看你能在朝中逍遥多久!” 姜九思今日一吐为快,心中畅快,面上不见半分怒色,笑颜更是明媚。 “莫大人说笑了,我年方二十,正值精力旺盛之时,不仅体力好,能夜御数女,而且离色衰之日还早,自然是能逍遥一阵子的。莫大人说我以色事人,我看莫大人是以舌事人,我们不过半斤八两。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 p>姜九思看着莫识君一副气成了鳖孙的怂样,粲然一笑:“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 “此刻莫大人就像是王八,我姜九思就像是绿豆,绿豆有心,不知王八是否有意啊?千言万语在我心,不如今夜月半相约,再畅谈一番?” 姜九思故意又把“夜半相约”几个字说得大了些,好让周围看热闹的官员听到,果不其然,咂舌议论声又起。 莫识君胸中一团火被姜九思激得越燃越旺,从来都是他辱人,今日居然有人如此践踏他,眉目间阴鸷顿生,吼道:“姜九思!” 姜九思昂起下巴,藐视着莫识君,嘴角露出了狡黠的笑:不怕他动手,就怕他不动手! 莫识君怒吼一声,疾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姜九思的衣袖,挥拳便砸,却被姜九思一个旋身,轻巧躲过。 “这么些年,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这么蠢,只会用拳头!” 姜九思瞅准时机,趁莫识君还没回过神,一脚狠狠踹向他的腰:“这么擅长医术,那就替你自个儿治一治吧!” 万没料到姜九思竟是个有身手的,莫识君被姜九思一脚踹翻在地,心中屈辱至极。 偏姜九思火上浇油,当着众人假意关怀:“哎呀,莫大人,你怎么如此弱不禁风,一推就摔倒了,我说你像王八,你别真成王八了啊!” “啊——这——”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和颜悦色、勾肩笑谈的姜九思和莫识君不知生了何种龃龉,居然从言语争执恶化到了拳脚相加。 “姜九思!” 面对此种只会唤对方姓名的无能怒吼,姜九思摇了摇头,依旧是那副笑着藐视的模样。 姜九思心满意足十分解恨地看着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的莫识君,笑得凉薄:“这么多年了,蠢还是一样的蠢,可恶还是一样的可恶,半点长进没有。” “有些人,德行气度没那么好,才智也不及人,手段更不见得多高明,却十分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乃草包一个,唯有依附上更有权更有势之人,才能遮藏自己蠢笨的天性。” “等依附上了比自己更强的人后,又迫不及待证明自己是条有点用处的忠犬,听到点风吹草动就跑去维护自家主子,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咬,半点容不得人。你可有想过,若他日|你自己成了丧家之犬,被你咬过的人,可还容得下你?” 姜九思冷笑一声:“方才那一脚,就算是向你讨的旧账了。并非我大度,而是我嫌脏。与狗互咬久了,别人怕是要以为我也是狗了,一地狗毛的事,晦气。” 姜九思直起身,立于朗朗晴日之下,光芒灼身,明艳照人。 姜九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莫识君,今日之后,若你再敢来招惹我,欺辱我,我必定加倍奉还。” 姜九思无意再纠缠,对着周遭官员客客气气一揖,微微一笑:“告辞!”拉着颜徵大步甩袖离去。 御史台的奏本,明日应该又有新花样了。 可,那又如何? “嗯——”颜徵闷哼了一声,踉跄了半步,双手却下意识护住了姜九思的双肩。 颜徵额上瞬间渗出一层细汗,却仍是强扯出一抹笑,低声安抚道:“九思,今日不必与他再纠缠,我们走吧!” 姜九思搀扶住颜徵,看了他身后不知何时站起来的莫识君,瞬间明白颜徵竟是替自己挨了一脚。 “为了维护那点莫须有的自尊心,还真是不肯罢休!”姜九思抬手把颜徵护在身后,“让你不要来招惹我,你偏不!狗果然是听不懂人话的!” “九思,不要!” “师兄,记住,道理只能给听得懂的人讲。对于不讲理的,拳头就是道理!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姜九思不理会颜徵的劝告,平地跃起,朝莫识君飞步而去,气势如虹。 忍一时,退一步,倒是可以。 若要再忍、再退,那不必等风平浪静了,我现在就是要揍你。 “莫识君,吃了么?没吃的话,就吃我一拳!” 32. 被罚闭关 见姜九思和莫识君扭打在了一处,颜徵脑中轰然炸开,也顾不得什么克己身正的训诫,直接大步流星地冲上前去。 此刻,莫识君被姜九思反手勒住了脖颈,脸涨得紫红。 颜徵藏在袖中的拳头早已攥得骨节发白,蓄力待发。 下一瞬,颜徵咬紧牙关,从侧面箭步冲出,趁莫识君不备,一拳挥了过去。 姜九思猛然意识到,颜徵居然不是来拉架,竟是来帮架的! 她不能祸害颜徵,让他无辜卷进来。 姜九思箍住莫识君的脖子往后猛地一拽,躲开了颜徵挥来的拳头,对颜徵奋力摇了摇头,急切道:“师兄,对付这条伤你的疯狗,我一人就够了!你站远点!” 莫识君被姜九思勒得喘息艰难,趁姜九思说话分神间,挣扎着抬手向后狠狠一肘。 姜九思被肘击得闷哼了一声,疼得弓起了腰,箍着莫识君的手一时失了力道。 莫识君喘着粗气,狞笑一声,腿一勾,顺势将姜九思绊倒,旋即压住了姜九思的肩,将人死死按在地上,怒道:“说我是疯狗,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姜九思丝毫不惧这暂时的下风,扭头骂道:“我说过了,你长得像我养过一条狗,我是你前世的主子,专门来训你这条爱乱叫、乱咬人的疯狗!” 姜九思想抽出书刀对付莫识君,却兀然想起自己对沈柔坚说过书刀“在皇宫中绝不会伤及无辜”的话。 虽莫识君实在算不得无辜,但她不愿再惹得沈柔坚对自己生出敌意,便作罢。 赤手空拳又不是打不过! 说罢,姜九思扭转肩头,向前微俯身,提起后腿朝莫识君下三路踹去,直接把莫识君踹飞了出去。 莫识君被当众骂“狗”,又被伤到了自尊要害处,胸口剧烈起伏着,从喘息不已的牙缝间吐了几句脏话,捂着命根子就朝姜九思冲来:“姜九思,你欺人太甚!” 众人见状也不敢盲目劝架,生怕祸及自身。 姜九思在这场混战中占了上风,逗狗一般戏耍着莫识君。 莫识君真是个草包,拳脚交错,斗缠到最后,结结实实地吃了姜九思几拳几脚就消了气势,想捂头遁走。 姜九思哪里肯放,说好的加倍奉还,说到做到! 颜徵从前常劝她静心忍性,固守清誉。 可“清誉”二字,说到底不过雾中花,别人说她有她就有,别人说她没有她就没有,全凭他人之口,又何必在意呢? 虚实真假、流言蜚语,半点由不得自己,不是你解释清楚,别人就会信的。 他们喜欢雾里看花,那便去看好了! 御史台要参,便去参好了! 死猪不怕开水烫,人生至理! 深积心底多年的不甘与懦弱,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加之近来被流言中伤的烦闷,姜九思彻底放开拳脚,一拳接一拳砸向莫识君,拳拳到肉,揍得莫识君脸色青紫,鼻血乱飙。 “让你背后传圣上坏话!” “让你伤我师兄!” “让你欺负我!” “放肆!”遥遥一声,如晴天霹雳,骤然炸响在众人耳畔。 姜九思稍一抬眼,正对上沈柔坚的视线。 一瞬,身上热血顿时凉透,抬起挥拳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趁姜九思怔愣的当口,莫识君掰过姜九思的手,朝她下颚狠狠回了一拳。 姜九思硬生生挨过这一拳,脸被打得偏向了一侧,嘴角渐渗出血来。 纵是如此,姜九思却仍是侧着脸,逆着光的眼中,隐着屈辱与难过。 她不怕莫识君欺辱,不怕御史台参她,更不怕被众人看笑话。 唯独只怕一人,瞧见她此刻的不堪与落魄。 另一头,莫识君飞快起身,连滚带爬扑向沈柔坚,急着上前禀道:“沈相,姜九思于皇廷内对下官拳脚相交,望沈相依《大启律》秉公查办此等宵小,为大理寺做主,为下官做主。” 沈柔坚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鼻血糊了满脸的莫识君,又淡淡瞥了一眼瘫坐在地、被打懵了的姜九思,继而看向聚众的诸位官员。 仅是这无声的几眼,众官员便从那张肃穆的脸上感受到了无形的权威之压,纷纷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 原本嘈杂吵闹的露台,顿时安静得只闻喘气声。 沈柔坚面沉如水,冷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不等姜九思有所反应,颜徵疾步向前,“砰”的一声,双膝跪地,声色坚定而清晰:“沈相,此事无关姜九思。乃是下官与莫大人言语不和,生了龃龉。莫大人无礼于下官,姜九思替下官不平,是以无辜牵连其中。此事因下官而起,下官愿领罚。” 沈柔坚立于明光之下,目光冰冷,神色纹丝不动,并不理睬颜徵,转向姜九思,点到她的名字:“姜九思,你来说。” 姜九思并不后悔今日所作所为,但见颜徵跪在沈柔坚面前,“砰”一声震得她心颤,不由分说地替她揽罪。 她想起了颜徵从前说的“互相照应”,鼻头一酸。 姜九思撑手坐起身,直直跪在沈柔坚面前,眼睫轻颤,虽昂着头,却不敢看向沈柔坚:“此事与颜徵无关,是我……下官姜九思,与莫大人言语不合,逞一时之快,动了拳脚。” 沈柔坚的目光在姜九思渗血的嘴角停留了一瞬,而后环顾四下,心里已有了大致猜测,眼底不觉透露出一丝不易见的烦厌。 沈柔坚肃容问道:“姜九思,若我罚你,你可还有什么要辩白的?” 姜九思视线落在沈柔坚的云靴上,心虚却不愿低头,梗着脖子,垂眼摇头:“下官今日所为,扰了皇廷清净,有失官仪,没有什么可辩白的。下官甘愿……与莫大人一同领罚,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沈柔坚俯视着面前跪着却不肯低头的姜九思,嘴上说着“甘愿领罚”,却一脸的“不甘愿”。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姜九思脸上看到“笑”以外的神情。 如今连笑都懒得笑了么? 沈柔坚并不惊讶于姜九思的变化,只当是她这套把戏玩腻了。 “光天化日于皇廷闹事者,姜九思、莫识君罚俸一年。” 沈柔坚声音平平,不起波澜:“自二人以下、聚众围观者,罚俸半年。” 看热闹的众人后悔不迭,哆嗦着俯身告罪:“谢沈相开恩。” “既知错,姜九思、莫识君你们二人回去面壁思过,把《大启律》手抄一份,三日后交于政事堂,误时领重罚。” 手抄《大启律》? 三日后交? 疯了吧! 莫识君不服:“下官有辩白,求沈相明察。” 莫识君指着自己的脸,声泪俱下装可怜:“下官不过是好心提点姜九思几 句,姜九思非但不听,还对臣言语讥讽,臣重伤至此,沈相焉能不查?” 沈柔坚俯视着莫识君,反问道:“他需要你提点什么?” “姜九思仗着圣上恩宠,肆意妄……” 沈柔坚平静的眼眸闪过一丝戾气,低声唤道:“莫识君。” 声音很沉,却似有千斤重,压得莫识君一句也说不出口。 “若觉罚俸抄律轻了,当我仁慈,能宽宥你大逆不道之言,可尽管说下去。” 沈柔坚身形颀长,正午日头从他头顶直射而下,笼出一片阴影。 莫识君跪在阴影之中,逆着光回看沈柔坚,在这种无法言说的压迫感中感受到了畏惧,不由得垂丧下了脑袋,噤了声。 他知道,沈柔坚不会站在他这边,即便拿出大理寺的名号,沈柔坚也不会放过他。 他和沈柔坚的梁子,早在璧水馆就结下了。 当年,在璧水学堂内,沈柔坚因才学过于出众,被称“文曲星转世”,树大招风,加之身有怪疾,右手异于常人,生有六指,因此成为了学堂的众矢之的。 他得了些世家子弟的好处,便处处带头挤兑他,更欺辱过他和他的同窗。 再后来,沈氏一族岌岌可危之时,他更是恨不得沈柔坚能永坠深渊。 只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沈氏一族居然起死回生,沈柔坚居然官拜宰相,以至这些年来处处压他。 众人道沈柔坚法度严明,可他却深知:沈柔坚睚眦必报,挟私报复,简直阴险卑鄙。 莫识君虽然惧怕沈柔坚的权威,却忍不住卑劣地回想起了自己当初拉帮结派欺辱沈柔坚的旧事。 莫识君耷拉着眼皮,偷瞄了一眼沈柔坚垂着的右手,嘴角掠过一丝卑劣的笑。 六指怪胎。 沈柔坚的第六指,还是自己弄断的。 忆起往事,莫识君心底不知怎么升了点底气,重新昂起头:“下官还是不服,沈相有意偏袒姜九思,确是不公。” 沈柔坚眉眼低垂扫过莫识君,幽深黑眸中透着比厌恶更深的冷漠:“既喜欢纠缠闹腾,便再去领五十廷杖。” · “啊——哦!哎呀呀!!” 姜九思猫着腰,躲在长廊外竹林下,听着庭内鬼叫乱嚎的莫识君,笑得嘴角伤处再次裂开。 姜九思食指按着裂出血的嘴角,忍不住低声骂道:“让你从前欺负沈柔坚!活该你倒大霉!” 即便如此,姜九思仍觉得不够解恨。 当年在璧水馆时,她与沈柔坚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之交。 只不过,不是他俩打人,也不是他俩对打,而是他俩被打。 按照莫识君从前欺辱过沈柔坚的那些卑鄙事来算,莫识君这豆丁大点捐纳得来的官,该是死上几百次了。 也亏得沈柔坚宽宏大量,竟能纵着莫识君这种小人在眼皮子底下蹦跶这么些年。 “十!十一!” “不好了!人晕过去了!还打不打?” “打!” “平日里对咱们颐指气使的,好容易落到咱家手里,继续打!” 果然,恶有恶报! 得罪的人太多,以至于落难的时候都没人可怜他! 实属活该! 姜九思听了一会儿墙角,又问颜徵借了一本《大启律》,心满意足地回家面壁抄书去了。 33. 谨言慎行 三日后,青穹漾着晨雾,朝暾仍藏于暗云之后,天光将明未明。 姜九思捧着抄好的书卷,静静站在了政事堂院外。 自露台一事被罚之后,姜九思便比从前安分了许多,没再直愣愣地冲进去说上一句“沈相,真是有缘,没想到在这也能遇到你”的傻话,而是一反常态地站在院外徘徊了良久。 面壁思过了三天,愁思冥想了三天,姜九思终于开始醒悟。 沈相是沈相,沈柔坚是沈柔坚。 沈相并非自己所熟知的沈柔坚,万不能再不分是非,祸及身边之人。 姜九思深吸了一口带露水气儿的新鲜气息,鼓起勇气走入了政事堂院内。 姜九思向未明苍天许愿:但愿沈相不在。 显然,苍天还未醒,没听到她的心愿。 苍天未醒,沈柔坚倒是醒了,不仅醒了,还端正坐于政事堂内开始处理政事奏本了。 姜九思驻足院内,眸光沉沉地盯着十几步外的政事堂。 堂门大敞,堂内一览无余。 最赫然醒目不过悬于头顶“清勤慎治”的训匾,笔势连贯,厚重方正。 姜九思忽而想起,在沈柔坚家中似乎也有这么一块荣匾,先帝金笔书就“赤心忠国”四字赐下,那是琅琊沈氏一族的荣光。 忠不违君,是沈氏一族的家训。 报君以忠,是沈氏一族的使命。 姜九思站在院中,遥遥望着那个可望不可即的身影,竟有些热泪盈眶。 金印紫绶,掌丞天子,助理万机。 沈柔坚行在一条流芳千古的光耀大道上。 沈柔坚,既成沈相。 姜九思于苍穹之下再次发愿:愿沈柔坚此生官途坦荡。愿他能以忠臣之名垂世不朽。 · 姜九思迈入政事堂,竭力平复震颤的心神,双手将书册递向沈柔坚,抑着情绪,故作淡然:“《大启律》已全数抄完,请沈相过目。” 沈柔坚从一摞奏本中抬眸看向姜九思,等了许久,未听到姜九思的后话。 如今倒是不大爱笑了,话也收敛了许多。 沈柔坚从姜九思手中接过书册,随意翻了翻:“字写得倒是端正。” 姜九思低头默然,一言不发,乖觉得反常。 “今日怎么如此安静?”合上书册置于书案一侧,沈柔坚静静地看着姜九思,问道,“是知错了,还是知怕了?” 姜九思诚恳地回道:“既是知错,亦是知怕。下官往日汲汲声色,德行腐化,不矜细行,漫事纵横,多次无礼于沈相,条条状状,难逃罪责。幸得沈相仁慈,不与计较。经露台一事后,下官决意痛改前非。” 姜九思一番“痛改前非”之言,听得沈柔坚眉梢微动。 姜九思所述的条状均是御史台参奏她的词句,现在反被她用来自忏自悔,知怕是真的,知错倒是未必。 其实,方才在姜九思步入政事堂院门的时候,沈柔坚便发觉了她。 一身浅绯,立于幽静庭院的晨曦之中,不笑不语,远目苍穹,一脸的怅然若失。 沈柔坚竟不知,在这张向来是喜笑欢颜的脸上,竟也会生出如此怅然的神情,比那日倔强委屈的神情,更是生动真切。 想必是那日屋檐下,他的那句“他若不安分敢作乱,我自会处置妥当”,姜九思听进了心。 知道害怕是好事,知道害怕就不会胡乱作为。 “既要痛改前非,便收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日后谨言慎行。官场之上,被论以仁慈,并非赞誉,乃是放任失责。太过仁慈之人留不得,祸害之人亦留不得。姜九思,你记住,若有再犯,我必不轻饶。” 说罢,沈柔坚淡然挥了挥手:“下去吧。” 姜九思受了教诲,将“谨言慎行”四字在心头过了一遍,俯身一揖,转身告退。 “慢着……” 姜九思转过身来,迟疑着问道:“沈相唤我,可是有事吩咐?” 沈柔坚朝姜九思的下颌看了一眼,片刻垂下眼帘,摇了摇头,而后从桌侧暗格中拿了小瓷瓶置于桌上,简短道:“拿去。” 姜九思看着桌子上的瓷瓶,半晌,从喉咙里颤颤巍巍地蹦出了三个字:“给……我的?” 沈柔坚没抬眼,轻轻点了点头。 姜九思不可置信地盯着桌上的小瓷瓶,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脑海中先是闪过沈柔坚不满甚至厌烦摇头的神情,既而是他当下那句“祸害之人留不得”,再而是他前几日那句“他若不安分敢作乱,我自会处置妥当”…… 一句又一句,荡得姜九思脑袋哐哐作响,心口扑扑乱跳。 姜九思双脚钉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沈柔坚不会是要就地毒死她吧? 沈柔坚见姜九思没了声,复又抬头,却见姜九思正双眼愣愣地盯着自己,眼中满是畏惧与疑惑,失了魂似的茫然杵在原地,踌躇不前。 沈柔坚一时深觉好笑:不过几句寻常话,吓唬得太过了么? 沈柔坚放下笔,问道:“姜九思,你竟是在怕我?” 姜九思畏葸着答道:“九思敬重沈相,从前种种,只是因沈相确似臣一故友,才莫名生了亲近之意,以至于放肆行迹,妄言妄语,几次不知尊卑规矩,令沈相不悦。” 姜九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从今以后,下官再不会了,求沈相饶命。” 这套离谱的说辞,听得沈柔坚拧起了眉。 昨日夜宿值房只睡了两个时辰便起身处理朝务,今日心绪并不大好。 沈柔坚无心于这些细枝末节,不愿浪费时光与姜九思消磨,直截了当道:“这是太医署专治淤伤肿痛的药膏,过来,拿回去。” “药膏?”姜九思脑袋转了过来,似是不确定,又重复一遍,“专治淤伤肿痛?” 沈柔坚被问得脸沉了下来:“你下颌淤伤还未退么?闭门思过这三天就没找个郎中医治?” 只是冷冷地询问,并非关心,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抬。 姜九思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回道:“下官谨遵沈相责罚,闭门思过,便是闭门思过,三天内未曾踏出过门半步。”说着抬手用手背贴了贴略微有些肿痛的下颌,“这点伤算不得什么,不必大费周章医治。” “况且……” 沈柔坚眼睛依旧未从案卷中抬起,只是顺口问道:“况且什么?” 姜九思瞄了一眼沈柔坚,抿了抿唇,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半晌,姜九思才开口:“为官不到一两月,下官的俸禄都罚到三年后了。如今维持食宿尚算勉强,哪里还有余钱去找郎中看这种或许隔日就自愈了的小伤?” 这是真话,也是抱怨。 做官之前,跟着张伯翊没捞着油水,还总被白使唤,能蹭得几顿酒饭就很是难得了。 吃了他的饭,还差点被他卖给纪展。 好不容易有了官职之后,仍是每日住单间、不包饭的客栈,吃朝廷不要钱的廊食…… 即便这般省吃俭用,兜里的银子像是自己长了腿一样,一个劲往外跑。 先是被沈柔坚的叔父沈叔年参奏罚了两年俸禄,又因露台一事又被沈柔坚罚了一年。 姜九思越深想越觉不对劲。 自从回上都以来,自己一直在走霉运,自己每一步的选择,若算不上对,但也不至于是错。 这其中 ,到底是哪一步有了偏差?自己怎么就这么磕碜了? 姜九思不由地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官途多舛深感无奈。 沈柔坚听出了姜九思话语中的抱怨,却再无心与她多话,只道:“要,就来拿去。不要,便出去。” 姜九思顿时瞪大了双眼,一扫方才的郁闷,连嗓子声音都明亮了起来:“要!我自然要!沈相给我的东西,我怎么会不要!” 姜九思俯身趋步上前,一把拿过小瓷瓶,飞快瞥了沈柔坚一眼后便退回了原处,心底不住欢呼起来,满心喜悦难掩。 朝霞翻腾,薄雾渐散。 淡淡微光从政事堂外的松叶之间斜斜透入东窗,斑驳地落在了堆满案卷的方桌之上。 暗晦不明的政事堂内,忽地有了光亮,一切仿佛柳暗花明。 姜九思忍不住又话多起来,手中握着小瓷瓶,眉目明亮地笑道:“谢过沈相。沈相真是宽宏大量,慈悲心肠,下官真无以为报。” 一口一个沈相,一声比一声高,惹得沈柔坚再度皱眉。 沈柔坚抬起头来,凝视着姜九思,幽深的眉目间显露着惯有的淡漠,语调再度严厉:“我对你稍加严厉些,你便当我要杀你。我对你发了点慈悲,你又说要报答我。姜九思,你心性如此不定,在朝堂之中,别人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挑拨了你,行错一步,就再难有容身之地。若你真知害怕,便……” 姜九思眼中的喜悦未褪,有些懵懂地问道:“便如何?” 沈柔坚沉吟,微微侧目看向姜九思。 有关圣上与姜九思那些流言,他未知真假,不敢妄自罢了姜九思的官或者流放京畿之外,此时不是好时机。 最终,沈柔坚只是道:“谨言慎行。” 姜九思琢磨了会,立马回道:“谢沈相教诲!”声音清脆响亮。 沈柔坚已不想再与姜九思多言,道:“该是上朝的时辰了,一同走吧!” 听到“一同”二字,姜九思眼眶里又涌出了令沈柔坚深觉莫名其妙的喜悦:“能与沈相同道,下官不胜欣喜!” · 天穹蔚蓝,不见一丝云翳。 金乌高升,淡金色的光芒洒落在雄伟高耸的殿宇上,琉璃碧瓦沐浴在春日光辉中,流莺绕梁,百啭千回。 深春皇廷,晴和景明,结伴上朝的官员行走在通往太极殿开阔的广场,沐浴天泽。 烂漫春光下,姜九思一扫阴郁,话又渐渐多了起来:“沈相,你怎么会有这种伤药?” 沈柔坚是文官,且是文官之首,是完全用不到这种专治跌打损伤的伤药。 若不是自用,平白备着又是给谁用? 略一思索,姜九思便明白了。 那日罚了莫识君五十廷杖,是为治官。 今日备下这个伤药打算给他二人,是为安官。 恩威并施,宽严相济。 姜九思忍不住夸赞道:“沈相如此宽仁为怀,简直是百官之福。” 不过片刻,姜九思又道:“想必沈相为莫识君也准备了一瓶吧。不瞒沈相,那日莫识君受廷杖的时候,我恰好路过,又恰好看到莫大人挨完五十廷杖后安然无恙,健步如飞。依我看,莫大人那种钢筋铁骨,是不大用得着膏药的。” 姜九思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继续道:“不像我,体弱多病,这点伤,三日了竟还未消,恐怕我是伤在了内里,比莫大人还严重些。” 姜九思偷偷瞥了沈柔坚一眼,声音清软:“不如……不如沈相把另一瓶伤药也赏给下官吧?” 沈柔坚淡淡道:“只此一瓶。” “所以……”姜九思惊讶地张圆了嘴,眼中光芒闪烁,“这是沈相专门为我准备的?” 34. 幻见故人 沈柔坚被姜九思的聒噪扰得有些烦郁,蓦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眉眼间淬出凌厉的寒光,一字一句警告道:“既然给你,便好好收着,别轻易叫他人知晓是我给你的。” 冷光闪烁于眼底,沈柔坚竟开始后悔对姜九思的一时宽仁。 姜九思浑然不觉沈柔坚的神色变幻,因听得沈柔坚亲口诉出的“我给你的”四个字,顷刻间,如心灯引燃,眉眼被照得通亮。 姜九思只觉胸口那颗心飘飘然盘旋而上,变幻作一只黄莺,绕梁欢快地飞了几圈,肆意啼叫了数声,才又落回胸膛,变成一颗噗通噗通跳动的心。 沈柔坚微微侧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前的少年眸底清澈,带着几分明媚动人的笑意。 见惯了官场的虚与委蛇、话里藏针,沈柔坚自觉洞穿人心,但面对姜九思,沈柔坚自觉,时至此刻,他仍旧看不穿她。 在政事堂,自己几句根本算不上严厉的提点训诫,吓得她战战兢兢、手足无措;得了点小恩小惠,便又故态复萌。 今日一路同行,是他有意试探。 姜九思不再似从前那般紧贴在自己身侧喋喋不休,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身后几步开外,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还算得上恭敬安分。 能得圣上青眼有加,又怎会是蠢笨之徒? 若说她是耍弄心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听不懂自己真正的警告,反而站在原地,只顾傻笑? 沈柔坚偏过头看向姜九思,以惯常的平稳无波的声音,问道:“你在高兴什么?” 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一路,姜九思到底在笑什么。 “从前回回与沈相相遇,沈相总不愿与我多言语,吝啬词句,我当是沈相厌恶我。” 姜九思实在难掩喜悦,嘻嘻一笑:“如今看来,沈相,不仅不厌烦我,甚是还待我极好,又是提点我,又是送伤药给我。所以,我很高兴,高兴极了。” “我是如是想的。”像是不大确定一般,姜九思又喏喏重复问道,“沈相,你其实并不讨厌我吧?” 沈柔坚:“……” 沈柔坚听惯了官场来往中言外之意,忽地面对如此直白到毫无城府的一问,一时被堵得哑然。 沈柔坚盯着姜九思看了几秒,深感无语。 若哪天圣上被此等愚昧的真挚迷惑,把国家重权交到姜九思这种人手上,那他这个宰相也只好先杀了姜九思,再以死谢罪了。 沈柔坚摇了摇头,不知怎地却浮想出日后在朝中办事,因政见不同,惹得对方不快时,都得被对方可怜地问上一句“沈相,你其实并不讨厌我吧”这种话,简直成何体统。 虽是这般想,沈柔坚却是不自觉轻笑出了声。 姜九思踌躇着将心底话问出了口,却见沈柔坚不仅摇了摇头,还极为难得地笑了起来。 这是自回上都以来,她第一次见沈相笑。 笑得轻松,不带防备。 高高在上的沈相一笑,便成了沈柔坚。 见沈柔坚笑,姜九思便也跟着笑了,深重又喜悦地唤了声“沈相”。 姜九思的声音蓦然大了几分,炸得沈柔坚皱了皱眉,敛了唇角的笑。 姜九思的喜悦之声溢于言表,仿若从政事堂那个畏惧怯懦的假相中跳脱了出来,又显露了喜笑颜开的真身。 明亮的声音,似光从窗牖明晃晃透入,猝不及防,却并不令人讨厌。 这样毫不遮掩的欢愉,令沈柔坚忍不住多看了姜九思一眼。 只见姜九思面目含笑地双手把瓷瓶护在掌心,贴在胸前,激动得脸颊微微泛红,一双眼睛柔柔亮亮地回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但也不全然是感激。 沈柔坚看不懂、辨不明这样的眼神,只觉姜九思的眼睛,生得实在明亮。 甚至亲切,仿佛在哪里见过。 神情专注,眼眸清亮,笑意无邪,纯净活泼。 一刹间,沈柔坚浑身一颤,从恍惚中猝然惊醒。 千钧巨石轰然重压心头,又转瞬四分五裂,石崩心裂,残片密密麻麻朝心头飞刺而来。 痛楚来得太过突然,沈柔坚毫无招架之力。 沈柔坚猛然前倾扶住身前的汉白玉栏杆,捂住了胸口,脸上出现了异常痛苦的神色。 醉酒一回,已是放肆妄为。 日日沉湎案牍不歇,以为自己已全然舍弃了不该有的妄想,忘却了不该念的人,终会大彻大悟。 可此刻,只是望见仅有那么几分相似的笑意,便如河堤溃口,痛楚排山倒海而来。 越是压抑,反噬得越厉害。 妄图忘却所爱,竟是此种痛彻心扉。 姜九思看着沈柔坚脸色骤变,煞白如霜,疾步上前。 “离我远点!”沈柔坚抬手厉声止住姜九思的靠近。 话一出口,沈柔坚脸上的痛楚又深了几分。 姜九思被这一声,钉在了原地。 她不敢贸然上前搀扶,只好站在一旁围着沈柔坚来回踱步,看着沈柔坚攥住栏杆的骨节寸寸发白,十分担忧:“沈相,你是不是起得太早没吃早点,饿得胃绞痛啊?” 姜九思说什么,沈柔坚此刻已听不大清了,只余过往之事在脑海中翻腾不歇。 她忘了他。 她心里有了别人。 她叫他离她远点。 压抑许久的痛楚带着血腥味一股脑地涌上了喉咙,汹涌得反噬着心智。 沈柔坚闭上了颤得厉害的眼眸,咬紧牙关,反刍起长乐宫门前所爱之人厌憎自己的一字一句,把痛楚一点一点生咽了下去。 翻涌的经年旧事,也被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 良久,沈柔坚平复了心绪,已然不见方才的笑意,在暖阳下浑身罩着一层令人无法接近的冰冷:“无事,走吧。” 周遭忽然人群骚动,窃窃低语声如潮水涌来。 姜九思回身望过去,瞧了瞧,只见一顶舆轿前后各引着二十人,执花伞,立雀羽,原来是长公主的鸾驾经过。 “这么大排场,是长公主吧!” “是啊,听说昨日长公主旧疾复发,特向圣上自请出宫去宗庙修行祈福。” “随行护驾的楼将军怎么不在?” “谁知道呢?” 穗穗坐于鸾驾之中,催促着左右护卫行快些! 她真是受够了楼宇宁密不透风、随侍左右的保护了,每天看她的神情,跟看自己家猪崽子一样,生怕她跑了一样。 楼宇宁哪里是在护驾,简直就是在圈禁她吧! 她真的十分思念她的长公主,在楼宇宁不眠不休的护驾下,她连个传递信息问个安好的机会都找不到。 实在受不了! 昨日,圣上提出让她去宗庙修行,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她又斗胆提出“能不能不带楼将军”的要求,圣上居然又应了。 她简直要大喊一声“圣上英明”! 只要出了皇城,楼宇宁又不在身边,她想见长公主简直易如反掌。 所以,今日,她一|大早逃难似地麻溜出了宫,就怕楼宇宁会从宫墙哪个角落“咻”一下飞出来,拼死自荐要随她而去。 为提防楼宇宁的神出鬼没,穗穗瞪圆了眼四处扫视着,忽而目光一凝,而后眼神一亮。 穗穗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却触碰到了冰冷的面具。 穗穗猛地瞪大了眼睛,隔着遥遥距离,她终于瞧清楚了:她日思夜想的长公主,此刻也在看着她。 “停下!”穗穗抬起手,阻止了凤鸾前行,“快停下!” 穗穗沉不住性子下了鸾驾,太过激动以至于忘乎自己是痛病缠身的 长公主替身,朝姜九思所在之处走了两三步,便被女官拦住了。 穗穗停住了脚步,大口咳嗽道:“去把那边站着的姜九思姜大人请过来,就说本宫有事找他问话。” 女官低头犹豫着:“若长公主有话需问姜大人,奴婢可前去代为传达。” 穗穗急道:“事关机密,非亲口相问不可。” 女官再次劝道:“恐于礼不合,长公主请三思。” 她不要请三思,她要姜九思! 穗穗不肯作罢,忽而气喘吁吁起来,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无声反抗着。 穗穗一再坚持,女官无奈,也只好听从。 “慢着。” 穗穗瞥了一眼站在姜九思身侧、同样看向自己的沈柔坚,想了想,俯身对女官低语了一句。 在沈柔坚冷冽如北风的眼神探寻下,姜九思有些莫名地被女官请了去。 行了三两步,便被沈柔坚阻道:“于众目睽睽之下,长公主若与朝臣相见,有损长公主清誉。” 女官正是作此想,但也只能无奈道:“长公主说是有机密要事,需与姜大人单独说。奴婢也是劝了,但长公主不肯听。说得急了,咳喘便犯了。” 沈柔坚负手问道:“太医署众多医官,竟无一人能医治好长公主的咳喘之症么?” 女官被沈柔坚的无名火着实吓得一颤,头垂得更低:“长公主自言是经年旧疾,难以痊愈。” “长公主叫奴婢传话给沈相,说……” “说什么?” 女官瞥了一眼脸上寒冰袭人的沈相,声音发颤:“长公主说,叫沈相时时刻刻记好当日的话。还有……” 是她会说的话。 沈柔坚心底冰封再深三尺,面上仍是沉静如水,问道:“长公主可还有什么话要告诫臣的?” “长公主说,不许为难姜大人。” · “臣,姜九思,见过长公主。” 幸有金饰遮面,穗穗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慌忙伸出去的手,被女官再次拦在了半空中。 穗穗心有不忍,却知小不忍则乱大谋,收回手,隔着女官对姜九思道:“姜大人,别跪着了,快起身!” 姜九思站起身来,对穗穗笑着眨了眨眼:“谢长公主体恤!” 穗穗见姜九思一笑,鼻头一算,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官见二人四目相对,似眉目传情,心中咯噔一声。 为了维护长公主的清誉,女官俯身小步走上前,提醒道:“长公主,时辰不早了,切勿耽搁了入宗庙的时辰。” 穗穗带着哭腔看着姜九思下颌的淤伤,声音沙哑,良久,也只问出了一句:“姜大人,你近来可好?” 姜九思俯身一揖,依旧是带着笑,回道:“臣一切安好。” 穗穗深知她的长公主最是逞强,即便再如何难也会以笑脸迎人,即便不安好也会说安好。 姜九思看向穗穗莞尔一笑,声音柔柔似是安抚:“臣闻长公主旧疾复发,外出宗庙祈福。春日将尽,蝉鸣声起,最宜宽心少虑,望长公主保重贵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蝉鸣起时,我们能相见么?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穗穗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长公主有她的大事要做,自己会安静等待,再等一等就好了,再等一等,就能一起离开上都城,就能重新遨游四方了。 穗穗攒足力气,大声一吼:“好!”紧接着便是一阵节奏欢快的咳嗽声。 见长公主重新上銮驾,女官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女官望着姜大人离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从生。 长公主所说的机密之事就是这个? 方才那神情瞧着实在不大对劲,难不成长公主中意的驸马不是楼将军,也不是沈相,而是这个姜大人? 35. 算学师兄 姜九思心情愉悦地回来后,遇上了心情极度不愉悦的沈柔坚。 方才,沈柔坚站在远处看了个大概,虽然听不清楚二人到底说了什么,但是姜九思看着长公主的眼神太过不寻常,那不是臣子对天家长公主该有的眼神。 “沈相,你还在这里?是在等我吗?”姜九思看了一眼沈柔坚憔悴阴沉的脸,关切问道,“你的胃还痛吗?” 痛自然是痛的,但比起痛,现在更多是别的情绪。 沈柔坚直视姜九思,目光如剑:“方才长公主,与你说了什么?” 姜九思回道:“没说什么。快到早朝时辰了,沈相,我们快走吧!” 姜九思是真心实意回答沈柔坚所问,也是顾念着时辰将至,但落在沈柔坚眼里却成了故意遮掩,不肯如实告知。 “没说什么?”沈柔坚冷漠诘问道,“没说什么,竟让你如此高兴?” 姜九思愣了一下,不知沈柔坚为何会在意这件事,想了想,如实道:“长公主问我是否安好,我说,我安好得很。” 沈柔坚面上闪过一瞬难以置信的疑惑:“问你安好?” “然后呢?”沈柔坚绷着脸,继续问道。 姜九思好奇地“嗯”了一声:“然后……长公主就走了呀!” 沈柔坚冷眼相视,寒声把话挑明:“长公主平白无故问你安好?姜九思,你和长公主,究竟有何纠葛?” 姜九思心头一震,瞬时明了:沈柔坚该不会以为她图谋驸马之位,意欲攀附长公主吧! 她拿出了之前诓楼宇宁的那套说辞:“长公主是下官的恩人,曾在危难之时救过下官的性命。只因当时下官受了很重的伤,所以今日长公主见了我,便问我如今是否安好。” “沈相不信?沈相大可亲自去向长公主求证。” 姜九思根本不怕被拆穿,顺道还补了句:“此事,楼将军也知道,下官绝无欺瞒沈相。” 听到“楼将军”三字沈柔坚眉头一蹙,锐利地盯住姜九思:“他?” 竟还牵扯到他? 最终,沈柔坚不打算再问了。 只怕再问下去,妒忌的怒火能即刻将自己在此处焚寂了。 “长公主不是你能攀附的人,不要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用在长公主身上,离她远点。” 说罢,沈柔坚拂袖而去。 姜九思有些摸不着头脑,一向冷静自若的沈柔坚怎么忽然气得肩都抖了起来,急忙追着沈柔坚的步伐,摆着手,为自己澄清道:“下官对长公主绝无非分之想啊!” 姜九思追着沈柔坚的背影刚上前一步,伸出去的手便被另一双干净纤细的手轻拽了回来,浅绯色的衣袖交叠在了一处。 姜九思回首:“师兄?” 颜徵不安地看着姜九思,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青紫的下颌上:“九思,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 三日不见姜九思,颜徵真觉如隔三秋。 忍了三日,颜徵再也忍不住,老远看到姜九思的身影,便一路跑了过来。 人,见到了。 手,竟也没头脑地握上了。 颜徵有些懊恼自己的唐突,心口仍有一口憋着没喘出来。 姜九思笑道:“没事,这点小伤,我眼都不带眨的!而且闭关这三天,不用上朝,御史台想参我都没门儿!师兄,真的不碍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颜徵点头“嗯”了一声,但藏在衣袖中握住的手却未松开。 见颜徵仍愁眉不展,姜九思摆出认错的态度:“今日沈相教诲我谨言慎行四字,我已经铭记于心了。下回!下回我一定会做到!再不添乱子,让你担心。” 颜徵摇了摇头,将胸口那口气叹了出来,握着姜九思的手将人拉近了一点,低语了一句:“九思,朝中出了事,我们定要谨言慎行些了。” 姜九思问道:“谁出事了?” 颜徵皱眉道:“韩师兄。” 姜九思偏头思索道:“哪个韩师兄?”想了半天,“你是说韩君虞?” 姜九思略作回想,脑中慢慢浮现起了举着青竹伞立于石阶上仰观落雨的楚楚身影。 天色青青,细雨如织,西子色长袍,青竹伞…… 印象中的这位韩师兄,一直是绿意清新的调性。 她与这位韩君虞师兄并不熟络,在临江馆从来只是擦肩而过。 唯一一次相谈,便是那次同在檐下躲雨的意外相逢。 夏雨淅沥,韩君虞浸在潇潇雨雾中,绿得轻逸欲飞,由此她便记住了这抹独特的水绿色。 那一日,或许因为雨幕浓稠惹得水汽浮沉,又或许是被夏木黄鹂叽啾声扰得心不在焉,百无聊赖中,她无意间一瞥,便瞥见了绿竹伞下那一抹樱花色的薄唇。 画师的天性,让她敏感捕捉到了色彩之美。 好漂亮! 她在心中如此惊叹道。 因这一抹柔婉的樱粉,将那身绿色浸了点红尘意味,清纯得勾|人。 她竟是第一次注意到,韩师兄那张能将枯燥的算学讲得深|入浅出的唇,简直漂亮得不像话。 荡开那抹绿意,姜九思回想起有关于韩君虞的琐事来。 韩君虞是开设临江馆后第一批入馆的生员。学成三年后,于科考中一举夺魁,是那一届临江馆最负盛名的奇才。 因精通算学,一入朝便被分派去了户部,负责审计批文。 一朝之财政审计事务,千头万绪,纷繁复杂,韩君虞却能精算至分毫不差,朝中无人能及。 数字不似文字,容不得一点矫揉造作,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对。 韩君虞的厉害之处,便是能够依着误差出的一点端倪,发现地方县官谎报虚报出的款项,不留情面地直接驳回,由此纠察出了几个贪官,砍了几个肥得流油的脑袋。 为人清高孤傲,暗地里得罪了许多权贵,但因得张君堂赏识,很快便升任至户部侍郎,协理张伯翊掌户部。 在韩君虞任户部侍郎之后,倒是改了几分孤傲的性子,被驳回的批文也少了许多,户部也再未揪出一个贪官污吏来。 这是她暗中调查到有关韩君虞的旧事。 如此看来,后来韩君虞应是被张君堂收为己用了。 因为沾上了张君堂,姜九思对这位传闻中“精算如机大师兄”的敬仰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只认颜徵这位“有求必应大师兄”。 可颜徵却说:“韩师兄,应是临江馆前无来人、后无继者的奇才。” 颜徵如此说,那是因为韩君虞升了官、出了名、发了财后,仍能不忘本心、不恃才傲物、不厌其烦地受托回来为众人开“算学的小灶”。 算学,于韩君虞而言,是手拿把掐,手到擒来。 于临江馆的其余生员,是束手无策,双手被擒。 策论那一课,死记硬背一些经史子集的名句,把孔子、老子、庄子拿出来压一压场,风花雪月意象凑上去烘托一下思乡之情,勉强也能过得去。 但是,算学,不会便是不会。 韩君虞教大家算法展开,大家学得皮都展开了,算式还没展开。 韩君虞教大家归纳推理,大家学得快归西了,还停留在举个例子的阶段。 算学,是没有感情的学科,偏大家学得神志不清,竟从中感悟出了七情六欲,学得痴了,竟还能说上一句:“韩师兄,这两个圆像一男一女在亲嘴。” 也亏得韩君虞性子好,没有被大家气晕,反是思索道:“像吗?” 而后,韩君虞一脸严 肃地审视了一番笔下的符号:“双手不抱,肌肤不贴,能亲上么?” 再然后,韩君虞提笔,一本正经地添了几笔,以一种颇学究的态度道:“这才像是亲上了。” 听了这句,故意背对韩君虞而坐的姜九思,托额撑在桌上发呆的手,一下滑溜了出去。 脑袋一颤,姜九思清醒过来,颇好奇地把脸转了过来,看向这位传闻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韩师兄。 姜九思其实不太乐意接触韩君虞,也不想与他多话,所以,每回只是远远观望着他,一如此时。 姜九思觉得,韩君虞脾气挺好。 但这种好,不同于颜徵实实在在的好。 韩君虞的好,就像雾里看花,雪中观灯,总是朦朦胧胧,不大真切。 最不真切的应算“韩师兄”这三字。 她听颜徵说,这位严谨聪慧的师兄其实与自己一般大。 她自己已算得是临江馆同届里年纪最小的师弟了,那群长了韩君虞四五岁的老师兄,是怎么能对嫩豆苗菜似的韩君虞,毫无芥蒂地恭恭敬敬喊上一句韩师兄的? 姜九思早看透了,算学这事得靠天赋,苦学没结果,所以她从未问过韩君虞任何有关算学的难题。 韩君虞从临江馆折桂入朝那一年,她刚入临江馆。 而后韩君虞回临江馆,她无题可问,更不会热络凑上前去,傻乎乎地问一句“韩师兄,这题怎么做”。 两人唯一的一次相逢,姜九思也只记得那两抹漂亮的颜色,至于当时说了什么,她早已记不清了。 于今日,颜徵忽然提起韩师兄,姜九思都得反应半晌,才能逐渐回忆起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师兄来。 算学好,是户部的顶梁柱。 才学好,深得张君堂器重。 品性好,在朝中有口皆碑。 出事? 能出什么事? 姜九思不解道:“韩君虞那性子还不够谨言慎行么?能出什么事吗?” 颜徵道:“在你被罚闭关的第一日,有两个自称是桐州灾民的人上京告御状,告的便是韩师兄贪墨赈灾粮款。当夜,韩师兄赈灾回朝,便被纪大人直接带人拘入了大理寺。此事太过不寻常,以韩师兄的为人,绝对不会做出贪赃枉法的事来,我怀疑是朝中有人要构陷韩师兄。” 一听到大理寺的名字,姜九思赶忙问道:“师兄,你没私下里去求纪展吧?” 颜徵被问得一愣,脸上闪现出了不自然的神色:“往日里韩师兄待我们那么好,现在韩师兄有难,大家都在想办法帮他,只是纪大人向来严明……我们无用。” 姜九思嘴角抽动着冷笑,道:“向来严明,呵呵……那就好。” 姜九思回握住颜徵的手,非常严肃地道:“师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去求他。他这人怪毛病多,可怕得很!” 握着颜徵瘦得骨节硌人的手,姜九思心疼又担心。 这种细弱的手,不仅不能抓烂纪展的脸,怕是还会被纪展给一下掰折! 姜九思不敢想,再次正色道:“师兄,你一定要离纪展远些,求佛祖观音,都别去求他。” 颜徵心中一暖,微微弯起唇角:“好。”又道,“早朝怕是要共议此事。公道自在人心,我相信定能还韩师兄一个清白。” 想了想,颜徵又不放心地回过身来对姜九思嘱咐道:“等会见到莫识君,我信你不会再动手揍他了,但你能不能不要开口骂他,圣上会看见的……九思,你真不能再挨罚了。” “好好好!”姜九思点头道,“谨言慎行嘛,我懂!谁说骂人一定要开口的?我光是站在那里,给他一个眼神,他都能气得跳脚了!何须我亲自开口?” 颜徵无奈地直摇头:“我们还是上朝去吧。” 36. 贪墨疑云 太极殿内,金莲巨烛静燃,炉香烘吐幽香,天子着衮龙金袍坐于御座之上,武侍执剑左右而立,丹陛之下,众臣面北而立,排列威仪。 在一派肃穆中,李暻沂开口,目光虚望阶下百官:“众爱卿,可有要事上奏?”声音懒懒散漫。 兵部尚书出列禀道:“启禀圣上,臣有一事上奏。” “据密探来报,西都吐谷浑近日遣质子入蕃,已渐露不臣之心。吐谷浑夹存于大启、吐蕃之间,一面倚仗大启,一面又亲附吐蕃,首鼠两端,摇摆不定。” “去岁八月,吐蕃向吐谷浑求娶公主,吐谷浑拒不答应,吐蕃假此发兵,吐谷浑遣使臣上表请援于大启,彼时正是楼宇宁将军领西京将士连战三月,两千兵卒殒命,才得以逼退了吐蕃骑兵。” “孰料,今岁三月,吐谷浑竟主动送和亲公主入蕃,而今,又再遣质子,依臣看,吐谷浑已存异心,当下,宜增兵戍守西都,勿使其与吐蕃勾连会盟,来犯王畿。是战,是和,望圣上早作定夺,莫使养虎兕于肘腋。” 李暻沂听罢,沉默了片刻,转头问道:“楼宇宁,你以为当下是战,还是和?” 众臣愕然,未料想到圣上首问者居然是楼宇宁,不由地将惯常落于张君堂身上的目光,齐齐移到了站于圣上身侧的楼宇宁身上。 只见楼宇宁从李暻沂身侧站出,趋前跪道:“回禀圣上,恕臣狂直,愿请一战。已有异心者,虽远必诛。” “不可。” 平地一声惊雷,吓得众人目光瑟瑟发抖地收了回来。 李暻沂偏过头来,反是笑了笑:“那老师以为如何?” 张君堂站于群臣之首,是旧日功绩,更是权势使然。 先帝谋臣,新帝之师,执掌尚书,统领三司六部,位居中台,权同宰相,在朝中地位名望却远高于宰相。 姜九思隔着遥遥距离,恨眼看着这位奸臣贼子,于袖中攥紧了拳头,旧恨新仇涌动心头。 “若此时宣战,吐谷浑必定立即投顺吐蕃,周边小族亦将争相倒戈入盟,来势汹汹,一旦开战,大启处于不利之势,胜负难料。” 张君堂背对众臣,由是一言而决:“是战是和,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李暻沂以手托腮,语调随和回道:“老师向来有远见,一切都喜欢从长计议,那便依老师所言。” 于朝堂之上,圣上公然当着诸位臣子的面,亲切唤了一声“老师”,于礼不合,但无疑是印证了传言:小皇帝一切皆听从张中台所言,实为傀儡之帝。 李暻沂打了个哈欠:“众爱卿,可还有事上奏?无事就退……” 纪展上前一步:“臣有事请奏。” 李暻沂挥了挥手:“奏吧。” 纪展道:“有关户部侍郎韩君虞贪墨赈灾粮一事,疑点众多,尚无定论,需派人亲赴桐州查验实情。” 李暻沂眼珠轻转,扬着调子“哦”了一声:“朕也很好奇,韩君虞领了三年桐州赈灾的公干,办事一向稳重,怎么偏今年出了这样的事?纪展,你把这三日审出来的东西,说与朕听听。” 纪展颔首如实禀道:“韩君虞照往年例,于四月初六从上都城出发赴桐州,但今年却比往年早了五日回上都城。五日,多了。” 姜九思看着纪展的背影,不屑道:“条条大路通上都,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纪展耳尖,模糊地听到了姜九思这声牢骚,继续道:“韩君虞说是按照灾情轻重缓急重新规划了宣慰督查路程,可往年,也有灾情不均的情况,韩君虞并未改变过路线,此是疑点一。” “疑点二,往年韩君虞返回上都城后,都是回府修整隔日再上报户部。这一次,韩君虞当夜自弗悔道直入皇城,孤身一人,未着官服,像是要去私自会见谁,行迹十分可疑。” 李暻沂忽地抬头:“他往哪个方向去的?” 纪展皱眉道:“韩君虞未出弗悔道便被臣拦住了,未知去向。” “韩君虞对此如何解释?” “只是说,离上都城之前,有紧要东西落在皇城内了,回来之后,怕找不到,紧急来寻。” “那他说是什么东西了?” “韩君虞说,是他未婚妻子留下的定亲信物。” 李暻沂听罢,笑了一声后道:“那确实是紧要之物。” 纪展直起脊梁,正声道:“以上悉数韩君虞一人之言,真伪不可鉴。至于那两名上京告御状的灾民,入了上都城第一日,便能不偏不倚地正好拦了臣的私轿,众目昭彰地递上了早已写好的诉状,依臣看,背后应是受人指使。几番单独审问后,两人供词前后口径不一,如今已开始胡言乱语了。” 李暻沂道:“纪展,依你看,背后是何人指使?” 纪展道:“回禀圣上,臣尚未查出。” 虽不知两人受何指使,但纪展早已把两人的履历扒了个干净。 “两名灾民,均是桐州望海县的读书人,前些年多次来上都城临江馆自荐,但因算学一窍不通、五经一知半解之故,无缘入临江馆,当年入馆测考的卷子在临江馆仍有存档,一查便知。” 纪展又道:“两人被逐出临江馆后,为泄私愤,曾合谋纵火烧了临江馆储存入馆生员家世籍贯的名册。此一事,礼部并未备案,并无字证可查,但因臣曾见过那场火,所以知晓。” 那场火,烧在了姜九思进临江馆的一个月后。 姜九思害怕火,但却希望那火烧得旺一些,好把她那经不起推敲的名册烧个干净,让人无从查证她。 纪展提到了礼部,礼部尚书张士元便不得不提着跛脚一颠一颠地站出来为自己辩白一句:“回禀圣上,依《大启律》,纵火烧官舍者,形同谋反,当处以凌迟。但犯事之后,两人后悔莫及,向臣磕头请罪,我念此火并未伤及无辜,而两人又年纪尚轻,因一时不明事理而犯下错事,被处以极刑,过于严酷了。” 张士元长叹一声,面露慈色,徐徐再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臣便将此事的风声压了下来,所以并未留下字证案卷。臣不知纪大人是如何知道的内幕,但臣安顿好临江馆事务后,便向圣上禀过此事,圣上当时也道律法严苛,该是如此。” 张士元话虽说得婉转,但已是把矛头指向了纪展。 纪展虽和张家人不对付,但所述均为事实。 而张士元,多少有点夹枪带棒的意思了。 姜九思不喜欢他们,乐得看他们斗来斗去,就像看那场大火,火气燃得再旺一点,最好打起来! 到时候张伯翊肯定会去帮张士元,那她铁定要以劝架之名,上去加入混战,趁乱给纪展、张伯翊几拳。 略令姜九思失望,纪展仰头面圣,不恼不怒,不惧不慌,最后仍是那句:“韩君虞坚称自己并未贪墨,但疑点重重,不可偏听一词;两名灾民言行不一,心怀不轨,有构陷之嫌,但状书所记贪墨之事,虽是孤证,但不可不察,当务之急,需派人亲赴桐州查验实情。” 纪展尾音一落,莫识君便急着向前禀道:“禀圣上,臣……” “臣愿去。” 姜九思直接先莫识君一步开口,高亢地压住了莫识君的声音。 人也直接站到了莫识君身前,抢了他的风头,仰头 直立道:“臣姜九思,愿前往桐州。” 不用回头,都能听到身后之人粗重的牛喘声,怕是被气坏了! 看来不仅不用开口,也不用给莫识君眼神,直接忽略他,也能把人气得跳脚! 师兄,我长本事了,你看到了么? · 姜九思为气到莫识君正暗自欢喜时,却不知身后有一道目光沉沉压了过来。 纪展自接了韩君虞一案后,便未再踏出大理寺一步。三日内,昼夜不怠,秉公审讯,素常凛然的脸上已凝上一层无形的寒霜。 于此事,他已有自己的揣测。 国之社稷下,他与张君堂的旧恨暂可不论。 他绝不让大理寺因官场派系倾轧滋生冤假错案,也绝不允许朝中有心之人趁机作乱,祸乱朝纲。 因此,纪展决意把韩君虞一案握在手中,但却没想过会有姜九思这个变数。 “臣姜九思愿前往桐州。” 姜九思的声音蓦然在耳边荡开,清脆嘹亮,如鸟雀高鸣。 纪展面上冷漠听着,眼角余光却无法克制地偏向出声之人,在瞥到了身侧那一抹亮眼的浅绯色后,沉寂如死的一颗心,须臾间汲取到了暖暖曦光,鲜活明亮得晃了他的眼。 日晞霜散,露润峭松。 纪展清晰沉静地感受着此刻不该萌发的颤动。 自龙井轩那日后,纪展已有一个月未再见过姜九思了。 他一直在等她。 等来的却是她与圣上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让他无名恼怒:投机取巧,真是不知死活。 纪展自知,此刻在朝堂,拿她没办法。 姜九思,始终是他意料之外的变数。 纪展无奈闭上了眼,将那抹鲜活的色彩从眼中抹去,可姜九思的声音却似故意要扰人心扉一般,飘然而至。 “回禀圣上,臣曾在桐州一带游学过,”姜九思自荐道,“不仅熟识桐州境域地脉,而且也熟知当地民俗风情。” 其实,游学是假,打仗是真。 当年在桐州望海与东瀛血战了三月,吃过当地饭,拜过当地神,如此也算熟悉风土人情了吧。 姜九思再道:“依方才纪大人所述的案件诸多疑点,臣不知全貌,不敢妄自揣测,但也确有实情,要为韩君虞韩大人辩上一句公道话。” “今年科考前一月,韩大人在临江馆为大家补习算学,曾讲过'一笔画'行路的算题,当时他便以督查桐州赈灾的驿程作了例子,在纸上重新规划了路线,重新计算了水路陆路需要的时间,一番演算下来,卑职记得,韩大人当时说的便是,会早五日,还说必定会再亲自验证一番。这一事,临江馆的众多学生可作见证。” 闻此,颜徵心领神会地应召出列,站在了姜九思身侧后:“启禀圣上,臣乃礼部四方馆颜徵,曾在临江馆习业,可为姜九思证言,韩大人的确讲过此法,说过此话。” “韩大人曾说,桐州此地山多水多,一角临海,宜水陆相合,既省时,又节支。” 颜徵循着回忆道:“上都至桐州,韩大人奉旨而行,只能走官道,若四月初六出发,最快也需要十日到桐州。桐州八县,平洋离上都最近,先去平洋县,而后走水路至最远的望海县,望海县临海船多,借船半日可至镇江县,到了镇江县后改换陆路,沿北至定湖县后,再改水路,一路顺流南下,依次路过安河县、静溪县、和溪县,最后在和溪县改换陆路至落池县,之后便一路北上至上都。” 颜徵一字不差地把当初韩君虞所言陈述出来,而后道:“这便是当初韩大人预设的督查行程。” 37. 妖言疑云 看着玉阶下的姜九思与颜徵,李暻沂手指敲着御座,不咸不淡地问道:“纪展,韩君虞是照此路线走的么?” 听着姜九思和颜徵一唱一和,纪展藏匿住眼中闪动的怒火,道:“是。” 若此刻不是在御殿上,姜九思怕是要回过头去,飞到颜徵身边,笑嘻嘻地比起大拇指:“师兄,你真是顶顶好的有求必应大师兄!顶顶棒的过目不忘大师兄!” 光是这般想,姜九思手便发痒似的探出官袖,借挠痒的姿势,飞快地朝身后颜徵所在处比个大拇指。 颜徵本就分了一半心神在姜九思身上,自然看到了她的小动作,眼光莹然一亮,转瞬便低下了头,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敛去了笑意。 姜九思静默片刻后又再道:“再禀圣上。至于纪大人所说的疑点二……” 在那个细雨如织的早春,她与韩君虞同在屋檐下躲雨时,她以为韩君虞在看雨,韩君虞却纠正道:“在问苍天。” 由“问苍天”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他的未婚妻。 姜九思一边思忖着,一边徐徐道:“丢失的定亲信物是何物,臣并不知。但韩大人的确有一位未婚妻,此事并非杜撰。臣在临江馆时,曾听韩大人因婚期将近,向馆内厨娘嬷嬷询问过三书六聘之事。” 其实,远不止询问三书六聘之事,韩君虞甚至更是跟厨娘嬷嬷学起了切菜做饭煮羹汤。 姜九思本就打算实话实话,但说着说着,自己都感觉到了有了偏倚。 她本无心,几乎快将韩君虞此人忘了,偏今日说得多了,不知怎么就一下全想起来了。 脑海中,那把遮住脸仅能看到一双唇的青竹伞瞬然抬了起来。 伞下晕着青白色的光,让精致的眉目偏如清冷云雾,辽阔高远。 伞下之人侧身凝了她一眼,漂亮的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清冷又得意。 那时姜九思便觉得,韩君虞一定是爱惨了她那位未婚妻。 这得意又幸福的小模样,他更像是待嫁待得迫不及待的未婚夫。 韩君虞,应该不会骗她。 姜九思低下头咬了咬唇,心中权衡一番后,终究下定了决心般开口道:“回禀圣上,臣所述之事,并非有意偏护韩大人,只望暂解纪大人疑虑。臣愿为圣上分忧,愿前去桐州调查此案。” 李暻沂望向姜九思,从容地笑了笑,道:“既如此,那便……” “请圣上三思。” 见纪展与沈柔坚异口同声地阻止,张伯翊冷冷扯了扯嘴角。 这群人是有多怕张家作鬼。亦或是,应了昨夜张士元同自己所说的那句,他们心里有鬼。 念此,张伯翊抬眼看向张士元,见他站在三步前,也飞速看了他一眼,轻微朝他点了头。 张伯翊心领神会,甩袖出列,冷声辩道:“启禀圣上。此一事出自户部,韩君虞任户部侍郎三载,从未出过任何纰漏,其人更是品性端直,望海县二十万石赈灾粮,也不过区区十万两银子,并不足以让韩君虞利欲熏心,断送自己名声前程。依臣看,该是严查那两名口证不一的灾民,揪出其背后指使操纵之人。既姜九思熟悉桐州,可作赴任查验人选,朝廷之事,一向是能者任之。” 姜九思在心中咬牙:区区十万两银子…… 纪展驳道:“韩君虞一案,由三法司会审,姜九思任职于中书,并无权干涉此案,于礼于制,不合。” 姜九思再度愤恨咬牙:关你屁事! 沈柔坚接了纪展的话,最后道:“启禀圣上。桐州地处东海之滨,江域河流众多,每年开春至夏,水患不决,即便朝堂早有预案,但水患所致处,百姓依旧不免陷入流离失所。今年这一次比往年更甚,是十多年以来最大的一次,三日前接到急报,望海县河堤海塘损毁,淹死了两百人。” 沈柔坚抬眸定定看向李暻沂,缓缓道:“赴任桐州之人,不仅要有断案之才,亦要有为民解困之能。” 韩君虞一案,可以交给大理寺,甚至可以由他全然看不上眼的莫识君去办,但决不能交给姜九思。 在未探清姜九思底细之前,他不能由着圣上纵容宠臣参政,更不能由着姜九思背后之人暗中乱政。 心念流转间,沈柔坚道:“姜九思并不适任。” 沈柔坚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御殿中,响亮而沉定。 姜九思抬眸看向沈柔坚的背影,默默苦笑了声:今日可真热闹。 李暻沂在心中竟也是同叹了句“今日可真热闹”,眉梢微挑,笑着问道:“依沈相看,朝堂之上,何人能适任?” 沈柔坚垂首躬身,隐去了脸上的愧色:“论才智,礼部裴枢慎可适任。” “咳!”李暻沂轻咳,“咳……” 藏在一众文官中,置身事外、无心闲观的裴枢慎差点一头栽倒:“咳咳咳!” 李暻沂眸光瞥了一眼玉阶之下的裴枢慎。 裴枢慎隐隐有察觉,无意中侧目转向那束目光。 隔着文武百官,多日未再亲近的两人,竟在此刻,如隔秋水般,互望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 只一眼,平地惊雷起,仅两人耳闻目藏,转瞬消弭。 裴枢慎涨红了耳根,偏过头去,眼中晕着藏也藏不住的情意,恨恨骂了句:没出息! 深吸一口气,按捺下片刻的激涌,裴枢慎从文臣中出列:“启禀圣上,臣愿赴桐州。” 李暻沂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踌躇片刻后道:“此事体大,容朕三思,再行定夺。”顿了顿,又道,“众爱卿,可还有事上奏?无事就退朝吧。” “臣有事请奏。” 李暻沂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低头扶额之际,余光顺势瞥了一眼沈柔坚,而后才道:“奏吧。” 御史中丞黄进道:“正值桐州水患之际,草野妖言四起。” 李暻沂问道:“什么妖言?说与朕听听。” 李暻沂见黄进犹豫不决,只好道:“黄爱卿不必有所顾忌,但说无妨。” 闻此,黄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万万不敢言。” 说罢,黄进颤着身子从怀中掏出一封奏函,递了上去:“臣从市井街巷中搜得的乱语简书,请圣上过目。” 李暻沂眸光亮了亮,端直了身子,催促内侍:“取过来。” 内侍接过奏函递到李暻沂面前,李暻沂并不接,冷笑了一声:“读,让众爱卿听听,究竟是怎样的妖言把黄爱卿吓破了胆。” 内侍打开奏函,清了 清嗓子:“天地不仁,昏君……” 内侍惊得手一抖,奏函从手中抖落,内侍立马以头抢地,“砰砰”地磕着头:“圣上恕罪,圣上恕罪。” 李暻沂面目平和,抬手道:“无事,继续读。” 内侍别说读了,就连捡奏函都不敢,整个人已经抖成了筛子。 李暻沂扬了扬眉,来了兴致:“既如此,那便由朕来读吧。” 李暻沂站起身来,随手捡起奏函,眼神平静无波,嘴角依旧挂着笑:“天地不仁,昏君当朝。克星归城,暴君出陵。” 姜九思在下听的有些茫然:昏君,是李暻沂?克星,指的是自己?? 暴君出陵,难不成说的是黄陵被毁的事? 一个话,骂了三个人,胆子不小啊! “桐州夏氏,含冤枉死。君之恶果,还于百姓。暴君虽死,昏君犹存,奸臣当道,天灭大启。” 众臣子战战兢兢地听完,已是跪成了一片:“圣上息怒。” 却是听得少年君主一声轻快的笑,毫无怒意:“写得什么鬼东西?连裴爱卿的随笔都比不上。”又道,“众爱卿,平身,平身,都起来说话。” 张君堂皱眉不满地看了一眼李暻沂,拂袍起身,又看向满脸汗泪交加的黄进,问道:“此等大不敬的妖言,何时传起?又是从何传出?何人在传?” 黄进抹了把脸又跪了下去,心绪还未平复,继续颤着声回道:“妖言,始于桐州望海,约莫是……自长公主回朝之后便在上都京畿一带盛行。至于何人在传,臣还未查明,只搜寻到一幅颜若骨的画作。” 黄进的声音越说越抖:“民间都在传……传……颜若骨为替好友夏忠一家鸣冤,所以到处散播妖言,动摇民心,实有造反之意。” 黄进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又掏出了一轴画卷。 姜九思看了一眼半臂长的卷轴,愣得忘了眨眼。 也真难为这位大人了,鼓鼓囊囊塞了满怀,一路兜着,兜到了圣上面前。 内侍来取,张君堂却先取过画自行看了一眼,忽地勃然变色:“颜若骨……当年先帝开恩,仁慈放他一条生路,如今仍不思悔改,竟要自寻死路。” 李暻沂暗自牵动唇角,似笑非笑地道:“竟能让老师气成这样?朕倒好奇了,来,也让朕看看。” 张君堂直接驳了:“逆臣之作,圣上不必看了。” 依旧是惯以一言而决、不容置喙的口气。 画卷就在张君堂手中,却无一人受天子令。 满朝俱默,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楼宇宁幽黑的眼眸憎恶地扫过满朝废物,最终落在了张君堂身上,扶按在剑鞘上的手不由地加重了力道。 眼中的恨意,暗流涌动。 取个画卷而已,众人不敢,他敢! 比起画卷,若圣上让他此刻取了张君堂的人头,他也会毫不犹豫提剑而去。 楼宇宁踏出御阶半步,便见李暻沂置于膝上的手微微作了个手势,他看得清楚,怔了一瞬,便撤了回去。 李暻沂早已习惯了令出不行的状况,并不在意,从喉口中溢出了闷闷的哈欠后才缓缓抬起眼皮,望向张君堂,道:“既然老师不让朕看,那朕便不看了。” 38. 画作疑云 窝跪在张君堂身侧的黄进,卷袖揩去额上豆大的汗珠,偷偷地喘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庆幸。 也还好,圣上没因为自己跪在最前面,便让自己从张君堂手中取画。若因二人之故,殃及池鱼,自己一家老小怕是要不保。 但因年老膝盖不利索,跪得久了,双膝抵在硬邦邦的玉砖上,膝上针扎般的刺痛让他又哀叹了起来。 黄进难熬地抬头看向张君堂,见他仍看着手中的画卷,因被画卷遮住了面容,黄进也猜不出,张君堂此时已是怒到什么程度了。 那画,他看过,太邪气了。 也难怪,张君堂不肯给圣上看。 若让圣上瞧见了,怕是…… 黄进不敢想下去,深觉御史台的活计办到这个份上,已是尽职尽责了。 黄进正欲起身归列,一声怒喝忽在耳边炸开。 “京畿重地,再有言鬼神之词乱朝纲社稷者,格杀勿论!至于颜若骨,侮辱天子就该治以死罪,侮辱先帝更是罪加一等。” 黄进吓得慌慌张张又跪了下去,双膝“扑通”一声磕在玉砖上,黄进痛得老泪纵横。 张君堂实在难忍,几近咆哮地开口:“此人究竟在何处,刑部下发抓捕文书,给我去搜!去查!务必将此人捉拿归案,生死不论。” 姜九思孤身站了出来,顶着雷霆,趋前道:“禀圣上,臣略通画技,可容臣看一看这画?” 李暻沂点了点头,唇角攒出一点笑意:“姜爱卿,且看。” 姜九思迟疑着看向张君堂的身影,忽地心如擂鼓,竟一时有些难以喘息,肩头轻轻起伏着。 她并不想在此刻开罪张君堂。 姜九思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心一沉,梗着脖子路过纪展,路过沈柔坚,站到了张君堂面前。 在看到张君堂那张脸后,心口慌得乱跳了几下。 火刑祭天那日,亲自下令放火焚她的这张脸,多年过去,竟苍老了这么多。 姜九思从未站得离张君堂如此近过,书刀就在身侧。 她想以最原始的方式,图穷匕见,直接杀了他,但此刻却不得不向他低头,匿起了眼中的恨意:“张中台,请允许下官看一眼画。” 张君堂冷眼看着这位传言中的圣上宠臣,绯衣鲜亮的少年,初入朝堂,不识深浅,薄嫩的脸皮上带着不知死活的意气,真以为仗着圣宠便可肆意而为了。 张君堂不满地“哼”了一声:“此事已有定论,不必再看。” 姜九思依旧躬身垂着头,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下官研析古画作多年,只需一眼,可识别真伪。颜若骨避世已久,真迹于旧年已损毁焚烧殆尽,真迹难寻。如今忽然横空出世,下官担心恐是有心之人,欲意栽赃陷害。” 张君堂皱眉不语,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姜九思一番。 “老师不让朕看,朕也应了。”李暻沂适时开口道,“但姜爱卿所言在理,老师,别拦着了,让姜爱卿替朕看吧。” 张君堂公然当着众臣的面,拒了圣上一回。 但,不能再有第二回了。 张君堂不语,最终把画递了过去。 姜九思双手一伸,躬身接过画,而后在张君堂身侧站直了身子,摊开画扫了一眼,手猛地一抖,差点接不住画。 这画,太邪气了。 画中,青穹山巅,张君堂冕冠衮服,一手执令,一脚踏天子以为阶,势指苍天。 “此画,并非颜若骨所作。” 姜九思道:“颜若骨作山水画,最喜洛州墨,洛州墨厚重,俱能浸透绢帛。但下官手中之画笔墨漂浮,显然作画之人不懂墨,更不懂作画所需的渲染之技。此画仅是在山势结构上有颜若骨之风,作画之人为力求相似,笔锋上就欠缺精气,显然是摹了一些颜若骨的山水画本而成。” 张君堂鹰眼看向姜九思,藐视道:“擅于作画之人惯会用奇技淫巧,风格几经易变,手法用墨不同,既然不为博名揽利,那便是遮掩行迹,包藏祸心。” 听到张君堂指桑骂槐,姜九思摇头:“这画所印的是‘颜若谷’,单凭这几个字,下官就可以断定,此画不是颜若骨真迹。颜若骨在司画局为画官时,用的名号印是颜若谷,虚怀若谷的谷。自宣仁元年五月辞官之后,名号印便改成了颜若骨,铮铮铁骨的骨。宫中司画局应存有颜若骨的画迹,前后稍加对照一下便知。” 姜九思如此言之凿凿,只因她是颜若骨的关门弟子,自四岁起,便跟着颜若骨作画,一学便是十年。 这世间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颜若骨,从作画用笔、墨法习惯再到构图风格,只需一眼,她便能立即辨出真伪。 如今,这双手能绘就山河万物,描摹世间美好,全然是颜若骨一点一滴,一步一步,耐心教出来的。 颜若骨收她为学生,是看重她天赋出众,无关身份尊卑。 颜若骨授以画技,待她疾言厉色,严格异常,却也仅是在学画上。 在此之外,这十年,颜若骨教她立志做人,让她心怀善念。 此生命格既定,却因为有恩师在,托举着她,让她在笔墨山水中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让一个父母不疼爱的可怜孩子感受到了缺失的关爱。 于她而言,恩重如山,亦师亦父。 她立下壮志:此生将专攻书画,苦练技艺,必要成大气候,必要绘出能流芳万世之作,而后成为颜若骨最骄傲的学生,与颜若骨齐名并列载入画史。 这是她想过永生永世追随颜若骨、报答颜若骨的最好方式。 可最终,命运以最可怕的方式捉弄了她。 一双运墨设色的作画妙手,亲手绞杀了恩师颜若骨,自此沾染了鲜血。 她该是颜若骨引以为耻、为恨的不肖学生。 自此之后,永生永世的轮回中,她再也无法见到恩师了。 姜九思握着画轴沉静地站在大殿上,竭力抑制住似要激涌而出的眼泪,不得已仰起头,艰难地深吸了一口气。 头顶绚丽斑斓的藻井忽地印入了眼眸。 青绿底纹的藻井中绘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色蟠龙,身腾华光,口衔火轮,耀眼辉煌,层叠相间的四方位繁密辉煌地排布着四灵二十八星宿,东西南北,万物造化,各有神佑。 穹顶之上的恢宏宇宙,交错运行,似在流转变化。 浓墨重彩的纹饰,交织纵横的线条,蓬勃欲出的神兽……令人目眩神迷。 一刹那间,姜九思再度感触到了“天命”二字。 姜九思忽而开始回想:究竟是什么推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真是天命么? 明明昨日还在颜若骨座下习画,怎么隔日便亲手绞杀了他,而今 日又站在殿堂之上,再度为他辩言? 煌煌天命使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间,便已是物是人非。 藻井方正罗列,星宿排布规律,为何她的天命竟是如此乖舛,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姜九思孤身站在太极殿内,不觉落陷于一片深邃又浩渺的星宿中,自藻井漫涌而出的莫测玄幻之气,一点一点吸食着她的灵识。 如梦似幻间,张君堂高立在侧,以阴影隔绝了那些旧事幻影,将她扯回了现世。 “姜九思,你怎么会如此熟稔,你与颜若骨有何干系?” 姜九思脑中抽痛了一下,于身陷的过往中回过神来。 世间传言:颜若骨惹怒圣上,最终因圣上仁慈,将他放归山林,颜若骨自此退隐。 只有姜九思知道,是父皇替她掩盖了杀人之罪。颜若骨已死,世间再无颜若骨。 姜九思回道:“回张中台,臣自幼便爱好赏画作画。颜若骨高风亮节,如高山耸立,见画如见人,因此尤爱颜若骨大师的山水,曾刻苦钻研过,所以知道这些。颜若骨早已隐退山林,绝无可能做这些逆反之事。下官猜想,定是有人故意打着颜若骨的名号,趁机祸水东引。” 颜若骨高山仰止,品行高洁,妙笔天成,笔墨意境宏伟壮阔,世人皆知。 众人慑于张君堂的权势,无一人敢站出来为颜若骨辩白一声。 但,姜九思只身一人站了出来,公然与张君堂针锋相对,在朱红洒金的大殿中卓然而立,不卑不亢,令众人深感惊心动魄。 于天光乍然处,沈柔坚再次看到了那双澄澈的眼睛,坚毅而明亮。 知可为,而为之;知不可为,而不为之。 如此,是为谨言慎行。 但真正到了需要站出来讲是非、论道义的时候,开始权衡得失,分析利弊,便习惯性地选择了不为。 不为的多了,便再也难为。 自颜若骨被先帝治罪后,朝中就再也没有听到过赞誉他的声音,唯恐惹祸上身,个个明哲保身。 于此刻,姜九思站了出来,不谨言,不慎行,以蚍蜉撼树之力,为颜若骨辩白,求公道。 沈柔坚侧首深凝着姜九思,眸光悄然摇曳。 过了良久,内侍来来回回对比,最终确定:“如姜大人所言,此画并非颜若骨真迹。” 姜九思紧绷着的一颗心渐渐息落,忽而发觉沈柔坚定睛静静看着她。 目光相触的一瞬,沈柔坚没有避开,依旧看着她。 在姜九思怔忡之时,又听得张君堂再道:“即便不是颜若骨真迹,也和他多少都脱不了干系。不管他是否有逆反之心,是否归隐山林,都应该缉拿归案,严加审问。” 张君堂不理会姜九思,看向李暻沂厉声禀道:“臣听闻,颜若骨收了几位关门弟子,或许画作是出自这些人之手。臣建议,圣上应立即派左右骁卫缉拿颜若骨的弟子们,斩草除根,震慑四野,以绝流言之患。” 闻此,姜九思猛然一惊。 她唯有一师兄尚存于世,决不能再枉死。 张君堂做事手段狠辣,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惊惧下,姜九思慌乱失言:“不可!” 张君堂霍然拂袖,勃然大怒,声如炸雷一般,劈头盖脸砸向姜九思:“愚昧小儿,朝堂上岂容你一人放肆?!” 39. 平步青云 张君堂宽大的袖袍猝不及防横扫而过,卷过一袖阴风。 姜九思退避不及,下颌霎然一片红痕。 激痛回神间,手臂一紧,一双手从身后揽住了她,不紧不慢地将她往后一带,将她护在了身后。 她单手捂着下颌,怔怔望向沈柔坚的背影,听着他的声音沉沉道:“姜九思品秩虽低,并非虚位,掌陈奏,直言面圣,有何愚昧?” 能与敢与张君堂针锋相对,满朝,唯沈柔坚一人。 沈柔坚背对姜九思,向前踱了两步,看向张君堂,眉宇间尽是沉稳之色:“张中台,在事情未查清楚之前,公然拿人,严加逼问,物极必反,弄得朝野人心惶惶,反生祸乱。妖言、画作之事,有关皇家颜面,不宜大张旗鼓行事,望张中台审慎定夺,免得无辜之人牵扯其中。” 张君堂冷笑了一声:“琅琊沈氏一族教出来的后辈,一个个俱是满口仁义道德之辈。那沈相可有想过,流言如同瘟疫,一传十,十传百,等沈相慢慢查明真相的时候,民间早已不需真相,无知庶民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那个真相。” “一味怀柔,一味想做圣人,敢问沈相,将皇家的体统置于何处?” 张君堂携一声戾气,咄咄逼人地诘问道:“前朝之事,到如今还纷乱不清,流言四起。皇室的颜面,本身就是靠白骨堆起来的。若死一人,可永绝后患,那又何妨?” “若死的是无辜的人呢?众生平等,人命关天。若一有风吹草动,便赶尽杀绝,后患永远不会断绝。皇室的颜面,不在于以恶制恶,而在于天道公理国法。无知庶民,若相信国法正义,愿为良善,自有分辨流言真伪的能力,流言自然而消。民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有活着的权利,也有作出选择信或不信的权利。大启国法,百姓公理,载于甲令,岂能因张中台个人专断而擅自变更?” 朝堂之上,两位权臣言辞锋芒锐利,互不相让,声音响彻殿宇。 众臣埋没于二人的滔滔声势中,吓得噤若寒蝉。 楼宇宁手执利剑,警惕二人怒火波及圣上:吵架离圣上远点! 张伯翊心念道:真是又完了,沈柔坚这块冰坨子惹了我爹这块铁坨子,妹妹回去又要闹绝食了! 裴枢慎满脸钦佩:文卿不愧是我挚友,骂起人来真是英姿出尘,风骨伟岸,我真是为之倾倒! 颜徵眉头皱成了川字,十分担忧:九思直言劝谏,沈相一心为民,老师一心为国,为何大家就不能心平气和好好说话呢? 群臣瑟瑟发抖:两位闹成这样了,应该下朝之后不会再握手言和了吧?张中台是帝师,沈相是帝友,到底是坚决跟随张中台,还是跟随沈相啊?今日也太艰难了。哎,黄大人怎么晕倒了?是真晕还是装晕啊? 至于姜九思,她站在沈柔坚身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柔坚的背影,前所未有的安心,不觉想起了往事。 那些潜藏在心底的往事中,沈柔坚似乎也是如此,站在她身前,寸步不让地护着她。 不过,下一刻,姜九思转而又思考到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自己公然惹怒了张君堂,之后还能抱得上张家的大腿么?张伯翊不会为父报仇等会儿就暗杀了自己吧? 如果……转抱沈柔坚大腿? 不行,沈柔坚已拒绝过一次,况且他那叔父沈宪防自己跟防贼一样,难! 这一次,或许只是因为她身为中书舍人,按职为他下官,他为自己出面,只是为了护住中书的体面,与自己并无干系。 那么,等会儿对张君堂笑得再狗腿子点?望他对事不对人? 姜九思偷瞄了一眼张君堂气得彷佛要吃人的脸色,倒吸了一口凉气:痴人说梦。 此时,礼部尚书张士元出列,站在二人之间,从中调和:“沈相从国家律法出发,深念百姓,令人动容;张中台一心为大启,主持朝务,深知按章守旧易失机宜,非常问题还需以非常手段处理,谏言亦有理。所以,圣上,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张士元此人,乃张君堂的亲弟弟,张伯翊的叔父。 此时站出来,说了句不帮偏的话,一碗水端得很平稳,顺道给了圣上一个可以下的台阶。 李暻沂托腮看着二人争执,此时是太极殿最心平气和的人,神态悠然,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老师说得有道理,沈相说的也很有道理。” 李暻沂顺着张士元给的这个台阶下了,接口道:“但张尚书说得更是有道理。朕以为此事,确是还需从长计议。众爱卿,朕乏了,今日就议到这吧。” 臣子们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消停了。 “请圣上定夺此事。” 臣子们一口气又提了上去,还没消停? “圣上。”张君堂直接打断了圣上之言,“此事必须严查,绝不能就此姑息。” “哦?”李暻沂问道,“老师想严查?” 李暻沂轻笑了一声:“行!既然老师一心为大启,不肯罢休,那就依老师而言。正是繁花似锦之季,打打杀杀的未免太不合时宜了。流言既起于桐州,又恰逢桐州水患,韩君虞又因桐州望海县赈灾之事被牵连,桩桩件件,俱事关桐州。朕不想滥杀无辜,众爱卿,可有人愿为朕去桐州走一遭?” 自方才朝堂之上一番争执之后,现在众臣俱是抱着明哲保身的念想,无人愿接这个烂摊子。 莫识君也不敢争做出头的椽子,默默缩起了乌龟脑袋。 “臣,姜九思,愿意前去桐州!” 姜九思从沈柔坚身后走出,傲然立于朝堂之上,与李暻沂四目相视,俱是会心一笑。 “好!” “请圣上三思!” 又有反对之声,姜九思厌烦地回看过去。 反对之人,居然又是纪展。 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纪展道:“臣以为,姜九思任职中书,年纪尚轻,资历太浅,难以洞察朝务之事。况且,按《大启律》而言,中书舍人责在起草诏诰、上奏文表,少有出使州县之例。” 闻此,李暻沂就又笑了:“纪展,别那么严格嘛,朝堂需要的是能臣,不是拿着资历高高供着不干事的人。朕最是欣赏敢于挺身而出的人。年纪轻好啊,多磨砺磨砺,日后方能成为朕的肱股之臣!有良臣愿为朕勇往直前,朕又岂能辜负?” 圣上话语里偏袒与喜爱,明明白白,不加掩饰。 纪展听得沉默了。 沈柔坚思虑片刻后,也跟着沉默了。 裴枢慎嘴角抽了抽,冷笑了一声,懒得开口。 张君堂目光望向李暻沂,默了一会儿,又转 眼扫向姜九思,目色沉沉。 见众人都沉默,李暻沂一锤定音:“姜九思,朕命你为江南道巡察使,授印巡按桐州,纠察贪墨,赈济灾荒,三日后启程赴任!所至之处,如朕亲临。所上封事,无需经过三省核查,直接交由朕亲启!” 李暻沂目光投向姜九思,颇有深意地笑了笑:“爱卿你无需顾虑,尽管去查,朕会为你撑腰!” 姜九思跪下接旨:“遵旨。臣,必不辱圣命。” · 一朝春风得意,姜九思扬眉吐气,心里郁积了月余的不快烟消云散。 方才,大殿上张君堂与沈柔坚一通互不相让的争执,把诸位臣子吓得瑟瑟发抖,面如土色,唉声叹气,她虽努力感同身受,但实在难过不起来。 蓄谋已久,可算是等到了这么一天! 姜九思努力抑制住想笑出声的冲动,脸上绷着恭敬的笑,目送走了明明晕厥、被众人抬出去时还能挠肚皮痒的黄大人。 又目送走了怒眼看她以致忍不住又骂了一句“无耻宵小”的御史大夫沈宪。 再目送走了对自己视若无睹、自己阔步而出的张君堂。 最后,迎来了一脸担忧的颜徵。 姜九思对颜徵甜甜一笑,道:“师兄,我没事。” 颜徵欲言又止,嘴角撇向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姜九思拉着颜徵站到了殿外栏杆处,背倚碧云天,静静看着飞絮飘游于翘角飞檐之间。 春风和煦,吹得姜九思衣袂飘飘,人也跟着春风荡漾,脑海中不断闪现方才沈柔坚回护自己的那个背影,一颗心止不住地乱跳。 颜徵看着姜九思嘴角浮着莫名的笑容,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九思,你的仇人,鼠老米在桐州么?” 姜九思回过神来,笑眯眯道:“或许在!也或许不在!老鼠你也知道的,经常搬家。” 颜徵:“……” 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姜九思哈哈一笑:“师兄,好啦,不逗你了。你别不高兴嘛!朝中那些无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一个个都喜欢板着脸看我,我可真是看够了。师兄,有求必应的好师兄,你好歹对我笑一笑嘛!” 颜徵被姜九思甜言蜜语几句哄了哄,眉头稍展:“九思,我不放心你一人去桐州。” 姜九思拍了拍颜徵的肩膀安抚道:“师兄,圣上需要有人替他办事,而我,愿意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没什么可担心的。一朝为官,也该为百姓做些实事,才不虚此行,师兄,这不是你一直期盼的么?你该为我感到高兴。” “水患,贪墨,流言,其中真假虚实,我要一件一件查!圣上有心借桐州之事整饬国政,我既任了巡察使,必定要捉出几个贪官污吏来,给圣上一个交代。” 姜九思雄心壮志溢于言表:“春风为我来,高举振六翮!我要把圣上交给我的差事一件一件办好了,等从桐州回来,我要升官!做大官!” 姜九思指着升入太极殿的三条龙尾道,一点一点转动身子,最终伸手指向高大雄浑的太极殿:“我要站在这里!站得高高的,让我的仇人看清楚,我,阿弟,都不是能任人欺负的可怜虫。他且等着,总有一日,我必定叫他栽在我们手里!” 蚍蜉撼树撼不动,那便一点一点啃! 40. 心中风筝 姜九思在台阶之上壮志凌云,却有人在台阶之下捕风捉影。 “圣上力排众议,委以重任,点了姜九思那厮小白脸做江南道巡察使,简直是当众打了张中台和沈相的脸,想必,圣上和姜九思关系实在匪浅,只恐比传言更甚!” “哎,姜九思确是翩翩少年郎,相貌身段俱佳,我等普通官员岂能比得上?也难怪圣上如此宠幸,夜夜召见。不过圣上好龙阳,宠爱臣,把前朝当后宫,实在非明君所为啊!” 姜九思皱眉,她要看看到底是谁在传这些流言,却被颜徵拦住了。 姜九思只好朝声音所在之处大声吼道:“你们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到圣上夜夜召见我了?别躲下面造谣生事,有本事站出来掰扯!” 回应姜九思的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再是一阵慌乱不迭的脚步声。 姜九思扯动唇角,咬牙“呸”了一声:“胡说八道!简直烦得要死!” 普通人尚有喜恶,何况圣上? 臣子若忠心,愿为圣上奔走效劳,圣上自然喜欢他,自然宠信他,怎么就成沉湎男色了? 颜徵见姜九思气性大起,怕她又追着人撵,匆匆伸手将姜九思拦腰捞了回来。 姜九思道:“师兄,你别拦我,我不骂出来,我就难受。” 颜徵后退一步,轻轻地松开了拥在姜九思腰上的手,却仍被姜九思身上淡淡的暖香气熏得红了耳根。 颜徵目光温柔地望着姜九思,抿了抿嘴角,缓缓开口转移了话题:“九思,你说的《华夷译语》《东瀛语一千句》《疯狂东瀛语脱口而出》,我一并都买了。” 姜九思顺势问道:“师兄,学得如何了?” 颜徵回道:“勉强能识得大概,但一些细枝末节拿捏不准。” 姜九思觑着颜徵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态,察觉到了他的话后有话:“师兄,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呢?你尽管说,我认真听。” 颜徵凝着姜九思,眼中炽热的情意化作轻声言语:“不如今日散职后,你来我家吧!我已将那些难懂的字句挑出注好了,只等你来,为我解惑。” “祖母她说,有许久没见你来陪她说话了。母亲近日也念叨着你,问我,你怎么不来了?是不是忘了她了?” 说着说着,颜徵便把目光移开了,心虚令他不敢再看姜九思那双莹莹纯净的眼睛,却仍是坚持把话说完:“母亲一直惦念着你,她早准备了你爱吃的鸡腿,就等你来了。” 姜九思“哈”了一声笑道:“不为鸡腿,为了祖母、伯母,我也一定得来!” 闻此,颜徵紧绷的心头松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你来的话,我也很高兴。” “师兄,这鸡腿,我不白吃你的,有我在,包准让你一夜速成东瀛语!好让四方馆那些个只会背后说闲话、不干正事的家伙,开开眼!” “好。”颜徵还是笑,“我听你的。” 被姜九思眉飞色舞的活泼神情打动,颜徵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即便眼前之人,三日后便要远行,离他而去,但他会为她好好送行,只愿她安心去做自己的事,他始终都等她。 颜徵道:“九思,那我等你。” 姜九思点头欲应,忽然一眼瞥到了张伯翊的背影,秀眉一拧,脑中金光一闪,一下便生了别的主意。 “哎呀,我这脑袋总不记事,师兄,我忽然想起来,我今夜还有事。” 姜九思急急托住颜徵的手柔声哄道:“抱歉,今日怕是不行了,明日!明日|你等我去找你!师兄,我先走一步了!” 颜徵看着姜九思的跑得飞快的背影,说不清是失落多一些,还是期待多一些。 毕竟,今日不来,明日她会来,左右,她总会来。 · 在查清桐州的流言之前,姜九思决意先解决掉上都城宫墙内关于圣上“好龙阳”的流言。 姜九思狗腿子跑得极快,几步便小跑到了张伯翊面前,白牙一露,笑道:“张大人,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被罚在家闭门思过了三天,我已经整整三天没瞻仰张大人风姿了!” 张伯翊从袖中掏出白骨扇,朝姜九思头上一敲:“你把我父亲气成那样,居然还敢来找我?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什么都敢啊,姜九思!” 姜九思“哎呦”一声捂住了头:“我明明是在跟张中台讲道理,论事实,怎么能算气呢?他讲不过我,还说我是愚昧小儿,你们张家人气量真小!” 张伯翊利眼一抬:“姜九思,你不怕我杀了你么?” 姜九思无所畏惧,甚至嘻嘻一笑:“九思现在有圣上给撑腰了呢!张大人才不敢杀我呢!” 说罢,姜九思又热络地靠近了几分:“况且,我能为张大人你作画,张大人才舍不得杀我呢?是不是啊,张大人?” 张伯翊侧首,见姜九思一脸巴结相,心下了然:“说吧,又有什么事求我。我们张家人气量小,听不得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仔细着说。” “张大人你虽然气量小,但是钱财多啊!九思确有一事相求。这天气渐热起来,实在弄得人燥得慌啊。我想……这个……就是那个……张大人,你熟门熟路,就给九思引一回路吧!” 张伯翊含笑道:“我竟不知,你还会不好意思了!究竟所为何事,吞吞吐吐,讲明白些!” 姜九思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双目炯炯地看着张伯翊:“张大人,带九思去风流快活一回吧!”” 张伯翊扇子一收,细眯着眼瞄了姜九思一眼:“你小子,还真是色胆过人啊!” · 早朝散去,裴枢慎结结实实憋了一肚子火。 姜九思这厮八字是属火的吧,他这个若水遇到姜九思这把火,水便被火烧沸了。 明明是水克火,怎么他反而被姜九思给克了,真是一见姜九思就来火。 裴枢慎板着一张脸从太极殿走到了清思殿,却没找着人,内侍只说,“圣上去御花园放风筝了”。 裴枢慎更火大了! 早朝闹成那样,又听了那些不中听的话,居然还有心思放风筝!果真是个没心的。 裴枢慎耐着性子走到了御花园,终是见到了人,也还好是一个人放风筝,若是和姜九思手把手抱在一处放,他便当场辞官归去! “臣,裴枢慎,有要事启禀,不知圣上可有暇垂听?” “要事?”李暻沂嘴角扬起笑意,却不去看裴枢慎,仍然昂着头看着天空随风而游的风筝,“裴爱卿这些年来第一次主动找朕说要事。说罢,让朕看看是何等的要事,让裴爱卿如此着急。” 裴枢慎低着头翻了个白眼,道:“陛下,臣自请去渃陵为圣上修陵,必定尽职尽责,保证圣上百年之后住得舒坦,望圣上恩准。” 李暻沂“哦”了一声,反问道:“我记得裴爱卿不是和朕说过,不喜欢渃陵么?既不喜欢,就不必勉强了。” 此话一出,如一盆凉水“哗啦”一声浇灭了裴枢慎一路满腔愤恨的无名火。 裴枢慎一愣,继而冷笑着出了声:“圣上心思深沉,臣真是猜不透。臣不愿意的时候,偏要勉强。等臣愿意了,圣上又不要了。臣蒙昧愚钝,望下次圣心已转、朝三暮四的时候,劳烦圣上跟臣说一声,免得臣自作多情,自讨没趣。” 李暻沂抖动风筝线的手倏然停了一瞬,唇角一挑,拽着风筝线移步换景,裴枢慎一张如桃花般旖旎秀致的脸便入了眼眸。 站在眼前的裴若水,是极美的。 手中的风筝,也是极美的。 他是帝王,受万人仰视。 但能令他甘愿仰视,唯有此处的风筝,以及心中的风筝。 于清风中遨游天际,飞得又高又远,这是风筝所愿。 而他所愿,不过是紧握住这根牵引着风筝的线,此生可寄。 可抓得紧了会断,松手了又会飞走。 只能在云端下看着,线不断,心不死。 他亦是无可奈何的那一个。 李暻沂摇了摇头,收回落在裴枢慎脸上的目光,又再次看向飞翔于天自由自在的风筝,轻轻拽着手中牵引的线。 “朕心思至简至真,哪里需要猜?裴爱卿玲珑剔透,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埋怨朕朝三暮四,朕倒还觉得裴爱卿你反复无常、出尔反尔!裴爱卿,你究竟如何作想,又想朕如何做呢?” “臣累了,倦了。”裴枢慎的视线顺着明黄朝服看向湛蓝开阔的天空,风筝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飘无定所,开口嗓音沉静,“不如便准许臣就此辞官归去吧。” 李暻沂直接否决:“大启如今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朝廷需要裴爱卿,朕也需要。” “朕拥有天下,可这天下风景千万般,朕从未好好看过。”李暻沂将手中的线一点一点松开,任风筝乘风直上,“裴爱卿喜欢游览名山大川,图新鲜快活,既然在上都城呆得不顺心,便出去走走吧。” 求了许久的恩典被如此轻易奉上,裴枢慎该是欢喜,该痛痛快快地谢恩,却还是想问个明白:“圣上是要放逐了臣么?” 李暻沂定声道:“替朕去桐州走一遭吧。” “圣上三思完了?肯让臣去桐州了?”裴枢慎自嘲地笑了笑,“既已让那个九思去了,又何必再让我这个三思跟着去凑热闹呢?圣上,你究竟如何作想,又想臣如何做呢?” 李暻沂闻言笑了一声,慢慢开始收线,一圈一圈绕回手掌。 两人之间缠缠绕绕多年,剪不断、理不清,越是如此,越要纠缠,越是纠缠,越是不断。 “去桐州查清贪墨案后,你要走便走吧,朕不会再拦了。” 于光影飞絮中,两人相对而立。 李暻沂地站在裴枢慎面前,用风筝线,一圈一圈地缠住了裴枢慎的手腕,指尖抚触温柔,眼里却凉薄得没有笑意。 “若水,我给你想要的自由。那你呢?你又打算给朕什么?” 41. 帝师训诫 张君堂踱步前来,看着迎面恍惚离去的裴枢慎已是不悦,又抬眼看了眼天上飘着的风筝,脸色更是阴沉了下去。 内监一见张君堂来,吓得蓦然抬高嗓子通报:“启禀圣上,张中台参见。” 对这种愚人的把戏,张君堂仅是皱了一下眉,便吓得内监急忙退到一旁,让开路来。 张君堂原是先帝府中一无名武将,随先帝定鼎有功,“平地起高爵”,因他一人张氏全族蒙恩受禄,成为上都城不可撼动的后起高门。 后又因先帝大行,张君堂奉遗命,佐天子,辅国政,立朝数年,身居极品,已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武将的思维便是雷厉风行,急于进取,万事容不得“拖”,行事全然不讲“仁”。 激进亦有激进的好处——在张君堂大权独揽、大刀阔斧地治理下,大启自前朝之乱后焕然一新,四海安平。 自然,太过激进也易阻力倍增,与朝中一向以稳重平和方式处理国务的旧臣意见相左,众人慑于张君堂的权势,鲜少敢直言违逆其意,只恐被张家非常手段处理。 得罪天子,最多是牢狱之灾。 得罪张君堂张中台,便会有血光之灾。 无论是对臣下,还是对天子,张君堂有他的一套行事规则,谋国谋事,绝不受他人桎梏。 于今日,张君堂开口便是一句不中听的训诫:“圣上是天子,也是男人,不要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张君堂武将出身,肩宽体魁,挺然而立。 于大启,是可遮蔽风雨的苍天大树,众人依于树下,感受到的却是不见日月的阴影。 张君堂做事风火急令,凡事都要握在手中,且不容置喙,落在众人眼里,便如一只张牙舞爪、不知餍足的饕餮。 张君堂气势太盛,在这种阴影般的压迫下,李暻沂侧过头来,手中的风筝仍然未放,不甚在意地笑了一笑。 “朕整整被老师训诫了十年,最终还是成为了天下人的笑柄。” 李暻沂笑着回想道:“昏君当朝,奸臣当道……呵呵,害得老师也跟着被口诛笔伐,朕实在是不争气啊!一时心中郁结难解,便来放风筝排解愁绪,想必老师不会阻拦吧?” 天空润蓝,御花园锦绣一片,氛氲不绝。 大启盛世,只在天子的眼里。 风吹花落,张君堂看到的却是繁花似锦背后的危机重重。 张君堂寒着脸,与晚春和风极不相称,冷冷盯着李暻沂,言辞犀利地质问道:“当前大启祸患四起,西北吐蕃蓄兵集结,窥视已久,小国随时可能倒戈反叛,东南东瀛岛国不断试探侵犯,大启自有水患之天灾,又有毁陵谣言之人患,天下诸务,圣上当真全然不放心上么?” 李暻沂摇了摇头,腾出一只手来,极不合仪地轻轻拍了拍张君堂的肩,安抚道:“朕自登基以来,不中听的话,听了无数,朕都不生气,老师又何须气成这样?为了一点芝麻大的事,伤了身子,得不偿失啊!” “西北有西京楼氏和关西陆氏他们守着,犬羊之族的小打小闹,无需担心。” “东瀛小国,国弱无援,更不足为惧。” “至于大启之虞,文有沈相辅国理政,武有陆郯、楼宇宁两位将军安邦定国,他们是朕的能臣,亦是忠臣。” “至于各司部,大理寺有纪展在,纪展想必应是老师你最满意的学生了,有他在,不会再有忠良含冤屈死之事发生了。” “礼部有张士元坐镇,虽然他身子不好,朕能体谅,特意拨了个出口成章的裴枢慎给他。裴枢慎舌灿莲花,文辞翩翩,朕很喜欢。” “工部,皇陵修得尽心尽力。至于户部,朕最是满意。有张伯翊替朕筹算,朕不愁没钱花,大启国富繁华。” 李暻沂细细罗列了一番,最终道:“就算没有他们,天塌下来了不是还有老师帮朕顶着么?朕怕什么?繁杂诸事又有什么可放在心上的?朕啊,放心得很。” 张君堂的目光在李暻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沉声问道:“若臣不帮圣上顶着,天塌了,圣上那时当如何?” “老师不帮朕了啊……” 李暻沂略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后道:“那就看老师麾下的门生故吏肯不肯听朕的了。” 听了一番含沙射影之语,张君堂眼里闪烁起无法遏制的怒火,胸口血气翻腾,几欲发作。 “老师,你为何不帮朕了?是不肯,还是不能啊?” 闻此一句,张君堂冷静了下来,“圣上如今长大了。” 李暻沂回道:“朕早就长大了,老师,你这话说得,晚了。” 张君堂敛去了脸上波动的神色,抑着怒意,目光落在李暻沂身上:“圣上长大了,说起话来,字字诛心,可是要诛臣的心?” 李暻沂无奈一笑:“老师说的是哪里的话?朕待老师从来言听计从,何时有过违逆?蕃夷之事,老师说从长计议,朕便按老师的意思办。流言一事,朕本不想查,老师把皇室颜面搬了出来,执意要严办查明,最后朕也依了。事情怎么办,我听老师的;但朕也有私心,派谁去办,这总能由朕自己决定吧。” 张君堂正准备再发诘问,却听内侍高声唱道:“启禀圣上,礼部张尚书参见。” 张士元跛着脚,笑容可掬地一歪一颠走了过来。 与其兄张君堂不同,张士元是朝中出了名的性子温和、和蔼可亲,是个可以好说话、说好话的人。 李暻沂看他这个架势便知道又来做“和事佬”了,不禁笑道:“今个儿御花园真是热闹!一个一个都来找朕。” 张士元笑着回道:“春日引筝,圣上好兴致啊!东风正起,怎么就收了?” 李暻沂偏头看着张士元,唏嘘道:“张尚书,还是你懂朕。可是啊,来晚了。” 张士元微微一笑:“无碍。若圣上喜欢风筝,臣那里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多的是,都是东瀛所产,精巧华丽得很。下次进宫,臣会像黄大人那样,捧在怀里,揣在袖里,到时候变戏法一般,一件一件掏出来呈给圣上。” “为何?” “若被御史台看到,被参上一笔夹带私物,献媚圣上,荒废政务,臣区区一个礼部尚书,可吃不消这些罪名啊!” 李暻沂被逗得大笑了起来,一边理着手中的风筝线,一边歪着头对张士元道:“张尚书把朕当小孩子哄呢!” 李暻沂又笑着看向沉默不语的张君堂:“老师呢,又把朕当学生训。一个风和日丽,一个雷霆万钧,朕夹在你们中间,也吃不消。”< /p>张士元未作深想,紧接着便回道:“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臣和张中台是看着圣上一点一点长大的,又是搀扶着圣上一步一步走上太极殿的,无论晴雨,无论严宽,一切皆是为了圣上,为了大启。” 张士元一番拉亲扯故的话不合君臣之分,却合了李暻沂的心思。 李暻沂点头称是,却问出了不相关的事:“张贵妃的性子是随了你的,怎么张伯翊的性子也像是随了你的?朕听闻,张伯翊,他可是很受上都城官家小姐的欢喜,一个两个的,因他都得了相思病。” 张士元摆了摆手,也跟着笑开了:“圣上可别消遣臣了,臣今日可真是吃不消了!” “伯翊他啊,自小便跟着臣,臣闲来无事便会带着他去各家交游,参加各类雅集,那时候伯翊便很活络,面对一众大家丝毫不怯,题诗论道,很是有想法。凡是见过伯翊的世家大族,就没有不喜欢他的,还真是人见人爱,连着臣也沾光,被邀着去了不少世家聚会,个个都想把自家女儿嫁与伯翊,想来那些小姐的相思病那时候就落下了病根了。” 张士元说着张伯翊小时候的趣事,笑得开怀了,冷不丁被张君堂一瞪便立即收敛了笑意,咳嗽了一声恢复了正色:“臣老了,爱念旧事,还望圣上宽恕。” “老师,你别瞪张尚书,朕正听得有趣呢!张尚书,你继续讲!张伯翊陪朕读书的时候,便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朕以为他不求甚解,没想到只是不肯在朕面前显露半分,都拿到外面去显摆了!” 张士元瞥了一眼张君堂沉着的脸,思忖着回道:“伯翊在学术上确是一点就通,因此凡事浅尝辄止,一旦觉得无趣,便轻易弃了,聪慧有余,却少了成大事者所需的恒心,远不及圣上,由张中台亲自教诲,自是卓尔不群。” 良久,张士元又道:“伯翊是由臣带着长大的,便有些随了臣的性子。” 张士元旋即转了话头:“这一切,皆是因张中台受先帝遗命,晨兴赴阙,无暇顾家,一心辅佐圣上,舍小家为大家。圣上,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张中台惯是铁舌直口,但却是赤胆一颗,忠心为国,望圣上明察,切勿听信谗言,降罪于张中台啊!” 趣事说着说着又绕回了政事,李暻沂顿觉无趣,这两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唱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一心为国,还是一心为张家呢? 既如此,李暻沂便道起了政事:“张尚书,朕方才调了裴枢慎做中书舍人,三日后随姜九思一同赴桐州出使巡察。”含糊一句带过后,又问道,“张尚书,你今日来找朕是为何事啊?” 张士元一愣,收起了笑,恢复了臣子恭敬的神色:“臣正是为桐州一事而来。圣上知人善任,遣姜九思与裴枢慎两位中书舍人同往,此举甚妥。” 张士元又道:“但是臣以为,赈灾安民,实为当务之急。韩君虞赈灾不力,灾民未得圣上恩泽,因此,姜九思、裴枢慎前往桐州,宜再加拨粮款前去,安稳民心,莫使民动生乱。” 李暻沂点了点头:“好,还是张尚书思虑得周全,此事,便依你所言。” “不可!” 李暻沂刚答应了,张君堂就抬手直接驳了。 李暻沂简直要被气笑了:“老师,你又怎么了呢?” 42. 帝师抵牾 张君堂道得义正词严:“望海县的二十万石粮食发出去了,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要去查!桐州水患,自圣上宣仁元年起,至今不过六年,大启用于桐州八县的赈灾粮款已有四千七百万两,地方官凡有灾祸必往重了说,钱粮往多了领,不乏浑水摸鱼者。” 李暻沂缓慢地抚摸着手中的风筝,忽而轻笑了一声,抬起眼眸,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没关系,他们想要钱,给他们就是。他们贪钱,若能把事情办好,也算功过相抵,无需追究。这不正是老师教朕的么?要想有所得,必要有所失。这点损失,朕还是担得起的!” 张君堂皱眉反问道:“国库耗费严重,国不富则养兵不足,圣上可想过,大启何以抵抗外患?” 李暻沂调笑道:“若靠从这些地方官手中一点一点抠出来的钱财去养兵固国,那边关将士可有得等了。” 张君堂面色深重,再次以洪钟之声训道:“圣上说得可轻巧,先帝打下的基业,被圣上如此轻巧一句功过相抵,抵了个干净。十年担得起,那二十年,百年呢?圣上可还担得起?” 先帝,又是先帝。 李暻沂听烦了,眼底已有了不耐烦的躁意:“父皇已死,却还是被老师一次次抬出来压朕,也难怪皇陵压不住。” 先帝之名,竟被圣上当作了玩笑。 张君堂眉头紧蹙,声音因怒意又抬高了些:“积病一时不治,经年累月,待到病入骨髓就难治了,届时……唯有一死。” 张君堂从训诫变成了训斥,话有千斤重。 张君堂此举实属大逆不道,有逼君之嫌! 张士元在一旁已是提心吊胆,不禁干咳了几声,作为提醒。 “一死”二字荡在耳边,李暻沂听得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戾气:“那老师强推新政留下的弊病,老师担得起么?” “自是担得起。”张君堂没有犹豫。 他以一人之力抵住朝堂万千反对之声才将新政推行下去,自是早作好了准备。 惯是心比刀硬,他不畏惧圣上,他行事有他的那套章法,决意了的事,便只能按照他的章法走。 李暻沂嘴角弯起,老师永远是如此自信,永远是这么底气十足。 李暻沂恢复了轻松的笑:“有老师这句话,朕便安心了。老师教了朕十年,以后,还要长长久久地陪着朕,可不能真的不帮朕了。” 一句真伪难辨的话,张君堂并未放心上,不屑费口舌作应,只是继续道:“既然圣上有心让姜九思、裴枢慎二人去查,那便不必再拨款赈粮,借着桐州一事查个彻底,事后论罪该杀便杀,该罚便罚,起杀一儆百之效,肃清大启各州县贪弊之风。” 张士元被“杀”字吓得“腾”一下站了出来,脸上已是没了笑意。 张士元并不赞同此等做法,“张中台,如若不发粮,一味干查下去,那些个犯过事的州官为了凑粮,逼着百姓纳粮补缺,百姓被逼造反,联结山匪对抗朝廷,如何是好?当初因桐州之事,已死了一个温颐,难道如今还要再死一个姜九思么?” “行妇人之仁,难成大事!臣为社稷死,死得其所!”张君堂原先平静的脸上展露了一丝阴鸷,“二十万石粮食若找不到,那涉事之人便去拿命抵,给百姓一个交代。百姓若是反了,那便杀,此等蝼蚁此时不反也总有一日会反,斩草需除根。血流了,人头落了,才知惧怕,有了惧怕,皇威才能立,来日事情办起来就容易得多。圣上以为呢?” 李暻沂紧紧握住手中的风筝,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笑,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作应,“不是什么大事,就依老师所言。” 张君堂静默了片刻,道:“三日后,臣将亲自出使吐蕃和吐谷浑。” “原来老师是来向朕辞行的。”李暻沂抬眼,反问道:“老师此去,可是为求和?” 张君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李暻沂,便将视线移开了。 张君堂摇了摇头,道:“以求和之名,行战备之实。臣谋定多年,别无他念,只为一战,以绝大启后患。” · 出了御花园,张君堂憋闷在胸口许久的咳嗽终是咳了出来。 小皇帝已不再乖顺,学会不动声色地诛心了。 张士元见张君堂咳得又凶又急,脖上煞红处,青筋暴起。 想到张君堂的告诫,张士元止不住叹道:“兄……张中台,你以积病难治的道理劝圣上,何以轮到自己,反倒执迷不悟呢?” 张士元等在一旁,待张君堂舒喘了后,才苦口婆心地继续道:“你和谁过不去都行,干嘛非得和圣上过不去呢?他想怎样,你听他的就是了,这大启江山姓李,不姓张。” 张君堂忽然抬头,直视张士元:“大启是先帝领着我们打下来的,自然由我们去守。若全然由着他吊儿郎当行事,大启很快便又要改姓了。” 张士元提醒道:“圣上如今再也不是从前任人摆布的稚子了,不过是看在我们为先帝卖命一再忍让。” 张士元松了片刻的脸又紧绷了起来:“无论大启姓什么,我们张家始终是臣子,卖命不如保命,更不能被要了命。在朝多年,你怎么还是这么个性子,就不能改改?整天在圣上面前喊打喊杀的,你就不怕圣上哪天被你训怒了,忍不了了,要杀了你?你不为你自己考虑,那伯翊和茗阅呢?整个京兆张家呢?再这样下去,都会随你陪葬的。” 说话间,已全然不复传闻中的和颜悦色。 “当今圣上浅谋轻虑,满朝皆是唯唯诺诺、独好清名的犬臣,无一人敢当面指正,尽行那套虚伪巧言的做派,合该有人敢做敢为。” 张君堂眼露精光,从咳嗽中恢复了宰国多年的尖锐洞悉神色:“圣上现在是长大了,不过是心眼子多了,脾气大了些,腹中毫无治国谋略。圣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应有人教导他。圣上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什么,也应有人替他筛选。圣上心里明白,没有我,大启便会乱,还需要我为他办事,所以不会杀我。” 张士元瞅了瞅他这个神色,小声地瑟瑟问道:“圣上不杀你,该不会……你想弑君吧?” 张君堂闻此惊天逆言,端得是一个波澜不惊,只是低垂下眼,看着粗粝的双手:“我的手,已沾染过一位帝王的血了。” “别别别!” 张士元看张君堂又癫狂了起来,赶忙截住了这个大逆不道的话头,“我可不想我女儿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她现在张贵妃做得好好的,熙 元那孩子又被立为章怀太子,一片光明坦途。我这一切安好,你可别招惹出什么祸事了,我这岁数,如今只盼着安然颐养天年了。” 见张君堂不为所动,张士元简直欲哭无泪。 “张中台,张君堂,兄长,算是我求你了,给京兆张家一条活路吧,别整天喊打喊杀的。如今大启的皇帝,大启的太子,未来的皇帝,都在张家手中攥着,一切太平,你怎么还像活在六七年那样,一身的杀气!时行则行,时止则止!” 说到最后,张士元深觉心累,整天劝架,劝得嘴皮子都累了,真没一个省心的。 张士元嘴角抽了抽,无奈道:“你和圣上,一个刀光剑影,一个笑里藏刀,我夹在你们之间,才是真的吃不消!” 张士元叹了一口气后问道:“你是真的铁了心要查桐州一事?” 张君堂摇了摇头:“不是我要查,而是姜九思、裴枢慎要查。” 张士元不解:“圣上无端指派,你真放任他们二人去查?” 张君堂又想起那些不堪的谣言:“姜九思此人太过跳脱,心思全然扑在投机钻营上,居心巧伪,恃宠而骄,我岂能容他一而再、再而三拿圣上作攀权的梯子?” “至于裴枢慎,我行我素,不过是倚仗江陵裴氏一族,在朝中我暂且动不了他,等到了州县……” 张君堂咳了一声,微微闭起眼,遮住了眼中冷厉,“便将新账旧账一并算过,也好断了圣上不该有的念想。” 为了使大启这条船能够行在正确的方向,凡事有碍政事决策、有碍皇家颜面之人,张家处理起来绝不手软。 两人三言两语之间,就已定人生死。 张士元明了张君堂对二人已动了杀机,不免感叹:“我当初不过是见姜九思模样生得好,长得极像温颐,才将他从琅琊选入了临江馆。本以为会与温颐一般品性纯良,哎,没想到竟是个攀权附贵的竖子。” 忽而想到什么,张士元又道:“姜九思我没看准,但韩君虞……他这孩子跟了我们这么多年,我信他,他决不会做出贪污之事。此事恐怕是有人有意陷害,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何况他当年曾在东瀛海战时为你挡过一剑,你可不能不管他。” 张君堂顿时蹙起眉来,“若他清白,自会无事。若他背着我们动了赈灾粮款,那便怨不得我不顾旧情了,先让他在大理寺里待几日,暂且死不了他。此时轻举妄动,莽撞捞人,当心落人口实,反受人制。” 张士元仍是忧心忡忡,“我只是怕韩君虞若扛不住重刑,对纪展吐露了不该说的……” 张士元道:“张家立于朝堂,门生故吏众多,攀亲带故,盘根错节,早已理不清,私下个个打着张家的旗号行事,虽隐秘,但不是毫无痕迹。如若姜九思、裴枢慎查不出什么,反而借着圣上的名义胡闹一通,吓得下面那些个不分轻重利害的蠢货,直接把我们推出去当挡箭牌,把张家牵扯了进去。哎,我们俩如今可真算是行在刀尖上了。” 张君堂冷哼了一声,甚不在意,笃定道:“痴人说梦,那点罪名动不了张家。” 张士元咂吧了一下嘴,“嘶”了一声,想再提点什么,最终作罢,悻悻道:“行,有你这句话,我暂且放宽着心。” 43. 青玉燕佩 御花园内,李暻沂依旧站在原处,脸上被张君堂骂为吊儿郎当的笑如云烟随风散去。 李暻沂背对天光,终是低下头,沉下脸,高挺的眉骨落下一片郁色深影,将眸色遮覆,连同左眼眼尾狡黠的痣,俱是陷入了不见日光的阴翳中。 “楼宇宁,可在?” “臣在。” 听得圣上召唤,楼宇宁便从苍翠绿荫隐匿处,现出真身,走上前去,跪下身,“圣上有何吩咐?” “起来说话吧。”李暻沂盯着楼宇宁良久,脸上渐渐恢复了和缓的笑意,“还好有你在,朕才真的放心。” 楼宇宁短促一瞥便看穿了李暻沂笑意后深藏的愁绪,笑也不过强撑起来的笑。 这样神情,他在另一个人的脸上也曾见到,那人便是圣上的亲阿姐,他心心念念之人——燕璋长公主李月宁。 楼宇宁心有所动,不禁道:“天欲灭之,必先纵之。圣上今日之忍,是为日后之谋。臣必紧随左右,护圣上无恙,绝不言退。” 楼宇宁亦恨张君堂,京兆张氏一族。 只因,张君堂曾一力促成李月宁火刑祭天之事。 那他此生,便和张君堂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是大启镇守边关的剑,也可成为圣上诛杀逆臣的刀。 李月宁曾受过的苦难,他都要替她一点一点讨回来。 楼宇宁一番剖心励志之言,李暻沂听得颇为高兴:“你与他们,果真不一样。”顿了顿,又道:“是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忍住怒,忍住耻……忍来忍去,呵,朕最终到底是百忍为刃,还是忍出个窝囊废来?” 楼宇宁立于敞亮天光下,郑重而认真地回道:“无论圣上如何做,楼宇宁,誓死守卫圣上,绝不任那群人轻侮圣上,臣手中的剑,愿为圣上披荆斩棘。”墨眉似剑凌厉,眼神却沉静清澈。 少年意气凌霜傲雪,气质纯净,宛如水晶,刚毅尖锐,却剔透纯净,诚心诚意,没有一丝杂质。 李暻沂将如此冰魄瑰宝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脸上也跟着流露出了最真实的愉快,“楼宇宁,你与朕说话,别这么一本正经的!朝中一本正经的脸,朕已经看够了。朕记得你小时候……” 李暻沂回想起多年未经世事楼宇宁的模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小时候,真的是…憨态可掬啊!哈哈,皇姐她认出你了么?” 本来一本正经的楼宇宁忽然红了脸,固执地紧紧抿着唇“我……” 刚说出了一个字,喉结滚动,脸又深红了一层。 “臣小时候,是有些……但臣如今已和小时不一样了,长公主没认出臣来,待臣疏离冷淡,臣能理解。” 何止不一样,简直是脱胎换骨。 身前之人腰身挺拔紧峭,眉目英气勃勃,怎么看,都与从前那个圆滚滚的小孩儿判若两人。 李暻沂想起旧日趣事,止不住笑,晌午日光透进一贯深邃的双瞳,照亮了天子眉目,尽显少年风华。 “楼宇宁,你在朕心里,和他们不一样。你今年十九,朕与你同岁,和朕说话大可不必一口一个臣的,朕听得怪难受的。楼宇宁,大启有你,楼宇安宁。朕喜欢你,也喜欢你这个名字。” 看着征战沙场、击退吐蕃三十万兵马的大启名将在自己面前红了脸,李暻沂觉得有趣极了,好奇问道:“你在皇姐面前,也是这副模样么?” 楼宇宁闷声低下头,沉吟半晌,回道:“长公主今早出宫了,留了字条,叫我千万不必跟着,应是厌倦了我这副模样。” “她啊……” 李暻沂拖长了声音,楼宇宁极专注地等着后续的话,一副认真又好奇的模样。 李暻沂轻笑了声,道:“楼宇宁,朝中每个人都想来朕这里问个清楚,讨个说法。你怎么不来问问朕呢?朕把你从西京招来上都,派你干得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朕让你随姜九思去桐州,离长公主而去。若是那些个臣子,定要和朕分析利弊,论个对错。你怎么都不来跟朕抱怨抱怨?” 楼宇宁直言道:“我为圣上臣子,圣上要我如何做,我便如何做,没什么可问的,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李暻沂眉目亮了起来,不禁问道:“楼宇宁,你作为一方将领,到底是如何驭下治军的?为何总能战无不胜?可有什么秘诀?” 楼宇宁面容从羞涩中恢复过来,面容恢复了一惯的清冷坚毅。 “除去无法预测的天力,真正决定一场战争是否胜利的因由,不在兵器,而在人心。那些随我征战疆场的将士们,他们相信我,愿把命交给我,我便绝不辜负他们所信所托,坚定誓死不退怯的决心。” “臣的兵法很简单,让他们信我能赢,能带着他们活着走出战场。胜利的希望,就是活着的希望。他们想活着,我也想他们好好活着。圣上,这便是臣打一仗,便胜一仗的原因。” 楼宇宁看向李暻沂,眼神澄澈无比,带着十足的笃定道:“臣不仅相信圣上,更相信圣上会赢。天道虽艰,也请圣上坚定决心,我愿为圣上不退却!” 楼宇宁自军营中养出不会拐弯抹角的性子,李暻沂好久没遇到这般直爽的人,一番话说得李暻沂怔愣了半晌后,胸中跟着澎湃了起来。 “好一个长剑惊鸿,将军无双!” 李暻沂狂喜,一把抓住了楼宇宁的手,“楼宇宁,你如今身披赫赫战功站到了朕的面前,实现了当初所立的誓言。朕一诺千金,绝不负你!如今,朕只问你一句,楼宇宁,你可还想做驸马?” 楼宇宁双眼随着脸上的喜悦神色亮起了光,虽不禁又烧起狂热的红潮,但说出口的话却是笃定坚毅,一如其人,“臣,楼宇宁,此生此世只心悦长公主一人,恳请圣上成全。” “好!好!果真爽快!”李暻沂拍手称快,“朕当年果真没看错你!楼宇宁,你是朕心中独一无二的驸马人选。不过……” 楼宇宁一身孤傲之气,却在涉及到长公主的事上情绪波动得厉害,丝毫不知遮掩心绪,一点也禁不住逗弄,似学堂蒙昧的学童,在“长公主”此门学问上,充斥着无比热切的求知欲。 李暻沂从袖中取出一物,向楼宇宁笑着伸出手,慢慢摊开了手掌,一块青玉燕佩赫然呈于掌心。 玉质温润细腻,燕子双翅作自由飞展之姿,虽端于手掌,却有自由腾飞之势。 李暻沂把青玉燕佩递给了楼宇宁,“朕有意于你,先是认下你这个姐夫了!但毕竟你要娶的是皇姐,婚事还需她点头同意。楼宇宁,这是当初你给朕的聘礼,朕现在还给你,以后由你亲自给她。” 楼宇宁眼神炽热而坚定:“好!”又立即改口道,“臣,谨遵圣命。” 李暻沂似笑非笑地提点了一句:“此去桐州,必然千难万险,楼宇宁,朕把姜九思交给你,你务必替朕好好护住姜九思的命。你若能保护好姜九思,朕便信你以后会保护好皇姐。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 张君堂今日自下朝之后,诸事繁杂,事事不顺心。 春光无限好,却丝毫不能融解他脸上的寒冰。 正思量间,工部尚书浦岩顶着一张笑出油花的脸,迈着碎步迎了上来,小声唤着:“张中台~张中台~” 张君堂停下脚步,皱眉问道:“有何事?”

浦岩俯着身子,瞅了一眼看着心情不大好的张君堂,料想是方才在朝堂上与沈相争执了一番所致,暗自揣度了一番心思,已有了十足的把握,道:“确有要事。” 张君堂不耐烦道:“说。” 浦岩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腆着脸回道:“此事不便说,只能一看,还请张中台屈尊随下官来。” 张君堂半眯着眼,目光锁住意欲作妖的浦岩,眼角闪过冷色:“好。” 浦岩陪侍得十分卖力,不消片刻,马车便把张君堂带到了一座生祠前。 浦岩弓背哈腰地把张君堂扶下了车,脸上露着极尽阿谀的笑:“张中台,请看。” 张君堂昂首扫向头顶刻着“张公祠”的匾额,胸口才平复下去的怒火又“噌”地一下燃了起来。 浦岩毫无知觉,一心只顾着邀宠,大掌拍了一下,高唱道:“启!” 原本安静的生祠,顿时锣鼓喧天,钟磬齐鸣,四面如蚁穴溃堤般忽而涌出黑压压一片人,高呼道:“拜见张中台。” 场面热闹,浦岩欢喜得很,继续高声唱道:“再启!” 众人围站在张公祠匾额之下,掀开红绸,朱笔挥就而成“大公至正”的巨碑呈于郎朗天光之下,锐利刺目,煞红了张君堂的眼。 浦岩见张君堂极为专注地盯着石碑瞧,料想是被此举深深动容了。 也该是要动容的。 这块石碑,可是他耗费重金命人于上都之西昆仑山开凿玉石,又千里迢迢运送来上都,耗费数月苦思冥想最终选了“大公至正”几字,褒扬中肯贴切,又不似“盖世之功”那般至于太过惹人眼,极合他肚子里所学的中庸之道。 至于修造生祠所用楠木,一半是借着工部采办之名,桐州商人“孝敬”的;一半是承修灵昭公主凤华殿中,化良为朽,以次品之名收为己用。 东挪西扣,又垫进去了不少,才终于建成了这气势恢宏的生祠。 浦岩擦了把泪,倒不是念起了这几个月辛劳瘦下去的那几两肉,就是深深感觉,银子真不禁花! 他可是把身家钱财全都压在张公祠上了! 至于临江馆一众张家门生,也被他怂恿着有钱的出钱,有力的也出钱,没钱的就滚蛋。 事既已成,便该到论功劳的时候了。 浦岩小短腿溜得快,冲到张君堂跟前,慷慨激昂道:“大启如今国富民安,全是倚仗张中台一人之力。圣人有言:王道兴,礼乐从。如此盖世之功,怎能不传颂?如此高风亮节,怎能不流芳百世,供后人倾仰?惜哉!惜哉!” 一通呜呼哀哉后,浦岩擦干虚假的眼泪,继续道:“在朝多年,下官实在颇为敬仰张中台为人,所以擅自做主,在此地为您建祠立碑。虽过程千难万险,但能使张中台声名永载青史,下官千辛万苦也值得。” 老鸭嗓子虽难听至极,但都是捡着好听的话说。 三言两语,就把全部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一番剖心之语,浦岩觉得今日自己歌功颂德的功夫,算是做到家了。 为张贵妃效劳,为张中台奔走,自己如此辛苦耕耘,这泼天的富贵总该轮到自己了吧? 升官发财指日可待矣,喜哉!喜哉!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只见张君堂怒不可遏地走到石碑前,当着众人的面以迅雷之速,抬脚便踹了过去,竟一脚将货商口中千斤重的石碑踹倒,侧翻在地。 石碑倒,众人惧。 张君堂猛然回头揪住浦岩的衣领,大怒如雷霆,“我有什么盖世之功要你们给我立碑的?我又有什么脸面好让后人敬仰的?” 44. 浦岩之死 浦岩被张君堂擒在手中,惊慌又迷茫地睁大了双眼,害怕得浑身发抖,活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攒了一肚子的马屁话,哪里还能继续说得出口? “砰——” 下一刻,浦岩被张君堂反手就甩到了石碑上。 浦岩疼得龇牙咧嘴,真如鹌鹑般,嗷嗷叫了几声。 “瞪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桐州水患,西都战事,大启四处祸乱不得治,你们居然还有闲情为我建祠立碑?你们这帮蠢货,家中老母吃饱饭否?衣服暖否?不念国,不顾家,跑来我面前丢人现眼,我有什么需要你们传颂的?” 张君堂怒火中烧,把近日心中的毒火尽数发泄了出来,骂得众人真如狗血淋了头,纷纷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国家权柄交到你们手中,你们就是这般竞逐钻营的?罔顾社稷之道,万死犹轻,朝廷要你们有何用?” 张君堂连连发问,声如洪钟,震耳欲聋,无一人敢抬头。 张君堂胸口起起伏伏,胸中怒火依旧难平:“你们这群酒囊饭袋,竟是我大启官员,真是我失察了。” “工部尚书浦岩,私造生祠,欺世惑众,贪奢徇私,实为官场恶蠹,不杀不足以整肃吏治,按罪当死,即日押送大理寺审讯,审明后移送刑部,秋后处决。凡参与此事五品以上官员,尽数革职,交刑部查办。五品以下者,去皇廷自请五十廷杖。其他一干人等,我暂且记着,若再犯蠢,必不宽恕。” 浦岩万万没想到,今日这一番热热闹闹的开祠仪式没让自己升官,居然要了自己的命。 浦岩脑中一阵茫然,如痴呆儿般口中喃喃:“按罪当死……当死……死?” 忽而,浦岩嘶声尖叫,“嗷”的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如丧家之犬一般匍匐着去抱住了张君堂的大腿,双手死死攥住张君堂的官袍不肯撒手。 “张中台,下官冤枉啊,是临江馆那群人撺掇下官这么做的,和下官无关啊!张中台,开恩啊!”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委罪于人,简直不思悔改!朝堂之上留不得你这种不中用的东西!” 说罢,张君堂提脚朝浦岩心窝踹去,“你冤枉?你不冤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送出去多少人情,又收了别人多少好处,我只不过懒得查办你。死你一人,已算轻饶!若你到大理寺,再不老实交代清楚,再喊一句冤枉,便死九族!滚!” 浦岩再次被一脚踹到了石碑之上,脑袋“咚”的一声撞了上去,撞得浦岩从畏惧中彻底清醒过来。 张君堂行事狠辣,刑罚严苛,遇到犯错之人便斩尽杀绝,言出必行,丝毫不留人退路,一时令朝野畏其如畏虎狼。 浦岩绝望地意识到,张君堂是真下了决心要杀了他。 浦岩苦笑了几声,他这回是必要死了。 既然要死了,不如死个痛快。 “哈哈哈……”浦岩浑身抽搐,忽而疯癫大笑起来,眼皮子抽动,涌起剧烈的憎恶,“哈哈哈!张君堂,你有什么资格诛我九族?能诛我九族的只有圣上!我是不中用的东西,那你算是什么东西?” “桐州夏氏,含冤枉死!昏君当朝,奸臣当道!哈哈哈!说得一点没错!” 浦岩把早朝所听到的一字一句以诅咒的方式还于张君堂,“擅权专政,玩弄国柄,满朝私党,该死九族的是你!乱杀忠臣,夏忠全族的冤魂不会放过你,我浦岩今日逃不过了,张君堂,张中台,我且在地下等着你!” 浦岩大笑三声后,猛地扑向了石碑,毫不犹豫地撞了上去。 “咚”的一声闷响后,浦岩的身体,沿着石碑缓缓地滑了下去,暗红的血水顺着石碑上“大公至正”,蜿蜒流下,惊红了一众人的眼。 “张公祠”一事,以浦岩血溅石碑收尾。 此后,“大公至正”四字再也无人敢提。 · 等姜九思晚上听到这一消息的时候,简直惊掉了手中的鸡腿。 “什么!浦岩死了?” 张伯翊不悦地以扇子挡住了姜九思,“大惊小怪!浦岩不安分,收受贿赂的事就不必说了,背地里攀附我堂姐张贵妃,想让她给圣上吹枕边风,霍乱后宫,妄图干政,就此一条,他也早该死了!” 姜九思捡起了落在桌上的鸡腿,盯着手中油腻腻的鸡腿,想到了浦岩那肥头大耳、满脸油光的样子,撇嘴叹了一口气。 浦岩算不上好官,甚至有点坏。但那种坏,只是一心想升官、庸懦无能的坏。 他这人胸无城府,唯一心愿便是离开工部,想必攀附张贵妃也是为了此事。 即便升了官,以他每回吃廊下食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性子,最多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废物,闹不出什么祸事来。革职也好,流放也好,罪不至死吧! 姜九思从前是讨厌浦岩的,但此刻却觉得有些惋惜,“他居然就这么死了?被你爹逼死了!” 张伯翊“哼”了一声,提扇就要敲姜九思,姜九思及时捂住了头顶,却被张伯翊狠狠敲了鼻头一下。 “哎呦!”姜九思捂着鼻子,疼出了泪,哀嚎道:“张大人,你下手真狠啊,春花嬷嬷说你最是怜香惜玉,简直骗人啊!” “什么叫被我爹逼死了?是他自己求死,拦不住,和我爹有什么关系?早死晚死都是一个死,早死还早超生。” 张伯翊端起酒杯,在手中轻轻摇晃了一下,叹道:“今日,我爹被你、沈相、圣上气了三回。事不过三,浦岩不走运自己撞火药桶上,我爹自然忍不住要爆发。我爹又不是什么圣人,需要他立生祠?况且,就他也配?自作主张耍这些小聪明,丢了小命,有什么可惋惜的?官场上这种自作聪明的人多的是,今日不死,明日也得死。你说是不是,姜九思?” 姜九思立即摇头,“张大人,你别看我,我可不敢在你眼皮子底下耍什么小聪明,我哪里有那个胆啊?我还指望张大人提携栽培我呢!” “我看你耍的是大聪明,知道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你现在背后靠着圣上、沈相,还有我这个大树,怎么样?凉快么 ?” 姜九思身子微微前倾,小声说道:“我自然是永远站在张大人这边,于圣上、沈相,不过逢场作戏。” 姜九思眼一眨,“张大人,你想救韩君虞,别光知道使唤莫识君啊,他不中用。你不如看看我?纪展那厮不肯放,我便自告奋勇前去桐州,我做这些哪里是为了圣上,明明是为张大人你分忧解难啊!” 张伯翊瞥过眼,沉默几秒后道:“谁给你的胆子,竟是打探到我身上了?” 姜九思吓得立即道:“苍天可鉴,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打探张大人你啊!” 姜九思嘿嘿笑了笑:“韩君虞是我的师兄,师兄有难,我作师弟的,又怎能袖手旁观?再者,我都说了,莫识君就是个不中用的东西,随便打探一二,便知道其中所为了。” 姜九思见张伯翊面上松了警备之色,趁机竖起三指对天发誓:“张大人,九思对天发誓,此生绝无二心。” 自然是对李暻沂绝无二心。 张伯翊嘴角勾起邪邪一笑,盯着姜九思,眼神锐利得仿佛要把她看穿,“那你说说,整个临江馆,就你没去生祠,募捐册子上也没有你的名字,你早猜到了我爹会发怒降罪,怕受牵连?还是对我爹有所不满,不肯为他立祠啊?嗯?说说看。” 张伯翊的声音,很勾人。 是牛头马面要勾人小命的勾人。 姜九思欲哭无泪,简直是天大的冤枉啊! “我对张中台的敬仰犹如滔滔长江之水,连绵不绝!怎么会不满?怎么敢不满?” 姜九思一拳捶桌,愤愤道:“张大人,别人不知道九思,你还能不知道么?我如今穷得叮当响,俸禄都罚到了三年后了,连找乐子都要找张大人你请客,我哪里有多余的钱捐出去啊?” “所以,我舍得为你花钱,你却舍不得为我爹花钱?” 这话问得姜九思一时愣住,张伯翊脑子果然和别人不一般。 姜九思反应极快,嘴一咧,白牙一露,“谈钱不是太俗了嘛!当初他们来找我,说是要搞一块石头献给张中台,我二话没说,就把我在工部时活泥打灰的铲子捐了出去,以助他们开山挖石!那可是当初浦岩大人亲手赐给我的铲子,只此一把,珍贵得很,但一想它能为张中台做事,我还不是忍痛割爱让出去了。结果,张中台的事没办成,浦岩死了,我的铲子也没了,哎……又落得一穷二白了。” 张伯翊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线,眼光深深看着姜九思:“所以,这便是你想白嫖|我的钱,再拿我的钱去嫖|别人理由?” “呃……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这么说吧!” 感受到了张伯翊看人如粪土的眼神,姜九思泰然自若地回道:“我为张大人办个事,张大人带我找乐子,这是情谊,不是交易!张大人,你别动不动就和我谈钱的事,谈钱不伤情谊么?” “情谊?”张伯翊的眸子褪去问询的冷意,慵懒地靠着椅背,薄唇开合,凉凉鄙夷道,“呵,你我之间的情谊,还真是燥得慌啊!” 45. 情谊交易 张伯翊张口闭口把嫖字挂在嘴边,姜九思听得烦了,说又说不过,理又懒得理,只好背过身去,在张伯翊看不到的地方,冷脸翻白眼,以示不满。 上一回,她是双脚离地,被人扛进来的。 这一回,她则是大摇大摆跟在张伯翊身后,自己走进来的。 上楼途中,甚至眼尖地看到了几位朝中脸熟不知名的同仁,她隔着老远便对人打招呼,生怕别人没看到她。 也正是这一回,她才把鹊桥仙给看了个清楚。 鹊桥仙,传闻中上都城最高雅的青|楼,高在银钱上,雅在情趣上。 鹊桥仙内,既无高声喧哗,更无淫词浪语,有的只是随行酒令而出的诗文,文人雅士倾慕锦心绣口的佳人。 人在月下,酒在手中,酒一杯,诗一句,情便自心头涌上来了。 温柔乡里满是诗意,把一场真金白银的交易变成了真情实意的邀约,不作细想,耳边只有“公子须尽欢”的缱绻。 鹊桥仙最高处的阁楼内,灯火明亮,珠帘半垂。 姜九思坐于阁内,嗅着香炉里焚着醇和的沉水香,环顾厢房四周,只觉自己身在古书禅房静思入定,而非于风月楼里思红尘,真是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啊! 姜九思转头一瞥,便看到了奇石盆景上方挂了三幅清冷白梅悬画,风月红尘中一抹静白,真是妙手丹青之作,画得栩栩如生,挥洒自如,出类拔萃啊! 姜九思看乐了。 因为,这正是她画的——这三幅白梅是当初为了换回二十个东瀛女子的卖身契,一夜不眠不休作的十幅画,想必是张伯翊又从这十幅里选出三幅送给了佳人。 张伯翊发癫地想种白梅,估计是没种成,所以改成画白梅。 白梅,风雅之物,实不该生于红尘中。 姜九思转过身来,眨巴着眼看向张伯翊,倏然眼尖地瞥到,一向好洁好风度的他,今日袖口却意外地沾了一点泥。 姜九思确认再三,是泥,不是血,不免吃惊:“张大人,如今已是五月了,你不会还在研究种白梅的事吧?” 张伯翊这种风流性子,居然能在这位白梅佳人身上耗费一两个月还未歇? 那位喜白梅的佳人,到底是如何的神仙妙人,居然能令张伯翊发癫至此? 姜九思瞅了眼张伯翊那张春风不度的浪子脸,猜想应是佳人不得、芳心未许,不免暗爽,在心里欢呼了一声:白梅佳人壮哉啊! 姜九思又在内心嘲讽了一声:张伯翊,没想到你也有求而不得的一天!活该! 姜九思在心里刚嘲讽完张伯翊,下一刻,张伯翊便当着她的面,直接嘲讽了过去:“姜九思,你白吃白喝起来,真是不客气,你吃这么多,就不怕撑死么?” 姜九思噎了一下,张伯翊是有什么奇怪的技能么?真是吃不得一点亏。 算了!不能和张伯翊较真,若事事较真的话,自己迟早被他气死、骂死、羞辱死。 姜九思啃着手中的鸡腿,半边脸都鼓了起来,边嚼边答:“张大人请客,九思自然不能客气。我跟张大人客气,岂不是显得我很不大气?” 姜九思压根不在意自己的吃相,当着张伯翊的面猛喝了一口酒:“比起撑死,我更怕饿死!张大人没挨过饿,所以不知道,饿死的感觉真是孤独难熬得令人崩溃……咦,真是不太好!” 无意想到很久以前在浮云山的日子,姜九思抬手挥去过眼云烟,“以前吃不上饭,经常饿肚子,所以现在,我,姜九思,有饭当吃直须吃,莫待无饭空饿肚!” 张伯翊“哦”了一声,嘲讽中带着嫌弃:“以前你竟然穷成这样么?” 姜九思耸耸肩,一副“你爱信不信”的样子,随口道:“是啊!就是因为以前穷,所以我才那么想当官!所以才一直跟在张大人你身边啊!御史台那帮老头子说我攀权附贵,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张大人,你不是老怀疑我对你别有用心么?是了,我的确别有用心。我穷怕了,再也不想饿肚子了,所以只要能让我富贵,我什么都愿意去做。我的用心,就是想升官发财,这一切,只有张大人你才能办到!我对钱有多忠心,我对张大人你就有多忠心。张大人,你还不肯信我么?” 张伯翊盯着姜九思,漫不经心一笑,并未回答姜九思的话。 他从不信人。 人是会变的,但人的欲|望却不会,千百年来,上至帝王,下至俗人,左右来去无非那几样,他所信的,不过是人于欲|望的所求。 他最喜欢看那些有求于自己之人匍匐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的样子,他们卑微祈求着,把名为把柄的绳子,乖顺地交到自己手上,心甘情愿为自己所驱使。 所求之事,于他而言,不过轻而易举。 钱,是俗,但也最是有用。 翻手用之,心甘情愿;覆手弃之,不敢生怨。 姜九思,是这些年第一个在他面前毫不避讳直言自己欲|望的人。 升官发财,富贵名利,俗,却也真,不遮掩,不似那些拐弯抹角、又当又立的虚伪之人。 这些年,他手中的钱,确是办成了很多事,成就了他,成就了张家。 张伯翊抬起眼眸于幽幽火烛间向着姜九思,问道:“你说要帮我救出韩君虞,你打算怎么个救法?说来听听,让我看看你的忠心有多少脑子。” 姜九思从袖中取出一方金印,得意道:“圣上给了我江南道巡察使的官印,说一切事务我可自行做主,既然我能做主,那还有什么解决不了?告御状的灾民说韩君虞贪污了赈灾粮,韩君虞说他没贪污,这中间不就是缺了二十万石粮食么?那我到时候变出二十万石粮食,不就两难自解了么?” 张伯翊凉凉笑道:“用你吃鸡腿的嘴,编出二十万石粮么?” 姜九思嘿嘿一笑,手掌朝张伯翊面前一摊:“当然是张大人你给钱,我去买二十万石粮啊!” 张伯翊用扇子挥开姜九思油腻的手,“姜九思,你现在不仅白吃白喝白嫖我的,还敢白拿我的了?” “怎么算白拿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姜九思细细分析道:“现在桐州到处是饿着肚子的灾民,都指望着朝廷调来赈灾粮,结果圣上除了这块金印,啥也没给我,我空手过去不被他们扒了皮啊!所以,等去了桐州,我随便编个理由,就说是……赈灾粮是在月黑风高之夜,被山匪偷摸给劫去了,我不畏艰难险阻从山匪那里讨了回来,再上书禀告圣上韩君虞是无辜的,他不就被放出来了么?” “至于,跟变戏法一样消失了二十万石赈灾粮,究竟去哪里了?”姜九思眨巴着眼,语气调皮又轻松,“张大人,你想让我查,还是不查啊?” 烛光柔和,姜九思一张活泼的脸生动得很,活像偷吃了鸡的小狐狸。 张伯翊垂下眼帘笑了笑,告诫道:“在上都城,钱扔出去,还能听个响。那些穷山恶水的下县,养出来的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你要还想活着回上都,就别去查,别断了那些人的财路。” “赈灾粮被山匪劫了……”张伯翊顿了顿,又道,“你这办法,不是好办法。但是由你姜九思去做,可成。圣上宠厚于你,你就是说赈灾粮是被老鼠偷了,你从老鼠窝抢回来的,恐怕圣上也会信。” 一听到老鼠二字,姜九思脑袋忽然“嗡”的一声,浑身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颤着牙,四处扫看确定没有老鼠的影子后才舒了一口气:“老鼠,可比山匪可 怕多了!” 张伯翊思忖片刻,于沉寂中缓缓道:“军饷、粮草、兵器,水利、修陵、赈灾……我户部一处的钱,八百个地方等着。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一个一个上赶着到我这里来要钱,张口就是白银黄金千两万两的,真当我是财神能凭空变出钱来么?” “要钱的时候,这帮人低眉顺眼地在我面前装孙子,嘴里尚能吐出一句张大人;花钱的时候,倒摆出清流大爷的谱来了,要与我张扒皮势不两立。” “呵,我是懒得跟这群人计较,蠢货到底是蠢货,不懂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若是没有我张家,圣上半分钱都收不上来,没钱,大启怎会得安稳?” 说罢,张伯翊摇了摇头,又恢复了不甚在意的模样,以一副“蠢货给爷死”的神情冷笑道:“于社稷有好处的事情,怎么偏有人要和我张家过不去呢?一个贪墨的罪名,就妄图牵扯我张家?可笑至极。” 张伯翊重新抬眸,看向姜九思,心意已定:“姜九思,钱,我可以给你,但不白给你,替我去查究竟是谁在背后作鬼。” 姜九思愣了一下,捋了捋张伯翊的话,仔细想了想,总觉得不对。 “什么叫白给我?张大人,你要不再仔细想想呢?你把钱给我,我拿钱买粮填上缺,然后韩君虞从大理寺牢狱中出来。这一来一回,我可半分好处都没捞着啊!好嘛,一边给圣上当差,一边又接张大人你的私活,累死累活,白打两份工,我图啥?” 张伯翊扬眉:“别动不动就谈钱,谈钱伤感情,这话可是你说的吧?” 姜九思一噎:“呃……”好像是她说的,“可是……” 张伯翊仍是一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欠揍样,“若谈钱,就是交易了。你我之间这些年,应是情谊。我带你嫖|个妓,你替我办个事,互通情谊,岂不正好?” 姜九思彻底无语,张伯翊这个该死的学人精! 姜九思苦着脸埋怨道:“张大人和人互通情谊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张伯翊笑道:“姜九思,今日可是你拉着我,跟我说天气热燥得慌,求我给你引路找快活的?” 张伯翊耳尖地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心情忽而愉悦了起来,说话声都温柔了半分:“凭你我这点燥得慌的情谊,待你去桐州后,我可替你照顾颜徵一二。” 姜九思面皮子抽了抽,道:“不必了,颜徵自理能力特别强,无须他人照顾。” “那就要看你了,姜九思。”张伯翊以少有的温和语调恐吓道,“你最好别做出什么蠢事来,惹祸上身。到时候你我这点情谊恐是救不了你,那我便让颜徵来照顾你。他对你向来有情有义,想必不会拒绝我。” 姜九思忍住心火,干笑道:“张中台那么喜欢颜徵,一定舍不得他千里迢迢来照顾我吧?” 张伯翊一脸稀松地回想:“你不提,我倒忘了!我父亲对颜徵,不仅是喜欢,更说得上是信任了。有时候比对我这个亲儿子还好,我嫉妒得很啊!如果颜徵没了,不在他身边了,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姜九思猴急地紧紧抱住张伯翊胳膊:“张大人,颜徵什么也不知道,就被无端卷进来,这不大好吧?” “牵扯的人越多,就越有意思啊。一条船上的人站得多了,大家就不敢耍别的心思,毕竟船沉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张伯翊一根一根无情地掰开姜九思的手指:“见你对颜徵如此上心,我就放心了,我一定会替你好好照顾他,你放心去桐州吧。” 见姜九思被他三言两语轻易就拿捏住,愁苦着一张脸瞪着他,张伯翊笑着宽慰道:“若为升官求财而来,也应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姜九思,既选择跟我张伯翊,那便只能听我的,不要背叛我。” 46. 白梅初现 张伯翊在用人之前,惯于将对方的把柄与软肋先捏在手中,当面把玩逗弄一番,他既然开了金口让人去为他办事,便是听不得对方一个“不”字了。 姜九思深觉今天自己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甚至又把颜徵给连累了,骂人的话愤怒地卡在了喉咙口,喷薄欲出,但开口的话却是:“好的,收到。” 姜九思虽心不愿,却也不再犹豫,直言道:“九思一切听张大人安排!” 张伯翊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敲门声夺去了注意。 “咚咚咚——”传来三声敲门声。 张伯翊“嚯”一下,猝然站起身来,动静把姜九思吓了一跳。 姜九思疑惑地看向张伯翊,竟在他脸上破天荒地看到了一瞬欣喜与慌乱交杂之色。 顺着张伯翊的目光看去,姜九思不禁觉得好笑:从来只有张伯翊能让人夺门而出,还未见有人能让张伯翊夺门而出…… 稀奇。 张伯翊坐了下来,将袖口的泥渍折角藏起,嘴角扬起轻蔑的淡笑,眉目飞扬,顷刻间换了面目,摆出了贵公子做作姿态。 “进来吧。” 门开了,姜九思侧过头,仅是随意一瞥,却是彻底惊住了。 姜九思痴得瞪大眼睛,禁不住感叹:“白梅仙子?!” 眼前之人,着一身素白绣裙,当屏而立,抱一把古琴,玉面低垂,眉若轻烟,目蕴秋水。 在阁内璃光浮华映衬下,白梅仙子近看似空谷冷梅,纤尘不染,远观则冷冽如雪,清逸绝尘,一张脸堪称闭月羞花,美得恰到好处。 光是站在那里,便令人赏心悦目。 恰此时,自阁楼之外拂来一阵清风,撩起了白梅仙子纤腰后的青丝,随风飘扬,出尘脱俗,宛若谪仙。 阁楼雅间内,一时静谧无声,只余风声。 风,撩动的又何止是仙人青丝? 春花嬷嬷瞥了一眼看痴了的两位大官人,转头又看向自家姑娘,依旧冷着一张难伺候的脸,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春花嬷嬷佝着腰,极小声地提醒道:“张大人,如烟姑娘来了。” 姜九思“咦”了一声,不禁好奇:如此妙人,怎么取了这个俗的名字? 张伯翊坐直身子,开口便是一声严厉质问:“不是让你好好待在房里的么?你又去给谁奏曲了?就如此自甘下作么?” 开口便是如此羞辱。 姜九思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张伯翊。 背地里辛辛苦苦挖泥掘土种梅的是你,当面刻薄损人的也是你,合着,这就是你追女人的路数? 姜九思再次感叹:张伯翊的脑回路,果真和别人不一般。 春花嬷嬷看着这场面,惊出了一身冷汗:“张大人息怒啊,如烟从不见外客的规矩,整个鹊桥仙都是知道的,只是这些时日她在屋内呆闷了,所以才……” 张伯翊冷脸问道:“她去给谁弹的曲子?这些人是觉得耳朵长在脑袋上嫌多余么?” 春花嬷嬷擦了擦脸上汗,害怕得肩膀微抖,犹豫着不敢回答。 “说!” 一声暴喝,吓得春花嬷嬷立马跪在了地上,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对不住那些个倒霉蛋了,脱口便道:“刑部陈大人,大理寺莫大人,太常寺吴大人,还有……” 这些名字凿在张伯翊胸口,听得张伯翊直接抄起手边酒杯,扬手砸在春花嬷嬷脚边。 “够了!” 张伯翊霍然起身,起身三两步跨过去,拽住了如烟的袖子,把人一把扯到自己眼前:“你到底是在作践你自己,还是在作践我?” 如烟被他扯得一踉跄,面上依旧是几近寒凉的冷怒神色:“如烟,不过鹊桥仙一琴师,为他人弹琴奏曲就算作践自己?呵,那张大人,你呢?你与那些人又有何不同?” 张伯翊一愣,眼里闪一瞬痛楚,手一松,轻蔑自嘲了一声,双眼牢牢盯住如烟:“我自是与他们不同,我,张伯翊,可是比他们有钱的多。你那么想赚钱赎身,怎么从来不见你来求我?你倒是求我啊!” 面对张伯翊暴戾,如烟脊背僵硬地挺着,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下一瞬,转身抱琴就走。 门被拉开一条缝便被张伯翊“砰”的一声,一掌推了回去,震得门框摇摇欲坠。 张伯翊从如烟身后扣住了她的手,将人强势地拽了回来,迫得她抬头看他:“我说让你走了?” 张伯翊深吸一口气后冷静下来,强抑着怒气,将凌厉的目光钉在对面之人身上:“你从来不肯说你想要什么,我猜了那么多回,始终猜不中。只要你说,我必定有求必应。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向我开口?就那么难么?” 张伯翊向来喜欢把他人踩在脚下,今日居然破天荒地被别人踩在脚下了,气势略输一筹。 姜九思紧抿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只是遗憾,自己手里缺一把瓜子。 只见白梅仙子如烟,回以张伯翊三分凉薄,三分讥笑,还有四分漫不经心。 她并不畏惧张伯翊,眼中甚至带着恨意:“张大人的话,真真假假,我已分不清了。” 姜九思在心中“啧啧”:这张带着恨意的脸,眼眸含泪,实在叫人怜惜。 果不其然,张伯翊佯装盛怒的脸上,有了一丝心软的松动:“我何时骗过你?”顿了顿,像是反应过来一般,又道,“你阿弟的事,我没骗你。你信我,我能保他无事。” 而后,便见张伯翊端着那种华贵风流的脸,轻轻摇了摇如烟衣袖中的手,把人温柔地拢入怀中:“不过几天没来看你,你真是好本事,最晓得如何惹我不痛快。那些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这么多回了,你也该知道,我若不痛快了,便是要找你的不痛快。呵……如今,我倒是想明白了,你是想见我,才故意如此的,是么?” “哭什么?你想见我,我这不是来了么?” 张伯翊低头看怀中之人,片刻前的怒意冰消雪融,低低笑着:“好,这次,是我的不是。那便换我做你的琴师,为你弹琴奏曲,好不好?” 姜九思瞧着平日骄矜的张伯翊,竟在女人露出了狗眼巴巴的窝囊样,内心止不住狂笑:张伯翊,你也有今天啊! 张伯翊搂着怀中之人,总觉得把什么事给忘了,但软玉在怀,容不得多想。 最终,张伯翊对着在一旁看热闹看得两眼冒光的姜九思,道:“滚!” · 看戏看得正欢的姜九思被张伯翊无情无义且不温柔地施舍了一个“滚”字。 姜九思冲着紧闭上的房门,挥了挥拳头,张嘴狠狠骂了句“见钱眼开”“见色忘义”,无声胜有声的那种。 一旁的春花嬷嬷,突然出声道:“姜大人,请随我来。” 姜九思被吓了一跳,捂着心口,急促地眨着眼,撒谎道:“我刚才是在祝福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来着。这样的好话,倒也不至于被拖走大刑伺候吧?” “什么大刑伺候啊?”春花嬷嬷眯起眼,熏了浓香的帕子朝姜九思脸上挥了一挥,“是大美人伺候!张大人可是吩咐了,姜大人是来找乐子的,今夜务必要伺候好了您!” 姜九思长出了一口气,“嗨”了一声,一拍脑袋,反应过来:方才光顾着看热闹,差点把正事给忘 了。 姜九思微微一歪头,越过春花嬷嬷,亮着眼,在鹊桥仙内滴溜溜转了一圈,笑得狡黠又俏皮:“漫漫长夜,若只是吟诗作对地伺候,有些无聊了。春花嬷嬷,你们这有没有那种嘴皮子利索的姑娘啊?” 春花嬷嬷也跟着恍然大悟般也跟着“嗨”了一声,笑得欢喜:“姜大人,没想到你好那口啊,有有有!我们鹊桥仙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包你满意。” 姜九思尴尬笑着解释道:“我要的不过是会说书讲相声、嗑瓜子的姑娘,春花嬷嬷想到哪里去了?若能再来几个手脚麻利的,替我砸砸核桃,剥剥橘子,最好不过了!” “人多些,才热闹。春花嬷嬷,麻烦你替我寻二十个……不,三十个姑娘来吧!账就算在张大人头上!” 被小厮引着到了房前,姜九思满脸欢喜地像个偷腥的猫,微微推开门,欢快地嬉笑道:“大美人们了,我来啦!” 待看清房内之人,姜九思一口恶气堵在了胸口。 姜九思直起身子,抬脚“砰”的一声,毫不客气地踹开门泄愤,重重“哼”一下,昂着脸坐到来人对面,翘着二郎腿道:“怎么是你?你竟也来这里找乐子?” 对面之人放下了酒杯,目光如刀地看着她,并不作声。 姜九思继续挑衅道:“还是说你男女通吃?厉害啊,纪展!” 纪展以惯常的凉薄声音道:“姜九思。” 姜九思飞速扯下出书刀,猛然朝桌案上扎去,露出白晃晃的獠牙:“姜什么姜?叫我,江南道巡察使!” 纪展向来不笑,此刻被姜九思如此挑衅一番,看了一眼桌案上入木三分的刀,竟是难得地笑了:“好,江南道巡察使。” 姜九思才懒得管纪展为何无故发笑,翻了个白眼道:“怎么?叫着顺口么?我能有今日,也少不了纪大人你从中作梗,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乘人之危。” 成语到此为止,姜九思又罗列起纪展在朝堂之上对她的评价:“纪大人说我,‘年纪尚轻,资历太浅,难以洞察朝务之事’……” “呸!小爷我有那么差劲么?” 姜九思怒道:“就算是又如何?倒是你,我看你倒是老大不小,老气横秋,老奸巨猾,老……哟,现在这么沉得住气了?被我骂了居然不还口?方才看我眼神不是想揍我么?来啊,小爷我今夜继续奉陪!” 纪展看了一眼骂得兴起了,竟直接踩在他坐的椅子上,在他衣袍上留下了一个明晃晃的脚印。 纪展抬眸,看向姜九思:“脚好了么?” 或许是烛火摇曳迷人眼,夜风缱绻生幻觉,纪展那张惯是寒凉覆霜的面容上,竟透出了几分柔色,虽未有笑意,但目光却不再冰冷。 如此反常,姜九思倒是有些怕,撤回了践踏纪展的脚,朝后退了几步。 为了不输气势,姜九思昂起脸,扬声道:“好了!好了!早就好了!怎么?还想再打断一次?那你有本事试试看。” 上次太过狼狈,被纪展打得丢了人,全是因为没准备好。 一回生,二回熟,她已摸清了纪展的路数,何况现在身上还备了点迷|药,谁怕谁? 纪展侧耳淡定地听着姜九思的宣战,自斟了一杯:“你还有什么要骂的?尽管骂出口,纪某受着。” 纪展今日真是反常极了,脸上没有一点怒容。 和龙井轩发狂那次全然不同,甚至平静得过了头,诡异得瘆人。 姜九思见不得如此虚伪做派,壮着胆子,走上前,伸出手,“叮”的一下弹翻了纪展手中的酒杯,酒水泼洒了纪展一身。 纪展:“……” 47. 纪展赔罪 姜九思一瞬不瞬地盯着纪展,在心中数了三秒。 目光交叠的三秒,纪展看向她的目光,端得是一个平静无波,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姜九思惯有蹬鼻子上脸的恶习,试探般地向前近了半分,微微侧过头,耸动鼻尖嗅了嗅:“今夜改喝茶了?知道喝酒误事,怕了?” 纪展眉心不动,看着倾身一寸一寸靠近自己的姜九思,目光沉了沉。 “姜九思,我今夜前来,向你赔罪。” “向我赔罪?”姜九思仅惊讶了片刻,便又恢复挑衅的神色,“纪展,我没听错吧?” 纪展眉眼间没有多余的表情:“纪某既是为请罪而来,认打认罚,悉听尊便。” 纪展讲话的时候,姜九思依旧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想从他和善的伪装中看清他掩藏在后的卑劣目的。 姜九思眯着眼,勾着头,一点一点靠近纪展,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一一扫过袖口、领口,甚至是靴筒边缘,试图侦查出利器的痕迹。 距离近了,近得过分。 纪展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平静地接受姜九思的接近。 他也在看姜九思。 她的动作很轻,认真又天真地探寻着他,进一步,退三步,再进一步…… 深深浅浅,反反复复,将一缕似有若无的幽香送至鼻端。 纪展看着低眉垂目的姜九思,只觉像只猫儿,毛茸茸却不好驯,从前逗弄得狠了,现在一见他便炸了毛。 不好再招她了,只能等她自己来,便如现在。 纵使佯装威猛,龇露尖牙,圆圆的脑袋顶着蓬蓬软软的绒毛,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眸光摇动。 在心念浮上脑海前,纪展的手便已向姜九思抚去。 手刚抬起,便被姜九思“啪”一声,狠狠打了过去。 姜九思吓得往后连退了几步:“你又想耍什么阴招?” 纪展看着被打落的手,眉梢倏地一跳,慢慢地放下,置于膝上,默然了几秒后,侧过脸来深深地看了姜九思一眼,依旧是那句:“我今夜前来,只为向你赔罪。” 姜九思一时摸不清纪展今日到底又是什么路数,手中紧紧握住书刀:“真的?” “嗯。”纪展接住姜九思的目光,“真的。” 姜九思道:“你踢折我的腿,又于朝堂之上公然埋汰我。若我说,只有你的命能赔罪,你还愿么?” 纪展回道:“姜九思,我是来赔罪的,不是来求死的。纪某所做之事,罪不至死。” 姜九思耸了耸肩:“吓吓你而已,你怕什么?” 忽而想起张伯翊那张狗巴巴的脸,姜九思便对纪展提了个非分的要求:“既然是来赔罪的,那说句‘对不起,都是我的不是’,给小爷我听听?” 纪展睨了姜九思一眼,起身抱拳俯首一气呵成:“龙井轩被人下药,酒后癫狂,踢折你的腿,是我抱歉。” 纪展一向冷硬如钢,今日居然在她面前低下了头,姜九思没有大仇得报的感觉,竟和白梅佳人一样,露出了一张有些不屑又担忧的脸。 姜九思继续试探着:“轻飘飘一句话,就想一笔勾销?想得美,小爷我可是瘸了一个月。” “你想如何?” 姜九思晃了晃手中的书刀:“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腿还腿,不过分吧?” “好。” 纪展摆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姜九思看准时机,朝纪展猛然冲去,作势抬起脚朝他踹去,却在半途中换了方向,狠狠给了纪展一个左勾拳,打得纪展闷哼了一声。 姜九思退到原处,保持着安全距离,洞察着纪展的神色,生怕他怒极反扑过来。 纪展毫无防备也不作防备,被姜九思揍得狠了,嘴角溢出了血,向来无情的眼竟然露出了伤痛忧郁的神色,褪|去冷意,深深看着姜九思,竟是又笑了。 在此刻,姜九思竟想到了“楚楚可怜”几字,不禁吸了口凉气,连着退了几步:不会是被打傻了吧? 纪展偏过脸去擦了擦嘴角的血,“可还满意了?” 姜九思紧抿着唇,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目光坚定地回看向纪展:“纪展,你的赔罪我收了,人打了,气也消了,现在也该说正事了。你不会又是来劝我归顺你的吧?纪展,你死了这条心吧,小爷,我,绝不!” 纪展道:“我知拦你不住,但你要去桐州,记住,圣上让你查什么便查什么,不要做多余的事。” 姜九思一怔:“纪展,你是知道什么?” “桐州高山多,江水绵延,尤以望海县为最,山匪海盗猖獗,民生不平,前些年这帮匪徒虐杀县官,劫掠百姓,公然与朝廷作对。朝廷当时疲于与东瀛对战,直至战后才出兵清剿。” 姜九思听罢,失望又嫌弃地朝纪展“啧”了一声:“你说的这些,说书的都说了八百遍了,说点我不知道的。” 纪展被兀然打断,缓缓抬眼,目光在姜九思脸上停了两秒。 几日不见,性子还是一样的燥。 只不过才看了一眼,对面燥性之人便又道:“看我干嘛?说你的呀!” 纪展收回眼光,脸上阴霾之色少了几分。 姜九思如今是真的不怕她了。 比起害怕,厌恶倒是好的,至少还能同处一室说上几句话,而不是见到他就逃得远远的。 “但东西边界两次大战后,大启兵力不足,士气疲软,民生不宁,若再硬耗精力财力去剿匪,怕反而激起山匪海盗与东瀛联合,再来一战的话,大启未必能胜。若败了,那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所以,最终,朝廷选择了下旨招安。” 姜九思拧眉摇了摇头,问道:“张君堂一向是眼中容不得沙子,何况是根碍眼的钉子。下旨招安山匪?除非他在行军打仗中,脑子被驴踢了。” 招安如此怀柔的手段,不是张君堂的作风。 姜九思口不择言,等意识到的时候又被纪展不满地瞪了一眼。 “看我干嘛?你脑子也被驴踢了?” 纪展被骂得神情沉了几分,落下眼睫,连着嗓音也沉了下去:“张君堂派去招安的人,是温颐。” 纪展眸中情绪不明,清清冷冷地沉着脸:“他不过一随军副尉,有什么能力、又有什么资格能奉着朝廷颜面去谈和?接手此案,回来必是革职查办,我不想他去,他说只是为了报张家的恩情。他答应过我,若是能平安无事回来,便就此辞官归隐。他去后,匪患平了,我在上都等着他归来,等来的,却是他暴死的消息。” 姜九思惊得了一瞬,急问道:“温颐被山匪杀了?” 纪展摇了摇头:“传回京的奏报写的是,治堤落水而死。”嘴边落寞地一笑,“温颐习的是行军制图,他根本不会治水患,更不会去修堤筑坝。与土匪谈判,有损国威,有失国体,该有人担责。谁去了,或许都是一样的结果。” 从窗隙中吹进来的夜风,吹入纪展的袖口,晃荡来去,显得身形萧索。 纪展凝神看向姜九思,黑沉眸子闪烁着浮动不定的情绪:“我拦不住温颐,也拦不住你。这一次是我托张伯翊,想见你一面。” “姜九思,若你还想报恩的话,那么他日温颐、韩君虞的下场,也便是你的下场。不要成为张家的弃子!” 姜九思不屑纪展的关心,“哼”了一声:“温颐平白无故就死了,或是张家,或是山匪,你没去查过?” “我去查过!但是所有线索都断了。” “纪展,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在上都替我照看颜徵,我去桐州帮你查温颐一事。当然,我年纪轻,资历浅, 又不懂朝务之事,所以不一定能保证查出什么,但尽力而为。 纪展抚着酒杯的手一顿,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姜九思。 纪展沉默了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必了。”良久,再开口的声音又冷了下去,“温颐已死,姜九思,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若不是纪展脸上已挂了彩,姜九思恨不能再给一拳让他清醒清醒。 “纪展,你记住,我是姜九思,不是温颐。我愿帮你,是为了颜徵,不是为了你。” “纪展!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纪展静默以待。 姜九思问道:“你老实告诉我,把我分派去工部,而后又把我调去修皇陵的,是不是你?” 一张艳丽多情的脸上,满是愤恨之色。 被这双眼睛盯着,纪展静了好一会儿,才道:“分派司部的名单是礼部尚书张士元亲拟的,当时,你与颜徵的名字均列于礼部。” 顿了顿,纪展又瞥了一眼姜九思:“颜师兄,韩师兄,姜九思,你心中竟能装下这么多人?” 姜九思“嘁”了一声,对着纪展大咧咧地翻了白眼:“我心大,自是能装得下!” “看来,朝中有人故意要作弄我和颜徵。可我记得,那时我也就得罪过你。” 姜九思左右想了半天,诸位大人都在脑中过了一遍,依旧没想出来:“朝廷的水,还是太深了!” 等姜九思息了声,纪展才又道:“你的性子并不适合为官,沈相核定名册的时候,问过我……是我谏言,调你入工部。你既不愿来大理寺,工部也算是个远离党争的安身之地。” “什么?”姜九思火一下蹭地又上来了,“纪展,你……” “你”字咬了半天,最终气得只说出了:“你有病!赶紧治!” 纪展皱眉:“……” “自以为是的病。”姜九思气道,“以后我的事,你少管!” 姜九思不愿再废话:“纪展,话说完了,事聊完了,还请出去吧!小爷我要寻欢作乐了!” 一瞬,纪展又恢复了那种凛冽的眼神:“你要做什么?” 姜九思昂着下巴,丝毫不畏惧纪展的怒目而视:“我是男人,喜欢女子,晚上来风月之地,你说我要做什么呢?” 姜九思推开门,对纪展作了个“请”的姿势,又提高了嗓子喊道:“春花嬷嬷,我要的三十个姑娘来了吗?我要等不及了!” 不消片刻,春花嬷嬷带着花红柳绿的姑娘们似蝴蝶般涌进了房内,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姜九思沉于莺燕阵,在纪展凉薄的眼神下被灌了一杯接一杯酒。 “纪展,别关门,把门给我大敞着,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姜九思姜大人在此喝花酒!” 在月上中天之际,姜九思醺醺然地被三十个美人拥着出了鹊桥仙,两颊红艳,笑容灿烂。 恰此时,沈宪自斜对面龙井轩而出,正准备上马车,却被姜九思这一处的喧哗吸引,停住脚步,视线落在喝得烂醉的姜九思身上。 姜九思双目一亮,大喜,天助我也! 姜九思一手搂着姑娘,一手抬起手朝沈宪挥舞:“沈……” 沈柔坚自沈宪身侧而出,站在树影下,肃然如寒星,只冷冷看了她一眼,便上了车。 “咳咳咳……”姜九思一口气呛得脑子发懵,“咳咳咳……我……不是……” 沈宪张嘴骂了一声“无耻小儿”,便跟着上了车。 · 翌日,御史台效率极高,一|大早便以“耽于女色”参了姜九思一本。 宫廷流言只道:原来姜大人不好龙阳好女色,甚至夜御三十女,生龙活虎,阳刚非常。 以流言破流言,姜九思,终是如愿以偿。 48. 暴躁侍卫 临近初夏,天光明媚,空气爽朗,唧唧蝉鸣环绕翠绿长松,震得针叶轻颤。 姜九思与楼宇宁并肩缓辔,在前开路,引着车驾行在官道上。 官道两旁,一面是峰峦迭翠、连绵不绝,一面是怪石嶙峋、竹林覆盖。 姜九思侧身向右看竹,楼宇宁侧身向左看山,两人互不搭理,气氛静得诡异。 其实,一开始,姜九思是搭理楼宇宁的。 从上都城出发之时,她原本是和裴枢慎同坐车内,奈何裴枢慎“哼”个不停。 裴枢慎见她吃茶也哼,看书也哼,抓个痒也被哼,活像自己欠了他钱赖账不还一样。 姜九思虽然不知道为何裴枢慎出现在了去桐州的队伍里,但她知道:裴枢慎对她成见很深。 于是,为了裴枢慎能身体康健地赴任桐州,姜九思很识趣地下了马车,独自驾马而行。 风也悠悠,草也青青,放过他人,成全自己。 姜九思心情愉悦地去找楼宇宁:“楼小将军,好久不见啊!” 楼宇宁回以沉默。 楼宇宁在皇城内担着守卫宫殿、护驾随行的职务,在宫中常着一身墨黑劲装,冷峻威武,令人敬畏。 速行于皇廷内,如泼墨一现;悄然立于圣人身后,无声处黯然敛色,深邃如夜。 虽十分低调行事,但实在耐不住楼宇宁太过英俊,内廷许久没见过这样鲜嫩的面孔了。 内廷宫婢女侍们都很喜欢看,一声“楼小将军来巡逻了”便能呼朋唤友,大伙儿一同躲在树丛后假山边窥视楼宇宁英姿俊容,无人不喜,连内廷的花都开得更娇艳了。 楼宇宁,是征战沙场的浴血名将,但大家都喜欢称呼一声“楼小将军”,一个“小”字并非是有意不敬,而是十九岁的楼宇宁面皮子实在鲜嫩。 陆郯双鬓微白,尚能称一声陆将军而非陆老将军,楼宇宁这般年轻,被亲切地唤一声“小将军”,自是应得。 今日,一向着黑的楼宇宁却罕见地穿了一身白,腰束玉带,衬得肩宽挺拔,简洁干练,挺拔飒爽。 蓦然一看,更是鲜嫩了,就像刚冒出地的小白菜一样。 姜九思这头好事的猪自然不肯放过这颗沉默的嫩白菜,上前厚着面皮夸道:“楼小将军,今日好英俊啊!” 楼宇宁岿然不动。 姜九思更是来了兴致:“真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貌比潘安,颜如宋玉,城北徐公都不及你!” 一番不着调的夸赞之后,终于换得楼宇宁瞪眼一顾,投以“哪里来的脑残”的目光。 姜九思读懂了这个眼神,继续用激将法:“楼小将军,今日怎么穿白衣了,难不成是长公主喜欢白衣男子你便投其所好?” “长公主”三字一说出,楼宇宁的神色果真又波动了,回以姜九思七个字:“少管闲事,滚开。” · 姜九思猜得不错,但是只猜中了楼宇宁以为的真相。 事情原本的真相,又是另一番模样。 居于深宫百无聊赖的穗穗实在思念姜九思,掰着手指头,仰天在心中长啸:“已经整整五十六天零三个时辰没有见到我的长公主了!” 穗穗这辈子,从来没和李月宁分开这么久过! 从前,李月宁在临江馆内,她在临江馆外。 她扮作卖花生的小女孩,卖糖葫芦的老太婆,卖身葬父、葬母、把全家族谱上的亲戚都葬了一遍的可怜姑娘…… 绕着临江馆百步开外,转着圈候着李月宁一顾。 顺道赚点小钱,计划着将来的日子。 一天有十二时辰,她能造化出七十二变。 三天一见,五天一会,心是安的。 可现在,她是长公主的替身,千变万变,也不过从粉衣裳换成了绿衣裳,玉镯子换成珍珠链,枯燥! 分离的不安令穗穗越来越焦虑,最终决定趁半夜装睡之机,溜出宫去看一眼李月宁。 谋划几日,路线都探好了,本以为万无一失。 趁月黑风高、众人俱在睡梦之时,穗穗轻衣简服刚出殿门,正欲轻身飞上屋檐,却在飞速起跑之时,一头撞到了树上。 待看清,撞得哪里是树? 是楼宇宁。 头顶,楼宇宁幽幽唤了一声“长公主”。 穗穗魂差点被吓飞了,没有咳疾,硬是被楼宇宁吓出了咳疾。 穗穗蹲下身,捂着金遮面,在楼宇宁面前咳得撕心裂肺。 越咳越绝望。 最后,穗穗竟蹲在地上抱着膝哭了起来。 越哭越难过。 楼宇宁就一声不吭地站在一边,真化作了一棵树。 穗穗哭累了,最终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自己见不到李月宁这个残酷的事实,抬起头的时候,见楼宇宁不知何时默不作声地蹲在了自己身前,隐在黑暗中的那张脸,眼眶微红,溢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 穗穗愣得差点没蹲稳:觊觎长公主的这些男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娘们儿? 在楼宇宁那只手要朝她伸过来的时候,穗穗警告道:“你想干嘛?” 楼宇宁僵了一下,道:“有蚊子。”手挥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穗穗再道:“你,以后不准全身黑服而出。” 楼宇宁不解,回以“禁军特制,遵规不可改”。 穗穗以“本宫喜欢楼小将军穿白”强势压制。 自此后,楼宇宁一身如墨黑衣,必配以素白底衫作衬,留得领口一线白。人行在宫中,身姿挺拔,步履携风,一袭黑白相映的武官制服,竟让他那张棱角冷硬脸生出了一种皎月出于暗夜的明朗感。如此,隐在花丛树间看得人更多了。 楼宇宁对长公主的话,深信不疑。此次奉命外出,不必再着制服,便穿起了白衣。 只是白衣太过招摇,且易脏。 但为了她,楼宇宁愿意提前适应一番。 白色,纯净之色。 楼宇宁,觉得此色,更适合李月宁。 如此作想,眼前便浮现出那日李月宁蹲在地上无助的嘤嘤哭声。 月光洒落在她哭得颤动不已的背脊上的时候,便是这种颜色。 姜九思见楼宇宁眼中心事难藏,便知是自己说中了。 为了引得楼宇宁开口说话,姜九思继续道:“楼小将军,我听说长公主去宗庙祈福了,怎么没带上你?” 楼宇宁脸沉了下去,抿着唇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了,一定是长公主不要你了!” 话刚出口,楼宇宁冷眼飞来。 若能成刀,姜九思此刻便魂归西天了。 被姜九思一激,楼宇宁开口了:“别来烦我!离我远点!” “不烦你也行!那你得告诉我,圣上怎么把你也派来了?你不去保护圣上,保护长公主,你跟着我大老远跑去桐州干嘛?你可别说是来保护我的?” 楼宇宁瞥了一眼聒噪异常的姜九思,冷声回道:“自然不是。” “我就说嘛?既然不是保护我,难不成是来保护裴大人的?” 姜九思想了想裴枢慎那个娇花一样的脸,的确是很容易受摧残,又问道:“楼小将军,你知道裴大人为何会一起去桐州么?圣上有没有告诉你原因?你若知道,偷偷告诉我,我一定守口如 瓶,绝不说出去!” 姜九思确实好奇,这一路怎么多了这些人? 自己可是顶着一堆任务前来,这个要查,那个要查,人这么多可还怎么暗箱操作? 走得太急,没来得及问清李暻沂这个安排的言外之意。 裴枢慎只会以“哼”回之。 对付不了裴枢慎,楼宇宁这颗单纯小白菜还不好说么? 结果,楼宇宁道:“无可奉告。”言简意赅,极其不耐烦。 “楼小将军……” “这里没有将军,只有侍卫楼宇宁。” 姜九思皮痒地继续逗着楼宇宁:“楼小将军叫起来多好听!” “听不懂人话么?” “好好好!” 姜九思被吓得离远了一点:“楼宇宁,光穿一身白衣是不能获得女孩子芳心的,你这么凶巴巴,就不能温柔点么?长公主她就没告诉你,她喜欢温柔一点的男子么?” 楼宇宁抬起手,竖起修长的手指在姜九思面前比了个三。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知道就好,不必在我面前发誓。其实,不瞒你说,我可是很了解长公主的。我和长公主算得上……” 楼宇宁收回了一根手指。 姜九思未曾注意,继续喋喋不休:“算得上患难之交,情投意合。你若真想知道她喜好,不妨来问我好了。不过前提……” 楼宇宁又收回了一根手指。 “你得告诉我,你到底喜欢长公主什么?你和她之间究竟是什么个渊源?我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楼宇宁收起手指,攥成拳头,一拳朝姜九思挥去。 姜九思慌乱中躲避不及,从马上摔了下去,摔了一身灰。 楼宇宁执剑坐于马上,恨恨地瞪着姜九思:“你也配和她情投意合?可笑。” 楼宇宁从头到脚扫了姜九思一眼:“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癞蛤蟆?我?” 姜九思被气笑了,站起身来,昂着头指着楼宇宁问道:“你说我是癞蛤蟆?喂!我哪点像癞蛤蟆了,你给我说清楚!” 说着,姜九思踮起脚,揪住了楼宇宁的袖角:“我才没有胡说八道!我好心告诉你,你非不信。” 姜九思咬着后槽牙,一个词儿一个词儿地往外蹦:“以后,最好,别来,求我,告诉你!” 话说得多,话音拖得长,姜九思正好擦完了手。 下一刻,楼宇宁便嫌恶地抽出被姜九思脏手玷污了的衣角,也放下狠话:“长公主救你,是她慈悲;患难与共?情投意合?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给我让开!再敢胡说八道,就别怪我对不客气。” 姜九思知道自己这下是把楼宇宁惹急了,不仅什么口风都没探出来,还被骂了“癞蛤蟆”。 再惹下去,或许楼宇宁真的会对自己不客气。 没办法,她打不过楼宇宁,只能听他的,乖乖给他让路。 于是,在楼宇宁的威慑下,姜九思失了兴致。 楼宇宁看山,为得是不想看见姜九思。 但“长公主不要你了”“长公主喜欢温柔的男子”“与长公主情投意合”这些话,却荡在脑海。 楼宇宁脱开了手中的剑,只是怕自己忍耐不住一刀结果了姜九思。 保护姜九思? 楼宇宁觉得,光是自己不杀姜九思就很难了。 若姜九思真与长公主情投意合? 楼宇宁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夜御数女、沉溺女色的姜九思怎可能会被长公主喜欢?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反了天了她。 49. 呱呱相报 另一侧,姜九思看竹,为的是忍住不和楼宇宁说话,怕一见到楼宇宁那张脸就皮痒地想逗弄他,好奇地套他的话。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性子是好玩,但是若被他一刀杀了,那就太不值当了。 楼宇宁懒得和姜九思废话。 姜九思忍住不和楼宇宁说话。 于是两人行在一处,缄默无语,只余风声呼呼而过。 行至斜阳落山之际,暮云低垂,群山昏暗。 姜九思回过头打了个哈欠,本想问一句“到桐州地界了吧”,结果却换来楼宇宁怒眉厉色一瞥,满是戒备之色。 姜九思无语:“怎么?没见过癞蛤蟆打哈欠啊?” 电光石火之间,楼宇宁拔剑出鞘,一剑朝姜九思刺来。 姜九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朝自己而来的剑尖,剑风快得让她来不及躲闪。 姜九思后悔不迭:死于打哈欠,比饿死冻死也没强到哪里去啊! 剑身擦着耳边飞过的时候,姜九思忘了闭眼,看着楼宇宁越凑越近的脸,也忘了呼吸。 三秒后,姜九思确认自己还活着。 同时,姜九思也感受到了楼宇宁温热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耳廓。 与她一般惊魂未定,却是更急促了些。 姜九思屏住呼吸,侧身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黑衣刺客被楼宇宁一剑刺穿喉咙,钉死在石壁上,眼珠鼓起,死不瞑目。 为避开身后死状凄惨的刺客,姜九思不得不向前挪了挪步子。 这一挪,离楼宇宁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胸膛,一如龙井轩那日,楼宇宁身上的清冽气息混着薄热沁了过来。 姜九思惊魂已定,嘴便有功夫说话了:“楼宇宁,救命之恩,今生无以回报!下辈子,你缺个招财物件儿,我‘呱呱’几声来报!” “你没长眼睛么?” 楼宇宁简直不想跟姜九思说废话,若不是他眼尖剑快,姜九思这会儿已经死了。 姜九思嘟囔反驳了句:“我眼睛也不长脑袋后啊!” 楼宇宁骂道:“废物。” “你怎么又骂人?你别以为你救了我,就能随意羞辱我!” 话音刚落,几十只冷箭自暗得昏黄的天色中激射而出,密集如雨,朝姜九思和楼宇宁破风袭来。 姜九思与楼宇宁几乎同时出手,拽住了对方的手臂:“走!” “去我身后!” 姜九思被楼宇宁猛地向后一拽,下一瞬,余光便瞥见了擦脸而过的箭矢。 楼宇宁顶着箭雨将姜九思护在了身后,单手挥剑,将接踵而至的飞箭凌空斩断,试图劈开一条生路。 可惜,前方又没有路了。 道路两旁山林里一下涌出三十个黑衣刺客,个个手持利剑。 姜九思泄了气焰:“这些人不会是要来杀我的吧?” 倒不是怕,只是觉得天将降大任的挫折,未免来得太快了点吧!她都还在半路上呢,到底是谁这么等不及了? “楼小将军。”姜九思故意在身后将楼宇宁的白衣揪起了个角,凄凄喊了一声,“你一定要保护我啊!” 楼宇宁丢下一句“废物”,提剑一人冲了出去。 姜九思好笑地目送楼宇宁上阵:“好的!收到!” 楼宇宁独自一人提剑站在了队伍最前,竟打算以一人之力,挡住三十个黑衣刺客。 姜九思不想脏了自己的书刀,便从被楼宇宁一剑薅死的刺客手中拔出剑,站到了裴枢慎车驾前方,号令瑟瑟如鹌鹑的众人:“保护好裴大人!” 裴枢慎闻声掀开车帘,越过姜九思的背影,皱眉惊恐地看向不远处血肉横飞的景象,红白相间,没忍住突如其来的晕眩,扶着车柱干呕了起来。 姜九思上过战场,这种小场面,她看得兴冲冲,直摩拳擦掌。 楼宇宁不愧是大启战神,剑随身转,刃口见血,半句废话都没有,出招便是杀意,不死不绝。 姜九思握剑昂首瞧着,楼宇宁果真是身手超绝,片刻功夫,便倒了二十人。 楼宇宁对付这区区三十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看来,他压根不需要自己帮忙。 “楼小将军好身手啊!记得给我留几个活口,我倒要问问……” 话音未落,身后剑风震颤,后颈凉意顿生。 这回,姜九思脑袋后的眼睛看到了。 姜九思顷刻仰面倒去,轻巧避开剑锋,方才还清润的嗓音瞬时化作怒沉厉声,喝道:“是哪里来的狗东西,敢挡爷的路?” 姜九思看着身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三十人,飞快转身把手中未见血的剑,交到了脸色虚白的裴枢慎手中:“有个武器,也好保护自己。”而后再度向护卫们命令道,“保护好裴大人!” 话毕,姜九思脚步生风,朝侧边跑去。 瞬间,二十名刺客也跟着追在姜九思身后,离开了裴枢慎这一处。 姜九思侧身回头看了一眼:“果真是冲着我来的!” 离得远了,姜九思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团团围住自己的刺客,卸下悬于腰间的书刀,冷笑道:“还没开始查,就想杀人灭口!真是怂货!就让我这个废物来灭了你们这群怂货!” 书刀虽短,但寒芒锋利。 姜九思藏刀于身,文可修画,武可伤人。 这刀已许久未见血了,人若伤她,她必定还之。 她一身矫健的功夫,乃是舅舅江松元亲授之,为的是她能于危难之际自保,不轻易丧命。 姜九思反手握着手中的书刀,不再躲避,冲身上前。 书刀不过一掌之长,贴于掌心,声东击西时,无声出刃,冷光一掠,血色浸染指尖。 取人性命时,姜九思眼中没有丝毫同情怜悯,只有自保的执念,近乎魔怔。 姜九思杀至正酣,为诱敌近身吧,便于割喉,脚步后退,故作避闪。 刺客长剑直指她追来,忽而,一双手从后托住她的腰,掌心滚热。 姜九思正提刀反刺,却听到一声:“废物,到我身后去!” 姜九思一僵,杀红了的眼瞬间冷静了下来,点头回道:“好!你小心!” 朦胧月夜下,楼宇宁一身白衣染了斑驳血色,在微凉夜风中,恍若一株白莲卷舒于赤色业火中。衣摆随剑锋转旋扬落间,洇血莲瓣次第开,冷峭而诡谲。 剩余两三名刺客自知不敌,互递过眼色,齐齐转身四散奔逃,转瞬隐入夜色丛林。 楼宇宁不打算放过一个活人,提着滴着血的剑,如闪电般又冲了出去。 姜九思见状,大步跑到楼宇宁身边,伸手将人拽住:“不必追了!小心有诈。” 姜九思全然没想到楼宇宁竟如此身强力壮,她压根没拉住人,反是被楼宇宁拖着趔趄着冲到了他身前,一点刹不住脚。 楼宇宁看着姜九思笨拙的背影,心中一股无名火,索性作恶般反手握住了姜九思的手腕,像丢废物一般,将姜九思直接甩了出去。 “啊啊啊啊——” 听着姜九思“啊”得抑扬 顿挫,楼宇宁浓墨般的眼眸卸下肃杀气,竟透出一丝少年意气的狡黠。 姜九思被旋着甩出了二里地后,一时有些发懵。 楼宇宁哪来的这么大劲? 姜九思气呼呼朝地上跺了一脚,转过身来就骂道:“你!” 此时,月出东山,清色如练,照得楼宇宁冷硬的侧脸镀上来一层轻盈的柔光。 姜九思见楼宇宁垂眼站着,单手松松提着剑,借地上死去刺客的黑衣,擦拭着剑锋上淋漓的血迹,一脸的稀松平常。 姜九思一肚子的怒气,被月光一下便晒干了。 从哪里被甩出去,就乖乖回哪里去。 姜九思心平气和地沿着被甩出去的路径走到楼宇宁跟前,支支吾吾地问了一句:“你……” 楼宇宁直起身,眼风不动,“刺啦”一下将剑收入鞘中。 姜九思话还没说完,就被楼宇宁吓得肩膀抖了一下,“你……你没受伤吧?” 楼宇宁:“……” 楼宇宁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 楼宇宁随即移开了眼,没作声,懒得回应这种蠢问题。 姜九思只好再次使用夸赞招数:“楼宇宁,你今天救我的模样,真是好英俊啊!只是可惜了一身白衣裳!” 楼宇宁抬眸,恶狠狠地给了姜九思一个轻蔑的眼神。 姜九思明了,楼宇宁还是那句:废物! 经此一难,姜九思再也不回嘴了,跟在楼宇宁身后,笑嘻嘻道:“楼宇宁,你不会真是来保护我的吧?” 楼宇宁头也不回地道:“有空担心我衣服,不如多担心你自己,有人要杀你,我……勉强救你一次。下次,我未必会出手了!” 姜九思扬眉:“我不信!” 楼宇宁懒得搭理姜九思:“随你。” 见拍马屁这招对楼宇宁有奇效,姜九思不可思议地瞪圆了双眼,反应过来噗嗤笑了声,忙不迭继续夸道:“楼宇宁,真没想到,你这人不仅长得英俊,武功好,还是个有善心、路见不平便仗义出手的大好人!” “我这人最是知恩图报了!等我到望海县,我就新买一身衣裳给你!白色太容易脏了。给你买蓝色的可好?” “我喜欢蓝色,就这么定了,下次穿蓝衣打架一定更英俊了。哎,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啊!” 楼宇宁不胜其烦:“你能闭嘴么?” 姜九思黑漆漆的眼睛又眨巴了一下,点点头:“呱呱!” 姜九思被楼宇宁提着衣领扔回了马车,并警告她“不准出来乱呱”。 姜九思借着楼宇宁的白衣擦了擦手上的血,被楼宇宁飞了个眼刀,只好解释道:“我怕吓着裴大人,反正你衣服脏了,借我擦擦怎么了?别那么小气。” 楼宇宁当成宝一样的白衣被姜九思当做了擦手的布。 姜九思左一下右一下慢悠悠擦着手背上的血,一脸泼皮无赖样。 楼宇宁随着姜九思的动作,眉头皱一下,再皱一下,一下一下几欲蹦出火星。 “擦完了就快滚回去。” 姜九思笑嘻嘻抬起双手,掌心朝向楼宇宁:“好嘞!到时候给你买衣裳,绝不食言。” 走了一天,打了一架,姜九思实在困了,彻底放松了警惕后片刻便昏睡了过去。 自十四岁离开上都之后,姜九思心无烦忧,几乎不会做梦。 但回上都之后,梦不断,梦境虚实交错,难以分辨。 这次,她又做梦了。 在梦中,她又杀了人。 50. 樱花酥饼 昏暗的牢狱之中,她攥紧了手中的丝缎,死死勒住颜若骨的脖颈,肩臂痉挛战栗不止。 她屏住呼吸,牙齿狠咬住舌头,用剧烈的痛苦逼得自己使出了全身的劲,才彻底让颜若骨断了气。 颜若骨阖着眼,死得很安静,没有恐慌,没有挣扎,而她却流了一脸的泪,呕出了一嘴猩红的血。 姜九思记得,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哭嚎着看着自己这双被血染红的双手,血泪模糊双眼,满是迷茫和悔恨。 痛苦吞噬了她,将她囚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跪在黑暗中,低着头哭了很久很久。 耳边,有人唤她的名。 “月宁。” “阿姐。” “女儿。” “杀了他——” 脸上的血泪,坠入手中,忽然化作了一刃匕首。 她抬起头,没有犹豫,一刀戳进了父皇的胸口。 父皇的血从胸口涌了出来,温热地流入了她的掌心,蚀骨钻心得疼。 这是她第二次杀人。 弑师,杀父,这是她的罪业。 即便如此,她却仍是贪活,想要苟且着活过一日,再活一日。 在执念幻化出的梦魇中,姜九思只觉自己浑身浸着湿淋淋的血,走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脖颈缠绕着丝缎,胸口裂开了一个血窟窿,从里面飘扬出血红的、冰冷的雪,漫天漫地,无边无际。 她觉得痛,觉得冷,更觉得茫然,一切所为何呢? 走着走着,忽而一束微光落到了头上,她抬头看去,竟是走到了政事堂。 沈柔坚坐在堂内,坐在清风明光之下,眉目舒展。 而她站在黑暗之中,遥望光影,心中依旧是那句:愿你此生安好,官途坦荡。 姜九思自觉,她该走了,应再度藏于黑暗卑劣中,可是那束光,太温暖了。 她站在政事堂前许久,贪念着那道光。 沈柔坚缓缓抬起头,站起身来,隔着遥遥距离问她:“是知错了还是害怕了?” 她自愿接受沈柔坚的责问:“我错了,也怕了。” “日后谨言慎行,切勿再犯。” 说完,沈柔坚转身背离她而去,留下了一个冷硬的背影。 姜九思留在原地,看着渐行渐远的模糊背影,摇了摇头:“沈柔坚,我回不去了。我杀了人,要遭天谴的,我逃不掉的。” 姜九思苦痛地看着沈柔坚隐没于雪中的背影,斩断留恋,也转了过身去,走向了她无法逃避的归宿。 胸口裂开的口子,呼啸着飞出一场冷雪,瞬间掩埋住了她。 “冷。”姜九思于梦中呢喃,“冷……” 沈柔坚睡得浅,皱眉醒过来后,发现姜九思背靠车壁,双手抱臂,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不止。 现在是六月初夏,夜风都是暖的,怎么会冷? 沈柔坚微微倾身,目光探寻地在姜九思脸上扫了一眼,犹豫着伸出了手,在触到姜九思温热鼻息后,缓缓攥成拳,作势往回收。 “冷。” 沈柔坚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沈柔坚沉下目光,攥成拳的手又慢慢舒开,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姜九思的额头:没有发寒,也没发热,一切正常。 是做梦了? “沈柔坚。”睡梦迷幻不清的姜九思感受到了温暖,贪恋般迫切抓住了这束光,“我冷,别走。” 蓦地被直呼其名,沈柔坚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下一瞬,却见自己迟疑间没有着急收回的手,被姜九思忽然紧紧攥住了。 沈柔坚呼吸一顿,眼中罕见地露出了惊色,目光凌厉地看向姜九思:“你究竟是谁?” 姜九思紧闭着眼,尚未从梦中苏醒,依旧唤着他的名字:“沈柔坚,你竟忘了我。忘了,也好。” 沈柔坚此时倒是冷静下来了,蹙眉瞧着姜九思,眼里没有一丝温度,放缓声音:“你,究竟是谁?处心积虑至此,又有什么目的?” “我是……”姜九思想要开口,却发觉自己被雪覆住了脸,她无法开口诉出一字。 呼吸一窒,姜九思猛然挣扎着抬起头,张嘴拼命呼吸着空气。 似是醒来,却又似是坠入了另一个梦境。 姜九思发觉此刻自己竟是双手合拢着将沈柔坚的手裹在掌心中。 而这只手的主人,正坐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这绝对是个梦! 更是个天大的美梦! 眼前之人,的确是沈柔坚。 在璧水馆时,她就牵过沈柔坚的手,她知道他的手是如何的骨节分明,又是如何的温暖亲切。 这只手,也是沈柔坚的,不会错。 但两两合在一起就错了——已为沈相的沈柔坚,绝对不会任自己如此放肆又逾矩,却还如此淡定。 姜九思耳根发红地盯了一动不动的沈柔坚一会儿,在心中作出了最后的结论:这是个梦。我还没醒。 既然都是个梦了…… 姜九思轻轻咬住下唇,瞥过沈柔坚近在咫尺清晰的脸,极放肆又逾矩地抬起指尖,在沈柔坚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都道是人与人之间未完的缘分,会通过梦境一一弥补。 前梦中,沈相背对着她,诘问她,又离她而去。 所以,老天爷特意又给了她一场沈柔坚不再离去的梦。 而且,在这个梦中,没有大雪飞舞,世界不再冰冷,风是暖的,沈柔坚也是暖的。 姜九思惨白着一张笑脸,努力笑了笑,喃喃道:“我又梦到你了。真好。” 姜九思抬眼看了四周,她仍在马车内,裴枢慎也靠在一旁睡觉。 姜九思歪过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梦境未免有些太过真实了吧! 姜九思思虑了一番,再次放肆又逾矩地捏了一下沈柔坚的手,动作极轻。 沈柔坚没有反应,依旧静静看着她,神色未动。 姜九思不放心地打算掐自己一把试试,手伸到半途却蓦然停住了。 若是把自己掐醒了,那这场美梦不就没了么? 于是,姜九思将悬在半空的手邪恶地伸向了一边沉睡的裴枢慎,用足了劲,狠狠掐了一下。 “啊——” 裴枢慎的惨叫响彻夜空:“姜!九!思!你要死啊!” 一声响彻夜空的咆哮后,姜九思被裴枢慎狠狠地踹下了车。 姜九思从噩梦与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看着自己方才与沈柔坚相握过的双手,眼中一片茫然,沉默了片刻才道:“原来不是梦!那?哎!” 姜九思想起方才车内沈柔坚那张不露神色的脸,实在忍不住,咬牙闷喉长啸了一声:“啊——” · 天光大亮,姜九思红着耳根前去赔罪。 姜九思站在马车边,恭敬道:“咳……沈相,下官来了。” “进来吧。” 得了车内人应允,姜九思才上了车。 车内宽敞,足以容下三个人,但姜九思上了马车就坐在边角一处,隔着远远的距离说道:“沈相,下官前来请罪。” 裴枢慎重重地哼了一声:“姜九思,你半夜在发什么疯?” 是了,她是在发疯,不然也不会握着沈柔坚的手发痴。从前是李月宁的时候,她也没这么癫过! 一想起昨夜的画面,姜九思耳根子又红了一层,眼睛都不敢往沈柔坚那处瞟,只好低着头,开始瞎掰:“裴大人,我自小体弱多病,睡不踏实,所以有半夜梦游的习症。” “体弱多病?那还那么大力气,我腿都给你掐紫了!” 姜九思抱歉把头低得更深了,掩盖心虚:“裴大人,对不住!” “半夜梦游?”裴枢慎反驳道,“你骗鬼呢!我可是看到了你色胆包天地抓着文卿的手,凑那么近,眼睛睁那么大,下一秒怕是要亲上去了吧!姜九思,你是一早就觊觎文卿美色了吧?” “好了。” 沈柔坚开口,却没来得及截断裴枢慎的快言快语。 姜九思仰头差点栽过去,一手攀住车窗,稳了稳身形,结巴得厉害:“我……我确实是……在梦游。我一梦游起来,全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梦中,自然荒唐些。” 再不能让裴枢慎讲出什么荒唐话了,不然她得跳窗而逃了。 姜九思心虚地岔开话题:“裴大人,我这里带了些伤药,去疼止痛,疗效甚好。” 避开他们的眼神,姜九思装作忙碌地翻着包裹:“我还带了些好吃的点心,权当赔罪了。” 姜九思翻着颜徵为她整理的包裹,一层又一层,塞得严严实实、满满当当。 本是轻装简行,但颜徵十分贴心为她准备了许多物品。 有夏日的短衫,驱蚊的蒲扇,防蚊的熏香,治伤痛的药膏,防夜风的披肩,助眠的药枕,供她无聊时读的画本。 知道她爱洁爱香,准备了各式香味的沐浴青皂;知道她喜欢独自沐浴,遮挡挂帘都准备了好几份。 除却这些,还有安静卧在包袱夹层的平安符。 姜九思想起了送行那天,青青杨柳一角,颜徵微笑着站在人群之外的树荫下,没有不舍的告别,只是淡淡笑着目送她离去。 自始至今,颜徵的眼神始终纯净安然。 姜九思看着包袱暖暖一笑,窘迫消了半分,从包袱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瓶递给了裴枢慎:“裴大人,这伤药专治筋骨损伤,你拿去抹抹看。” 裴枢慎可以和姜九思过不去,但是不愿和自己过不去,他又不傻,“哼”了一声接过瓷瓶:“最好能好,不然我……”忽而转了调子,“哎,文卿,这个……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这不是你专备的伤药么?怎么会在姜九思那里?” 沈柔坚不动声色地从裴枢慎手中接过瓷瓶,又递回给了姜九思:“你看错了,我没有备过什么伤药。你腿上淤青已消了,用不着这个。” 裴枢慎扬了扬眉:“我看错了?行吧,就当我是看错了。”然后又从姜九思手里抢了回来,“既然你给我赔罪,我便收着了。” 姜九思小声嗫嚅:“裴大人,等你伤好了,瓶子能还给我么?” 裴枢慎大声回道:“不!能!” 姜九思的声音更小了:“哦哦。 ” 裴枢慎好奇心上来了:“这么宝贝这个瓶子,谁给你的啊?” 当初沈柔坚告诫过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瓶伤药是他给的。 姜九思毫不犹豫地撒谎道:“是师兄颜徵给的。” “颜徵?” 裴枢慎想了想这个名字,原来是礼部新来的后生,举止清雅,文辞精妙,做事勤恳,言谈和善,自己撂挑子懒得干的活,颜徵在背后悄无声息都替他干了,不邀功,不求赏,算是个良人。 “颜徵居然是你师兄?” 姜九思点头道:“正是。” 裴枢慎继续盘问道:“他斯斯文文的,没事备什么伤药?” 姜九思回道:“因为在临江馆,我经常惹事打架,颜徵师兄待我如亲弟,所以私下替我备了些伤药。除了伤药,我这里还有熏香,药枕,驱蚊……” “好了。”裴枢慎挥了挥手,问道,“方才你不是说还带了好吃的点心么?我也正好饿了。” 姜九思看了一眼观书不语的沈柔坚,“哦”了一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食盒,打开盒盖,粉粉嫩嫩的樱花酥卧在盒内,形态如花,还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裴枢慎不禁叹道:“好漂亮的桃花酥!” 姜九思纠正道:“是樱花酥。” “樱花是什么花?” 大启确实少见樱花,樱花只开在彼岸的东瀛国,因此很少有人知其名。 虽有海商将植株引入大启,不过因为价钱过高,气候不宜,少有种成,自是罕见,博闻的裴枢慎没听过樱花,情理之中。 姜九思解释道:“樱花是东瀛人最喜欢、最崇敬的花,花开灿烂,凋零亦灿烂。樱花多色,但见得最多的便是这种粉樱。春风吹彻平原,樱花万顷开无际,是极美的景象了。” 眼前忽而又浮现起堆云叠雪般的樱花随风而坠的美好景象,姜九思不免感叹:“可惜啊,樱花只开十日便谢了,太过短暂了。这可苦了扫地的僧人,于是,花下僧人便把这些落樱收集起来,腌制裹面,做成了樱花酥。” 说着,姜九思笑了一笑,不免想起往事:“我曾经在东瀛的金阁寺前吃过一回,此生难忘。倒不是有多好吃,只是合了我当时游行的心境,一口樱花酥,吃得我豁然开朗。离开了东瀛国后,就常念叨这一口。颜徵师兄见我总念叨,于是便以桃花替樱花,做了这形似樱花、味是桃花的樱花酥。” 姜九思把食盒向前递到沈柔坚和裴枢慎面前,嫣然一笑:“尝尝!” 裴枢慎被这粉嫩的色调吸引,拿过一块轻轻咬了一口,桃花淡淡的清香混着内馅的微甜的豆沙,香甜不腻,还有春茶的清味,仅一口,便觉温柔春意在口中荡漾。 “颜徵居然如此心灵手巧!不光会写奏文,还会做酥饼!来礼部做个外使司官屈才了!” 姜九思自豪地回道:“颜徵师兄在临江馆时,便被大家称为有求必应大师兄,这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裴枢慎吃完一块又拿了一块:“花开十日,一生只有十日又何妨?来人间一场,日日灿烂,便不算白活!” 顿了顿,裴枢慎又道:“等我来日辞了官,也要去东瀛走上一遭,看看这叫你豁然开朗的樱花酥能否也令我豁然开朗。”说话间,心情已是愉悦起来。 姜九思见裴枢慎吃得开心,又把食盒转向沈柔坚,希望他不会拒绝:“沈相,尝一块么?” 沈柔坚一如既往地拒绝了姜九思,并没有被她的描述打动,冷声追问道:“你去过东瀛国?” 从沈柔坚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姜九思察觉到了一丝洞彻的冷漠。 姜九思磊落看向沈柔坚,如实回道:“年少时,家贫不能养,只能四处讨生活,因此去很多地方流浪过,做过商贩,当过游侠。沈相放心,下官身世清白,绝不是东瀛国派来的探子。” “那你为何会入朝为官?不继续流浪了么?” “一时流浪,虽新鲜有趣,但漂泊久了,去哪里游走,看怎样的风景,总觉得心里空荡荡得找不到寄托。下官还算是有根之人,有家国牵绊,亲友尚在世间,走着走着就想回去故土,再见见故人,让这颗漂泊的心落到实处,有人给托着。樱花飘落有人拾,我若飘零了,也希望有人能把我捡起来,埋了也好,做成饼也好,总不算白活,也不算白死。” 姜九思十分煽情地说了“做成饼”这种话,裴枢慎看着手中的饼噎了一下,然后默默地放下了,白了姜九思一眼。 姜九思注视着沈柔坚,一字一句、一声一慢道:“下官曾靠着作画的手艺,去洛州琅琊摆过画摊,替人作过几幅花鸟图,画过几幅扇面。” 说至此处,姜九思静默了几秒,见对面之人毫无波动,眼睫失落地眨了一下,目光便从沈柔坚身上落了下来。 看着手中的樱花酥,姜九思收起了心绪,继续坦白从宽:“那时,无意中得了礼部尚书张士元的赏识,才得以入了临江馆,学了两三年诸子百家学问,科考成绩尚可,便入了朝。入朝之后的事,也便是沈相所见的那般了。” 姜九思看向沈柔坚,眉目平静而澄亮:“下官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沈相,尝一口樱花酥吧!” 51. 幕僚先生 因在桐州地界遭遇刺杀伏击,裴枢慎被吓得不轻,好几天没缓过来,又是做噩梦,又是闹头晕,行程只得慢了下来,最终比原定计划晚了七日才到了望海县。 是日,天空忽明忽暗,云随风涌,地面泥泞积水,似是一场雨刚下不久,又一场雨将倾盆而至。 姜九思看着满目萧索景象,不免想起五年前与东瀛一战告捷的那日,望海县天空灰暗而阴沉,厚云压下浓稠的潮热与闷湿,与此刻如出一辙。 桐州望海县,大启近海之角,与东瀛仅隔一春昭海。 东瀛人称桐州为西门洲,向西泊船而行,越过春昭海,便能到达大启国门。 大启百姓贩卖茶叶、丝织、玉器,东瀛人贩卖海鲜、珍珠、乐器,商贾往来,贸易不绝。 自古以来,大启为君,东瀛为臣,年年朝贡,岁岁朝拜,互通海岸,相交友好。 东瀛海商从商贸中获利丰厚,久居臣属之位的东瀛国便不安分了。 彼时,大启于沿海设了十洲口岸,通商四海,但东瀛国得寸进尺,派出使者奏请天子,求将十洲之一恩赐于他们,供其设港泊船,长居于此。此举实属越界,无异于觊觎大启疆土,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当即被驳斥了回去。 东瀛国为泄私愤,便趁着大启西界吐蕃来犯之际,在望海县一带烧杀掳掠,蓄意发动入侵战争。 战败后,为示惩戒,宣扬大启国威,张君堂新政之一便是减少通商口岸——大启十处口岸直接削减了七处,仅留了三处,桐州便是其一,而后与东瀛国的互市贸易,统由市舶司负责,泊岸口、市舶司,俱设在了望海县。 五年过去了,望海县竟像是还浸淫于战后余波的阴雨愁绪中,破败未得修缮,脆弱得一场天灾水患便使得百姓又流离到苦难之中。 在赴任之前,姜九思曾向同门师兄、司部同僚打听过此地的情况,缄默者眼神闪烁,愿置一词者道听途说,东拼西凑出来的,只能是一个晦暗不明的县辖之地。 到底是皇权不下县,天高皇帝远的地儿,竟能闹腾出来贪污、谣言两桩案子,恐怕其中水深得很。 姜九思骑在马上,思绪游离了片刻,身旁一角白色闪现,突兀地晃到了她的眼,令她烦闷的心情一下如拨云见日般明朗了起来。 循着这抹晃眼的白色,姜九思索性把头转了过去,光明正大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白衣翩翩不像个武将的楼宇宁,心道:哟,还挺坚持! 姜九思不免嘴欠地调笑道:“楼宇宁,半夜不睡觉,衣服洗得挺勤啊!” 楼宇宁眼皮不受控制地一跳,冷冷一瞥姜九思,反讥道:“我半夜不睡觉,是为洗衣服。你半夜不睡觉,居心何在?” “自然是看你洗衣服咯!” 姜九思一脸不知死活地笑道:“驰骋沙场、舞刀弄剑的楼小将军固然好看,但是比起这个,月下浣衣、临水照影的楼宇宁才更是惹人怜爱啊!清风一片月,梦回捣衣声。这些时日,我可是夜夜枕着你的捣衣声入睡的,催眠得很!” “姜九思,想找死就直说!” 楼宇宁至今都无法心平气和地做到对姜九思置之不理,此人实在聒噪。 军营之中,人人敬他,无人敢对他这般调笑。 宫廷之内,人人畏他,也无人这般口无遮拦。 若是在战场上,姜九思如此不知死活地挑衅他,早该死在他剑下了。 可如今,他非但奈何不了姜九思,甚至还要保护她的安危。 姜九思见楼宇宁剜了自己一眼便撇过脸去,耸了耸肩:“怎么每回都是这么一句?哄女孩子的话不会说,怎么连骂人回嘴都这么没新意?” 楼宇宁背对姜九思,忍不住回了一句:“我从不哄人,能让我骂的人也只有你,废物白痴蠢货这些词,够你受用了。” 姜九思正要回嘴继续逗弄楼宇宁,一抹蓝从身侧倏然而过。 姜九思立即改口道:“楼小将军如此教诲,虽言语犀利,但九思必定铭记在心。” 说完,姜九思立即下马走到沈柔坚面前,恭敬禀道:“沈相,已到望海县了。” 沈柔坚看了姜九思一眼,道:“此次微服私访,不必唤我沈相,此处只有沈柔坚。” 其实,姜九思心底的疑惑早就憋了一路,她能毫无顾忌地探问调侃楼宇宁,但是却不能直言向沈柔坚开口问上一句。 沈柔坚本就疑她,若贸然问沈柔坚一句,必定先遭沈柔坚反问上几句,三言两语间,势必要在他面前被掏个底朝天。 但此刻,沈柔坚既亲口说了“微服私访”几个字,姜九思终是憋不住了,小声问道:“离开上都前,下官听闻沈相向圣上告了假回琅琊祭祖,为何忽然会来桐州微服私访?可是圣上另有安排?” 姜九思恳切再道:“下官只是想明了其中原委,也好尽职行事,绝无他意。” 沈柔坚道:“并无别的安排,你只管做好你巡察使的分内之事,其他不必多问。”顿了顿,又道,“你便只当我是你的幕僚。” “幕僚?” “既是姜大人你的幕僚,之后便唤我沈先生吧。” 姜九思疑惑更深了:“沈先生?” 沈柔坚淡然道:“嗯。” 沈柔坚没道出个因果,凭空冒出的“幕僚沈先生”,让姜九思更是大为不解。 李暻沂可没跟她说过一路会冒出这么多人啊? 裴枢慎爱好风雅,一向懒得插手朝政,怎么来穷山恶水的望海县了? 楼宇宁刚受封了上将军,风光无限,前程大好,怎么会甘愿做个侍卫? 沈柔坚无端出现,那便当是李暻沂为了保护一国之相,特遣楼宇宁护驾随行,倒也说得过去。 但首要的问题是,沈柔坚为何会无端出现? 姜九思憋了许久的问题没有得到解答,想不通,问不得,只好作罢。 “那我们走吧!此行晚了七日,也不知道当地县官何在。既是微服私访,正好趁机查查此地实情。” 话音刚落,山道绿荫处便传来一阵马蹄声,突兀又嘈杂。 姜九思机警地皱起了眉头向远处瞟了一眼,严肃地对沈柔坚道:“沈先生,下官……” 沈柔坚轻咳了一声。 姜九思怔了一瞬,反应过来,改口道:“本官在赴任桐州的途中遭人刺杀,想是有人不愿我活着到这儿。如此急于杀人灭口,背后定有阴谋。沈先生,你且小心。” 姜九思转头呼唤楼宇宁,与同沈柔坚说话的音调全然不同,随意得像在客栈招呼店小二:“楼侍卫,来活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群人居然敢在官道上拦杀朝廷命官,你一定要把他们大卸八块……算了,裴大人怕血,你下手轻些,将人打晕了就行。还有,别对着脑袋打,打成痴呆,我就问不出幕后指使之人了。” 啰里吧嗦,一堆要求。 楼宇宁抱剑不动,冷声质问:“你是在使唤我?” “不然呢?这里没有将军,只有侍卫,这话可是你说的。沈先生和裴大人又不会打架,我嘛,你当我是个废物,我们四个人里,你不上谁上?” 楼宇宁斜睨过姜九思调笑的脸,眼底尽是毫不遮掩的嫌恶:“知道是废物,就给我躲到安全的地方。” 楼宇宁落在姜九思脸上的视线,在下一瞬划向沈柔坚,冷下眼眸:“谁是废物,谁是敌手,谁该杀,谁又不该杀,刀剑无眼,可分不清楚,若伤了谁,莫怪。” “好的,收到。”姜九思道。 楼宇宁:“……” 姜九思才不受楼宇宁的恐吓,直接催促道:“说完了么?说完了,就快去吧。打个架,怎么罗里吧嗦的?” 楼宇宁:“…………” 楼宇宁眯细了眼,暗藏怒火地盯着姜九思的废物脸,勒住缰绳缓缓策马向她而去。 行至姜九思身侧时,忽然“铮”的一声锐响,从腰间抽出长剑,微微扬起下颚,瞥了一眼被吓得发颤的姜九思,三秒后,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驾”,飞驰前去。 背影孤勇,且欠揍。 姜九思见状,朝着楼宇宁的背影故意喊道:“楼侍卫,人多打不过就回来,千万别逞强啊!” 果不其然,楼宇宁伟岸的身形顿了一顿,似是抑着怒意不发,片刻后,宽阔的肩背又稳如青松了。 官道前方涌出了一群人,为首之人身着蓝色官服,腆着圆滚滚的肚子,双手托着肚皮上晃颤颠簸的肉,跑得气喘吁吁,远看着像是一块未上酱油的东坡肘子。 再后头,还零零散散跟着十几号衙役,个个皆是双鬓微白,额上深布皱纹,已然过了青壮之年。

姜九思坐在马上,昂起下巴,眯眼好奇地看着前颠后扑过来的一群人。 别说,还真像一盘被锅铲子炒翻起来的老干葱肘子肉! 东坡肘子疑惑:“咦?姜大人?” 东坡肘子惊讶:“噫!姜大人!” 东坡肘子喜悦:“噫!姜大人,你终得来啰,可叫俺好等嘞!” 东坡肘子小步子跑近了,站到了楼宇宁的马下,两条短粗腿打着颤,一手擦着额上的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不老盖儿不中嘞!” 气还没喘顺,他又朝身后摆了摆手:“摆阵摆阵!” 话音刚落,一通冲天炮“咻”地一下飞上了天。 “嘣——啪——”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炸了个欢欢喜喜,热热闹闹。 楼宇宁面对此猝不及防一闹,攥着缰绳后退了几步,一身白衣又落了炮灰,不免皱眉。 “姜大人,可中?可中?” 楼宇宁不悦喝道:“你是谁,敢拦道?” 东坡肘子咧嘴笑道:“呃……俺是桐州望海知县贾济海呀!” 楼宇宁会意,是地方官前来接风了。 自称望海知县的贾济海抻着脖子,望向楼宇宁:“噫!姜大人,你比画像上看着……看着更俊!光瞅瞅都俊死个人!” 楼宇宁扬起剑,朝后指:“我不是他!你要找的姜大人在后面。” 贾济海迟疑着朝楼宇宁后头跑了几步,一看,后头确实还站着一批人。 贾济海惊愕片刻,立马变脸,骂道:“你娘了个头!恁不早说!害得俺白放了炮嘞!” 这鳖孙子不过是个开路的,还真不是姜大人! 贾济海跺脚骂了几句,领着一群衙役敲锣打鼓地向楼宇宁身后跑去,一边跑一边喘:“咱走!重新再来!啸嚯嘞响点儿!”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刚消停,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唢呐声,闹闹哄哄地滚了过来。 姜九思捂着耳朵,扯着嗓子喊道:“停停停!给我停下!” 声浪铺天盖地,姜九思的声音直接淹没其中,无奈,她索性继续捂着耳朵,耐着性子等闹剧停下来。 良久,贾济海一众人敲累了、奏累了,姜九思也听累了。 贾济海堆着一脸谄媚的笑,看了看骑在马上的姜九思和沈柔坚,又看了看马车中探出身子的裴枢慎,略作思考,当机立断便跑到了裴枢慎面前,腆着脸道:“姜大人,俺……” 道路泥泞,裴枢慎怕污了鞋,闲倚在车上,车帘半掀,露出一张眉目清隽、美若桃李的脸,容色照人。 贾济海看得呆了:“噫噫噫!姜大人,你咋长恁俊啊!” 裴枢慎听到“姜大人”三个字就烦:“我不是姜大人!难道圣谕没告诉你,中书舍人裴枢慎裴大人也会来么?” “啥?!”贾济海挠头,“没得说啊!” 裴枢慎抬了抬精致的下巴,朝前示意:“你要找的姜大人在前面。” “哎呦,我嘞个祖奶奶!”贾济海一拍大腿,悔恨不迭,又屁颠屁颠地跑到了姜九思和沈柔坚面前。 这下他观察得更细了,心想着得整清楚了,可不能再认错咯! 贾济海鼠目溜溜转着,一张如发面馒头拉开两道口子作眼睛的脸,憨憨地笑着,将沈柔坚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都道姜大人深得圣上欢心,想必应是这一位了。 于是,贾济海十分笃定地朝着沉稳内敛、有国器风范的沈柔坚拜道:“姜大人,俺是桐州望海县知县贾济海,有失远迎!” “我不是姜大人。” “啥!?” 贾济海差点晕过去:“呀呀呀呀……怎恁些人!” 姜九思跳下马,声音如银铃般清脆:“贾济海,瞅一眼,再猜猜,究竟哪个是姜大人?” 贾济海被绕得一头雾水:“白是你吧?” 姜九思学着贾济海的口音,一一介绍道:“前面那个壮汉是俺滴跟班儿楼侍卫,这位是俺滴幕僚沈先生,坐车里的是中书舍人裴大人。贾济海,再猜猜,俺是谁嘞?” 贾济海惊得咧嘴,下巴堆出了三层:“姜……姜大人?是你呀!你……你咋恁像个女的嘞?” 姜九思大声“呸”了一口:“俺像恁爹!” 52. 望海知县 明明比计划晚了七日,姜九思一行人却依旧在半道被望海县官贾济海截住了人,吹拉放炮大摆了一场接风阵后,才领着他们去了县衙附近的驿馆休整。 姜九思简单拾掇了一下便大步流星出了驿馆。 驿馆前,贾济海卑躬屈膝地候在一旁,看见了姜九思的身影便赶忙溜着步子跑了过去。 “噫!姜大人,你忙活了一路,这是要搁哪去啊?不休息休息?可是安排得不中,住不惯?” 姜九思摆了摆手:“挺好!你办事中得很!” 贾济海得了点夸赞,笑得两眼眯成了缝:“那可不?圣上差姜大人来俺这头,俺可不得安排安排,包姜大人住得舒心,玩得开心!” 姜九思问道:“贾济海,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到?总不至于,这七日|你都搁那条路上,背着锣鼓,带着炮仗,蹲我吧?” 贾济海立即回道:“俺哪敢蹲姜大人你呐!” 见贾济海露了些心虚,姜九思继续问道:“所以,谁派你跟踪我的?” 正此时,沈柔坚和楼宇宁二人自驿馆而出。 侧目望去,两人身形颇高,不相上下,一人凛然如箭竹,一人矫健如劲松,一文一武目光皆是冷峭锐利。 贾济海看着两人一步一步如泰山压顶般靠近,来势汹汹,像是要来取他的命一般。 贾济海莫名被吓得一颗心扑腾扑腾乱跳,结结巴巴回道:“俺……俺……真是猜嘞!” “你猜个屁吧!” 姜九思脱口而出后,便发觉沈柔坚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自己身旁,忙不迭改口道:“你猜个枇杷!贾济海,沈先生聪明绝顶,楼侍卫孔武有力,你可别在我面前乱弹琵琶,不然我打你个噼里啪啦!” “俺可不敢蒙你们!真嘞!自从圣上下了旨差姜大人来桐州,俺便就在这等着了。俗话说得好: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俺这地儿水患最是严重,整个桐州水患尽落望海县头上了,俺能不盼着姜大人你赶紧来嘛!俺左等右等,天天在道上蹲着,等星星、等太阳,这不正好等到了!可没得人告诉俺!是俺的一片忠心感动了老天爷,老天爷才把姜大人这么快就送到跟前儿!” 贾济海说话口音浓重,一堆话叽里咕噜脱口而出,真是说得比唱得还难听。 姜九思好奇问道:“贾济海,你哪里人啊?不是桐州本地的吧?” 贾济海眼巴巴瞅着姜九思,道:“姜大人,你猜猜?” 姜九思举起拳头:“我猜你个头!” “噫!姜大人,你咋恁个凶!” 贾济海被姜九思吓得抱住了头,从手臂缝隙中看去,在心里惊恐地“噫”了一下:圣上那小娃儿咋喜欢恁凶的人?这群雕人一个长得比一个俊,难不成圣上就喜欢俊的?长得俊才能升官?那俺可咋弄呀! 贾济海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俺祖籍豫州。” 姜九思又问:“豫州那么远的地儿,你怎么跑来桐州做官?” 贾济海见姜九思放下了拳头,于是又壮着胆子近了几步说话:“说来话长。” 姜九思“啧”了一声,道:“给我长话短说。” 贾济海眼珠子转了转,想了个妥帖的说法:“上头做主,给俺安排的。” 姜九思和贾济海凑在一起,神神秘秘地交头接耳,活像两只苍蝇,佝偻着背在分“赃”。 沈柔坚冷冷瞥了一眼两人,开口问道:“贾大人,望海县上报朝廷的水患告急奏函可是你亲笔手书?” 沈柔坚在一旁忽然出声,吓了贾济海一跳。 贾济海顺了顺气,横了沈柔坚一眼,只不过是个幕僚,还真把自己当个官嘞! 贾济海不想理沈柔坚,却被姜九思瞪着眼,牛叫一般重重扬着调子“嗯”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回道:“正是俺!” 沈柔坚又问:“奏函中所述望海县邑水患严重,灾民遍地,饿殍千里,静候给赈……姜大人既是奉圣命来此勘察灾情,敢问贾大人一句,灾民呢?” 姜九思盯着贾济海,继续“嗯嗯嗯”地牛嚎,恐吓道:“我说这一路上怎么空空荡荡的,半个灾民都没见着!人呢?” 贾济海被姜九思吼得缩了一下脖子:“姜大人心善,俺怕你见不得那些!路上的流民已被俺安置到了另一处了。” 姜九思怒声质问:“好大的胆子!贾济海,你居然敢驱逐灾民!” “没有没有!可不敢!可不敢!”贾济海赶紧摆手解释,“俺可是望海县的父母官,可不做这种驱赶百姓的孬事!” “那灾民去哪里了?” “姜大人,俺在县南面支了棚子给他们安家,又置了几口大锅,在熬粥嘞!俺还从家里拿了馍出来发他们,灾民都聚在那块头,没在此处!你可别冤枉俺!” “熬粥?” 姜九思简直要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二十万石赈灾粮既是被贪污了,你们哪里来的米熬粥?” “贪污?”贾济海扬起眉毛,“么有的事儿!” 姜九思飞速与沈柔坚对视一眼,而后直接向贾济海问道:“半月前,有两个自称桐州望海县的灾民上京告御状,说是韩君虞大人贪污了二十万石赈灾粮,事出你望海,你身为县官,该给朝廷一个交代,又怎会不知?” “知!姜大人,你白看俺!这事跟俺没关系!可不是俺撺掇他们去的!” 贾济海越是答得文不对题,姜九思越是好奇了:“既不是贪污,那赈灾粮会不翼而飞?” 贾济海附和道:“姜大人,你说的对!赈灾粮又没长翅膀,咋可能自己飞咯!” 姜九思瞅了贾济海一眼:“贾济海,别给我说,赈灾粮是被山匪劫了,然后你不畏艰难险阻,从山匪那里讨了回来的!” 贾济海惊了一下,赶忙点头:“姜大人神机妙算啊!正是俺!” 姜九思惊得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暴怒惊叫道:“什!么!” “噫!俺滴耳朵!” 贾济海哪料到姜九思反应竟如此大,跟着炮仗一般炸在了耳边。 贾济海捂着耳朵哭丧着脸:“噫!姜大人,你可是吃了炮,怎恁容易炸?” 姜九思把贾济海揪了回来:“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贾济海捂着耳朵,摇着头:“此事,说来话长。” 贾济海说一句,藏一句,急得姜九思跳脚:“你给我长话短说!” 姜九思面上愠色浮动,怒气催红了清透的脸颊,眉梢眼尾愈显明艳秀丽。怒骂间,眸光亮得惊人,如明珠般熠熠生光。 贾济海被姜九思揪着领子拉到眼跟前问话,脖颈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儿,却是一下看呆了,也忘了难受,竟是像看花一般欣赏起来。 贾济海在穷山恶水的望海县呆久了,已有许久没见过像姜大人这般漂亮的人了。 姜大人,长得怪 好看的嘞! 白白鸭蛋儿脸上挂俩葡萄珠珠儿,水灵灵,亮晶晶的,怪不得圣上爱看! 是俺,俺也爱看! “发什么愣!说话!” 姜大人一生气,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像要吃人,水灵灵的葡萄变成了长长的葡萄干儿。 贾济海在心里“噫”了一下:长得带劲儿,脾气恁差!还是不中!不如自己的十八姨温柔! 楼宇宁沉默了许久,见贾济海色迷神昏地样子盯着姜九思,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从后头狠踹了贾济海一脚,把姜九思拽了回来。 “噫!俺滴屁|股!”贾济海欲哭无泪。 贾济海揉着屁|股,耷拉着脑袋,站到了看起来脾气最好的沈柔坚身边,再不敢有半分不屑轻视,对沈柔坚干干笑道:“沈先生,是真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不如俺带你们直接去瞅瞅。” “去哪里?”沈柔坚问道。 贾济海不敢再卖关子,直接道:“县南粮库。” 见贾济海难得的笃定,沈柔坚目光锁向贾济海:“可是要开仓验粮?” “正是!”贾济海忽然不心虚了,脸上眉头皱得正派起来,“这事儿可是天大的误会!韩大人当真是被冤枉了!俺前几日,原想再上一道奏函把事儿说清楚,可又怕圣上觉得俺是为了急着脱罪才胡诌,所以,只盼着有人能替俺做个见证——那二十万赈灾粮,实实在在都在仓里封着呢!常言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姜大人,您就是俺的那道东风啊!” 该话多的时候,贾济海冒傻充愣,说半句留半句。 不该话多的时候,贾济海倒是胡子眉毛一把抓,马屁乱拍! 姜九思指着贾济海的鼻子:“你少给我俗话说!” 沈柔坚抬眼看天:“姜大人,天势有雨,容我回去拿把伞再来。” 沈柔坚这声“姜大人”,叫得姜九思心颤。 姜九思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装作一副严肃上官的模样,挺直脊背,挥挥手:“去吧去吧。” 下一瞬,姜九思又道:“不急,你慢些走,本官在这里等你!” 看着沈柔坚的背影,姜九思回味着那声“姜大人”,咬着唇偷笑了一下。 真动听!还想被喊一声! 沈柔坚回去拿伞了,贾济海去准备车马了,姜九思瞥了一眼身边站得跟个门神一样的楼宇宁:“你还在这里干嘛?不走?” 楼宇宁不屑回道:“这点雨,有什么好撑伞?淋个雨又不会死。” 姜九思奇怪地看了楼宇宁一眼:“你怎么了?” 吃炮仗了,火气这么大? 楼宇宁道:“实话实说。” 姜九思听出了些含沙射影的意思,转念又想了想,他与沈柔坚一路上半句话也没说过,看起来,不大是像来保护沈柔坚的……那便是来保护裴枢慎的了。 可,裴枢慎回驿馆之后就歇下了。 姜九思试探着“喂”了一句楼宇宁:“喂,你也要一起跟去?” 楼宇宁冷“呵”了一句姜九思:“呵,我不能一起去?” “你去干嘛?” “沈柔坚他去干嘛?” “他……” 楼宇宁拔剑出鞘:“姜大人的幕僚去得,姜大人的侍卫去不得?” “你去!你去!你去!” 姜九思烦得要命,她知道楼宇宁要命,但不知道他这么要命。 53. 开仓验粮 姜楼沈三人策马而行,贾济海体胖,不善骑马,只能坐轿子,几个头发半白的老衙役一路晃晃悠悠地颠着轿子,磨磨蹭蹭,到天黑后才抵达县南粮库。 县南沿途的灾民认得贾济海的官轿,见官轿前三个模样周正的外乡人开路,官轿后又押着五个铁箱子,拖拖拉拉跟着二十名衙役,对于没见过世面的他们来说,已经算是大阵仗了。 于是,灾民们纷纷自发从道旁粥棚、芦棚处走了出来,端着盛着半碗粥的破碗,跟在官轿后头一同去凑热闹,等走到粮库的时候,已聚集了乌泱泱约百余人。 贾济海下了轿,挑了个高台阶站了上去,还没出声,台下便跪倒一片:“贾青天!贾青天!” 姜九思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听到这个称呼,差点崴了脚。 “折寿折寿!”贾济海又从高阶上跳了下来,赶忙把跪在前面几个老人扶了起来,“一把年纪了,不必跪俺了,折寿折寿!” 说完,贾济海又自己跳回了高台,跟个球一样弹上弹下,还挺忙乎。 贾济海清了清嗓子,脸上忽地露出一副哀容:“百姓们呐,俺,贾济海,欠你们一个交代!今天,你们的交代来了!” 贾济海一挥手,五个头上套着黑麻袋的人便被二十名衙役反手押了上来,就地凿下五根柱子,把五人五花大绑了上去,绳索拴得结结实实。 贾济海说:“今年,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四月中就到了。俺验收入库后本想隔日便发给乡亲们,没想到那群土匪鳖孙儿,趁月黑风高,没得日头,半夜全给霍霍走嘞!二十万石赈灾粮,一粒米都没留给俺呐!” 贾济海说得气急,百姓听得也咬牙切齿。 百姓回:“狗|日的!坏得很!” 贾济海再说:“但俺寻思着,往年朝廷发赈灾粮,都是四月底了,今年早来了半月。有了这半个月,这一次,俺便要去夺回属于乡亲们的一切。俺原想瞒着乡亲们,就是怕大家伙儿揪心,结果……哎,不知是谁,竟到京城告御状,说送粮官韩大人贪污,误会啊,实在是误会啊!俺的一片苦心,可把人害惨咯!” 贾济海擦了擦莫须有的眼泪继续道:“俗话说得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二十万石赈灾粮,俺已经从望海山那群鳖孙手里夺回来了!乡亲们!有粮吃了!不会饿肚子了!” 姜九思在一旁看着贾济海瞎用俗话,听了个大概,但她绝不信贾济海所言,一字一句都不信。 姜九思不信,百姓却深信不疑。 百姓们听到他们的青天大老爷如此保证,一个个兴奋叫了起来,纷纷扔了手中破碗,也不顾碗里那白天还宝贝舍不得喝的米粥。 “有粮吃了!有粮吃了!贾大人!真青天啊!” 见乡亲们兴高采烈的模样,贾济海又道:“乡亲们,干下如此孬事的,就是他们!” 随着贾济海伸手一指,套在五个人头上的黑麻袋被取下,皆是露出了凶神恶煞的脸庞,黑蓬的乱发下,眼露凶横之气,嘴里发着嘶吼,像会吃人的野兽。 贾济海一言一行,无不牵动着百姓的情绪,众人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 望海县东面有座望海山,望海县百姓知道那里有会杀人的山匪,都不敢去,自是没见过他们的模样。但此刻,这些杀人如麻的恶魔就站在他们眼前,众人俱是被吓得两眼直愣,不敢开口。 一块砖头,不知从哪里飞来,“咚”一声砸在了一个土匪头上。 被砸的那个山匪怒目豹吼了一声,胡乱甩头,疯狂试图冲破麻绳的束缚。 百姓们被吓得又后退了几步,结果见山匪挣了半天,根本挣脱不了绳索,依旧老老实实被绑着,便纷纷壮着胆子从怀中掏出大小不一的砖头向他们砸去,一边砸,一边骂。 “让你偷我们的米!” “我老娘被饿死了,你们也该死!” “给我挑块大的!对,就那块牛粪!” 民愤顿时化作一块块砖头,朝山匪砸去。 姜九思见状,穿过飞石三两步跑到贾济海身边,急道:“贾济海,你居然瞒着我,把人证带来这里?让百姓快收手,把人给我留下。此事,容不得你一面之词,本官还要再审!” 听到“再审”二字,贾济海肥厚的上眼皮不自然地眨了一下,愣了一下才道:“别砸了!别砸了!姜大人让你们别砸了!” 贾济海趁乱悄悄探出手去,刚触到姜九思腰间,还没来得及使力,便被姜九思身后不知何时站着的楼宇宁“啪”地一下,把手打了回去。 打得又狠又急,贾济海馒头一样白的肥手,顿时红肿了起来。 贾济海再开口,疼得哑了嗓子:“乡亲们,这位便是圣上特意派来望海县、为韩大人伸冤、为乡亲们做主的姜大人。” 百姓们顿时鸦雀无声,侧目望向站在贾青天身旁之人,眼中俱是冷漠与麻木,心中无不厌恶——从朝廷来的大官儿,细皮嫩肉,锦衣华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官儿。 姜九思见忽然冷场了,以为百姓拘谨怕生,又说道:“诸位父老乡亲,本官奉圣命而来,一是为彻查赈灾粮贪墨案,二是为重建望海县,安济民生。你们中若有遭受欺压,或有冤难诉者,可尽管来找本官,我一定会为你们作主,讨回公道。” 百姓们依旧沉默不语。 夜晚燥风吹起来了,风中浮动着的尽是百姓不善的冷眼。 姜九思从他们的脸上,读出了不信任,甚至带着莫名的恨意。 忽然,被绑着的山匪,粗嗓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天道不公!狗官当道!” “公道?你这种狗官能主持什么公道?就会到处放屁!” “别以为抓了我们兄弟几个,你们就会有粮吃!朝廷派狗官来,就是来糊弄你们的!不信,等着看吧!” “雷公,你开开眼吧,今晚就下道雷,劈死这个狗官吧!” 山匪当着百姓们的面,朝姜九思一再叫嚣,“狗官”二字不绝于耳。 贾济海见机,忙道:“来人!快!给俺堵上他们的臭嘴!居然敢骂圣上捧在手心里的大官儿,你们一个个不要命了?” 姜九思看着贾济海火上浇油的样子,眸色一暗,还没来得及问,贾济海像滑手的泥鳅溜到了一边,双手高举:“乡亲们,俺今日要在姜大人的见证下,开仓验粮!摆阵摆阵!” 唢呐“得啦”一声,在耳边猝然响起。 姜九思被吓得一惊,紧接着锣鼓大“咚咚”锤响,炮仗噼里啪啦朝天冲去,百姓们跟过年一般地欢呼起来。 被夺走的粮,又回来了。 二十万石粮就在眼前粮库里,有了粮,他们就能活下去,熬过这一年。 在百姓的见证下,专管粮库的守仓郎纷纷出仓,从甲乙丙丁戊己六个粮仓推着载粮的车,一车一车从粮仓运出,一车一车又归入粮仓。 夜色墨黑,但此刻,每个人的眼睛都在放着光。 姜九思拽着贾济海的衣领,将人不客气地擒了回来,指着眼前眼花缭乱的不停飞驰的粮车与叽叽喳喳热闹的百姓们,冷笑道:“二十万石粮,你能一粒不少地从土匪那讨回来?看不出来,贾济海,你还有这本事啊?” 贾济海嘿嘿一笑,颇为自得:“在望海县当了四五年的知县,俺还是有些本事的!” 姜九思眼尖看着沈柔坚的身影提着伞进了甲仓,索性松开了满嘴胡说的贾济海,也跟了过去。 姜九思跑了过去,楼宇宁如影随形地跟了过去。 贾济海见状,不安地“嘶”了 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姜九思喊道:“沈先生,我与你一同去。” 沈柔坚走在前面,停下步子回过头来,一眼便看到了姜九思身后跟着的楼宇宁。 这几日,一向如此。 须臾间,楼宇宁察觉沈柔坚的视线,目光倏然从姜九思身上移开,提着剑的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姜九思身侧,目光森冷,戒备无疑。 一瞬,沈柔坚心中有了答案,直接转过了身:“不必,我们分头查验。” 姜九思点头:“好!” 刚走了一步,姜九思看向楼宇宁:“你跟着我干嘛?” 楼宇宁道:“他那句话是对你说的,与我无关。” 姜九思狐疑地瞥了一眼楼宇宁:“沈先生的话,姜大人听得,姜大人的侍卫听不得?” “有病。”楼宇宁道,“快查去。” 姜九思与楼宇宁从粮仓丁戊己查起,很快便与沈柔坚汇合在了丙仓。 如贾济海所说,二十万石粮食确实都在库中,除去近日发放给灾民的,数量大约对得上。 姜九思在旁以手指抚着米袋,依旧不敢相信二十万石赈灾粮真的回来了。 自己当初随意编造的借口,居然被贾济海抢先用了,难道说张伯翊给贾济海提前通过气了? 姜九思陷入沉思,丝毫未注意身旁两人已是相看生厌。 沈柔坚对楼宇宁道:“楼侍卫,可否借剑一用?” 这是自皇城拦截长公主被楼宇宁以剑威胁后,沈柔坚与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楼宇宁静默地看着沈柔坚,一字一句道:“刀剑无眼,慎行。” 楼宇宁把当初沈柔坚警告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耳边忽然传来长剑出鞘声,有些刺耳,姜九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见楼宇宁昂着头,把剑递到了沈柔坚手上:“剑可一借,但终归不是沈先生的东西,记得归还,不要觊觎!” 沈柔坚接过剑,面上维持着肃容:“是楼侍卫的东西,我自是会原封不动还到你手上。但若不是,谈何觊觎?” 天色将暗,白日黑夜界限模糊,浓云压天。 库房内,为防火不轻易点烛,守仓郎佝偻着背,举着微弱的烛灯小心翼翼跟在一旁。 灯芯跳跃,沈楼二人影子却固执得印在墙上,纹丝不动,两人之间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姜九思明显感觉两个人之间弥漫流动着的不善气息,但凡烛火靠得近了,都能把这两个人燃了。 姜九思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你们觊觎啥啊?” 沈柔坚眼中寒意未收,看了一眼突兀出现的姜九思,眸色骤然又沉了几分。 楼宇宁得她心悦也便罢了,姜九思居然也与她有旧交,还能她一句“可还安好”的问候…… 这些人皆可,唯独自己,只堪堪得一句“离我远点”。 沈柔坚提着剑的手握得更紧了,侧过脸,冷冷回道:“无事,借剑检查一下这些粮袋里是否如贾大人所说,全是米粮!” 说罢,沈柔坚提剑自袋口向内狠狠一戳,把贾济海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胸口“额”了一声,仿佛被一剑捅穿的不是米袋,而是他。 楼宇宁看着孤然而立的沈柔坚,眉头一动又转向姜九思,几乎是把“不屑”两个字写在了脸上。 沈柔坚公然拦住长公主献殷勤,长公主分明不悦,此刻又谈觊觎,未必值得放在心上。何况,自己已得圣上允诺,更是不畏惧沈柔坚如何觊觎。 至于姜九思,顽劣不堪,品性下流,仗着与长公主有些过往,妄说“患难之交”“情投意合”,痴心妄想,废物一个,更是不足为惧。 楼宇宁道:“没你的事,废物。” 姜九思:“……” 54. 接风洗尘 杵在两人中间像个活靶子的姜九思,莫名被沈柔坚无情地剜了一眼,又被楼宇宁无情地骂了一句,愣是没明白到底怎么了。 此刻干正事要紧,姜九思忍了下去,走到至少不会一开口就骂人的沈柔坚身侧,问道:“沈先生,如何?” 沈柔坚一一刺过粮袋,剑抽出来,剑身上沾着的俱是谷壳的白色细粉,细细闻来确是粮米的味道,没有作假。 沈柔坚点了点头,收剑转过身来,却见姜九思鼻尖沾上了刺眼的墨色。 沈柔坚眼中一惊,飞快扯过衣袖,扫过姜九思的面庞。 熏过冷檀的薄蓝衣袖,在姜九思怔愣间,扑面飞来。 风过留香,衣过留痕。 本以为会是温柔的一抚,但落在脸颊上,却像是莫名挨了一巴掌。 姜九思捂着脸,险些没回过神:“沈先生,你这是……” 衣袖挥过去时,腕间催了劲,沈柔坚微微懊恼地看着姜九思霎时间红透了左脸,心虚地背过了身:“初夏,有蚊子。”背在身后的衣袖轻微旋了一下,藏起了手中的东西。 被沈柔坚“扇”了一巴掌后,姜九思只是莫名无奈了一会儿。 好好好,姜大人的幕僚打得,姜大人的侍卫骂得,只有她这个姜大人挨打挨骂,什么都使不得! 姜九思垮下脸叹了一口气,从沈柔坚手中接过剑,学着他的样子对着仓内的粮袋捅了捅,看了看,嗅了嗅…… 面对如此真相,姜九思有些不甘心,于是雄赳赳地提着剑绕着贾济海追。 贾济海站在那里,姜九思就朝哪里挥剑。 贾济海跟鸭子一样被姜九思到处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哭道:“姜大人,使不得!使不得!” 楼宇宁看着自己杀敌的剑被姜九思举在手中,儿戏一般吓唬人,趁姜九思跑到跟前,横臂将人拦住,从她手中夺走了剑,嫌弃道:“吵死了!一边玩去。” 姜九思“嘁”了一句:“你的剑,我可不觊觎!” “吱——” 姜九思骂道:“贾济海,你别乱叫!” 贾济海委屈道:“俺没叫!” “吱——”黑暗中又是一声。 姜九思全身鸡皮疙瘩瞬时冒出:“你们听到了什么声音么?” 贾济海回道:“像是小老鼠儿……” 姜九思原地跳了起来,光是听到“老鼠”两个字心都快裂了,额上立即冒出了细微的汗珠,跳着脚,来回蹦跶,瞪眼四处寻找着:“在哪里?在哪里啊?”声音颤得抑扬顿挫。 “吱——吱——” 贾济海眼尖,在粮库一角发现了老鼠:“估计是俺们倒腾米袋,把小老鼠儿香出了洞,噫!姜大人,你比米还香嘞,老鼠儿跑你脚边了!” “啊——救我!” 姜九思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扑向了恰好站在身侧的沈柔坚,像溺水之人攀住浮木般,十指死死攥住了沈柔坚的前襟,将脸深深地埋入了他的胸膛:“救……救我!”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发抖,颤得声音破碎。 姜九思这一扑,太急,太猛。 沈柔坚被扑得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了几步,直到背脊“砰”一声撞到了身后的架子,才堪堪停住脚步,身后装粮袋的木架被震得不稳地晃了晃。 沈柔坚闷哼了一声,低头看向怀中之人,眼神一僵。 若不是姜九思真傻,他都要怀疑姜九思在报复自己那“一巴掌”了。 沈柔坚试图将姜九思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扯下来,可她攥得太紧,死死扣着他,指甲几乎隔着衣料深嵌了进去。 他一动一扯,她嵌得更紧。 沈柔坚表情沉重地站在原处,怀中的人贴得紧密,半点推不开。 在艰难的忍耐中,沈柔坚咬着牙,硬着嗓子,一字一句开口:“姜大人,老鼠已经被楼侍卫灭了,可以松开了。” 姜九思依旧不敢面对这个有老鼠的世界,闭着眼睛哑着嗓子问道:“真……真的么?” 楼宇宁看着姜九思跟个猴一样攀在沈柔坚身上,眼中更是鄙夷:“姜九思,你还能再废物一点么?” · 验粮出仓时,仓外不见一个百姓,只有风卷残叶在地上刮出的“簌簌”声,静悄悄的,很是诡异。 姜九思被老鼠吓得缩手缩脚地跟在楼宇宁后头,低着头完全不敢看沈柔坚。 前头,楼宇宁忽地停了步子,姜九思也跟着停了:“怎么了?” 贾济海叫道:“噫!” 姜九思脑中一白,冲上前去,挥开贾济海,心一下凉了半截。 被绑在柱子上的五个山匪歪垂着头,从头上滴滴答答落下的血,在脚下洇出了一摊血,在澄白月光下泛着浊黑。 被贾济海判定为劫走赈灾粮的罪人死了,被望海县的民意砸死了。 姜九思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竟有些想笑,也终于反应过来了:“贾大人,你打算如何呢?” 贾济海急道:“法不责众啊!姜大人!难道你要俺抓了望海县的乡亲们给这群鳖孙偿命么?不中啊!” 姜九思笑了:“别慌啊,贾济海,我是要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吃饭?我饿了。” · 县衙后堂,贾济海做东,邀姜九思和裴枢慎赴洗尘宴,连同“幕僚”沈柔坚、“侍卫”楼宇宁也一并邀请了。 姜九思故意避开沈柔坚,坐在楼宇宁和贾济海之间,侧身对着贾济海那张极其不下酒的脸,硬喝了几杯酒。 人是从粮库里出来了,但脸面却是丢那里了。 贾济海大摆宴席,可是一桌人,喝酒的喝酒,发呆的发呆,打哈欠的打哈欠,无一人开口,尽是锯了嘴的葫芦。 贾济海“哈”了一声,率先开口:“姜大人,裴大人,喝酒呀!吃菜呀!” 裴枢慎大睡了一觉后,又清清爽爽沐浴了一番,本想煮些茶水清解疲惫,结果却被邀来参加洗尘宴。 洗尘这事至于办个宴会么?上都城的文雅集会他都懒得去,更别说不为洗尘的洗尘宴了。 本不欲参加,但听说也邀了沈柔坚,裴枢慎便也跟着来了。 裴枢慎装作好奇地指着桌上的烤猪头,又看了看长得像猪头的贾济海,问道:“桐州不是在闹饥荒么?灾民粥都喝不上。”嘴角扬起轻蔑的笑,“贾大人,是哪里来的猪头啊?” 贾济海拍着胸脯道:“裴大人,俺晓得朝廷的规矩,这些全是俺自个儿出钱弄的,你们尽管放心吃。”十分自满地又道,“俺不仅晓得朝廷的规矩,还通官道上的规矩哩!” 说罢,贾济海从袖兜里掏出了四个红封,站起身来一边发给四人一边道:“今个俺过生辰,有诸位大人作伴,俺真是……应了那句俗话,老母猪吃细糠,脸上贴金了!这一点点心意,算作我感谢各位大人的!这里没别人儿,大人们,尽管放心收。” 姜九思接了红封,直接打开瞅了眼里头不算厚实的一沓银票:“贾大人,你会不会胆子太大了点?” 贾济海堆着笑,两颊的肉挤得眼睛更小了:“俗话说得好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姜大人,你现在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儿,俺给你尽孝,若你能看在俺这份孝敬上,在圣上跟前替我说几句好话,嘿嘿嘿……喜不自胜,喜不自胜啊!” 姜九思扯了扯嘴角,扬眉笑道:“好说!好说!” 圣上跟前的红人? 裴枢慎“哼”了一声:“早听闻京官不如外官,我这下也算眼见为实了,几句话就能换几百两银子,还真是金口啊!可惜圣上耳朵不好使,听不进什么好话,坏话我倒是能不收钱帮你带几句。” 裴枢慎高声道:“桐州望海县知县贾济海腐败无能,贪赃枉法,不知天高地厚,妄图贿赂朝廷官员。够了么?贾大人。” “贾大 人,《大启律》有则,大启官员,借机奉承钻营或送礼行贿者,革职,流三千里。” 沈柔坚一脸平静地宣读律法,眼神清冷,又看向姜九思:“奉旨外出巡查的官员,利用职权,借机受贿、钻营敛财者,受贿者、行贿者,不分首从,并赃论罪。若数额巨大,斩首,示众。” 楼宇宁跟着再道:“贾济海,若不想到时候惨死,你现在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裴沈楼三人,一人一句,句句如棒,吓得贾济海堆笑的脸僵成了木头,一时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姜九思站起身来把他们面前的红封收了起来,连同自己的一道还给了贾济海:“贾济海,知错就改,不算太晚。” 姜九思皱起眉头,一脸正义凛然,手上推辞道:“吃饭就吃饭,这些可使不得!我可是朝廷亲派赴桐州的江南道巡察使,圣上跟前的大红人,短短三个月就从工部越级升到中书舍人的姜大人,同时又是京兆张家选入临江馆最得意的门生,我怎么能收你的东西呢?” 贾济海心领神会:“哎呀,哎呀,姜巡察使,姜红人,姜大人,俺明白!” 姜九思手上一边拒绝着,一边撩开袖子,在推推搡搡中就把钱收进了兜里,而后拍了拍贾济海厚实的背,称兄道弟地说道:“收好!千万收好!” 贾济海脸上又恢复了笑意,一脸老狐狸样:“收好了!收好了!” 姜九思问道:“还有点别的不?” “噫!”贾济海更是高兴了,“姜大人真是道上的!啥都懂嘞!” 贾济海朝珠帘登徒子般地吹了一声口哨,良久,从帘后缓缓走出一窈窕舞姬,身形娇小,乌发秀丽,身着胭脂红底白花大摆袖,右手持扇遮面,左手轻提袖摆,似红牡丹般端庄美丽。 舞姬莲步轻移,懒懒地挥动手中的白扇,扇起扇落,“咿咿呀呀”独自唱着异国不知名的曲子,曲调婉转悲伤。 一曲舞毕,舞姬便停在了原地,半蹲着身子,乖顺地听候指令。 贾济海颇为自豪地问道:“姜大人,这舞跳得可中?没见过吧?这可是东瀛舞,与众不同吧?” “你听得懂她唱什么?” “听不懂,但不影响欣赏嘛。人美,歌就美,舞就美!管她唱个球!” 姜九思站起身来,笑看舞姬,开口唱道:“樱花啊,樱花啊,暮春三月天空里,万里无云多明净,如同彩霞如白云……” 姜九思把舞姬方才所唱的东瀛曲,换了熟悉的语言,重新唱了一遍,引得在场四人纷纷侧目。 声音清脆,语调悠扬,全然没有东瀛女子的秋风萧瑟之感,确真如暮春三月微风轻柔拂面,让人恍若看见樱花于春风中绽放枝头,如云如雾。 贾济海听得痴了,看得呆了,张着嘴,两眼发直地定在了姜九思身上。 明明穿着男装的姜大人,此时微微扬起下巴,樱唇轻启间,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致。 唇红齿白,声音软软,眉目鲜亮,身段袅娜——怎么看都像个女的! 可若真是个女人,又岂能在圣上和张大人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 贾济海盯着姜九思,又痴又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姜九思边唱边移身到了舞姬面前,满眼含笑地盯着舞姬看,一副色胚相。 舞姬似也被蛊惑了般,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姜九思,眼中情意款款。 曲毕,姜九思就恢复了男儿音色,音调低沉了几分:“贾济海,这也是你孝敬我的?这位美人实在美丽,真叫我一见倾心啊!那我便不推辞了。”说罢,一手便揽住了舞姬的腰。 贾济海听得此话,不可置信地愣住了:“姜大人?!” 沈柔坚不悦地皱了眉头,看向姜九思,语气不善:“姜大人。” 姜九思好奇地“嗯”了一声,看向沈柔坚:“《大启律》总没有哪一条规定不准两情相悦吧?” 55. 十八绫娘 “不不不,我嘞个天嘞!” 贾济海吓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再跳到姜九思面前,把美人抢了过来宝贝似地藏到了自己身后:“这可是俺近日新纳的十八姨!姜大人,可不好夺人所爱啊!” 姜九思笑了一声:“十八姨?你都有十七个婆娘了?贾大人,日子过得不错嘛。让一个给我又如何?” 贾济海自是不愿,但又恐姜大人的权势,只好哀求道:“姜大人,你可不知,十七个婆娘给俺生了十七个女娃,可快叫俺贾家绝后嘞!算命的跟俺说过,这女子指定能生个男娃儿,俺贾家的香火传承可全在她身上了,姜大人,真使不得啊!” 姜九思方才怡然的神色渐消:“为什么不喜欢女娃?女娃不好么?十七个女娃,可都是跟着你姓贾,怎么就不算你贾家香火呢?贾济海,你偏心……不,你没良心!” “算了。”姜九思嗤笑了一声,“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便不夺你所爱了。” 姜九思目光越过贾济海的肩头,朝舞姬看去,以东瀛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舞姬回道:“奴家名为绫娘。” 姜九思从袖口里拿出一方帕子递给了她,以东瀛话道:“绫娘,不必等来生了,今生我们就很有缘,我等你以身相许啊!” 绫娘,贾济海的十八姨,正是当初张伯翊送给她的二十个东瀛美人里的一个。 更是因绫娘那惊世骇俗的当街一吻,御史台借此又参了她一本。 如此热情奔放,姜九思怎能忘? 绫娘微微踮起脚,越过贾济海,接过帕子,带着迷离和愁绪的眼睛看清帕子上绣的樱花后,顿时流下了喜悦的泪水:“恩公!” 贾济海被二人明晃晃地忽视,甚至隔着他互递丝帕像是定情,眼睛急绿了:“姜大人,你们叽里咕噜在说啥?” 姜九思坐回原位回道:“我是在问绫娘,我唱得如何?” “绫娘?这妮儿叫绫娘?怪好听的。” 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把人强掳了来做老婆,贾济海真是想儿子想疯了。 姜九思招呼着:“贾济海,来,喝酒。”又问道,“有酒没美人,美中不足。” 以防姜九思觊觎自己的绫娘,贾济海赶忙把绫娘送了回去,又招呼了四个美人来:“来,服侍好各位官人!” 姜九思怀里搂了一个,又把要给沈柔坚敬酒的那个也拉到了怀里,一副色胚猴急样:“沈先生习道节欲,不好沾染女色,我替他笑纳,一左一右不空怀,正好哈哈哈!” 楼宇宁将剑往桌上“砰”地一放,大有一副“我看谁敢过来”的架势,吓得站在一旁的美人当场泪眼汪汪。 姜九思怜爱地又把这位梨花带雨的美人揽在了怀里:“楼侍卫心有所属了,他要为心上人守身如玉,是不好让你伺候了。没事,来伺候我吧!” 裴枢慎则是打了个哈欠:“姜大人真是色中饿鬼啊!我的你也收了吧!回了,睡了,你们玩儿。” 目送走了裴枢慎,姜九思左拥右抱,酒被灌了一杯又一杯,脸上霞云绯绯:“沈先生,楼侍卫,你们也回吧。如花美眷在怀,今日又是贾大人生辰,难得畅快,我要在这里和他开怀痛饮到天明!” 楼宇宁二话不说,提剑便走,走得那叫一个迫不及待。 楼宇宁走了,沈柔坚依旧坐着,神色不动地看着姜九思沉醉酒色、忘乎所以的样子。 沈柔坚从入席至此,滴酒未沾,小饮了几口淡茶,端着一副如姜九思所说“习道节欲”的模样。 姜九思醉醺醺地问道:“沈先生,你怎么还不走?” 沈柔坚侧目道:“我放心不下大人。夤夜畅饮纵是快意,但公务在身,莫让酒色伤了智。” 姜九思醉眼笑呵呵:“这点酒伤不了脑子,你放心放心,时辰不早了,沈先生你快回去休息吧!” 贾济海拍着胸脯保证:“沈先生尽管放心,有俺在,包准伺候好姜大人!” 说着,贾济海打了个酒嗝,又补了一句:“今夜后半夜有大风,沈先生记得把门窗关关好,好好呆屋子里头,免得被大风吹跑咯!” 沈柔坚站起身来俯视醉酒的二人,漆黑的眼珠微透寒芒:“有劳提醒。” 待沈柔坚走后,姜九思便不再顾忌言语,拖长了调子装作醉酒的样子,直言道:“钱我收了,美人我也收了,本官不白拿你的东西,有什么事求我替你办,尽管开口说罢。” “嘿嘿,不过你得先告诉我那二十万石赈灾粮怎么又回来了?别拿白日那套说辞诓我,我可不信。贾济海,他们几个都走了,此时此地,就你我二人,你也尽管开口说了罢。” 贾济海挥退了舞姬,倒是从酒醒中清醒了过来几分,也跟着嘿嘿一笑:“姜大人,俺们所图的,不就是这二十万石粮食能老老实实地呆在粮库里头么,又何必问打哪来的呢?俺们各司其职,各办各的事,只要能证明韩君虞韩大人没贪污,张大人交给俺们的事就算办成了,至于其他的,多问不如少问,少知不如不知,姜大人,你这点不如俺看得明白啊!” 说着,贾济海从袖口拿出一封奏函,递了过去:“姜大人,盖印儿吧!” 姜九思接过来一看——好家伙,原来贾济海这厮早就为韩君虞的清白准备好了证词,就差自己这个作证的了! 姜九思“哟”了一声:“贾济海,你做事够妥帖啊!” “张大人要俺办的事,俺哪敢拖沓?” 贾济海虽清醒,但酒气上脸,鼻头都红得发亮,似是怀想起过往,眼中恍惚了片刻。 “若没有张大人在背后帮衬着,这县官也是难做啊!一到汛期,就提心吊胆的,生怕办事不得力,头上的乌纱帽保不住,不过一年一年的也算熬过来了,但真不知今年怎么整出这老些事来?不过好在俺也算尽心尽职,护住了一半多的百姓免于流离失所,俺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贾济海狡黠地舔了舔嘴:“你说是不是,姜大人?” “哦?是么?”姜九思弯唇敷衍轻笑了声,放下奏函,“尽心尽责,贾济海,你身为大启官员,是对谁尽心尽责呢?” “自然对圣上!对百姓!还有……对张大人。嘿嘿,姜大人,你这是在试探俺对张大人的忠心是吧?你放心,俺对张大人,绝对是一百个尽心尽责。没有张大人,就没有俺贾济海的今天,我都懂,都懂的……” 说罢,贾济海又偷偷从兜里拿出了几张银票塞到姜九思手里,把奏本在姜九思面前摊开:“盖您江南道巡察使的大印儿吧,姜大人。” 姜九思把银票塞到了袖口里,又从袖口中拿出圣上亲赐的印章,在贾济海面前晃了晃:“你说,万一我在奏函上盖了印儿,韩君虞大人是清清白白地从大理寺出来了,到时候……会不会换我不清不白地蹲进去了?” “噫!姜大人这是说得哪里话!张大人德高望重,高风亮节,怎会做这档子事?姜大人,你喝醉了?开始说胡话了?” 贾济海瞅着时机:“既然喝醉了,那俺便帮姜大人盖戳儿吧!别整歪咯……” 贾济海伸手便要夺姜九思手中的印章,姜九思的手轻巧地在贾济海面前转了个手花,像变戏法一样,印章从手中消失了,一时看得贾济海呆住了。 喝醉? 开玩笑,就算是十坛子酒,她也不会醉! 姜九思却是装醉身子晃了一下,单手托住脑袋,压在奏函上,在莹莹烛光下笑道:“贾济海,我没醉,我清醒着呢!你可别想诓我!要将粮库里二十万石赈灾粮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他们五个,办不到。再将二十万石赈灾粮抢回来, 你一个人,也办不到。” “老实告诉我,谁在背后指使你?给你撑腰?你说说看?嗯?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对张大人尽心尽责的。” 看着奏函被姜九思压出了褶,贾济海脸也跟着为难地皱出了褶子:“望海山一窝子山匪,俺也就能捉到五个。没人指使我,真的是俺从山匪窝里……” 姜九思挥了挥手:“贾济海,你没意思了啊!” 姜九思又道:“在官场行事,若辨不清真假话,丢了乌纱帽事小,丢了小命就事大了,我不得不小心谨慎些,问清楚些,也好保命。” 贾济海十分不解,明明张大人都安排好了一切,接下来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儿,怎么这位姜大人非要刨根问底? 到底是想试探他对张大人的忠心,还是想揪住自己的小辫子? 贾济海一时摸不准,只好使出杀手锏,从袖中取出了一物,双手托着小心翼翼呈向姜九思。 姜九思蓦然一瞥,心中惊得一沉,随即从贾济海手中夺过竹节玉簪,眼中不复醉意,一把揪着贾济海的衣领:“你怎么会有这东西的?” 竹节玉簪,这是她送给颜徵的生辰礼。 张伯翊这个卑鄙小人! “姜大人,你这是弄啥呢?”贾济海有些醉酒上头,被姜九思揪着领子后才“噫”地一声,“这东西是张大人给我的,说到时候姜大人见了,就会明白了。” 片刻后,姜九思咬牙大笑起来,抬手把竹节玉簪插入发间,眼中再次蒙上醉意,打着哈哈道:“贾济海,方才我不过是考验你一番,是想确定……呵呵,好了好了,既见此物,我信了。” 说罢,姜九思在被压得皱了皮儿的奏函上盖了章,直接丢给了贾济海:“贾济海,张大人没看错你,你果真是尽心尽职,忠心耿耿。” 见姜九思再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变出印章来,三两下直接完事,贾济海对着可算是盖上章的奏函,长吁了一口气:“姜大人,你这人,可真爱装!刚才差点都把俺糊住了。赈灾粮有了,奏函也有了,啥都有了,嘿嘿……” 见贾济海一脸狗腿相地又傻笑起来,姜九思忍住心中的愤恨,咬着牙笑道:“贾济海,既然你啥都有了,那能割爱一回,把绫娘让给我?” 贾济海一拍大腿,立即又“噫”了起来:“姜大人,你这人……” 惦记他人|妻妾,什么毛病? 听闻姜大人在上都城便是风流好色之徒,夜御数女不在话下。 权力,果然是男人最好的补药! 即便荒淫无度,但一加上“皇帝宠臣”“中书舍人”“江南道巡察使”等头衔,姜大人这张脸一点都看不出色相,素服在身,反衬得如花似玉……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贾济海叹道:上都城出来的官儿,果真不一般! 贾济海忍不住,又再多看了姜九思几眼:漂亮的脸蛋儿,圣上看了都喜欢,何况是他? 于是,贾济海继续问道:“姜大人,你喜欢啥样的?” 姜九思摸了摸下巴:“年纪大点的,温柔些的。”又道,“其实,不温柔也行。” 听罢,贾济海一肚子的不安顿时全消了,甚至还有些舒心。 绫娘温柔是温柔,但年纪小些。 年纪大的……不温柔的。 贾济海小眼一亮,嘿嘿笑道:“姜大人,你这人,口味真刁,原来是好这一口!俺明白,俺明白。” 姜九思皱眉:“你明白啥?” 贾济海笑得脸上能挤出油花来,眯着眼笑得色眯眯:“俗话说得好,菩萨掉染缸,也成贪色鬼。人活着,不好色,好什么?姜大人,你放心,一切包在俺身上了,绝对让姜大人满意!姜大人若是满意了,记得在张大人、圣上面前多提几句俺的名字,俺就知足了!” 56. 夜会粮仓 姜九思拖着飘飘然的脚步,在贾济海的目送下,三步两颠地回了县衙旁不远处的驿馆。 入了房,合上门,姜九思耸着鼻子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气,香得几乎能熏死一头牛。 姜九思向房内走了几步,她算是明了贾济海那句“姜大人,你这人,口味真刁”的意思了。 此刻,床上正躺着一个穿着粉嫩肚兜、风韵尚存的半老舞姬,眼角的皱纹能夹死一排蚊子。 姜九思向前走了一步,越近,香气越浓,呛得她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姜九思一边向后倒退,一边朝着一脸期待的舞姬招了招手,莞尔一笑:“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 “奴家四十了啦!别看奴家年纪大,奴家韵味足,花样多,保管小郎君玩得开心!” 舞姬精神矍铄地一个翻身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舔着干燥的嘴唇:“贾大人都跟奴家说了,小郎君你可别害臊啊!” “哦?贾大人跟你说什么了?” “贾大人说,小郎君,你就喜欢年纪大的!” 姜九思摸了摸下巴,背靠着墙想了想,笑道:“没错!我的确喜欢年纪大的!” 醉酒的俊俏郎君脸上漾着红晕,笑盈盈地说着“喜欢年纪大的”,半老徐娘被激得体内燥热,情不自禁地脱了个干净,从床上跳了下去,朝姜九思扑去,喜悦地尖叫道:“小郎君,千万不要因为奴家年纪大,就怜惜奴家。奴家年纪大,就喜欢被蹂躏!今夜就狠狠蹂躏奴家吧!” “啊——”尖叫声起。 叫声过于高亢,过于嘹亮,听得隔壁的楼宇宁朝墙上砸了一个杯子。 “砰——”碎裂声止。 姜九思本是想掏出衣兜里的迷药,但奈何这舞姬太过火热,药粉还没来得及扬出去,人就扑了过来,她只好当机立断,一个手刀将人劈晕过去。 “年纪大,喜欢被蹂躏?贾济海,真有你的!” 为了贯彻怜香惜玉主义,姜九思屏着鼻息,费力把人拖到了床上,扫了一眼只穿着肚兜、裸着双腿的舞姬,心道:年纪大了,穿这么少,容易风湿。 于是,姜九思贴心地替她盖上了被子,自己则是快速换了身夜行衣,推开窗旋即跳了出去,一路步履如飞朝着县南粮库而去。 · 月黑风高,浮云薄薄,最宜夜行。 粮库此时只余了一位白发守仓郎,姜九思猫着脚步轻轻越过“铿锵顿挫”的呼噜声,闪身进了离得最近的甲仓。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原先装粮的米袋,现在装的全是草,外形看着鼓鼓囊囊,实则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姜九思不死心地从甲仓查到了己仓,然后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死了。 二十万石赈灾粮,竟然又没了! 黑暗中,姜九思瞳孔骤缩,瞬间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自己想放长线钓大鱼,没想到反是作了别人的鱼饵! 悔不该自作聪明,如此轻易就相信贾济海这只肥狐狸! 姜九思越想越后怕,止不住战栗起来。 忽而,脖颈一凉,冰冷的匕首贴上了肌肤,如蛇信般慑人。 姜九思仅慌乱了一刻,很快镇定下来:“这么快就来杀人灭口了?” 身后之人没有说话。 “是贾济海派你来的?还是张伯翊?亦或是……张君堂?” “喂,兄台,说句话,至少让我死个明白。” 身后之人依旧没有回答。 “三选一不肯选,那二选一,如何?既然杀我是为救韩君虞,那我想知道,他是否清白?是,还是不是?” 身后之人还是不说话。 “不说话,是哑巴么?” 姜九思冷冷压下眼尾,余光向后窥去,盯着微弱月光拓出的模糊影子,身形悄然移动。 下一瞬,颈侧忽地一痛,冰凉而尖锐。随后,一道温热的湿意缓缓渗出,沿着脖颈流淌而下。 身后之人,几乎没有犹豫就动了手,够痛,却不够狠。 姜九思手腕一动,便摸到了身上的书刀,盯着地面的黑影,屏息三秒,猛然侧肩反手朝后刺去:“呵,伤了我,哑巴也得给我开口!” 粮仓无光,微弱的月光不足以看清对方。 只见哑巴身子一退,轻巧避开了姜九思的书刀,重新隐匿于黑暗之中。 姜九思咬紧牙关,抬手抹过颈侧的血,带着血腥气息的疼痛反而让她更清醒了些。 月光不透,黑夜浓稠。 姜九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压着脚步同对方周旋,试图在黑暗中捕捉到对方的动静。 “哑巴兄台,我知道你其实会说话,只是不愿意同我说话。” “我实在不懂,我明明已经很配合你们了,让我做的事情我昧着良心做了,不让我做的事我可是一件都没做。狡兔死,走狗烹?跟温颐一样,做完了没利用价值就杀了?这就是你们张家做事的手段么?未免太不讲信义了点。” 姜九思竖起耳朵,闭上双眼,感受着四周混沌的气息。 “把我骗来桐州,让我以为自己能主导局面,结果你们早给我设了个局中局,狡诈啊!呵,小爷我的命只能天收!你们休想替天行事!” 耳边,只窸窣了一声。 姜九思倏然睁开了眼,双目清锐如寒潭,瞬间于暗色中看到了流动的阴影。 “至于你的命,小爷我大发慈悲,这就送你上路!” 姜九思蓄势发力,手握书刀,快如闪电朝黑影扑去。 本以为势在必得,但那哑巴功夫竟不差,或许是张家专门作灭口勾当的杀手。 连过五招,姜九思丝毫近不得哑巴身,反是被哑巴反手推开了。 那双手没了杀意,此刻并不恋战。 姜九思依旧穷追不舍,高呼了一声“抓住你了”,抓到手的,却是对面之人的蒙面巾,“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没舌头的东西要杀我?” 瞬间,一点光亮晕开了粮库浓重的黑幕,于光亮中隐隐现出一副清冷的眉眼。 “沈先生?” 姜九思惊叫着出了声后又立即捂住了嘴,似是不敢相信,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柔坚点亮了火折子,姜九思脖颈处的血痕便清晰可见。 方才,他于黑暗中听到姜九思声音的时候,确实动了杀意。 他无意开口,只是在等她自露虚实。 杀她不难。一颗引路的棋子而已,不值得为她在一开局便掀了棋盘。 桐州之行才刚开始,姜九思暂且不能死,留着且等后手。 沈柔坚收了匕首,看向姜九思, 目光冷冽森寒,问道:“那你呢?姜九思,你为何会在这里?你昧着良心,做了什么事?” 姜九思沉默了半晌,决定实话实说:“自古粮仓出硕鼠,但白日里把我吓着的那个老鼠都快瘦成老鼠干儿,想是粮仓粮米不足,人都吃不饱,何况老鼠呢?但贾济海当着一众人面,证实了赈灾粮的确满满当当地放在这里,我总觉得不对劲,所以便想着来查查看。” 她的实话,也仅能应付沈柔坚头一问。 为防沈柔坚穷追不舍,她先发制人地向沈柔坚抛了一个问题回去:“沈先生,你是何时学的功夫?这般好!” 姜九思无心一问,不偏不倚正中沈柔坚隐秘。 沈柔坚神色骤变,目光凝重地锁住了姜九思,把话又扯回了赈灾粮上:“如今,赈灾粮再次不翼而飞。而你,为赈灾粮尚在作了证,盖有你江南道巡察使印信的奏函也已发出。张家,不会现在就杀你。” 方才,在姜九思的自言自语中,沈柔坚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沈柔坚虽不愿杀她,却也不愿放过她。 “他们不杀你,是不想让贾济海发出去的那份奏函,顷刻间引得圣上怀疑。而我,若反其道杀了你,让张家乱了阵脚,引火烧身,岂不正好?” 沈柔坚双眼缓缓抬起,目色如寒刃,一刀一刀贴着姜九思的眉目,无形无声无痕地划过,良久,冷笑了一声:“你既自寻死路,我又焉能放过?” 姜九思惊惶地站在原地,承受着沈柔坚目光的凌迟,脖颈的血痕因全身紧绷的压力被扯出了更深的殷红,顺着颈线蜿蜒流下。 她已感觉不到疼,只是惊得麻木了。 沈柔坚看到了那道血痕,眼中没有一丝动容的波澜。 更是以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打量着那抹血痕,他在想——若方才自己狠下心来,刀口再深一分,这样轻薄白皙的皮肉,合该染上更浓、更艳的色泽。 譬如眼下这抹红,倒是配姜九思。 与她一样,过于鲜妍,过于跳脱,太惹眼,灾多祸亦多,便叫人想折断这叛逆的枝子。 沈柔坚的目光仅是在姜九思纤细的脖颈上停了一瞬,随即沿着流淌而下的血痕溯流而上。 于微弱火光下,沈柔坚缓缓抬眼,目光定在了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 “姜九思,你在政事堂道我慈悲心肠,那今日,我便以我慈悲,成全你的忠心,如何?你既愿为张家卖命,那今夜你这条命便安分交代在我手上,也免了你日后被张家当作走狗烹,你愿是不愿呢?” “既知道贾济海会发奏函,你为何不拦?”姜九思惊慌得漆黑眸子里波澜汹涌,开口的声音更是颤得厉害。 沈柔坚提点道:“粮,是你亲眼作证的;印,也是你亲手盖下的。我为何要拦?如今,粮没了,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回上都城么?” 姜九思迷茫地抬起头,良久,问道:“所以,你此一行的目的……是为了杀我?”声色不再颤抖,只是深深疑惑。 沈柔坚静静地看向姜九思,眼神始终平静:“杀你,易如反掌,何须我大费周章?” 顿了顿,沈柔坚缓缓摇了摇头,目色漫出一丝嫌恶:“在大理寺开不了口的人,我倒情愿他出来。张伯翊那么想救韩君虞,我正好找不到理由遂了他的意,也多谢你够蠢,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跳了。” 57. 故人眼眸 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铺天盖地地涌向了姜九思,几近淹没了她。 幽暗中,姜九思僵在原地,睁着惊恐的乌黑眼眸盯着沈柔坚,脊背冷汗涔涔直下。 今夜的沈先生完全不同于沈相,又与沈柔坚俨然是两个人。 她从来不知道,沈柔坚竟有如此凌厉的一面。 她喜沈柔坚,敬沈相,而此刻,却深畏沈先生。 只是深深的畏惧,别无他想。 姜九思不知,她这样惊惶失措的畏惧,落在沈柔坚眼中,别有一番趣味。 沈柔坚一步一句地开口,逼近姜九思一寸,姜九思的惧意就深一层,比政事堂那次更是生动。 晚间于洗尘宴上肆意盛放的樱花,此刻凋零得不成样子。 其实今夜发生的一切,算不上是什么大事——赈灾粮再次丢失,预料之中的手段;纵是贾济海发奏函证韩君虞清白,也尚乱不了局面。 他本不欲如此大费周章地恐吓姜九思,但姜九思的身份、立场,于此刻出现在此地,更见识到了他隐藏多年的武功,那便触到了他的逆鳞。 “现在知道怕了?我叫你谨言慎行,你可曾听进过半句?不教而杀,非仁义;教而不化,即可杀之。姜九思,你……” “吱——吱吱——” “啊!老鼠!有老鼠!!” 姜九思脑中一片空白,震悚间容不得思考,倏然如飞蛾扑火一般,再次扑向了沈柔坚,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双臂,将自己深深藏入他的怀中,一如白日那般。 力气亦如白日那般大得出奇,撞得沈柔坚再度重重砸向了墙壁,砰的一声闷响,沈柔坚未说完的话,直接断在了口中。 背脊与墙壁贴得严丝合缝的瞬间,沈柔坚甚至感受到了胸腔被姜九思撞得震颤不已。 今日已是第二次了。 何况,他手臂上的指痕还未消散。 沈柔坚艰难地喘了口气,一向波澜不惊的脸终是被姜九思撞出了一丝裂痕。 沈柔坚慢慢直起脊背,站稳身,皱眉低头看去,那双锢住自己的双手颤得厉害,毫无松手之意,眼中升起了冰冷的怒意。 姜九思攥得紧紧,他也没有试图再推开她,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又一次选择了逃避躲藏的姿态,借他掩住了视线,以为头一埋、眼一闭,便能躲得过、逃得了,实是愚蠢。 自己不过当着她的面,说了几句要杀她的狠话,就吓得她面色惨白,脚步动弹不得,更是怯懦。 但老鼠一出现,她竟是忘了怕,一头朝自己扑了过来。 整个人被吓得魂不附体,眼眶红透,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呵,她反倒像只遇到猫的呆头小鼠,被吓得浑身战栗,吱吱乱叫,四处逃窜,慌不择路,竟一头撞晕在了捕鼠夹上。 虽愚蠢,虽怯懦,但实在倒霉,太可笑了。 他是真不知道姜九思的脑子,究竟是如何想的? “姜九思,你为何这般怕老鼠?” 他如此问姜九思,并非关心,只是质问。 姜九思从惧怕中回过神来,缓缓睁开眼,脑中的弦“嗡”的一声,断了。 贴得太紧,眼皮睁不开…… 方才剑拔弩张的二人,此刻紧密地抱在了一处。 更为准确的说,是她双臂紧紧锢住了沈柔坚,整张脸抵在了他的胸膛上,指尖还攥着他的袖角。 一片寂静中,透过衣料传来“砰砰”的心跳声近在咫尺,如此清晰,有力而沉稳地一下一下震颤着她的三魂六魄。 鼻尖萦绕一缕冷香,是他惯用的深沉檀香味。 明明是醒脑之香,此刻却令她脑昏目沉。 姜九思竭力维持着半分尚存的清醒,松开了手,向后撤了一步,料想此刻自己在沈柔坚眼里必定是可憎又可笑,面上一阵窘迫难堪。 姜九思垂着脸,又向后接连退了几步,拉远了和沈柔坚的距离。 见姜九思良久不语,沈柔坚却是足够耐心,双眼盯着她:“在你心里,老鼠竟是比我还可怕些么?” 姜九思低着头盯着脚面,即便不去看沈柔坚,仍然能感觉到他那道不肯放过自己的眼神,困她如笼中之兽,她逃不过,挣不脱。 她叹了一口气,放弃了抵抗:“是。” 沈柔坚闻此,却是难得地轻笑了一声道:“早知一只老鼠就能叫你吓破了胆,我也不必与你多费口舌周旋。想要听你什么实话,直接将你与老鼠关在一处折腾几回,便能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沈柔坚话语中已无厉色,又恢复到了沈相的模样。 “不要!” 姜九思猛然抬起头,声音坚决得决然:“我宁愿你杀了我,也不要你这样折磨我!” 过往旧事再度涌上心头,姜九思将不堪回首的过往在沈柔坚面前一字一句缓缓道出:“从前……太过倒霉,落魄得不成样子,饿到只能抓老鼠来填饱肚子,鼠肉有毒,险些让我丧命。” “我害怕老鼠,是因为我曾死在它手里,那种害怕,或许我此生都无法再消解了。” 因害怕,因心痛,姜九思的嗓音仿若被人勒住脖颈般喑哑,隐着挣扎,似哭非哭。 “害怕老鼠,选择逃避,是我懦弱。” “伤到你,惹你不快,是我抱歉,任你千刀万剐也好,身首异处也罢,死在你手上,我怎样都认。但沈先生,我求你不要用我害怕的东西来折磨我。” 姜九思一瞬不瞬地看着沈柔坚,眼中有泪却倔强地在眼眶中打转,坚决不肯落下。 往日无邪活泼的直率外壳,在沈柔坚面前分崩离析,碎裂得彻底。 于浮动飘游的碎光中,沈柔坚恍惚看见了故人眼眸。 那双总是故作释怀的笑意眼眸,眼底深处,是他难以看清、不曾懂得过的难过。 雾失月迷处,望断成空。 一瞬,沈柔坚心口毫无防备地刺痛了一下,痛感来得太过忽然,令他太过诧异,迫得他向再度向姜九思看去。 “沈柔坚,我求你,不要让我因老鼠,再死一次了。” 姜九思身体融在阴暗中,唯余一张在苦痛中挣扎出笑意的脸,在烛光中异常明亮。 姜九思的话落下的时候,沈柔坚怔了三秒,而后便听到了心口深处传来一声裂响。 有什么东西,似乎再次碎了。 在姜九思浓重如墨的伤悲中,沈柔坚后知后觉,懂得了。 那是自春日一别后,在日复一日的断念中,由他亲手垒下的石冢。 石冢里,埋葬着他不可见天日的妄念,亦是经年旧日不可言说的情愫,以及年少时异常珍贵的记忆。 眉宇间累着千钧悲恸,垂着红透的眼尾,嘴角却执意扬着笑。她一向爱用笑来掩盖伤痛,只是不愿被看穿,不愿被施舍可怜。 此刻,姜九思苦笑得沉痛的模样,让沈柔坚想起年少时,有一个人,也总是这般笑。 很久以前…… 恍惚间,沈柔坚看见了石冢裂缝中缓缓逸出了一道温暖明亮的光,冲散重叠垒石,直朝他飞来,撞了个满怀,任他如何克制压抑都无法忘却的旧日回忆瞬间粲然。 人如何能抵挡得了光的到来? 又如何能把这束落在心头的光,就此封锁? 那束光,是在永泰九年的萧墙之乱中,在他未曾知觉时,便已温柔降临到了他身上。 永泰九年,那一年看似平静无波的朝堂上,暗地里波诡云谲,每一件离奇的事件后都能嗅出血的腥味。 彼时,仁宗仍在世,而 代宗还是元恕王的身份,尚未发动政变夺权,却也是隐忍不发的最后一年了。 大启这艘船到底是会波澜壮阔地向前而行,还是就此毁损于无声硝烟血泊中,无人可知。 存于船上的人,站在二王身后,只知此一役,须拼死一搏,为成功,亦为成仁。 在大势所趋下,必要做出的抉择时,容不得迟疑观望。 他的父亲,大启宰辅沈文,重天道礼法,誓死拥护仁宗。 而他的同窗友人李月宁,是元恕王之女,天命使然,让李月宁站在了与自己父亲一生所遵从天道礼法的对立面。 他从小被父亲关在慎独阁内,严格教诲,深知何为忠逆。 身份,决定了立场。 璧水馆内,他因“左手六指”之故,被流言诋毁,遭受欺辱。 李月宁,是最有立场与他不合、欺辱他的人,而她一次也没有那么做。 甚至,她反而比自己更听不得“六指怪胎”诨名,为他“前世文曲星、今生宰相子”的虚名同人辩驳。 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为他挡住了本该砸向他的砚台,划伤了作画之人最该珍视的手。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看似乖顺羸弱的少女,胆大到以微薄一人之力与莫识君等宵小搏斗,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遍体鳞伤。 李月宁为他打的架、受过的伤,在他面前,只字未提。 他不解,李月宁不该如此待他。 他曾想为这一切事出反常的行为找出一个目的:李月宁到底是为了欺骗他以此获得父亲的机密,还是为了蛊惑他从而征得父亲与元恕王合谋? 后来,他才知,真正带着目的接触对方的那一个,只是他沈柔坚。 李月宁勉力好学,对于作画抱以满腔热忱,画天地、描山海,眼中至净,心思至纯,性格至善,朝政的黑暗未将她浸染。 他审视所学之道,论是非,论善恶,李月宁这样的人,应是他的挚友。 而自己,能作她的朋友,绝不是父亲口中的“是为耻”,而是他沈柔坚此生之幸。 璧水馆内,轻道一声“小友”,如此简单二字,是他第一次违背父亲做出的抉择,朝政的血雨腥风只要他不看不听不知晓,便永远也吹不到璧水馆,永远不会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那时,他天真地以为他们二人的友谊会永远维系下去。 季夏之月,藕花温丽时,发生了一件事。 在危言耸听的传闻中,元恕王妃与燕璋郡主李月宁被代宗溺杀于荷塘,幸得宫人相救,才免于一死。 传言甚嚣尘上的傍晚,李月宁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了璧水馆,嘴角带笑地同他招手,笑意盈盈,他以为不过是宫人误传,朝堂惯用的栽赃迫害手段罢了。 等他回了家,听到了父亲口中的事情原本的真相,竟然让他生出了心痛的感觉。 她那凉薄狠心的母亲不愿怜爱她,企图溺毙她于莲池。 如此真相,令他畏怖。 他骗父亲说是夫子课业落在了璧水馆内,拿到了父亲进宫的腰牌,于黑夜雨幕中,全然不顾父亲所教君子行范,自弗悔道冒雨狂奔至璧水馆。 他等不得一刻,直觉告诉他,李月宁还在璧水馆内。 他不愿李月宁瞧见他的唐突,向宫人借了盏灯提在手中,站在璧水馆学堂外以袖擦拭着脸上的雨水,理了理因奔跑散乱的发丝,平复了喘息后,才推门而入。 如他所料,晦暗不明的璧水馆内,李月宁伏着身子趴在课桌上,似是沉睡。 听到声响,李月宁艰难又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悲恸深重的神色未来得及收,叫他看得真切,心被刺痛一下后,立刻便有一种炽烈的东西钻入了心尖。 他提着灯向李月宁走去,问道:“你可安好?” 58. 火中入梦 他向来恪守礼教,此刻却乱了方寸,忘了身份,探出被雨水浸得冰凉的手背,没有一丝犹豫,覆上了眼前人的额头。 灼热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不想惊了她,他将声音放得很轻:“你发烧了。” 他颤着指节收回了手,从怀中掏出了四个小瓷瓶,一一递了过去:“这是专治高热脑痛的,这是治皮肉损伤的,这是祛寒补气的,这是安神去郁的,你都拿去。” 李月宁动了动唇角,隐去悲恸,惨白的脸上扬起笑,似从死灰中复苏,看着他问道:“沈柔坚,我是在做梦么?” 若能入你的梦! 若能入你的梦…… 若能。 按捺住脱口而出的冲动,他压低了声,答:“不小心将东西丢在这里了,我放心不下,来找。” “找到了么?” “嗯,找到了。” “这样大的雨,又为何不撑伞?” “我竟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丢在这里,我怕来不及,怕再找不到了。我这样愚笨的人,不必撑伞,该是淋一场雨才能清醒。” “我用不着这些药,我啊,只是太困了,睡着了,我没有发烧,也没有损伤,更没有不开心的事郁积心头。” 李月宁拒绝了他的心意,只是看着他,轻轻笑着。 他不解,已是这般凄痛了,为何还要故作逞强地笑,“李月宁,你在笑什么?” “如果这是一场梦,梦中也能见到你的话,忽然就觉得,死,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了。” 他的身与心一下便被那个“死”字攫住。 “我只有你一知己,若你不在了,携从前种种而去,将此后万般憾事尽数留给我一人,我无琴可破,无弦可断,你能不能……不要死?尽力活下去,好好活着!” 她明显怔愣了一下,继而抱歉地轻轻笑了笑,眸光清亮:“好好活着这种话,我对自己说了一年又一年。今年这句话,你替我说了一遍,承你吉言,我会尽力活着。” “只要尽力去活,人生便是圆满。” 这是那夜李月宁最后一句话。 璧水馆内,他自言愚笨,一场倾盆大雨把他浇了个透,于后知后觉中,他方知,那炽热到猛烈钻入心尖的东西是情,是超越友谊的男女之情。 心头少年慕艾的嫩芽,被她眼中的泪光拂过,自此便生根成长。 在他总是阴雨冗多的少年时日,开出了一朵与她一样漂亮的花,绚烂地晃在心头,成了他隐秘的期盼。 后来一切变数轮转,飞快地让他惊慌无措,以至于他根本无法抓住她的手,最终失去了她。 政变开始前,李月宁被代宗从璧水馆带离。 两人虽不能再见,但此情一旦生根发芽,便再也抑制不住,于无人可知的日日夜夜,疯狂生长。 再后来,从父亲口中听到了“元恕王以火刑虐杀燕璋郡主”的消息,他简直痛到不能自已,从痛苦中生出了仇恨,那是他此生第一次有了杀人的想法。 后来,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一向文弱的他开始习武,握笔的手开始提剑,他将落在李月宁身上的痛,尽数化作了自虐般的苦练,一切只为杀了她的父亲。 天不遂人愿,世事弄人,她的父亲最终夺得了政权,成为大启新的帝王,手握权柄,将刀刃对准了他遵礼守道、不知变通的父亲。 他的父亲为了活命最终选择卑躬屈节,虽逃过了延正元年那场血洗,却逃不过口诛笔伐的无形刀。 他,连同父亲,成为了众人瞧不起的软骨文臣,再无人赞他“天上文曲星”,更因“地上宰相子”的身份对他避之不及。 在人生最失意,最是卑辱得抬不起头的时候,他再次见到了李月宁。 李月宁以公主的身份,为画师颜若骨奔走营救。 她从来勇敢,坚定心中的是非对错后,便誓不退怯。 即便是非对错明晃晃地置于青天之下,他自问,自己依旧无法选择这种不畏因果的勇敢。 软骨怯懦之人,是以无颜面对她。 连着对她的情愫,也退怯了。 他自觉,自己已配不上那样好的她。 颜若骨被释放后,她便被送去了浮云山太平宫闭门思过。 再后来,待她重新回上都城的时候,她是长公主,他是一国之相。 他革面自新,已成为手握朝柄的宰臣中书,可为大启独当一面,夙兴夜寐,十年磨剑,为的不过是能让她高看一眼,再愿与他互道知己挚友。 而她却戴上面具不愿示人,不再感怀过往,已心念他人,曾笑意湛然对他说过“知己有你死而无憾”的齿舌,冷漠道出了“离我远点”四字。 数不清的日日夜夜,情愫于阒然无声中平地拔起,枝叶扶苏,亭亭如盖。 其实,只要李月宁历经磨难后还能好好活着,他别无所求。 尽力去活,愿你圆满。 而他自己,既无弦可断,便自我了断。 她的一字一句,于自己手中化为利斧,他亲手砍断了名为情愫的树,残存的树根委屈地留下了刀刃的痕迹。 为让这份情愫死得彻底些,他又亲手垒上了石块,在心上盖了一座石冢,将经年旧事葬在心底,藏于不见天日之处,再无人可触及,光再无法轻易到达。 恨,爱,死。 有多强烈的恨,就有多强烈的爱,就有多愿为爱恨而死。 石冢倒了一次又一次,重新垒了一次又一次。 越垒越高,越垒越重。 但在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姜九思轻易地再一次令石冢动摇,几欲坠毁。 此刻的姜九思,与她,极像。 他并非分不清姜九思与李月宁,只是太过相似的眉眼,笑是那般相似,难过起来居然也是那般相似。 姜九思那句“求你不要让我再死一次了”的话,竟让他对她生出了连自己都惊异的怜意。 于越来越明亮的耀眼光晕中,沈柔坚感觉一股热流撞破心门,他难以按捺。 “抱歉。”他对姜九思艰难地开了口。 “走开!”姜九思推开了他,“小心!” 沈柔坚沉于回忆中,未设防备,被姜九思猛然一推便踉跄着跌倒在地。 下一瞬,头顶悬柱轰然倒塌在身前,直至此刻,他才惊觉周围不知何时,已燃起了熊熊大火。 姜九思身处腾烧烈火中,双手抱住头跌坐在墙边,替他抵挡落 下的悬柱的手臂,深烙下了一片火的燎痕,血肉斑驳。 躲避在角落,埋着头,环抱自己,一声不吭。 怕鼠,怕火,如此胆小,害怕得连求生的本能都忘了,只是蹲在墙角等死。 炽热的火光照亮了漆黑夜空,亦簇簇跃动在沈柔坚眼眸中。 那双眼被映照得极亮,瞳影中浮动着的经年往事,被翻涌的焰火一点点吞噬,最终沉入眼底,凝成一缕灵醒的沉定。 沈柔坚下颚微抬,泠然于纷然乱火,看向姜九思。 前半生,隔在他和李月宁之间的,是越不过的身份,越不过的立场,越不过的七年沧海桑田。 现在,挡在他和姜九思中间的,只是火。 这一次,不为家族利益,不为筹算博弈,也无需辨什么是非忠奸,只为姜九思。 他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在这里。他对她,心有不忍。 烈火烧到脚边,沈柔坚抬手一拂,没有一丝犹豫,抬脚疾步向姜九思走去,伸出被火舌舔舐得滚烫发热的手:“姜九思!过来!把手给我!” 在沈柔坚半步开外的对面,姜九思双手紧紧护住头,把头深埋在了膝间,麻木地以抗拒防御的姿态对抗着恐惧。 怕鼠,是因为会让她想起在浮云山冻僵到绝望等死的回忆。 怕火,是因为曾在火光中看到过父母漠视憎恶的眼神。 幼年伤痛凝聚而成的这种无力又绝望的恐惧感,深刻尖锐地烙印在了她的身上。 时岁变迁,以为总有山高海阔的时候,但再次看到鼠与火的时候,窒息感,疼痛感,恐惧感,绝望感……从胸口的空洞飞出,一齐向她袭来,缠绕在脖颈间那条曾勒死恩师颜若骨的长缎化作索命绳,死死勒紧了她的脖颈,把她拖拽向黑暗的深渊。 在极度恐惧之中,身体对周遭的反应都慢了好几拍。 姜九思双臂被火灼得皮肉翻卷骤缩,胀满血水的猩红嫩肉抽搐得发疼,那样的疼,应是尖叫着大声喊“痛”。 然而在那一瞬,恐惧远远盖过了疼痛,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如在浮云山被大雪覆盖住那般,身体已全然僵住了,无法出声,也无法再做多余的动作。 今夜风大,何况粮仓内全是易燃的杂草,火势越来越猛,姜九思却选择了掩耳盗铃这样愚蠢的方式避火,无异于等死。 在剧痛与恐惧的深渊中,姜九思的耳边传来了一声熟悉而坚决的声音。 “姜九思!过来!把手给我!” 这一声把姜九思从旧日往事中拉回了现实,她从膝盖中恍然抬起了头:“你不杀我了么?” “不想死,便跟我走!” 沈柔坚看准时机,几步冲上前,拉住了姜九思未受伤的那只手臂,以不容挣脱的力量,将人扯向了自己,在她撞入怀中的瞬间,旋即侧身避开姜九思皮开肉绽的伤处,掌心一扣,紧紧揽住了她的腰。 此刻,这双印着火光虚影的眼里,沉有一丝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然。 “害怕就闭上眼!抓紧我,我也不想死在此处!” 说罢,沈柔坚踢开面前燃烧的废柴,双脚轻点,纵身跃起,自火中劈开一条道,迅疾如风一般,冲入烧得摄人心魄的红焰中。 59. 心房着火 有人会因恐惧而束手无策、寸步难行,也有人会因坚定而勇往直前,无往不利。 姜九思感受到了风,不再是焦灼的热浪,而是温和的风,一阵一阵柔柔地拂在了脸上。 姜九思慢慢地睁开了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沈柔坚,是那个对她说“害怕就闭上眼!抓紧我”的沈柔坚。 此刻,沈柔坚头发乱了,脸也脏了,整个人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眉宇之下那双灿如星子的眼睛,清雅绝尘,任再多的尘埃也难以掩盖。 落魄了,脏了,狼狈了,也是她心中永远清贵雅致的沈柔坚。 光是看着沈柔坚这张脸,姜九思心中的害怕便被夜风吹得烟消云散了。 人被夜风吹得飘飘然,心也跟着飘飘然,继而感觉自己的双脚,好像也飘忽忽地不着地儿。 于欣赏沈柔坚的百忙之中,姜九思抽抽空出来瞄了一眼自己的脚:还真是腾空的…… 姜九思虽贪恋这怀抱的温暖,但实在受宠若惊,在沈柔坚怀中挣扎了一下,开口道:“沈……先生,我现在可以自己走了。” “不必。”沈柔坚道。 “呃……我伤的是手,脚还算利索。” “快到了。” “哦。”姜九思愣了一下,“快到了?到哪里了?” 沈柔坚没有理她。 耳边传来脚踏屋瓦的声音,下一刻,姜九思便知道沈柔坚说的“快到了”的地方是哪里了。 姜九思几乎是从沈柔坚怀中跳出来的,赶忙指着地上散乱的衣裳和床上半|裸的女人,正色道:“你听我说,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柔坚耳廓一动,便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沈柔坚眼里闪过一抹暗色,当机立断,直接脱去了被火燎得焦坏的夜行衣,只留了一件贴身内衫。 似是未料想内衫也是残破不堪,沈柔坚低头扫了一下,心不在焉地反问道:“我想的是哪样?” “就是……”后头的话,姜九思是再也说不出了。 沈柔坚竟是当着她的面,一手扯下了仅存的内衫,宽阔有致的胸腹毫无遮挡地袒露了出来。 脖颈之下,白皙无瑕的肤底被火舌舔得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红痕,从锁骨一直蔓延到了腰腹,深浅不一,却是触目惊心。 姜九思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柔坚,盯直了眼。 今夜,一个两个都在她面前脱衣服,舞姬是想勾引她,沈柔坚是想作甚啊? 白得刺眼,红得挠人心。 比徐娘还白,比徐娘还粉。 是了,她喜欢年纪大,应该是这般的。 沈柔坚蹙眉瞥了愣神的姜九思一眼:“就是什么?” 姜九思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眼睛,耳朵已听不进什么了,连嘴也张不开了。 她无法回答沈柔坚了,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的是哪样了。 姜九思足足愣了十几秒才慢慢转过身去,略带迷茫的双眼盯着半敞的窗户,喉咙难以抑制地上下滚动。 脑袋懵懵,一片白皙…… “沈先生,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送我回来。不过这是我的卧房,你这样……不大好吧?” “其实,我姜九思并非传言那般,是个随便的人。我呢,在这种事上,还是很……” 很什么? 在上都城的传言中,她可是宿花眠柳、夜御三十女的无耻好色之徒,如今再说自己其实是个很保守的人,不是婊|子立贞洁牌坊么? “很讲究情趣的。” 脑子已经跟不上嘴了,姜九思已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沈柔坚眼睛盯着门,道:“他们快来了。” “谁?” 姜九思顺着沈柔坚的目光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一晃,一双手臂揽过她的腰际,将她盘得天旋地转,心脏狂跳,以致她慌乱无措的手,无可奈何、情非得已、不知分寸地在沈柔坚胸口、脊背上,抓了几下,摸了几下。 年纪大真是好啊,很有劲儿,能将人扛起来就往床上扔。 姜九思心悸不已,仰面躺在床上半张着嘴小口小口地顺着气,眼睛微微圆地盯着悬在自己上方的沈柔坚。 沈柔坚侧着脸,并没有看她,只是一只手撑在她的耳侧,另一只手惩罚似地扣住了她不安分的手,扣得太紧了,弄得她有些疼。 姜九思逆着沈柔坚的方向,将头偏向了另一侧,看了一眼与自己并肩横躺、睡得安详的舞姬,道:“沈先生,我真不是随便的人。不能因为你救了我,我就要以身相许吧?” 先退一步,再进一步。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滴水之恩,喷泉相报,不,是瀑布相报的道理,我懂的。公若不弃……” “你在胡说什么?” 沈柔坚松开了禁锢姜九思的手,一副不堪忍受的模样自行下了床,将脱下的夜行衣藏在了床底,又捡起了舞姬落在地上的衣裳,皱眉扫了一眼姜九思:“你救我一次,我还你一次,已互不相欠。” 听到“互不相欠”四字,姜九思心中微动,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想看清沈柔坚此刻的神情,“原来沈先生救我,是为与我互不相欠。” “躺好!”沈柔坚单手把姜九思按倒在了床上,瞥了一眼门口,俯下身,靠近姜九思耳侧,以气息传语:“他们来了,形势所迫,冒犯了!” 薄唇开合间,温热的呼吸拂上了脸,密密麻麻地沁入了每个毛孔。 姜九思的脸,一下被灼得发红发烫。 姜九思呼吸又急促了起来。 认识沈柔坚这些年,都没像今日靠得这般近,近得她有些不争气了,忽然开始抗拒沈柔坚的靠近。 靠得太近了,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几乎快要脱口而出,而她不能。 沈柔坚藏好了一切,最后脱了鞋一并扔到了床底,重又坐上了床。 床榻一陷,姜九思倒吸一口气,赶忙向内挪了挪身子,避开沈柔坚的靠近,却冷不丁地被沈柔坚越界的发丝搔过脸颊。 沈柔坚抬手抽掉了发簪,将一头青丝解散开来,倾泻垂落的发丝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肩头背后斑驳的伤痕。 姜九思那张自诩城墙厚的脸皮经不住这般撩拨,瞬然通红,浑身热血,突突如泉涌一般,全部涌上了脸。 她快经不起考验了。 姜九思支支吾吾地重复着沈柔坚的尾字:“冒犯?” 如果只是沈柔坚脱了外衣,光着身子与她同躺在一张床上,这样的冒犯,姜九思尚且能把持住。 但沈柔坚下一秒却开始脱她的衣服了! 这样的冒犯,姜九思便实在受不住了。 姜九思一手死死攥住前襟,一手去推沈柔坚的手臂,一手急速扯过被子盖在了身上,活一副贞洁烈女模样样,“沈先生,我真不是随便的人!” 沈 柔坚眼里淬火地扫过姜九思护在胸前的手臂,创口不深但皮损肉露,看着应是极疼,但姜九思居然还能在这里和他谈笑,说着“以身相许”的废话。 沈柔坚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警告道:“不想让他们知道你去过粮库,便自己脱!” 姜九思于色令智昏中反应过来沈柔坚的前半句,听到了门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便立刻明白了沈柔坚口中的“他们”是何人。 姜九思在沈柔坚眼皮子底下脱了夜行衣,裹成了一团顺着床缝扔到了床底,却还是死死坚持着底线:“沈先生,我只能脱到这里了!真不能再脱了!” 沈柔坚眼睛盯着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耳边姜九思念叨个不停,惹得他几次气结。 稍加恐吓严厉一点,姜九思就害怕得离他甚远。 给了三分颜色,姜九思便能话多得喋喋不休。 是了,姜九思这令人讨厌的这一点,与李月宁,天差地别。 心中虽厌恶,但沈柔坚还是极小心地护着姜九思的手臂,轻轻放到了被褥中:“会疼,但你忍一下。” 姜九思点了点头,但脑袋中不知怎么又冒出了一句:“沈先生,如你这般年纪大的,在那种事情上,是不是喜欢被狠狠蹂躏的那一方?” 姜九思用最单纯的眼神,问出了很下流的话。 被沈柔坚一记眼刀剜了一下,看出了沈柔坚眸间闪烁着无名怒火,姜九思立马指向躺在被褥中被掩住了身形的舞姬:“她跟我说的!我只是好奇,好奇……” “嗷……” 姜九思被收了怜悯心的沈柔坚蹂躏了一下。 “闭嘴。” · 贾济海耳朵紧贴在门上仔细听着,只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句“疼,忍一下”,紧接着便是一声尖叫。这略带痛楚的叫声中,似乎带着舒爽的快感。 贾济海鼠目一亮,惊叹道:“我嘞个乖来!” 这一声惊叹调子扯高了,但实在是情之所至,不能自已。 贾济海立马捂住嘴,缩回了脑袋,羡慕得咬牙,嫉妒得切齿。 “居然还没完事!姜大人竟这等厉害?” 跟在贾济海身后的随从挠了挠头:“姜大人看着挺那啥的,没想到居然这么那啥!” “人不可貌相!姜大人真是那啥那啥啊!那我们还是等姜大人那啥完了,再说吧。” 贾济海在门口猫了一会儿,等里面没声了,这才放下心来,重新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子,转了转腰,而后抬起脚,“砰”的一声,踹开了房门。 “姜大人!在吗?大事不好啦!着火啦!着火啦!” 贾济海冲入房内,嘴里装模作样地急吼吼乱叫起来。 贾济海抻长了短粗的老鳖脖子,扫过未燃烛火的卧房内,在朦胧柔白的月光中,恍惚看见了一个女人。 青丝凌乱地覆在白皙的脊背上,此刻低着头,半撑着身子,不见衣衫地坐在姜九思身上。 “着……火……了……”贾济海看直了眼。 似是见有人来了,那女子拿过一件樱粉纱衣搭在了背上,侧过脸去,沉默不语。 光是这一副欲说还羞、半遮半掩的姿态,贾济海已是看得心醉沉迷。 抬手间,背部露出点点猩红,欢好的迹象若隐若现,看得贾济海更是眼里冒火。 贾济海歪着头,嘿嘿笑道:“着~火~了~” 60. 本官缺德 姜九思猛地坐起身,扯过床上的被子,将沈柔坚捂了个严严实实,顺势将人往自己身上一揽,朝着贾济海装作恼羞成怒的样子:“贾济海,三更半夜,谁允许你来打搅本官的!还敢踹我的门,偷看我的女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啊你!给我滚出去!” 贾济海看着这纵欲上火的脸,“噫”了一声,像鸡叫:“姜大人,你流鼻血了。” 果然纵欲伤身啊! 姜九思方才就觉得气血上头,脸上冒火,眼睛也冒火,一阵热流从鼻腔内蹿出来的时候,她以为鼻子也在冒火。 原来是流鼻血了。 姜九思若无其事地抹了把鼻血,轻轻吸着鼻子问道:“贾济海,你刚才鬼叫什么?什么着火了?哼,本官看你倒是来火!” 贾济海哭丧着一张脸,道:“姜大人,大事不好啦!县南粮库着火啦!所有赈灾粮都烧没啦!” “什么?!”姜九思提着嗓子装作惊讶,“怎么会着火呢?不是有人看守着么?傍晚时看还好好的,怎么几个时辰的功夫,就着火烧没了?” 贾济海解释道:“都是老鼠儿惹得祸啊!仓守郎说是晚上查看粮库的时候,老鼠打翻了灯油瓶,火就烧起来了,他们几个老家伙哪里扑得了火啊!而且今晚儿风这么大,火也跟着越烧越大,整个粮库六个粮仓,瓜儿连着藤,藤连着瓜,一个烧起来了,风儿一飘,另一个也跟着烧起来了,赈灾粮都烧没了,姜大人,这可咋弄嘞?望海县的上万百姓,都指望着它活命呢!” 姜九思问道:“六个仓的赈灾粮全都烧没了?” 贾济海点头:“嗯,现在只剩一地灰了。” 姜九思嘴角抽了抽,掩饰地打了个哈欠,挥手道:“事已至此,看来已是无力回天,那本官还是继续睡大觉吧!” 见姜九思揽着怀中美人作势就要躺下,贾济海大惊:“姜大人,你不去瞅瞅?” “赈灾粮都烧成灰了,我去瞅啥?”姜九思反问道,“贾济海,还是说,你准备了啥,让我去瞅一瞅的?” 贾济海支支吾吾道:“事出突然,总得有个交代啊!姜大人,你不去瞅瞅,这事怎么交代呐?” “交代?” 姜九思轻笑了声:“既然你说是老鼠惹的祸,那便把老鼠抓了,再去上奏圣上,就说你刚从土匪那里缴回来的赈灾粮,没想到又被老鼠给烧没了,千错万错都是老鼠的错。” “本官也恨极了老鼠,贾济海,你务必掘地三尺,把粮库下老鼠窝里的老鼠一只不漏地给我抓过来。胆敢火烧赈灾粮,到时候给它们来个诛九族!” 贾济海被姜九思糊弄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愣了半晌,干干挤出了一点笑容:“姜大人,你别说笑了,抓了一窝老鼠交给圣上,圣上还以为我逗他玩儿呢,一生气要诛了俺的九族咋办?俺可不敢!” “那你想要个怎么样的交代?贾济海,你该不会想跟圣上说,赈灾粮本来好好在粮仓的,结果姜大人一来,粮库就起火了,赈灾粮就烧没了吧?” 姜九思抬起搭在沈柔坚肩头的手,朝贾济海摆了摆:“贾济海,今夜,本官可是一直在这里,被你送的美人缠得脱不开身,血流如注,连房都没出去过,这口黑锅,本官肾虚,背不动!” 把人缠得脱不了身的美人闻此,似是害羞地抖了抖肩,香肩在黑发中白皙可见,看得贾济海心中燥热难耐,一时忘了自己原先要说什么,脑子里空空,只剩下姜九思怀里美人的娇柔白嫩肌肤。 半老徐娘皮子居然这么嫩,恨不能狠狠掐上一下。 人不好色,好什么? 美人在怀,坐怀不乱,还是人么? 姜九思被色胆冲昏了头脑,伸手抚上了念想已久的圆润后脑勺,得寸进尺地把人朝肩头上温柔一按,而后护食一般朝贾济海吼道:“贾济海,你这双眼睛是不想要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没抢你十八姨,你也不准瞧我的女人!” · 于晨曦初露之际,姜九思站在县南粮库前,嗅着空气中的焦味儿,深深感慨道:“真是好大一场火啊,把该烧的、不该烧的都烧没了!” 裴枢慎一派事不关己相,散漫打了个哈欠:“邪气。” 见裴枢慎打哈欠,姜九思只是余光瞥了一眼裴枢慎,下一瞬,自己竟然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裴枢慎见姜九思打了个哈欠,上一个哈欠还没收,又跟着打了一个。 姜九思捂住嘴,结果哈欠还是从口中溢出,激得眼眶出了泪:“是邪气!” 姜九思直接侧身背了过去,不经意间,便与站在身侧的沈柔坚对上了眼。 四目相触,姜九思不由脸一热。 若此刻再直接背身过去,又觉过于刻意了。 何况,那双清冷凝霜的眼眸,此刻无波无澜,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于是,姜九思仰起脸,扯动嘴角笑了笑,摆出一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模样,冲沈柔坚打了个招呼:“沈先生,早啊!” 沈柔坚的目光凉凉地落在姜九思磊落不足、遮掩有余的脸上,并未应声。 晨曦薄光下,一双似醒未醒的双眸洇着水雾,眉目被穿过云隙的淡淡光亮照得柔软温润,少了几分突兀的秾丽,微微浮肿着眼泡,软绵绵地眨着眼,乖巧得有些…… 邪气。 看得沈柔坚眼帘一颤,昨夜被姜九思搂在怀中的场景不合时宜地浮了上心头。 两相对视中,沈柔坚先是移开了眼,转过了身,背对向姜九思。 自以为镇定,但在转身的瞬间,沈柔坚才反应起来:姜九思方才和自己说了什么? 沈柔坚藏得好,姜九思没在他脸上看出不自在的神情,倒是觉得,依旧是一如既往那张公事公办的脸,依旧是一副“我懒得理你”的疏离态度,与昨日之前,没任何区别。 昨日之前…… 昨日,沈柔坚这张矜贵禁欲的脸,可是难得地出现了别样的神色。 姜九思脑海中,不禁再度浮现出了昨夜放肆纵欲的荒唐画面。 昨夜,她与沈柔坚两人先是在粮库中打了一架,打着打着,沈柔坚就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抱入了怀里,抱着抱着……两个人就抱到了床上去。 起先,沈柔坚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又要来脱她的,虽然被她严词拒绝了,但沈柔坚还是把她强硬地摁在了身下。 后来,她不服输地坐了起来,反手把沈柔坚搂到了怀里。 最后,她就是看着这张最是清冷的脸,上了最不该上的火,流了半夜的鼻血。 姜九思不自在地摸了把鼻子,脸上浮起痴笑:昨夜,真是好混乱的一场火。 裴枢慎站在姜九思身边,瞥了一眼眼底乌青、白日思淫、笑得猥琐至极的姜九思,不免嘲道:“这种时候,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你人一到,刚被剿回来的二十万石赈灾粮就被烧没了。知道的,都晓得姜大人你昨夜贪花恋酒,潇洒了一整夜,连门都没出。不知道的,还以为姜大人特地来毁尸灭迹。姜九思,你该不会是张伯翊派来坐实韩君虞死罪的吧?” 姜九思一夜没睡,裴枢慎再犀利的讽刺落到她耳朵里,也削减了不少力道,忍不住地又打了个哈欠,指着贾济海,声音懒懒道:“昨日开仓验粮后,这货便将能证实韩君虞清白的奏函发去了上都城,八百里加急,最快七八日,圣上便能看到由我亲自盖印的奏函。如此,裴大人还要怀疑我么?” 想到那封身不由己的奏函,姜九思歪过头,有些苦恼地摸了摸头上的竹节玉簪,不免长叹了口气:“是啊,我这个姜大人一到,粮库就烧了,不知道的真以为我是要替谁销赃。韩君虞一时死不了,我姜九思可是在劫难逃了!” 听到“贪花恋酒”四字,站在姜九思身侧的楼宇宁不免回想起昨晚那几声媚叫,侧身斜睨了姜九思一眼。 衣领歪斜,尚未规正,面白发虚,神色困顿,果然一脸纵欲的疲相。 双目混沌,嘴角赖笑,还不思悔改,真无可救药! 废物!色鬼! 姜九思余光瞥了楼宇宁一眼,趁其不备突然转过头来,对上楼宇宁探寻的目光,眯着眼睛深深地鄙视道:“楼宇宁,你在骂我?” 楼宇宁冷嗤了声,抱剑而立:“姜九思,你该醒醒了,别在这里说梦话。” “果真在骂我!” 楼宇宁满脸不屑:“与其和我计较这个,不如先想想你自己这只井底癞蛤蟆,如何跳出陷阱吧!别看我,我不会帮你!” 姜九思耸了耸肩:“向来是雪中送炭少,落井下石多啊!” 姜九思又看向楼宇宁身侧的贾济海:“贾济海,要不就按照我昨日告诉你的那样写,千错万错都是老鼠的错,和我姜九思无关!我是无辜的!” 贾济海干笑了一声,挤开了楼宇宁凑到姜九思面前,一脸横肉因焦虑皱在了一起:“姜大人,这样可不中啊!你无辜,韩君虞无辜,那圣上盘来盘去,也就俺不无辜了……” 贾济海又压低了老鸭嗓子,道:“你收了俺的钱,又玩了俺的女人,现在俺们可是一条绳的蚂蚱了,姜大人,你可不能一脚把俺给蹬飞了!” 姜九思反问:“为什么不能?” 贾济海怔住:“这忒缺德了!姜大人,可不兴做这种孬事啊!” 姜九思点了点头,对贾济海的评价,给予了高度肯定:“本官就是缺德。” “可有哪条律法规定,做官不能缺德么?” “本官不仅缺德,还孬。本官收了你的钱,玩了你的女人,只能证明本官官心不稳,很容易被别有用心之人利诱,但话又说回来了,身在官场,哪个干部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当然,本官能被玩命儿地利诱,但绝不表明,本官也能被玩命地威逼。” “本官官职虽小,但官威大啊!所以,你最好不要惹我,要是把我惹急了,管你一根绳上的蚂蚱,还是一窝洞里的老鼠,大不了上报朝廷,全都同归于尽,谁怕谁?” 61. 怀砖之民 “噫——” “噫——噫——” 贾济海心惊胆战地驴叫了几声,围着姜九思左右打圈转。 “俗话说得好呀,天有不测风云,地有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啊!刮个风,打个雷,起个火,烧了点东西,算个嘛事嘛。俺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就不了了之了嘛,又何必上奏朝廷惊动圣上呢?” 姜九思“哦”了一声:“贾济海,你有主意?说来听听。” 贾济海道:“雷公降下天雷,老鼠打翻油瓶儿,哎嗨!天雷遇地火,一下便烧着了。既然是天的事,自有天子作主说了算。天子若要交代,那几个不中用的守仓郎,俺已经把他们都给绑好咯!” 姜九思愣了一瞬后,气急败坏地朝贾济海肩上抡了一拳:“呸!本官让你抓老鼠,你给我绑人!谁给你的胆子?” 贾济海肉厚,被姜九思锤得还仍觉肉疼,委屈至极:“难不成真抓几只老鼠儿给圣上送去?俺不敢!俺不干!” 沈柔坚站在一旁,见贾济海被姜九思捶得抱头鼠窜,乱叫乱嚷,皱眉开口道:“姜大人,粮仓起火之事,可依贾大人所言,先不必请奏圣上。” 贾济海拖着胖重的身子,老鸭摆尾般地从姜九思身边三步两晃地晃到了沈柔坚身边,被裴枢慎冷眼“哼”一声后,又巴巴地挪到了无人的另一侧,赶忙附和道:“沈先生说得是!沈先生说的是!” 沈柔坚锁眉看向贾济海:“粮仓起火,事关姜大人官誉。无论是天灾,还是鼠害,都太过巧合了,并不足以令圣上、百姓相信此事与姜大人无关。既然要给出交代,便让不无辜的人来担责吧。” 贾济海被沈柔坚盯得心慌,求饶道:“沈先生,俺……无辜啊!” 沈柔坚冷言道:“如今望海县已是民不聊生,若让百姓知道二十万石赈灾粮一夜之间又再度没了,民生必乱,乱必生祸,身为县官,贾大人,到时候你便不无辜了。” 贾济海听得冷汗直流:“那该咋办啊?” “贾大人,你只管昭告百姓,此次粮仓被烧,乃是因为望海山山匪贼心不死,再度劫了赈灾粮,借机烧仓报复官府。如此公然挑衅朝廷,圣恩难宽,罪不容诛!身为县官,贾大人你既能从望海山山匪手中缴回一次,那第二次便也有劳贾大人你了!百姓信大人你,望海县才不会乱。” 贾济海震惊得心如鼓震,脸上冷汗涔涔而下:“就算俺再剿一次匪,那也找不回二十万石粮了啊!” 沈柔坚道:“你只管去望海山剿匪,或许,那里恰好有二十万石赈灾粮呢?” 贾济海急急抱住沈柔坚的胳膊,哀求道:“沈先生,你可不知道那群山匪有多彪悍,他们不仅会杀人,杀了人还会将人头割下来,挂树杈子上!俺能缴回一次,已是俺祖坟冒青烟了!可俺祖坟毕竟不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实在起不了第二茬青烟了。” 沈柔坚凝神静气回道:“鬼神之说不可信。贾大人,自信者天助,不妨去望海山走一遭,即便二十万石赈灾粮找不到,也总能找到点别的什么。圣上宽仁,不咎小过,可容你以功抵过。” 贾济海听了半晌,反应了半晌,惊道:“过?俺有什么过?明明是姜大人来了,粮仓才烧起来的,与俺何干呐?” 沈柔坚泠然反问道:“姜大人所为何来?贾大人,你不会不知吧?难道你想说此一遭,是圣上之过?” 沈柔坚不说话时,便是一副皑皑雪山孤高不可攀的形色,天生自带的气度令人不敢亵渎,光是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地举目凝神,就已使旁人不敢造次。 贾济海抬起头,望着沈柔坚冷硬的下颚,只听得沈柔坚再道:“在县为官,专于虚文,玩忽职守,致使县仓被山匪盗焚,此一过;公署酬酢,直行贿赂,欲意欺罔姜大人,再一过;未明事态,妄递书函,污蔑上官。条条状状,哪一条不是你之过?与姜大人有何干系?” “啊!” 沈柔坚条条状状列出了贾济海的罪状,令贾济海心惊胆落不觉叫了出来,被喝得立即惊恐地松了手。 贾济海看着沈柔坚如冰铁冷硬的神色,暗觉沈先生竟是比姜大人更像个官儿,还是那种随时能给他来个抄家下狱的大官! 该不会是朝中哪位官员搞明察暗访吧? 可上头也没人说啊? 张家那头也没提醒他啊? 贾济海在心中否定了这个荒诞的猜想:幕僚而已,读书人嘛,书读得多点便自以为不可一世了,算了,求他还不如求姜大人。 贾济海自知攀求沈柔坚已是无望,他又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姜九思身边,念着点酒色交情,抱住姜九思的胳膊,再次哀求道:“嗷——” 姜九思:“嗷!” 姜九思昨夜灼伤的手臂,只是简单找纱布随意缠了几圈,还未来得及上药,被贾济海不分轻重地忽然一攥,疼得她龇牙咧嘴,跟贾济海一同嚎叫了起来。 面对两人狼嚎,楼宇宁无言地捂住了耳朵,翻了个白眼。 沈柔坚循声转过身看向姜九思,见她面色煞白地死死捂住手臂,嘴唇疼得抿成了一条线,似是疼得狠了。 沈柔坚望着姜九思,眉心不由轻轻一蹙。 沈柔坚抬脚刚走出一步,却见姜九思侧过身,腾出手,跳起来邦邦给了贾济海几拳,生猛无比。 沈柔坚停下了脚步:“……” 裴枢慎顺着沈柔坚有些不寻常的目光向姜九思看过去,一时看不出什么门道。 “文卿,你怎么看什么都这么深情?怎么?那条胳膊救过你的命啊?” “别打俺了!别打俺了!俺也受伤了!” 贾济海浑身颤得像发羊癫疯一般,一手捂着脑袋,一手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来,看着被老鼠夹夹肿得了的手指,声音也跟着颤:“哎呦,我嘞个乖嘞,姜大人,你怎么身上还带老鼠夹啊?” 姜九思疼得皱眉:“本官怕老鼠,粮库那么多老鼠,我自是得带着老鼠夹防身啊!只是没想到,这夹子没夹到老鼠,倒夹到贾济海你了!” 贾济海挣扎着在衙役的助力下,好不容易甩开了手上的老鼠夹,一个劲地吹着红肿的手指头,“姜大人,裴大人,上山剿匪这事吧,万万使不得啊!” “姜大人!”贾济海见众人走在前头,便故意放慢步子在后小声唤道,“姜大人……” 姜九思心下了然,也跟着放缓步子等着贾济海:“作甚?” 贾济海低声道:“姜 大人,你昨夜……过得可还好啊?” 姜九思道:“你不是瞧看了么?本官被伺候得好得很。贾济海,你有话直说,别弯弯绕绕的。” “姜大人,俺们才是一条船上的啊。”贾济海说着,手又不规矩,凑近习惯性地攀附起来,“你可千万不能听沈先生,真把我派去望海山剿匪。” “嗷——” 闻声,走在前面的沈柔坚回过身来,姜九思见状,立马把贾济海推开:“贾济海,你也真是,与本官说话就说话,勾肩搭背,成何体统!” 贾济海伸出手哀嚎:“姜大人,你身上到底藏了几个老鼠夹啊?” · 粮库失火,在收拾残局、清查现场时,并没有找到什么纵火的证据,这场火,来得蹊跷。 从粮库回县衙时,姜九思远远地便看见,在县衙外“清正廉洁”的戒石旁,熙熙攘攘拥了一群衣衫破烂的灾民。 姜九思刚想问贾济海怎么回事,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群灾民便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 “大家伙儿,就是他!他就是狗皇帝派来的狗官!狗屁的巡察使!” “山匪说的对!朝廷就是故意派狗官来糊弄我们的!” “前一个贪了咱们的粮,又来一个直接全给咱烧了!他们都是一伙的!” “粮仓着火,或许真雷公降世来劈死他的!” “狗官!还我赈灾粮!” “跟狗官废什么话,直接上!拿石头砸死他!” “没饭吃是死,杀人也是死!大家伙一起上,砸死这个狗官,为民除害!” 民变来得太快,一时间,百姓如潮水般一拥而上,骂声、叫声、呼喊声密密麻麻地压了过来。 面对推搡失控的人潮,姜九思一下慌了神,“大家别拥挤,每个人受伤我都会很伤心的。” 话音刚落,从黑压压的人群中飞来了一块砖,“哐当”一声稳准狠地砸中了姜九思的脑袋。 姜九思只觉脑中响过“嗡”的一声,眼前骤然漆黑,身子失重般地摇晃踉跄,一时天旋地转。 须臾,双目渐渐恢复了光亮。 姜九思咬紧牙关,努力站稳,血水却顺着额头汩汩而下,染红了眉,模糊了眼。 她抬手一抹,满手血红。 姜九思沉下气,横袖擦过脸上的鲜血,抬起脸,朝前一步,道:“诸位百姓……” 话音未落,一双手臂从身后猛地箍住了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将她按入了怀中,掌心紧紧地扣住了她的脑袋,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人虽冷漠,但善性未变。 他总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保护她。 姜九思蹙着的眉,在那人怀中悠悠舒展开来,闷在他宽阔的胸膛中,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道:“无妨,你先松开我,且让我把话说完。” 他没理她,只是一味地将她带离此地。 耳边“狗官”的声音消退,姜九思低眉浅笑地从他的怀中慢慢地抬起头来,手还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目光顺着隐约可见俊秀的轮廓悠悠而上,在看清了那双桀骜尽显的凤眼后,姜九思挂在唇边的笑意荡然无存,浑身只剩毛骨悚然:“怎么是你?” 62. 本官头痛 姜九思眼眸中走马灯似地闪过含羞、震惊、慌乱、嫌弃的神色,尽数被楼宇宁看得一清二楚。 楼宇宁傲慢又轻蔑地冲姜九思冷嗤了一声:“怎么?是我让你失望了?你又希望是谁?” “楼宇宁,你不是说过不会帮我的么?”姜九思嘟囔着掩盖心虚。 楼宇宁双臂骤松,干脆又无情地一把推开了怀中的姜九思。 “我知道你是废物,但没想到你这么废物,刚才眼瞎了么?他们要砸死你,你单枪匹马冲上去干嘛?就这么喜欢找死?” 被楼宇宁冷冰冰地嘲讽了一番,姜九思半是清醒过来,掌心按住仍在渗血的额角,道:“我本想跟他们好好解释,把话说清楚的,没想到他们说砸就砸……” “嘶,还真疼!他们哪里找的那么大块的砖头,朝我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贾济海被他们扔过来了。楼宇宁,你这张乌鸦嘴真黑啊,刚才骂我是井底癞蛤蟆,现在就有人落井下石了!” 楼宇宁瞥了一眼姜九思被血洇红的指缝:“活该!” 姜九思撇了撇嘴,哼了一声:“不过你帮我也是应该的,不然我真被砸死了,下辈子谁来给你招财?” 楼宇宁沉默许久,花了好一阵功夫才忍耐住,以“受够了”的语气回道:“招财的物件那么多,我不缺你一个!你最好是,下辈子,都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难得得了楼宇宁除了“废物白痴”以外的话,姜九思点了点头:“行吧!行吧!嘶……我这头一晃,怎么就有些晕!头好痛,我好像不行了……” 姜九思站不住作势要跌倒,楼宇宁手快于脑,飞步上前托住了姜九思软弱无力的身子:“姜九思!” 姜九思横躺在楼宇宁怀中,双眼涣散地看着他:“我……我……” “姜九思!”楼宇宁心一紧,粗暴地擦去姜九思覆在脸上的血污,“喂!你是要死了么?要死,也给我死回上都城去!” 姜九思口中呢喃不清,楼宇宁听不大清,一向冷淡不屑的脸上在这一刻慌了神。 他身负圣命,虽厌恶姜九思行迹,但却不愿姜九思真出事。 “姜九思,别跟我交代遗言!” 即便这样说,楼宇宁不由自主地俯下身,侧耳凑近姜九思的唇畔,凝神听着她气若游丝的呼吸。 良久,耳边传来一声:“呱——” · 善后的沈裴贾三人一同踏入县衙正堂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姜九思楼宇宁分坐两侧、互不搭理的景象。 正堂内的椅子,除了他二人身下坐的,其余皆侧翻在地,更有甚者粉身碎骨,从残存的木屑残片依稀能辨得它们生前应是把坚固抗压的椅子。 粮仓被烧,县衙大堂又遭此毁损,贾济海不可置信地环顾四遭:“俺招谁惹谁了?最近怎恁背啊?” 贾济海弯下腰来想扶起椅子,腰上的骨头突然“嘎巴”抽了一下,痛得他老泪纵横。 他记得,方才那块砖明明是砸向姜九思的,结果自己只是站得离姜九思近了些,便被沈柔坚直接提了起来挡在姜九思身前,害他无辜挨了好几块砖头,也幸好他皮厚肉肥没被砸死。 贾济海一时忍不住,破口骂道:“这群刁民!哎哟,俺的腰!” 贾济海腰疼得受不住,想找把椅子坐一坐,四下挑来挑去,只有一把四条腿尽是断了半截、尚且还算把凳子的可怜物件。 贾济海叹了一口气,暗自宽慰道:算了,算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俺不怕,俺能吃苦。 贾济海嘀嘀咕咕地念着“吃苦经”,伸手去扶椅子,手却一下定在了半空中。 贾济海凄凄惨惨地盯着被姜九思随身的老鼠夹夹得肿成了红萝卜的十指,一时悲愤交加,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撒泼般地嚎了起来:“俺的县衙被砸嘞个稀巴烂!俺也被弄嘞个稀巴烂!当个知县,怎恁累!俺不要吃苦!吃啥补啥,俺都快活成苦瓜嘞!俺不活嘞!” 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姜九思见众人来了,偏过头来问道:“贾济海,你死之前能先告诉我,外面究竟是怎么回事么?” 贾济海看着头发蓬乱、嘴角红肿、额头渗血的姜九思,不禁叹道:“乖乖,姜大人,你怎么比我还惨?” 贾济海顿时收了眼泪,一五一十道:“今个赈灾粮没得发了,那群刁民便信了山匪的话,都道姜大人你是伤天害理的狗官,才害得他们没饭吃了。昨日见你没被雷公劈死,所以今天特意来砸死你!这群刁民,简直反了天了!” 姜九思惊道:“他们居然真的信了雷公降罚这种事?” 贾济海哀道:“他们不是信山匪,而是信神。望海县别的不多,就是神多,满天满地都是神。也幸好这群鳖孙没拿水神龙母说事,不然姜大人,你可真得死咯!” “水神龙母?”姜九思问道。 贾济海竖起大拇指:“水神龙母可是望海县头等神灵。” 姜九思嘲道:“举头三尺有神明,若神佛有灵,自会明辨是非。神佛有的是慈悲之心,他们却想借神佛之口来恶毒诅咒别人,要真应验了,那才真正算得上天道不公,神佛不灵!” 贾济海“噫”了一声,一脸严肃:“这种话,在望海可不兴乱说啊!这些吃百姓香火的神佛可灵了,万一真降罚下来,真劈了大恶人、狗官……姜大人,你要被替天行道了,那可怎么办呐?” 姜九思狠狠瞪了贾济海一眼:“本官才来一天不到,怎么就成大恶人了,怎么就成狗官了?贾济海,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姜大人,赈灾粮本来好好的,你一来……” “闭嘴!” 姜九思全身都在疼,从昨日到望海县后便没合过眼,困顿中更是饥肠辘辘,此刻,贾济海在一边更是含血喷人。 桩桩件件的事,她还要再理一遍。 姜九思捂着青紫的额角,真心实意叹了口气:“本官的头,好痛啊!” 贾济海缩着肩,被姜九思凶得不敢再说话了。 沈柔坚扶起了贾济海身旁那只断腿儿的凳子,对贾济海做了个请的姿势。 贾济海顿感受宠若惊,本着“能坐着就坚决不站着”的准则,“腾”一下从地上肉敦敦地弹起身,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了上去。 贾济海劳累又舒坦地长吁了一口气:“屁股一抬,升官发财。屁股一坐,啥都不做。哎,舒坦了!舒坦了!多谢多谢!” 贾济海坐在矮了好半截的凳子上,向站在身侧的沈柔坚道谢,一抬头却只见得沈柔坚修长轻款的腰线。 贾济海只得把身子再往后仰了仰,才能一睹尊荣:“嚯!怎长恁高啊?” 贾济海曲着腿、佝偻着背坐在矮凳上,沈柔坚器宇轩昂高高站在他 旁边。 贾济海顿觉自己活像是大宅门前的看门石狮子,又像是被拴着绳子坐在主人脚边的癞皮狗。 沈柔坚不过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幕僚,自己才是个官儿,怎么被他衬得不像个人? 贾济海挣扎着从矮凳上起了身,卑躬屈膝久了的脊椎骨发出了“咯”的一响,刚离凳的屁股又认怂地坐了回去。 坐下去之后,来自身侧高山一般的压迫又使贾济海生了莫名的屈辱感,一时坐立难安,可憋屈了。 姜九思看着贾济海坐那扭来扭去,问道:“贾济海,你身子长虱子了?起开,你给我离沈先生远一点,别传给他了。” 贾济海一下被戳中痛处:“狮子?俺才不像狮子!”反应过来又狠狠补充道,“虱子?!俺又不是癞皮狗,长什么虱子!” 姜九思说到正事:“民穷则变,变则生乱,望海县不能再乱下去了,百姓也不能被饿死。贾济海,一切就按沈先生说的去办!” 贾济海一脸懵:“沈先生说啥了?” “啥也不说了!”姜九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说赈灾粮又给山匪抢走了,届时本官会给他们一个交代!绝不会让他们饿死!” 贾济海瞠目:“姜大人,你不会真让俺去剿匪吧?” 姜九思道:“你不肯去,自然只有我去了。” 贾济海赶忙拦住:“姜大人,你初来此地,实在是不知道俺们这地儿的情况。那些山匪,俺们能不招就不招。” “是他们先招我的!”姜九思捏拳捶桌,却找不到桌子,只好作罢。 “你是不知,他们山头至今还挂着前几任县令的脑袋呢!噫,姜大人,你就好好歇住吧,可别搁这儿逞能耐了!你要真上望海山去,可能回来的就是个没了头的身子板了!” 想了想,贾济海又长叹了一口气,抱怨道:“姜大人,俺再透一句实话给你。朝廷每年一到要起水患的时候,都按足了分量发粮。但是那群刁民……” “嗯?”姜九思牛叫了一声。 贾济海猫软了嗓子,改口道:“那群百姓穷惯了,要钱不要粮,朝廷发多少,他们就拿去卖多少。等真正发大水的时候,家里头只有钱没有米,饿得要死要活的时候,不得不拿钱换米。可米价也跟着水涨船高,这一回,他们不仅要把当初卖粮得的钱送回去,还得搭上更多,有些甚至卖儿卖女求得一口饭。” “他们笨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如此,姜大人你还要舍身救他们么?” 姜九思意味深长地看了贾济海一眼:“那句话不过糊弄你的,你还真信了?” “你只管把话放出去就好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剿匪也缴不回赈灾粮,当务之急,先定民心,让他们吃饱饭再说。” 姜九思默了一瞬,而后笑道:“吃饱了,也就没力气拿石头砸人了,你我也能少受点罪。” 贾济海问道:“姜大人,你可是有主意了?” “当然……没有。” 姜九思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遇到困难睡大觉,养足精神再出招。本官困了,先去睡了,一切等我睡醒了再说。” 姜九思走了几步后,突然转过身,手指着贾济海,一字一顿道:“贾济海,没事别来烦我!你要敢再乱踹本官的门,我就把你腿剁下来,挂去望海山上,立腿为证,誓灭山匪!” 63. 我愿渡你 姜九思离去之前,更是抬脚恶狠狠地将身后的凳子踹翻在地,一副“若敢惹我,犹如此凳”的架势。 凳子被这一脚踹得“哐当哐当”地磕在青砖上翻滚了几圈,一直滚到了贾济海面前,摇摇欲坠的凳子腿儿发出一声“咔嚓”的断裂声后,歪倒在地,再不动弹。 贾济海盯着姜九思凶神恶煞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被踢断了腿的椅子,吓得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噫!” 贾济海肩膀一耸一耸地别开视线,眼珠一斜,瞧向沈柔坚:“姜大人脾气恁差,跟个爆竹似的说崩就崩,沈先生你在他手下办差,没少受气吧?” 沈柔坚闻言回道:“姜大人处事善恶分明,待人亲疏有别,沈某从未受过什么气。” 贾济海回想了一番,姜九思对谁都张牙舞爪的,唯独在沈柔坚这个幕僚面前尚算温和,像个哑炮! 沈柔坚板着脸,沉声再道:“姜大人虽不拘世俗,形骸放纵,但酒色终是伤身,我身为姜大人幕僚,该是为其思量顾虑。在此奉劝贾大人一句,若执意再送女人给姜大人,毁了他的身子,休怪我不留情面,今日之过一件不留上报朝廷,贾大人若不惧,自觉担得住圣上的问责,尽可一试!” 贾济海身侧吹来沈柔坚拂袖离去的冷风,冻得他大夏天的,直冒冷汗。 这副气得令人牙痒又吓得令人牙颤的做派,简直是扇一个嘴巴子,给颗枣,再扇一个嘴巴子…… 真是长得越俊,脾气越差! 难怪不受气,气全撒别人身上了! ·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姜九思不耐烦地朝门口骂道:“贾济海,我都说了别来烦我!给我滚蛋!” 良久,门外响起了清清冷冷的声音:“姜大人,是我。” 闻此,姜九思赶忙撸下衣袖,遮住正在上药的手臂,理了理衣衫才过去开了门,也不过是将门推开一道窄缝而已。 姜九思从门缝中探出目光,声音透着犹豫:“沈先生,有何事啊?” 沈柔坚提着药箱,站在门外:“开门,上药。” 言简意赅,甚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姜九思只得老老实实把门敞开,侧身将人请了进去,随后挽起袖子,将手臂规规矩矩地伸到沈柔坚面前。 要多坦荡有多坦荡,要多配合有多配合。 手臂烧伤处,血迹干透后,衣料硬邦邦地黏在了血痂上,被沈柔坚蓦然剥开,跟扒了一层皮一样,疼得姜九思龇牙咧嘴:“嘶……嘶……” 沈柔坚手下的动作放轻了半分,指尖在血肉淋漓的伤处上停了一瞬,问道:“怕痛,怕火,怕鼠,为何还要救我?” 姜九思被问得一愣,不明白沈柔坚为何有如此一问:“当时火都烧到眼跟前了,沈先生你倒好,竟还杵在原地走神,躲也不躲,我叫你几声都没听见。我要不推你一把,难不成眼睁睁看你葬身火海?” 姜九思又道:“或许,在沈先生你眼里,我是顽劣不堪,我更是好色下流,但人命关天,见死不救那还是人么?我救了你,你反过来也救了我一回,救人救己么!” “顽劣不堪……好色下流……”沈柔坚抬眼打量了一眼姜九思,“你倒有自知之明。” 沈柔坚又问道:“怕鼠的缘由,我知道了。那怕火的事呢?” 姜九思隐约有所察觉,沈柔坚今日所来的目的绝不止为她上药这么简单。 “沈先生,你大可放心,你身怀武功的事,我绝对不会对旁人提起,绝对会为你守口如瓶。” 沈柔坚从上药的间隙中抬起头来,眼神冷了下来:“你既知晓我的秘密,那便好好守着,不必时时刻刻提起,向我自证。” 话题一转,沈柔坚又道:“姜九思,圣上信任你,把桐州望海之事交由你办,你大可放手去做。” 沈柔坚停下手,一动不动地看向姜九思,眼神冷锐地像是要把人看穿:“但所行必为正道,若你动了歪心邪念,我会第一个杀了你。在那之前,你且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折在他人手上。” 姜九思的一颗心随沈柔坚几句话上下波动得厉害,下意识想从沈柔坚手中抽回手臂,只是轻挣了一下,便被沈柔坚紧紧扣住了手腕,不容分说地拽了回去。 沈柔坚锢住姜九思挣扎的手臂,把人拿捏在眼前,目光在她那张因紧张而略显可疑的脸上逡巡了一圈,依旧是那句:“知道怕,就谨言慎行,别乱动。” 姜九思愣了一下,停止了挣扎,但因不知沈柔坚今日究竟所为何事,不敢贸然回应他的话,毕竟她如今并不算什么“正道”。 沈柔坚复又低头处理着伤处:“未伤及深处,全在皮肉上,留疤是不能免的了。” 不过是极寻常一句话,可落入耳中时,姜九思指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似是想抓住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一道疤而已,留着也挺好,至少以后每次看到的时候,会提醒自己曾救过一个人。” 姜九思静了许久,开口问道:“我怕老鼠,怕火,都只有一个缘由,这两样东西,曾将我置于死地过。亏我命大,苟活至今,但却有些不想谨言慎行了。” “其实,我从前也有谨言慎行的时候,严听训诫,唯命是从,从不忤逆,到头来却也是个死字,这是为何?沈先生,你有聪明才智,可否为九思解惑?” 说话间,沈柔坚已替姜九思包扎好纱布,松开了她的手。 “到头来才看清是个死字,或许自开头时,便已是个死字。你想活,跟错了人,走错了路,自然再如何谨言慎行,都是必死的结局。” 蓦然听到“必死的结局”几字,姜九思茫然怔住:“从一开始便错了么?果真是天命布局?” “可笑,人寿短短数十载,何敢以天命论之?” 沈柔坚凝着姜九思,目光定在眼前这张恍惚迷惘的脸上,“姜九思,在桃林集宴上,你曾说我似你一故友,若因这缘由,你屡次接近我,更是愿舍身救我,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放弃张家,到我身边来。” 似一故友……沈柔坚又何尝不是如此觉得呢? 正因“似一故友”这几字,沈柔坚深不见底的眸色中浮现出一丝不易 察觉的温和,声音也跟着放缓了:“我念你年少无知,辨不清是非忠奸,错选了张伯翊做你倚仗,从前他让你做过什么暗度陈仓的勾当,我可以不问,也可以不与你计较。” “他又许了你什么好处……钱财,权势,地位,这些东西,你想要,便自己去求,错不该攀附他人。若你能有功于社稷,朝廷能给你的东西,足够你吃饱穿暖。只要不贪得无厌,便能安平一生。” “姜九思,若你真怕死惜命,想好好活着,那便跟着我。我在一日,便保你一日生机。天命不渡你,我渡。” 早在沈柔坚说出“到我身边来”的那一刻起,姜九思便已陷入茫然的漩涡之中。 姜九思自问,面对天命的安排,她挣扎过,最后也是挣扎不过,只能妥协。 沈柔坚说的没错,自她人生起笔之处,便已是个死字——凉薄无情的父母,公主长女的身份,风雨飘摇的局势,她在其中再如何谨言慎行,也不过是在必死的结局内游走,最终也是逃不过的。 重来故都,身负使命,也只想过一种可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以为义无反顾地同流合污,便能得偿所愿。 从未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即便应了李暻沂的请求,她依旧可以对沈柔坚坦诚。 曾因片刻的动摇,向沈柔坚自荐。 但那时,时机已晚了,已令沈柔坚生疑。 或许,就该在答应李暻沂回上都城的时候提出与沈柔坚一同携手,里应外合,共同铲除奸臣。 纵使沈柔坚知道自己是李月宁又如何呢? 李月宁弑父、弑师以及那些不堪的事,沈柔坚或许不知,她依旧可以装作清白地站在他身边,接近他,仰慕他。 她能么? 她不能。 姜九思激动不已的心,随这个答案,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又沉回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她不敢赌,她是个倒霉的衰命人。 若终有一日,沈柔坚知晓了自己是个可怕的弑亲者,还会当自己是知己么?又会以怎样寒冷陌生的眼神看自己? 自己必定承受不住。 如果这便是以李月宁身份与沈柔坚再遇的结局,那她宁可做姜九思。 李月宁不敢在沈柔坚面前杀人,姜九思敢。 李月宁谨小慎微,处处忍耐,偏姜九思胆大妄为,不服便干。 在沈柔坚眼里,姜九思是个顽劣不堪、好色下流的无耻小人。 但李月宁不是。 李月宁此生不会再与沈柔坚有任何交集,会永远停留在璧水管那时最好的模样。 若忘了,也好。至少前尘旧事不会再被翻起。 做李月宁带来的坦诚是有代价的,而姜九思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终究,一颗心,沉到了底,再无波澜。 姜九思感觉过往的业力,无形却似有千钧重般压在了她身上,沉得她喘不过气,方才挺直了的腰板也慢慢地被压折了。 姜九思泄了气一般垂下了脑袋,竟在心中发起愿来:愿沈柔坚永远不知姜九思便是李月宁。 64. 击掌为盟 沈柔坚瞧着姜九思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问道:“你是不愿?” 姜九思摇了摇头,如实回道:“我只是在想,为何早一开始,没想过直接跟随沈先生?” 她也很想知道沈柔坚面对此一问的答案。 沈柔坚并不理会姜九思这种庸人自扰的问题,简单答道:“凡事都讲个机缘。机缘未到的时候,便不会出现那个可能。” “机缘……” 姜九思把沈柔坚所说的“机缘”二字,在口中再滚了一遍:“那现在机缘到了?” 沈柔坚回道:“再问,机缘便要过了。” 姜九思瞬间变了脸色:“别啊!我没说不答应啊!” 沈柔坚恢复了冷色:“最该谨言慎行的时候,偏胆大的很,最该当机立断时,你倒磨磨蹭蹭、犹豫不决了?” 姜九思眼睫轻轻一眨,极认真地看向沈柔坚,看着看着便笑了:“从前,其实是有些怕沈先生的,但既然沈先生你愿招揽我,我又有什么理由不从呢?”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击掌为誓,从今以后,我便跟着沈先生你了。”姜九思扬起手,掌心朝向沈柔坚,眯起眼睛,嘻嘻一笑,“我可就把自己的小命交到先生你手上了。” 说话间,姜九思又恢复了从前嬉皮笑脸的模样,眼波流转,眼神莹亮。 正如沈柔坚所说,姜九思毫无城府,心性不定,几句恩威并施的话便能令她改邪归正,收为己用。 于社稷,于他,于姜九思,都算得上好事。 沈柔坚随了一个和气的笑,毫不犹豫地与姜九思击掌:“好。” 掌心相处的瞬间,沈柔坚抬眼,迎上姜九思的目光。 那双眼里,有直白到藏不住的欢喜,不全然设防的信任,没有算计,毫无保留,近乎赤诚,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纯粹的目光注视过了。 这样的眼神,也只会在故人眼眸。 沈柔坚眼睫轻颤了一瞬,却没有移开,目光停留了片刻,他问她:“姜九思,你入朝为官,真正所图为何?” 姜九思微笑着看向沈柔坚,目光没有闪躲,道得干脆利落:“沈先生,你不必疑我。我所图的,确实是钱财、权势、地位这些。朝廷,尘世最大的名利场,我想进来闯一闯。不过,未尽君事,又怎敢先谋君利呢?沈先生,你放心,我会按照你说的去做,自己去求,以正道的方式去求。” 闯? 沈柔坚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姜九思的行事作风是合了这个“闯”字,但到底天真,不顾命。 “姜九思,你让贾济海把话放出去安定民心,可有想过,若届时拿不出赈灾粮,你又该如何向百姓交代呢?” 姜九思无奈地望着沈柔坚:“贾济海那个老油条,看着傻好糊弄,其实奸诈得很,专门挖坑给我跳。” “我先自己想想办法吧。就算我到时候拿不出、办不到,他也会为我准备好的,大不了就顺着他挖好的坑再跳一次就是了!我就不信他还能杀了我不成!我倒要看看他坑里又有什么玩意儿,背后又是谁给他撑腰,敢让他这么坑我!” 转而想到了什么,姜九思又道:“在不得不迈出那一步之前,我总得先替自己探探路。我可不想那么快就落入陷阱,任人摆布。” 姜九思说着说着,便当着沈柔坚的面大大打了一个哈欠。 夏至人间,晌午暑气袭人,窗外蝉鸣密密匝匝兜窗而下,半卷竹帘遮不住,被燥热的午风与蝉浪吹得扬起又落下,发出“啪嗒”“啪嗒”击窗声,催眠得很。 沈柔坚望向窗外明艳日光,不觉也打了个哈欠。 哈欠一出,回过神来,连沈柔坚自己都愣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凌乱地敲了几下,静下来后道:“你既有主意,便放手去做。圣上需要一个忠臣,大启也需要一个能臣。你若真想平步青云,拜相封侯,那便先在此处试练一番,若你能办完差事,活着回上都城,那么上都城的官场,或许能任你为自己闯出一席之地。” 姜九思心里没数地问了一句:“沈先生,你不觉得我是攀权富贵的小人么?” 沈柔坚目光转向姜九思,回以一副“你自己难道没数么”的表情。 “名利无咎,逐之非罪。比起为博虚名、一心只做圣贤的清官,汲汲功名没什么坏处,若能让有才干的人多做些尽忠报国的事,许他些朝廷能给的东西,于朝廷而言,不算坏事。” “再者,杀尸位素餐的圣贤清官,即便内情如何,也难容于世人,不利朝纲振举。” “但汲汲功名之人,若贪欲无度,歪思邪念,则杀之天经地义,理法俱在,亦无后顾之忧。有这种人,我为何不用?” 姜九思把话在肚子里来回咀嚼了几遍,半晌,歪过头,瞪大了眼:“啊???” 沈柔坚起身,目光掠过姜九思头顶那几绺凌乱翘起的乱发,又瞥了眼那张双眼迷茫、一脸懵昏中的脸。 这模样,倒和他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白猫有几分神似。 沈柔坚嘴角微微松了松,摇着头背过了身:“既困了,便睡吧。” 六月初夏这一日,桐州望海难得雨歇日出,晴阳当头,一扫多日的潮湿霉气。 窗外,夏木阴阴引蝉鸣,热风拂绿浪。婆娑的树影在窗外轻摇慢晃,日光落入叶隙,将半开半阖的窗牖映得绿光盈盈,碧影沉沉。 姜九思浸在一室清朗中,翘着二郎腿,昏昏倦倦地躺在床上,她乐得和其光,同其尘。 她抬起手臂悬在头顶,那道伤处被沈柔坚包扎得很好,照料得很好,连结都打得很漂亮。 幸好当时自己反应快,替他挡下了,不然那疤便要落他身上了,反正自己身上伤疤多得是,再多一道其实也没什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不要,那自己便做主了。 想至此,沈柔坚那张清冷得令人不敢亵渎的脸,又浮现在了眼前。 昨夜,就是在这张床上,沈柔坚将衣服脱了个干净,亲密无间地坐在自己身侧,乌发玉颜,近在咫尺。 后来,在昏暗的床帐内,她为了遮住沈柔坚的脸,还不要命地搂他入怀,落入眼帘的唯有那白皙的肩头。 真是白啊! 好像哪里都很白! 那腰不仅白净,还挺结实,有劲。 姜九思猛然坐起,给了亵渎沈柔坚的自己一巴掌:“睡觉!” 这一觉姜九思睡得极沉,累得狠了,连做梦都懒得做了,一觉睡到了未时末刻,补足了精神,直接一个鲤鱼打挺,活力十足地跳下了床。 姜九思光着脚走到了窗边,扫了眼窗外,太阳还未落山,天光依旧大好,最宜出行。 刚来望海县不到一日,诸事繁多,还未好好探查一下此地形势,况且她确是有正事,还需亲自出门走一趟。 姜九思简单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裳,往怀里宝贝地揣了一张票单,妥当地抚了抚后便出了门。 行至廊檐转角处,姜九思忽而瞥了一眼楼宇宁紧闭的房门,想了想,一个撤步利落转身。 “砰——砰——” 姜九思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 ,毫不客气地敲着楼宇宁的房门,口中喊道:“楼宇宁,你在吗?午睡醒了没?是我!开门!” 门“嚯”得一声打开了,仓促间,姜九思根本来不及收拳,直冲冲一拳擂到了楼宇宁的胸骨上。 楼宇宁被这突如其来、狠劲十足的一拳擂得闷哼了一声,眉宇间陡然沉重起来,额角青筋暴起,怒不可遏地看了姜九思一眼,直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嘶……”姜九思摸了摸差点被门夹断的鼻子,皱眉埋怨道,“你这人起床气怎么这么大?楼宇宁,我是真有要事找你,非常重要,你开个门,我跟你详谈啊!” 门内之人,从齿缝内挤出六个字:“你,就在门外说。” 气息不稳,不该是被那一拳擂的,倒像是被气急了。 “昨夜风流了一整宿不肯睡,今天大白天,你倒是呼呼酣睡起来了。睡醒了,便来砸我的门,到底是谁起床气大?” 姜九思站在门外,好声好气地安抚道:“楼宇宁,你不会是还在生我的气吧?我这人就是嘴贱,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况且早上不是被你追着揍了一圈么,你还有什么不解气的?” “笑话!生气?我与你这种人,有什么可生气的?” “既然不生气,便把门打开吧。之前你因救我弄脏了衣裳,我答应过要重新买一套衣裳给你的。我姜九思最是知恩图报、说话算话了,你快开门,我带你买衣裳去啊!” 姜九思把楼宇宁当小孩子哄,口气活像那种骗小孩子“姐姐带你去买糖吃啊”的人贩子。 楼宇宁面皮子忍不住抽了抽,在心里怒骂了一句“厚颜无耻”,根本不为所动:“不需要!别来烦我!” “真不去?” “滚。” 姜九思盯着紧闭的房门,摸了摸下巴。 此次出行,不方便告知沈柔坚,但是一个人出去,万一又遭什么暗杀怎么办? 出于人多力量大的思虑,她才想到了楼宇宁。 但,楼宇宁是个气性大、很难搞定的侍卫。 不过也只是一试,姜九思没抱太大的期待,在得到了楼宇宁坚定的拒绝后,她只好使出最后一计。 “楼宇宁,这血渍沾上白衣最难洗了,我见你都洗废了好几件了,你身上这件怕是最后一件吧?要不,你再看看,这件胸口上,是不是……也沾了点什么?” 屋内,楼宇宁坐在床边,掌心托着那枚青玉燕佩细细摩挲着,目光沉沉,出神地想着李月宁。 想不过三秒,门外姜九思没完没了的呱呱乱叫,又将他硬生生给拽了回去。 楼宇宁将青玉燕佩挂回脖颈,轻轻塞到了衣领内贴着心口之处,而后斜眉一凛,咬牙切齿地看向被午后阳光拓在门上的倒影,顺着她的话,低头看去—— 衣襟胸口,不知何时被画了一只大嘴□□,正巧趴在他心口上。 楼宇宁死死瞪着胸前的□□,不断提醒自己:忍! 楼宇宁不作他想,定是姜九思在县衙内装晕趁机在他身上画的! 忍! 门外,姜九思对着自己沾墨的拳头吹了口气,扬了扬眉:这都能忍?楼宇宁真是长进了啊! “行吧!既然你不去,那我只能一个人去逛街买东西了!” 姜九思刚转身,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楼宇宁听到姜九思说“一个人”的时候,虽不愿,但也无可奈何:“我和你一起去!” “你不是不去么?” 楼宇宁指着胸口的□□,恶狠狠地一字一顿道:“我!去!” 65. 姜楼赌注 桐州望海县,望的是春昭海。行船越过春昭海,便可抵达东瀛。 如若说上都城是密密匝匝的热闹,那桐州望海便是错落有致、疏密分明的热闹。 望海县东南一带近海,商贾云集,豪绅聚居;西北一片,则尽是陋巷土屋,贫寒百姓。东南富庶繁盛,与西北萧索潦倒,一县之内,天渊之别。 望海县,是东瀛商人登岸后北上上都城的起点。 第一类东瀛商人,他们为把上等好货卖给上都城出手阔绰的达官贵人,大多不会在望海县停留多久。 第二类东瀛商人,他们则是直接留居望海县,置产立业,经商治生。 年深日久,他们已对望海县、桐州乃至整个大启东南方,了如指掌。他们结交甚广,耳目众多,消息四通八达。 他们知道哪个地儿什么东西好卖,更知哪个官人喜好什么珍玩古董。凭着入乡随俗学会的人情世故手段,搭上疏通脉络关节的银子,于市井中混得游刃有余,于官场上更是左右逢源。 他们人在望海县,一双通天手却伸在大启和东瀛两边,以物置钱,以货置权,赚得盆满钵满,水患只伤得了贫困潦倒的普通百姓,对这些多财善贾的东瀛商人,不过是隔岸观“水”,毫发无损。 第三类东瀛商人,他们孤帆而来,孤身一人,因囊中羞涩,既租不起铺面,也懒得再赶路去上都城,便就地铺开一张宽大的厚毯,将行囊货箱中的宝物往上一摆,而后盘腿一坐,扯嗓吆喝起来。 这类虽看起来粗陋随意,但若细细挑选,还是能淘到物美价廉的宝贝,譬如珊瑚、珍珠串儿一类稀奇物件,都能以极低的价格买到。 姜九思此时正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挑选着东瀛商贩放在毯子上的饰品,全然不顾站在一旁无聊又无语的楼宇宁。 “喂!姜九思!你挑完了没?” 楼宇宁实在难以理解:这就是姜九思说的要事?两个男人在首饰摊子前磨磨唧唧地挑发簪? “没呢,没呢!” 难得遇到东瀛来的货,还是做工如此精巧的樱花发簪,每一支都很符合她的心意,来来回回看了又看,比了又比,犹豫了半晌,最后勉强地挑了两支簪子。 姜九思转头问道:“这两支,哪个好看?” 她正蹲着,未起身,甫一回头,顿时被一片阴影迎面吞没。 楼宇宁负剑立于背后,一如既往,倨傲地扬着下颚,沉怒地睨着她,脸上的不耐烦和嫌弃毫不遮掩。 被楼宇宁盯得脊背发凉,姜九思略为尴尬一笑:“楼宇宁,二选一,选完我就走!” 楼宇宁随意瞥了一眼,随手一指:“这个。” 楼宇宁在粉色樱花发簪和白色樱花发簪中选了白色的那一个,姜九思点了点头,对席地而坐的东瀛商人说:“那我就要这个粉色的了。” 楼宇宁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没品味的废物! 姜九思爱不释手地将簪子看了又看,才宝贝似地揣进了袖口,一时心情大好,“走,楼宇宁,我带你去买衣裳!” 楼宇宁瞟了姜九思一眼:“带我买衣裳?谢了,不必,你这人,品味极差,我不想被你祸害。正事办完了,我们就回去吧。” 姜九思蹲得太久,腿麻得一时站不起身,带着几分无奈又窘迫,颤着手扯住了楼宇宁的衣角,“拉我一把,我腿麻了,站不起来了。” 楼宇宁嘴角抽了抽:“你还真是废物!” 姜九思颤着腿站起身后,便死死攀住楼宇宁的胳膊,“你骂吧!骂吧!一天不骂我,你就难受是吧?每天骂我废物,是你什么完不成就会死的秘密任务么?” 楼宇宁狠狠瞪了姜九思一眼,一把从姜九思手中拽回自己的袖口:“不想我骂你,那你就少惹点麻烦,少干点蠢事,少说点废话。” 姜九思双脚像被无数只虫子啃咬一般,又酥又麻,又痒又痛。 姜九思嘶嘶哈哈地抽着气,“楼宇宁,慢……慢点,先让我缓会,我脚麻了,走不了。” 姜九思脚麻得实在走不了一步,提着身子直接挂在了楼宇宁的臂膀上,亏得楼宇宁军营出身,臂力过人,单手一托,便将她稳稳接住了。 楼宇宁低下头来,额前的碎发被热风撩起,浓墨重彩的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脚麻了?” 姜九思点了点头,可怜道:“嗯!” “走不了了?” 姜九思预感不太好:“呃……你要干嘛?” 楼宇宁笑了一下:“你这种毛病,多走两步就好了。” 而后,姜九思便被楼宇宁拽着胳膊,脚尖蹭着地面一路向前拖去,像倒拎着□□腿一样甩着就走,很是潇洒。 当然,潇洒的那个是楼宇宁。 姜九思则是一边跳脚,一边嚎叫:“麻……麻……” 最终,在楼宇宁粗暴的治疗下,姜九思的脚恢复如初。 上次被纪展踢折腿是这样,这次脚麻的小毛病也是这样,楼宇宁,真是好粗暴一男子啊! “到了,到了!!楼宇宁,停!停下!别拽了。” 姜九思挣脱出被楼宇宁锢住的胳膊,甩了甩有些渗血的胳膊,悄悄藏到了身后,用另一只手把楼宇宁强硬地拽了进去成衣铺子,恨恨咬着牙道:“走!买!衣!裳!去!” 两人在成衣铺里转了一圈,姜九思边看边道:“楼宇宁,你不能因为长……不能因为她喜欢什么,你就穿什么,得让她因为你穿什么才喜欢什么,你懂么?” 姜九思瞥了眼站得跟树干一样直愣愣的楼宇宁,摇头道:“算了,看你也不懂,我简单说,就是,你一个大男人,要有自己的想法,想要她喜欢你,你得先喜欢自己。” 楼宇宁十分不屑,“她喜欢白色,我便穿白色。投其所好,顺其心意,你又懂什么” 姜九思纠正道:“颜色那么多,白色也有很多白啊,你别老盯着那种披麻戴孝的白穿啊,像个死了丈夫的俏寡妇一样,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太俏了,不够男人气!” 楼宇宁眯起眼睛,已有微微怒火燃在眼中,“姜九思,那你且告诉我,白,有几种白?如果你说不出来,我便让你领教一下,什么叫男子气概。” 姜九思眼珠一溜,思虑着回道:“这就是你不懂了。你看天,那是蓝天白云的白;你再看看你自己,那是肤白貌美的白;你再看看我,是一穷二白的白。所以,你懂了么?” “无聊!”楼宇宁又补了一句,“我看你是白日做梦的白。” 姜九思嘻嘻笑道:“投其所好,好是好,但是你其实不喜欢白色吧?容易脏,又难洗,还和你不搭,你穿得难受,我看得也难受,干嘛要因为别人喜欢,委屈自己?难不成你要为她穿一辈子白,披麻戴孝一辈子?” 楼宇宁咬着牙,拧眉道:“我又不是穿给你看的?你看得难受,那就别看。”冷哼了一声,又道,“她既喜欢,我就是穿一辈子,又有何妨?” 楼宇宁的话酸得姜九思直摇头,很是无奈:“我真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你了?你就这么喜欢她?” 姜 九思本是随意一语,却不小心便踩到了楼宇宁不愿他人言说的私事。 楼宇宁愤然怒目回视姜九思:“你,最好少管闲事!” “我也很想知道,姜九思,你为何如此执着我和她之间的缘由?你又是何居心?” “我警告你,你这只癞蛤蟆在我面前呱呱乱叫,我宽宏大量懒得与你计较,但你要敢对她抱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作聪明地到她面前蹦跶,我第一个杀了你!” 姜九思撇了撇嘴,头一横,“你们怎么成天喊打喊杀的,吓唬谁呢?一个两个都想杀了我,楼宇宁,排着队吧你!” 沈柔坚尚能令她有所畏惧,但楼宇宁这个面嫩的小将军弟弟,她怕?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哼,无所谓,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我看你是白日做梦。” 姜九思笑道:“楼宇宁,这么不信啊?那我们打个赌吧,以后你一定会亲口告诉我你们之间的……嘿嘿嘿……” 姜九思笑得居心不良,楼宇宁直接拒绝道:“不赌。” “赌嘛!” “赌你的命么?” 姜九思干笑道:“你一定要这么损么?” “那赌什么?” 姜九思想了想,道:“我身上只有一把书刀,巧是巧,防身够用了,但要真刀真枪地同别人干架,它就不定能保得住我的小命了。上次我见你杀那几个黑衣刺客的时候,手上的剑被你耍得好漂亮。” 姜九思龇牙,嘿嘿笑道:“自然是你也漂亮,剑也漂亮,我早就惦记着了。不过,你,我不要;你的剑,我很喜欢。所以,你要是输了,把你的剑给我就成。” “想要我的剑?”楼宇宁鄙夷地看了姜九思一眼,“你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 “姜九思,这把元戎剑,随我征战沙场多年,出生入死历经几十场战役,从未输过。我用它守住了大启西域疆土,护住了我所重之人。呵,就凭你?” 楼宇宁冷笑一声,质问道:“那敢问一句,姜九思,若你输了呢?” 姜九思光脚不怕穿鞋的,很是爽气地拍了拍胸脯:“除了我的命,你想要什么随便拿,我能给的一定不吝啬。” “除了你的命对我有点用处外,你自己看看,你全身上下,有哪一点能拿得出手? 楼宇宁上下扫了一眼姜九思,“相貌一般,身手也一般,品性更是下流。聒噪,好色,爱找死,废物一个!” 姜九思在听到“相貌一般”后自尊心严重受创,反击道:“喂!楼宇宁,打赌就打赌,你怎么又骂起人来了?” 姜九思咬着后槽牙,指着楼宇宁不客气道:“今天你骂我废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哦,你最好给我适可而止!虽然……” “虽然我是废物了点,但废物也是有尊严的!我是好色,但我又没好你的色?你这张嘴,还真是不会讨女孩子欢心。你到底赌不赌,不赌算了。不赌的话,你今天就不准再骂我了!” 看到姜九思难得生了气,楼宇宁顿觉心情舒爽,在多日嘴皮子对峙中终于胜了一回,胜负欲得到了极大满足,笑得眉目飞扬,慷慨而明朗。 “赌就赌!”楼宇宁盯着姜九思,挑眉一笑,“若你输了,我不要你的东西,我要你姜九思这个人!” 此刻,楼宇宁这张惯常像别人欠了他钱的脸,跟收回了欠债一般,罕见地笑了起来。 姜九思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要我给你招财啊?” 66. 柜坊飞钱 楼宇宁抬起下巴,点了点姜九思:“我敢拿元戎剑和你赌,你也要敢认。输了的话,你便舍了你在朝中的官位,离开上都城,随我去西京,从军报国,如何?” 姜九思不由怔愣住,自己怎么一下变得抢手起来了? 明明不久之前,这帮人都不正眼看她,嫌弃她嫌弃得要命。 纪展看她不惯,厌恶她,却非要她归顺于他,简直脑子有病! 沈柔坚知她是张伯翊狗腿子,却愿意招揽她移换阵营,简直感激不尽! 现在,楼宇宁这个天天骂她是废物的人,居然提出要带着她去从军,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啊! 姜九思问道:“你就不怕,我这个废物,把你给祸害了?让你打不了胜仗?” 楼宇宁冷嗤道:“呵,就你的废物程度,想祸害我,真是痴|□□说梦!再如何废物的人,入了军营,历练个三五年,也能上阵杀敌了。在朝中油嘴滑舌,攀权附势,倒不如亲自上战场,浴血搏杀,报效大启。那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做的事!” 姜九思垂眼思索了片刻:若自己赢了,能得一把剑。输了的话,反正到时候灭鼠大业终了,自己也会辞官,随楼宇宁去西京走一遭,冲锋陷阵,上阵杀敌,也算是报国尽忠了。 如此看来,怎么都不亏,于是姜九思一口答应道:“一言为定!” 如与沈柔坚约定的那样,姜九思伸出手掌来,道:“击掌为誓,绝不反悔!” 楼宇宁轻笑了一声,卯足劲与姜九思重重地击了一掌:“我敢赌,就敢认!姜九思,你最好也是!” “啪”的一声,击得姜九思手掌发麻。 姜九思疼得捂着胳膊,甩了甩手:“轻点,手要给你拍断了!” “这点力就受不住,以后跟我去了战场,你……” 楼宇宁话说一半,忽而停住,盯着姜九思渗出血的胳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急道:“你受伤了?何时受的伤?趁我不在你身边,又自己去找死了?躲什么?给我看看。” “疼疼疼!”姜九思趁楼宇宁松腕时,抽出手臂,赶忙往身后藏,她并不想让楼宇宁知晓昨夜之事,于是糊弄道:“小伤,昨夜被舞姬咬的!” 楼宇宁跟吃了苍蝇一般,脸顿时黑了下去,神色复杂地盯着姜九思,眼里既有明晃晃的嫌弃,也有一丝不解的困惑,半晌没开口。 姜九思索性转过身,扯开了话题:“楼宇宁,你看,我挑了这两件衣裳,一个墨色,一个蓝色,样式简单大方,打起架来也不碍事,最重要的是,还好洗,你挑一件!” 楼宇宁目光从姜九思藏在身后的手臂,移至她所指的那两件“适合打架”的衣裳,问道:“你觉得哪件好看?” 姜九思道:“蓝的吧。” 楼宇宁指着墨色的那一件,回头对掌柜道:“这件我要了,他付钱!” 姜九思在心中“呸”了一声:还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李月宁被这种人喜欢,才是倒了八辈子霉吧! 要真在一起…… 她脑海里不禁幻想出了一幅画面—— 楼宇宁打完胜仗,提着剑回了家,在门口大呼一声:“我那废物夫人呢?” 她呱呱叫了三声后,从招财宝座上跳了下来,一步三跳跳到楼宇宁面前迎接他:“夫君,你眼瞎啦,我在你脚下啊!” 楼宇宁一袭白衣胜雪,却半身血迹斑斑,他俯下身看向她,问道:“昨日的衣裳,洗了么?” 她一跺|□□腿子,怒道:“我能招财就不错了,你还指望我给你洗衣服?你自己没手啊!别以为在外头上阵杀敌,回家就可以不洗衣裳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干,这也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做的事!” 楼宇宁说不过她,便一举拎起了她的□□|腿,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相貌一般,身手一般,品性更是下流,作为我的夫人,你全身上下有哪点能拿的出手?就你这样,给我洗个衣服怎么了?不该么?” 她在楼宇宁手中扑腾着反抗了几下,反抗不过,全然被他压制住了。 她不禁愤然回道:“你说喜欢我,就是喜欢我给你洗衣服是吧?” “不然呢?你以为我喜欢你什么?也是,你我成亲至今,招不了几个财,衣服也洗不了几件,不如……就让你夫君我,好好尝尝你吧!” 楼宇宁白衣款款,血痕昭昭,墨发飞扬,俊秀硬朗的轮廓在日光下倒映成了一个白天鹅的影子。 她看着那张越靠越近的脸,大叫道:“夭寿啦!天鹅吃癞|□□肉啦!” “你嘴张那么大干嘛?吃蚊子啊!” 楼宇宁突然出声,吓了姜九思一跳,“真他大爷的夭寿啊!” 姜九思自行掐断了脑袋中的幻想,情不自禁骂出了声,骂完了,瞥了一眼楼宇宁,又看到了和幻想中一模一样的欠揍脸。 “傻愣着干嘛?等蚊子啊!”楼宇宁催促道,“过来付钱!” 姜九思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提着步子走了过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楼宇宁,我给你变个戏法,你看不看?” 楼宇宁不屑地偏过头去,别说变个戏法,就耍个刀法,他都不感兴趣。 姜九思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楼宇宁的手臂:“给个面子,你看一看嘛!” 楼宇宁不胜其烦,“变,变完就赶紧走!” 楼宇宁抬手揉了揉眉心,翻了个白眼后偏过脸,看向姜九思,只一眼,姜九思便兴奋地立马鼓起腮帮,挑衅地朝他一笑,眉眼弯成月牙,笑得活泼又天真,竟……像极了李月宁。 李月宁陪他玩闹时,也是这般肆意轻快。 一颦一笑本是稀松平常,楼宇宁却在那双明亮的眼中看到了失惊怔愣的自己,一颗心不知为何跳动得如此剧烈。 良久,传来姜九思一声:“呱——” 楼宇宁跳动的心停了,拳头硬了。 姜九思捂住嘴,“呱呱呱”地呱出了一手的铜钱板儿,故意在楼宇宁面前溜了一圈,“金蟾铜币在此。” 姜九思得意洋洋地显摆着手心的铜钱,朝他扬了扬眉,“老板,结账!”说完,潇洒把钱往柜台上一放。 楼宇宁冷绷着一张脸跟在姜九思身后,却在姜九思转身的刹那,唇角不受控地弯了一弯,遮不住地逸出了一声轻笑。 · 姜九思在日落前来到了柜坊前,终于办起了今天真正的要事。 姜九思站在柜坊外,跟交代小孩子一般交代楼宇宁:“拿着你的新衣裳,乖乖在门口等我!哪里也不要去,别人跟你说话也不要理!没我的吩咐,你也不准随意进来!” “嫌外面日头毒,你就站到那边树下等我!要是口渴了,树旁边那个卖西瓜的看到了么?虽然他的招牌上写着不甜不要钱,但你千万不能贪图小便宜,去吃他的西瓜啊!人心险恶,万一他给你下毒怎么办?” “你忍一忍,等我办完事了,就带你去回去喝水。要是我过了半个时辰,还没出来,或者听到我大喊大叫了,你就立马冲进来救我!明白么?还有……” 姜九思“还有”没说完,便被楼宇宁不耐烦地一脚踹了进去。 姜九思拍了拍身后的灰,环顾四周,这个柜坊只是极其普通的一个铺子,普通得不像是能藏得了什么杀手的地方,心下安定。 姜九思走向前去,对着拨着算盘的掌柜瞅了瞅——面皮松软,体虚气浮,看着也不像是个杀手。 “这位客人,可是有东西要兑换?” 姜九思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那张票单递了过去,“受人之托,取钱!” 掌柜接过票单,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要取十万 两银子?” 姜九思问道:“嫌多,还是嫌少?” 掌柜回道:“不多不少,本柜能取得出。” 姜九思要得就是这句话,“那你快取吧,我等着急用呢!” 掌柜点了点头,看向姜九思。 姜九思也点了点头,看向掌柜。 两人互看着对方,一动不动,像时间停滞了一般。 掌柜轻笑了声:“第一次来柜坊?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姜九思纳闷:“什么规矩?” “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做善事的。上都城的钱,想从我桐州取出,这种飞钱的交易,自然得再补贴我坊点辛苦费了。” “辛苦费?”姜九思确实不懂当铺的规矩,“多少?” “八百两。” 八百两?! 她听错了吧,一定是! 姜九思从兜里拿出了八两银子,放在了柜台上,紧绷着脸,尽量不露怯:“给你!” 掌柜把钱和票单一同放在柜台上,向姜九思反推了过去,又继续低头拨起算盘:“八百两!一分都不能少!客人你要是没钱,便等凑齐了钱,改日再来吧!” 姜九思郁闷地从柜坊出来了,心中怒火沸腾。 该死的张伯翊!当初给她钱的时候那么大方,眼都不带眨的,说什么用钱把赈灾粮补上不就好了? 轻轻松松,“不就好了”? 好个鬼啊,原来是搁这儿等着她呢! 她真恨不能立刻拿着这张票单,飞回上都城,然后狠狠甩到张伯翊那张风流的脸上,再给他一巴掌,质问他:“耍我很好玩么?” 姜九思垂头丧气地从柜坊走出来,连连叹气,跟个小老头一样:八百两,就算把楼宇宁卖了,也不值八百两啊! 夕阳斜照中,楼宇宁踩着耀眼夕光,单手托着半个西瓜,英姿飒爽地朝她走来,金辉落满全身,俊得要命的一张脸被光芒照彻得英气逼人,引得周遭女子驻足停看,一如在内廷之中。 姜九思耳边似乎又传来了“楼小将军真是好俊啊”的愉快轻呼声。 楼宇宁这张俊脸,真是在哪里都能博得女子欢心。 只是现下,她无心欣赏,依旧愁苦着一张脸:“楼宇宁,能借我点钱么?等我回上都城了就还你。” 楼宇宁问道:“你要多少?” 姜九思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我缺五百两。” 楼宇宁托着西瓜的手抖了一下,盯着姜九思,质问道:“没记错的话,刚才那身衣衫是你主动说要买给我的,而且也才值二十文。现在,你问我借五百两?姜九思,滴水之恩,你要我涌泉相报?” 姜九思彻底泄了气,连还嘴的力气都没有,嘟囔道:“算了,就知道你不会借我。” 楼宇宁见不得姜九思这要死不活的样子,皱眉抬眼看了下柜坊招牌,轻笑了声,“姜九思,八百两而已,你自己不是很会变戏法么,多变几个戏法,呱呱呱地吐|出五百两不就行了?没事,我不急,我就在这里一边吃瓜,一边看你呱呱呱!” 难得见姜九思怏怏不乐,楼宇宁又怎肯放过? 姜九思吃了个闷亏,又被楼宇宁气得难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嘴。 楼宇宁在她面前越得意,姜九思越是生气。 “瓜!”姜九思生气地吼了一声。 楼宇宁看了看,又等了等,“一个子都没蹦出来。”继而鼓励道,“姜九思,你再叫一声试试。” 姜九思直接从楼宇宁手中抢过西瓜,“我说的是瓜!”泄恨似地狂啃了一口。 楼宇宁抱臂在一旁看着吃相难看的姜九思,“人心险恶,你不怕我给你下毒啊?” 姜九思一边啃瓜,一边恶狠狠地剜了楼宇宁一眼,“少管我!我癞蛤蟆吃毒瓜,以毒攻毒,不行啊?” 67. 卖画筹钱 姜九思和楼宇宁拌嘴之际,一旁驻足围观的女孩子们盯着两人翩翩身影,以扇掩嘴偷笑道:“啊,那位高个子白衣郎君不会是个断袖吧?他看旁边蓝衣小哥的时候,眼睛居然在笑耶!” “一定是了!方才站树下的时候,白衣郎君便一直是一副要砍人的模样,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柜坊的招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抢钱。” “结果,见蓝衣小哥从柜坊出来了,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还乐呵呵买了老伯的瓜,送上去给那小哥解渴!如此帅气又贴心的郎君,竟然是个断袖!哎,我们终究是错付了。” 被称为蓝衣小哥的姜九思还在为五百两的事发愁,而断袖白衣郎君的楼宇宁就静静看着她发愁,不催也不赶,乐得见她发愁,笑容自然而然地从姜九思的脸上转移到了楼宇宁的脸上。 姜九思一边啃着瓜,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楼宇宁这样子,也不像是出门会随身带这么多钱的人。 沈柔坚,不,绝不能开口提这个事! 至于裴枢慎,估计自己还没开口,便被他“哼”滚了! 贾济海嘛,倒是送了自己几张银票,不过这人抠门得很,昨夜给的四个红封里,她是一百两,裴枢慎是一百两,到了沈柔坚和楼宇宁那里就缩到了五十两,加一起也才三百两! 八百两,还差五百两,可怎么凑啊? 要不再去敲诈贾济海一笔? 这个想法刚升起,便立即被她否定了。 沈柔坚的话又震荡在耳边:“所行必为正道,若你动了歪心邪念……第一个杀了你。” 姜九思彻底瘫下脑袋:自己果真还是霉运加身,事事不如意啊! 若现在依旧攀着张伯翊的大腿,那她敲诈起贾济海简直是得心应手,手到擒来,反正要了贾济海多少钱,让贾济海之后向张伯翊讨回来就是了! 但现在,自己已与沈柔坚击掌为盟,她并不想做出令沈柔坚不齿的行迹。毕竟,好不容易能与沈柔坚并肩而行,她想好好珍惜这样的机会,不想他们之间有误会。 因为,误会,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解释得清楚的,也不是自己解释了,沈柔坚就会信的。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走那一步。 既然如此,那便还是靠自己吧! 姜九思啃完了瓜,把瓜皮还给了楼宇宁,口不渴了,心也平了,长舒了一口气,一吐不悦。 不开心来得快,去得也快。 楼宇宁看了一眼被姜九思啃得西瓜皮儿都薄了一层的残瓜,扬眉问道:“想到办法凑齐五百两了?” 姜九思点头,笑嘻嘻地盯着楼宇宁,眨巴着大眼睛:“是啊!” “看我干嘛?”楼宇宁丢了瓜,轻咳了一声,晚风绕着声音柔柔飘出,“我是有五百两,我也可以借给你,但你得随我去西京,到了西京,我就给你!” 姜九思道:“西京太远了,远在天边呐!现在正好有五百两,就近在我眼前。我何必舍近求远呢?” 楼宇宁解释道:“我身上没带这么多银两。” “身上没带啊……”姜九思伸出食指,在楼宇宁的胸肌上戳了戳,“你看看你自己,像不像五百两?” 楼宇宁不笑了:“你想把我卖了?” 姜九思眼睛朝旁边眨了一眼,“旁边那两个穿金戴银的姑娘盯你看了半天,那眼神……啧啧啧,火辣辣地撩人啊!要不你陪她们看一晚上星星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我一人收她们二百五十两银子,你看行么?” 楼宇宁攥着拳头,压着嗓子:“我看你像二百五。” “喂!别走啊!跟你开玩笑的,我怎么舍得卖了你呢?卖了你,我给谁招财去啊!” “闭嘴!你个废物!”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禁逗啊?你逗我的时候,我都没骂你!你怎么又开始骂我了?” “我不管,你今天骂过了,明天就不准骂我了!喂!你听到没!我最近倒霉,你真不能老骂我,这样我好运气都会给你骂走了!” “楼宇宁,你腿长,你能耐,你……” “你能不能等等我这个腿短的?喂!你走这么快,赶着回家洗衣服啊!” 姜九思追着楼宇宁的步伐,连跑带奔地回了驿馆,累得直喘气。 姜九思大口喝了几杯茶后,便从包袱里取出笔墨纸砚,开始作画。 恩师当年倾囊相授的丹青之技,到哪里都能帮她一把。 既然借钱借不到,便卖画。 颜若骨的画,在他未出事之前,千金难求。 她从前便自诩妙笔生花,笔韵风流,何况这些年,从未荒废过画技,想来,青出于蓝谈不上,青近于蓝应是尚可! 届时,卖得几幅画,所求不多,五百两银子应是能筹到的! 姜九思白日已是睡得充足,晚上又啃了一个瓜,体力更是充足,利落地将写下“发奋”的发带在额前紧紧一系,破釜沉舟一般低吼道:“加油!努力!” 画得眼困了,身乏了,腰也酸了,姜九思便坐起来原地蹦跶两圈,再“嘿嘿哈哈”练两套拳,待清醒了又重新坐下来继续画。 鸡鸣三声,天色微亮,随着昂扬有力的鸡叫声,姜九思也跟着张开嘴,大大打了个哈欠:“画完了!” 姜九思将用心绘成的画作一一卷起,简单洗漱后便出了门。 一出门,姜九思便看到楼宇宁站在了门口,手中拿着什么,还未看清,便被他兜头问了一句:“你昨晚又找女人玩了?” “啊?”姜九思一脸问号。 楼宇宁看着姜九思眼下两团乌青倦色,又想到昨晚半夜听到的动静,冷哼了一声:“好了伤疤忘了疼!哼,就该让你这个废物疼死!” 说罢,楼宇宁“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啊?”姜九思依旧一脸问号。 昨夜一宿没睡,脑子反应都慢了好几拍,愣是没想明白楼宇宁一|大早在这候着,就为骂她一句“废物”? 一|大早,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赶着完成今日的指标任务,楼宇宁真的是很欠揍啊! 姜九思一心扑在卖画上,也顾不得和楼宇宁计较,回来再找他算账。 · 柜坊内,姜九思把画往柜台上一搁,信心十足地开价道:“这两幅画,给我当五百两!” 掌柜眉毛微抬,扫了一眼姜九思,拿过画,一边展开画轴一边问道:“可是哪位大师的真迹?” 姜九思站直了身子,正色道:“正是本大师。” 掌柜手中动作一顿,而后不带半分犹豫地将开到一半的画又卷了回去,“你把这些画送到后面那家铺子去吧,他会给你出五千两!” 姜九思瞪大了眼:“真的?” 掌柜的点了点头:“去吧!” 不到半刻,姜九思抱着画怒气冲冲地又回来了:“掌柜的!” 闻声,掌柜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低头剥着算盘子问道:“这位大师,画卖出去了么?” 姜九思“哼”了一声,怒道:“后面那家棺材铺子,给的是五千两冥币啊!” 掌柜回道:“五千两冥币……那也有五文钱了。挺好,不亏!” 姜九思不依不饶, “掌柜,你要不就再看一眼?我的画真不算差,我师从……师从一位禅画大师,我跟着他画了十年,十年啊,癞蛤蟆也该画成金蟾子了!” 最终,掌柜在姜九思的苦苦哀求下还是打开了画卷,看了半晌,评了一句:“画,是不错,的确像是学了些年头的。” 掌柜伸出五指:“那便这个数吧!” “真的!五百两!掌柜,你真是有眼光!” 掌柜被姜九思一惊一乍叫得眼皮也跟着跳了几下,“五百两?你看我像傻子么?” “呃……不大像。”姜九思嗫嚅着再问道,“那五十两?” 掌柜摇了摇头,清清楚楚道:“五十文。” “什么?五十文?” 姜九思气得一拳捶在了柜台上,怒目圆睁,怒发冲冠:“掌柜的,你说你是做生意,不是做善事的,但你也别做恶事啊!你现在和趁火打劫有什么分别?我是缺钱,但是这画也不至于就五十文吧!你要么再看看?这花画得……这鸟画得……怎么看都值五百……不,要不五十两吧!掌柜,你……” 掌柜面无表情地伸出四根手指:“四十文。若你小子把我柜台捶裂了,得倒赔我五十两。” 姜九思心中咯噔一声,惊得直愣愣僵在原地,又听得掌柜道:“现在望海县百姓饭都吃不饱,哪有人会来买画?我收了你的画,不过念你年纪轻轻,给你口饭吃。五十文,不能再多了!” 姜九思银牙一咬,狠下心来:“好!五十文就五十文!” 姜九思有些落寞地出了柜坊,今日无艳阳当空,天空阴阴的,凉风一阵接一阵地直朝她扑来。 她最初的设想…… 算了,不提也罢。 事情的发展,好像从来不会乖乖按她的规划设想来。 明明已经想过了最坏的结果,也做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照单全收”的打算,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一切总能比她预想的还要更坏,让她根本无法说服自己做到坦然接受。 辛苦画了一夜的画,居然只卖了五十文。 五十文,能做点什么? 姜九思脚步虚浮地走出了柜坊,去昨日楼宇宁站着的树下,买了两个瓜。 走回驿馆的时候,路过了昨日和楼宇宁逛的那间成衣铺,进去又把那件楼宇宁不肯挑的蓝色衣衫买了下来。 零零碎碎还剩十几文,她便给了街边行乞的老人。 五十文,能做这么多事,吃的穿的都买了,还做了善事,一晚上不算白忙活。 · 姜九思回了驿馆,给沈柔坚和裴枢慎一人送了一个解暑的瓜,又把那件蓝色的衣衫送到了楼宇宁手上。 她实在困得厉害,没空理会楼宇宁那欲言又止的神情,直接闷头回了房,锁死房门,四仰八叉地躺上了床。 和昨日一样,大白天,睡大觉。 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了敲门声。 姜九思脑袋发懵,想起身去开门,可身子仿佛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住了,动弹不得。 她费尽全力想抬起胳膊,挥开胸口那团东西,却发现指尖僵硬,挪不动一寸。 麻木无法动弹的身子,莫名陷入了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无助中。 好熟悉的感觉,她立刻想到了浮云山。 又梦回浮云山了么? 她记得那年浮云山落下的大雪,很冷很冷,可现在,她并不觉得冷。 在混沌生死的梦魇中,她听到了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在一片无声空寂中,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月宁,我来了。” 68. 色中饿鬼 “月宁,我来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会以此名唤她的人,不多。 耳畔的声音,一句一句听起来好悲凉,却又很熟悉,熟悉到她几乎不用分辨,便认了出来。 是楼宇宁的声音。 可是,他为什么会喊她月宁? “月宁……月宁……” 楼宇宁一直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姜九思缓缓睁开了眼,刹那间,雪花从眼缝中飞涌而出,如冲破枷锁一般,在无声无色的虚空梦魇中,划出万千流光,似哭似喊一般扑向了楼宇宁。 漫天大雪中,楼宇宁跪在自己身前,眉眼覆白,依旧是那张冷傲的脸,可却是哭得像个孩子一般,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从通红的双眼重重坠下。 哭得肩膀颤抖,哭声响彻山谷,回音震人心魄。 哎呀,怎么会这么伤心呢? 哭得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想安慰一下,但身子分毫不听使唤,只能继续躺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楼宇宁掉眼泪。 楼宇宁哭了很久,很久。 自他眼中流下的每滴眼泪,都落到了她的脸上。 发烫的眼泪中,有血。 楼宇宁是在为自己哭么? 她想不明白。 楼宇宁哭得很绝望,布满血斑的眼里噙着未落下的泪,痴狂且悲恸地看着她,声音碎在风雪中:“月宁,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我来陪你。” 她还是想不明白。 只见楼宇宁提起了那只他最引以为豪、随他打过胜仗的元戎剑,悲壮又决绝地引颈自刎…… “不要!!” 姜九思痛苦地挣扎着:“不要!不要死!” “什么不要死?” 耳边,再度传来了楼宇宁的声音,熟悉又充满活力。 姜九思蓦然睁开眼睛,梦中虚幻飘散,仅余一点惊痛在心头。 姜九思看着楼宇宁,眸光闪动:“楼宇宁。” 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听起来像在哭。 楼宇宁被这情真意切的一唤,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楼宇宁同是沙哑着嗓子开口,道:“可以……松开了……” 他嗓子沙哑,是因为被姜九思狠狠地掐住了脖子,勒得他快断气了。 而且,姜九思靠得极近,说话时,气息一下一下撞在他的喉结处,痒得他一时难耐,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几回,更是让他语难成句。 楼宇宁声音哑得发颤,姜九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正圈着楼宇宁的脖颈,死死护住梦中他要自刎的地方。 此刻,梦外的楼宇宁,被她掐得脸色涨红,面颊滚烫。 “哎呀!”姜九思立即松开了手,“对不住,我又梦游了。” 说话间,却是忍不住地朝楼宇宁上下蠕动的喉结上看了看:没有自刎,活得好好的,只是个梦!还好,只是个梦。 见姜九思鬼鬼祟祟地盯着自己的喉结看,楼宇宁连口水都不敢咽了,一脸愤恨怨气地推开姜九思,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人离得远了,可脸上的红热却是不退。 楼宇宁别过脸,把被姜九思掐得有些涣散了的目光落到了别处。 窗外的绿叶随风上下飘荡,他的心,竟也跟着扑通扑通地动荡。 楼宇宁的喉结不受控地再度上下起伏了一瞬,耳根烧得不用照镜子,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有多烫。 自己这是怎么了? 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可脸红的? 姜!九!思! 姜九思这个作死的娘炮,一个大男人,抹什么香,弄得身上怪难闻的。 对,是香。 那香味太难闻了,所以才让他乱了心。 楼宇宁刚定下心来,耳边就传来了乱他心扉之人的问话:“楼宇宁,你心里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 楼宇宁又恢复了以往不屑与她多话的神色:“没有。” “真没有?” “认识你到现在,我就没开心过!” “哦哦。” 姜九思被楼宇宁冲了一脸,犹豫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我做梦了。” “关我什么事?” “我梦到你了。” 楼宇宁顿了一下,依旧没有回过头来看姜九思,“梦到我?没事梦我干嘛?” 姜九思神色怏怏,叹了一口气:“我梦到你死了。” 楼宇宁:“……” 楼宇宁盯着窗外的绿叶,翻了个白眼,终于回过头来,又是那副无语兼有些生气的神情:“我就知道没好事。姜九思,你能盼我点好么?” 耳根的红,还未彻底消退,他简直被姜九思折腾得冒火。 “我见你今天回来,又挂着一张要死不活的脸,我还以为你关上门是要上吊!所以,我特意敲了你的门,进了你的房,然后被你恩将仇报,差点用手掐死,结果你跟我说,你梦见我死了?” 姜九思揉了揉有些晕沉的脑袋,梦里楼宇宁撕心裂肺的哭声还在脑袋里环绕。 姜九思很是无奈,“楼宇宁,虽然你这人粗鲁霸道,目中无人,不会好好说话,也不会哄人开心,还喜欢当着我的面,对我翻白眼儿。有事没事总喜欢骂我是废物,是癞蛤蟆,伤我自尊。有时候,还很不讲武德,仗着功夫好,一出手就偷袭我……” 楼宇宁听不下去了,扶额道:“直接说后面的但是。” “但是呢,在上都城我被纪展欺负时,你我素不相识,你却愿意冒着得罪纪展的风险出手救我,还替我将被踢折的腿给治好了。这事儿,我记在心上了。” “我知道你讨厌我,也懒得跟我说话。” “我也知道你是圣上派来保护沈相和裴大人的,可每一次,你都没有丢下我。救我,或许是你不值一提顺手的事,但我姜九思,十分感激你。” “感激我?”楼宇宁干笑了两声,听不得这些肉麻兮兮的话,爱答不理地回道:“呵,呵,不必。” 顿了顿,楼宇宁神色复杂地瞅了姜九思一眼,“姜九思,你是不是睡了一觉,梦里被什么高人指点了,才想出了这拐弯抹角骂我,还不让我生气揍你的办法?” 姜九思诚恳地看向楼宇宁,迷蒙着一双眼睛,眨了眨,道:“梦中,没有高人,只有你。那个梦,不太好。楼宇宁,以后无论发生什么天大的事,你都不能自戕啊!” “自戕?笑话!我西京男儿的命,是用来报国杀敌的。自戕这种懦夫之举,我楼宇宁怎么会做?我是大启的将军,宁可战死,绝不自戕!” 楼宇宁像蒙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蹙眉愤然再道:“天大的事?次次上战场,勿用说三千兵马,就是给我三百兵马,我也未曾怕过!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能让我自戕?姜九思,你不要做了梦,就说胡话咒我,不然我是真的会揍你!” 楼宇宁嘴上说着“揍你”,手上却拿出了绷带和装着伤药的瓷瓶,在姜九思怔愣间,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衣袖利索撸起。 楼宇宁看着姜九思手臂上的皮肉翻卷、烂红一片伤处,想问点什么,终是忍了忍,开口骂了句:“真是废物!” 楼宇宁一边骂着,一边熟练利落地替姜九思更换着纱布,“天热,伤处不清理干净,很容易溃烂发炎,别看伤处在手臂上,若不好好医治,指不定哪天整条胳膊都烂了,一直烂到了脑子,脑子发烧,烧到不省人事的时候,人便没了!” 楼 宇宁声音越骂越凶,手上动作却越来越轻柔。 “战场上的战士,再小的伤,我都会嘱咐他们,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好好疗伤。” “打仗,为了护卫大启;活着,为了所念之人,把身体、命都好好护着,回去见家人,见朋友,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一般,再次站在他们面前,这才是打胜仗的意义。别还没战死在战场上,先被这小伤病带走了,死得毫无意义,白活一场。” 楼宇宁自顾自说话的时候,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疏离的语气,渐渐变得十分和蔼可亲了。 姜九思看着谆谆教诲、散发着慈祥光芒的楼宇宁,不免震惊了一下。 粗鲁霸道的楼宇宁原来也是可以这么温柔的,敢情是把她当成麾下的士兵了。 姜九思笑着回道:“好,知道你如此惜命,我就放心了!” 楼宇宁替姜九思包扎好了伤口,放了一个药瓶在桌上,警告般地嘱咐道:“我只给你换一次药,下次,自己换,我不会再帮你了。姜九思,你要是真感激我,那你就给我好好活到回上都城的那一天。” 感觉不对,这话听起来有些肉麻。 于是,楼宇宁恶毒地补了一句:“就是要死,也得给我死回上都城了,再咽气!” 姜九思彻底从幻梦中清醒过来,恶狠狠地用楼宇宁刚替她包好的手臂捶了他一拳:“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恃弱凌强”时,姜九思无意扫过桌上的那瓶伤药,一下记起了,这似乎正是早上楼宇宁拿在手中的那瓶。 姜九思又给了楼宇宁一拳,笑道:“楼宇宁,你这张嘴,既不会吐铜钱子,又不会哄女孩子……” 楼宇宁亦是想到昨夜姜九思房中传来的“加油努力”“嘿嘿哈哈”的声音,飞了一个白眼过去,“你这张嘴,会吐铜钱子,会哄女孩子,厉害得很!” 楼宇宁一把捉住姜九思的手腕,横眉道:“那劳烦你,别再半夜叫魂了!这墙不隔音,你那边什么动静,我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既是受了伤,你就消停几天吧!” 姜九思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种事不半夜做,谁大白天做?这叫情趣,你懂不懂呀?” “姜九思,你不碰女人,是会死么?” “楼宇宁,你在军营那么多年,或许是军规森严,亦或是你喜欢长公主,铁了心要为她守身如玉,虽精神可嘉,但恕不奉陪。” 随着姜九思从梦中彻底走出来后,嘴又发痒地开始贱了起来。 两人缓和不过一刻的关系,又恢复到了互相看不顺眼的地步。 姜九思和楼宇宁两人皮笑肉不笑地对峙了起来,尤其是,姜九思不知死活地在楼宇宁面前提起了“长公主”这三个字! 楼宇宁冷脸,手搭在了元戎剑上,一如往常般问候道:“又想找死了?” 姜九思立马怂了:都说梦是反的,别这把元戎剑是用来杀自己的吧? “不想,不想。我听你的,我消停消停,之后不弄出动静吵你睡觉了。手先松开剑,我们好好说话。不过……” “不过什么?” 姜九思一边瞅着楼宇宁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道:“其实,不瞒你说,都是她们先来找我的,非要在我房里……” 楼宇宁蹙眉,又露出无比嫌弃的表情,“闭嘴!你的那些烂事,不用跟我说,我懒得听!” 姜九思再道:“不让她们来找我,那我出去找她们,这……总可以吧?” 楼宇宁气急攻心,深吸了好几口气都没稳住发颤的声线:“姜九思,你……你……真是色中饿鬼!” 姜九思抚了抚楼宇宁气得颤抖的肩,大发慈悲地宽慰道:“那今晚我带你一起去?有我一口饱饭,绝不让兄弟你饿着!” 69. 新政旧事 气走了楼宇宁,姜九思愉快的心情也随之而去了,不得不收回心,直面眼前的困局了。 柜坊兑不出飞钱,“买粮填缺”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那该走哪一条路? 果然再次印证了那句,当初拍着胸脯说着没问题的事,之后全是问题。 · 姜九思一脸踌躇地盯着沈柔坚的房门,刚抬起叩门的手,想了想,摇了摇头,又无声地收了回来。 不远处,裴枢慎靠在墙角,看着姜九思哆哆嗦嗦地把门摸了好几遍,一会儿看看门,一会儿又看看地,嘴里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什么,那样子不像找人洽谈公务,倒像是在给人下咒。 裴枢慎站在一旁观望了许久,看得不耐烦了,走过去故意吓了姜九思一跳,“姜九思,你鬼鬼祟祟地晃在文卿门口,是要趁机给他下什么迷|魂香么?” 裴枢慎冷不丁地从身后出现,已是结结实实吓了姜九思一跳,而后又听得裴枢慎这一句高声污蔑,姜九思赶忙朝门内望了一眼,义正词严地解释道:“裴大人,我没有啊!你可不能胡说啊!” “没有?”裴枢慎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道,“你的眼睛说的可不是没有!姜九思,你要不要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每次盯着文卿看的时候,那副色眯眯的样子,可耻!” “啊?我?”姜九思全然没了方才解释那般斩钉截铁的口气,声音都低了下去,结巴道,“有……有……那么夸张么?” “你定是看错了,我……我眼神不好,有近视的毛病,得眯起眼睛,才能看个清楚,就像这样。” 姜九思将眼睛眯成了一道缝,继续道:“何况,我是个男人,怎么可能对男人有非分之想呢?” 蓦地被姜九思踩了痛处,裴枢慎顿时拉下了脸,气得瞪大了眼,直直地看向眯着眼的姜九思,见她这副猥|琐样子,活像只偷鸡不成反被人逮着的狐狸,七分精明里至少透着三分傻气,不禁嗤道:“你是个禽|兽。” 沈柔坚开了门,恰巧听到了姜九思对裴枢慎道了一句“我是个男人,怎么可能对男人有非分之想呢”,本是平静的神色,有了一丝波动。 沈柔坚瞥了一眼怒目圆睁的裴枢慎,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憨憨眯着眼的姜九思,一个较真,一个犯傻,两人隔着他大小眼地互瞪着。 沈柔坚叹了口气:“进来说罢。” · 进门后,姜九思牛饮了几杯凉茶后才道:“沈先生,我自己的办法试过了,不行。” “无妨。”沈柔坚神态自若,表情极为平静,“直接去找贾济海。他既放下了鱼饵,我们焉有不上钩之理?” 裴枢慎跟着道:“这个贾济海还真不简单!他是宣仁二年初任的桐州望海县知县,在这个位置上竟也顺顺当当呆了四五年。在他之前的县令们,半年都不到,就因为大大小小的原因被革职发配了,有的甚至直接死在了这个位置上。想来,贾济海背后应是有人相扶。” 经裴枢慎这么一说,姜九思忽然回忆起,贾济海曾在她面前颇为得意地提过“当了四五年的知县”的话,她当时只顾着去看粮库,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可她仍是好奇,京兆张氏对送上门的狗腿子来者不拒么? 工部侍郎浦岩那种三流官,虽是把书读狗肚子里了,但尚能诸子百家、引经据典地骂人。 贾济海成天只会俗话说,说的都是一些歪语,看样子不像是喝过墨水的。 “贾济海,他是科考入仕的么?”姜九思问道。 裴枢慎回道:“你看他那样没心没肺的样子,像是能头悬梁、锥刺股、挑灯夜背四书五经的么?别说论语,我看他背三字经都费劲。” 等博学多才的裴枢慎把贾济海埋汰了一顿后,姜九思才继续问道:“那他是用了什么法子?不会和运气极好的裴大人你一样,被圣上特召,入朝对策做的官?” 裴枢慎没料想姜九思会提起这么久远的事,嘴角嘲讽地勾起,冷冷笑道:“对一个不想做官的人来说,有人非逼着你做官,你管这叫运气极好?这叫赶鸭子上架!这运气给你……算了,给你你也要不起。” 见裴枢慎气得居然用起了贾济海才会用的俗语,姜九思忙不迭安慰道:“赶鸭子上架,那上的也是书架,又不是烤鸭架。” “裴大人,你想开点,圣上将你从礼部调来了中书,现在这个中书舍人,你做得不挺开心的么?” 姜九思正说着,余光扫到了裴枢慎带着寒意的瞪视,只好撇了撇嘴:“行,我闭嘴,裴大人,你继续,你继续。” 裴枢慎咽下一肚子憋屈,继续道:“宣仁初年,大启西抵蕃族、东扛东瀛,两场仗打下来,国库空竭,入不敷出,朝野上下,各部的俸禄,都是能拖则拖。” “那年,一边打着仗,一边又要为先帝修陵,一边还要治水患,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裴枢慎摇了摇头,“战事刚歇,百废待兴,张君堂便是借此时机,推行了新政,捐纳便是其中一项。虽有违体制,但为解燃眉之急,只好权且开了这个先例——卖官售缺,价高者得。” 姜九思听罢,忍不住开口:“倒便宜贾济海了,让他白捡了个便宜。” 裴枢慎看了一眼姜九思,“不,你说错了,贾济海实实在在当了个冤大头。” “在贾济海之前的县令,每一个都是科考入仕。结果呢?这群饱读四书五经的,水患平不了,民税收不了,还激起了民变,将百姓逼上梁山,做起了山匪。” “朝廷前前后后派了四五任下县,结果没一任能撑过一年的。到后头,便彻底没人愿意来桐州望海县做官了。” “朝堂缺钱,望海县又没人愿意来,两难之下,这时候竟横空冒出个自告奋勇的贾济海,吏部想都没想,就批了委任状给他。” 裴枢慎说得渴了,呷了一口清茶,思忖道:“贾济海具体捐了多少银两做的官,我不清楚,但他上任前,望海县已亏空了约莫有八十万两,为保官途,贾济海可是自掏腰包全给补上了。” “后来,水患决堤了,需要一百万两,他又自掏腰包修了。” “桐州枕江襟海,年年遭水患之灾。自贾济海到任后,八县之中,唯独望海县赋税如数上交,分毫不欠。这样的人,朝廷能不喜欢么?因而,每年给望海县拨赈灾粮款的时候,也照例一分不少。” 姜九思纠正道:“朝廷哪里是喜欢他这个 人?分明是喜欢他能掏得出钱的腰包。” 裴枢慎轻笑一声,“别管喜欢什么了,实情是,那二十万石赈灾粮被贪了也好,烧了也好,朝廷都不会怀疑到安安分分做了四五年县令的贾济海头上,他一句不知道、不清楚、没看见,就能轻轻松松洗脱嫌疑,倒不是他真的清白,而是朝堂需要他继续坐镇望海县,不愿过多追究他。” 听罢,姜九思心中对裴枢慎的钦佩之意顿时拔高了好几节,刚想开口夸几句,却听裴枢慎幽幽道:“至于姜大人你,可就难说了。” “呃……”姜九思噎住,“怎么个难说法?裴大人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我知道……”裴枢慎斜瞥了她一眼,“你是个废物。” 姜九思:“……” “楼宇宁骂的一点没错,我深表赞同。贾济海给你挖坑,你迫不及待地就跳了,还真是拦都拦不住。不过也幸好你跳了,韩君虞有了那张你盖了印的奏函,该是可以从大理寺出来了。” 裴枢慎提到“韩君虞”时候,满脸的惋惜不像假的,姜九思凑近裴枢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裴大人,你觉得韩君虞是清白的?” “自然。”裴枢慎道得斩钉截铁,“韩君虞那人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明月清风似的人。最出格的事儿,不过是下厨做饭多放了几勺糖,怎么可能会做出贪污的事来?有人栽赃罢了。” 裴枢慎说了一通,姜九思听了一通,沈柔坚在旁半垂着眼,静默了片刻,忽而问道:“若水,你方才说,宣仁二年初到的望海县?” “没错,的确是宣仁二年初,我绝对不会记错的。” 裴枢慎说着说着,嘴角莫名浮起了有些无奈的淡淡笑意,“那一年,我在外游山玩水,正是惬意时,却被浩荡皇恩逼得不得不入科场考试。” “我在闱场里坐了整整三个时辰,没当场把考卷撕了,已算是我克己复礼的涵养了。” 沈柔坚问道:“既然没撕考卷,为何我听说你还是挨了一顿家法,跪了半个月?” 裴枢慎叹了口气,“当时外头春光正好,而我却要被困在闱场这一方狭窄天地里,我心里不痛快。我不痛快了,那都别想好过了。” 裴枢慎哼了一声,“当时气盛,于是大笔一挥,上至朝纲政令,下至民生百态,把该骂、不该骂的、平日里看不顺眼的,在考卷上全给骂了一通。骂得我累了,都还没骂完,但心情倒是好了,索性扔了笔,高唱一句‘诗意已尽,无需再作。今我不乐,岂负春光?’便交了卷,出了闱场。” 裴枢慎这事,姜九思在龙井轩听众位师兄说过,当时可是描述得诗意翩翩,潇洒自如。 姜九思捧了个哏:“后来呢?” 裴枢慎咬牙,恨恨道:“后来,也不知是哪个闲得发慌的好事者,给我胡乱编排了一通,将此事添油加醋地传来传去,最后竟传到我爹耳朵里去了。” 姜九思又道:“再然后呢?” 裴枢慎扶额,回道:“我爹揪着“观心应照裴枢慎”一句,让我滚去裴氏祠堂,照给列祖列宗开开眼。” 比起传统又老套的诗意精神,姜九思觉得,裴枢慎自述的这一版,颇具反抗斗争精神,更带劲。 70. 琴内知音 沈柔坚端起茶杯,轻轻以杯盖撇开了杯中茶沫,顺势撇开了裴姜二人的闲聊,再度提起前事:“在贾济海坐镇望海县之前,我记得,张君堂曾派过西京一随军副尉前来桐州望海理事,最后也是死在了此地。” 姜九思接道:“你说的,可是温颐?” 沈柔坚微微皱了一下眉,“你知道他?” 姜九思道:“纪大人曾对我提过此事,当时是张君堂派温颐来此地暂理县务,结果治水时,不慎落水而死。” 裴枢慎听到“死”字,只觉得脑袋疼,“朝廷的风水真是不养人。” 沈柔坚眼里则是掠过一抹疑色,“他为何会与你说这些?” 姜九思忙解释道:“纪大人心系同僚,关怀备至。临行前,他特意在鹊桥仙设了饯别宴,借此事嘱咐我桐州一行,诸事谨言慎行,务必小心安危。” “我太感动了!于是便与纪大人交杯尽欢,一时喝得酒劲上头,走不动路,纪大人当即安排了三十个姑娘扶我下楼,我实在盛情难却,便从了。谁曾想,一下楼就遇到了沈先生你。” 姜九思一脸义愤填膺,“也不知是哪个闲得发慌的好事者,给我胡乱编排了一通,将此事添油加醋地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了御史台的耳朵里,又参了我一本,我实在是冤枉。” 裴枢慎艰难地问道:“他?鹊桥仙?”叹了口气,“朝廷的风水真是邪门了。” 裴枢慎一声接一声地叹着气,气叹完了,只觉心口一片荒芜。 “从前在江陵游学的时候,总是觉得日子经得起消磨,煮茶读书也好,听琴寻山也罢,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在树下坐枯禅,过了一日便还有一日,日日新鲜,最是人生受用处。哪里像现在,身在这明争暗斗的朝堂之中,日子真是一眼望到头啊!前路既不期,来路不可达,身在当中,哪得快活?” 他厌恶做官,但是不得不做,这是他欠那个人的债。 见姜九思这么热衷于钻营官场权道,裴枢慎十分不解,“姜九思,我看你一门心思扑在官道上,在圣上面前邀功拍马屁会得很啊!” 裴枢慎将姜九思问他的话,丢回给姜九思,“圣上将你从工部调入中书,现在这个中书舍人,你做得倒是挺开心。” “做官,很有意思么?你就不会觉得无趣么?你可别顶着这张声色犬马的脸跟我说,你是为了江山社稷,那我宁可信贾济海会背三字经!” 感慨就感慨,抱怨就抱怨,但怎么还殃及池鱼,埋汰起人了来? 被裴枢慎当面毫不留情面埋汰的姜九思,挠了挠头,回道:“不为江山社稷,那你便当我是为了圣上吧。” “为了圣上?”裴枢慎嘴角抽了抽,机警起来,“圣上怎么你了?你居然也要为了他做官?” 姜九思回道:“说句大不敬的话,我觉得圣上他……长得像我阿弟。我望着圣上那张稚嫩、不谙世事的脸,实在难以想象,大启万民之重压在他身上,他该有多难,有多不容易。” “这不免让我想起了我那同样年幼、同样不谙世事的阿弟,他在家拉着老黄牛、卖力犁地的模样,与圣上是一般的弱小、无助又可怜。” 姜九思回过神,故作叹息:“不能在家为阿弟锄地,那便在上都好好做官,为圣上分忧,为民解难。” 裴枢慎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这还是他认识的李暻沂么? 幼稚?不谙世事? 他那人明明最是心机深沉,最擅用威逼利诱,最爱强人所难,还是个不甘居人之下的! 姜九思到底是哪里觉得李暻沂弱小,可怜又无助了? 裴枢慎因姜九思的话浑身不爽利,气得难受,懒得再理姜九思,转身面向沈柔坚。 一见沈柔坚,裴枢慎眼前一亮,旧事重提:“文卿,那一年,我刚出闱场,便遇到了你。那时的你……啧啧啧!” 沈柔坚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可以了,此事不必再提。” “美谈一件,为何不提?”裴枢慎似笑非笑道,“高门闺秀乔装出门游玩,不料遇上好色之徒,幸得翩翩公子出手相救,这种英雄救美的桥段虽老套,但耐不住大家爱看啊!连我当时都情不自禁为你见义勇为、挺身相救的风采,鼓掌叫好,也难怪公仪茗阅小姐会对你恋恋难忘。” “听闻隔日|你便以此为由,亲自登门张府,亲手送了公仪茗阅小姐一把琴,一来二往,便与她结下了这段姻缘。” 裴枢慎笑看沈柔坚,“一次英雄救美,换公仪茗阅为你抚琴五年,文卿,好心机啊!” 沈柔坚冷声道:“是赔,不是送。” 裴枢慎拖长声音:“怪不得你非要踩坏她的琴。” 沈柔坚:“……” 虽是无心,但因果报应不爽。 姜九思打翻了裴枢慎的醋缸。 裴枢慎踹翻了姜九思的醋缸。 陈年醋,酸得人心里发苦。 姜九思思绪涣散地听着裴枢慎的话,原来,她和颜徵都没猜对。 不是颜徵所说的“年年岁岁曲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也不是她想的“年年岁岁曲不同,岁岁年年人相似”,而该是沈柔坚与公仪茗阅的“年年岁岁曲相同,岁岁年年人相似”。 她曾在曲中发愿,想光明正大站在沈柔坚面前。 原来,那曲,本就是为沈柔坚所奏。 沈柔坚也知。 这么多年了,原来自己一直是两位知音的曲外人。 一瞬间,姜九思觉得心口上像压了一块石头般,叫她有些喘不过气:英雄救美……原来沈柔坚不仅会救自己,还会救别人。 自己于他而言,并不是特别的那个。 姜九思茫然地抬起眼,看向沈柔坚,此刻,沈柔坚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漠然,可眼底明显藏着一丝不肯示人的羞恼。 姜九思迷迷糊糊地想起了龙井轩那日,与沈柔坚擦肩而过时,他也是这幅模样。 这一切,都与公仪茗阅有关。 恍惚中,又想起了公仪茗阅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若此刻能哭,她也想在沈柔坚面前哭成那样。 但细数过往,她爱逞强,不愿沈柔坚看轻她,所以从不会在沈柔坚面前哭,一次也没有。 “哎,不会哭的孩子,真的没糖吃。” 梗在心口的话,一时竟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了。 姜九思话说得含糊,沈柔坚只听到尾字“没糖吃”,于是问道:“你说什么?” 姜九思扯起嘴角,笑了笑,竭力不让心里的难过在脸上显露半分,却是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先生,以后你与公仪小姐大婚的时候,发喜糖,能不能……也让我尝一颗?” 沈柔坚:“……” · 桐州望海的天,多阴少晴,一大早,晨气便如蒸笼般烘人,浸在又燥又闷的热气中,实在叫人透不过气。 待过了正午时分,便下起了微微细雨,雨面如针,在望海县的天空织造着一场看得清、却无法逃脱的雨幕。 姜九思人躲在竹伞下,却耐不住细雨随风飞散,飘飘斜斜钻入她的伞内,丝丝缕缕落满了身,被湿热雨水打湿的衣衫,黏答答贴在身上,十分不痛快。 姜九思莹白的脸上也沾上了细细密密的雨珠,行在濛濛风雨间,宛若一株玉亭亭的滴水茉莉,清透而秀丽。 可一张嘴,话音里的蛮横将那点不染尘埃的秀气,碎了个彻底。 “楼宇宁,平日里不做亏心事,下雨的时候,是不会被雷劈的。劳你大驾,把伞撑高一点。干嘛瞪我?作为我的侍卫,替我好好撑伞,很委屈你么?” 楼宇宁身形高,一把竹伞也被他撑得颇高。 两人同撑一把伞,楼宇宁滴水未沾,姜九思却淋了一脸的雨。 楼宇宁在竹伞内低下头来,如墨笔勾勒的眉眼,带着浓烈的锋芒,神色凉薄,说出口的话,也如人一般凉薄。 “到底是谁亏心事做多了,出门前见下了点小雨,便非要嚷着撑伞?” “姜九思,像你这种人,以为撑把伞就能不遭雷劈了?” “还有,什么叫作你的侍卫?姜九思,你少命令我。嫌我撑伞太高,为什么不是因为……” 楼宇宁薄唇轻吐,居高临下地鄙夷道:“你太矮!” 方才,如楼宇宁所说,嚷着要撑伞确实是姜九思。 那是因为当时驿馆只有三把伞,姜九思率先抢过了一把,送到沈柔坚面前,指着外面几欲是毛毛细丝的雨,硬是劝他撑伞,说了些“这般大的雨,若不撑伞,淋了雨会得风寒”的关切话。 结果,沈柔坚接过伞,简单道了句“多谢”,便一人撑着出去了,将本想与他共撑一把伞的姜九思落在了原地。 裴枢慎在他二人说话间,自顾自地也选了一把伞也跟着出去了。 结果,只剩最后一把伞了。 楼宇宁拿过伞看了一眼:粉色的…… 他又撑开伞,扫了一眼:伞骨开出了好大一朵粉色的花…… 楼宇宁手抖了抖:他从来没见过如此娇羞一把伞! 这把伞,不像是防雨的雨具,伞柄很长,倒像是舞姬跳舞用的花伞。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会用这么粉的伞,更何况外面这点雨又算得了什么? 粉色,也正好有人喜欢粉色。 楼宇宁瞄了姜九思一眼,准备将花伞递给她,却听到了她很不客气地道了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就这点雨你也好意思撑伞?我用不着伞,拿去撑着吧你,别被雨淋哭了!” 楼宇宁:“……” 再后来,雨越下越大,姜九思为了不得风寒,迫于无奈之下,腆着脸进了楼宇宁的伞下。 楼宇宁撑着这把令他有些羞耻的花伞,尽量以伞遮面,不让他人瞧见,可惜他的身形颇高,再怎么遮也是徒劳,苦了伞下的姜九思,淋了一身风雨。 姜九思“呸”了一声,将飘进嘴里的湿发吐了出去,“嫌我矮,那你跟我说话,还不是得乖乖向小爷我低头?” 姜九思熟练地拽过楼宇宁的袖口胡乱擦了把脸,问道:“不是给你买了两套新衣裳么?怎么还是总穿这件?” 姜九思仰起头,望向楼宇宁,真是人比伞俏,不禁笑着调侃道:“穿白衣,撑粉伞,你今日娇羞得很嘛!” 楼宇宁如今已是很熟悉姜九思行事说话的套路,一个“忍”字在心头写过一遍后,回道:“有这功夫管我的闲事,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看到他们手里的砖头了么?等会儿就会出现在你的脸上。” 71. 再次被砸 一天不到,贾济海又皮痒地开始作妖了。 姜九思耸了耸肩,叹了口气道:“早就看到了!楼宇宁,等会他们要再拿砖头砸我,你记得替我挡着一点。但是,不许像上次那样搂着我了。我是个男人,你也是个男人,搂搂抱抱地被人看到不好,有损我清誉。” 楼宇宁在伞下静默着一张脸,双眼无动于衷地看着姜九思,迎上她的视线,“姜九思,你是已经害怕得在说胡话了么?” 姜九思扬眉一笑,十分欣慰地拍了楼宇宁的肩膀,“不错,你大有长进啊,学会忍而后发了。” 姜九思走出了楼宇宁的伞,走入了雨中,单手遮在眼前,踮起脚,循着乌泱泱的人群向前看去。 此刻,贾济海肥墩墩、湿漉漉地站在县衙门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望海县的乡亲父老们,是俺贾济海对不住大家伙,是俺没能守住你们的粮,身为一县的父母官,俺让你们饿肚子,让你们无家可归。” 贾济海边哭边说,竟是当众跪了下来,声音如擂鼓敲锣一般响起来,“俺简直罪大恶极,罪孽深重,不配让你们再喊贾青天了,啥玩意儿的青天啊,俺实在愧对你们!所以,俺,贾济海,决定向圣上辞官儿!” 话音刚落,百姓一拥而上把贾济海围住,看着贾济海哭得涕泪横流的样子,大家也跟着抹了把辛酸泪。 “贾青天,你对我们好,我们大家伙心里都知道!” “我们这把老骨头早该在几年前就死了,全靠贾青天你一把米一块馍地给救回来了,还给我们大家伙施粥搭窝,你千万不能辞官啊!你要辞官我们可没法活了!” 众人跟着附和道:“贾青天,你不能辞官啊,你要辞官了,我们横竖就是一死啊!” “该辞官的应该是那个新来姜狗官!一定就是他烧了咱们的粮,害得咱们没饭吃,最后,竟还让我们自己的青天大老爷辞官,罪大恶极的是他!” “姜狗官,罪大恶极!姜狗官,罪该万死!” “姜狗官!” “狗官!” 顷刻间,雨势转急,劈头盖脸落下。 雨声急而密,人声乱而沸,交织重叠,铺天盖地,嘈嘈切切。 姜九思站在雨中,抹了把脸,手有些抖。 现在不是躲避的时候。 躲也没有用,别说他们手里拿的是石头,就算拿的是刀,她此刻也必须要站出来说个明白了。 姜九思趁乱混入人群,弓腰低头挤入人声鼎沸中,为了防止被人认出,还跟着举起手来喊了一声“姜狗官”,如此才得以蒙混过关。 冲开人潮,姜九思一个箭步冲到了贾济海面前,直接单手拽着贾济海的领子,将跪着卖惨的人给提了起来。 姜九思俯身靠了过去,贴在贾济海耳边骂道:“辞官?你吓唬谁呢?你要真想辞官,我姜九思名字倒着写。” “我让你好好跟他们说话,安他们的心,结果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就你这样还想生儿子,你生个馍吧你!给我像个男人一样站起来!” 姜九思拎着吓软了腿的贾济海,一同站到了望海县百姓的面前。 姜九思开口道:“桐州……” 话音未落,从人群中飞来了一块砖头,狠狠砸到了她的小腹上。 姜九思咬牙,继续道:“望海县的百姓们,我……” 又是一块石头,砸向她的胸口。 “我,姜九思,是朝廷派到此地的江南道巡察使。” 见朝狗官扔砖头,居然没反应,恶向胆边生,随手抢过身边人手中的砖块,直接对准姜九思的脑门,嬉笑着用力扔了出去。 “砰——” 半块砖,不偏不倚,正中姜九思脑门。 在轰然爆发的笑喊乱叫声中,鲜红的血,自额头涌出,顺着姜九思惨白的脸颊缓缓流了下来。 被淅淅沥沥雨水冲刷得蜿蜒血痕,顺着下颌流入了衣领。衣衫因为淋雨已是湿透,血渗入衣衫,在胸口晕出一片瘆人的血红。 姜九思立在县衙“公正廉明”的匾额下,抬脚向前一步,“若还有想朝我丢砖头的,我姜九思就站在这里,不躲了,任你们砸。但砸完了,我也恳请你们听我一句。” “狗官,你说的?” 姜九思咬紧牙关,回道:“对,我说的。你们有你们的怀砖之俗,我便当入乡随俗了。有什么不满,尽管砸,我都受着!” “大家听好了,这狗官说我们可以随便砸他,乡亲们,我们砸死他!” “对!砸死他!” 说罢,众人纷纷从怀中掏出大小不一的砖块,噼里啪啦朝姜九思砸来。 贾济海早不知道跑哪里躲了起来,只剩姜九思一人站在大雨中。 姜九思一言不发地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姓,静静感受着凉丝丝的雨随着硬邦邦的碎砖急箭一般向她飞来,密密匝匝地落在身上的感觉,说不上是痛多一些,还是冷多一些。 沈柔坚撑着伞,静默地站在了百姓身后,隔着人群,蹙着眉,目色冷静地看着这混乱的一切,握着伞柄的指节,却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淡淡苍白。 当姜九思的目光终于与他相触的时候,沈柔坚以为姜九思会露出求助的目光,结果她不躲不退,依旧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甚至朝他微微弯了弯唇角,硬是扯出一个不算是笑的笑。 他知道姜九思要做什么。这些石头,他无法帮他抵挡,要想服众,便不能躲,痛,也得受着。 望着那张受伤染血的脸,再度浮现出了故人神情,沈柔坚有了片刻的失神。心底那些复杂难以言明的情绪,说不清是为姜九思多一些,还是为李月宁多一些。 突逢巨变,楼宇宁丢开手中的伞,撞开人群,不顾一切向姜九思冲了过去。 比楼宇宁人先到的,是他怒不可遏的声音。 “姜九思,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喜欢找死?” 楼宇宁三两步跨到姜九思身边,飞身横挡在她面前,用宽阔的身躯将她严严实实地罩在了自己身下。 想起姜九思先前那句“不许像上次那样搂着我了”,楼宇宁攥着拳,双手死死扣住了姜九思的肩,不容她挣脱,自己则是替她抵挡下了从身后飞来的砖块。 “被我揍的时候知道跑,这时候就不知道躲了么?他们是真的会砸死你的!你要是死了,我……” 背后猛地挨了一块尖锐的砖头,砸得楼宇宁脚步向前踉跄了一步。 在扑向姜九思的瞬间,楼宇宁不再犹豫,张开双臂,一把将人紧紧抱进了怀中。 雨水沿着眉骨浸入眼眸,模糊了视线。 漫天大雨中,楼宇宁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又急又乱的心跳。 他微微张唇,低声喘着气,抬手拢住了姜九思湿透的脑袋,不由分说地按在胸前狂乱的心跳上,“有我在,你不能死,也不会死。” 若是平日,姜九思定会回以“你才要死了呢”的话。 但此刻,她顶着被砸懵了的脑袋,听着楼宇宁重如擂鼓的心跳,一时有些茫然。 “楼宇宁,我与你之间还有赌注,没等到你把元戎剑送给我,我是不会死的。” 姜九思笑了笑,说话的语气都轻柔了许多,甚至开始自嘲起来:“我癞蛤蟆,皮糙肉厚,被砸几下,跟 挠痒一样。都跟你说了,大男人不准搂搂抱抱了,你怎么还抱得这么紧啊,你松开我……” 楼宇宁摇了摇头,满脸雨水地将姜九思抱得更紧,带着湿热的衣衫贴着她不肯松手,“若有人朝你丢石子,我要替你挡着,这话也是你说的!” 姜九思本以为自己说了些调笑话,楼宇宁便会生气地松开,结果却换来楼宇宁拥得更紧。 姜九思无奈又无力回道:“可你也说,我那是在说梦话。” “楼宇宁,你知道么?昨天我从柜坊出来的时候,其实很不开心,但是看见你笑着朝我走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下就开心起来了,因为……” 姜九思学着内廷女婢的口气,道:“楼小将军,真是好俊啊!” 柔柔细声的一声,听得楼宇宁虎躯一震。 “这回不是梦话,是真话。” 趁楼宇宁怔愣间,姜九思轻松推开了楼宇宁,“让开吧,该我受的,我不想躲。如果你想陪我的话,就站到我身后,站远一点。” 这一回,换姜九思把楼宇宁护在了身后。 姜九思站在高阶之上,残破不堪的脸,执拗地直迎着风雨,血水混着雨水滑过苍白的面颊,整个人被淋得没有一丝血色,唯独那双眼睛,坦荡明亮,耀眼得像一簇燃烧在水中的磷火。 楼宇宁从未见过这样的姜九思,原来贪生怕死之辈,竟也有这种不愿后退的时刻,一时说不清是震撼多一些,还是敬佩多一些。 楼宇宁站在姜九思身后,被雨雾打湿的双眸顺着姜九思昂起的纤细脖颈向下看去。 受过伤的手臂也已渗出了血,在蓝衣上洇出一片殷红。 手臂之下的那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攥得越紧,忍得越狠,便也是越痛苦。 明明瘦弱得不堪一击,为何偏要不肯退怯? 又为何要将他推开? 甚至,将他护在了身后。 回想起来,那双因害怕而攥紧的手,温柔却冰凉。 可笑,他楼宇宁何时需要他人来保护了? 一瞬,脑中忽地闪过一人的笑颜。 他想起来了,年幼的时候,如今日一般,他楼宇宁也曾被人保护过。 那时候,也曾有过这样一个人,明明弱小不堪,还是选择站在了他的身前,告诉他何为男子汉大丈夫。 忆往事,楼宇宁抬眼看向姜九思,眼底闪过一道笃定而通明的光芒,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姜九思攥得发白的手背。 姜九思侧过了脸,楼宇宁望着她,点了点头:“别怕。”而后,掌心一覆,牵过姜九思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侧一带,势要与她并肩。 下一刻,一柄剑在楼宇宁手中,毫无征兆地以雷霆万钧之势,离鞘而出,一时风雷激荡。 楼宇宁横剑怒视四下,锋芒逼人。 战场上,浴血百战、杀敌万千淬炼出的杀气与威势,足以令敌军失魂丧胆,又何况这些食不果腹的流民? 台阶下,不知收敛、无知随众的流民见楼宇宁如杀神临世般,剑指众人,仿若下一秒,那把剑便会朝他们砍来。 在这种明晃晃的威慑下,众人纷纷闭上了嘴,几个挑事者也慌忙丢下了手中的砖头,再不敢扔向姜九思。 楼宇宁手握长剑,立在风雨中,洪声震天。 “奉天子诏命,在下随行巡察使左右,护其安危。天子特许,凡危及使君性命者,无论何人,皆可就地正法,以死罪处置。” “此番,姜大人任诸由位妄意而行,有怨,有恨,也该适可而止了。若有人胆敢再上前一步,再伤她一分,杀无赦!” 72. 对神起誓 倾盆暴雨中,流民彻底安静了下来。 一时,四处唯有风雨雷声,再无喧闹之语。 姜九思死咬牙关屏在胸口的气,终是缓缓吐了出来。 原以为疼痛会排山倒海而来,但随着胸口那口气被缓缓吐净,身上的疼痛居然渐渐散去了。 楼宇宁见姜九思脸色煞白,以为她支撑不住,伸出臂膀横到她身前,“扶着!” 姜九思正擦着脸上糊眼的血,便看到一双手臂横在了自己面前,她没有犹豫:“好!” 一如脚麻那日,姜九思很是不客气地将全身的力量都倚靠在了那只结实有力的臂膀上。 在楼宇宁的搀扶下,姜九思站直了被砸弯的身子。 此刻再无人打断她,她可以把话说清楚了。 “在下,姜九思,奉圣命出使,是圣上派来望海察看民情、赈济百姓的巡察使。” “有关赈灾粮被烧毁一事,尚在调查中,此事,我暂且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洗清嫌疑,但诸位若要定死我的罪,恐怕亦是无实据可依。” “但请你们信我,我绝不会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我,姜九思,在此以性命向水神龙母发誓,若是我火烧的赈灾粮,便受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之灾,不得好死!” 他们有他们的“怀砖之俗”,那她便有她的“对神起誓”。 须臾,姜九思侧过脸看向楼宇宁,面白如纸,眼亮如珠,“楼宇宁,你不是说,我这种人即便撑伞也会遭雷劈么?那等会你把眼睛睁大点,看清楚我姜九思究竟是哪种人。” 楼宇宁愣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了姜九思一眼,无声地笑了一下,“拭目以待。”说着,一手从身后环住姜九思,将她羸弱受伤的身体往上托了托,“姜九思,你这么矮,我怕雷劈你的时候会连累到我,所以你记得踮起脚来站得高点!” 姜九思扯了扯嘴角,苍白无力地笑了一笑,而后抬起眼,仰天厉声道:“水神龙母在上,姜九思在下,若我作恶,焚毁赈灾粮,便请您降下天雷,替百姓讨回公道。都道你大慈大悲,惩恶扬善,望海百姓不信我,他们信你,水神龙母,就请你睁开眼看看,告诉他们,我姜九思究竟有没有罪!” 良久,天雷不至。 姜九思眼中涟漪波动,她虽身负罪孽,但于民生一事上,她问心无愧,也亏得老天爷给面子,把话听全了。 望海县近海,信神重祀,宗祠庙宇成片,神明信仰泛滥。 因而,姜九思敢以水神龙母起誓发毒咒,流民无不动容。 能轻信毫无根据的流言的人,自然也会不假思索地轻信这种以神为证的誓言。 姜九思被楼宇宁扶着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走到了浓重稠密的雨幕中,聚成团的流民自动为他们让出一条道来。 “天雷不至,便是神明已鉴。” 姜九思走到流民中,看着眼前这些向她砸砖头的人,“水神龙母信我,也请你们大家信我。我有底气,也有责任向你们保证,我在望海县一日,便会让你们吃饱饭,不会饿死。这句话,便是我给你们的交代,也请你们给我一点时间。” “你们放心,若我做不到,下次我便和贾济海,一同跪在这里,任你们处置。” 听到自己的名字,贾济海立马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跟着附和道:“你们听到了么?姜大人向你们保证了,绝对不会让你们饿死的!如果做不到,姜大人会和俺……什么?跪这里?” 姜九思嘲道:“怎么?贾济海,你在望海县做了四五年县令,他们都喊你青天大老爷了,你宁可辞官,都不敢向他们保证,让他们吃饱饭么?” 贾济海碍于脸面,只好应声道,声音虚浮,“好,俺会和姜大人一起,让你们吃饱饭的!这雨下得噼里啪啦的,大家伙赶紧回吧,别饭没吃饱,人还给雨淋病了。赶紧打哪里来,回哪里去吧!走走走!” 送走了闹事的流民后,姜九思朝楼宇宁使了个眼色,楼宇宁心领神会,把准备撒腿跑路的贾济海拎到了姜九思面前。 姜九思开门见山:“贾济海,借我八百两。” “八百两”三字听得贾济海眼皮一跳,想起了自己有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俺哪里有得那么多钱?” 姜九思打着商量道:“那就五百两。这钱,是借,不是抢。” 贾济海面色十分为难,“姜大人,你怎么也来要钱?不是俺骗你,俺现在是真的拿不出八百两,五百两也拿不出了,你不知道,俺现在还欠了一屁股债没还完哩!” 贾济海跟吃了秤砣的王八一样,铁了心不肯拿出五百两。 姜九思叹了口气,见沈柔坚正朝她这里走来,她不愿沈柔坚知道此事,警告贾济海:“不借就算了,但不准把我问你借钱的事告诉别人,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 为防意外,姜九思转头对楼宇宁道:“他要敢到处胡说八道,你立马斩了他,给我竖着斩,一劈两半!” · 前日上午,姜九思和楼宇宁二人还在县衙正堂打得不可开交,就差把县衙给拆了。 今日下午,楼宇宁则是将姜九思一路妥帖地扶进了县衙内堂,关怀得无微不至。 沈裴贾三人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楼宇宁一手揽着姜九思的腰,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臂,引她安稳入座。 姜九思坐下来后,双手仍是紧紧抓着楼宇宁的臂膀,仰起头来,与楼宇宁四目相对的瞬间,明若秋水的眼中显露了些柔柔的笑意,嘴里喃喃说着“你好俊啊”的撩人话。 楼宇宁听了这话也只是笑,与方才站在雨中要砍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场面,直把贾济海看傻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想吐。 刚一张嘴,姜九思与楼宇宁恐吓的话又浮上了心头,贾济海只好收回舌头,挑了个离这两个炸炮远些的地方坐了下来。 沈柔坚脚步不由地一顿,钉在原地,扫了姜九思和楼宇宁一眼,半晌,神色凝重地收回了目光,径直坐到了姜九思和楼宇宁对面。 裴枢慎看了姜九思一眼,对贾济海郑重道,“贾济海,不想朝廷亲派赴桐州的江南道巡察使、圣上跟前的大红人、短短三个月就从工部越级升到中书舍人的姜大人死在你这里,就快去给他找点伤药。” 过了半晌,便见绫娘拖着小药盘,从帘后走出。 绫娘泪眼涟涟地走到姜九思面前,毫不避讳地当着贾济海的面为姜九思擦拭额上伤口,嘴里还喃喃说着旁人听不懂的东瀛话。 “噫!” 贾济海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刚想大骂一通,仆役却先将人按捺住,开口抢道:“贾大人,可不关小的事啊!是夫人自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淋着雨跑了出去,小的们,拦不住啊!” 贾济海一口气憋在胸口,气绿了脸。 自己的婆娘,当着自己的面,心疼着别的男人,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的,哪个男人能忍得了? 为了作为男人的自尊心,贾济海直接一脚踹开了身前的仆役,站起身,气势汹汹地冲向姜九思。 刚一走近,被楼宇宁要吃人的眼神吓了一跳,贾济海腿一软,就近在姜九思身边找了个座,瘫了下来。 甫一坐下,便见绫娘回过头,泪眼婆娑地对他嘟囔了几句他听不懂的东瀛语。 虽然听不懂,但情真意切。 吃了楼宇宁一巴掌,绫娘便及时给了颗枣。 贾济海一下被绫娘那双泪眼瞧得心都软了,听着她声音软软地哭了几声,只能“囫囵吞枣”了。 贾济海丧着一张脸,哀愁地挥了挥手,“好好好!你们想如何便如何吧。” 绫娘边哭边替姜九思擦着额头上渗血的伤口,以东瀛话问道:“恩公,你这是怎么了?疼么?” 姜九思笑道:“不碍事,只是要脏了你这条帕子了。” 绫娘的眼泪顺着脸落了下来,“当初妾身把这条樱花手帕留给恩公,许了来生再见的誓言,只可惜今生无缘,不能报答恩公,只能为恩公做这些小事,妾身实在有愧。” 姜九思摇了摇头:“绫娘,不用来生,我等你今生即可。那晚我对你说的话,不改 ,你呢?可愿意?” “妾身……” “绫娘,你不用急着回答我,我等你想清楚再告诉我。今晚子时,我去找你,等那时,你再亲口告诉我吧。” 贾济海听着耳边叽里咕噜说着他听不懂的东瀛语,男人的自尊正要发作,却见绫娘端着药盘离去了。 贾济海看了一眼姜九思,撇了撇嘴,挪过身子,低声下气地请求道:“姜大人,你可不准抢俺老婆啊!你答应过俺的,可不能说话当放屁啊!” 姜九思点头道:“好!不抢你老婆!” 才怪!谁让你先强抢良家的! 沈柔坚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余光有意无意地窥着姜九思与绫娘的一举一动,见两人四目相对,情意款款,不似作假。 默了片刻,沈柔坚垂下了眼,敛了神色,侧过脸,看向屋外不歇的雨幕。 姜九思额上被砖块砸出的血口,已被绫娘妥帖地涂上了止血的伤药。许是药膏见效,伤口开始发烫发痒。 姜九思指尖点着伤口四周,看了众人一眼,开口问道:“我方才已在县衙门前向百姓许了诺,话既出口,绝不食言。你们可有法子?” 姜九思朝贾济海使了个眼色,“贾济海,你知道怎么最快凑齐二十万石赈灾粮么?二十万石没有,十万石也可以,越快越好。” 贾济海思虑了一番才道:“越快越好啊,那还是得找人借!” 姜九思赶紧打断,再次警告,“借什么?你仔细着点说!” 贾济海被姜九思在耳边大声一呵,捂着耳朵叫了一声:“噫!姜大人,俺的耳朵要聋嘞!俺说的借,是向望海县的商人借粮!” 话音一落,姜九思立马看向沈柔坚,飞速眨了眨眼。 沈柔坚颔首,问道:“问商人借粮,事涉朝廷,有失官威,怕是不妥。” 说罢,沈柔坚亦是回看了姜九思一眼,这眼神姜九思明明白白接住了。 姜九思抬手“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一不小心拍在了贾济海的肥手上,引得贾济海又惨叫了一声:“噫!!” 姜九思与沈柔坚唱起了反调道:“百姓饭都吃不饱了,还讲什么朝廷脸面!要是脸面能当饭吃,我第一个把自己的脸扒下来煮了,不,连着贾济海你的一起扒了,你肉多,脸面大,煮出来的东西多,能喂饱更多的人。” 听姜九思这么一描述,贾济海晃着二两肉的脑袋中,一下浮现出了恐怖画面—— 自己一身白花花的肉,被恶鬼剥了下来,丢在大锅里煮得滚烫。一锅的白肉,随着咕嘟咕嘟冒泡的沸水翻腾着、滚动着,都已煮出了浓稠浑浊的汁水,却还是在锅中熬着。熬得久了,熬成了一锅红白交杂的烂肉糊。 贾济海干呕了一声,“噫!可想吐!” “贾济海,你快说,到底怎么个借法?” “要说望海县最有钱嘞,那还是藏鸣藏大善人。他那屋子里,可是堆了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可他也不藏着掖着,拿出来替大伙儿修桥铺路造祠堂,望海县百姓都说他是活菩萨转世。藏大善人这个名号,可不是白叫嘞!” “姜大人,不如去问他借?百姓有难,他不会不帮的。何况是姜大人你这么大的官,去问他借……” 姜九思记下了藏鸣这个名字,与沈柔坚微妙地对视了一眼。 姜九思道:“沈先生,此事十万火急,实在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的事,我们一同去会会这个藏大善人吧!” 沈柔坚却是摇了摇头,姜九思以为自己领悟错了沈柔坚方才的意思,赶忙问道:“沈先生,可是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沈柔坚抬眼看向姜九思,她脸上的伤、身上的血,一并落入了他的眼里,他终究无法再袖手旁观。 “姜大人,明日再去吧。” “为何?” 沈柔坚凝眸望向姜九思,眼中似笼了一层细雨般,“朝廷的颜面,你可以不顾,但你的性命,我不能不顾。你既有伤在身,今日便好好休息。” 姜九思微微一顿,眼里闪过片刻愕然,“好。” 73. 开门送药 早知他来了 雨停后的傍晚,空气潮湿得厉害,窗外吱吱蝉鸣一声高一声低,有气无力,连拂进屋内的风都沾染了一层黏腻的濛濛湿气。 姜九思在房内简单沐浴后,松松垮垮地搭了件衣服披在肩头,胸|前|春|光乍泄也毫不在意,仅靠垂落的青丝散乱地遮掩着。 青丝任风拂,衣袖随风动,拥溶溶风月入怀,自是肆意无拘。 姜九思坐在床边,眼睫低垂,凝神不动的模样,仿佛开在无人山谷中孤芳自赏的茉莉,浸在湿风中,温柔而含香。 不会说话的茉莉,是极美的。 “哎呀我去……疼疼疼……” 可偏姜九思长了一张嘴。 姜九思小心翼翼地给腰腹处肿得青紫的伤痕上药,睁着眼涂一层药,便要闭着眼嘶嘶哈哈地缓一会儿。 逞英雄的时候,疼是疼的,但那么多人看着,得忍。 英雄逞完了,只有她独自一人在屋内的时候,那是一点疼都忍不了,龟孙子一般在床上乱叫。 姜九思叹道:若楼宇宁看到自己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定会朝她翻个白眼,然后来一句“废物”。 虽是如此想着,但是脑海中闪现出的,却是楼宇宁站在她身前保护她的伟岸背影。 “死天鹅,嘴硬!”姜九思没忍住笑出了声。 上一刻,还在脑海里转悠的楼宇宁,下一瞬,便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她门前。 “开门。”楼宇宁站在门外道。 虽是命令的口气,但却不似从前冷硬。 姜九思依旧坐在床上,慢悠悠道:“那你得先敲门三声,然后再说,姜大人,我来了,请开门。” 门外沉默了半刻,姜九思不用看都能想到楼宇宁此刻定是顶着一张无语的脸,在朝她翻白眼。 姜九思一边簪起发,一边耐心等待着楼宇宁开口。 楼宇宁果真听话地敲了三下门,“废物,我来了,数三声,不开门,我便踹了。” “一。” “二。” 楼宇宁沉默的时间足以让姜九思裹好束胸、穿好衣衫,等数到“三”的时候,姜九思便又以姜大人的男子姿态,出现在楼宇宁面前。 姜九思亲自为楼宇宁开了门,和颜道:“楼宇宁,你最近果然长进了许多,居然这么能忍了。” 楼宇宁斜勾唇角,一脸玩味笑意,“姜九思,你也是长进不少,我骂你废物,你居然能笑得越来越灿烂,我们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虽是嘴上不饶人,但看向彼此的眼睛却是温润和气。 楼宇宁把手中的药瓶递给了姜九思:“拿去!” 姜九思接过药瓶嘻嘻一笑:“谢了!” 两人之间,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如今已默契到不必多问一句。 风过树梢,楼宇宁嘴角的笑,忽然僵住。 他无意更无心刻意去闻,但姜九思身上那股奇特的香气有心且有意,不由分说地扑了他满脸,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 许是新沐浴过,那味道柔和而清新,像一双温柔的手,贴着他的眉眼,缓缓轻抚,让他瞬间安静了下来。 楼宇宁脑中忽然闪现出一张白皙无瑕的脸,飘然地站在雨中,宛如一株纯白茉莉,柔美却坚韧。 他不懂花,更不知茉莉花开是何种味道,但莫名觉得,姜九思身上的那种香气,应是茉莉香气。 香气来得毫无预兆,楼宇宁一时毫无防备。 瞬间反应过来,楼宇宁呼吸急促,立马后退了两步,与姜九思扯开了些距离。 香气惑人,男子不该如此。 姜九思不该抹香,他不该闻香。 楼宇宁轻咳了一声,眼睛从姜九思的脸上移开,“姜九思,那句话,我没有骗你。” “哪句?” 楼宇宁提醒道:“奉天子诏命,在下随行巡察使左右,护其安危。圣上派我来,的确是为了保护你。” 姜九思简直难以置信,瞪大眼睛,身子前倾问道,“保护我?” 靠得太近了,那种乱人心扉的香气又弥散了过来。 楼宇宁蹙眉又退了一步,屏住呼吸拒绝香气侵袭,改口道:“和沈相,以及裴大人。” “哦。”姜九思平复了心绪,埋怨道,“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完?” 姜九思等了一会,楼宇宁仍站在门口,不看他,也不说话,但妨碍着她关门了。 姜九思开口问道:“你还有话要说?别憋着气,一口气说完。” 楼宇宁绷着脸:“没有。” “那你还站在这里干嘛?” 楼宇宁看了姜九思一眼:“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 姜九思想了想,谢谢刚才已经说过了,还有别的? “呱呱?”姜九思试探着回道。 楼宇宁当面翻了一个白眼:“你是白痴么?” 姜九思方才在脑中幻想的楼宇宁无语的画面,此刻被楼宇宁活灵活现地表现了出来,虽被骂了,但姜九思不怒反笑,“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你……就不需要我帮你上药么?” 话一出口,楼宇宁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又遮掩道:“我是看你背后伤到,怕你手短够不着。” “别以为是我想照顾你,我只不过是怕你死在这里了。” “我此行的任务……之一,就是保护你。你只要能给我保证活着回上都城,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所以,替你上个药,也算分内之事。” “别这么看着我,我是圣命在身不得已而为之,绝对!不是!为了照顾你!” 姜九思觉得楼宇宁真是有意思得很,笑道:“那你告诉我,你和长公主的事,我就让你替我上药。” 楼宇宁凝着姜九思笑得眉飞色舞的脸,忍了下去,他现在不打算和姜九思计较了。 “我只保证你不死在桐州,可不保证你不死在上都城。我的元戎剑,你休想!既然还有力气管我的闲事,那药你自己上吧。我走了!” “等下!”姜九思喊住了人。 “怎么?后悔了?算你识相。” “上药这种小事用不着你,楼宇宁,我这有别的事需要你帮我一把。” 楼宇宁看着姜九思脸上狡黠的坏笑,皱眉:“你有伤在身,又要去找死?” 姜九思回道:“今夜子时,别睡太死,我去找你,有你在,我就不算找死。” 楼宇宁有些后悔跟姜九思坦白了,拧眉问道:“你又要做什么?” 姜九思不愿说。因为说了,楼宇宁肯定就不愿意去了。 姜九思模糊道:“正事!我就去送个东西,你陪我一起,我们快去快回,可行?” 楼宇宁不满地看了姜九思一眼,一脸的不高兴,没说话,没答应。 姜九思又赶忙补道:“我是废物,圣上让你保护我,你不能不管我!” “知道是废物,还那么爱找死!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废物?” 楼宇宁走了,不置可否,看背影应是气急了。 可即便如此,姜九思知道,楼宇宁还是答应了。 死天鹅,嘴硬嘛,能理解。 不愧是军营里常备的伤药,姜九思倒了在掌心,在腰间试着抹了点,顿时清凉,燥痛舒缓。 姜九思索性站起身来,褪去上半身的衣服,□□地背对着镜子,手中揩了一块膏药,反手朝背后青肿处抹去,全然无需他人帮忙。 镜中,一株明媚娇妍的粉樱,花枝自左腰蜿蜒而上,顺着嶙峋脊骨,斜攀至右侧肩胛处,于无人处,花开恣意,轻粉新艳。 后背的樱花纹身,是她在东瀛时,见樱而喜,一时兴起纹下的。 离了上都城,不做李月宁,离经叛道的事做起来丝毫无负担,不再受地位、身份、性别、礼法的束缚,只要她喜欢,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事后话,说得潇洒极了。 但毕竟是凡胎肉骨,针尖刺穿皮肤的时候,她还是疼得吱哇乱叫,几乎把穗穗的手都快握断了。 算了,她姜九思向来是能屈能伸大丈夫! 被火烧,被老鼠毒,被雪冻,被针戳,被踢折腿,被暗杀,被砖头砸,全都挺了过来! 乖乖,她八字果然很硬! “咚咚咚——” 姜九思手一顿,看向被她锁紧了的房门。 楼宇宁不会忽然过来杀个回马枪吧? 然后,硬要热情地帮她上药? 照楼宇宁的别扭性子,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楼宇宁要踹门进来,看到自己□□的样子…… 姜九思完全不敢想那个画面! 不对,楼宇宁这厮不喜欢敲门! 姜九思收起胡乱的思绪,当机立断跳上了床,重新裹起束胸,高声说道:“我要睡了。”然后假装打了声哈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门外问道:“要睡了?”声音似是不信。 一听到沈柔坚的声音,姜九思的手都跟着抖了起来:完蛋! 急得整个人都乱了,束胸一时间怎么裹都裹不好。 姜九思慌慌张张地回道:“啊?沈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门外声音又响起:“没事便不能来找你么?姜大人。” “姜大人”三个字, 道得凉飕飕。 姜九思心头一愣:她是真心实意地想问到底有什么正事,沈柔坚这没来由的反问,又是怎么回事? 沈柔坚人站在门外,门内的姜九思却莫名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压力。 沈柔坚总能在不动声色中,让她生出畏惧。 她畏惧的,并不是沈柔坚的权势,而是他冷眼看人时那副冷漠至极的神情,看一眼,便伤她一分。 没有信任,才会无情。 姜九思不愿意欺骗沈柔坚,但在女儿身一事上,却不得不骗一回了。 姜九思此刻无比思念颜徵,颜徵就能硬忍着什么都不问,还能替她挡着不许别人问,更不许别人窥探她的私密。 但沈柔坚却不是这种愿忍的人。 他眼尖目利,善察微毫,越是遮掩,在他眼里越是可疑,非追究到底不可。 良久,门外未得到回应之人,再次开口:“你是在生我的气?”声色有些疑惑。 离谱! 姜九思顾不上缠束胸了,草草塞到了枕头下,胡乱套上了宽松的外衣。 “因为楼宇宁帮了你,所以你只肯为他开门。而我,那时未对你施以援手,只能得你一句‘要睡了明天再说’?” 更是离谱了! 姜九思整理好衣衫,连蹦带跳赶紧为沈柔坚开了门,生怕他再多想。 “沈先生,不睡了,不睡了,今天就说!” 姜九思手忙脚乱了一通,束在冠中的发丝蓬乱歪斜,几根发丝很不服帖地高高翘着,衣衫虽已穿好,却是松垮不整,俨然一副卧榻中惊起的模样。 沈柔坚扫过姜九思,眸子晦暗不明,“今日怎睡得这般早?是哪里不舒服么?” 姜九思一眼便瞧见了沈柔坚手中握着的瓷瓶,心中雀跃不已,喜滋滋回道:“嗯,熬了好几宿,吃不消了,困了便早睡了。” 为不让沈柔坚担忧,姜九思又解释道:“没有哪里不舒服,方才楼宇宁已为我瞧过了,都是小伤,一点不碍事,他给我了瓶伤药,说是涂了就好。” 姜九思拍了拍腰间,抬起下巴冲沈柔坚笑道:“呐,你看,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这些红肿过几日便消了,沈先生,你无需担心。” 本是无心安慰之话,落入沈柔坚耳朵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姜九思声音里毫无睡意,说话间更是双目放光,喜悦异常,像是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 沈柔坚淡漠着神色听完了才道:“原来他已为你瞧过了,还送了你伤药。” 顿了顿,沈柔坚道:“有他在,我是不必担心了。” 姜九思心思不在沈柔坚的话上,一心盯着他手中的药瓶,坚持着自己心中所想:沈柔坚定是来给自己送药的! 简直对自己关怀备至啊! 这样都不算信任么? 应是算的吧! 姜九思随着沈柔坚的话,回道:“楼宇宁他啊,是挺仗义的!” 姜九思诚心又随心地夸赞楼宇宁,沈柔坚却觉得她话外有话。 楼宇宁,是仗义。 那他呢?算什么? 无动于衷的不义之人,连药都送得比楼宇宁晚一步。 沈柔坚心中思绪纷繁,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只是水将冻成冰。 他伫立在水与冰的中间地带,沉沉望着姜九思:“既然你没事了,那便继续去睡吧。” 此刻,沈柔坚面上平和,语气也平和,但姜九思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柔坚来此,连门都未踏进半步,就结束了?要走了? 姜九思急急地拽住沈柔坚的袖子,一脸不解:“沈先生,你这就走了?” 沈柔坚皱眉不悦地瞥了一眼姜九思攀扯的手,姜九思便像被针扎了一般,立马松开了。 “不走,留这里做什么?” “啊?” 这话该是她问沈柔坚吧! 姜九思挠了挠头,头发更是凌乱。 她理了理思绪,实在没明白沈柔坚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开门要被他抱怨,开了门没聊几句他又要走。 难不成是专门来试探她的? 不至于吧? 姜九思不愿猜,直接开门见山,眼中含着希冀,朝沈柔坚手中的药瓶瞥了一眼:“沈先生,你是来为我送伤药的吧?” 沈柔坚道:“不是。” 说话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沈柔坚再次否定道:“这不是给你的。” 沈柔坚又反问道:“况且,楼宇宁不是已经给你送过一瓶了么?既是不碍事的小伤,又有楼宇宁仗义相助,我手中这瓶,恐怕帮不到你。” 74. 可怜种猪 晚风吹入眉间,牵引无端思绪。 姜九思惬意地伏在枕上,下巴抵着松软的棉枕,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昨日从东瀛商人那里买来的粉色樱花发簪,眉头微蹙:“难道他是在生我的气?我没招他吧?” 她见过沈柔坚许多面,方才那公事公办正经说话的一面,看样子也不大像生气,许是自己想多了。 多想无益,姜九思很快便放下了,重新审视起手中的樱花发簪。 粉色,柔而不艳,恬淡静美。 樱花,香雪满树,凋零亦美。 她真爱极了粉色樱花。 是美,亦是执念所在。 她的世界不该只有寒冬的白雪,还应有春生粉樱绽放的绚烂。 况且,樱不与春争,该是凋零时便凋零了。 来人间一场,她看花开过,便不算白来。 为了留住这转瞬即逝的美好,她把樱花刻在了书刀之上,描摹到了画卷之中,甚至纹在身体肌肤上,为自己求一个永远盛放、永不凋零的执念。 没有人会不喜欢樱花吧? 更何况是东瀛人。 姜九思翻过身来,脸上笑意绽放,一个鲤鱼打挺,跳下了床。 果真是年纪轻,受点伤,涂点药,睡一觉便又能活力满满了。 姜九思推开窗,抬头望月:“子时应到,该赴约了。”说罢,翻身跳窗而出,如鱼跃水。 下一刻,楼宇宁打开窗,骂道:“姜九思,你是白痴么?我就住你隔壁,你有门不走,非要走窗户?” 姜九思站在枝叶扶疏的槐树下,头顶落了几絮白槐而不自知,一双亮眸带着些顽皮的笑意,歪着头看向楼宇宁。 “姜大人夜半三更,敲了楼侍卫的门,楼侍卫开门相迎,然后姜大人与楼侍卫两人闭门在房,久久不出。你说,不是白痴,是个正常人,该如何作想?” 楼宇宁疑惑地看了姜九思一眼,“在军营时,夜半三更,军情急迫,也是如此,闭帐不出,彻夜谋划战局,也未听得什么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你我两个大男人,能让别人想什么?” 姜九思满脸坏笑地解释道:“在军营时,你是万人之上的将帅,谁敢说你什么?现在呢,你可是我姜大人的小侍卫。” “楼宇宁,你在军营呆久了,实在不知道这外头世道的混乱污浊。那些个骄奢的富家子弟专门喜欢私养一些面嫩的小生随侍左右,白日做小厮侍卫,等到了晚上便拖上床去泻火取乐。” “嘿嘿,两个大男人在一起,能做的事情,可不比女子少,甚至花样更多。楼宇宁,你看你长得如此清俊,也挺像那么回事的。万一明日传出了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损了你我清誉,你还会骂我是白痴么?” 一番艳情话听得楼宇宁眼角抽了抽,额上青筋直跳:“姜大人,博览群书,知道的真是不少。呵,拖上床泻火取乐?” 下一瞬,手中剑在姜九思脸前锐利出鞘。 “作为姜大人的小侍卫,愿为大人分忧。等大人您尸体凉了,火自然泻了。” 楼宇宁凉薄的唇狠狠骂道:“不过死了个白痴,能损我什么清誉?” “收剑收剑!”姜九思双手覆上楼宇宁提剑的那只手,硬生生把剑按回了剑鞘,“刚夸完你最近长进不少,怎么又忍不了了?楼宇宁,你以后是要成大事的人,成大事者,须得学会忍,还得忍常人所不能忍,我不过几句话考验你,你就动刀动枪,看来你还得再修行修行!” “忍常人所不能忍,但你不是常人,是白痴!”楼宇宁保持直视姜九思的目光不变,继续道,“是废物!” 刚骂完没多久,楼宇宁就后悔了,因为还少骂了一句:“还是色中饿鬼!” · 半晌后,楼宇宁站在县衙后院的盂园内,白眼都快翻上了天。 “当初圣上让我来保护你,我当你是要做什么千难万险的事。” “真没想到,成天不是陪你买簪子买衣裳,就是听你胡言乱语呱呱乱叫,现在居然还要半夜不睡觉,陪你来幽会……有夫之妇!还跟我说什么世道污浊,我看你才是最污浊的那一个吧!” 楼宇宁实在是不齿姜九思如此卑鄙的小人行径,白日里生出的那点芝麻大的敬服之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姜九思,这就是你说的正事?我不准你在房里找女人,你便自己出来找女人?” 姜九思被楼宇宁骂了一通,脸不红心不跳全然无所谓,嘴又贱了起来:“你又不让我泻火,我自然得找别人了。” 在男女之事上,楼宇宁实在容不得别人调侃半分。 他在军营之中,向来禁欲洁身,虽未经此事,但也知这种房中帐帷下男女欢好,该是隐秘不可随意宣之于口的。 姜九思看起来人模狗样,尚算得上周正,但干得真算不得人事,半夜鬼鬼祟祟地出来找有夫之妇泻火,还口说淫言浪语,怎会有如此不要脸又好色的男人? 李月宁居然救过她? 自己居然还因他一时的壮举被动容? 楼宇宁扶额,脸色十分难看,努力平复住胸口起伏的气息:忍! 抱歉,他还是忍不了! 楼宇宁恢复了冷峻的神色,转身便走。 姜九思一心只顾着盂园的动静,不知自己随口一句竟让楼宇宁波涛汹涌了一番,若不是楼宇宁这几日“忍”字修得好,姜九思怕是要被一场大浪扑头盖来。 见楼宇宁要走,姜九思赶忙拽住了他,“你走什么?她还没来呢!” “姜大人,我奉命保护你,但也只是保护你,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管!” “特别是……”楼宇宁咬牙,“你要找人泄火这种事!我不走,难道要留下来看着你如何泄火?哼,我没这种奇怪的癖好,恕不奉陪!放手!” 姜九思不肯放手,见楼宇宁被自己逗弄得生了气,很识相地赶紧道歉,眨巴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晃了晃楼宇宁的袖子。 “哎呀,是我不对!我不该胡说八道的!你别生气嘛,我真就随口一句,你也知道我这张嘴,一见你,就忍不住胡说八道!这病,得治!不过与你相处这些日子,已病入膏肓治不了了!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说话肯定是不讲规矩的,你别和我置气了,好嘛?” 这确是真话。 姜九思一见楼宇宁便忍不住挑衅他,逗弄他。 这是病,那也是楼宇宁先传染她的。 这一路,裴枢慎……算了。 沈柔坚,她也不敢。 数来数去,也就能和楼宇宁有话说。 楼宇宁这棵又嫩又壮又俊的小葱被她克几下,应不碍事。 “你成天绷着一张冷脸,像死了老婆一样!我多说几句调笑话,让你多笑笑,虽然是嘴贱了点,但我可都是为了你好,你是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样子 ,真是赏心悦目得很呐!以后就该在长公主面前这样笑,笑着笑着,或许……” 姜九思想了想,就算楼宇宁把嘴都笑歪了,穗穗也是无动于衷的。 但,她也不想磨灭了楼宇宁的希望,继续道:“或许长公主的咳喘就能好了,笑一笑,百病自然消嘛!你那么喜欢她,她不笑,你替她笑一笑,效果也是一样的!” 楼宇宁绷着一张冷脸,一点也不想笑,“你说完了么?” 姜九思“唔”了一声:“说完……也没完……” “我困了,要睡了,别来烦我。” 姜九思依旧不肯松手:“楼宇宁,你别走啊!我真是要做正事!” 楼宇宁咬牙扯袖:“给!我!松!手!” “贾济海那么小气的人,万一要知道我半夜来找她十八姨私会,一气之下杀了我怎么办?” “你那么喜欢找死,这次死得不亏。” “那你怎么跟圣上交代?” “把你的尸体带回去请罪,任打任罚绝无怨言。” “不行!你不能不管我!你既然答应圣上要保护我,就要说到做到!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话!” “姜九思,你还有脸跟我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难道你忘记了,你答应过贾济海,君子不夺人所好!姜九思,你睡醒了么?知道你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么?” “那能一样么?贾济海他是在强抢民女啊!” 姜九思义愤填膺地讲起道理来:“你看,他都有十七个老婆了,十七个老婆给他生了十七个女娃,都这样了,还不知足!还要娶十八姨!” “实话告诉你,我早在上都城就认识绫娘了,是我这个男子汉大丈夫,见不得她沦落风尘,给她赎身还她自由,让她回家,结果呢?” “贾济海不知道从哪里又把绫娘给抢了来,你看绫娘那样子像是自愿嫁给贾济海的么?哪个女孩子愿意嫁给一头猪做十八姨啊?嫁了,还要给他生猪崽子!而且,还只要带把的猪崽子!” 姜九思说得激动,怕楼宇宁不能理解她的愤慨之情,于是打了个比方。 “楼宇宁,这事如果换作是你,不仅不能娶自己喜欢的长公主,还要被掳走去做一头种猪。种猪,你知道的吧?就是那种每天只能被用来泄火取乐的猪,你看多可怜啊!楼宇宁,是你,你能忍么?反正我是一点忍不了。” 姜九思呱呱聒噪不得停,楼宇宁被姜九思一字一句念叨得魂都要出窍了,皱得眉头都酸了,脑袋也好痛。 实在太吵了…… 姜九思是怎么能以一副正义凛然的口气,说出他楼宇宁这种血战疆场、横扫蛮夷的堂堂七尺男儿,会被掳走做猪的? 还只能做一头被用来泄火取乐的可怜猪?? 姜九思明明下午被人砸到了头,此刻却精神得很,那额角的那块红肿,此刻痛在了楼宇宁的头上。 楼宇宁只觉头隐隐作痛,揉了揉额角,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姜九思这种蠢问题。 不仅蠢,甚至离谱,还很不礼貌,简直过分! 姜九思见楼宇宁托着头,眉头紧蹙地揉着额角,以为是感同身受绫娘的处境生出了悲痛。 姜九思仗义执言安慰道:“楼宇宁,你放心,就凭你我的交情,若你有这么倒霉的一天,我姜九思一定把你从猪场救出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我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75. 樱花发簪 朦胧月夜之下,姜九思双眼炯炯有神,一脸正气地拽着楼宇宁的衣袖始终不肯松手。 楼宇宁靠在树旁,一手抱剑,一手扶额揉着太阳穴,沉默不语地低着头。 甚至为了不看见姜九思那张脸,楼宇宁直接闭上了眼,在心里一遍一遍默念起了“忍”经,整个人看起来心力交瘁。 “恩公。”盂园内传来一声轻声呼唤。 听到绫娘声音的瞬间,姜九思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楼宇宁,径直绕过他,兴高采烈地朝绫娘走去。 “我以为你不来了。”姜九思有些激动。 一听这话,绫娘潸然落泪,泪痕凄然,“妾身怎会不来?若不是……” 绫娘一说话便哽咽不止,姜九思轻声安慰道:“你来了,就好。这些日子,受了很多委屈吧?” 绫娘再也忍不住,一头扑进姜九思的怀中,哭得肩膀颤抖起来,“恩公,妾身想回家。” 姜九思轻拍着绫娘的背,“我们这里有句话叫,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能救你一次,便能救你第二次!绫娘,我不会弃你不顾的!你可愿信我?” 绫娘哭得泪眼涟涟,上气不接下气,无法完整说出一句话来,只能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见绫娘点头,姜九思从怀里拿出粉色樱花发簪,递给绫娘,“那天路过货摊,见有东瀛商人在卖发簪,一见这樱花簪子,我便想到了你。绫娘,你应该很久没回家了,送个你家乡的东西,一解你思乡之情。” 绫娘一见樱花,刚收住的泪又从眼角落了下来,心底又是难过又是感动,再次扑入姜九思怀中,双臂环上姜九思的脖子,紧紧抱住她,失声痛哭起来。 “好了,不哭了……算了,你哭吧!有什么难过委屈,今夜全部哭出来!以后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让你平安回家的!” 绫娘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恩公”,将姜九思抱得更紧了。 绫娘哭完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珍重地握住樱花发簪,“恩公,你待妾身如此好,妾身一无所有,实在无以回报,唯有献出此身。妾身在上都城曾说过愿以身相许,只是无缘,此刻能再见恩公,便是有缘,既然恩公等我以身相许,绫娘也绝不后悔。来吧,妾身今夜就把身子给恩公!” 说完,绫娘十分利索地褪下了自己外衫,而后踮起脚,伸手去解姜九思的领口。 楼宇宁眼皮跳得厉害,魂差点飞出天灵盖。 但是为了这色中饿鬼的性命,楼宇宁选择背过身去,闭上了眼。 头好痛。 但手捂住了耳朵,腾不出来了。 那头,姜九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怔怔地看着绫娘,大受震撼,一时忘了动作。 在上都城,绫娘当众亲了一口,被御史台参事小,失去人生第一次初吻事大,也还好绫娘是个女子。 这次,绫娘竟是直接宽衣解带,还说要在此地行云雨之事! 东瀛女子怎地如此奔放? 回过神后,姜九思赶忙从地上捡起了衣服,为绫娘重新披上。 “不不不!我不要你的身子!夜凉风大,刚下过雨,你赶紧穿上,别冻着了!” 绫娘被姜九思“不不不”坚定地拒绝了,身子忽然失了力,任姜九思摆弄,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声落泪,“恩公是嫌弃妾身已为人妇么?身子不干净了么?” “绫娘,无论你是如何身份,是不得自由的舞姬也好,还是被强迫的人妇也好,我都不会嫌弃你。因为,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可怜无助、命途坎坷、无法回家的女子。” 姜九思伸出手来替绫娘擦了擦脸上的泪,“这世道对女子总是更艰难的。绫娘,我见你可怜,无法对你无动于衷。” 姜九思叹了一口气后笑了笑,“我也有无助的时候,也曾期待过有人能伸出援手,拉一把我,带我脱离苦海。你运气好,回回能遇上我,这就算天意安排。你愿意信我,愿意把希望寄托我身上,这就算以身相许了。” “绫娘,我不要你的身子,能得到你的心,于我而言,足矣。” 绫娘心神颤动,眼前之人眉目舒朗,一袭蓝衣,笑意温和,周身笼着一片轻柔温暖的香气,温热的手温柔地替她拭去了眼角的泪,抚慰了她一路的漂泊无依。 绫娘恍若坠入云端,彻底沦陷。 绫娘上前踮起脚,双臂再次搂住了姜九思的脖颈,侧耳道:“妾身并未与贾大人有过夫妻之实,妾身能遇恩公,天意怜我。” “恩公,你叫什么名字?” “姜九思,姜子牙的姜。” 想是东瀛人并不知道谁是姜子牙,姜九思改口道,“生姜的姜,九月的九,思念的思。以后不用恩公恩公的了,你可以直接唤我名字。” 绫娘缓缓跟着念道:“姜九思。”把这名字刻在了心头上。 此刻二人,身体相贴,亲密无间,绫娘感受到了珍重的依靠,情意绵绵地开口道:“妾身在上都城听过一曲戏,里面有一句‘郎有情妾有意,有情人终成眷属’,唱得极好。愿我与恩公能如此,那以后便唤恩公……姜郎吧。” 绫娘抱得紧,一声“姜郎”叫得姜九思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站在不远处的楼宇宁,虽是捂住了耳朵,但完全不抵用,郎情妾意的二人一个比一个激动,说话声清晰可闻,简直就像是在他耳边唱什么苦情戏一般。 尽管听不懂东瀛语,但最后那一声带着颤音、缠着柔情的“姜郎”,还是听得他浑身一颤。 姜郎? 姜九思色得如狼似虎,应是姜狼吧! 姜九思稳住心神,缓缓地推开了绫娘,看向绫娘,道:“绫娘,我既答应帮你逃离此地,就决不食言,但我也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大启有一句话,叫人心齐、泰山移,意思就是我们心在一处,一起努力,就能移开贾济海这座碍眼的大山。” 绫娘听得激动极了:“妾身的心永远与姜郎在一处。姜郎,只要你说,无论做不做得到,妾身都愿意为姜郎去做。” 姜九思问道:“你是怎么无端做了贾济海的十八姨的?把前因后续说给我听听。” 绫娘答道:“妾身和姐妹从上都城来到桐州望海,本想一同坐船回家的,途中不小心走散了。在渡口,我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会说东瀛语,还说会将妾身回家,妾身信了他,结果他却骗了妾身,不仅扣了妾身的卖身契,强迫妾身伺候他的客人。” “谁骗了你?你知道他的名字么?” “藏鸣。” 姜九思下午刚从贾济海嘴里钓出这个名字,现在又从绫娘口中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贾济海口中待百姓极好的藏大善人,绫娘口中强迫她接客的大骗子…… 不用说,二选一,她自然是信绫娘! 绫娘抬头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沉思中的姜九思,犹豫着还是开了口:“其实,贾大人他……他……他待妾身还好。” 姜九思愤然回道:“好个屁啊!他强娶你做她十八姨,还要你生为他生儿子,这种人有什么好的?剁了他下半身的玩意儿,那才是好!” 绫娘走上前,双手搭在姜九思的手臂上,像只可怜的小狗儿一般揪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姜郎,你不要生气嘛。” 姜九思被绫娘这么一晃一摇,忽然愣住了,她方才……不会……就是以这副撒娇的样子去晃楼宇宁的吧…… 姜九思想回头看一下楼宇宁脸上现在挂着的是什么表情,但楼宇宁此刻人背对着他,站得笔直,跟个杆子似得杵在园内墙下,毫无生趣。 看样子,应该是对除了长公主以外的人,都是无动于衷的。 绫娘又撒娇软软甜甜喊了一声“姜郎”,声音太过娇媚,惹得笔直的杆子稍微晃动了一下。 原来,楼宇宁搁那装样呢! 姜九思偷笑了一番后,回过头来,听绫娘继续说道:“那次在酒席上,藏鸣硬要妾身陪客人喝酒,妾身只是个舞姬,不会喝酒,那群客人便给我灌酒。贾大人当时也在,他见妾身受了欺负,便替妾身解了围,事后还向藏鸣讨要了妾身。因此,妾身便跟了贾大人。但贾大人他平日里虽是会动手动脚,但从未强迫过妾身。” 姜九思无奈地看向一脸单纯的绫娘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男人嘛,最会装样了!贾济海到底是因为,对你别有用心所以替你解围,还是替你解围后对你别有用心,都很难说。” “现在他还能耐着性子,装正人君子,不碰你。等他耐不住了,就会露出真面目。到时候,他要仗着自己对你有恩,让你报答他,你还抱着从前天真的幻想,觉得他待你也还好、不算差,觉得自己该是要报答他的,稀里糊涂就从了他。到时候,许多事就由不得你了,别说回家,就贾济海那个不生儿子不罢休的架势,你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 绫娘被姜九思一番话吓得花容失色,“不,妾身要回家!妾身不愿为他生孩子!” “绫娘,贾济海或许不算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但是必定不会是你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你擦亮眼睛看清楚他所做所行,要想回家,就不要轻信他。” 绫娘赶忙点头:“姜郎,妾身听你的。你希望妾身如何?” “那我一件一件问。” “你还记得接风宴当晚,贾济海后来去哪里了?又做了什么?” 绫娘皱着眉头回想起洗尘宴那晚的始末。 贾济海为撑台面,苦苦哀求自己为几位大官老爷舞一曲,自己本不想去,但一听到是上都城来的大人,她一下便想起了当初为姐妹们要回卖身契的那位大人,心中竟生起了莫名的悸动,异想天开地觉得或许是他。 如她所料,当看着恩公近在眼前时,真如梦幻一般。 “后来……妾身拿着姜郎给的樱花帕子回了房。” “再后来,贾大人醉醺醺地回到房里,见妾身对着帕子痴痴发呆,生了醋意,竟然追着妾身抢起了帕子,他喝醉了,身子又胖,追不到妾身,然后便骂起了姜郎你来,说你是小白脸,是好色狂徒。还说要让你尝尝,姜还是老的辣!” 姜九思恼火地攥紧了拳,想起那晚的半老徐娘,咬着银牙道:“老姜尝过了,是挺辣的。该死的贾济海,他还说什么了?” 绫娘揉着脑袋,一脸烦忧地回想着,“贾大人他就坐在我房里,骂了姜郎你一夜,妾身也跟着一整夜不得睡,也只记得这几句了。” 姜九思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一整夜?他一整夜都在你房里,哪里也没去?” “是,贾大人他骂一会,便会到窗前透会儿气,透完气后回来再继续骂,整整闹腾了一晚上,待有人来寻他的时候他才离开,那已是后半夜的事了。” 按绫娘的说法,粮库那场大火,时机掐得很准,贾济海是早有预谋? 贾济海假惺惺地不想她去查粮库,引得她好奇偏要去查,而后当着一众人的面,证实二十万石粮完好无损地在粮库放着,贪污是莫须有的事情。 当夜,趁着月黑风高一把火烧了莫须有的粮,再故意辞官挑拨望海县百姓误会她,让她不得不拿出交代来。 看粮,烧粮,借粮…… 一步一个陷阱。身后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往前走,明知前方天罗地网,却避无可避,一个陷阱都绕不开。 “绫娘,贾济海他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的地方……”绫娘脸瞬间就垮了下来,“贾大人他特别胖,特别能吃,脚还特别臭……” 贾济海这辈子莫不是猪胎错投为人了吧。 姜九思又问道:“除了这个呢?” “贾大人他特别喜欢看书,不仅喜欢看,还喜欢背,他背书的时候,一定要妾身唱歌,说是妾身歌声解乏。妾身唱一句,他便跟着拍子和一句。贾大人不困的时候,能背一整宿,他便硬拉着妾身唱一整宿,一边背,一边笑,背得开心了,还会跳起舞来,那模样……妾身害怕。” 姜九思惊诧道:“他背的玩意儿,不会是《房中术》吧?想要儿子想疯了吧!” 绫娘摇了摇头:“妾身不懂。” 姜九思简直不敢相信贾济海头悬梁、锥刺股、挑灯夜背《房中术》的模样,面上一哂:“行,下次他要再拉着你背书的时候,你稍微记几个字儿,我倒要看看贾济海背地里努力个什么玩意儿!” 76. 口蜜嘴贱 盂园相会,郎情妾意。 作为第三者的楼宇宁,硬是把自己熬成了一根木桩。 成了姜九思翻墙幽会的梯子,作了姜九思夜会佳人的鹊桥,是他一人千锤百炼、忍辱负重,是姜九思坐享其成、肆意践踏。 当耳边终于传来姜九思“今日就此别过”一句,楼宇宁终是闷闷地吐了一口气,百无聊赖地回过身时,映入眼帘的,是姜九思与绫娘两人交缠在一处、双唇相贴的火辣场景。 那画面太过清晰,清晰到他光用眼睛,都能感受到姜九思双唇的柔软质感。 双唇被轻轻一压,便陷了下去,红润艳泽,饱满娇嫩。 楼宇宁猛然一惊,脑中一道天雷轰隆劈下,劈得他这根木桩怔愣在原地不得动弹。 片刻后,头顶上传来“嚯啦”一声裂响。 一颗未经男女之事的心,被劈得外焦里嫩。 楼宇宁在十三岁之前,从未和阿娘以外的女子接触过。 十三岁的时候,结识了李月宁。 即便数次两人独处,于山坡,于溪边,也不过是以孩童的姿态拉手拥抱,青梅竹马,单纯无邪,从未因男女之情,行过越矩之事。 十三岁之后,入了军营,一待便是九年。九年间,往来谈笑皆为儿郎,除了营内负责伙食的大娘外,也从未有机会接触女子。 虽然军营内私下也曾流传过一些不堪入目的图册,但他从不屑于窥看一眼。 他是男人,到了年纪,于男女云雨之事上,无师自通,虽未亲身经历,但也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何须图册教导? 何况,他更是男子汉大丈夫,该为心上人守住纯洁之身,怎能让图册污了眼? 楼宇宁自诩,十九年来清清白白,至纯至净。 但此刻,姜九思居然在他面前如此孟浪! 楼宇宁气血上头,怒不可遏,但比起气愤,此刻感受到更多的是震撼:男子亲吻女子时,居然如此缠绵亲密。 那双唇,竟如此柔软… 绫娘背对着楼宇宁,楼宇宁此刻眼里只瞧见了姜九思,视线不由地落在了她粉嫩的唇上。 楼宇宁见过李月宁年少时的模样,那时她尚在病中,身子羸弱,但脸上仍带着朝气明朗的笑意,一笑便露出上排牙齿,一点也没有女子小家碧玉的含蓄,大大咧咧,自然开怀。 记忆里,李月宁好像总是很顽强,很爱笑,再多的困难,再重的疼痛,未等他人开口,便是一笑,再回以“不打紧”“没关系”“我没事”,永远是一副没有烦恼、没有忧愁的样子。 因为总是在笑,让人便只记得她笑的样子,而忽略了她不笑时,抿唇忍痛时的模样。 李月宁的唇,楼宇宁有些记不起来了。 现在,李月宁更是戴上了面具,不再示人以真面目。 李月宁的唇,他看不到了。 再见时,她的身子较之前在西京时更弱,咳喘缠身,说一句便要咳一句,声音淡淡冷冷的,也不如从前那般爱笑了。 如今,恐怕她的唇色,病得只剩一层惨白了。 没关系,有他在,李月宁总会好起来的。 等结束桐州之行,待他回了上都城,他会亲口告诉李月宁他这些年埋藏在内心的情意。 等娶了她,就带她回西京,回到那个永远没有忧伤、永远能让她笑的地方,她的咳喘,也一定能好起来。 身子好了,爱笑了,那时候,她的唇色也该如姜九思这般红润健康吧。 或许那时,他们早已结为夫妇,他是她的丈夫,可以保护她,可以拥抱她,还可以亲吻她。 他会带她去大启之西的自由旷野处,在星宿低垂、篝火燃烧之时,热烈亲吻她,让她感受到天地辽阔的自由,让她沉溺于他独有的一世宠爱中。 “喂!发什么呆呢?” “楼宇宁!你脸怎么这么红,不会发烧了吧?” 姜九思用手背贴上楼宇宁的额头,探了探温度,“好烫。还真发烧了。不会是白天淋雨淋病了吧?” 楼宇宁尚沉浸在遥远的幻想之中,痴痴地盯着姜九思饱满红润的唇,魂不归体。 “不应该啊,我和你一起淋的雨,我怎么没事?呀,怎么越来越烫了?楼宇宁,你没事吧?” 姜九思在楼宇宁目光涣散的眼前,抬手晃了晃,“楼宇宁,你不会淋傻了吧?怎么眼睛都直了!你别吓我啊!” 楼宇宁依旧没有反应,一副魂被黑白无常勾走了的模样。 真瞧见鬼了? 姜九思越靠越近,残存暖香的手还在楼宇宁的脸上游走探温。 在微明月光之下,那双唇一开一合,撩人心弦。 一刹那,楼宇宁猛然从幻梦中回过神来。 彻底清醒后,意识到自己居然对姜九思这个大男人起了莫名其妙的念想,脑袋轰然炸开。 楼宇宁目光惊魂失措地扫了姜九思一眼,红意从脸颊往耳根蹿,全然不受控制。 楼宇宁眼底薄红浮动,带着一股自己也难以分辨的恼怒,下一瞬,如孩童赌气一般,猛地推开了姜九思,跳墙落荒而逃。 楼宇宁跳墙时打落了靠在墙边的竹棍,噼里啪啦倒了一地,动静太大,已有仆役点灯而来。 “有贼!来人,快来人!捉贼啦!” 猝不及防,姜九思被楼宇宁蛮横一推,力气大得她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她实在不懂,楼宇宁到底在犯什么病! 难不成是见绫娘亲了自己,便觉得她是个□□难填的浪荡小人,所以又看不惯他了? 可是,明明是绫娘主动的!自己是被强吻的那一个啊! 姜九思擦了擦嘴角,目光幽幽转过一圈,神色复杂。 年纪大,喜欢被蹂躏? 沈柔坚会喜欢这么热情奔放的么? 虽理智告诉姜九思不能这样想,但脑袋却还是不自觉呈现出了她以姜九思的男儿身份,站到了沈柔坚面前,话还没开口,只是那么想了一下…… “姜九思,我要你谨言慎行,要你行正道,做正事,你竟如此丧心病狂。好,既不肯安分,那便杀了。按《大启律》,处以鼠刑!” “噫!不想了!不想了!” 姜九思学着贾济海的口音大声“噫”道,赶忙挥手拍散这可怕又恐怖的幻想,一时真感觉四周有老鼠在“吱吱”叫,忙不迭地从地上爬了起身,飞身跳墙而出。 · 翌日,因要和沈柔坚去见藏鸣,姜九思起了个大早。 说也奇怪,自从来桐州之后,她吃少睡少,还接二连三受了些伤。若按寻常来看,她这样应该早就猝死了。 但是现在,她不仅活得好好的,而且精神十足,额角被石头砸得流血的伤口也已痊愈得差不多了。 仔 细想来,她好像对疼痛感不再有那么清晰的感知了,痛是痛的,但并不是不可忍耐,只要稍微忍忍就过去了。 难道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二十岁之前已挨过此生最痛的痛,所以二十岁后,无论再受什么伤,也不过尔尔。 姜九思在内心欢呼道:她简直越来越能忍了! · “砰砰砰——” 敲门是礼貌,但姜九思礼貌中又带着不礼貌:“喂!楼宇宁,你醒了么?你昨晚……” 姜九思打算问候一下修忍术修得犯了病的楼宇宁,问候的话还没说完,门一下便开了。 楼宇宁顶着一张萎靡不振的脸,没什么精神地回道:“昨晚?你还好意思提昨晚?” 声音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姜九思本来是想和声和气地问候一句“你昨晚究竟发什么病?病可好了?”,奈何楼宇宁一大早的起床气,凶得冲人。 姜九思也不惯着他,叉腰回道:“我不好意思提?楼宇宁,这回是你没睡醒在说梦话吧! “我帮你回忆一下,昨晚,是你莫名其妙推倒了我,只顾着自己一个人先跑,就你这样,还好意思自称男子汉大丈夫,昨晚你忘恩负义,跑得简直不要太快!” 一大早就不得清净,楼宇宁只觉姜九思聒噪得刺耳,脸上冷意更甚,蹙眉道:“我莫名其妙?姜九思,要不然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梦话?我为什么推你,你心里没数么?” “昨晚,幽会他人之妻,无耻!” “竟然还做出那种……那种孟浪之举,更是下流!” “就你这种人还好意思自称君子!” 楼宇宁压了一夜的怒气,在见到姜九思这张声色犬马的脸后,又被激了起来。 楼宇宁自昨夜回来之后,发狠地洗了三遍冷水澡,在房中静坐良久,才遏制住了脑中那些离奇的念头。 本以为心静,然而,昨夜闭上眼后竟然梦了姜九思一宿。 姜九思在他身后笑得眉飞色舞,色眯眯地朝他跑来,嘴里念念有词:“楼小侍卫,来泻火啊!” 他使尽万般功夫逃离姜九思的魔爪,跑着跑着,却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变成了扑棱着的猪蹄…… 在他诧异的时候,姜九思将他一把捞起,抱在了怀中,晃来晃去:“楼小将军,你的猪样,真是好俊啊!” 姜九思嬉笑着凑近他,那双唇越靠越近,嘟着嘴慢慢亲向他:“做我的种猪吧!” 梦虽醒,但此恨,此辱,实在难消解! 他这颗定力十足的心,自从认识姜九思之后,便一直被她搅得不得安宁。 若只是耍嘴上功夫,他已能忍得,甚至能反击一两句。 但姜九思此人实在是正邪难辨,雌雄莫测,以至于自己屡次昏头,竟然还因她动了难以启齿的念头。 作为男人,作为要娶李月宁的男人,他理应离姜九思这种无耻又下流的人远一点,免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楼宇宁想得清楚,下定决心要与姜九思保持距离,所以神色又恢复了从前的冷漠,甚至因为昨夜的梦让他多了一层抗拒,抗拒姜九思的接触,抗拒姜九思身上的气味,抗拒看到姜九思的脸。 楼宇宁偏过头,目光错开姜九思,冷着脸划清界限:“下次再有这种事,我懒得管你死活了,你要死就死,别来烦我!” 77. 螣蛇藏鸣 楼宇宁内心如何想的,自然,姜九思是全然不知。 姜九思只知,今天自己本来心情颇好,结果被楼宇宁这么不讲情面地骂了一通,很是不高兴。 “楼宇宁,我昨晚已经和你解释过了,绫娘她身世可怜,我和绫娘不过是……” 姜九思张了张嘴,咬牙,仍是气不过。 她实在懒得解释了,跟楼宇宁那么复杂地解释,不如让他换位思考一下。 “楼宇宁,在你眼里,男欢女爱是什么无耻下流的事么?” “绫娘喜欢我,我喜欢绫娘,我们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 “楼宇宁,你那么喜欢长公主,作为一个男人,我就不信你没对长公主动过那些念头?你就不想抱她?就不想亲她?” 楼宇宁惹姜九思生气,换来的便是姜九思的喋喋不休,何况,还是在这种她极其擅长的方面。 楼宇宁越是抿着唇不说话,姜九思越是要占他的上风。 姜九思自离开上都城,便彻底褪去了李月宁的身份,一路走南闯北,连性子也彻底扭转了,再不是从前那个扭捏自卑的少女了。 这些年走南闯北,遍历人世,看过壮丽山河,也领略过人性丑恶,早已沾染了一身的俗尘气。 越是俗,越是得放得开,才能不受束缚、随心所欲地过。 脸面算什么?她不在乎! 也总有一时冲动的时候,但是……管他大爷呢! 不爽的事情,不憋着! 让她不爽的人,不惯着! 因此,姜九思仗着自己脸皮比楼宇宁厚,在男女之事一类的话上,张口就来,毫不避讳,全无羞涩。 “我和绫娘发乎情止乎礼,但也最多就到搂搂抱抱亲亲嘴这一步了。楼宇宁,你看你这张脸,血气方刚的,恐怕想出来的东西比我还下流,还无耻吧!” 楼宇宁血气方刚的脸,因姜九思再三发问,黑沉的眼瞳中光芒震颤到几欲碎裂:“姜九思,你……” 说出口的声音,似乎是把“姜九思”这三个字硬在口中嚼碎了一般。 姜九思一把挥开楼宇宁指着她气颤到发抖的手,昂起脸,“我怎么?我姜九思敢做敢认!楼宇宁,你敢对老天发誓么?说你对长公主那种无耻下流的想法一点都没有么?” 楼宇宁侧过头去,脸绷得铁青,甚至连天都不敢看一眼。 “哦……”姜九思拉长了调子,笑了出来,“不敢发誓了是吧?我就知道你……喂,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楼宇宁冷笑道:“发誓有用么?老天要真有灵,早该劈死你。” 楼宇宁拔剑而起,朝姜九思追去:“我们武人,能动手绝不动口!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手中的剑更硬!” · 朗朗晨光,幽幽蝉鸣,暑热未升,空气清爽,正是一日最宜人时,宜精心养气,宜平心定气。 贾济海心不平、气不定地夹在姜九思和楼宇宁之间,吓得直发抖,脑门上不断渗出汗珠,蜿蜒着流入了眼睛,辣得睁不开眼。 即便这样,贾济海也不敢伸手擦一下,直愣愣地任豆大的汗水流入了豆大的眼睛,汗水再变成泪水滑出眼角,真变成了个泪人。 贾济海的左手边,楼宇宁手持长剑,亮剑在身,冷若冰霜。 右手边,姜九思晃着手中磨得锋利的书刀,倚窗不语。 两人如若一直这般互不搭理也就好了,但方才马车仅是陷入泥坑抖了一下,这两人快如闪电般地使出刀剑。 刹那间,姜九思的书刀抵在了楼宇宁的胸口,楼宇宁的长剑抵在姜九思的脖间。 贾济海被刀剑夹在其中,惊恐地瞪大了眼,一双小眼这辈子也没想到能瞪这么大了。 贾济海咽了咽口水,想说点什么劝架,嘴刚一张开,下巴便碰到了楼宇宁冰冷的剑锋,他又把嘴闭上了。 等两人漠然收了刀剑,贾济海便一直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双手搭在膝上,目视前方,汗都不敢擦一下,只怕一抬手,他们二人忽然大动干戈,刀剑相加,他这只抬起来擦汗的手,怕是当场会被“噗嗤”一声砍掉,而后“啪嗒”一声落车上。 惨呐! 贾济海实在想不明白,昨日明明还互相扶持、眉目含情的两人,今日怎么就又打起来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螣蛇堂,车停了,姜九思和楼宇宁却没有下车的打算,仍然维持着方才的架势。 贾济海不开口也得开口了,结结巴巴语不成句:“那个……都撂……撂下……到嘞!” 姜九思先收了书刀别在腰间,“楼宇宁,现在我们不打了吧。下次!等下次有空,我们再好好干上一架,比比谁更厉害,如何?” 楼宇宁利落地收剑入鞘,不屑地看了姜九思一眼,“姜大人,你最好说话算话!” 姜九思现在已经摸清了楼宇宁的路数,真刀真枪地干架,自己未必能打得过他,但是若使些特别的手段,依照楼宇宁这经不住逗弄的薄脸皮,那还不是轻轻松松反守为攻! 她还是真想让楼宇宁看看她的本事,免得总是被骂废物,能以巧力把如此自视甚高的楼宇宁打趴下。 光是想到那爽翻了的画面,姜九思笑得都有些激动,“自然!”对楼宇宁作了个请的姿势,“楼侍卫,你也下车吧!” 楼宇宁看着姜九思不怀好意的笑,谦让道:“姜大人,你先滚下去。” · 螣蛇堂,藏鸣府邸所在。 姜九思与贾济海行在前面,沈楼裴三人跟在后面。 众人由侍女引着在府内各种小道内弯弯绕绕,从左绕到右,从右绕到左,左左右右,绕来绕去,还时不时要走一道漆黑的长廊。 姜九思开始时还在心中记住路,想着等会若有什么不测也好原路逃脱,但记到了现在,脑中已是一团浆糊。 藏鸣的螣蛇堂果真如其名一般,九曲十八绕,于静谧中深感危机四伏。 姜九思深知,越是陷阱之处,就越接近真相。 但此刻,对于陌生和未知,她心中有些没底,她习惯地回头去寻沈柔坚。 沈柔坚本在观测四周,似有所觉般地也回过头来,正巧与姜九思寻盼的目光相汇。 沈柔坚朝姜九思点了点头,目色坚定。 姜九思抿了抿唇,心领神会,也朝沈柔坚点头作回应,心却不由得乱了一下,抓紧了衣袖在手中绞着,深感困惑:没有沈柔坚在的时候,自己怎样都不害怕?怎反而他陪在身侧,自己反而怯了? 姜九思对此无解,在沈柔坚的事情上,她从来无解。 “各位大人,请在此等候,容妾身去禀告我家主人。” 真是好大的排场! 按常理来说,官贵商卑,该是姜九思召见藏鸣。 但贾济海说,藏鸣非一般寻常之人,算是桐州一霸,况且这次有求于他,千万不能怠慢了他。 姜九思只是摩拳擦掌地“哦”地反问了一下,便引得贾济海恳切劝道:“姜大人,到时候咱们能好好说话就好好说话,要是谈不成,藏鸣不肯借咱粮,俺求姜大人你千万忍着,有什么怨,有什么气,朝俺撒就成,可别像个炸炮一样,上去就和藏鸣怼上一架!毕竟螣蛇堂不是咱们的地盘,姜大人,你务必忍一忍啊,千万别冲动!” 明明她才是贾济海的上官,但贾济海这话说得,像藏 鸣是他亲爹一般! 这龟儿子倒是孝顺得很! 贾济海千劝万劝,要她做个鳖孙儿,姜九思嗤了一声,直接摇头拒绝。 倒不是做不到、忍不了,只是对于贾济海如此想,她感到莫名其妙:她姜九思看起来是像那么冲动的人么?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高升,悬于头顶,众人热汗淋漓,却还未见人出来通传。 姜九思等得腿酸又不耐烦,站在园外朝内喊了一声:“本官远道而来,在此等候多时。既然你家主人不得空,客至而不迎门,那本官也不便多留,公务在身,不容耽搁。贾济海,我们走吧!” 贾济海没想到姜九思说走便走,赶忙低声哀求道:“姜大人,你务必忍一忍啊,二十万石粮……” 姜九思“哼”了一声,“本官是有求于人,所以诚心诚意在此候着,但诚之所至,不是叫人随意玩弄践踏的。不求也罢!” “大人请留步!” 从园内走出一侍女,福身道:“我家主人有请。” 成功使了激将法,但姜九思还是不怎么开怀,被拿捏了痛处,任人摆布的感觉,不大妙。 被侍女引入园内,姜九思眼前一亮,园内风景布置颇有东瀛之风。 庭院清净,以细石铺路,无尘无泥。细石周围,铺以青青苔藓,划出行路小径。 沿小径步入,园内三面皆是宽敞客堂,仅以竹帘遮阳,一眼便能望穿堂内布设。 园内无参天大树,三面合围而成一块花坛,一株挺拔樱树傲立其间,满树烂漫,养得极好。花坛内置以矮小山石,更是衬得樱树如盖,蔚为壮观。 姜九思不由地停下脚步,驻足观赏,她已许久未见过这样长势奇好的樱花了。 何况现在并不是樱花该绽放的季节,能与此时再见樱花,姜九思不由得以东瀛语念起了短诗:“身处世界中,何忧之有?山樱花在我眼前灿放……” 从竹帘之下遥遥传来一声:“愿永如其是。” 正是此诗的下一句。 姜九思站在樱花树下回头望去,只见竹帘之下,静坐一人,身着黑色宽袖长袍,内衬素白,袖口绣以白色藤草蔓纹,些许微光散落,衣物便泛出光泽,远观宛如一尊低沉的黑釉瓷。 本是幽渺之色,但人却不如其衣,周身虽无处不显精致高贵,但说话咏诗之人脸上却漾着极不合衬的笑,轻浮的嘴角弯向一侧,带着少年气的双眼闪烁着狡猾的笑意,文人清气不足,商人奸气有余。 “久闻姜大人美名,今日一见,果真是才貌双绝,令在下倾心不已。螣蛇堂堂主,藏鸣,拜见姜大人,久仰久仰。” 姜九思细眯着眼睛,半带轻笑道:“本官亦久闻藏堂主之名,今日一见,便想起‘螣蛇化作公子身,妖冶凡尘’一句,藏堂主如此翩翩风姿,同样令在下倾心不已,客气客气。” 他乡遇故音已是难得,再听得熟悉的短句,藏鸣眸光一亮,目光中流露欣喜之色,站起身来:“在盛开的樱花树下,没有异乡客。你们汉人有句话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那我藏鸣便和姜大人算是倾盖如故之交了。” 藏鸣起身,高立客堂,一袭华丽黑袍,似笑非笑:“故交喜相逢,当以煎茶相待。诸位请上座,一同来饮一杯茶罢!” 姜九思也学着藏鸣的样子歪嘴一笑:“有茶喝,那本官便不客气了!大家也站了许久,晒了许久,一杯哪够?” 姜九思对藏鸣第一眼便是假。 笑也假! 说话也假! 既然他假,她便也跟着假! 要做戏,一起做! 戏台子有人搭了,有人开唱,她又怎么甘愿为看客? 78. 煮茶论道 客堂内,众人盘腿坐于竹席垫上,分列茶床四侧。 藏鸣坐首座,姜九思楼宇宁为一侧,沈柔坚裴枢慎为另一侧,贾济海单坐一侧,与藏鸣对坐。 藏鸣提袖取过茶粉,轻抖投入半沸水中,取出蒲扇,为茶炉扇风助火势,一时间,茶香四溢。 若不知实情,还真像两三好友相约居家听风烹茶。 茶香清新入鼻,花丛秀树入眼,绿荫蝉鸣入耳,闲谈以待茶入喉,好不惬意。 裴枢慎嗅到了茶味,又细看了一眼茶罗里细碎的茶粉,轻笑一声道:“三杯饮后心无尘,便似观音在眼中。藏堂主,此茶可是观音幻?” 藏鸣眼皮轻巧一抬,贾济海满脸堆笑,侧身引荐道:“这位是中书舍人裴枢慎,裴大人。” 说完,贾济海双手又乖乖放回了膝上,坐姿规矩得像个侍候的胖女婢。 藏鸣闻言颔首,“裴大人慧眼清明,此茶的确是观音幻。我对裴大人早有耳闻,智周万物,勇而无畏,原以为人如其言,锋芒凌人,没想到,却是风华玉质之貌,我满院花色,都不及裴大人半分。” 裴枢慎听此假惺惺的恭维,嘴角掠过一丝无谓的轻笑,“藏堂主,果真奢靡!一杯观音幻,一年百姓饭。何况是三杯?于饥肠饿肚、衣不蔽体之人,饮上三杯茶水,全然不解温饱,见的不是观音,而是阎王了。” 裴枢慎只是随口一句,此话于张伯翊而言,最多换来一句“我的钱,我爱如何便如何,他人与我有何干系”,但藏鸣听得此话,手中的蒲扇却是停了。 藏鸣嘴角勾起玩味的笑,看向裴枢慎,“上等茶自然是上等人喝,下等人自有下等饭吃,大家各行其道,而后上等人见观音,下等人见阎王,如是而已。” 裴枢慎听着“上等人”“下等人”的话,瞧着藏鸣卑劣的脸,面上浮现起了不加遮掩的鄙夷之色。 “能如此挥金如土之人,我原以为张伯翊已是独占第一。今日见了藏堂主,他这个第一,恐怕是要让位了,藏堂主不仅是富贵多财,更是饱学多才,双才第一啊!久为商贾,不仅晓得物之贵贱,更是精通人之尊卑。裴某慧眼只能识茶,不敌藏堂主锐眼识人。观音幻相,如泡如影,眼太锐,幻相亦灭,敢问,富贵势利眼,如何见观音?” “自然见得。”藏鸣脸上的笑淡了,狡猾之意从嘴角升至眼中,“这些在裴大人看来奢靡,于我,不过寻常日用。多财伤身,但多财也有多财的妙用。” 三言两语之间,藏鸣已不复先前从容神色,眉眼已现厉色,全然不容有人质疑他,“桐州八县,县县俱有我藏鸣出资修的路,铺的桥,建的庙。几日前,望海县赈灾粮被烧毁,那群流民没饿死,尚能有一口饭吃、一口汤喝,皆为我藏鸣出资施舍,他们拜我为大善人,自发为我修生祠。人善人欺天不欺,我为何不得见观音?” 反观裴枢慎,却是越发从容,面不改色,嘴角浮起告捷的笑意:“久居商场者,无贪欲,何以聚财?心中欲念作祟时,便想以行善消解心虚,求得心安。堂主或许是亏心事做多了,才如此急不可待地到处施善。” “何况,藏堂主你如此讲究尊卑贵贱之序,修桥铺路建庙施粥时,也不过是以上等人姿态施舍下等人,是行善?非也,非也!” “我观藏堂主面相,双眼视人不平等,一张嘴能耍得两面三刀,上等人却是下等相,想来应是赎罪吧!” “杀人放火者,以为花钱消灾,便能功过相抵,白日做梦!” “日日行恶,即便饮茶,幻见观音,不过痴心妄想。” “天道无亲,因果轮回自有时,该见观音的人,不用祈求,自会见观音。该见阎王的人,再如何忏悔,也逃不过坠入地狱的报应。” · 贾济海跪坐在一旁,脑门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密密麻麻地缀在额前,似有千斤重。 在他这儿,藏鸣就是个眼睛长脑门上的钱罐子,眼高于顶,心比天高。 这钱罐子里头钱多了,气量就小了,听不得一句不中听的话,锱铢必较。 姜九思又是个炮仗似的人物,风风火火,一点就炸。 总之,对他来说,两面都不是能轻易得罪的人。 为了不让这次会面太过难堪,他可算是两头说好话,没想到啊没想到…… 贾济海在心中狠狠拍了一下脑袋,十分后悔:光记得劝“动不动就喜欢找人怼一架”的姜大人,居然漏了“一张嘴像淬了毒的刀”一样的裴大人。 贾济海抬起眼皮,颤抖着目光,瞅了一眼面上悠闲快意的裴枢慎,又微微偏头看向藏鸣,却见他脸色阴沉,眼尾泛出微红,似蛇吐信子一般,泛出危险气息。 贾济海虽热得浑身冒汗,但在藏鸣这般咄咄逼人的眼神下,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短暂地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开口调解此事为好,免得落得两头不是人。 在僵持气氛中,沈柔坚开口提醒道:“藏堂主,茶好了,再不起便要烧干了。” 贾济海清了清嗓子,小声介绍道:“这位是姜大人的幕僚,沈先生。” 藏鸣这才从裴枢慎身上收回眼神,看了沈柔坚一眼,重又勾唇笑起,“朝廷真是人才济济,有姜大人如此风姿绰然的江南道巡查使,又有辩口利辞的中书舍人裴大人。呵,沈先生,我观你清雅华贵,有官禄气象,怎地甘为小小幕僚?” 沈柔坚神情淡然,抬头回视藏鸣,不惧不怯,恭敬有度,道:“沈某志不在朝,不愿官禄缠身。能得姜大人召为幕僚,身居其后,安身立命,足矣,有何不甘?” 藏鸣可惜道:“沈先生有步月登云之才,却只图安身于人后,抱负短浅了,可惜啊!” 闻此,沈柔坚只是平声淡淡回道:“这世间,有如姜大人、裴大人一般的乘势而行者,也有如藏堂主、沈某一般的造势而藏者。天道之下,身居人后,是沈某命之立也。沈某已看清来路,知晓去路,所以不觉可惜,更无不甘,安分守己,固行己道。藏堂主,沈某听你话中 之意,可是有什么不甘之事?” 藏鸣嘴角的笑僵了片刻,微眯着眼睛看向沈柔坚,半晌忽然哈哈笑了起来:“哈哈哈……沈先生果真好厉害!” 藏鸣笑完又道:“沈先生,你猜得没错,我是有不甘。但人活在世上,正是因为不甘心止步于此,才能更进一步,太过安分守己,难成大事啊!” 茶汤已沸,汤水翻腾,卷着热流,泼溅着冲出壶面,混沌不安。 藏鸣漫不经心地挥动着手中的蒲扇,眼神落在不断涌出又破裂的水泡上,“沈先生心慧聪智,道路明晰。但我不同,我的路是要自己走出来的,为了那点不甘心,无路我也要自己开出路来,走一步,进一步。我不仅要造势而藏,还要乘势而行,我很想看看,最后我会走到哪里。” 沈柔坚定睛看向心思飘飞的藏鸣,“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依沈某看,不甘心生出的路只有两条,正念生求生之路,妄念生求死之路。求生之路,有万千可能,但求死之路,只有一种结局。” 藏鸣笑了,笑得很不屑,不再看沈柔坚,“光顾着与诸位论道,嘴也干了,心也躁了,该饮茶了,我亲自为诸位分茶。” 贾济海提着的心暂且落到了肚子里,长吁了一口气,他算是知道了,圣上派来桐州的这批人,真是没一个省油的灯! 屋外烈阳渐升,藏鸣命侍女放下了竹帘,遮蔽了大半照进客堂内的强烈光线,客堂内燥气顿消,光斑细碎地落在茶床之上,润泽细腻的白釉杯被光照得微微泛青。 藏鸣手执长柄竹勺,敛了身上的刺,又恢复了极优雅的姿态,一一为众人奉茶,唯独跳过裴枢慎。 藏鸣抬眸浅笑,语气和缓:“裴大人心中有观音,想来不必饮此观音幻,我就不为裴大人斟茶了,想必裴大人不会见怪吧?” “不怪不怪,我和藏堂主计较个什么劲呢?”裴枢慎微微一笑,“是了,藏堂主心中无观音,才需饮观音幻。虽然不一定能见观音,但天热,藏堂主心火旺,多喝几杯茶,去去火也好。” 茶床上茶已置好,除了藏鸣外,无一人举杯。 裴枢慎无茶可饮,沈柔坚和楼宇宁不愿饮,贾济海不敢饮。 姜九思看着月白杯内的绿澄香茗,缓缓举起杯来细细闻了闻,又放下了,眼底一时情绪微动,好奇问道:“此茶真的能让人幻见观音么?” 藏鸣不喜裴枢慎与沈柔坚,但是对于这位会说东瀛语的姜大人,他很感兴趣,瞧着姜九思,明眸笑道,“姜大人,试一试便知了。” “犯过杀业的人,也能见观音么?” 姜九思失神中脱口而出后,又摇了摇头,“算了,茶先放一放,先谈正事吧,想必贾大人已将本官的来意提前与你说明了。藏堂主,你是生意人,和你说话也不必弯弯绕绕了,本官要二十万石粮食,你开个价吧。” 藏鸣点了点头:“我就喜欢和姜大人这般爽快人做交易。不过在开价之前,我却想弯弯绕绕和姜大人说点商道上的事。” 79. 双输双赢 “我是个商人,行世之道,唯一个‘利’字。利之所向,我之所往。” “但大启这几年,税官猛如虎,正税以外突增了几百条杂七杂八的税目,我的船过一关,就得交一次税,外加那些明里暗里的孝敬钱、打通费,东西还没运出海,该克扣的都被克扣完了。” “等船回来靠港上岸的时候,又得再交一次上岸税,一来一回,白忙活一场不说,时运不济时,怕是还得搭上本钱。亏本的生意做一次两次还能受得住,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啊!” “从前,也有船行出港口没多久,便被山匪海盗抢了一半的情况,即便如此,尚有半船货在手,还能翻回些本钱。” 藏鸣摇了摇头,勾唇叹息道:“自朝廷新政颁行,税目繁复,市舶司派下来的税官,已和拦路抢劫没什么分别了,我如今倒宁愿被山匪海盗抢了去,至少不必再与税官周旋了,省去不少麻烦。” 关于藏鸣说的税目问题,沈柔坚略有耳闻。 外海不靖,东瀛有犯大启之心,为防患于未然,朝廷便在海贸上,对往返两地的商船增设税目,严控往来——此乃张君堂新政所推行的政令之一。 沈柔坚沉默片刻后,道:“东瀛既有不臣之心,大启施以惩戒,时势使然。国事之下,万事皆为大局所驱,政局如此,商道亦如此。况且,新政所定下的税目,也只针对往来东瀛的货船。” 沈柔坚目光无声地刺向藏鸣,“藏堂主,你只做东瀛的生意么?既是亏本的生意,为何不愿另择路?可是另有隐情?” 沈柔坚如此锐利地紧盯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看穿一般。 藏鸣垂下眼,假意饮茶,视线避开沈柔坚的视线,“沈先生又猜对了。我确实有隐情,也不妨告诉你。我父亲虽是大启人,但是我的母亲却是东瀛人。父亲他……” 话到了嘴边,藏鸣顿了一顿,“父亲他……” “他在大启已有妻室,因念着我这个儿子,便将我从东瀛带了过来。可惜,我母亲不愿为了父亲背井离乡,无可奈何,既为人子,便只能奔忙两地,做这亏本生意,以全孝道了。” 听到此,姜九思投去了探寻的目光。 难怪藏鸣一身的东瀛气,原来,藏鸣真的是东瀛人! 姜九思直接道:“藏堂主,弯弯绕绕的话我听完了,你直接开价吧。” “好。”藏鸣拍手笑道,道出了条件,“我以二十万石粮,换,半年通商免税之便。” “什么?”姜九思颤着眼睫,有些不敢相信,“国政之事,岂能拿来做交易?藏鸣,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跟本官提这种条件?” 藏鸣扬着眉,眼中射出异常明亮的神采,“你有所求,我有所需,为何不能?无论是官道还是商道,向来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姜大人,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姜九思拒绝道:“本官胆子小,藏堂主,换一个条件吧。”从袖中取出了票单,一掌拍在桌上,当着沈柔坚的面推到了藏鸣面前,“这是十万两,算本官买你二十万石粮食。” 藏鸣轻笑了一声,把票单反推给了姜九思,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我不缺钱。” “那你想要什么?” “姜大人,你能开出的价码,我都不感兴趣。我既不要钱财,也不要官位。纵使给我宰相之位,我也不稀罕。” 藏鸣一脸狂傲,“我做事的规矩,便是公平二字。我予你所需,你自然也要拿出我想要的东西做交换,等价交换,谁也不亏,这才算公平。” “我不妨再告诉姜大人一句,即便现在有八百两,姜大人也绝对兑不出十万两了。在桐州的柜坊是,在桐州外的几个州,也是如此。” 姜九思咬牙:“你……”竖起手指,直指藏鸣,“呵,这也算公平的交易么?你凭什么跟本官谈条件?” “凭什么?哈哈哈……凭我能立即拿出姜大人你所需的二十万石粮,这个资格还不够么?” 藏鸣狂笑一阵后,抬手握住了姜九思指向自己的白皙手指,轻轻拢在手心,一脸似笑非笑,“姜大人亲手作的那几幅画,如今还挂在我书房中。我|日日观瞻,总在想,该是怎样的妙人能作出如此秀逸之景?” 姜九思乌瞳刹那一缩,疑惑且震惊:画!自己为了筹集钱卖的画,居然落到了藏鸣手里! 还是说,那家当铺本身就是藏鸣的产业。 果真是无奸不商,居然闻着腥味就来了? 须臾,藏鸣顺着姜九思的指尖,顺势围握住了姜九思的手,一双眼睛湿漉漉、黏腻腻地扫过姜九思的脸。 “姜大人风姿绝绝,妙手丹青,实在叫我仰慕。我有意结交姜大人,就区区半年通商免税之便,姜大人也不肯放手施舍我么?” 姜九思怔愣地忘记抽回手,沈柔坚扫了一眼藏鸣紧紧握着的那双手,寒着脸,提醒道:“藏堂主,不可无礼于姜大人。” “放手。”坐在姜九思身旁沉默已久的楼宇宁倏然开口,声色中带着煞人的凌厉,“我说,放开姜大人的手,你听不见么?” 贾济海循声回过头。 “藏堂主,这位是姜大人的贴身侍卫,楼侍卫。”贾济海小声提醒道。 楼宇宁不满地斜睨贾济海一眼,吓得贾济海勉强挤出一个笑,“俺……俺就介绍介绍,你继续,你继续。” 楼宇宁强势地从藏鸣手中拽出姜九思的手,仍是一脸的不悦。 姜九思本想自己打烂藏鸣的手,但是没想到楼宇宁速度更快。 楼宇宁真是个识大体的人,虽然和自己吵了一架,但是该出手时还是会仗义出手。 姜九思笑着看向楼宇宁,本想道一句谢。 结果,姜九思谢字还未说出口,便见楼宇宁不屑地偏过头去,无声地动了动唇。 凭借姜九思对楼宇宁的了解,她很快就读懂了他的唇语:废物。 姜九思嘴角抽了抽,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藏鸣摊手,微抬眼眸分别看了沈柔坚和楼宇宁一眼,“姜大人一双妙手,能攀附,能作画,更能玩弄人心。不仅得圣上赏识,更得卧龙凤雏为你效命,真叫我好生羡慕!” 比起打烂藏鸣的手,姜九思此刻更想打烂他的嘴,撕下他故作优雅的面皮,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败絮玩意儿。 “藏堂主,不是本官不肯给,而是你要的区区半年通商免税之便,我给不起,本官没那个能耐。” “不,姜大人你有。圣上既派你来桐州,该给的便会给你。” 姜九思不悦道:“圣上给我便宜行事之权,不是用来与藏堂主做这种不平等交易的。既然与藏堂主谈不拢,那便不谈了。本官就不信,望海之内,桐州之内,本官凑不齐这二十万石粮。” “姜大人,你为何偏要舍近求远呢?” 藏鸣见姜九思不愿再谈,耐心耗尽,只好把话说得彻底:“望海之内,桐州之内,姜大人绝对凑不齐这二十万石粮。藏某不才,恰好是整个大启东南商人行会的会长,有我在,没人会借粮卖粮给你的。十万两票单,在我的地盘,也绝兑不出一分钱。” 姜九思怒道:“藏鸣, 你究竟是何居心?” “其实,我并非故意想要为难姜大人你,只是不忍心姜大人辛劳奔走,这样好的皮相,若是被晒黑了,得不偿失啊!” 姜九思忽而笑了起来:“本官无端予你通商免税权,圣上怪罪下来,最坏是个死。因本官查粮,粮库无端起火,责问起来,沦落到底也是个死,正反都是个死。本官又为何偏要因为藏堂主而死?” “我是商人,所求不过钱财。姜大人你不同了,你心系百姓,顾念苍生。我得不到免税权,大不了多耗些家底。姜大人得不到二十万石米,望海县的百姓便要饿死了。你我双输,还要搭上那么多无辜的性命,何必呢?” 藏鸣见姜九思已有动摇,目光掠过她震颤的双眸,继续道:“我作为望海县的大商,愿为百姓捐出二十万石粮。姜大人作为朝堂官员,感念我的善举,愿为我减免半年的通商税。如此双赢,不好么?” “不好。”姜九思毫不犹豫。 这是一场不平等的交易。 当藏鸣以望海县百姓的性命作筹码之后,姜九思更是确信:藏鸣,狗屁的大善人。 藏鸣此人端的是风雅姿,却是毒蛇心。 姜九思不愿与他再纠缠:“明明本官买粮、你卖粮,钱货两讫的事,藏堂主却一再断本官后路,还堂而皇之跟本官谈双赢双输,真是可笑!” 燥热的风一阵一阵吹进客堂,吹得人也跟着燥了起来,心不定,气不匀。 藏鸣在热风中略感不爽,轻叹了口气,“我见姜大人有难,托贾大人相引,为的不过是帮姜大人一把。我的一片好心,竟让姜大人觉得可笑?” 假惺惺! 藏鸣如此步步相逼,姜九思都快要怀疑,粮仓那把火是藏鸣放的了! 于口舌之争上,姜九思一张嘴能骂得藏鸣狗血淋头。 但是,那样做,解决不了问题,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姜九思懒得跟藏鸣说话,连回嘴的力气都不想耗费,举起茶床上仍温热的茶水解渴,茶到唇边,忽地想起了裴枢慎的话,嫌弃地又放了下来。 楼宇宁瞅准时机,从姜九思手中抢过茶杯,将茶水泼入花坛,须臾间,便被泥土吮尽,只余淡淡茶痕。 楼宇宁面无表情道:“我负责保护姜大人安危,这茶,我怕有毒,姜大人还是别喝为好。” 贾济海听到“有毒”二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着还是放下了。 姜九思耸了耸肩:“不喝也罢。”站起身来,敷衍地朝藏鸣一笑,“藏堂主,告辞。” “姜大人要走,我拦不住,也就不送了。” 藏鸣慢慢收起茶具,心底只觉可惜,再如何美好馥郁之物,若遇不到可赏可品之人,也只得零落入泥了。 “花开得这般好,无人来赏,实在可惜!” 藏鸣朝姜九思微笑,平淡一语,“姜大人,买卖不成仁义在。难得遇到诚心赏樱之人,我园中这株樱树,随时恭候姜大人垂看。” 姜九思回身望去,不该在此时开放的樱花却开得烂漫盛大,片片花瓣徘徊热风之中,如粉墨晕开,美则美矣,却不合时宜,本该轻柔清丽之花,竟让人觉得妖冶。 于暖春种白梅,于炎夏开粉樱,俱是痴人生妄念的痴事。 四目相对下,面对藏鸣的无端感慨,姜九思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但凡有眼睛的人,便会知花开得美不美,怎算无人可赏?可能在藏堂主眼里,众人皆为庸人,不配与你同赏樱花。本官有自知之明,不敢高攀藏堂主,你留着自个儿慢慢赏吧!” 80. 祈求埋骨 回到县衙后,姜九思猛灌了一|大口凉茶,才算是解了渴。 对于饥|渴的人来说,文绉绉地品茶,倒不如大口大口喝茶来得爽快。 渴是解了,但问题没解。 “姜大人,不必忧虑,藏鸣会再来找你的。” 姜九思心不在焉地“嗯”一声,半晌反应过来,面上一滞。 她实在是受不住沈柔坚这句“姜大人”。 姜九思讪讪笑道:“姜大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怎能不忧虑?现在无人,沈先生还是直接唤我姜九思吧。” 其实,在第一次会面前,沈柔坚就有嘱咐过她——无论藏鸣提什么要求,都不要答应,耗着他即可。其余的,任她见机行事。 “沈先生,你为何那么确信藏鸣会再来找我?” 沈柔坚看着姜九思焦虑过甚的脸,为她重新倒了一杯茶,“他,比你,更急。” 姜九思唉声叹气几回,“今日已是粮仓被烧的第三日了,我等得了,可望海县百姓等不了。” “要不我半夜直接把他掳来县衙,略施手段吓唬吓唬他,逼他把粮交出来。”姜九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道,“自然,我也不白要他的,我会把那十万两票单给他,钱货两清。” “姜大人,那十万两票单,是从何而来?” 沈柔坚又是一声情绪不明的“姜大人”,叫得姜九思心惊。 她总不能说这钱是张伯翊给她的,直接让她买粮填亏,替韩君虞作伪证的吧! 可是,现在手上是十万两啊,不是十百两,更不是十两,怎么编谎都说不过去。 姜九思有些慌神,言语也跟着结巴,“这……我……” 姜九思心虚得太甚,沈柔坚也不愿再深究,只道:“不必解释。钱既在你手中,你便收好。” 姜九思低着头,更是心虚地“嗯”了一声。 沈柔坚再道:“藏鸣,或许比我们更想做成这笔买卖。是我们在求他,亦是他在求我们。二十万石粮,他不借,最终还有朝廷托底。而他想要的通商免税之便,我们不允,他便走不通此道。现在,只看谁先耐不住性子。” 朝廷,现在一切都是张君堂说了算,真正愿为她托底的李暻沂,现在还不便显山露水。 别说藏鸣了,她姜九思是第一个耐不住性子的。 “问朝堂要粮,光是呈报批复都要折腾五六天,等舟车把粮调运来望海县,最快也要耗上十几日,若此时朝中有人从中作梗,说不定会拖延上几月。到那时,该有多少无辜百姓饿死。何况,我来桐州之前,张君堂便不肯让我带粮前来,此次再回去讨粮,定是讨不到的。” 姜九思愁闷说话间,眉头轻皱,泄愤似地咬着下唇,两粒洁白的小牙陷在唇瓣中。眉目之下,眼瞳清朗,尽是少年英气。唇齿之间,柔和俏丽,却莫名显几分女子姿色。 一张脸上,竟生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气韵,虽是雌雄难辨,却浑然天然,并不违和。 沈柔坚淡然地收回目光,偏过头去不再看姜九思,语气如常,“以姜大人的性子,只要肯豁出去,没有什么是讨不到的。” 沈柔坚说的是姜九思的勇,姜九思却误解为是对她不择手段攀附的嘲讽,干笑着解释道:“我自知声名狼藉,但,或许没有沈先生想的那般不堪。” 姜九思解释得有些无力,想来沈柔坚也不会信,不免叹了一口气,老实自剖道:“我性子的确不大好,有时候也爱犯蠢,真正能豁得出去的时候,好像脑子都在发热……” 居然越说越不堪了。 “算了,在沈先生心里,我恐怕早已是淤泥一般的人物了,再怎么挣脱污名也是徒劳,或许还会无端溅得旁人一身泥,惹人讨厌。” 姜九思顶着一张白如凝脂的脸,说着自己是淤泥的话,沈柔坚听得语塞,不知如何作应,便没有理会姜九思。 “沈先生,我还有机会出淤泥而不染么?”姜九思托腮长叹。 沈柔坚余光能瞥见姜九思正凝神望着她,可他仍并不愿意回应那张极似故人的脸。 看多了,心便会乱。 不如不看。 “尘世人间,滚滚浊尘,求什么不染呢?” 他早已染得一身尘埃了。 沉默片刻,沈柔坚到底不愿磨灭了姜九思的期冀,沉声再道:“淤泥也可生白莲,清浊自辨。” “我不要生白莲,要能生樱花便好了,那我做一辈子淤泥也甘愿。” 沈柔坚只是随意作了个比方宽慰她,没想到姜九思认真上了,竟走上了另一个极端。 姜九思仍然对于淤泥之事喋喋不休,兴奋之色跃然脸上。 “我早就想过了,以后,等我死了,不必选什么山清水秀的宝地儿,随意选一块有土能长东西的泥巴地就行,不立碑,不修坟,选一株樱花树栽在上头。” “我身死冬日,花便替我开在春天,总是来得及赶上那一场春暖花开的。” “到时候啊,天气暖和了,万物生长,从我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开出成片成片的樱花来,树在身,花在枝,为了不负春光,我定要开得热烈一些。” “我才不要像螣蛇堂那株樱树一般,只能被困在小小天地不得自由,我要开在广阔不设边界的野外,我要世间万物作伴,要让路过的人都能看到我这株花树,为我驻足,夸赞一句‘开得真好’。” “等花期过了,以落樱为被,大地为床,也可好梦一场。我这样淤泥般的人物,人世的轮回,是贪恋,是妄想。但若在花树下求得一年一季的轮回,这样我也是愿意的,总比什么轮回也没有来得好。” 沈柔坚已多次听闻姜九思谈论身后之世,每回谈及,脸上并无凄苦之色,总是兴冲冲地为自己安排后事。 就这么不惧死么? 姜九思言语中的欣然之意太过,惹得沈柔坚诧异。 沈柔坚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姜九思的脸上,眼中澄澈,不知天高地厚地闲话身死之事,不似作假,甚至还含着几分期待。 就这么喜欢樱花么? 沈柔坚不愿多虑,姜九思做事一向不是寻常路数,任她去想,随她罢。 话是如此,但沈柔坚还是问出了口:“你孑然一身,若死了,谁来埋你?又上哪里去找一株樱树栽你无名坟上?弃了这些无谓的念想,好好活着。” 姜九思秀眉轻蹙,在脑海中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李暻沂,算了,她不愿死在他面前,她不愿给他留下什么憾事。 此生不再见,总好过天人相隔。 穗穗,更是不行,这丫头认死理。 在浮云山,穗穗把烤好了的鼠肉全让给了自己,她只啃了个老鼠头,再三相让下,穗穗也只肯再吃个老鼠尾巴垫肚子,把有肉的地方都让给了她。 所以,最后,自己毒发得最快,很快便倒地,是冻得,也是饿的。 结果,迷糊间,就看见穗穗上吊在身前的老树上,拦都拦不住。 若自己真是应了公仪家方士所言,活不过二十一岁,那原本活得好好的穗穗,一定立马再次上吊 死在自己面前。 不行!坚决不行! 千万不能连累身边之人。 还真是天煞孤星命格,合该自己孤身赴死。 “沈先生,你曾说过,要我放弃张家,到你身边来,你会给我一个天命也给不了的生机。” 姜九思望向沈柔坚,“其实我也想过,若我真的二十一岁便要死了,图身前钱财,我也享用不了几年,倒不如图身后事,比如,找个人给我托个底。” 姜九思眼含微光,语气轻轻却郑重无比,“我想要好好活着,但如沈先生所说,人寿短短数十载,许多事由不得自己。我没什么朋友,倘若身死,我怕无人为我收尸。沈先生,我曾向你求的那些高官厚禄,我不要了,我只求,若有朝一日身死,劳烦沈先生为我埋骨,让我入土为安。若有机缘,能寻得樱花树栽上,我便算此生圆满,心安无憾了。” 屋外暑气蒸腾,蝉鸣声穿透浓绿葱茏盘旋在四周,聒噪不得安。 明明如此吵闹,但姜九思的话,沈柔坚一字一句却听得清楚。 自年少时,他便随父亲出入官场,见惯了当面满嘴谀词,背后捅刀构陷的小人;也见过绣口文章,实际却百无一用的草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 只需听他们言说几句,便足以窥其心性,断其品性,甚至可料到此人官途所至之限。 然而,对于姜九思,他无从判断,甚至摸不清她的路数。 便如此刻,姜九思谈及自己死后之事,竟欣喜异常,清亮的眼眸光芒生辉,双颊也隐隐生出樱粉之色,神采奕奕,气血十足,全然不像寿短之人。 朱唇皓齿凝肤,眉眼鲜亮大方,确如裴枢慎所言,姜九思姿容艳绝。 如此灼灼年华,谈什么埋骨? 杞人之忧。 沈柔坚拒绝道:“我只管你生,不管你死。” “何况,埋骨之恩,是极重的恩情。你我之间,不过萍水相逢,短暂同行一路,互不相欠才是最好。你找旁人吧,你的身后之事,我帮不了。” 沈柔坚三言两语便把关系拉得极远。 口气疏离,太过冷漠。 姜九思眼里的光,被沈柔坚一句“互不相欠才是最好”,吹灭了。 她始终琢磨不透沈柔坚。 那日因沈柔坚一句“到我身边来”、“我给你生机”,她便向他奔赴而去,重新规划起灭鼠大业。 就如从前那般,万念俱灰处,因得见沈柔坚,便开始想好好去活,憧憬有他在的美好以后。 原以为,紧紧握住沈柔坚给的机缘,两人之间或许能有所改变。 好像也确实变了,至少她觉得,沈柔坚没之前那么讨厌自己了。 但,在沈柔坚心里,两人现在同路而行,只是短暂交集,以后也一定会分开。 之前,颜徵曾问过她“大仇得报以后会如何”的话,她认真想过,想来想去,也唯有离开上都城这一条路。 上都城困住了她前半生,她不愿后半生也被困在此处。 在桐州之行的短暂交集后,沈柔坚回归朝堂,继续居高位,受皇恩,仕途一生,终老上都;而她则是绕开上都城天南海北地走,未必会有相逢时,谈什么埋骨? 沈柔坚的话,让她一下清醒过来了。 脑中寒风拂过,冰冷。 姜九思低声笑了笑,竭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真是千金难换沈先生一个举手之劳。” 沈柔坚并不将姜九思的话放在心上,只道:“诺不轻出,我不负人。” 81. 故友非我 沈柔坚看着姜九思,继续问道:“与藏鸣那笔交易,你如何作想?” 姜九思摇了摇头,虽有些踌躇但也不愿就这么快放弃,“我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笨人就用笨办法。藏鸣说我借不到粮,若不试试看,我不死心。只是我怕……” 姜九思所想与沈柔坚所想,全然不同,但愿放任她去做,只道:“圣人畏因,凡人畏果。若知因果,便无需畏惧。” 沈柔坚同时也给了姜九思抉择的底气,“交易由你与他做,若出了事,我会为你托底,不会让你因此事问罪致死。” 沈柔坚说此话时语气平平,不着他情,但在姜九思心眼里,却很是不一般,特别是最后一句,如火光划过,“蹭”的一下照亮了她的双眼。 姜九思润亮着一双眸子,笑着看向沈柔坚,“仅是萍水相逢,竟能得沈先生如此托底?” 沈柔坚漠然道:“于私,你弃暗投明,我答应过会给你一条生路,该是为你托底。” “于公,我既为你上官,事是我吩咐你去做的,你受命于我,听令办事,若真有罪责落下,也该是我担着,有你什么事,你又何须担心至……” 沈柔坚张了张嘴,未道完的话,硬生生悬在了心口,辗转再三,终究再难开口。 那样的眼睛,那样的笑,又来了…… 最该是这般笑看自己的人,让自己离她远点。 最是不该露出此神情的人,又离自己那么近。 自粮仓起火那夜,见过了姜九思悲恸带笑的模样,又听她说了“死在你手上我怎样都认”的话。 自此,接连几夜做梦,荒诞至极。 梦到李月宁于璧水馆内埋头读书,他上前唤她的名,她从书中抬起头,看到的却是姜九思的脸。 梦到弗悔道上,两人擦身而过,他回身望去,大雪纷飞处显现的,依旧是姜九思流着泪的脸。 这些潜藏心底、从不示人的回忆,居然暗自换了模样。 正邪难分、雌雄莫测的姜九思,有哪点能与磊落坚韧、赤子心肠的李月宁相比? 不怕死,却怕老鼠,甚至还杞人忧天般为自己张罗身后之事。 这样的人,和李月宁全然不同。 沈柔坚自问,究竟为何? 始终无解。 沈柔坚蹙眉,面色倏地冷硬下来,一字一句问道:“姜九思,你想在我这里求得什么答案?你当我是谁?如今,仍然是把我错认为你的故友么?” 这句话,是审问姜九思,亦是审问自己。 面对沈柔坚接连发问,姜九思被问得瞬间懵了。 沈柔坚论公私的时候,虽冷漠,但却不至于有什么其他情绪。 但后头,说着说着,怎么像是生气了? 面对隐隐动怒的沈柔坚,姜九思眼中欢快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我……” 姜九思不知该怎么解释,她被沈柔坚看穿了。 因为,沈柔坚说得一点也没错。 她把他当沈柔坚,故友沈柔坚,而并非萍水相逢之人。 “我……”姜九思为难地说不出下半句来。 下一刻,却见沈柔坚倏然站起身来,懊恼地扶着额头道,“抱歉,我……” 后面的话,沈柔坚不知道该如何说,只得再道:“抱歉。” 这是他第二次对姜九思说抱歉。 见沈柔坚面露痛苦之色,姜九思立即也跟着站了起来,伸手去扶,“沈先生,你没事吧?” 说话间,她全然忘记沈柔坚方才发怒之事,眼里只余关切,“沈先生,方才回来你是不是没用午膳?现在饿得胃绞痛啊?” 姜九思一想就心疼,“你怎么还和从前一样,一用功就忘记吃饭?这怎么行?再好的身子,任你光用不养,也禁不住啊!” 忽而想到什么,姜九思扫了一眼沈柔坚用过的茶杯,眉头拧到了一处,既是心疼沈柔坚,又是责备自己不细心。 “沈先生你空腹未进食,还随我一道饮荷叶茶,荷叶茶最是寒凉伤胃,我喝是为了降火,你又是为何?你明明从小就不饮此茶,怎么现在却不挑了?” 风水轮流转,方才是沈柔坚训姜九思,现在竟是轮到姜九思训沈柔坚了。 姜九思说出口的话更是密集,在沈柔坚耳边响彻不停。 姜九思扶着沈柔坚,掌心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愁苦着一张脸,“你不肯好好吃饭,引得脾胃虚弱,再饮此茶……哎,都痛成这样了,还和我说什么抱歉?” 沈柔坚:“……” 他只是片刻的头痛,竟被她误解成了胃痛病弱不堪之人。 于耳边嘈嘈关切之声中,他恍惚捕捉到了不寻常的字眼,回想着开口问道:“和从前一样?” 沈柔坚视线从姜九思搭在自己臂上关切不已的双手,慢慢移向了她那张情真不似作假的脸上,“姜九思,你究竟当我是谁?我是沈柔坚,不是你的故友。” 沈柔坚的目光太过冰冷,一句话便把姜九思从幻视中拉了出来。 姜九思瞬间松了手,一时,无处安放的手紧紧贴着身侧,莫名渗出了冷汗。 因姜九思松手松得太快,未曾注意到沈柔坚冰冷眼神之后的动容。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解释不清楚,掩饰又多余,姜九思也不愿再逃避。 “沈先生,你的确很像我的故友,所以我有时会错把你当作他。情之所至,不能自已,抱歉。” 姜九思低下头去,又还了沈柔坚一个抱歉。 “情之所至,不能自已?”沈柔坚道,“他竟待你如此好,能叫你说出这种话?” “嗯,他待我很好,让我此生难忘。” “他待你如此好,为何不叫他为你埋骨,反来托我?” 姜九思听着,把头重新抬了起来,看向沈柔坚平淡无情的双眼,“我和他之间,缘分太浅,因过往旧事,已将所剩不多的缘分,耗费殆尽了,我们不好再见了。即便再有重逢之日,因为缘浅,也只能萍水相逢,擦肩而过,互不相认。埋骨之恩,于他而言,太重了,于我而言,求不得。” “我和他,最好的结局,或许是互不相忘。我不会忘记他,也盼着他不会将我遗忘,漫长岁月中,能偶有几次回忆起我这个故友来,即便不能再见,如此,也足以宽慰余生了。” 姜九思扬起嘴角,扯出了无奈又释然的笑,“或许是因为那个最好的结局,我还没有盼到,所以,我才总会认错人。” 姜九思笑了声,“抱歉,沈先生。” 沈柔坚姜九思两人之间一来一回的抱歉,算是扯平了。 沈柔坚本不愿理会他人之事,何况涉及私情? 但盘旋在心头的故友二字,却不得不让他一句一句问出口。 迫切想求得答案的那个人,是他。 姜九思把与故友种种不遇,归结于缘浅。 但他和李月宁又怎能算得缘浅? 既是相遇,便是缘深。 即便情丝自除,他对她那份,不可言说、不可示人的情愫,也算不得浅。 于姜九思而言,最好的结局,是互不相忘。 李月宁的记忆,掺杂了太多的苦痛,她不愿记着,也不想别人再提起。 所以,于他而言,最好的结局,是两两相忘,互不打扰。 于璧水馆大醉求得的醒悟,未能说服自己。 于政事堂内案牍不歇,未能麻痹自己。 远离上都,离开有她的地方,只为求一个心静,心静才能忘。 但却遇 到了极像李月宁的姜九思,心便静不了。 沈柔坚反手一握,将姜九思伸向他又撤回的手扣在掌心,不容她擅自把握分寸,目光如炬:“姜九思,你当初舍身救我,也是把我错认成了他么?” 沈柔坚的目光过于锐利,姜九思被直视地眼眸轻颤,被握住的手臂微微颤抖。 沈柔坚敏锐地捕捉到了,但他不愿放手,他迫切地想求得那个答案。 “姜九思,回答我,究竟是不是?” “是。” 姜九思仰起头,目视沈柔坚,“沈相面善,似一故友。桃林集宴,这一句话,我没有骗你。” 得了姜九思的答案,沈柔坚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是姜九思的答案,自己的呢? 他真能放得了手吗? 能,还是不能? 他手上的动作微微牵起了姜九思的衣袖,不经意间,露出了一截细白的手腕来。 “你手上的伤好了么?” 他很想亲自掀开看上一眼,但终究是忍住了。 “好了。” “好了?” 见沈柔坚不信,姜九思掀开衣袖自证,“你和楼宇宁上次送来的药,我每天都有记得涂,你看……” 说话间,姜九思毫不避讳地把赤裸裸的手臂伸到沈柔坚面前,炫耀一般道:“沈先生不信我呢,你看,伤是好了吧!” 入目的白得太过刺眼,晃得沈柔坚不忍细看。 闪避间,沈柔坚按下了姜九思乱晃的手臂,但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触,温热得令沈柔坚再一次生了不可理喻的心乱。 沈柔坚仿若触针般松开了手,胸膛激烈起伏了一下,暗自按捺住不匀的气息后,绷着惯常那副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的模样回道:“知道了。” 移开眼,脑中那条细藕一般的手臂又在晃,白皙中透着一层嫩粉色。 沈柔坚停了片刻,继续道:“到底是留下了一道疤,你真不在意么?” 姜九思整理袖口的手顿住了,“若我是女子,我该是在意的,可是我是男子啊……” 心有触动,姜九思看着沈柔坚,再是问道:“沈先生,若是女子,身上带疤,你会在意么?” “人之美丑,论心不论形,男女皆同,并无分别。” 即便如此,沈柔坚还是认真嘱咐道:“能护好自己,便好好护着,别自寻烦恼。” 姜九思愉悦起来,点头应道:“沈先生说的是,我听沈先生的。” 再见姜九思笑时,沈柔坚不知怎么,忽而一下释然了。 知她品性不端,为何却忍得她一而再接近自己? 知她心怀异想,为何不愿下狠心杀了她,还愿舍身救她? 甚至有意海口,许她官途,是为让她归顺自己,但仅是如此么? 困住自己多日的问题,在此刻突然有了答案。 几次错看,不过是未彻底断情。 此情之深,快刀斩不断,还需慢慢来。 是错看,绝不是错爱。 只是他将对李月宁那份心思,化成了对肖像她之人的怜惜。 仅是怜惜而已,并非自己对他人动了情。 李月宁,此生已不可及。 姜九思,他愿意引她归正,给她生机。 如是而已。 更何况姜九思为男子,自己又怎么可能对男子动情? 有违人伦,荒唐至极,绝无可能。 沈柔坚沉心沉声,思绪通了,能做到心平气和了。 沈柔坚心平气和地接受着姜九思的笑意注视,心平气和地回望向她,而后心平气和地对她道:“姜九思,以后莫要再认错人了。” 以后,莫要再认错人了。 自己亦是。 82. 引蛇出洞 有了沈柔坚的托底,姜九思便带着楼宇宁大摇大摆地出县衙去借粮了。 姜九思负责撞南墙,楼宇宁负责看姜九思撞南墙。 虽已是日落时分,天色却仍是亮如白昼。金辉不甘隐于薄云之后,执意破云而出,铺天盖地洒下一片赤热,晕得云边透出一层暖橘光芒。 天边霞光斜落墙上,将站在墙边的两道人影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了一处,熠熠生辉。 姜九思站在墙边,一手扶着墙,一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以手作扇朝晒得发烫的脸上不住地扇着,愤然骂道:“该死的藏鸣,是真要断我后路!” 下午,姜九思顶着刺眼的日头,在富商云集的县东县南一带跑了整整三个时辰,敲了至少有五十户商户的门,有开门后听闻身份,客客气气邀入内详谈而后再客客气气拒绝的;也有问了来由,便直接关门放狗的;更有敲门直接装死不开门的。 最后,正如藏鸣所说,她借不到粮,一个都借不到。 望海县商人居然不怕圣上派来的官儿? 居然这么听藏鸣的话? 这简直是地头蛇啊! 姜九思实在气不过,狠狠地朝泥墙捶了一下,狠狠骂道:“奸商!” 虽是傍晚,但燥热却不退,蒸得人大汗淋漓。 姜九思今日依旧是一身朴素淡蓝外衫,束口收腰,干练利索又风度翩翩。 此刻,一张凝白的脸又被蒸得红扑扑,该是清丽柔和之姿,却于夕照云霞之下,宛若橙光落日中绽出的一树粉华晚樱,惊艳如画,令人心向往之。 远处,看得移不开眼之人,从斜对面走至姜九思身前,手持白骨扇,不紧不慢地为姜九思扇风去热。 “姜大人,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话叫‘君子绝交,不出恶语’么?方才那句奸商,可是在骂我?” 姜九思手撑着墙,喘了口闷气:“君子?呵,藏堂主在本官这里,最多够得着后面一个字。你们商人不是也有一句话,叫无奸不商么?我说你奸商,怎么算得上是骂呢?是在说大实话呀!” 藏鸣眯起精致狭长的眼睛,脸上并未有不悦之色,手中的扇子依旧徐徐摇着,“我早就告诉过姜大人,别白费力气,怎么偏是不听呢?” 说着,藏鸣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都热成这样了,还继续么?” 藏鸣正欲抬手为姜九思擦汗,一把剑便横在了其中。 楼宇宁默然站在姜九思身后,敛眉冷道:“脏手,离他远点。” 姜九思站直身子,轻蹙眉头:“藏堂主,你不在家赏花,特意来这儿,就是为了看本官的笑话么?” 隔着楼宇宁的剑,姜九思对上藏鸣故作关切的狡猾眼睛,“现在你看到了,满意了吧!如你所愿,他们一个两个都不愿与本官打交道,你真好大的本事啊!” “姜大人,在你心里,我就这般无聊?误会,实在是天大的误会。我不过饭后消食,随意走走,没想到就碰到了姜大人,这也算是缘分啊!” 藏鸣收回帕子藏于袖子,墨色华服穿在藏鸣身上,衬得他宛若一株黑色邪花,散发着不可捉摸的气质,令人不敢靠近。 姜九思却是不怕藏鸣。 被沈柔坚说中了,藏鸣果真是耐不住,主动来找她了。 姜九思昂起精巧的下巴,气势上先对藏鸣进行了压制,“既然藏堂主来了,本官也不必继续跑了。你不就是想让我求你么?” 姜九思一字一顿,坚定果决:“我!偏!不!” 藏鸣狐疑地亮了亮眼:“怎么?姜大人找到借粮的法子了?” 姜九思盯着藏鸣,一笑应之。 见姜九思笑,藏鸣也跟着笑了,眼尾微挑,唇弯向一侧,一张脸弥漫着邪魅的气息。 “姜大人,你这般看着我,若我是女子,定是忍不住要投怀送抱了。” “藏堂主,可惜你不是女子。” 姜九思依旧脸上挂着笑:“若是女子,见有人对着自己这般笑,此刻该跑了。” 电光火石之间,姜九思绕过楼宇宁的剑拽住了藏鸣的袖口,朝楼宇宁喊道:“此等小民,无礼于朝廷命官,实在放肆,即刻押送县衙大牢,等候处置!” 藏鸣被姜九思毫无章法的胡搅蛮缠,弄得一脸懵。 小民无礼于朝廷命官? 明明是朝廷命官无礼于小民吧! 藏鸣还未反应过来姜九思要做什么,又听得姜九思一句:“楼宇宁,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顷刻间,双手便被楼宇宁反剪在背后,手中白骨扇滑落坠地。 姜九思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麻绳,递给了楼宇宁,“拴紧点!让他疼!” “想钓鱼?”姜九思盯着藏鸣,笑得眉眼弯弯,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得意,“我让你看看,究竟谁是鱼!落我手里了吧,让你再给我装!” 藏鸣虽被狼狈束住,却是半分不慌,依旧端着做作的风雅姿。 姜九思与藏鸣离得近了,竟能闻到他身上沉厚而霸道的香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姜九思皱了皱眉,一脸嫌弃地捡起落在地上的白骨扇,扇了扇藏鸣身上的味道,这味道,实在熏得她头晕。 姜九思随口抱怨道:“一脸孙子相,用得倒是爷爷辈儿的香,老气,难闻。”鄙夷地上下看了藏鸣一眼,猜测道,“是因为这香价钱最高,你才用它的么?” “老气么?”藏鸣歪头嗅了嗅肩头的衣衫,明明好闻得很。 不识货。 如此万金高贵之香,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 藏鸣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斜睨着姜九思,“是啊,因为价钱足够高,高到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能用得起。你闻不惯,那是因为你……呵。” 敛了嘲讽的话,藏鸣又道:“因这独一份的味道,以后姜大人,再闻此香,便知是我藏鸣,这样不好么?” 姜九思想都没想,不屑回道:“你要独一份的味道?那简单。改明儿找人去牛棚里掏一把牛粪出来,专为你调制一款牛粪香,绝对独一份。以后本官一看到牛粪,便会想到藏堂主,你看,这样好么?” 藏鸣端着笑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一说牛粪,姜九思好像真是闻到牛粪味道了,赶忙用手中白骨扇驱赶飘在眼前的苍蝇幻影,扇着扇着,忽而觉得手中这把白骨扇怎么这么眼熟呢? 其实,各式扇子,在她不识货的眼里,除了形制、颜色外,没有任何分别。 只是细看下,手中藏鸣的这把白骨扇,竟与张伯翊的那把有些相似。 “这玩意儿也很贵?”姜九思不禁问道。 藏鸣回道:“自然!”又笑着道,“若姜大人喜欢,我送你也无妨!” “不喜欢!别送我!不稀罕!” 藏鸣,和张伯翊,一样的有钱,却是不一样的性情。 姜九思拿出张伯翊曾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回给藏鸣:“再如何索价不菲,也不过是一个死物而已。能花钱得到的东西,算得上什么珍贵?” 姜九思说此话时,眼神清亮,神情冷艳又傲然,宛若绝世罕见的上等白瓷瓶,远看如一汪春水,待离得近了,便知水已无声凝成三尺冰,坚韧,寒凉,却挡不住质透清雅,不染微尘。 无色,才是绝色。 能花钱买到的东西,不算珍贵。 那换呢? 以死物换活物。 藏鸣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姜九思,在眼里将姜九思细细描摹了一遍,忽而道:“姜大人,你不是想要粮么?好,我可以给你。” 姜九思皱眉思忖,忧心藏鸣又有鬼主意,“哦?那你要什么?” 藏鸣直白道:“我要你。” 等了半晌,姜九思仍然没等到藏鸣后头的话,问道:“你把话说完啊,你要我做什么?” 藏鸣看姜九思仿若看绝世珍宝,无论是形貌还是性情,都 很满意,何况她还会说东瀛语? 这样的珍品该是收为己用。 “我要你,姜大人。” 藏鸣道:“辞官吧,随我去做生意,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别说十万两,就是百万两,我都给你。” 姜九思笑了,生生被气笑了。 “今年是怎么了?我竟如此招人待见了?一个两个都想收了我?以前我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受欢迎呢?” 姜九思将白骨扇往藏鸣衣襟中一插,“不过可惜了,我已跟了别人了,击掌为誓,不好反悔。” 楼宇宁闻言,看向得意洋洋笑着的姜九思,嘴角也跟着微微一弯。 姜九思摇着头,斜眼打量着藏鸣,“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这几个金灿灿的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俗呢?” “这么多人里头,就你提的好处,真一点打动不了我。人寿短暂,我要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作什么?” 藏鸣仍是不甘心:“那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愿意辞官随我做生意,你尽管开口,我藏鸣绝不反悔。” “我想要给你一拳啊!” 顾忌着打脸过分,姜九思还是忍不住给了藏鸣胸口重重一拳,听得藏鸣一声闷哼,才心满意足。 姜九思朝着拳头哈了哈气:“别白日做梦!本官说了,不要,不稀罕,不喜欢,你怎么听不懂呢?” 藏鸣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胸口微疼,心底屈辱了一瞬,彻底清醒过来。 再看姜九思,藏鸣眼中迷离尽散,“姜大人既不应,那我也没办法了。机会错过了,便不会再来,后悔也是无用了。” 若姜九思真的应了他,或许,他真的会给粮,以后还会给她更多。 不过,也只是把姜九思当做宝物一般,私藏在金库里,日日夜夜与他那些数不尽的金银作伴。 也幸好,姜九思没答应。 姜九思指着自己的脸,“后悔?藏堂主,你看本官的脸,像后悔么?望海县商户听你的,任你为所欲为,说一不二,本官可不会!” “本官是圣上派来的江南道巡察使,受圣上恩典,本官只听圣上的。圣上顾念百姓,那本官便要为百姓讨一份口粮,不能让他们饿着。” “而藏堂主你呢?一而再,再而三地断我的后路,让我这个巡察使难做得很,你对我这般坏,现在又平白无故许我这些好处?你以为我会信你?我看起来像那么好骗的人么?” “藏堂主,今天是你自投罗网,怪不得我了!” 藏鸣算是听明白了,垂下眼,稳了稳心绪,而后抬眼笑问:“姜大人,想问我借粮,我不借,难不成你能治我的罪不成?”一脸坏笑。 藏鸣双手被楼宇宁紧紧束在身后,动弹不得,却执意凑上前去靠近姜九思,鬼魅地看着她露了点警告的笑,“我是良民,我不偷,也不抢,该交的税赋,半分不少,姜大人,你以什么来治我的罪?无礼于朝廷命官?呵呵,这样的理由未免太儿戏了吧?” 姜九思“哦”了一声,“儿戏么?行,那容我再想想不儿戏的理由。” 姜九思转过身对楼宇宁道:“楼侍卫,你不耳背的话,应该听到了吧?藏堂主方才说让本官辞官,随他经商,更是妄图以黄金万两,诱惑贿赂朝廷命官,全然不把国法放在眼里,不仅无礼于本官,更是明目张胆和圣上抢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当着朝廷命官都敢如此放肆,指不定背后还有更放肆的阴谋!太气人了,必须严惩!押回县衙大牢,本官亲自审问!” 姜九思扬眉,“把我自己拿出来,你说儿戏。那本官把圣上搬出来,你还觉得儿戏么?” 见藏鸣有话要说,姜九思抬手制止,“你要觉得还儿戏,麻烦你忍一忍。本官实在懒得说了,要审你就审你,别给我挑三拣四的,这个由头对别人来说,可能会显得有些冤枉,但用在本事那么大、只手遮天的藏堂主你身上,本官觉得正好。有什么话,我们回县衙再说。” 83. 奸商赌约 望海县民风朴素,除了朝廷都对付不了的山匪海盗外,其余皆为良民,少有作奸犯科者。 何况,望海县还有贾济海这个“深受百姓爱戴的贾青天”坐镇,大事小事在他眼里,挥挥手三言两语就办了,是一团浆糊,也是一团和气。 所以,县衙监牢内,现下空空荡荡无一人,仅有几盏豆灯微弱地燃着。 门口靠墙坐着一个七旬老汉,打着响雷鼾,守着已如摆设的监牢。 姜九思与楼宇宁二人拽着藏鸣进门的时候,老汉模糊地醒了片刻,微微开了个眼缝瞄了一眼,恍惚中看见了黑白无常缉着一人飘了过去…… 再揉揉眼,眼前什么也没有了。 老汉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咂吧了一下嘴,又继续歪头睡过去了。 牢房十间,藏鸣背着手前后左右看了看,昂着下巴朝姜九思示意:“我要这间。有窗,有风,光还亮些。” 姜九思懒得理会,直接将藏鸣一脚踹了进去,“还挑上了?给我进去!” 姜九思又对楼宇宁道:“楼宇宁,你去外面守着,一个蚊子都别放进来。若有人胆敢劫狱,你不用顾忌,直接杀了扔进来,我给你接着。” 楼宇宁不善地扫了藏鸣一眼,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姜九思,一声不吭地抿着唇。 姜九思疑惑问道:“你这表情,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他?” 等到姜九思开口问,楼宇宁才道:“我不放心他,也不放心你。” 方才,楼宇宁站在姜九思身侧,夕光之下,一切皆能看得清楚。 藏鸣看姜九思的眼神,实在诡异,甚至危险。 一个男人,绝对不该以那样的眼神看另一个男人。 虽然他也曾以这样的眼神,看过姜九思的唇。 但真正在他眼里的并非姜九思,而藏鸣却是真的“想要”姜九思。 楼宇宁心里不自在,但又说不清究竟为何,只是觉得不能让姜九思和藏鸣两个人独处,鬼知道两个疯子会做出什么来。 楼宇宁望向姜九思:“我不在你身边,你……” 姜九思直接截断了话头,催促道:“你不在我身边,但我们之间也就隔着几步路的功夫,我要有事大叫几声,你不就过来了么?我能有什么事让你不放心?何况这乌龟王八蛋都被绑成这样了,逃不了!你放心我,也放心他。” 见楼宇宁不说话,显然未被她说服,姜九思简直要被气笑了:“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废物?” 楼宇宁忍下不自在的情绪,横了姜九思这个废物大人一眼:“要你不是废物,要我真放心你,你早死几回了。” 说罢,楼宇宁转身就走,落地的步子极重,背影看着还有些生气,可是他生个什么气呢? “姜大人,他走了,别看了。看他,还不如回头看看我。” “他比你好看,我乐意看他。” “原来姜大人喜欢楼侍卫这种阳刚不屈的?口味独特。” 姜九思鸡皮疙瘩落了一地,恶狠狠地回头瞪了藏鸣一眼,又给他所在的牢房多上了一道锁。 门锁死了,人又是被绑着的,她就不信了,藏鸣能真化成螣蛇溜了不成? 姜九思坐在牢房外的椅子上,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向笑得神经兮兮的藏鸣。 被这么折腾了一番,还能笑出来,真是神经! 姜九思不满问道:“你笑什么?” 藏鸣幽幽笑道:“我自然是……” 姜九思“哼”了一声,“我才懒得管你笑什么?藏堂主,我们可以开始说正事了。” 藏鸣点了点头,依旧笑得狡黠。 藏鸣不愿坐在光线不明的牢房中使衣袍染尘,只是背着双手站在有光之处,狭长的魅眼里没有一丝畏惧的神色。 如此狂傲,到底是因为家财万贯,还是因为背后有权势通天的高官在为他撑腰? 姜九思目光冷冷盯着藏鸣:既然没人敢动藏鸣,那她便在望海开个先例吧。 “朝廷每年都会给望海县发赈灾粮,地方官报多少,朝廷就给多少。若此时有商人……” “就比如藏堂主这样的奸商,出钱来收粮,水患未发时,百姓要钱不要粮,也就全部卖了。而后你们把百姓的粮收得干干净净,等真正发大水、民不聊生的时候,又高价出来卖粮,食不果腹的百姓最终只能拿出手中的钱,换你们的高价粮,甚至还要卖身为奴,才能向你们讨得一口饭吃。” 藏鸣抿唇笑了笑,一脸的不甚在意,“姜大人知道的不少,可那又如何?商贾之道,买卖自由,姜大人这也要管么?” “藏堂主让我白跑了一下午,但我总不能真一无所获,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有嘴会问,想要知道点什么总不难吧?” 姜九思按照沈柔坚的指示,从商户嘴里套出了点实情。虽语焉不详,但再问问附近的百姓便一清二楚了。 贾济海只骂百姓愚蠢,却从不说奸商可恶。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 姜九思站起身来,走到牢房外,与藏鸣隔着铁栅栏,目光狠狠攫住他:“藏堂主,你派了好几拨人去收粮吧……不,应该是你组了奸商队来玩弄百姓吧。一斗米,市价是十五文。你们先是派一拨商人报了五文的低价,百姓不卖。过几日,又派一拨来报个八文,百姓怕耐不住也就卖了。” “亦或者,先给百姓报个高价,二十文,让百姓以为米价还有再涨的时候。可等几日,来的一拨商人只肯报十文,百姓不愿卖。最后,将米价直接对半压到了七八文,百姓因怕再跌下去,迫不及待就出手了。” 姜九思轻蔑地冷呵一声:“无论如何,最终朝廷发下来的米粮,全部都被藏堂主你半价收了回去。收了回去后,再翻倍卖了出去。拿朝廷的东西,作你的无本的买卖,自己赚了个盆满钵满,之后稍微再施舍点百姓恩典,他们便喊你藏大善人。藏鸣,无知的人,就该被你玩弄于股掌么?” 被姜九思直呼其名,感受到了她的怒意,藏鸣嘴角不由地浮起一丝调笑,抬脚向姜九思所在处走去,一副贵胄气派:“天下蠢人多的是,为何不能玩弄呢?三六九等,天注定的,变不了。万千庶民,生来便是要匍匐在天子脚下,心甘情愿任他践踏。而蠢人,就该被聪明人玩弄。” “正如,姜大人,你是高风亮节的朝官,而我只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商人,你是尊位者,我是卑位者,我也不是正在被你玩弄么?” ”你看,只要手中有些权力,便能随意玩弄他人,这便是天定的秩序,尊卑有别,贵贱有序。善恶?那只是懦弱无能的人自定的规则,想用这套规则来妄想改变一切,自欺欺人,人定又怎能胜过天定?” 藏鸣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得舒缓而慢吞,但话语间潜藏逼人的威慑,一如其人 ,金玉其外,毒蛇其内。 藏鸣实在太过嚣张,姜九思攥紧了拳头,压下想打开牢房门冲进去把藏鸣暴揍一顿的冲动,深吸了几口气,咬着银牙道:“这可是你说的,本官这就来玩弄死你!” 姜九思盯着藏鸣,“你可能不知道吧,瘐死狱中的人,官府是不用担责的。本官行事一向不拘小节,抓了个人,没用心看管,一不小心任他死了,圣上想必不会怪罪于我的。你能用朝廷的东西做无本买卖,那本官也能拿你这条命与你做交易。你这么自命不凡,用你一命,换二十万石粮食,本官觉得未尝不可。” 兜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初,原来,姜九思想要的,始终在他手里。 藏鸣眉目舒展开来,站直身,丝毫不惧,“姜大人,不如直接杀了我吧,我甘愿死在你手里。” 姜九思:“……” “姜大人,你不会权衡,我替你权衡。我是甘愿死,但我死了,一则无人管理商会,他们那群人可比我奸诈的多,朝廷的税还收不收得上去,还能不能收到这么多,都很难说。” “二则,即便我死,百姓依旧拿不到二十万石粮,一样会饿死的。死我一命,赔上望海县十万性命。帝王死,不过殉百人,我死,却殉了十万人。藏某本是无名小卒,死后竟堪比帝王,也算是殊荣一回了。” 姜九思虽站在牢房之外,但却觉此刻,真正被束缚禁锢住的那个人,是她。 沈柔坚愿为她托底,让他去换,但她还是不甘,博弈到最后,还是输了。 姜九思越过栅栏狠狠拽住藏鸣的衣领,迫得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靠向自己:“你竟敢威胁本官?” 姜九思手握书刀,抵上藏鸣的脖子:“藏鸣,你真以为本官不敢杀你么?” 藏鸣被姜九思勒得保养精致的面颊立即蹭上了灰:“咳——” 出尘之人染了尘,藏鸣不悦了一瞬,而后又立即哈哈放声大笑了起来,“究竟是我的命重要,还是桐州望海百姓的命重要,姜大人,你心里早有答案,为什么就不肯承认呢?” “你只是不愿遂了我的意。你给我半年通商免税之便,我给你二十万石粮食,就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就到了姜大人要杀了我的地步呢?” 藏鸣眯着眼睛看了姜九思一眼,道:“姜大人,我们打个赌吧。” “赌注是什么?” 藏鸣扬眉:“你怎么不问我赌什么?” 姜九思眼底掠过一丝自嘲:“赌什么不重要,我只关心赌注,赌注若是我想要的,可愿与你一赌。” 藏鸣觑着姜九思一张显着舍生取义的脸,目光落在姜九思至纯至净的眼眸上,含笑说道:“不必在意赌注,因为你必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姜大人,你自觉你还有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来当赌注呢?” “藏鸣,你就那么喜欢玩弄人么?”姜九思松开了手,收回了书刀。 她实在是怕藏鸣再说下去,自己会真杀了他。 和藏鸣这样的人博弈,讲什么规则?论什么君子? 姜九思“呸”了一声,不屑回道:“奸商。” 藏鸣则是轻声一笑,眼神里俱是愉悦:“我赌,等会儿,会有一场血光之灾。”语气笃定。 姜九思把话听了个清楚,有种极不祥的预感,还没来得及问,耳边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姜大人,姜大人,不好啦!百姓造反啦!” 84. 血色太岁 贾济海的声音从监牢之外传来,不依不饶:“姜大人!不好啦!不好啦!你快出来噻!” 烦得要命。 姜九思朝门口吼道:“贾济海,你给我闭嘴!” 心头的不安,再度升起。 前路迷茫,大雾之下,处处陷阱。 明知道前面是陷阱,但却无法停滞不前,为达目的,只能硬着头皮一个陷阱一个陷阱地过。 落入陷阱,便要与陷阱博弈。 这是沈柔坚告诉她的:陷阱越深,越能接触到最隐秘的真相,同时也需要更大的韧力与谋划才能脱身。 想到沈柔坚,姜九思心中忽而安定下来。 她与沈柔坚合谋了“引蛇出洞”一招,为的便是拖住藏鸣。自己与藏鸣周旋了这么久,也不知能不能耗到沈柔坚从螣蛇堂暗查回来。 姜九思看向藏鸣,警告道:“藏鸣,你要敢让望海县的百姓流一滴血,我手里的刀,便会在你身上划一百下,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血流成河。” · 望海县县衙外,乌泱泱、黑压压地又站满了百姓,甚至比前几日向她扔砖头的阵仗更大。 夜幕之下,姜九思再一次站到了“公正廉明”的匾额下,接受着无数双仇恨眼睛的怒视。 耳边,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声。 “姜狗官,你凭什么抓藏堂主?你抓了他,谁给我们施粥?” “你不给我们发赈灾粮就算了,藏堂主他愿意给我们口饭吃,你这个狗官也要管?” “昨天说好要给我们个交代呢?还保证我们不饿死,你是骗我们玩的吧!” “是啊!是啊!姜狗官,放了藏堂主!” “放了藏堂主!” “放了藏堂主!” 群情激愤,难以平息。 骚动的人群如潮汐一般涌动,声浪一波跟着一波,“姜狗官”三字,颠在浪尖上,随潮起潮落。 但因有楼宇宁负剑立在身侧,百姓也只敢动嘴皮子骂,再无人动手扔砖头,只怕被当场“斩立决”了。 姜狗官,贾青天,藏大善人,这便是民意么? 姜九思抬手止住躁动,高声道:“本官并没有骗你们,我与藏堂主正在县衙内商议赈灾之事,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但自众人之口而出的“姜狗官放了藏堂主”的声音,明显压过了姜九思一人的声音。 姜九思在嘈杂中,听出几人带头闹哄的声音,眯眼寻着那两三道极突兀的声音。 姜九思眼尖,忽然在混乱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叫得最欢的人,穿着相貌奇异,显然不是流民。 “你是何人?嗓门如此高,叫得如此欢,前几次为何本官从未见过你?” 胆小如鼠的带头闹事者,纷纷四散笨逃。 “心虚什么,别跑!” 姜九思上前就追,那几人边跑边吼道:“姜大人,要来杀人了!大家快跑啊!” 随着“杀人了”的一声嚎叫,人流惊慌尖叫起来,失了序一般四处流蹿。 推搡辱骂间,一老妇人被密集的人群挤着跌坐在了地上,无法起身。 姜九思疾步穿过人群,挡住了拥挤过来的人流,不顾被踩踏的危险,蹲下身子搀扶起她,“小心!站起来!” 老妇人却骂道:“狗官,我不要你扶!” 姜九思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只是恍神的瞬间,便见寒光一现,从老妇人身后,兀自伸出一把削尖的匕首。 姜九思单手推开老妇人,却未料,那把匕首竟直直朝自己刺来,她下意识偏身躲闪,匕首却还是锐利地刺入她的左侧腰腹处。 剧烈的疼痛在一瞬间袭来,姜九思身子一软,直愣愣地跪倒在地,恍若断了线的木偶。 从疼痛中竭尽全力抽出一丝神志,在整个人要散架之前,姜九思屏住力,伸出右手撑住自己,没让自己真倒下来。 匕首在腹部,若自己再这么朝地一倒,只怕要捅穿整个腹部了。 鲜血顺着匕首滴落到了地面,在地面开出了殷红的花朵。 姜九思瞥了一眼插在腰侧的匕首,匕首周围已晕染出一片血红,她抬起手指向前方,“楼宇宁……他跑了……去追,一定要……” 在眼侧闪过一道熟悉的白光后,姜九思才支撑不住地侧倒在地上。 脸贴着地面的尘土,姜九思无力地看着眼前的慌乱之相。 今年,大抵是犯太岁的,走到哪里,都有血光之灾。 短暂强烈的疼痛过去,姜九思渐渐恢复了神志,但却不愿起身,仍瘫在地上装死。 眼前一时如走马灯一般,晃过了许多画面。 有老妇人惊恐地尖叫,有伤他之人得逞的冷笑,有楼宇宁凑过来检查伤口时紧张不已的脸,还有乱作一团后四散的百姓。 片刻后,县衙门前空空荡荡,只余柔柔月光伴风声。 姜九思轻轻吸了吸鼻子,这种事本不值得掉眼泪,只是觉得有些淡淡的哀愁。 她想一个人静静。 姜狗官…… 实在太埋汰人了。 · 沈柔坚从远处走来,茫然又错愕地看着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姜九思,呼吸逐渐沉重起来,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只觉胸口闷得发疼,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向外拉扯,一寸一寸地要从身体剥离。 明明几个时辰前还吵闹不歇的人,怎么现在却荒凉地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匕首,还插在身上。 他不是未见过死人,只是不能接受,死的是姜九思。 比起茫然,沈柔坚心底涌上一阵清晰而分明的钝痛,远远超过了自己划下的界限。 不止怜惜。 沈柔坚下意识捂住了胸口,痛感自胸口蔓延到了脚上,令他无法挪动一步,被死死钉在原地。 埋骨…… 竟要真的为姜九思埋骨么? 皎洁圆月高悬在天上,鲜活少年独死在人间。 这一切,尽数化作了磐石,重重叠叠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良久沉寂之中,沈柔坚绝望地回过神来,开始一步一步朝姜九思走过去。 心里垒着石头,步伐都艰难起来,这一小段路,已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待真正走到已死之人身侧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自她身上流出的血晕湿了地面,红得刺眼。 今夜,或许不该分头行动,他错判了,竟让姜九思独自一人面对藏鸣。 看着无声无色躺在地上的姜九思,沈柔坚无法想象,她居然死了。 这样快。 快得他还没来得及…… 来得及做什么? 沈柔坚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他后悔了。 那时,或许他不该拒绝姜九思,该让她如愿的。 夜,静得苍凉。 耳边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轻得让姜九思以为是风吹落叶声。 待近了,才分辨出脚步声。 这么躺了一会儿,楼宇宁也该回来了。 脚步走得这么轻,不会以为自己死了吧? 姜九思此刻负伤在身,但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却是:不如吓吓他? 这么一想,竟有些期待楼宇宁那张俊脸,花容失色会是个什么模样? 姜九思闭上眼,继续装死。 片刻后,一双手温柔地托住了她的头颈,俯身揽住她的腰,轻轻把她横抱了起来。 感受到有些冰冷的手拂过脸颊,姜九思立刻睁开眼睛,眼中闪烁着喜悦又期待的活泼神情,“我诈尸啦!” 话刚出口,便看到了沈柔坚近在咫尺的脸庞,两人近得鼻尖相抵,呼吸交融,温热的气息在分寸之间缠绕彼此眉眼。 这样近的距离,在那一瞬间,彼此眼中最真实的情绪,一目了然。 沈柔坚的眼中,难见的悲伤痛楚直白地展露在了姜九思眼前。 摇摇欲坠中,被姜九思一声活力十足地一声“我诈尸了啦”吼得嘴角微微颤抖,双手瞬时失了力一般差点托不住姜九思,整个人脚步不稳踉跄了几步。 微茫的月色印照在了沈柔坚失了血色的脸上,深邃眼眸中碎玉一般承 着零散复杂的神色。 姜九思在沈柔坚破碎的眼眸中看到了花容失色的自己…… 惊心动魄,原来是这种感觉。 在姜九思睁开眼的那一瞬,沈柔坚同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原本已麻木的五脏六腑重新汇入了血液,山崩地裂般从头顶倾泻而下,他被淋了个透彻。 沉默了良久,沈柔坚慢慢地逸出了一口气,压在心口的磐石,烟消云散。 沈柔坚一向冷峻的脸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月辉,整个人漾在如水月色之下,“死而复生?那便恭喜你重归人世。” 沈柔坚说出口的话,没有责备,比月还柔,比风还轻,听得姜九思愣愣地看着沈柔坚,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沈柔坚看向怀中的姜九思,“怎么轮回了一遭,这身伤还跟着你?” 姜九思被沈柔坚一字一句牵动着,心跳得剧烈,却因在怀中,不敢大口喘息,微微半张樱唇,痴痴回道:“阎王爷要给我治,我没肯。我想留着伤作记号,好让那些故人旧友,隔着生死轮回,也能认出我来。” 沈柔坚轻笑了一声,“我带你回去疗伤。” 被沈柔坚如此温柔的眼神注视着,姜九思彻底失了神:“好。” 夜太美,沈柔坚太温柔。 “呃……”姜九思在沈柔坚怀中挣扎了一下,皱眉发出了一声闷哼,打破了美好的沉默。 在疼痛的间隙,姜九思恢复了片刻神志,一下想起来藏鸣还被关在县衙监牢。 “沈先生,我们先去找藏鸣。” 姜九思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怕我拖不住藏鸣,只好把他抓起来,关住了。” 沈柔坚看着姜九思插着匕首的腰腹血红一片,未再大量涌出鲜血,犹豫片刻后道:“好,我们速去速回。” 听到这肯定的回答,姜九思简直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甚至都要怀疑自己面前这个沈柔坚是不是真的沈柔坚了? 今夜的沈柔坚,比沈相、沈先生,简直要好说话一百倍。 姜九思因疼痛皱着眉,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沈先生,你怎么不怪我不谨言慎行了?” 沈柔坚一边看着前路,一边回道:“我说过我会为你托底,姜九思,我此刻不是正在托着你么?” 姜九思光天化日把藏鸣直接绑了,是有些鲁莽。 但也正是因为知道姜九思的不谨言、不慎行,他才能断定姜九思会有办法缠得藏鸣脱不开身,如此,他才有机会只身潜入螣蛇堂。 没有螣蛇的螣蛇堂,于他而言,如入无人之境。 但归来,却见姜九思横死当场。 这是他筹算之外,如何也未曾想过的结局。 也幸好,轮回一遭,她死而复生了。 但一想到,姜九思会流血,会殒命,他的心又沉了起来。 沈柔坚问道:“楼宇宁呢?” “他去追伤我的那个人了。” “他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是他失职了。” 惊闻沈柔坚语气中的不善太过明显,姜九思只好解释道:“也不算丢……他走之前替我上药止住了血,知道我死不了,他才去追出去的,他不算失职。” 姜九思回护的口吻过于明显,沈柔坚眸色一寒,不愿再开口。 姜九思感受到了沈柔坚的不悦,也乖乖闭上了嘴。 无意间,越过沈柔坚的肩头,姜九思看到了楼宇宁执剑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白衣猎猎,眉目飞扬,长束在脑后的墨发,随夜风翻飞。 此刻,楼宇宁的脚下还踩着向她捅刀子的男人,一身傲骨,凛然如武神修罗般立在风中。 虽隔得远,但姜九思知道,楼宇宁正在看她。 脚底之人挣扎了一下,楼宇宁提脚狠狠踹了下去,嘴里骂了一句后又重新抬起头,看向她,似是在等待着她的召唤。 姜九思侧过脸伸出手来,朝楼宇宁挥手:“楼……” 后头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觉腰间忽而又是一痛,直痛得姜九思咬到了舌头。 “别说话,伤口又裂开了。”沈柔坚走得飞快。 85. 交易达成 县衙监牢之中,藏鸣仍如墨松一般立在原地,被牢内暗浊裹挟了许久,耐心渐消,脸上悠然之色尽褪,阴晴不定地浮着一层压不住的烦躁。 随即,耳边便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藏鸣猛地抬眼,只见姜九思被沈柔坚搀扶着向他走来,腹部赫然插着一把带血的匕首,血水洇开,浸染衣袖。 藏鸣笑了,满意地笑了,“姜大人,我赌赢了。” 姜九思站在牢房外,微微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虚弱,“这一刀,本官记下了。” 藏鸣继续装腔作势,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踱着步子上前看了一眼姜九思的伤口,笑得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藏鸣笑着关怀道:“姜大人,你现在一定很疼吧?” 姜九思忍着痛,“藏鸣,你给我闭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她不愿再与藏鸣废话,转头看向沈柔坚,蹙眉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沈柔坚明白姜九思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面上很平静。 比刚才听姜九思为楼宇宁解释的时候,要更平静。 姜九思开口道:“半个月。” 藏鸣会心一笑:“半年,一天都不能少。” “一个月。” “半年。” “一个半月。” “半年。” 姜九思颤着眼睫,做着最后的挣扎:“两个月。” 沈柔坚一直未开口,只在一旁眼神冷冷地注视着藏鸣,平静中又带着几分凌厉,任由姜九思试探对方的底线。 “三个月。”沈柔坚沉下目光看向藏鸣,徐徐出声,“我们只能给你三个月,这是朝廷的底线,也是姜大人能免罪的底线。” 沈柔坚字字分明:“如今是六月,半年之后,十二月岁冬之季,寒潮海雾多发,也不宜出海。三个月,够了。” 藏鸣抬眸笑了笑,虽然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但暗自算了一下,三个月,是够了。 藏鸣不算爽快地答道:“三个月……也行。明日,等钤上姜大人手中那方印信的通商免税文书一到螣蛇堂,二十万石粮我便命人立即发出去,你我钱货两清,一刻不耽误,绝对不会再让望海有百姓饿死,好全了姜大人的爱民之心。” “也早该如此了,兜兜转转绕了那么一大圈,本应早上日升之时就在螣蛇堂完成的交易,非得挑半夜在这不吉利的牢狱之中完成,白白浪费了时间,还害得姜大人遭受血光之灾。” 沈柔坚替藏鸣开了锁,松了绳,将人放了出来。 藏鸣高昂着头,直面沈柔坚的冷视,当着他的面,径直脱了外袍,嫌弃地往地上一丢,意有所指地道:“晦气。” 临走之前,藏鸣回首朝姜九思勾唇邪魅笑道:“姜大人,你真是言出必行,实实在在让藏某见识了一下什么叫血流成河,藏某受教了。” “藏鸣!”姜九思也喊住藏鸣,警告道,“若让我知道,你私下又派人去低价收粮,玩弄百姓,便做好和本官一起面圣抄家的准备吧。” 藏鸣停住脚步,耸了耸肩,遂笑道:“姜大人,你放心,那些粮已于我没什么用了,施舍出去,总比烂在家里好。” “别急。” 藏鸣抬脚刚走了一步,又被姜九思喊停了,无奈地勾了勾唇,“姜大人,你是舍不得我走么?也罢,今夜我便随你一同宿在县衙吧。” 想了想,藏鸣又道:“算了,这么破的地方,我住不惯,不然姜大人,你随我一同回螣蛇堂?我那里真有千金一瓶的伤药,保管能治好你身上的伤。” 姜九思算是有些明白为何楼宇宁总这么喜欢翻白眼了,面对藏鸣,他的每一句话,姜九思都想以白眼回之。 姜九思手捂住伤处,淡定说道:“藏鸣,公事谈完了,我还有一个私人的条件。我知道贾济海听你的,不瞒你说,我看上了他那十八姨了,你去跟他说一声,让他把十八姨送给我。” 藏鸣笑了一声,“好说。” 沈柔坚:“……” · 事毕,姜九思被沈柔坚一路妥帖地送回了驿馆,又在沈柔坚探寻的目光中,坚定拒绝了他要替自己找大夫查验伤口的好心。 等沈柔坚走了,姜九思关门,上锁,忍痛拔出了匕首,独自处理了伤口,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得以真正安歇了。 躺在床榻上,姜九思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今日,是到桐州望海县的第四日。 姜九思一时忍不住感慨道:“原来才四天啊……” 竟发生了这么多事,还莫名受了一身的伤,犯太岁犯得实在厉害。 好在,最终,救济百姓的粮有了着落,望海县不会再有人饿死了。 这样想着,姜九思长长舒了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身体被包裹在柔软的被衾中,寻到了归处,踏实且安心。 姜九思轻轻闭上眼,嘴角攒出了一点笑意。 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月色下,沈柔坚那张温柔至极的脸…… 若不是有伤在身,姜九思真恨不得从床上跳下来,在房内翻几个筋斗,朝着月亮狼嚎上几声。 思绪仅飘忽了一会儿,姜九思便陷入了沉沉梦乡。 姜九思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少提了一嘴刺杀之人的身份,便让沈柔坚和楼宇宁彻夜未眠。 · 圆月之下,县衙监牢内,众人俱在。 贾济海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坐在审讯桌前。 一侧,是威慑迫人的沈柔坚。另一侧,是负剑而立的楼宇宁。 虽自己才是那个审问官,但真正想审犯人的是这两位。 贾济海欲哭无泪,自己半夜睡得正迷糊,直接被从天而降的楼宇宁从被窝里提溜出来,还被狠狠呵斥了一句“这个时候,你怎么睡得着觉的”,鞋都没让他穿好。 贾济海被楼宇宁光着脚皮子拖行了一路,脚底板板都被磨出了几个血泡。 贾济海抠着脚底的泡,心里骂骂咧咧。 他算是明白了,楼侍卫这架势,分明是因为自家主人受了伤,特意来挟私报复的。 到了县牢内,沈柔坚请他上坐,虽言辞得体,但眼神却很凶残。 一文一武,合着,全来找他算账了。 贾济海哆嗦着坐了下来,脚疼,心慌,只好对着绑在刑架上的男人,提高嗓门吼道:“大胆贼人,胆敢刺杀姜大人!是何目的,受谁指使,如实招来!” 开口嗓音却是沙哑浑浊,毫无威慑。 见杀手始终垂着头,贾济海有些发虚地看向身侧两人:“他不会死球了吧?” 楼宇宁闻言,直接提剑上前,不由分说直接刺入杀手左 腹,转了半圈又迅速抽剑。 杀手闷哼了一声,身子如蠕虫般扭曲了起来,自左腹飙出了一线血。 这一剑,力道分寸掌握得极好,不至于叫人立刻殒命,但却能令人疼得钻心。 贾济海一见血,顿时被吓得目瞪口呆,刑讯逼供,这不得行啊,纵使心里是这般想的,但却一点不敢开口。 楼宇宁面无表情答道:“没死。继续。” 贾济海脸皮抽了抽,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道:“没死球的话,就快点如实招来,也好少受点皮肉之苦!” 半晌,杀手还是不肯开口。 沈柔坚看向贾济海,问道:“沈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贾大人。” 贾济海支支吾吾,没吭声。 沈柔坚道:“到望海县第一日晚,子时粮仓遭火灾之厄,望海百姓卯时初便一齐聚到了县衙门前来污蔑是姜大人所为;今夜,藏鸣申时三刻入的县衙监牢,不到半个时辰,望海百姓便又齐齐聚到了县衙。贾大人,你不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寻常么?” 贾济海被沈柔坚那双锐眼瞧得背后立马渗出了一层汗,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又漫上身了。 贾济海虽为上官坐于审讯桌上,但身侧站着身形颇高的沈柔坚,非得仰起头才能勉强看见他的脸。 贾济海酸着脖子,望着沈柔坚,气势被压得死死,只是结结巴巴回道:“不寻常……吗?沈先生,哪里……哪里不寻常嘞?” 沈柔坚亦看向贾济海:“这背后,像是人在鼓动百姓,利用民意,颠倒黑白。贾大人,你以为呢?” “贾大人”三个字从沈柔坚嘴里说出来,贾济海脸上横肉都跟着跳动了三下。 贾济海颤着声,解释道:“俺以为……沈先生,你想多了,其实那群百姓平时就爱瞎掺和这些事。爱瞧热闹,人之常情嘛。” 沈柔坚敛去眼锋,漠然道:“是么?那贾大人,继续审吧。” 在沈柔坚直白又犀利的眼神下,贾济海感觉自己被他看了个穿。 身侧楼宇宁手提长剑,同样咄咄逼人地看着自己,贾济海感觉下一刻要被他劈穿。 明明自己才是主审官,怎么一下变成了被审的嫌犯,咋恁倒霉嘞? 贾济海打算退一步,面皮子僵硬地回道:“沈先生,楼侍卫,犯人,还是你们来审吧,俺不中了。” 沈柔坚无意再理会贾济海,独自走到杀手身前,从头到脚扫了一眼,问道:“你是谁?到底是谁派你来刺杀姜大人的?仍不肯开口么?” 楼宇宁冷哼了一声,“军营里审问敌方细作的法子有几百种,面对像你这种不肯开口、自以为骨头硬的人,挑上几种试试,现在不开口,待会儿,怕是连嘴都合不上了。” 楼宇宁以剑尖抵着杀手的腿根,轻轻划着,“从这里,一点一点切开,再沿着这里从上到下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剥过枇杷么?对,就是那样。若施刑之人技术好些,最后或许你还能活着看到这层从你身上剥下来的皮,完完整整拼凑缝合成你原来的模样。掉一层皮,死不了,再养养,又能再来一次。” 杀手终于抬起头来,两道凶狠的目光像要把人生吞了一般,可惨白如纸的面色却是暴露他心底的恐惧。 楼宇宁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一丝温度,“怎么?不喜欢?那便换一个。” 86. 夜审心迹 “你怕老鼠么?这法子简单多了。望海县老鼠多的是,随便抓几只,喂点药……就先从你这只伤了姜大人的手开始啃,每天啃一点,慢慢啃,慢慢审。” “等四肢啃得七七八八了,就该轮到脑子了。下了药的老鼠可是能在脑子上打洞钻进去的,我会保证让你好好活着,活着听那些老鼠啃噬你眼球、吸食你脑髓的声音。” “你……你!”杀手终于开口了,口齿不清地嚎叫着,“你让我死!让我死!” 被沈柔坚莫名审视的目光盯着,楼宇宁回以冷冷一瞥,解释道:“为了防止他咬舌自尽,在他嘴里下了点药。你继续。” 沈柔坚走上前,捻起杀手衣服的一角,沉声道:“穿着如此华贵的织物,就敢明目张胆地行刺,招摇得都不愿隐藏身份了么?” 沈柔坚抬眸冷笑,“究竟是哪个胆大妄为的,找了你这种不中用的蠢货?” “我已懒得耗费心神对你用刑,你既想死,也确实该死,我便成全你。明日,你的头颅便会悬于望海县城门之上,也好让你身后之人看看刺杀姜大人的下场。” 被绑在刑架上的杀手拼命挣扎起来,锁链随着四肢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龇牙咧嘴地瞪着沈柔坚,口齿不清道:“那狗官不是没死么?没死,你砍我的头?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狗官,才该死!” 被如此骂了一句,沈柔坚只是轻微皱了眉:“王法?天理?刺杀朝堂命官,当处以凌迟,若你不想被砍头,想试一试凌迟,也可。” 楼宇宁不耐烦道:“丧家之犬,吵死了!” 楼宇宁听不得如此懦弱之人的聒噪,朝着杀手脸上重重挥了一拳:“让你说人话,没让你学狗乱叫!” 本就说话不利索的杀手,被楼宇宁一拳打掉了两颗牙。 十分在意外貌的杀手,忽而流出了两行浊泪,重新抬起头来,露着漏风的牙,问道:“我说了是谁派我来行刺的,你们便会放了我么?能不砍我的头么?” “刺杀朝堂命官,必死无疑。”沈柔坚面无表情回道。 死到临头,竟问出这种蠢问题,到底是不中用的蠢货。 沈柔坚再次凝目细看眼前之人,竟觉得今晚实在是小题大做了。 眼前这个看似眉眼凶恶的杀手,实际软弱,无能,甚至儿戏,没有半分杀手应有的气度行色,竟像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流氓。 况且,即便杀手不说,他也多少能猜到幕后之人是谁,只是存了另一份心思。 杀手一听,恨恨甩脸道:“那我不知道!” 楼宇宁不耐烦地又给了杀手一拳,皱眉怒道:“你还是听不懂人话么?” 一记硬拳“咚”地砸上了脸,杀手顿时听到了脸骨碎裂的声音。 “说也是个死!不说也是个死!说不说,又怎样?对我有什么好处嘛?” 杀手嚎了几声后,被楼宇宁亮起的拳头恐吓得又萎了气势,“况且,我不是也没杀成么?你们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吧,我也是一时糊涂,被钱财迷了眼。各位官爷爷,我不过是个小喽啰,求你们了,我给你们磕头了,放过我吧,我真不想死。” “鼠辈之人,也敢伤她?你找死!” 楼宇宁见不得男人中竟有如此懦弱求饶之辈,抬手又给了一拳。 想骂废物,硬是忍住了。 骂他废物,都玷污了废物这个词。 楼宇宁不屑地冷哼一声:“说!到底谁指使你的?” 杀手被揍得涕泪横流,没想到自己已是龟孙子一般地求饶了,居然又被“梆梆”暴打了几拳。 当初,不过是在山上待得烦了,便接了这个活,谁曾想…… 杀手从嘴里吐出了两颗断牙,揍肿了的鼻头酸了一下,嘴里龇出了一声哭腔:“呜——” “不准哭!”楼宇宁凶道。 沈柔坚兀自编了一番话,引杀手上钩,“你如此忠心维护你身后之人,却不知,他早已将你刺杀之事,提前告诉了姜大人,还说,若不中用,任凭处置,生死不论。” “什么?藏堂主出卖了我?”杀手忽然愤怒起来,“他娘的,亏老子这么有骨气忍到现在。” 楼宇宁闷声道:“这便是你的骨气?” 能被三言两语瓦解的骨气,也配称骨气? 在清清楚楚听到“藏堂主”三个字后,沈柔坚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所幸是藏鸣,而非旁人, 沈柔坚再道:“是选择白纸黑字老实供认背后指使之人,还是继续胡搅蛮缠妄想逃脱罪责,你自己选。在这里选,我尚能保你一个全尸。若押送回上都城,那里牢狱森严,有几百种刑罚等着你,若真有骨气,可以试试看。” 在楼宇宁鄙夷又彪悍的目光下,杀手缩起了头,怕又无端挨上一拳,门齿尽缺、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楼宇宁冷眼道:“考虑?” 杀手实在是怕了楼宇宁的铁拳,只好老实道:“我认我认。” 沈柔坚点了点头,未在审下去,转身对吓出一脸虚汗的贾济海,道:“贾大人,审完了,今日便到此吧。犯人暂且关押在县衙监牢内,由贾大人你亲自派人看守。此事事关姜大人性命,切不可草率。” “啊?”贾济海伸出萝卜一般粗的手指,指着自己肥硕浸汗的脸,有些不敢相信,“咋个回事?怎地轮到俺头上了?” 贾济海瞥了一眼垂着脑袋却依旧满脸恶相的杀手,急忙道:“这不得行啊!俺县衙里都是些不中用的老东西,哪能看得住他啊!真不得行……” 话未说完,楼宇宁便又给了杀手一拳,杀手只来得及说出“怎么又”三字,便晕了过去。 楼宇宁嫌弃地甩了甩手,昂着头对贾济海道:“人我已经打晕了,等会你把他拖进牢里去,多上几把锁关起来。前后牙已被我打落了几颗,咬舌自尽,咬不成了。懦夫蠢货一个,白浪费我药。” 贾济海张大嘴再次“啊”了一声:“俺?俺拖进去?” 楼宇宁收剑入鞘,凛然反问道:“县衙是你的,不是你来?难道是我?” 贾济海无奈又心凉地看着沈柔坚和楼宇宁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被打晕了的杀手,小声嘀咕了句:“俺嘞个娘呀!到底他们是官,还是俺是官啊?” · 县衙监狱外,沈柔坚楼宇宁同路而行 ,但彼此隔得远,谁都不愿触碰到彼此,连眼风都不曾有过交叠。 行至驿馆附近人迹罕至处,沈柔坚开口道:“你不该丢下他。” 楼宇宁停住脚步,回过身去,借着月光打量这位与他甚是不合的沈柔坚,听着他端以沈相的姿态训责他。 “也幸得这次碰到的是个连捅刀子都不利索的杀手,他才能留得一命。倘若遇到的是其他人呢?” “若他因楼侍卫你的不管不顾,死了,楼侍卫该如何向圣上交代?” “楼侍卫,你失职了。” 楼宇宁耐着性子听完了,这位素来公事公办的沈相训起人来,还真像回事。 可惜,自己不是他的下官,任百官听他从于他、畏惧于他,想用这套来吓唬自己,不管用。 “那沈先生想我如何做?” “放着杀手不追,任他逃了?还是该背着受伤的姜大人一道去追?” “现下,人我给追回来了,沈先生审完他了,又想来审我?” 楼宇宁向沈柔坚走过去,在清朗月色之下,目光森寒看向沈柔坚:“是,我是失职了,但那又如何?” “自会向姜九思去请罪,他就算给我一刀泄愤,我也不会躲的。但沈先生,你又是以什么身份来教训我?” 说着,楼宇宁忽而无谓地轻笑了声:“我知你记恨我在皇城、在长公主面前对你刀剑相加,让你失了面子,所以看我不惯,不愿与我多说。” “可你同样不也是看不惯姜九思么?现在却拿姜九思的事,与我说了这么多,你心底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不妨直言,何必拐弯抹角。” “沈先生与我同行了一路,我暗自调整了几次步伐,沈先生竟也一步不落地全跟上了,丝毫不差。呵,你心思在我身上,竟忘了藏身。” 楼宇宁不动声色欺近沈柔坚,“别装了,沈柔坚。” “明明一身好功夫,你究竟在藏什么?宁可在长公主面前装可怜示弱,也不愿出手救姜九思……” “沈柔坚,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训我?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究竟还要掩饰到什么时候?” 楼宇宁冷然哂道:“沈柔坚,桐州的那批刺客,是你派出来试探姜九思的吧?那天夜里,我看见了。” 声音透着浓重的鄙夷与威胁。 楼宇宁厌恶任何觊觎长公主的人,何况厚颜自荐的沈柔坚,他更是不愿就此放过。 “沈柔坚,我不管你觊觎长公主,还是想做驸马,难道不知她本就厌恶于你,若再知道你如此两面三刀,虚伪不一,只会叫你离她更远。” “她本就厌恶于你”几字,恍若一把刀深深扎入了沈柔坚心里,冰寒的眸子瞬间黯然失色。 是了,本就厌恶。 顿了良久,沈柔坚目光看向楼宇宁,“你连姜九思都护不住,又怎能保证护得住她?” 楼宇宁拔剑而出,抬起眼,声色俱厉地凝视沈柔坚,“我说了,不管你是沈先生,还是沈相,都没有资格来这般问我。既然你如此好奇,不如亲自与我比试一番。此刻,四下无人,你敢接招吗?” 沈柔坚瞥了楼宇宁一眼,面沉如铁,“出招吧。” 87. 同吃同睡 一夜无梦,姜九思睡得黑沉。 也不知睡了多久,才悠悠转醒。 姜九思缓缓睁开眼,眼有些酸,头也有些晕,身子还有些疼,全身竟无一处舒坦。 姜九思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恍惚间瞥见了坐在枕边床侧、抱剑阖眼的楼宇宁。 是幻相吧…… 姜九思又揉了揉眼睛,幻相还在。 她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幻相,三秒后:“啊——” 在姜九思尖锐的叫声中,楼宇宁皱眉转醒,眼睛还带一丝朦胧睡意:“好吵啊……” 楼宇宁叹了口气,懒懒地用手捂住了姜九思的嘴:“别叫了!真的,很吵。” 姜九思一把甩开楼宇宁的手,倏地坐起身,飞速低下头扫了一眼自己的领口,而后匆匆扯过被褥,直盖到下巴,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你……你……你……”姜九思眼睛瞪得溜圆。 楼宇宁显然还未清醒,鼻音浓重地问道:“我什么我?” “楼宇宁,你又不敲门!你什么时候进来的?你进来后又做了什么?这是我的房间吧,你的房间就在隔壁,你不去你的房间睡,来我的房间做什么?” “姜九思,你真的好吵啊。”楼宇宁揉了揉头,“我来做什么?我担心你半夜有事,所以,自然是,来这里,守着你。” 姜九思咬着指甲,想了想,楼宇宁虽嘴巴讨厌,但人……尚算个正人君子。 若是真掀了自己的被子,扒了自己的衣服,发现了自己竟是个女的,那应该不会是现在这副平静模样了。 姜九思仍是犹豫着问道:“所以,昨晚,你就坐在这里,什么也没做?” 楼宇宁不满:“什么叫什么也没做?” 姜九思大惊:“那你做了什么?” 楼宇宁实在不耐烦了:“我守着你,怕你再被刺杀啊!” “姜大人,我能对你做什么?”楼宇宁嗓音拖得极长。 姜九思舒了一口气:“这样啊,那就好。你看你,起床气真大。” 楼宇宁彻底清醒过来,头痛,被姜九思吵得头痛。 姜九思不说话的时候,还算是让人省心。 比如,昨夜。 姜九思蜷着身子,缩在被子中,只露出半张小脸,模样看起来,竟有些乖巧。 姜九思安静了,不说话了,就那么闭着眼沉睡着,自己守在她身边,听着她匀长的呼吸,竟有一种说不清的心安。 等人醒了,那张嘴又开始吵吵闹闹了。 开口说话的姜九思又俨然另一副模样,咋咋呼呼,喋喋不休,没一点安分。 楼宇宁按了按轻皱的眉,“捂成这样,你是怕我对你做了什么?姜大人,你这种色中饿鬼,居然还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 顿了顿,楼宇宁咬着牙续道:“我是男人,对你这种男人,没有一点兴趣。即便你对我有兴趣,即便我是你的侍卫,也绝对不会上你的床,做你的种猪!替你泻火!” “姜九思,你还捂着被子做什么?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大病在身么?” 姜九思支支吾吾起来:“楼宇宁,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的,我家乡有个习俗,身子啊,脚啊,都是不能随便给别人看的。我是男人嘛,身子只能给女人看。若被你不小心看到身子的话,我就得娶你了。我是肯娶,你肯嫁么?我是为了不耽误你,才要问个清楚的。” 楼宇宁不屑地看了姜九思一眼:“若你家乡的人知道,你在外面到处给女人看身子,会立马就废了这个破习俗的。” 姜九思放下心来,却依旧死死拽着被角,紧紧捂住胸口未裹束胸的位置,瞪着楼宇宁问道:“守着我干嘛?杀手不是被你抓住了么?怎么,你还怕有人会来刺杀我啊?” 忽而想起什么,姜九思又道:“啊,你是在担心我身上的伤么?小伤,匕首拔了,不碍事,你不必守着我了,回去歇着吧。” 楼宇宁嘴角下压,一脸不满,极其不满。 “什么时候这么能忍痛了?之前磕着、碰着受了一点小伤,连腿麻了,你都能在我面前嚎个半天。怎么?现在,被人捅了一刀,反而不叫了?小伤?不碍事?沈柔坚究竟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竟让你开始胡言乱语了。” 姜九思理不直、气也壮地解释道:“与沈先生无关。刺伤我的人,恐怕是个新手,慌乱之下,没对准位置,我伤得不算深。你看,我还有力气跟你说笑,说明我是真没事,你放心我。” 楼宇宁双手按在姜九思肩上,按捺住了躁动得非要在他面前蹦跶几下的姜九思,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不放心你。” 天光大亮,楼宇宁棱角分明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清朗湛然,锋芒干净柔和,不带半分戾气。 此刻,楼宇宁定睛看着姜九思:“昨夜是我失职,我不该丢下你一人在那里,以后不会了。” 说着,楼宇宁把剑递了过去,“你不是一直想要元戎剑么?给你……用一次。拿着它,给我一剑,算我偿还你。” 见姜九思无动于衷,楼宇宁蹙眉问道:“怎么不接剑?又为什么不说话?姜九思,你是不信我?” 姜九思盯着楼宇宁看了半晌,目光里满是不解与疑惑,几乎要以为他是不是傻了。 楼宇宁又是被谁给下了迷魂药,竟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首先,我受伤,是因为我自己是个废物。” “其次,当时人那么多,我离得那么近都没看清那匕首从哪儿来,你站在我身后又怎么会看得清?” “最后,你丢下我,也是为了去追伤我之人,怎么能算失职呢?” 姜九思觉得自己这番话有头有尾、有理有据,却见楼宇宁缓缓偏过了头。 姜九思心中讶然,问道:“喂?楼宇宁,你不是在自责吧?” 姜九思从被褥中伸出手来,笑嘻嘻给了楼宇宁胸口一拳,“你今天是来搞笑的,还是来搞事的呢?” 轻轻一拳,打在楼宇宁身上,像安抚一般。 楼宇宁动了动嘴,没说话。 “怎么不说话?竟还不敢看我了?楼宇宁,这点小伤,不要紧,没关系,我真没事,你快看看我,我不是还好好的么?” 楼宇宁本就不擅长说这些磨磨唧唧道歉的话,硬撑着说了两三句,耳廓便已泛红。 剩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他不想承认,也不想否认,便闭上了嘴。 见楼宇宁沉默着不说话,姜九思可真担心起来了,小嘴叭叭,一句接一句地说着,竟像是哄小孩子。 姜九思拽着楼宇宁的胳膊,还在吵:“你看看我呀!我真没事,死不了!” 被姜九思握着手臂轻轻摇晃的感觉,有些奇怪。 像撒娇。 可越是这样,楼宇宁越觉汗毛直竖,不肯回头,耳廓却是红得更深了。 真是奇了,这么一个孔武有力的大块头,此刻,竟坐在自己床边,别着头,闹情绪,任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都拽不回来。 其实,姜九思如此努力,是存了一些私心的。 毕竟,她实在难以想象,楼宇宁这种向来以鼻孔看人的男人,愧疚起来到底是什么个模样? 拽回他,只为观瞻一下那张小俊脸。 偏,楼宇宁劲大。 拧不过他,气人。 “多大点事,真自责起来了?” 姜九思皮痒地半弯下腰,跟好奇的王八一样勾头探过去,“不会哭了吧?” 楼宇宁听到“哭”字,明显小怒了一下,偏过头:“你……” 喉结上下一滚,将后头的话,咽了下去。 姜九思从旁探过身来,在他身下,仰起脸看着他,一脸明媚笑意。 等他低头时,不偏不倚地撞入他的眼底,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般,那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从睡梦 中醒来,鬓角的碎发散落在眼睫上,却遮不住那双明亮眼眸中的笑意。那笑意,鲜活,明媚,生动得令那张脸漂亮到无以复加。 楼宇宁被晃得直了眼,眼中的惊愕一时难收。 姜九思在楼宇宁眼皮子底下,颇为失望:“没哭啊!” “也是,男子汉大丈夫楼宇宁,怎么会哭呢?” 兴致索然,姜九思坐直身子,推开元戎剑,“这回看到了吧!小爷我生龙活虎,完全没事!你把剑收起来吧,这把剑是用来上阵杀敌的,用来砍自己玩儿的。”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也要流得有意义,为这点小事,让我捅你一刀,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虽然总被你说成废物,但废物我,实在干不出这种蠢事!” 楼宇宁狭长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 楼宇宁出神地收回了元戎剑放在身侧,沉默良久后,道:“以后,我不骂你废物了。” 姜九思不知楼宇宁为何会露出那么自责的神色,宽慰道:“我都被你骂习惯了,也习惯做个废物了。现在,说这话,晚了。” 在明亮的日光中,楼宇宁深深望着姜九思,郑重许诺:“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丢下你,让你身陷险境了。” 姜九思摇了摇头,又想了想,开口道:“楼宇宁,我今年指定是犯太岁了,流年不利,诸事犯冲,还总招血光之灾。” “你在,我这个废物有你护着,自然好。但你若不在,我也总要自己面对。若真出了事,和你失不失职,没什么关系,你不必自责。归根到底,都是太岁惹的祸。” 想起昨夜之事,姜九思又嘱咐道:“昨夜伤我之人,务必严加看管。好不容易抓住藏鸣的把柄,可千万别让他跑了,更不能让他死了。” 楼宇宁皱眉疑道:“你知道那人是藏鸣派来的?” “当然!” 姜九思把昨夜与藏鸣那个无赌注的赌约说给了楼宇宁听,换来楼宇宁一句咬牙切齿的嫌弃:“你既事先知道他会对你下手,你怎么还能自己主动送上门去?”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嘛!”姜九思坚定道,“为避免血光之灾,从今天开始,我要穿红色,化太岁!” 楼宇宁也跟着道:“从今天开始,我会与你同吃同睡,做好你的侍卫。” “什么?” 姜九思怀疑自己听错了,“同吃我明白,同睡是怎么个睡法?” 楼宇宁指着姜九思房内的一处睡榻,说道:“从今晚开始,我便睡在此处,守着你,以防再有刺客暗杀你。” 姜九思立即拒绝道:“不行!我不习惯我睡觉的时候,身旁有人,这样我会睡不着。” “睡不着?” 楼宇宁低声笑了笑,歪过头看向姜九思,“我昨夜就坐在你枕边,听你打了整整一夜的呼噜。这就是你说的,睡不着?” “你胡说!我睡觉才不打呼噜呢!” “要不,先擦擦你嘴边的口水。” 姜九思败下阵来,恨恨地擦了擦嘴边干掉的口水印。 若日日夜夜与楼宇宁吃在一处,睡在一处,那岂不是早晚得被拆穿?这还了得! 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行! 姜九思又道:“我晚上有时候要和姑娘一起玩儿,你在旁边看着,我玩不下去!” 楼宇宁想了想,回道:“你玩你的,我不看。” 姜九思咬牙:“我说的玩,是那种会脱光衣服的玩!” 楼宇宁再回道:“以后,就在中间摆上一扇屏风,你玩你的,我睡我的。” 楼宇宁上下扫了姜九思一眼,语气明显不满:“你最近身上有伤,不宜做剧烈运动,我劝你安分点,伤在腰腹,别一激动把伤口玩裂了,等我过来查看,又捂着被子,说什么‘不能看,看了我就得要娶你’这种废话。” 姜九思不可置信地挑了挑眉。 完了,楼宇宁现在这都能忍了! 88. 以色戒色 姜九思实在不解:“你这么守着我,到底是真为我好,还是因为你身上担着责,迫不得已而为之啊?” 楼宇宁看穿了姜九思的心思,“我知道,你也不想看到我,但我别无他法。” 慢着! 什么叫“也不想看到”? 姜九思还没来得及再问,却听楼宇宁再道:“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次危险会发生在什么时候。若有人趁着半夜我睡觉之时,暗杀你,我该如何能护住你?你又该如何自救?” 姜九思咬着手指,目光惊恐又怀疑:“我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楼宇宁看着藏身被中的姜九思,语气沉了几分:“他说的对,这一路来,因我对你的成见,几次放任你不管不顾,让你身陷险境,从未全身而退过。我若连你都护不住,又怎能护住她?” 说罢,楼宇宁紧蹙的眉舒展开来,心下已定:“姜九思,我会陪着你,一直到你活着回上都城。你的命,我不会再拿去赌了。以后就用最笨的方法,护住你。” “好……吧……” 姜九思艰难地答应了,虽是不愿,但也无可奈何。 依照楼宇宁的性子,若她不答应他,他今夜恐怕会直接睡在门口,半夜一有动静就破门而入,那谁都别想睡了。 比起冒着随时被他破窗、破门、破墙而入的风险,倒不如隔着一扇屏风,互相安好。 姜九思伸出手指,比了个三:“咱们约法三章。” 楼宇宁安静回道:“你说。” 今日的楼宇宁,太好说话了。 平日,自己若是这么磨磨唧唧,定会换来他一句“废物就是事多”的评价。 今日的楼宇宁,脾气也忒好了吧,好得都有点不正常了。 姜九思见楼宇宁安静地看着自己,耐心地等候着自己开口,不催促,不急躁,不骂人,像收了爪子的小兽,简直乖巧得令人心软。 上一次见楼宇宁露出这般乖巧模样,还是他在等她讲那段“长公见义勇为”相救她的故事。 姜九思把脸缩回被中,闷闷地想着,想到什么说什么,话有头没尾地倒了一大箩筐。 “我洗澡的时候,你不准进来!” “好!” “我这个人有洁癖……” “你有洁癖?今天刚得的病?” “算了,换个癖好。我睡觉爱磨牙,打呼噜,说梦话,就算是吵到你了,你也不许过来打醒我,当然,也不能直接打晕我。晚上,除非有刺客进来,不然你不准越过屏风,听到了么?” “听到了。还有呢?” “别急,让我想想。” 楼宇宁道:“好,你慢慢想,不急。想到什么,尽管提。今日想不到,等明日想到了,就明日再提。” 这话说得姜九思顿时心头一热:“你居然不嫌我烦?” 楼宇宁认真思考后,回道:“烦是烦的,不过我能忍。” 姜九思:“……” 姜九思又“咦”了一声:“忍久了,不怕忍坏了身子?” 被楼宇宁冷横了一眼,姜九思解释道:“我说的忍,是忍受我,不是忍女色……不过,都一样伤身。当然,你也不必时刻忍受我,我这人麻烦得很,又爱找死,你跟了我这么久也是知道的,但我这人也是有优点的。” 楼宇宁问道:“比如?” 姜九思心虚道:“比如,我还是能听进劝的。” 楼宇宁再问道:“嗯?” 鼻音浓重的一声,勾得姜九思更是心虚了。 “下一次,我会和你商量一下,再作死的。” 楼宇宁明显不信:“听劝?真的?” 姜九思点头:“自然。” 楼宇宁给出了第一个忠告:“戒女色。” “你!” 楼宇宁气定神闲:“忠言,逆耳。” “好!好!好!” 姜九思抬起头来,眯起眼,朝楼宇宁不怀好意地笑道:“戒女色是吧?既然楼侍卫让我戒,那我戒就是,小事一桩。只是女色戒了,总得有点别的补上。” “就比如,像楼侍卫这种俊俏健硕的男色,那我和你商量一下,楼侍卫,你愿是不愿呢?” 楼宇宁言简意赅:“找死。” 姜九思笑嘻嘻地点头:“就爱找死。” 楼宇宁被姜九思逗得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不觉心情也愉悦了起来。 “姜九思,不如以后睡前我们脱光衣服打一架吧,你不是喜欢睡前剧烈运动一番么?我勉为其难,牺牲点男色,助你戒女色,如何?” 楼宇宁脑中想的是,塞外蕃族围着火堆、光着膀子摔跤的那种打一架。 姜九思见多识广,脑中浮现的,只有单纯的字面意思——真脱光了衣服,进行的那种饱含天地人哲学意味的剧烈运动。 楼宇宁竟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话来…… 姜九思暗道:完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诚不欺我! “你脖子上怎么?” 姜九思无意间瞥见了楼宇宁脖子上的不明红色印记,忽而瞪大了眼睛凑上前去瞧个仔细。 “嘿!让我戒女色!你居然背着我出去偷吃!你这样对得起长公主么?” “不是,我昨晚负伤躺在床上,你居然还有心情出去玩女人?楼宇宁,你……玩谁了?” 凑得太近了。 真的太香了。 姜九思呼出的气息喷洒在脖间,惊得楼宇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身体莫名有了异样的感觉。 “胡说什么!”楼宇宁一把推开姜九思,提着领子遮了遮,脸却不自然地红了。 姜九思目光凝了凝,昂着小巧的下巴朝楼宇宁遮不住的莫名红色印记瞟了一眼,不依不饶:“那你脸红什么?” 楼宇宁只好解释道:“我没脸红。我脖子上的东西,是因为昨夜和人打了一架,不小心蹭到的,无事。” 姜九思冷静下来,看了一眼伤处,确如楼宇宁所说,刚放下心来,接着激动地“嗯”了一声:“打架?你和谁打架啊?居然能让你受伤?这人挺厉害啊!” 楼宇宁一听此话,居然沉下了脸:“厉害?哼,他伤得不比我轻,厉害什么?” 见楼宇宁莫名其妙生了气,姜九思只好哄道:“好好好!楼侍卫,你最厉害!你最棒!你是天下第一男子汉大丈夫!” 这么一想,姜九思忽然反应过来:“那我若要戒女色、补男色,岂不是要天天和你打一架?天天被你打,我身上的伤,还好的了么?” 楼宇宁歪过头来,好奇中又带着些迷茫:“天天?” 姜九思见楼宇宁这懵懂无知又好知的模样,一拍脑袋,悔恨不迭地嘀咕道:“造孽啊!他不会真以为是要天天吧?” 姜九思赶忙解释道:“不不不,这事儿不能天天!” 楼宇宁却没姜九思想得那么深,“你要想天天,我自是奉陪!也好帮你提点提点你那三脚猫功夫。你放心,我会让着点你,不至于让你总受伤。” 姜九思简直不敢想,若天天和楼宇宁半夜嘿嘿哈哈地剧烈运动,闹得惊天动地。早上两人再脖子红一处、身上红一处地从同一个门出去,他俩该怎么面对众人异样的目光? 也还好是在桐州望海,若是在上都城,又该传出怎样的风流韵事? 虽深受流言其害,但脑子里却自动飘过了内监八卦的声音。 “经常听上都城八卦的朋友们都知道,夜御数三十女的姜大人,勇猛赛雕。那么他遇到精壮勇武的楼小将军后,会如何呢?究竟是遇强则强,雄风大振?还是伏低做小,堪作下位?且看来日。” 姜九思:“……” 完了。 她完了。 · 沈柔坚和裴枢慎两人刚从螣蛇堂回驿馆,便见楼宇宁和姜九思一同从房内出来。 沈柔坚目光沉了下去,却未收回眼,停下步子,朝二人所在处看去,本就漠然的一张脸眼角眉梢不觉浸了一层霜。 那间房,姜九思对他一拒再拒,却任楼宇宁来去自由。 此刻,楼宇宁伸出半臂任姜九思扶着。 姜九思竟也不避讳,整个人毫不客气似地倚在楼宇宁臂弯内,容光焕发,言笑晏晏。 两人在那头,有说有笑,简直不成体统。 说话的是姜九思:“楼宇宁,你这个胳膊挺有劲儿啊!” 笑着的是楼宇宁。 楼宇宁一笑,姜九思也笑了。 她笑的是楼宇宁听了这话后,本就孔武有力的臂膀绷得更紧了,还真是听不得一点夸。 “哎!”姜九思走了几步,见到了沈柔坚,立马站直了身子,打起了招呼,脸上笑意不减:“沈先生,早上好啊!” 姜九思接着便瞥见了沈柔坚身边的裴枢慎,依旧人若桃花灿,满脸春风得意。 姜九思又道:“裴大人,好久不见啊!”算了下,“真是三日不见,如隔三日!” 姜九思与楼宇宁方才玩闹时的灿烂笑意还明晃晃挂在脸上,沈柔坚漠然看在眼里,简单地“嗯”了一声后,模糊道:“那封文书,我们送去螣蛇堂了,藏鸣也应约发粮了。” 姜九思问道:“是以官府的名义发的?” 沈柔坚轻轻摇了摇头,回道:“他在城中各处搭了粥棚,亲自煮粥施粮,只字未提官府。” “哼!又装起藏大善人了!”姜九思不由地皱眉,转瞬便又舒展开来,“算了,现在,能保证百姓有粥喝、有饭吃就成。能吃饱饭,就证明还有活路,就还有希望。” 姜九思眼底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仅烦恼了一瞬,又嫣然笑了起来。 姜九思笑得活泼,眉眼鲜活,十分打动人。 沈柔坚看在眼里,脸上本不悦的神色,也跟着缓和了几分。 今日,姜九思穿了一袭喜庆的红装,明明是极其艳丽的颜色,穿在姜九思身上,竟不觉得突兀,甚至衬出了几分与她身份不符的天真来,更是生出了一种雌雄难辨的俊俏。 沈柔坚不喜欢红色,太招摇。 但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比起之前那种淡蓝云雾色,这种红色更适合姜九思,也只有姜九思这种艳丽长相,才能压得住这种艳丽之色。 有些时日没见姜九思,裴枢慎也不由地眼前一亮:“几日未见,姜九思,你怎么穿得跟新郎官一样?可是有什么喜事?” 姜九思微微摆了摆手,解释道:“就是因为没啥喜事,才需要穿得像有喜事一样,冲冲喜,去晦气。不瞒裴大人,我近来有些犯太岁,我打算穿红色,化太岁。” 裴枢慎笑道:“在上都城,姜大人犯桃花。到了桐州,又犯太岁。八字属火的么,这么爱到处犯嫌?” 姜九思:“……” “姜九思,我这有个办法,可保你平安。” 见裴枢慎这么笑,姜九思就知道他又要损人了,无奈地看了裴枢慎一眼,回道:“我八字属砖头的,化劫的事,可能不太好办,还是算了吧。” 裴枢慎坚持道:“别说你八字属砖头,就算你是属猪头的,都能给你办了。” 莫名被裴枢慎暗损了一顿,姜九思也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就请裴大人你说说看,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把我给办了。” 裴枢慎凑上前去,绕在姜九思身边,煞有介事说道:“姜九思,就地剃度出家吧。” 姜九思:“……” “桐州此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个修心的好地儿。你把头剃了,女色戒了,还有那些个贪权慕利、溜须拍马的臭毛病一并改了,从此一心向佛,定能无妄无灾,修成正果,那也是迟早的事。等哪日|你圆寂要烧舍利子了,我必定会和文卿一同来观摩观摩盛况,也好瞻仰姜大人死后圆润的风姿。” 姜九思配合着尴尬笑了一声:“我八字属砖头的,即便出家了,再怎么烧也是块方方正正的砖头,恐怕烧不出圆润的舍利子,无法让裴大人观瞻了。” “佛门少了你这么一块砖头,功德主名字都得少刻一位,可惜了。” 裴枢慎嘴里说着可惜,但眉梢俱是愉悦之色:“走吧,一同去客堂用早膳吧。” 沈柔坚见笑脸从姜九思脸上,移去了裴枢慎脸上,心头却并未纾解。 笑,不是。 不笑,也不是。 进退两难间,沈柔坚直接背过了身,不再看姜九思。 89. 芭蕉鸡蛋 驿馆客堂西南角,植了一株油绿芭蕉,翠绿润亮得喜人。 树高三丈有余,茎秆直而蕉叶宽,恣意舒垂,姿态窈窕,深院白墙尽染碧色。 只要见得芭蕉,便算江南。 前几日,姜九思日日忙得顾不上用早膳。今日,第一次到客堂,一眼便瞧见了这株长势极好的芭蕉,忽而心中诗兴大起,当着沈柔坚的面兀自吟了一首诗:“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自然,有关芭蕉的诗,她脑子里目前也只记得这句了。 芭蕉冉冉处,姜九思一身红衣捻绿叶,俗得耀眼。 裴枢慎看不惯姜九思这故作风雅的模样,揶揄道:“抛了你这块砖头么?” 姜九思干笑了几声,看着沈柔坚离去的背影,幽怨地闭了嘴。 诗情画意这块,她向来只有画意,十分欠缺诗情。 自小,诗便写得极烂。 颜若骨从前只许她作画,不许她题诗,只是说:“要想使画作流芳,需带点神秘感,最好叫人琢磨不透。题诗这种事,太露才了。” 可后来,她因单相思,一腔诗意实在需要宣泄。 颜若骨才说了真话:“小月亮,你的诗,若题在我这画上,我这真迹,也要被当成赝品了。” 可少女怀春,又怎能一直怀着? 璧水馆读书时,她曾冒冒失失地写过一两首情诗给沈柔坚,又趁机偷偷摸摸地塞到了沈柔坚书袋里,但过了许久,竟是一点回音也没有。 诗再烂,情也真,难道就一点入不了沈柔坚的眼? 姜九思心中想着情诗的事,手中心不在焉地剥完了一个鸡蛋,很自然地递到了沈柔坚面前的小碟中,心不在焉地说道:“我写的情诗,你吃吃看。” 沈柔坚抬眉扫了一眼被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没有拒绝,却也未说什么。 裴枢慎看在眼里,托腮望着两眼空空的姜九思,耳尖地听到“情诗”两字,起了点别的联想。 裴枢慎不禁掩嘴笑道:“给文卿的情诗?写得这么烂,怎么好意思拿出手的?不如你再重新写一首,我给你斟酌斟酌。” “啊?” 姜九思茫然地张嘴“啊”了一声,目光失焦地喃喃道了一句:“是挺烂的。是不太好意思拿出手。” 说罢,姜九思又从沈柔坚的碟子中歉然地取回了鸡蛋,跟丢了魂一样地盯着手中剥得破了相的鸡蛋,左看看,右看看。 还真挺烂。 “嗯?”姜九思心中一咯噔,猛然回过神来,“什么情诗?” 裴枢慎半开玩笑道:“自然是你写给文卿的情诗啊!” 姜九思怔了怔:“一定是裴大人你听错了。” 姜九思当着沈柔坚的面,大咬了一口手中的鸡蛋嚼了嚼,眼中恢复了清明,面不红心不跳地为自己正名:“其实,我方才触景生情,作了首诗,是打算献给吃鸡蛋的诸位。” 姜九思酝酿着诗意,斟酌着开口,起了个头:“眼前芭蕉透透绿,我在此地感念鸡。鸡生蛋后蛋生鸡,此事绵绵无绝期。” 裴枢慎:“……” 姜九思念着念着,竟真起了诗意,整个人澎湃了起来,不顾众人的眼光全然沉醉在自己的诗意中,继续作道:“ 鸡先蛋先谁在先,上都亲友听我言。 天地混沌盘古劈,宇宙为果既为因。 因果交替生万物,时间空间在其中。 执其一端向前看,鸡蛋分立各单一。 若令时空交错行,鸡蛋并存相衍生。 鸡蛋问题如生死,先因后果恰如此。 死后轮回转为生,生有限时又向死。 过去现在与未来,三处生死恒常在。 生死相禅若环兮,不过性命归元一。” 姜九思絮叨了一番,终是感慨完了,最后又作了诗尾:“鸡蛋渐欲迷人眼,叫我不得开心颜。时空相望不相闻,蛋愿君心似我心。” 裴枢慎:“…………” 楼宇宁呛得偏过头,轻咳了几声后,极为难得地亲手剥了两个鸡蛋放到了姜九思面前。 他不懂姜九思的鸡蛋诗,但却懂鸡蛋。 鸡蛋是个好东西,最适合补脑子,异想天开、胡说八道的人得多吃。 姜九思眼睛一亮:“楼宇宁,我的诗如何?是不是很有诗情?” 楼宇宁神色十分淡定:“嗯,作得很好,下次别作了。” 沈柔坚放下筷子,思索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问道:“姜九思,你说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三处生死恒常在’是何意?” 姜九思摸着下巴悠悠“嗯”了一声,思虑着该如何把自己诗情托付给沈柔坚。 姜九思拧着眉头,严肃思考了半晌后,道:“沈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当下所处的天地万象、宇宙时空,是交错并行的,自然,因果也随之相生相系,这些交错并行、相生相系的关系,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最终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无形的时空之网。” “我们不过是陷落在这张网上的一个点,只能沿着既定的线路,朝前走,无法回头。” 姜九思打了切实的比方,“就像现在,我们一起坐在这里谈天说地,吃完早膳吃午膳,过了今日是明日,对这一切已是习以为常了,自然认为一切该是如此。但若换个角度,反其道而行会如何?亦或是跳出这张时空之网,又会如何?” 裴枢慎从离谱中听出了点玄机,顺着姜九思“反其道而行”的思路思索道:“依你的意思,过去、现在、未来,其实是在这张时空之网上,同时发生的?” 见自己的诗情被人理解了,姜九思激动起来,双目炯炯有神:“裴大人果然聪慧!我这首诗,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裴枢慎坐直身子,微翘的桃花眼因姜九思一番话竟生了些许涟漪,似笑非笑地盯了姜九思一会儿:“有趣。” 平日里看着犯嫌,现在居然硬是把姜九思给看顺眼了。 裴枢慎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不是我聪慧懂你,而是,我有些时候确也是如此作想的。公仪旻曾和我说过,我辈所仰望的星辰列宿,乃是上百万年前的旧影遗光。那时我便在想,于这些星辰列宿而言,我们是活在它们的过去,还是只身处自己的当下?亦或是如你所说,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花开三朵,各表一枝,只是我们并未感知到它的存在。” 裴枢慎忽而想起从前与李暻沂说过的阳明学里的那句山中花开之论,当下生了新的体悟:“以我此时此身所在之点看去,只能看到一朵‘现在花’,所以‘来看此花时,花便与我同在’。而另外两朵,‘过去花’和‘未来花’,对于此时此刻的我来说,是归寂的。” 经裴枢慎的点拨,沈柔坚也在此刻明白了姜九思的诗。 沈柔坚续着裴枢慎的花开之论,接着道:“但,若能跳出这张时空 之网,或许会看到‘现在花’,‘过去花’和‘未来花’三朵并蒂的情景,是这个意思么?” 裴枢慎和姜九思脱口而出:“正是!” 楼宇宁一头雾水地听着三朵花理论,忽地见三人莫名其妙地志同道合起来,怔了一瞬,恼怒地看了姜九思一眼,眼底却隐着一丝茫然不解:“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这如何可能?” 楼宇宁皱着眉头的样子,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颇像是学堂里整日努力学习,仍考了个垫底的可怜小孩。 对于教育小孩子,除了打一顿以外,打个比方也很有用。 于是,姜九思给楼宇宁打了个比方。 姜九思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子上笔直地画出了一条线:“这条路,就是现在。”又捏了花生米,“这就是你。” 姜九思笑着把花生米放在了水线上:“你站在这条路上,路只有一条,你也只能朝一个方向走,往前是明日,往后……没有路。过去,已过去。” 姜九思又紧挨着现在线,添了两条平行线,“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两条路:一条是过去,一条是未来。如果你有那个机缘……” 姜九思挪动花生米在三条线之间来回移动,直至三条线的水全融在了一处,形成一块更大的圆形水渍。 “就可以在这个时空之网上,自由流动于不同维度,可以穿梭时空,回到过去,去到未来,也可以超脱今生今世的生死轮回,看到前世来生的因果。” “甚至,还可以游走其间,抵达任何一个时空节点,看到每个时空线中,做出不同抉择的自己,究竟又会有如何全然不同的结局。这么一说,是不是觉得时空很奇妙?”楼宇宁问道:“什么机缘?” 姜九思回道:“我也不知道,或许得见到神仙吧。”笑了一下,“楼宇宁,我祝你以后能见到神仙,等见到了活神仙,你试试看能不能穿越去未来,我也很想知道几千年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见楼宇宁翻了个白眼,姜九思无奈道:“楼宇宁,我真不是在逗你玩!开弓亦有回头箭,苦海转身即是岸!” “笑话!”楼宇宁反问道,“若在见你第一面之时,我便对你射上一箭,让你命丧当场,你还能坐在这里和我说‘开弓亦有回头箭’这种话么?” 姜九思龇牙“噫”道:“你打什么比方不好,非要咒我!” 姜九思忍不住再解释起来,指着客堂那株芭蕉又打了个比方:“楼宇宁,你看到芭蕉树了么?一念之别,万般因果。” “同一根茎秆上能生出那么多叶片,相应的,对于同一件事,你不同的抉择,都将会导致不同的结局。你非要在见我第一面就射死我,在那个时空里,我们的叶片自然也就枯死了。” “而在另一个时空中,就比如现在,我们能在这里好好说话,说明你见我第一面没射死我,而且还十分仗义地救了我,我们的叶子开出了新芽呢!” 楼宇宁鬼使神差地真向那株绿芭蕉看去:新芽?哪里来的新芽! 姜九思,这张嘴,又在胡说八道! “你我两个男人之间,开枝散叶?” 楼宇宁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失笑地扯了扯嘴角,“那若我现在射死你,你口中的新芽应该会直接枯死吧?我要去了这孽缘因果。” 姜九思赶忙打住:“我这就是个比方!你千万别当真啊!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但你要现在射死我,我会哭死!” 90. 时空忘念 青天白日,天气晴好,未听得雨打蕉叶声,倒是听了一首鸡蛋诗与芭蕉论。 韵味不足,趣味却甚足。 裴枢慎不禁心生感慨:于古旧驿馆客堂内,望着一株芭蕉,喝着白粥,竟也能清谈?简直是人生头一遭。 今日这场清谈,朴素至极,甚至可以算得上是他见过最寒碜的清谈。 但却比以往的任意一次,都让他真切感受到了坐而论道的乐趣。 无锦衣环佩者畅谈佛道,也无道貌岸然者高谈国事,不论风雅行迹,不求辞藻华丽,只是随心所言,慧心妙意自现。 即便为异想天开,那便作开天之想吧。 窥破苍穹,观仰宇宙,遨游时空,得自在心。 “自在心”,一生所求,便是这三个字。 可与李暻沂拉扯纠缠了这些年,又怎算自在? 一想到李暻沂临走前所说,裴枢慎脸上笑意渐渐敛去。 若此次自己执意离去,李暻沂也不再阻拦,他们二人之间,唯一的果便是,此生到死,不复相见。 他是大启的天子,无论功过,都将载入不朽史册,浓墨重彩,浩荡存世。 而自己不过是一江湖野客,连被史册一笔带过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算是无意落入史册的灰。因有碍观瞻,便被后世拂抹而去了,他便也从李暻沂的那一页落了。 满纸帝王生平,未有一字与他有关。 他们二人之间的过去,现在,未来,他早看得清楚,偏李暻沂纠缠不休。 也正因李暻沂的偏执,让他看到了那隐秘在深处、自己不愿承认的本心—— 他对他并非无情,甚至也曾癫狂地想把他从帝王之位上拽下来。 或许,如姜九思所言,在另一个时空中,自己还真胆大妄为地拐走了大启的帝王,如愿以偿地双宿双飞,做了一对逍遥山水之间的佳偶,畅得一生风流事。 但,在他如今这个时空中,自己未能做出那个胆大的抉择,他们之间的情,便不会有什么圆满结局。 此情,他无法自我断绝,唯有一死方能休。 死,也算是解脱,可期待在下一个轮回与李暻沂重新来过。 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 自是相思抽不尽,却教风雨怨秋声。 看着眼前舒卷有情的芭蕉,烦恼难以舒遣。 裴枢慎再次叹道:“诸法如芭蕉,一切从心生。若知法无实,是心亦复空。生死流转,性命归一,皆是念相,不必执着了。” 听裴枢慎这一句,姜九思便知裴枢慎已彻底理解了她的诗情。 裴枢慎颖悟非凡,又是个豁达性子,若理解了鸡蛋诗的诗情,便应更豁达些,为何忽然愁眉不展了? 姜九思道:“裴大人,花开花落,实相虚相,亦或生、死,都是命的一种展现方式,不必太感怀。命虽天定,但仍有可为之处,人间走一场,物来则应,过去不留,好好体验,游戏一番,便不算辜负。” 没想到竟有一天会被姜九思宽慰,裴枢慎失笑:“姜九思,你怎么忽然这么想得开了,你不怕死了?可我怎么最近半夜都能听到有人在房内嚎疼叫痛呢?声音还挺大。” 姜九思惊得下巴都托不住了:有这么夸张么? 她是嚎了,但声音应该没这么大吧? 何况,她嚎的原因只有一小半是因为疼,还有一大半是因为半夜老被楼宇宁追着打。 驿馆的墙怎如此不隔音? 姜九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道理我都懂,拿出来宽慰别人时,尚能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但轮到宽慰自己时,怕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心去。知行合一,向来最是难。” “我当然怕死。我八字硬,命犯天煞,衰运缠身,向来是好事轮不到我,倒霉事倒是一件不落地全让我赶上了。” “万一老天哪天忽然看我不顺眼了,让我倒霉死了,夺了我的轮回,过去、现在、未来的我都死了,那我可就真的死了。你们在时空之网上永恒地轮回流转,我却永恒地归寂了,不会再开出任何花了,这我哪里能想得开啊?” 一想到会有永恒沉寂这个可能,姜九思蓦然觉得,冰冷的地狱气息霎时从脚底升腾上来,化作了一双无形的手,攀住了她的脚踝,一点一点缠绕过她曾被火焰吞噬过的双腿。 姜九思慌不迭赶紧站起身来,跺了跺冻得发麻的双脚,才算找回了点知觉。 姜九思的这一句,不由得让沈柔坚想到了她曾多次在自己面前谈过的身死之事,整日忧心自己的身后之事,竟还托自己为她埋骨…… 想得过分远了,却又想得挺周全。 姜九思的脑袋里,成日都在想些什么? 沈柔坚轻锁眉头:“思虑太深,易损年寿。姜九思,你的伤还未好,少想些生死之事。那些于你而言,太过遥远了。” 姜九思舔了舔嘴唇,哑着声音道:“平日不思生死,等到真正要死的时候,才去想,来不及的。那时,心里能想到的,或许都是此生憾事。” 姜九思觑着沈柔坚的神色,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死之一事,在活着的时候,便要好好想过。只有这样,以后真正面对死的时候,才不会那么害怕,也不会有那么多后悔和遗憾。” 沈柔坚抬眼不解:“年纪尚轻,未历世情,又谈什么遗憾?” 姜九思视线飘忽了一阵,似无意地停在了沈柔坚脸上,纯净的眼眸眨了眨:“怕被人忘记吧。死亡本身并不算多可怕,人死便死了,有缘之人,还会在下个轮回中,重新相遇相知。” “即便没有轮回来生,若能存在于所念之人的记忆中,被他永永远远地记着。凭着这份记忆,来世化作所念之人脚边一朵花,枕边一本书,耳边一阵风,这都算是有来生,然后再一世一世轮回下去,也总能投胎成人,总有再重逢之日。” “最遗憾不过,被所有人忘记,被老天爷收了来生,断绝了轮回,真就彻底死透了。” 姜九思思虑深重地叹息了一声,不偏不倚地落入沈柔坚耳中。 沈柔坚不愿回答姜九思的问题,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姜九思说的这些事,他从未想过。 沈柔坚不禁皱眉:一个鸡蛋,惹得姜九思和裴枢慎一|大早哀怨如斯,早知便该直接吃了,空谈误政。 纵使如此想,心中却不期然地升起了莫名的情绪。 心绪辗转中,沈柔坚被二人的神志所感染,竟也不由得遁入空想中—— 时间有秩,自过去、现在,一直延绵至不可期的未来…… 若…… 若真的可以回到过去,所有遗憾都会得到弥补么? 他能改变李月宁悲惨的过往么? 他能得李月宁一句善始善终的好话么? 沉思片刻后,沈柔坚在心中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李月宁身上所发生的事,不会改变。而他,也不在李月宁人生圆满的终局里。 情境纵有千百般变化,唯一不变的是人性。 人性不变,结局就不会改变。 有那样残忍的父母,李月宁不会有一个美好幸福的开端。 至于自己,身上背负着整个沈氏一族,即便再来一次,也不会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去博李月宁的爱。 所以,在那些苦难降临李月宁身上的时候,他无法选择直诉爱意,带她远走高飞,远离尘世。 逃避,不是理智的选择。 一时贪欢,身后即是深渊。 能改变什么? 沈柔坚垂下眼睑,遮住了眼中汹涌的情绪,脑海中无法遏制地再次浮现出了李月宁清丽温暖的眉眼。 他有些不甘,又将反复咀嚼了千百次的过往,再度置于面前。 于璧水堂时,就该直接向她表明心意么? 在知道她被火刑祭天的时候,去杀了先帝么? 听到她被送往浮云山禁闭之时,舍弃了沈氏子弟的身份,能就此与她共老浮云山么? 在弗悔道再次相遇时,能够不顾父亲的阻拦,义无反顾地追随她而去么? 一次又一次…… 上天真的给了他很多次机会。 被爱意裹挟,以为对她的私情弥天漫海胜过一切。 可那些自以为疯狂的念头,在清醒后,不过是一片毫无生机的荒芜。 上天给了他许多机会,可只给了他一种选择。 他所在的世族出身,他所受的门庭教养,早已在他未有察觉时,便已为他赋拓下了沈氏一族的底色,此生所走的每一步,不过是对帖临摹,循范守式。 那时,他原以为自己有选择的。 如今想来,选择不过是假象,宿命早已落定—— 在一次又一次的机会中,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懦弱背离她。 如此,最终走到了与她渐行渐远的现在。 爱她么?爱的。 有多爱呢? 自己这般卑微又怯懦的爱,一文不值。 即便回到过去,一切也不会改变。 即便有过去、未来那么多个时空,只要他还是他沈柔坚,一切都不会变。 况且……李月宁并不心仪他。 这一切的假设,一切的虚想,又有什么用呢? 于一个平淡素静的清晨,沈柔坚再一次心死。 痛到极致,便也麻木了。如今面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了。 短暂的迷惘后,沈柔坚心绪落定,较之从前的惊涛骇浪,现在他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切了。 这样的淡然,透着心死的寂静。 当一个男人清醒地认清了自己的无能与懦弱,这远比李月宁那一句“离我远点”,让他放弃得彻底。 芭蕉绿得深沉隐秘,欲语还休都作罢。 沈柔坚抬眼淡淡扫过芭蕉,于缄默绿意中,放下了。 91. 猪头蛇尾 夏日昼光明晃晃照入了客堂,光亮不遗余力地挥洒着炎热。 树蝉醒了,放声高鸣,朦胧清润的晨雾,顷刻间便如幻梦一般消散得彻底。 收摄心神,将念头拉回眼下,沈柔坚开口道:“开仓验粮那日,我用琅琊洛州墨在赈灾粮袋上做了些记号,今日,藏鸣发出去的二十万石赈灾粮,有我当日留下的记号。” “什么?” 姜九思讶然了一瞬,一下便明白了为何那日沈柔坚手中一直拿着伞,很快反应过来,“好一个官商勾结!原来那把火真正的幕后之人,是藏鸣。” 沈柔坚看着姜九思脸上乱成一团,一脸平静道:“藏鸣背后,或许还有人站在暗处。无妨,这一局,唯有入局,才能从旁观者变成掌局者。他既已咬住了鱼饵,我们便循着线索查下去。” 姜九思点头,她也是如此作想,“贾济海那头,我已摸出了些眉目,我迟早会把他猪尾巴拽出来。”转而又问道,“沈先生,藏鸣那处你有发现什么么?” 沈柔坚道:“螣蛇堂内,私藏了许多僭越之物。这些器物,皆是内廷制式,不该流入宫外私人之手。” 姜九思疑道:“难道是宫中人送他的?不对,一般官员压根送不起。难不成他买的?仗着自己钱多得没处使,越是贵,越要买来彰显身份?什么破癖好!” 沈柔坚摇了摇头:“他是东瀛人,不该对这些如此感兴趣。” 姜九思攥拳:“好!藏鸣这条蛇的尾巴,我也揪定了!和贾济海那条猪尾巴一起揪!” 裴枢慎看着姜九思兴奋得跟头野牛一样,兀自叹了口气:果真是年轻,一身的蛮劲。 裴枢慎不受煽动,但心里早有了主意,“文卿,我要去治水。” 姜九思像牛一样瞪大了眼,鼻音重重“哞”了一声:“裴大人,你要去治水?”尾音都快扯上了天。 裴枢慎不满地“哼”了一声,“姜大人你能为了让百姓吃饱饭去借粮,我这个中书舍人就不能为了百姓安居去治水了?” 裴枢慎坐直身,“裴某不才,碰巧翻过几卷治水册子,无它,只是想亲自去修堤筑坝试验一番。桐州的天,阴多晴少,若是雨再大些,堤坝便防不住。我倒想看看,朝堂拨下来的钱,究竟造了个破烂玩意儿。” 沈柔坚思忖片刻,道:“我同你一起去。” “不用。”裴枢慎不由分说地拒绝道,“文卿,这一次,我自己去。” 至于缘由,裴枢慎不好直接道明,只是把话头转到了贾济海身上,“我去治水,你们留在此地,去查贾济海。这几日,我在县署档库把近些年尚留存的赈灾名录,粗略翻了一遍……” 裴枢慎切齿哀叹道:“疏漏,多得简直跟筛子一样。” 裴枢慎将几日来闭门查册的结果细细道来:“朝堂赈灾按十成十足额拨下,望海县每年固定自添一笔坏粮,理由无非是气候潮湿,谷米易腐,潮了霉了之类的由头,好,可以不论,还剩余九成,按理也足够了。” “这几年,望海领粮的百姓只增不减,记录在册的百岁老人竟有五百多位,每年新生稚儿数目加起来近六千,这绝不正常。按照名册,我亲自去查过了……” 裴枢慎眼睛眯起,摇摇头,轻笑道:“那几本名册,跟阎王爷的生死簿一样,要么死了,要么根本没活过。九成赈灾粮,最终只有一成到了百姓手里,还有八成不翼而飞,究竟是发给了鬼,还是去搞了鬼,恐怕只有贾济海知道了。” “赈灾粮被盘剥侵蚀,虽是下面的惯例,但这肥分得太过离谱了。贾济海坐镇望海,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年年虚报灾民数量,年年都未有人察觉,安稳无事了这么多年,想来若真查起来,他说一句这些人发水患死了便能盖过去,朝堂也不能真和他追究什么。” “什么?”姜九思再次惊道,“贾济海,竟然敢在圣上眼皮子底下扮猪吃老虎?他那猪脑袋不想要了吧!” 裴枢慎迟疑片刻,直言不讳:“胆子再大,无人帮扶也成不了事,官商勾结而已。” 裴枢慎道出了自己的猜测:“应是贾济海把粮贪了下来,贱卖给藏鸣,藏鸣抬价又卖给了百姓,亦或是又通过其他途径转卖了出去。这些只是我的猜测,档库的那些名册算不上什么铁证,要想坐死贾济海和藏鸣的罪名,还需要你们再去查。” 难得见风花雪月的裴枢慎,以如此严肃的表情说了这样一番心系政事的话,姜九思有些激动起来,愕然片刻后,双眼放光:“好!” 观心应照裴枢慎。 他们不知,裴大人的心上,又何止只有通达的春风呢? · 屋外,夜沉星明,月华如水,燥热无风。 屋内,烛火已灭,窗微开,微微纳入半分月光。 黑漆漆中,有人辗转难眠。 姜九思问:“你睡了么?” 楼宇宁道:“睡了。” “楼宇宁,我想……” “你别想。” “我还没说完呢?” “别说,睡觉。” 姜九思发出了恨恨磨牙声:“你……” 楼宇宁问道:“你又想女人想得睡不着么?” “呸!我有那么饥渴么?” 楼宇宁从床榻坐了起来,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来,脱衣服!” 姜九思吓得也跟着坐了起来,“我就算饥渴,也不是什么都吃的!” “吃?我们打一架。” 姜九思急道:“你要敢过来揍晕我,我就……” “你就会如何?” “我就会被你揍晕过去!” 楼宇宁“哦”了一声,便又重新躺下了,“不想被我揍晕,便好好睡觉,别说话。” 楼宇宁真是一个雷厉风行、言出必行的男子,白日里当着姜九思的面立下了誓言,当夜就卷了铺盖睡到了姜九思房内。 楼宇宁扛着被褥,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姜九思房门的时候,沈柔坚恰巧路过。 姜九思刚想避嫌地解释什么,结果沈柔坚只是沉沉看了一眼楼宇宁,便离去了,一个眼风都没给她。 姜九思望着沈柔坚离去的背影,也不好没事找事地把人拦下。 自己倒是愿意解释,可人家未必关心? 依沈柔坚的性子,或许还会一脸不解地反问上一句“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的话。 是啊,要解释什么? 两个男人共处一室,能做什么? 沈柔坚那般心思纯净、修身养性的人,不知道两个男人之间,其实可以做出很多出格的事儿。 沈柔坚高山仰止,姜九思自愧不如。 就比如现在,三更半夜,姜九思精神振奋,满脑子都是出格儿的事。 姜九思翻了身,抱着枕头趴在床沿,于黑灯瞎火中道:“楼宇宁,我们聊聊吧。” 反正离正事还有段时间,睡什么觉?起来聊天。 良久,从屏风的另一面传来了一声不耐烦的叹息声。 楼宇宁毫无兴致:“不聊,睡觉。” 想让她好好睡觉不说话? 她偏不。 “我睡不着,陪我聊聊吧,聊得开心了,说不定我会想起来长公主以前的事,到时候讲给你听啊!” “聊什么?” 这次楼宇宁回得倒是很快,没拒绝,就是有戏。 姜九思直接问道:“楼宇宁,你是不是和沈先生打架了?” 楼宇宁不置可否:“他和你说的?” “自然不是,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打了,这么丢脸的事,他怎么会和我说?当然是我自己看的,他手腕有些红,脖子后面有块青紫,连耳后都有道血痕。楼宇宁,你下手可真重,你真是……” 在话将飘出口的一瞬,姜九思立马悬崖勒马,改口夸赞道:“真是厉害!厉害极了!连沈相都敢打,楼小将军真是威武不屈,富贵不淫!不过他可是沈相哎,你把他打成那样,就真一点不怕他么?” “我该怕他什么?”楼宇宁无语地沉默了会,道:“你看他,倒看得仔细。” 姜九思不理会楼宇宁的牙酸,继续问道:“你们平日里无冤无仇,话也不大说得上几句,怎么好端端地就打起来了?我不好意思问他,所以来问你。我憋了一天没问,现在就你我两个人,你快给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楼宇宁反问道:“你不好意思问他,好意思问我?” 不知道楼宇宁在纠结什么,想撬开他的嘴,还真是难。 姜九思只好解释道:“这不是和你更熟么?你看,我俩都睡到一个屋子里了,你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听了姜九思对比沈柔坚后“更熟”的肯定,楼宇宁嘴角向上飞去,愉悦了片刻后又意识到——和姜九思更熟这事,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见楼宇宁久久不回话,夜静得有些无聊,姜九思晃了晃头:“楼宇宁,你说说嘛。”</p >温柔急切的调子,婉转地勾人。 “懒得说。” 楼宇宁急切又气恼地翻过身去,背对姜九思,百般嫌弃地搓了搓胳膊上密密麻麻泛起的鸡皮疙瘩,冷着嗓子道:“男人之间,打架……切磋一下武艺,需要什么理由么?” 虽心知沈柔坚有功夫在身,但姜九思故作惊讶:“我没听错吧,你找沈先生切磋?” “嗯。”楼宇宁没什么情绪地回道。 如此说来,楼宇宁估计知晓了沈柔坚的秘密。 姜九思“哦”了一声,装作并不在意,“那沈先生,还真是深藏不露,竟也会些拳脚功夫!” 姜九思又随意换了个话头:“在话本子里,两个男人打架,一般都是为了抢同一个女人。你是喜欢长公主没错,但沈先生他……” 姜九思想了仅片刻,便否定了,“我从未听他主动提起过长公主,算了,没这个可能。” 姜九思把昨夜的事,在心里反复盘了几遍,除了自己被刺杀,好像也没别的什么大事了。 姜九思吸了一口气,猜测着问出了口:“你们不会是为我打架吧?”中气不足,很是没底气。 姜九思猜得都没错,两个男人打架,可以为了同一个女人,也可以为了同一个男人。 即便被姜九思猜到了真相,楼宇宁也并不想让姜九思知道,随口讽道:“你倒真好意思想。” 姜九思在黑暗中十分尴尬地“嘿嘿”了两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她其实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她何德何能,能让这二位人物为了她大动干戈啊? 问了半天,楼宇宁也没说出个究竟来。 姜九思思来想去,他俩人之间确实什么可大打出手的理由,可能真如楼宇宁所说,只是两个男人切磋武艺而已。 于这个为什么的话题上找不到解答,姜九思又换了一个:“那你们切磋下来,如何?他是不是也很厉害?” 姜九思浓重的好奇中,甚至带了点探秘的愉悦,嗓音轻快得很。 辗转反侧的人,一下变成了楼宇宁。 楼宇宁又把身子翻了过来,蹙眉不悦地看向屏风对面的姜九思,问道:“姜九思,你怎么那么多问题?你对沈柔坚的事,就这么感兴趣?” “没有!没有!”姜九思惊得立马撑起身子来,“我就是好奇,好奇而已。我哪里敢对他感兴趣?” 幸好在楼宇宁的脑袋里,没有男人可以喜欢男人的概念,若是像裴枢慎一样直接问出“你喜欢他吧”这种话,姜九思怕是直接要从床上摔下去。 姜九思盘着腿坐在床上,从惊慌中恢复过来,思虑半天,开口道:“沈先生毕竟是我上官,我对他知之甚少,只不过是想多了解他一些,也避免日后触到逆鳞。只是这种好奇,没有其他意思啊。楼宇宁,你别多想,我对他,一点也不感兴趣。” 想了想,姜九思又补道:“我还是对你,更感兴趣。” 在“更熟”之后,又多了一个“更感兴趣”。 即便如此,楼宇宁还是被这番无用却莫名令他十分受用的话,给拨动了心弦,跟着坐起身来。 漆黑的瞳孔看向对面的身影,眼神弥漫着连楼宇宁自己都未发觉的柔软情意,“姜九思,有我在,你不必怕他。以后,再有什么事,你不用求他,你……” 姜九思笑了笑,托腮歪着头问道:“你会如何?” 黑暗沉寂中,楼宇宁冷着的脸微微泛红,虽无人注视,但他仍有些别扭地把头偏了过去:“你若开口求我,我会为你去做。远不止保你性命。沈柔坚能做的,我未必不能。” “真的?我求你,你就一定会为我去做么?” “大丈夫一言……” 楼宇宁侧耳听到了轻笑声,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姜九思,你又要作死了?” 姜九思清咳了一声,捏着嗓子喊道:“楼宇宁,求求你……拜托拜托……”声音软软。 楼宇宁扶额,再次叹道:“说吧,又要作什么死。” 姜九思依旧是那句:“有你在,我便不算作死。” 担心楼宇宁收回承诺,姜九思再次激道:“沈先生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他不能做到的,你还能做到!有你在,我是不必求他了。楼宇宁,你简直比沈先生厉害多了!” 楼宇宁在姜九思的夸赞中逐渐迷失了自我,尤其是拿沈柔坚与他对比更胜一筹后,便身心飘飘然地跟着姜九思从窗户跳了出去。 92. 乖狗小月 又是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等着相同的人。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盂园内多了一块“内有恶犬,翻墙者死”的牌子。 皎洁圆月下,楼宇宁与姜九思蹲在墙头,观察着拴在墙边树下的恶犬,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姜九思皱着眉头思考着该如何避开恶犬进入盂园与绫娘相会,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神色。 楼宇宁看在眼里,也跟着皱起了眉头,心中不悦:我向你承诺,你一点不放在心上,竟在私会女人这种事上这么上心? 感受到楼宇宁过于炽烈不满的目光,姜九思不敢回视过去,怕被楼宇宁当场盯死在墙上。 私会女人这种事,是不大光彩。君子不齿,大丈夫也不为,但姜九思必须要私会,还得拉上楼宇宁一同私会。 姜九思朝恶犬处昂了昂下巴:“你看我做什么?你看狗啊!” 楼宇宁收回目光,冷笑了声:“我以为只有你会睡觉打呼噜,原来狗也会。” 姜九思龇牙道:“狗会咬你,我也会。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楼宇宁不由皱眉,不说话了。 狗会不会咬他,未知。 但姜九思这么疯,什么事做不出来? 尤其是在无耻的事情上,说到做到,一定会咬他。 姜九思见楼宇宁面上浮现出古怪的神色,竟是一副真怕被自己咬到的模样,好笑又得意地命令道:“楼宇宁,你下去把狗揍晕。” 楼宇宁斜眼不屑道:“我只会揍晕你,不会揍晕狗。” 姜九思见此,嘴角一勾:“既如此,那我也只好明日问问博学多才、能文能武的沈先生了,或许他有法子。” 楼宇宁抢答道:“不必问他,我去试试。” 说罢,楼宇宁轻巧地飞身跃到了拴着恶犬的树上,低头冷冷地觑着脚底,面色有些难看。 树下恶犬睡得正沉,头枕着树枝,腿叠着腿,爪叠着爪,尾巴蜷在屁股后。远看着,像长了腿的枇杷果儿,黄澄澄又毛茸茸。 楼宇宁不由得嗤了一声,“睡相倒是比姜九思规矩得多。” 揍晕姜九思容易,揍晕狗,却实在是让楼宇宁有些为难。 楼宇宁硬着头皮,盘算着每一步的可能,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若直接照脑袋下手,劈晕狗…… 狗脑袋未必受得住,万一力道没控制住,劈死了,这样对它的狗生来说,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若一手擒住它的后腿,一手拎起它的前爪,趁它没睡醒直接把它旋出墙去…… 可万一它叫怎么办? 远处姜九思虚着声音,催促道:“楼宇宁,你快点!” 楼宇宁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盯着树下睡得香甜的恶犬,眼中闪现起坚决的目光,纵身从树上跳了下去。 脚尖落地的瞬间,恶犬醒了。 楼宇宁眼疾手快地扯过绳子,给恶犬来了个五花大绑,一手直接撂倒。 恶犬睁着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任楼宇宁盘来盘去,一声不吭。被四仰八叉得放倒在地时,竟自个儿翻过肚皮,直直伸出狗爪儿,像是打招呼般在半空中对着楼宇宁刨了刨。 楼宇宁试探着戳了戳它毛茸茸的肚皮,恶犬讨好似的眨巴了下眼睛,尾巴晃了两下。 楼宇宁的心,一下便陷了下去。 楼宇宁直接伸出手去揉了揉它的肚子,狗肚皮上的肉,暖暖软软的,比枇杷果还弹。 随着楼宇宁的爱抚,狗尾巴越甩越欢,像装上风火轮似的,甩出了残影。 楼宇宁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好乖!” 像是受了蛊惑一般,楼宇宁把圈住狗嘴的绳子给解了,蹲在恶犬身边,笑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伸出的手指,顺着湿漉漉的鼻尖,慢慢滑到了狗头上。 恶犬随着楼宇宁指尖的动作,乖乖地压低了狗头,毛茸茸的耳朵也顺从地往后贴去,亮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楼宇宁。 楼宇宁的心,再一次陷落了。 最后,楼宇宁索性直接给恶犬松了绑,满脸怜爱地一手托住它的狗下巴,一手轻轻抚了抚它的狗脑袋。 “月有满缺,不如,我叫你小月吧。” 小月似乎听懂了楼宇宁的话,嘤嘤呜呜了一声,挥着爪子攀上了楼宇宁的膝盖,昂起头来舔了舔楼宇宁的脸,狗身扭得激动。 楼宇宁未设防备,被小月扑了个满怀,一下被舔了满脸的口水,竟是发出了比狗还兴奋的笑:“哈哈,小月,乖狗,别舔了!” 姜九思坐在墙头上,见楼宇宁被恶犬扑倒在地,脸瞬然一白,毫不犹豫飞身扑向恶犬。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姜九思二话不说便朝恶犬的后脖颈掐去,捏住了一块肥厚的肉,顺势将整个狗提溜在了手中。 恶犬被提得四脚直戳戳地蹬了出去,满脸无辜。 姜九思嫌弃地看着手中颇有些分量的恶犬,“竟是只东瀛犬。怪不得鬼迷日眼的,竟敢色到楼宇宁头上了!” 楼宇宁站起身来,身上的灰都顾不上拍,便从姜九思手中抱回小月,“你别这么拎着小月,她会疼。” 回护的口吻,急切又温柔。 姜九思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叫它什么?” 姜九思指着楼宇宁怀中的大黄狗:“小月?你还给它起上名字了?你是被它舔傻了么?” “怎么?它不可以有名字么?”楼宇宁驳道。 姜九思一手叉着腰,险些被气笑了,对着楼宇宁怀中的狗脑门,“咚”地给了一弹指,“狗妖,给我现出原形来!” 小月被姜九思弹得小声嗷叫了一声,害怕得把狗头埋进了楼宇宁的臂弯里,狗爪子匍在他胸前,活像个娇羞的女子。 偏楼宇宁护短得很:“你别欺负小月!” 姜九思皱着鼻子“哼”了一声,生气道:“小月!小月!你见它第一面就喊它小月。和我一起相处了这么久,也没见你喊我小思啊?整天就知道叫我废物,白痴,癞蛤蟆,楼宇宁,你对狗都比对我好。” 楼宇宁犹豫了片刻,静静回道:“是的,小思。” 这一回,轮到姜九思大大地翻了个白眼,“你叫狗和叫人,怎么一个调子?算了,你还是喊我全名吧。” 姜九思警告道:“这大黄狗它……” 楼宇宁纠正道:“小月。” “好好好,小月。”姜九思盯着小月的狗脑袋,在它背后说着坏话,“小月它看着就不像好狗,我劝你小心。” 话音刚落,狗耳朵“噗”得一下弹出了一只。 楼宇宁皱眉看了姜九思一眼,“小月它听到了。” 楼宇宁动作轻柔地把软软的狗耳朵折着塞了回去,“恶语伤狗六月寒。” 姜九思嘴角抽了抽,心道:完了,小月怕不是把楼宇宁的魂给舔走了! “哪有狗一见人就扑倒舔上去的?这狗简直是色中饿鬼啊!来,楼宇宁,你把它的狗舌头拔出来,我倒要看看它舌头上是不是涂了什么迷药?舔了你几口,居然把你舔得神志错乱了!” 楼宇宁怀抱着小月,一向冰冷的脸上扬起了幸福的笑容,连生气都温柔了起来:“看着不像好人?色中饿鬼?这是在说你自己么?” 姜九思抓狂:“我至少没舔你,也没咬 你,更没有给你下什么迷药啊!” 楼宇宁眼神一变,眼风飞出刀来:“姜九思,你要敢发疯舔我,咬我,舌头给你打断!” 看人的眼神,凶得要吃人。 看狗的眼神,慈爱得发光。 见楼宇宁一脸柔和地替小月顺着毛,姜九思真是恨铁不成钢,有一种自己家白菜给狗拱了的无措感。 算了,沉迷狗色,总比沉迷女色好。 不对,比起楼宇宁沉迷狗色,更应该是这狗沉迷男色! · 盂园草木深深处,有人姗姗来迟:“姜郎,我来晚了。” “楼宇宁,你把大黄狗……” 被楼宇宁狠狠瞪了一眼,姜九思只好改口道:“你牺牲点色相,把小月抱紧了,千万别让它叫出声。” 说罢,姜九思向绫娘跨步走去,瞬间换了张笑颜:“不晚,绫娘,你慢些。” 楼宇宁看着姜九思急吼吼的背影,不禁皱眉:你怎好意思说小月?绫娘又是给你下什么迷药了? 绫娘一见姜九思,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姜郎,妾身听闻你又受伤了,伤在了哪里?现在可好了?” 姜九思有些手抖地抓住绫娘因担忧颤颤游走在身上的手,替她轻轻拂去了脸上的泪,笑道:“怎么每次一见面就哭成这样?别哭了,绫娘,小伤而已。能见到你,我的伤就真一点也不疼了。” 望着绫娘的担忧又泪眼婆娑的脸,姜九思不由地想到了穗穗,若是自己受伤了,她必定也会眼泪跟线珠子一般地落。 女孩子的眼泪,作不得假,纯净得很。尤其是为心爱之人落泪,更是世间最珍贵的存在。 姜九思心疼地拍了拍绫娘的肩,安抚道:“绫娘,我真的没事,你以后别再为我掉眼泪了,我其实……没那么疼。” 姜九思心底纠结了一番,摇了摇头,她并不打算在此刻拆穿饱含期待的美好。 姜九思转眼看向绫娘发间簪着的樱花发簪,不禁夸道:“不过寻常物件,被你这么珍重。你待我的情谊,我看到了,绫娘,我也不会辜负你,我定会送你回家。” 绫娘收了泪珠,感动又欢欣用力点头:“姜郎待妾身如此,妾身也必不负你。” 绫娘清浅含羞一笑,又赶紧道:“姜郎,上回你让妾身记着贾大人每日背的东西,妾身这几日也跟着背了一些。” 说着,绫娘便用蹩脚的语言哼唱起来了:“泊阳县,刘大人,赌债欠下无力还,送来一万赈灾粮,换去三千白银去,二月初七不算亏。” 绫娘哼唱的,居然是东瀛樱花颂的调子。 “淮南县,陈大人,家中外甥在上都,想得考题求高中,送来白银八千两,三月初二喜开颜。” “陈平县,王大人……” 姜九思一下子想通了,难怪贾济海能背一整宿,一边背一边唱,亏他想得出来这么个背书法。 姜九思抬手:“好了,绫娘,我大概知道贾济海在背什么了。” 姜九思朝不远处抱着小月的楼宇宁唤道:“楼宇宁,你也听到了吧?” 楼宇宁点头:“嗯。” 姜九思问道:“你觉得这些像什么?” 楼宇宁简洁道:“贪污,受贿。” 说这话的时候,楼宇宁眼里散着冷漠的光,一副恨不能当场手刃了贾济海的模样,偏嫉恶如仇的少年郎,嘴边沾了点狗毛。 姜九思看得一怔,嘴角抽得快憋不住,立即转向绫娘,释放了肆无忌惮的笑:“哈哈哈哈,绫娘,你做得很好,真是太棒了!” 笑癫了,姜九思忍不住双手扶住绫娘的肩,“你真是太可爱了!” 93. 真情真相 见心爱的小郎君笑得开怀,绫娘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柔情似水地盯着姜九思看,满心满意满眼都是心上人。 姜郎笑起来可真好看。 担忧姜九思的笑声吵到睡着的小月,楼宇宁不满地轻咳了几声,皱眉看着眉目传情的两人,心里生起无名的不满。 又发什么疯?几天不见女人,就癫成这样? 楼宇宁冷瞪着姜九思:“姜大人,我劝你适可而止,再笑大声点,人就要被引过来了。” 姜九思扶着腰,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努力平复了气息后,道:“楼宇宁,你说的没错。贾济海连三字经都背不利索,居然每日这么努力背这些东西,恐怕是与他身家性命相关。” “平洋县刘大人,镇江县陈大人,定湖县王大人……竟有这么些桐州的大人们与贾济海私相授受,贾济海背后收了这么多钱,当初问他借五百两,居然还骗我说没钱!” 顿了顿,姜九思又问道:“绫娘,你可知贾济海每次背读的那本册子长什么样?” 绫娘略一沉吟,眼珠微微一转,思索起来:“书册是墨蓝色的封皮,没有题书名,看着很普通,和寻常架子上的书没什么区别。但妾身听贾大人来回背着,感觉这样的书册,至少应是有二十多本。” 贾济海看似胆小如鼠,猫腻却累积了厚厚二十多本。 姜九思和楼宇宁互看了一眼,眼中意思再明显不过:裴枢慎想要的铁证,就在此处。 姜九思难掩激动,问道:“这些册子现在何处?” 绫娘不假思索道:“在柳木箱里。”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不是很高,大约这么长。贾大人每夜会抱着箱子来妾身房里,背完了再把册子一本一本放回去,每日都是如此。那箱子有锁,钥匙就挂在贾大人脖子上。” 每日如此么? 也亏得贾济海在背账本这件事十分勤奋用功。 一本贪污账本,背后是千丝万缕的上不得台面的关系,可作保全自己性命的护盾,也可化作捅向他人的刀。 背熟点,即便账本化作灰,也能一笔一笔背录下来。 贾济海不会是因听了绫娘的樱花颂后,觉得曲调十分合适他背账本,这才从藏鸣那里要来了绫娘吧? 原来要儿子是假,背账本是真! 贾济海,长脑子了。 姜九思低头问道:“绫娘,钥匙,你能从贾济海那里弄到么?” 绫娘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唇:“妾身只是每夜陪贾大人唱曲背书,从来不睡在一处。姜郎,你误会妾身了。” 见绫娘又要落泪,姜九思忙不迭解释道:“绫娘,你别哭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九思直接握住了绫娘的手:“是我有些心急,口不择言,让你误会了,你别哭了,我给你赔不是。” 绫娘吸了吸鼻子,任姜九思温暖的手心贴在自己手背上,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消解了几分伤楚。 越是卑微身,越不想被心上人看轻。 绫娘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姜九思:“贾大人很在意那把钥匙,从未见他从脖子上取下来过,妾身没有办法。” 姜九思笑道:“箱子只有一个,但开箱子的钥匙,未必只能有一把,用拓泥把钥匙拓印下来不就行了。趁哪次他背瞌睡了,或者是喝酒喝醉了,实在不行直接用迷|药,还怕撂不倒贾济海?” 姜九思温情地回看着绫娘:“绫娘,你一定要继续装下去,千万别让贾济海知晓你听得懂他说话。贾济海此人,并不简单,故作笨拙,实为藏拙。他比我想得要小心谨慎许多。” “他对我们防备太甚,但是对你,他相信你,对你不设防,你是离贾济海最近的人,贾济海的这些秘密也只有你知道,所以,近他身,拓印钥匙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做。绫娘,你可愿意……” “妾身愿意。” 姜九思话未说完,绫娘已明了,眼神坚定,下定决心般再次重复道:“姜郎,希望在你眼里,绫娘并不是只会唱曲跳舞的无用之人。为了以后能永远永远陪伴姜郎,妾身会鼓起勇气去做。妾身,肯定能做到。” 绫娘仰着脸深深望进姜九思的双眼,正是这双秋水柔情眼,今夜令她的心半分由不得自己。 一颗沉寂许久的心,因获得爱意、被珍重而获得了新生。 只要姜郎开心,她便也开心。 只要能令姜郎开心,她便愿意去做。 绫娘双手抵在胸口柔柔笑了起来:“姜郎,妾身,最喜欢你了。” 姜九思笑意刚挂在嘴边,便直接僵住了,抬手制止:“慢着……” 气息近在咫尺,再难防住。 绫娘踮起脚,将满满爱意倾注唇间,比任意一次都要缱绻。 本以为只是浅浅一吻,突如其来的湿润舌尖让姜九思有如五雷轰顶,血液直冲脑门。 姜九思浑身战栗地推开了绫娘:“绫娘,有人在呢!”莫名其妙害羞了起来,沙哑的声音又软又腻。 楼宇宁眼力耳力极好,虽是不想掺和姜九思的情事,但还是迫不得已看到了,也听到了,惹得他抱着小月的手有些颤抖。 楼宇宁反应过来后,转过了身去:“你们继续。” 近墨者黑,跟姜九思呆久了,果然性子都变了。 如今他不仅愿意陪姜九思私会女人,而且居然还能做到目不转睛、面不改色地看着姜九思亲吻女人。 自己果然是不正常了!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后,楼宇宁替小月顺毛的手顿住了,怔了好半晌,想得却是另一事—— 男子亲吻女子,居然能伸舌头?这到底算正常情趣,还是单纯耍流氓? 还是说,只有姜九思这种孟浪的人才用舌头,正常君子大丈夫,是不能如此做的? 楼宇宁正凝神严肃地推敲着这个问题,一声“不准舔他”冷不丁地出现在耳边,惊得楼宇宁牙关一合,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姜九思指着小月,“他是我侍卫,舔狗也得看主人,再耍流氓,舌头给你打断!” 楼宇宁舌尖抵着后槽牙,说不清是疼还是痒,听姜九思如此针对小月,心底竟有些不服气。 楼宇宁眼神鬼使神差地盯着姜九思濡湿的唇角看了会,眉心执拗拧了拧,心底一股莫名火。 “你不也在耍流氓么?骗她感情,你不心虚么?” 姜九思听了楼宇宁道得极重的话,心底是有些发虚的。 望着绫娘离去的背影,姜九思道:“我是骗了她。” 说罢,转过身,姜九思看向楼宇宁,道得认真:“我对她的感情是真的,我是真心喜欢她,也是真心想送她回家,但这样的真心,现在没有办法和她全然说明。骗了她的那些事,我会尽力弥补。” 等以后,以后送她离开大启回东瀛的时候,定会和她说清楚,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她,以期她能够谅解。 可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只能先骗一骗了。 “如果真相有些残忍的话,晚一点知道,或许就没有那么痛苦了。” 楼宇宁嫌弃地看了一眼姜 九思,深不以为然:“若没有面对真相的勇气,早一点,晚一点,没有任何分别。” 姜九思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问道:“楼宇宁,若是你,你会选择早一点知道真相,早点了断痛苦,还是选择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活在美好的谎言中?” 楼宇宁不作迟疑:“只有懦弱之人才甘愿被谎言蒙蔽。我西京男儿,征战疆场,尸横遍野,再残忍血腥的的场面都见过,又何惧真相二字?愚人不经痛苦,不得清醒。世道需要真相,我愿求索。” 没想到楼宇宁想得这么远,雄赳赳的模样仿若下一刻就要上战场了一般。 姜九思赶紧把楼宇宁的思路拽了回来:“你别抬到世道那么高,我说的真相,只是这么小的事。”小拇指掐了一个,“就这么小,跟我一样小。” 今夜月色过分明亮,没有一丝云雾,满天星河灿烂,美得如梦如幻。 星光落入眼,光辉在眼中散开。 真是奇怪,见到美的东西,便忍不住感动得热泪盈眶。 姜九思仰头,遥望着数千万年前的光辉,心中阴暗不明处一瞬间被照亮了。 “如果让我选,我宁愿懦弱,也不愿痛苦。如果可以,如果有的选,那请老天永远也不要让我知道太过残忍的真相,让我一生带着美好的期待去过每一天,就算是死,也是死在美好的梦中。梦里,我什么都会有。” 姜九思固执的声音轻轻地哽咽了一瞬:“我想要这样的圆满,就算是假的,我也要。” 偏过头,姜九思隐去了眼中的悲伤,笑着问道:“楼宇宁,这样不好么?” 怀中的小月醒了,楼宇宁轻抚着小月,最终有些不舍地把它放回了原处,又替它重新系好了绳子。 楼宇宁此刻的心思在小月身上,全然没有感受到姜九思的情绪变化,只淡淡回了一句:“不好。” 楼宇宁起身,站在盂园花树下,星月微光落在了一身白衣上,衬得整个人清寒不近人情,眉目桀骜冷漠。 “真相之所以为真,是因为相信真相的那个我是真实的。我,真实存在于这世间上,我,真实地感受着一切,正因如此,我所行,我所爱,才有意义。这些意义,是我活着的信仰。” “姜九思,我不明白你的鸡蛋诗和芭蕉论,我也不想明白,我只知道我应真正地活在当下。” “对于过去,我没什么后悔的,即便能回到过去,我也没什么可改变的。无论是贫贱落魄时,受过的每一次屈辱,亦或是功成名就之后,得到的每一份荣光,都不值得我放在心上。” “即便是天塌下来,只要没死,我都不会倒下。只要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在,我便会搭上自己的所有去拼。” “如今,我能站在这里,几乎是拼尽了自己所有所能,才真实把命运掌握在了自己手上,你却来问我‘活在假相中不好么’这种话?” 柔白的月光清晰了照亮了楼宇宁冷静超然的脸,锋利修长的丹凤眼俯看向姜九思,字字确凿:“真之一字,我敢于去求,也甘愿承受。” 沐浴在月色的光芒中,楼宇宁身上染上了一层迷人又梦幻的月辉,姜九思愣在了原地,痴痴看着就站在自己面前无比真实的人,真是又酷又俊。 “楼宇宁,我这里有一个真相,你要敢听,我就敢说。” 楼宇宁不疑:“有何不敢?” 姜九思眼里闪烁着活泼的光芒,指着屋顶:“我们上去说。一边看月亮一边说!”说完,飞身点着墙壁,向屋顶飞去。 “我等你!” 94. 真心真我 最是夜深人静时,耿耿星河分外明。 浓墨浸染着深蓝在天空晕开一张浩瀚无垠的深沉画布,浮光携万千星辰浪漫落笔,密布成一幅璀璨星河。 仰望苍穹星海,总会令人生出一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之感。 姜九思仰起脸,抬眼看向天上的星子,作出井底之蛙之叹—— 星河中游移的星子,其实也不过是万年天地的蜉蝣。 宇宙沧海中的一粟,各有度量。 如裴枢慎所言,这些星辰,上百万年前就已经死了,它们跨越了千万年的时间长河,为死亡展现出了一个美丽的奇迹。 星辰已死,后人感受到的永恒,是错觉,是谎言,但是这样的星光,越过时间的星空,在此刻射出了生命无比真实的光芒,真实地落在了她身上。 在这一刻,永恒的感觉从姜九思心头划过,她感受到了。 真实,虚幻,皆入胸怀。 念头升起,一瞬间姜九思如被光照亮一般,细碎璀璨的光芒跃动在眼底,“仰观宇宙之大,吾生须臾,就应及时行乐!能看见这样美丽的星夜,我姜九思没白活一场!” 姜九思开怀笑着,整张脸盛在月色星光中,“况且,能和楼宇宁你一起看月亮、看星星、看浩渺苍穹,更不算辜负!” 楼宇宁坐得端直,手搭在膝盖仰着头,同样沉醉于这样的月夜,失神良久。 来上都多日,又辗转望海县,他已很久没有回西京了。 西京的月夜,比这里的更美。 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天际,漫天繁星只为他一人发光。 而这里的天空,太高了。 她的心,又太远了。 楼宇宁眸光闪了闪,收回仰望的目光,偏头问道:“姜九思,你说吧,我听着。” 姜九思唇微张,顿了顿,改口笑道:“你要我说什么啊?” 楼宇宁脸色旋即一沉,冷冷看了一眼姜九思:“懒得陪你发疯。” “别走别走!” 见楼宇宁起身要走,姜九思急忙拽住楼宇宁的胳膊,眨巴着闪亮的眼睛,“这样美的星星,你不同我一起看了么?” 姜九思眼巴巴地攀着楼宇宁,仰面望着他,月光洒在这张灵动艳丽的脸上,汪着一双清潭般水透的眼睛,正动情地看着他。 这双眼睛里,有星光,也有他。 楼宇宁再一次失神,恍然看见一朵白色茉莉,在月色下,一展无余地盛开在他面前,只为他一人。 李月宁太远,偏姜九思又太近。 星河明亮,楼宇宁站在夜空之下俯视着姜九思,姜九思身上有李月宁的影子,这足以让他移不开眼。 姜九思见楼宇宁出神,小声唤道:“楼宇宁?” 在姜九思眼里,楼宇宁站得很高,遮住了她的星空。 她不喜欢被人居高临下地俯视。 她再次拽了拽楼宇宁。 不料只是轻轻一扯,楼宇宁像失了魂一般,顺着她的手,一息之间,如泰山轰然倒塌般,向她倾覆而来。 姜九思忙不迭伸手去扶,掌心不偏不倚地贴上了楼宇宁的胸口,却未能撑住他倾压而下的重量,来不及收手,来不及后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楼宇宁的脸一寸一寸靠近。 她的心跳,和与心中楼宇宁的心跳,一样快,一样乱。 刹那间,本是闹腾吵闹的两人,鼻尖相贴,呼吸交缠,温热得缠腻。 四目相对中,天地收声,静默中,他们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楼宇宁低着头,承受着在眼前无限放大的面容,控制不住的模糊情意,一瞬蔓延至四肢,唇抿得发白,克制着心中莫名的冲动。 星河滚烫,喧嚣旋转。 纯净的花朵,仰着头娇俏地迎着他的目光,美丽得令人心动。 花就在他眼前,只要伸手,便可触摸。 采摘她,带她回西京。 李月宁,跟我走吧。 在模糊意识就要将楼宇宁吞噬的时候,念及李月宁之名,心空了一瞬,瞬然从幻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姜九思。”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楼宇宁仍有些喘。 楼宇宁冷下脸,故作生气,胸口起伏,“姜九思,你看个星星,也要拉上我么?” “两个男人,无聊。以后这种事,不要再来烦我了。”楼宇宁耳廓红得要滴血。 姜九思从怔愣中渐渐恢复了过来,脸颊扑红,但听见楼宇宁嫌弃的话,又放下了心来。 姜九思抱着双臂臂,低垂着眸,恍惚地喃喃:“两个男人,也是可以做很多不无聊的事。” 楼宇宁道:“你闭嘴。”眼中迷情尽散。 姜九思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你果然嫌弃我。” “楼宇宁,如果……我说如果啊,你别当真。” “说。” 习惯了姜九思狗嘴吐不出象牙,楼宇宁压根不在意是不是如果。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心心念念的长公主,其实和我差不多。” 姜九思含笑解释道,“个子和我一般高,性子也和我一般,总作死,让你嫌烦,你还会喜欢她么?” 楼宇宁当着姜九思的面翻了个白眼,眉眼带着蜇人的冷意。 果然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你少做梦,没有这个如果。” 从楼宇宁的白眼中,姜九思看到了“你不配”这三个字,但她仍还是要追问下去,“我都说如果了,你连如果的事,都不敢回答么?” “我不敢?笑话!” 楼宇宁耳廓依旧红得发烫,为了撇清方才的意乱情迷,冷冷道:“姜九思,你一个大男人,自觉有哪点像个女人?好色,贪财,鲁莽,冲动,发神经!哪点都不像她。” 虽然这次楼宇宁没再说废物,但是比单说一个废物,也好不到哪里去! 姜九思皱着鼻尖“哼”了一声,“在你眼里,我就这副德性?就没一点好?和你心中的长公主就是一个天,一个地是吧?” 楼宇宁沉默了半晌,不否认,也不承认。 “我真是好奇,长公主怎么你了?你就这么稀罕她?你那么喜欢长公主,她知道么?或许,她连你是谁都忘了吧!” 姜九思的激将法,没换来自己想要的答案,却换来了楼宇宁的怒目而视:“姜九思,你闭嘴。” 为了防止被楼宇宁从屋顶上掀翻下去,姜九思挪动身子,往后退了几步,才大着胆子道:“楼宇宁,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长公主,其实,你喜欢的长公主,只是你自己想象中的长公主吧!你把她高高地供奉起来,把她当成圣人一般膜拜。可是长公主不是圣人,是活生生的人,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会害怕,会懦弱,会犯错,也会有鲁莽冲动的时候,这些不好的地方,你一点都接受不了么?你连如果,都不敢回答么?” 姜九思一脸严峻,像是要哭出来一般:“楼宇宁,你所求的真,究竟是什么真?” 楼宇宁双眸失神,呼吸停滞了一瞬,思绪全然被姜九思牵动。 “我真心喜欢她,所以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是好是坏,只要她还是她,我会毫不犹豫接受她的一切,亦会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一切,甚至甘愿为她而死。我对她的情意,永远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是第一次,楼宇宁当着姜九思的面,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埋藏心底的情话。 姜九思心中空空无依之处,剧烈震颤了起来。 因为楼宇宁一句永远真心,有什么东西悬在心尖,正一点一点膨胀开来,堵住了过往二十载风雪流窜而过的空洞。 姜九思激动起来,她从不知,这世上竟有人如此珍重自己,眼中有雾一般的东西升起,晕湿了眼眶,努力抑制住想哭的冲动。 “楼宇宁,你看着我。我真实地在你面前,也请你真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心。楼宇宁,你告诉我,如果李月宁就是我,我就是李月宁,你还会对我说这些话么?” 在那一瞬,姜九思甚至生起了疯狂的念头—— 只要楼宇宁点头,她便朝他飞奔过去,告诉他,我就是你要找的李月宁,你待我的心意,我都感受到了。 谢谢你,如此珍重我,让我知道自己是有意义的。 我不要你死,要我们一起好好活着,以后每夜的星辰,都要一起仰望。 姜九思脑中的念头,如漫天的繁星,在苍穹间流转闪烁起耀人的光芒。 “楼宇宁,只是如果,我也想听你说出口。” 楼宇宁的目光,和姜九思再一次触碰、纠缠到了一起。 他在姜九思浸满热泪和星光的眼中,沉醉迷茫了片刻,而后坚定地清醒了过来,强行将那些令他羞耻难堪的莫名感觉压了下去。 那感觉,莫名有些痛。 楼宇宁看向姜九思,“你不是她,没有如果。” 姜九思眼中仍有期盼: “你都甘愿为她死,却无法接受她身上有这些不堪的地方么?还是你觉得,如果她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样,你过往所忍受的一切屈辱与痛苦,包括那些为了她拼命努力的时刻,都成白费一场空,都会变得没有意义?” “楼宇宁,如果这些就是最终的真相,你还说自己敢面对么?” “楼宇宁,你不回答我,是怕了么?” 楼宇宁始终沉默着,没有回应她。 强求了一番,得不到结果,心尖的东西消散了。 心,又恢复了空空无所依,不悲不痛,只是又空了。 风吹落,星如雨。 姜九思把所有情绪生咽了下去,本不该问的,偏过脸,低下头,失笑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姜九思重又抬起脸来,弯起嘴角,活泼地笑了起来,“楼宇宁,你就是个大笨蛋!” “姜九思,你给我点时间,我需要想一想。” 楼宇宁心里已乱成了一团,耳朵烧得他脑袋昏昏沉沉的,连呼吸都扯得心口莫名痛。 不假思虑,就满口给出对方想要的承诺,绝不是大丈夫所为。 如果,如果真有那个如果,姜九思…… 心中浮起姜九思的名,楼宇宁抬眸向她看去,一瞬不瞬地看向站在夜风中的姜九思。 姜九思,并不是虚伪卑劣之人。 她身上的那些毛病,厌烦是厌烦的。 但现在早已习惯,习惯了她在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鲁莽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出格就出格吧,反正他会一直在她身边护住,随她去做,反正自己会一直护着她,她爱如何便如何。 楼宇宁扪心自问,其实自己并不如自己开口说的那般讨厌姜九思。 甚至,见不得她受伤。 更不想见她被人欺负时,脸上露出强忍痛苦的神色。 他还是喜欢看姜九思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即便作天作地,惹得他再如何不快,他也不会与她计较。 任姜九思闹腾聒噪,一切随她,只要她安好便好。 姜九思身上有李月宁没有的生机与活力,若李月宁病好起来了,也会像姜九思这般活泼恣意。 这不是自己一直期望的么? 只要李月宁能好起来,身体康健,长乐无忧,又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呢? 何况,这只是如果。 自己一再对姜九思意乱,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对李月宁的男女之情。 爱太深,才会如此,绝不是因为对姜九思有什么别的心思。 楼宇宁独自大彻大悟一番后,竟有些急切地想说与姜九思听:“我……” “楼宇宁,你晚了一步。” 姜九思站起身来,眼中既无悲伤惋惜,也无喜悦,只是淡淡笑着:“今夜,我想告诉你的真相是……长公主说,她不喜欢你,她的心里没有你。” 楼宇宁温润的眼睛瞬间成冰:“她亲口对你说的?” “对!因你在上都的时候,从纪展手中救过我,我感念你的恩,所以替你问了长公主。长公主亲口告诉我,她已经忘了你是谁了,她不知道你为何会喜欢上她。” “她托我劝你,放下对她的执念,不要为了她留在上都,回西京去吧。” 在楼宇宁怔愣之际,姜九思又道:“楼宇宁,还记得我们的赌约么?” 姜九思低头笑了笑,抬起脸来仍是笑意灿烂,但眼中却暗淡无光。 “我这个人运气不好,我已输给藏鸣一回,不想再输给你了。” “楼宇宁,我不和你赌了,现在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和长公主的事了。” “我是个懦弱又不讲信用的人,比不得你心中的长公主。我不要你的元戎剑了,自然也不会陪你去西京从军,我们就此别过!” 每一个自言有勇气面对真相的人,在真相就摆在眼前的时候,未必还会有那样的勇气去直视真正的残忍。 她做不到,楼宇宁也做不到。 人之常情,不必苛责。 算了,还是永远不要让楼宇宁知道,她心中完美无瑕的长公主,其实渺小卑怯如她。 与其以后把美好在他面前撕碎,不如让他在此刻断了念想,至少心中美好尚存,就如同今夜头顶的星空。 若没有面对真相的勇气,早一点,晚一点,不如永远不点破。 绫娘,楼宇宁,骗了你们,对不住,就活在美好的幻梦中吧。 95. 顺狗人情 姜九思回房后,踢了鞋子,倒头便睡。 不出片刻,便响起了微微鼾声。 楼宇宁闷声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姜九思,隔绝屏风另一头有些吵人的鼾声。 把别人心神搅得乱七八糟,自己竟睡得这么沉? 这么没心没肺么? 在姜九思催眠一般的鼾声中,楼宇宁慢慢闭上了眼。 “长公主,她不喜欢你,她的心里没有你。” 一闭眼,就是噩梦。 溺水般的窒息感,霎时淹没全身。 楼宇宁猛然睁开眼,从床上惊坐起身,从惊心动魄的噩梦中清醒过来,大口喘息着。 黑暗中,姜九思耳边传来楼宇宁急促的呼吸声。 犹豫了片刻,她决心不去管,也不去问,继续打着她节奏分明的呼噜声。 只要装睡,就不用理会楼宇宁了,免得又被他追着问个没完,那样今夜谁都别想睡了。 然而,各怀心思的两人,实在难以安眠。 这一夜,睡得都不大安好。 翌日起床,两人俱是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姜九思楼宇宁各自洗漱完毕后,互看了对方一眼,嘴皮子都懒得动,精神涣散地推门而出。 一出门,便见沈柔坚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前。 姜九思差点吓得跳起来,涣散的神色因见沈柔坚才恢复了几分清明,哑着嗓子,干巴巴地道了一声:“沈先生,早啊!” 没有往日的活泼欣喜,像应付了事。 沈柔坚淡然瞥了一眼精神不济的两人,便收回了游离的心神,不作多想,对姜九思说道:“姜大人,贾济海有要事找你,在前厅已等了一个时辰了。” “贾济海找我?”姜九思又惊讶又心虚,“这么早啊!或许是因为赈灾粮的事,我去看看。” 走了半步,姜九思又回过头来,对沈柔坚嘱咐道:“沈先生,你去忙你的,不必跟着我。” 沈柔坚点了点头,下一瞬却听姜九思道:“楼宇宁,你跟我一起去。” 沈柔坚复又侧过脸来,沉默地看向姜九思,眼中的质询再明显不过。 沈柔坚面上虽柔和淡然,但眼底氤氲着不满,姜九思一眼便察觉到了。 明明可以开口问上一句,偏不开口,偏以这种方式无形地压迫着她。 姜九思被盯得略显尴尬地瞄了一眼沈柔坚,又犯了怯。 要该如何解释呢? 难不成说,昨晚不睡觉,带着楼宇宁去私会贾济海十八姨了? 今天贾济海发现了,找上门来,要找自己讨个说法! 夺人之妻这种事,怎么解释都很丢脸啊! 谈不拢的话,或许还会有一场大战。 不过,肯定是她和楼宇宁男女混合双打贾济海,沈柔坚还是不要掺和进来为好。 哑然片刻后,姜九思决定不作任何解释,甚至斗着胆子决定硬气一回:“沈先生,今日|你不必跟着我了。” 觉得言语太过生硬,姜九思遂又笑道:“你身子不好,总是忙着便忘了用早膳。最近无大事,你放下心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近来天热,驿馆的茶,全是捡了荷叶泡的,你脾胃不适,记得别贪凉多喝。驿馆出门向西行一阵,有一家茶铺,你今日得空,可以去……” 关切的话听在楼宇宁耳中,聒噪不堪。 楼宇宁重重地“咳”了一声提醒姜九思:“姜大人,该走了!沈先生不是小孩子,吃饭喝茶这些事,无需你担心。你还是好好担心你自己吧。” 意识到自己啰嗦过了头,姜九思干笑了几声:“那沈先生,我先去了。若真有什么事,我回来再跟你说。” 听到沈柔坚含糊地“嗯”了一声,姜九思才放心离去。 · 驿馆前厅,贾济海抹着额头的汗,焦急地走来走去,一见姜九思来便快步激动地迎了上去:“姜大人,姜大人!” 姜九思当着贾济海的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贾济海,这么早,有什么事啊?” 贾济海盯着姜九思这张睡眼惺忪的脸,心中咯噔一声:昨夜果然是这个臭小子! 今日一|大早,便有下人前来汇报,说是昨夜盂园屋顶上看到有两人抱在一处,卿卿我我! 贾济海略一思索,便想到了姜九思! 藏鸣托人传信于他:“姜大人看上了你十八姨了,请贾大人割爱。” 贾济海直接气得原地跳了三跳,当场便把信撕了个稀巴烂。 这事,没得谈。 贾济海坚决不肯割爱,不仅不肯割爱,还花重金从藏鸣手中买来了一条东瀛恶犬,说是咬起人来坚决不松口,凶猛得很。 贾济海悄摸摸地把恶犬拴在了盂园内,思虑着如果姜九思敢翻墙偷香,就休怪狗面无情! 结果,姜九思这小白脸居然越过恶犬,带着绫娘飞上了屋顶! 夜半私会,卿卿我我,搂搂抱抱! 简直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贾济海托着肥胖的身体贴了上去,双手搭上姜九思的胳膊,撒娇道:“姜大人,今日俺过生辰,俺准备一点心意献给你,你要不瞅一眼?” 姜九思今日没什么精神,懒懒回道:“你又过生辰啊?行,那瞅一眼。” 话刚说完,穿纱扭腰的女子们从侧门鱼贯而入,三十名女子扑棱着胳膊,飘到了姜九思面前。 姜九思本以为贾济海是又要给她送银票,没想到居然是送女人! 姜九思下巴惊得一时合不上:“这……” 看着贾济海的胖脸,听着贾济海老鸭嗓音,姜九思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贾济海晚上背书的模样—— “上都城,姜大人,翻墙偷香好女色,送去美女三十个,以求小妾逃魔爪,六月十五心凄凄。” 这玩意儿要被贾济海写进册子里去,那还得了! 楼宇宁瞥了一眼姜九思一见女人便灵魂出窍的模样,一时气息不稳,长睫颤动。 真信了姜九思的邪! 居然因为她的鬼话,伤心了一夜!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李月宁怎么会对姜九思说那些话,肯定是姜九思为了骗他,胡言乱语!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楼宇宁越想越气,眉头越蹙越紧,朝贾济海的手狠狠打去:“大庭广众,光天化日,敢对姜大人动手动脚!这双手不想要了?” “嗷!”贾济海莫名被楼宇宁打了一下手,委屈又愤怒。 “圣命在身,越界者,休怪我不讲情面!”楼宇宁抬剑,“你再瞪我,这双眼睛也不想要了?” 贾济海搓着手,呜呜了两声,带着哭腔喊道:“姜大人,你管管他!怎恁凶,比俺的东瀛恶犬还凶!” 姜九思被楼宇宁忽然而来的咆哮声,炸得脑子清醒了些,也便顺着楼宇宁的话继续说道:“对!大庭广众,光天化日,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贾济海,你搞这么大阵仗做什么?让别人看到多不好!传出去,我这个江南道巡察使又要别人砸砖头、捅刀子了!” 姜九思挥了挥手,“贾济海,把这些花花绿绿的姑娘送下去,我近日对这些没兴趣!” 贾济海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近日,对这些,没兴趣?” 贾济海又瑟缩着脖子瞥了一眼肩宽腰细、俊俏健硕的楼宇宁,瞬间明了:“哦……俺晓得了,晓得了。” 不愧是上都城的人,玩得就是花! 贾济海脸上的笑过于猥琐,楼宇宁皱眉,下一瞬忽而反应过来,怒火从深眸中升起:“贾济海,你再敢胡说八道,舌头也不想要了么?” 贾济海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自己被姜九思抢了老婆,都没气成这样! 只不过是摸了姜九思一下,看了姜九思一眼,说了他俩一句,就要被剁手、挖眼、拔舌……乖乖,这是要把自己大卸八块了啊! 醋性这么大么? “阿嚏——” 姜九思的一声喷嚏,解救了贾济海。 楼宇宁收回愤怒得要杀人的目光,看向姜九思有些虚弱的脸,轻蹙了蹙眉:“昨夜吹凉风,风寒了?” 姜九思揉了揉鼻子,摇了摇头,并不是风寒,只是太香了。 一群花花绿绿的女人拥在前厅,让清晨清新的空气香得令人头晕。 姜九思清醒了片刻后,脑子又迷糊了起来,真“管”起了楼宇宁,“楼宇宁,你别吓他。对了,贾济海,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直说吧!” 明明道理在贾济海这边,但碍于姜九思皇恩正盛,只好卑躬屈膝,腆着赔笑的脸道:“姜大人,俺对天发誓,俺娶完绫娘之后,只要她能给俺生个儿子,俺这辈子就再也不娶老婆了!你都不知道,算命的给绫娘算过,说她铁定能生个大胖小子。所以,姜大人,你就别和俺抢老婆了,要不俺们贾家可真要绝后嘞。只要你不抢绫娘,这里三十个女人,任姜大人你挑,就算是三十个全都要走,俺保证眼也不眨一下!” 姜九思开口道:“我……” 楼宇宁直接截断:“你敢!” 姜九思被楼宇宁吼得脑袋嗡嗡。 楼宇宁替姜九思道:“姜大人感染了风寒,今天,明天,以后,都不会再碰女人了!贾济海,若你敢私自背着我送女人给姜大人,我便禀报圣上,桐州望海县贾济海,蛊惑媚上,丧心病狂,以女色戕害姜大人病体,令姜大人久病不愈,积恶成疾!” 贾济海被楼宇宁吼得站在原地,一下僵塑成了泥人。 若楼宇宁亮剑,贾济海觉得自己顷刻间便能他被一劈两半咯! 一个沈先生,一个楼侍卫,居然都不准姜大人碰女色! 憋得姜大人爬墙偷别人老婆,这不是本末倒置嘛! 一旁,姜九思眨巴着眼睛,愣住了:没睡好的楼宇宁,起床气居然这么大! 可真凶啊! 看来以后早上起来,还是不要去招惹他的好,免得被他骂个狗血淋头! 姜九思赶忙拉住咆哮的楼宇宁,替他顺了顺背:“好好好!我不碰女人了,瞧把你气的。摸摸毛,气不着。” “真的?”贾济海和楼宇宁异口同声,惊讶得很。 姜九思打了个哈欠:“真的!这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姜九思手有一下没一下在楼宇宁背后轻轻拍着,忽而想到什么,又对贾济海说道:“贾济海,我不跟你抢绫娘,这些女人我也不要,我要你……” 说着,姜九思鼻子又痒了起来,一个喷嚏憋在鼻内,引得话都说得不利索:“我要你……” “阿嚏——” 姜九思舒爽地打了喷嚏,全然忘记自己上一句在说啥了,只顾着揉揉鼻子。 徒留贾济海哈着嘴,瞪大了眼—— 不碰女人,改碰男人了!自己也是个男人,我嘞个乖嘞,三十个美女,姜大人看不上,居然看上自己了? 贾济海歪着头,一脸发痴地盯着姜九思,心中升起了难以言喻的纠结感—— 自己是个男人,怎么可以再委身于男人呢? 可是那人是姜九思姜大人耶! 是朝廷亲派赴桐州的江南道巡察使,圣上跟前的大红人,短短三个月就从工部越级升到中书舍人的姜大人啊!! 等姜大人从桐州回去后,必定升官发财! 若自己舍弃脸皮,遂了姜大人的愿,来日鸡犬升天,跟着姜大人一起飞黄腾达,从望海这个破地儿一下飞去上都天子脚下,荣华富贵,官途通天哪! 成大事者,必须忍! 委屈么?一点也不委屈! 何况姜大人,唇红齿白,俊俏风流,若能…… 贾济海想得心花怒放,直朝姜九思扑去:“姜大人,那麻烦你千万轻点!” 姜九思心思在鼻子上,未注意贾济海大浪滔天一般地朝她扑来,只是听到了声音,刚想问道:“什么轻——”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便被贾济海撞翻了。 幸得楼宇宁眼疾手快,旋身勾手一搂,便把她揽入了怀里。 姜九思被撞得腰痛,眼前发昏,仰着头,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我的腰……” 温热的气息,不偏不倚再次喷到了楼宇宁的脸上。 近在眼前的娇软身体,近在耳边的娇软声音,令楼宇宁箍在腰间的手臂僵得梆硬,环得更紧了。 却引得怀中之人,娇喘了一声:“啊……我的腰……你轻点……” 姜九思疼得闭着眼任楼宇宁搂在怀中,咬着唇、皱眉呻|吟着的模样,看得楼宇宁喉结滚动了一下。 楼宇宁缓了缓,偏过头去,心却跳得快从胸腔中蹦出。 楼宇宁咬紧牙关,抑着呼吸,伸出手来托住姜九思的头,小心翼翼地把她扶正站直了,“没事吧?” 说话间嗓音,沙哑又低沉。 姜九思浑然未觉,甩了甩发晕的头:“我都穿红衣了,居然还是犯太岁么?不是被捅刀子,就是被撞腰子!” 姜九思含糊不清埋怨道:“贾济海!你没事撞我|干嘛!还逮着我被捅刀子的地方撞,你存心的吧!” 贾济海后悔,十分后悔,真不该当着楼侍卫的面对姜大人直接献殷勤。 楼侍卫方才看自己的眼睛,简直是要生吞活剥了自己。 他醋性这么大,可怎么容得下自己作小呀? 贾济海只好道:“对不住!对不住!听到姜大人不和俺抢绫娘了,俺就是激动过了头。姜大人,你要俺,俺这不是来了么!” 姜九思揉着腰道:“我不要你,我要你的狗。对,就是那只东瀛恶犬!” 贾济海惊得咬了舌头,结巴道:“什么?是要狗!姜大人,你宁可要狗,都不要俺!” 姜九思皱眉:“我要你作什么?楼侍卫喜欢的是那条狗,不是喜欢你。我借花献佛一下,贾济海,你不会介意吧?” 贾济海尴尬地假笑起来,两腮鼓起,两眼傻愣,“不介意,不介意,你们爱喜欢什么,就喜欢什么吧。俺再也不掺和你们的事了,俺等会就把狗给你……给楼侍卫送来。” 见贾济海离开,姜九思的手便搭上了楼宇宁的肩,头实在有些晕,空气中的香味还未彻底散尽。 楼宇宁红着耳廓,问道:“狗……” 姜九思却是听错了:“勾肩搭背,伤风败俗,有失身份,是吧?好了好了,我自己骂过了,你就别骂我了。我腰上伤口给贾济海撞裂了,你肩借我扶一下,别那么小气。” 姜九思转瞬又骂起贾济海:“我这个属砖头的,居然没拍死贾济海这个属猪头的!该死的贾济海,克我!” 姜九思骂着,浑然没有注意楼宇宁的手,仍贴在腰侧。 因为连楼宇宁自己,都忘了收手。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