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银楼大小姐[五零]》 1. 大小姐 一九五二年,夏。 上环的荷李活道,笼罩在南洋特有的湿热空气之中。 带着咸涩气息的海风穿行于狭窄而曲折的街巷,轻轻摇动着沿街商铺悬挂的那些金漆招牌,招牌相互碰撞,发出细微却清脆的叮当声响。 空气里混杂着糖水铺飘散出的甜腻香气、金铺内传来的金属特有的冷冽味道,以及街市间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的喧哗人语—— 这些气味与声响交织融合,形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旧日港岛风情,顺着雕花木窗的缝隙,悄然漫入室内。 天花板上,一架老式的南洋吊扇正以缓慢而规律的节奏旋转着,扇叶搅动着沉闷炎热的空气,勉强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凉意。 流动的气流轻轻拂过梳妆台上那面鎏金边框的镜子,镜面随之微微晃动,映出一片朦胧的光影。 镜中渐渐清晰的,是一张明媚动人、娇俏含情的少女面容。 她的双眉如远山含黛,清秀中透着婉约。眼眸似秋日深潭,水光潋滟间隐约闪烁着星辰般细碎的光彩。肌肤因常年养尊处优而显得白皙细腻,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唇色嫣红饱满,犹如初绽的蔷薇。 一头乌黑卷发经过精心梳理,烫成当下港岛最时髦的西式发型,蓬松卷曲,在光影下流转着润泽的光晕。 正值十八岁的青春年华,整个人洋溢着明媚鲜活的朝气,举止间流露出一种被金银玉器浸润出的矜贵气质。 任谁一眼望去,都会认定这是一位自幼在金玉堆中长大、从未经历过风雨波折的豪门千金。 然而,唯有这具身躯的主人自己心知肚明—— 这副娇柔美丽、看似不谙世事的外表之下,早已换成了一个来自七十年后、历经沧桑的现代灵魂。 宝意轻轻合上双眼,片刻后再度睁开时,眸中原本残留的些许恍惚与惊愕已彻底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才有的沉稳与清醒,以及一抹萦绕在眼底、难以彻底挥去的荒诞之感。 她确实已经死去。 生命终结于二十一世纪某个寂静深夜的工作室内。 身为业内小有名气的独立珠宝设计师,她为了赶制一套高级定制珠宝的设计手稿,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最终因过度疲劳导致心脏骤停,猝然倒在了堆满草图与工具的工作台前。 可是,当她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再度醒来时,时空已然彻底转换——她竟穿越到了七十多年前的一九五二年,并且成为了与她同名同姓的香江朱家大小姐,朱宝意。 纷繁复杂、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汹涌涌入脑海,逐渐清晰拼凑出这具身体过往十八年的人生轨迹。 一九五二年的港岛,日占落幕未久,百废待兴。数十万内地移民涌入港岛,人口暴涨、物资紧缺、棚户遍地。彼时香江正从传统转口港向轻工业城市转型,纺织、塑胶行业悄然崛起,金银珠宝行当仍是港岛顶流富贵生意。港英管制松弛,市井烟火与资本暗流交织,宗族情面、市井规矩、商场博弈、人心算计并存,是新旧交替、鱼龙混杂、遍地机遇也遍地陷阱的黄金乱世。 原主是香江老字号银楼“宝盛银楼”东家唯一的嫡出女儿。朱家世代经营金银珠宝生意,在港岛扎根数十年,家业雄厚、人脉深广,是上环一带颇具名望的富贵家族。 自出世那日起,原主便受尽父母宠爱,被全家视若珍宝。 原主生活极尽奢华,穿戴皆是珠宝锦缎,从未经历过任何人间挫折,就这样顺风顺水地长大,活成了整个港岛社交圈人人称羡的娇贵千金。 然而,极致的溺爱与纵容,也无形中养成了她极端骄纵、近乎跋扈的性情。原主容貌虽美,性格却极为傲慢刻薄,她目空一切,倚仗家世任性妄为,言语时常尖锐如刀,几乎得罪了港岛大半的名门子弟与闺秀名媛,在坊间的风评始终毁誉参半。 人人都说,朱家大小姐虽貌美如花,可惜脾气太差、心思单纯,徒有一身华丽皮囊,内里却天真无知、骄纵愚蠢。 而最让全城女子暗中艳羡不已的,是原主还拥有一桩众人交口称赞的“绝好婚约”。 她的青梅竹马,即将成为她未婚夫的,陆景明。 记忆中的那位少年,眉目清俊,气质温雅,待人接物总是谦和体贴,对原主更是纵容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无论原主如何任性胡闹,骄纵撒泼,旁人见了都避之唯恐不及。唯独陆景明永远保持着不变的耐心与包容,总是轻声细语地安抚她,事事迁就,件件顺从,仿佛她的一切行为在他眼中都是可爱且可接受的。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他看着她从稚嫩、女童渐渐出落成明媚少女,护着她一路成长,数年如一日地温柔守护,不曾流露过一丝怨言。 港岛的名流社交圈中,无人不称赞陆景明情深义重、君子如玉,也无人不羡慕朱宝意,竟能拥有这样一位温润体贴、痴心不改的良人。 所有人都说,朱家大小姐这辈子生来便享尽荣华富贵,更得人如此倾心相待,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然而,只有如今接管了这所有记忆的朱宝意,在梳理过往时,心口一寸寸发凉,眼底掠过彻骨的嘲讽与清明。 这所谓的“福气”,究竟是什么呢? 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福气,而是一场步步为营、精心设计的温柔骗局,是文火慢炖、温水煮青蛙般的致命死局。 原主记忆的深处,其实藏着无数曾被天真双眼忽略的细节,以至于她可以完全确定那位表面温柔体贴、痴心专一的未婚夫,从来都没有真正爱过骄纵任性的她。 他所有的温柔、包容与那份所谓的偏爱,从来都不是真正给予她这个人本身,而是完全针对她作为宝盛银楼嫡出大小姐的显赫身份,是精准瞄准了朱家那泼天的财富、庞大的产业与深厚的家族底蕴。 陆景明自幼父母双亡,家道中落甚至可谓清寒,年少时便寄人篱下,全凭朱家的慷慨接济才得以读书求学、走上仕途,后又借助朱家广阔的人脉网络踏入商界,更倚仗着朱家的名望与光环在复杂的社交场中一步步站稳脚跟。 他多年来步步为营、处处隐忍,精心伪装着自己的一言一行,长久以来深情款款地演绎着一场盛大而持久的戏码,只为将原主塑造成自己最稳固、最得心应手的垫脚石。一旦他羽翼丰满、势力壮大,便是他架空朱家、吞并宝盛银楼、并毫不犹豫地抛弃那位已失去所有利用价值的原主之时。 而原主最终的结局,可谓凄惨到了极致,潦草得令人心寒。 婚后她被陆景明彻底架空权力,娘家世代经营的产业被对方一点点蚕食殆尽,父亲遭难去世,母亲也因此忧愤成疾,在抑郁与不甘中含恨而终。那位曾经被众人捧在掌心、光芒万丈的朱家大小姐,在价值被彻底榨干之后,竟如同废弃的物件般被随意丢弃,最终在破旧肮脏的棚户区里孤苦无依、贫病交加,潦倒地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她才终于清醒地看清,自己爱 了一辈子、信任了一辈子的所谓良人,从头到尾都只有精心的算计与利用,不曾对她付出过半分的真心。 这一切是多么可笑,又是何其荒谬! ...... 温热的指尖轻轻抚上那面微凉的鎏金镜面,镜中映出的少女眉眼依旧精致娇美,可眼底却已褪去了原主那份不谙世事的天真与骄纵,转而染上了一层属于成年人的冷静与深邃的淡漠。 宝意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眼底翻涌的寒意逐渐收敛继而沉淀落去。既然她因缘际会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具身体,也承接了原主所有的因果与记忆,那么前世的凄惨结局,她绝不会允许其再度重演。 那些曾经算计她的人,那些试图以捧杀之术毁掉她的人,还有那些暗中觊觎朱家家业的宵小之辈——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必将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正凝神沉思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缓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是佣人恭谨而清晰的通报声,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大小姐,陆先生已经到了,此刻正在楼下客厅候着,还特意交代,说给您带了些最新从西洋运抵,才刚上岸的时新糖果,要请您下去尝尝鲜。” 陆景明。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刹那,宝意眸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至极的寒意,那寒意淡薄如冬日晨雾,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没有任何人能捕捉到分毫。 陆景明居然在此时堂而皇之地来了。 也好。 这场持续了数年之久,以柔情蜜意精心织就的虚伪骗局,从今日起,便由她来接手,陪他将这出戏继续演下去。她倒要看看,谁更能沉得住气,谁能笑到最后。 她缓缓抬起眼眸,目光落向面前那面光洁剔透的菱花镜,几乎是出于这具身体长久养成的习惯,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抹骄纵任性、恣意张扬的明媚笑意。 那双漂亮的眉眼弯成了皎洁的月牙形状,神情娇憨又明媚,活脱脱便是原主那副被万千宠爱娇惯出来、不识人间愁苦、天真中带着跋扈的模样,每一分神态、每一缕眼波都复刻得精准无误,毫无破绽可言。 “知道了,让他在下面等着便是。” 她的声音依旧清亮甜润,带着世家大小姐与生俱来的那份娇气与不容置疑的傲慢,语调起伏流转间,听不出半分异样。 门外的佣人低低应了一声“是”,脚步声便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房间里再度恢复了先前的宁静,只余天花板上那架老式吊扇在慢悠悠地转动,扇叶搅起微弱的气流,轻轻拂过面颊,却安静得悄无声息。 镜中的少女,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明媚,可那笑意却丝毫未曾抵达眼底。她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清澈中透着冷冽,目光亮得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在那片浮华喧嚣的掩饰之下,藏着的是一种足以碾碎所有虚伪假面的清醒与决绝。 五十年代的香江,遍地黄金,纸醉金迷,繁华的表象之下却也人心叵测,暗流汹涌。 那些表面亲热,实则捧杀居心的亲戚,那位伪装深情,实则满腹算计的所谓良人,还有这艘在风雨中飘摇欲坠的朱家祖业…… 从这一刻起,过去那个只知享乐,不谙世事的朱家娇女,便已彻底“死”去。 而今活在这具皮囊之下的,是身怀超越这个时代的顶尖技艺,早已看透人心鬼蜮伎俩,必将步步为营于绝境中扭转乾坤,实现逆势翻盘的——朱宝意。 2. 未婚夫 南洋红木沙发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摆放着几碟精致的西式茶点,小巧的瓷盘中盛着各式糕点与水果,空气中萦绕着一缕淡淡的茶香,混合着糖果的丝丝甜意。 少年端坐其间,一身干净的白色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清隽。他的眉眼温润如玉,目光柔和而清澈,整个人流露出一种谦和干净的气质,周身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却也带着几分不易亲近的疏离感。 他手中提着一只精致的西洋糖盒,盒面花纹繁复,显得格外考究。少年坐姿端正,神态耐心而专注,仿佛在静静等候着什么,眉眼间那份世人常见的温柔深情,令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然而无人知晓,在他那平静温和的外表之下,眼底深处却藏着蛰伏多年、伺机待发的滔天野心,犹如暗潮涌动,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喷薄而出。 就在这时,楼梯转角处,一抹娇美身影缓缓出现,步履轻盈,悄然打破了这一室的静谧。 午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玻璃窗,碎碎落落洒进来,落在光洁的红木家具上,落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将他眉眼衬得愈发温润柔和,清雅动人。 陆景明闻声抬眸,视线触及楼梯上缓步走来的少女时,眼底瞬间铺满细碎的温柔笑意,那笑意真挚又缱绻,是旁人看了都会动容的深情模样。 宝意缓步下楼,身姿窈窕,卷发垂落肩头,一身剪裁精致的杏色洋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明艳。她刻意保留了原主走路微微抬着下巴、矜贵骄蛮的姿态,一举一动,都是港岛人人熟知的、娇纵无度的朱家大小姐模样。这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初来乍到,局势未明,家族人心混杂,外人虎视眈眈,她不能有半分异常。唯有完美复刻原主,继续扮演这个天真愚蠢、恃宠而骄的大小姐,才能暂时麻痹所有人,为自己争取站稳脚跟的时间。 “宝意。” 陆景明起身,声音温柔得像浸过温水,好听又缱绻。他主动上前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满满的迁就与宠溺,仿佛眼中只容得下她一人。 “今天都好热,怎么慢腾腾的?可是困了?” 说话间,他自然地伸手,想要触碰她的额头,动作熟稔又亲昵,是多年养成的习惯性温柔。若是从前的原主,定会顺势依偎上去,肆意撒娇,享受他无微不至的迁就。 但此刻的宝意,面对这个温柔假面的薄情男,心底一片清明冷凉。她微微侧身,看似随意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脚步不停,走到沙发边坐下,眉眼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娇气。 “刚睡醒,懒得走。” 宝意淡淡地开了口,语气任性,毫无礼貌,理所当然,用的是完美的原主口吻。 陆景明伸出的手微顿,指尖落空。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转瞬即逝,依旧是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没有半分不悦。只是心里悄然感觉到,今日的朱宝意,似乎有一点点不一样。 以往这个娇纵的千金大小姐虽然总是眼高于顶,但最是黏他最喜欢和他亲近,从来不会刻意避开他。 不过转念一想,许是小姑娘午睡起来心情不好,骄纵惯了,一时任性而已。 终究还是那个被宠坏的、毫无心机的大小姐。 陆景明心中疑虑瞬间散去,重新恢复温柔笑意,将手中精致的西洋糖盒递到她面前。 “这是上个月从英国上岸的牛奶糖,港岛这边很难买到,这还是我特意托朋友留的,是你最喜欢的味道。” 他记得她所有喜好,记得她所有小脾气,记得她所有偏爱。多年如一日,细致入微。这份体贴温柔,骗得了世人,骗得了朱家所有人,唯独骗不过如今脱胎换骨的朱宝意。 宝意垂眸,漫不经心的眼尾扫过精致的糖果盒。记忆里,原主确实极爱吃这款西洋糖果,每一次陆景明送来,她都会欢喜不已,对他愈发信任依赖。 可只有宝意清楚,这些看似用心的偏爱,不过是他拿捏人心的手段。用最细小的成本,来换取原主毫无保留的信任,换朱家毫无底线的扶持。 何其划算的买卖!真是好算计。 宝意没有像从前那般欢喜雀跃,也没有刻意冷淡,只是随意抬手接过糖盒,随手放在身侧的茶几上,语气淡淡地吐出几个字:“知道了,放住先。” 依旧是大小姐理所当然的姿态,却少了往日面对陆景明这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的雀跃欢喜。 陆景明眼底的诧异又深了几分。他在宝意对面坐下,身姿优雅温和,耐着性子轻声问道: “我的宝意唔开心?可是今日有人惹你不快了?若是受了委屈,告诉我,我替你出番啖气。” 一如既往的护短深情。 若是从前的朱宝意听了,定然心动不已,可此刻宝意只觉得这轻飘飘的话虚伪刺骨。 她抬眼,澄澈的目光直直看向陆景明,不躲不避,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这张温柔俊朗的脸庞。 不得不说,陆景明确实生得极好。清俊温润、眉目如画,气质干净谦和,谈吐得体有礼,虽然陆家大不如前,但不可否认他的情深人设是港岛诸多名媛心中的良人范本。 也难怪原主沉溺这张温柔假面多年,至死不信枕边人从未真心。 见她久久不语,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眼神澄澈通透,不似往日的懵懂娇憨,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陆景明心底的不安再次升起。今日的朱宝意对自己似乎有些冷淡,整个人又显得太过安静,安静到有些反常。 宝意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眼底完美无缺的温柔,轻轻勾了勾唇,带着几分原主特有的娇蛮任性:“没人惹我,就是觉得,你今日太殷勤。” 陆景明闻言微怔。随即低低笑开,笑意温柔缱绻,眼底满是宠溺:“傻女,我不对你殷勤,对谁殷勤?宝意我们就要订婚,你就是我的未婚妻,我疼你,本就是理所应当。” “是吗?” 宝意轻轻反问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实则心里慌得一批,是啊,她怎么忘记这一茬了,如果没记错,下月初,两人就要在浅水湾举行订婚仪式了。 宝意压下心中的念想,有心点他一点,于是说道: “可我听说,昨日你同我阿爸去商会赴宴,认识了不少老板千金,聊得都几开心。” 这句话并非无端捏造,而是宝意刚刚接收的零碎记忆里,昨日发生的小事。 从前原主听闻此事,捻酸吃醋只会撒娇般闹闹小脾气,被他三两句温柔哄骗,便立刻烟消云散,愈发依赖他。 但今日,这话从宝意口中说出,没有撒娇,没有愤怒,只有平静的随口一问,甚至带着淡淡的审视。 陆景明心头微紧。 他昨日确实借商会宴席,朱宝意一向不喜欢这些应酬,所以大多是他陪朱介甫去。席间难免要结交几位港岛新兴商户,其中不乏家世样貌出众的名媛,但他刻意保持距离,从未逾矩,就是怕被骄纵多疑的朱宝意抓住把柄,无端闹事,坏了他的谦谦公子形象。 他没想到,她竟然还是听到了风言风语。 短暂的慌乱过后,陆景明迅速稳住心神,笑意愈发温柔,语气坦荡又真诚:“只是生意场上的客套应酬,不过是逢场作戏,旁人再如何,都不及你半分。宝意,你知晓我的心意,我心里只得一个人,那就是你啊。” 字字句句深情款款,俊朗的面上又端的是坦荡真诚,宝意当下在心中赞他毫无破绽。 若是从前,这陆景明定然能哄得原主心花怒放,可现下...... 宝意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刻意维持的坦荡,心中冷笑不止。 心意? 他的心意,无非是对她的一再利用。 宝意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偏头,眉 眼重新染上慵懒的娇蛮,仿佛真的被他哄住了一般,只轻轻吐出一句—— “算你识相。” 她语气傲娇,不再纠结此事,随手拿起桌上的西洋茶点,小口咬了一口。姿态松弛,娇俏依旧,看似已经释怀。 陆景明悄悄松了一口气。 果然,眼前的大小姐不过是个心思简单、三两句就能哄好的小姑娘。 也许方才的反常,不过是自己多想了。 他看着眼前明艳娇美的少女,眼底温柔脉脉,看似深情,实则心底算盘不停。再过两年,他便能彻底站稳脚跟。 宝盛银楼的人脉、渠道、客源、家底,有朱家源源不断的扶持,也许不出三年,他便能彻底跻身港岛顶层商圈。 而眼前这朵娇养的金枝玉叶,漂亮天真又好掌控,是他手中最好的一枚棋子,更是他陆景明人生最好的一块跳板。等他大权在握,坐拥财富人脉,届时,朱家也好,朱宝意也罢,再无利用价值。 思及此处,陆景明眼底的温柔愈发真切,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细碎的落发,动作温柔缱绻。 “近排天气都好湿热,你还是少出门,仔细染了街外的暑气。铺头的事有伯父伯母和掌柜打理,你都不必操心,在家安心享福就好。” 看似宠溺叮嘱,实则字字诛心。 他步步算计,布得一手好局,让她永远天真无知、永远不问铺头经营的事、永远无忧无虑做那个被圈养在朱家大宅里任人摆布的蠢货大小姐。 他要她永远离不开他,离不开朱家庇护,这便是他陆景明多年不变的心思。 宝意指尖微顿,心底寒意蔓延。 她抬眼,甜甜一笑,眉眼娇憨,完美契合他心中所有期待:“好啦,我知啦,我都懒理铺头那些琐碎事,好麻烦。” 宝意无意与他过多纠缠,只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他说话,全程骄娇慵懒,半分没提半句银楼生意的事,完全就是原主那副对家业漠不关心的模样,陆景明眼底笑意更深,彻底放下所有疑虑。 很好。 永远这样,就最好。 又温温柔柔聊了小半刻,外头忽然传来说话声,说是前两天买首饰的利家二太太来了,指名要见陆景明。 陆景明闻言,嘴角的笑意不变,只温声对宝意解释:“前几日利家二太太来订了支嵌红宝石的胸针,说是今日来取,想来是店铺里的人说我在这边,才寻了过来。我先去招呼一声,回头再陪你说话。” 说罢便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步履从容地往外走去。 宝意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看着他清隽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客厅门口,方才眼底那层娇憨慵懒的伪装瞬间卸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这人的野心,果然早就藏不住了,连哄她不问生意的话都敢说的这般明目张胆,想来这些年,他怕是早就在宝盛银楼里安插了自己人手。 她指尖轻轻叩着红木茶几的桌面,清脆的叩击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在她的记忆里,之后原主的亲爹死的突然,留下这么个烂摊子,内有各怀鬼胎的亲戚,外有虎视眈眈的未婚夫,宝盛银楼看着风光,内里指不定已经被蛀成了什么样子。 若是按着原主从前的性子,订婚宴后再过两个月就会迫不及待同陆景明结婚。不出三年,这朱家祖业就得完完整整落到陆景明手里,到时候她这个朱家大小姐,怕是连容身之处都没有。 不行,得尽快想个法子把这订婚宴搞砸! 宝意眼底闪过一丝锐色,抬眼看向楼梯口方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正思忖着,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想来是陆景明已经离开去了银楼店面。 佣人轻手轻脚进来收拾茶点,见自家大小姐坐在那里发呆,也不敢打扰,只放轻了动作,收拾完便悄声退了出去。 3. 姐妹局 “大小姐,您已经醒了吗?这一觉睡得可还安稳?” 清晨七点半整,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用红绳仔细扎起的孖辫的女佣阿萍,轻手轻脚地,几乎是屏着呼吸推开了卧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她手中托着的铜质托盘随着动作微微倾斜,上面摆放的白瓷杯盏与碟盘轻轻相碰,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宛如一串小小的晨铃,悄然划破了卧室里弥漫着的静谧而柔和的晨光。 柔软又宽大的雕花红木床上,宝意缓缓地、带着几分慵懒地睁开了朦胧的睡眼,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揉了揉那双尚有些惺忪的眸子。 她的眉眼生得极为柔婉秀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唇瓣不点而朱,天然便透着一抹浅浅的、健康的粉润光泽。 她微微用力,撑着还有些绵软的身子从温暖的床榻中坐起,身上那件滑顺如水的真丝睡袍随着动作悄然滑落了一侧肩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如羊脂白玉般莹润细腻的脖颈与精致玲珑的锁骨线条。 “阿萍,今天外头的天气怎么样?” 宝意开口问道,嗓音里还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微哑,但那音色却依然软糯得仿佛浸透了清甜的花蜜,听着便让人觉得温柔可亲。 “大小姐,今朝天气真是好得不得了呀,日头刚刚从东边升起来,金灿灿的光照进来,整间屋里都亮堂堂的。” 女佣阿萍脸上绽开笑容,一边利落地应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上前,熟练而恭敬地伺候她起身,准备接下来的洗漱事宜。 温热湿润的水汽与雪花膏那特有的、甜腻而熟悉的香气渐渐在空气里交融弥漫开来,氤氲出一室温馨。 明亮的梳妆镜前,娇柔明艳的少女对镜而坐,执起眉笔,仔细描画出两道细细弯弯、形如新月的柳叶眉,又用指尖沾上一点淡淡的桃红色胭脂,轻轻地在脸颊处匀开晕染。 宝意本就生得明丽照人,肌肤白皙通透,即便不施粉黛,也已足够清丽脱俗,稍加点缀,更添了几分鲜活的娇媚。 她换上了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收腰旗袍,旗袍的襟口与下摆滚着一道雅致的浅蓝色细边,领口处则别了一枚小巧圆润、泛着柔和光泽的珍珠别针作为点睛之饰,脚下搭配的是一双皮质柔软舒适的小羊皮平底鞋。 五十年代的港城,那时东西方文化在此交汇融合,中西合璧的打扮与生活方式,正是社交场上最受追捧的时髦风尚。 宝意走在宅邸那光可鉴人的深色柚木地板上,步履轻盈而从容,几乎悄无声息,只有衣袂间带起的细微气流。 她款步缓缓走下家中那颇具气派的旋转楼梯时,见父亲朱介甫早已端坐在长长的西式餐桌主位之上,手里正拿着一份展开的英文报纸,神情专注地仔细着。 母亲周馚馧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摆弄着刚刚由百货公司送到的,来自法国的最新款名牌香水,连空气中随之飘散开一阵若有若无,清雅迷人的芬芳气息。 “宝意,快点过来吃早餐。” 周馚馧抬眼看见亭亭玉立的女儿,立刻微笑着朝她招手,语气里满是慈爱与欣慰。 铺着浆烫平整的亚麻桌布的长形餐桌上,精心摆放的正是港岛富庶人家日常餐桌上常见的那种中西合璧式早点—— 一侧是热气腾腾、面皮松软、内馅甜咸适口的广式叉烧包,以及料足味鲜、粥底绵密、点缀着鱼片与花生米的艇仔粥。 另一侧则搭配着烤得金黄酥脆、涂抹了牛油与果酱的松饼与吐司,还有几杯散发着浓郁醇厚香气的现煮黑咖啡。 整个餐桌的布置既体现了传统粤式早点的丰盛与地道,又融入了西洋早餐的精致与情调。 “宝意,今日你同傅家小姐、庄家小姐还有方家小姐约好了,要去浅水湾酒店饮咖啡,记紧要准时,唔好迟到啊。” 周馚馧一边用瓷勺为女儿碗里添上温热的艇仔粥,一边语气温和地轻声叮嘱道,眼神里满是母亲的关切与细致。 她本来无意这些无聊的聚会,但一想到同几位千金小姐的姐妹局对接下来她要做的事...... “知道啦,阿妈,我记得时间的。” 宝意抬起头,对着母亲柔顺地应了一声,声音轻柔而乖巧。跟着,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耳畔听着父亲与母亲低声交谈着铺头生意上的往来。 头顶那盏精致的黄铜吊灯洒下温暖柔和的光晕,将餐厅笼罩其中。这一刻的时光,流淌得格外缓慢而宁静,宛如老式留声机里缓缓播放的悠扬旋律,绵长而怀旧。 宝意轻轻拈起碟中那半块还带着些许温热的松饼,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口。 黄油的浓郁香气混合着麦子天然的清甜,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带来一种温暖而满足的滋味。她正欲开口同父母说些什么,门口却传来了管家陈叔那熟悉而恭敬的声音: “大小姐,傅家派来的车已经候在门口了,汽车夫让我来问问,您这边准备妥当了没有?” 闻声,宝意连忙放下手中那半块松饼,伸手取过随意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米白色针织小开衫,轻巧地往胳膊上一披,口中应道:“知道了,有劳陈叔先去同傅家的汽车夫回个话,就说我马上就来。” 这时,正坐在窗边扶手椅上悠闲看报的朱介甫,不紧不慢地折好手中的报纸,轻轻搁在一旁的小茶几上。 他抬起手,用指节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精巧的玳瑁边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温和地投向女儿,语气里带着父亲一贯的关怀与叮嘱: “年轻人出去玩下,散下心自然是好的,只是要记得,别玩得太晚,务必早些回家。”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今晚你三叔公从南洋返来,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总要齐齐整整的,好好坐下来吃顿团圆饭才是。” 一旁的周馚馧听了丈夫的话,似乎仍有些不放心,便又接过话头,对着女儿细细地补充道: “是啊,宝意今晚是你三叔公的接风宴,他带了未婚妻一起从南洋返来,你嫲嫲她老人家都难得开心。” “你大伯父,大伯娘,仲有你耀祖堂兄都会来。另外,你二姑妈也会带着你曼筠表姐同秋生表弟一起过来。你留意下时间,别让大家等你一个。” “我晓得啦,阿爸,阿妈。” 宝意一听到家中亲那些亲戚也要来,便知到时候少不得要打起精神好好应对,面上还是笑着应下,话音里满是乖巧与了然。 她一边应答,一边脚步未停,已然轻盈地走到了玄关处,那里,一只款式精致,光泽温润的柔软小羊皮定制手包正静静地躺在柜面上。 她伸手利落地拎起手包,随即转过身来,面朝着屋内正关切望着她的父母,绽开一个明媚如春花的笑容,同时抬起手来,朝着他们的方向轻轻挥了挥,语气轻快而笃定地补充道: “放心好了,我肯定赶在晚饭前回来, 不会耽搁的。” 最后一个音节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宝意便已迫不及待地行动起来,脚下踏着那轻快的步子,身影灵巧地一闪,便穿过了那扇厚重而颇具质感的家门,融入了门外的光景之中。 外头傅家派来的汽车果然已经安安静静待在宅子门口,原本还坐在车里的白手套汽车夫见宝意出来,连忙殷勤地拉开车门请她上车。 眼前这位可是自家大少爷的心头爱,又是自家大小姐的闺中密友,他自然是不敢怠慢的。 宝意微微颔首道谢,姿态优雅地坐进车内,旗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光洁的车门踏板。 晨风吹过来,带着海港咸湿湿润的气息,朱家大宅门口那两棵大凤凰木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簇落了一地,汽车很快便平稳地驶了出去,沿着港岛整洁的林荫道路朝着浅水湾的方向开去。 道路两旁琳琅满目的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西洋裙装,熠熠生辉的瑞士腕表,以及色彩鲜艳的好莱坞电影海报和长城电影公司的海报。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旁驶过,街上行人如织:穿着笔挺西装匆匆赶路的先生、拎着精致皮包相约饮茶的太太、还有沿街奔跑叫卖报纸的报童…… 这一切共同交织、流动,在宝意眼中构成了一幅生动鲜活、充满时代气息的五十年代港城风情画卷。 ...... 车子很快到了浅水湾酒店。 露台餐厅里,傅映玲与方丽雯早已在约定地点等候。 傅映玲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鹅黄色旗袍,衣料光滑柔顺,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方丽雯则选择了清新的青色旗袍,款式雅致,衬托出她纤细的身材。 两人都烫着一头精致的卷发,发丝弧度恰到好处,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理,整体装扮尽显时髦千金的风范。 傅映玲家世显赫,她阿爷傅瑎礼是香江船运界的巨头,掌控着庞大的航运帝国,而她则是傅家原配太太所出的嫡长女,身份自然金贵无比。方丽雯同样出身不凡,她是香江报业大王方仲昆最疼爱的小孙女,自幼便备受家族呵护。还有一位尚未到场的庄妙芝,则是钟表大王庄伯铸的掌上明珠,同样在庄家年纪最小却备受宠爱。 这三位家境优渥的千金大小姐,与宝意曾是圣士提反中学的同窗好友,彼此关系密切。 她们与原主相似,都是港岛社交圈中闻名遐迩的娇奢美人,从小在父母的极度溺爱中长大,生活奢华无度,从未亲手操劳过任何琐事,养成了目空一切、骄纵任性的性格。 凭借显赫的家世与出众的容貌,她们在名媛圈中肆意横行,几乎无人敢惹。然而,原主宝意尤其以言辞尖酸刻薄著称,常常口不择言,因此结怨甚多,真心交往的朋友却寥寥无几。 表面上看,她们风光无限,生活令人艳羡,但实际上,这种风光不过是家族过度保护下的虚幻泡沫。由于长期被亲人捧在掌心,她们不谙世事,心思单纯,容易轻信他人,缺乏识人的眼光。 正因如此,原主才会被家族中的亲戚暗中捧杀,更被未婚夫陆景明利用,沦为众人眼中的垫脚石与提款机,最终走向悲惨的结局。 但如今的宝意已然不同——她的内在早已被现代杀伐果断的设计师灵魂所取代,外表却依旧保持着娇美明艳、气质高贵的港城名媛形象。 初来这个陌生世界,她谨慎地隐藏起真实自我,仍以原主那副骄矜傲慢的姿态与这些旧日同窗往来周旋。 4. 痴情种 傅映玲远远地看见宝意正朝这边走来,立刻展露出温和的笑容,随即站起身,轻轻扬起手臂,热情地招呼道:“宝意,这边!快过来坐!” 宝意加快脚步,走到桌旁,在她们对面优雅地坐下,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轻声向傅映玲和方丽雯打招呼:“真是不好意思,要你们等我。” 傅映玲一边示意侍应生为宝意添上一杯香气四溢的咖啡,一边用关切的目光仔细打量着宝意,从头到脚轻轻扫视了一圈,这才含笑开口道: “哪里等得久,我们也才刚到。对了,你和那位陆景明的订婚宴日期定下来了吗?我大哥前几天还特意问起这件事,说一定要提前为你们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呢。” 坐在一旁的方丽雯听到这话,耳尖不由得微微一热,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搅动着杯中的柠檬片,声音柔和地插话道:“映玲,你怎么看起来比宝意本人还要心急呢。” 宝意对此却显得并不在意,她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语气轻松地回应道:“具体的日子还在和我阿爸阿妈商量中,大概会定在下个月初。等一切都确定下来,我一定第一时间给你们送请帖,到时候你们可一定要早点来呀。” 这边三人正说着话,那边姗姗来迟的庄妙芝也终于到了,她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在桌边落了座。 “妙芝,你可算来啦!” 傅映玲一边热情地招呼她坐下,一边顺手从身旁拿起一份当下正流行的时尚画报,展开递到众人面前: “姐妹们快来看看这个,我特意带来的。你们瞧,这是最新款的姬仙蒂婀连衣裙,剪裁和设计都特别出彩。” 傅映玲指着画报上的图样,语气里带着兴奋,“下周和下下周不是都有舞会吗?我想着咱们几个可以一起订新款裙子。宝意,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款式,选好了让我大哥来付钱,怎么样?” 庄妙芝听了,嘴角微微僵了一下,不过她很快调整表情,扬起一抹看似轻松的笑,接话道:“怎么又要你大哥付钱呀?映玲,你总是这样,不知道的旁人看了,还以为你这个做妹妹的特别喜欢拿自家大哥当冤大头呢。” 傅映玲心里明白庄妙芝那点不自在的心思,却也不当面点破,只顺着话头,半开玩笑似的说:“我大哥才不会介意这些呢,他可是出了名的痴情种,对自己人向来大方。” “你们是不知道,今天出门之前,他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跟我说要和我一起给宝意准备订婚礼物,那样子认真得不得了。” 庄妙芝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神色间流露出几分勉强。 坐在一旁的方丽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本来想开口劝和两句,可话到嘴边,却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时,朱宝意仿佛没察觉这微妙的氛围,笑着伸手翻过画报的下一页,面对傅映玲话里话外的打趣,她既不点头也不反驳,只伸出指尖,轻轻点在另一件裙子的图片上,语气自然地说道: “映玲,你看这件白色的裙子多适合你,简洁又大方,刚好能配你刚买的那条珍珠项链,一定很好看。” 傅映玲见她转移话题,便也顺着接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宝意,我说真的,你到底怎么想的呀?真要跟那个陆景明结婚吗?” “陆家如今的光景可是大不如从前了,你真不多考虑考虑?我大哥对你那可是一片痴心,这么多年都没变过。” 宝意握着咖啡杯的手轻轻一顿,抬眼看向傅映玲,眼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我同陆景明的婚约是双方父母早早就订下的,朱家向来重信,哪能说改就改。再说了,你大哥那样出色的人物,什么好姑娘找不到,哪里轮得到我来惦记。”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杯中已经沉底的糖块,浅棕色的咖啡随之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漩涡,仿佛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宝意抬起头,目光转向傅映玲,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映玲,你刚才的话,让我觉得你似乎认为你大哥非我不可似的。但在我看来,他对身边的人一向都很体贴周到,并不只对我一个人特别。” “就拿他对妙芝来说,还有对丽雯,他也总是很亲近、很照顾。至于对我,或许只是因为我从来没有主动向他示好过,让他觉得有些不同罢了。” “等将来,他真正遇到了属于他的真爱,心里说不定还会庆幸我没有成为他的牵绊,反而要感谢我呢。你说是不是这样,妙芝?” 庄妙芝完全没有预料到对方会突然将话题转向自己,一时间措手不及,脸颊顿时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手中的餐巾,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带着几分羞恼与无措,娇嗔地瞪向宝意,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意:“宝意,你这是做什么呀?好端端的怎么拿我寻起开心来了!” 宝意见状,只是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并未继续接话。 她从容地端起面前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小口。温热的液体带着醇厚的苦香缓缓滑入喉间,带来一丝暖意。 然而,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咖啡上,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早已将席间几个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原主这几个所谓的好姐妹,心里本来就各怀心思,庄妙芝早对傅映玲的大哥傅若麟动了心,偏偏傅若麟这些年一直对原主死缠烂打,几人表面上亲密无间,暗地里早攒了不少疙瘩。 换作以前的原主,必定会一如既往的拿着傅若麟的追求洋洋得意,明里暗里挤兑庄妙芝,可现在她只觉得这些儿女情长的纠葛无聊得很,她眼下只想安安稳稳握着原主攒下的那笔私房钱,一步一步将她父亲和母亲对她打理不了铺头的偏见挽回。 她还等着看陆景明搭的那场空架子什么时候倒...... 顺便等晚上见见那位从南洋回来的三叔公——原主记忆里这位三叔公倒是对原主不错,据说手里握着不少橡胶种植园的生意,素来出手阔绰。 只不过,是个短命鬼,才回来不久,竟出了意外死于新婚前夜。 ...... 傅映玲见宝意不接话,只当她是害羞,便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笑着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几人轻松地聊起了下周港督夫人将要举办的慈善舞会,各自猜测着舞会上可能出现的名流与趣事。 话题渐渐又转向了最近新开张的丽都戏院,大家都对这家装修豪华、片源新颖的影院充满了好奇。 接着,傅映玲又提起先施百货公司刚刚新到了一批从巴黎运来的新款皮鞋,据说设计别致、皮质柔软,于是大家兴致勃勃地约定,喝完这杯咖啡后便一同去“睇下戏、行下街”,既看场电影,也顺道逛逛街。 宝意表面上顺着她们的意思,含笑应承了下来,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叩了叩手包的表面,心里暗暗计算着接下来的时间。 她想着逛完街后得尽量早点回去,以免耽误了自己手头要办的事,更不可错过晚上重要的接风家宴。 就在这时,侍应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送上了精致的果挞、松饼和香气袅袅的玫瑰红茶。 傅映玲一边为大家分着点心,一边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聊起丽都影院最近新上映的几部电影,尤其对其中一部叫《北非谍影》的片子要重映赞不绝口: “我看报纸上介绍,那部《北非谍影》的男主角亨弗莱·鲍嘉长得真是好英俊,演技也出众。” “我已经托朋友留了几张丽都戏院的电影票,我们看完电影之后,咱们还能顺路去告罗士打酒店享用一顿惬意的下午茶。” “宝意、妙芝、丽雯,你们如果也想去,咱们就约在这周六,好不好?” 方丽雯侧头想了想,接话道:“是呢,我都听我大哥提起过这部电影,他好像还在《香江日报》上专门写了一篇影评,夸这部片子情节紧张人物鲜明感情真挚......” 说起自家的报纸方丽雯难得侃侃而谈,傅映玲这才恍然想起,自己之前读到的影评似乎正是《香江日报》上那一篇。 而一旁的庄妙芝因为近来情场一直失意,此时又像是被宝意压了一头,情绪显得有些低落,对大家的讨论并不怎么投入,只是默默听着,没有出声。 宝意轻轻搅动着杯里的玫瑰红茶,澄澈的茶汤随着银勺的转动漾起一圈浅浅的漩涡。 她抬眼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浅水湾,海风带着咸湿而温热的气息吹拂过来,轻轻撩起她旗袍领边那些细碎精致的滚边。 她微微一笑,点头答应道:“好啊,刚好我前阵子也听景明提起这部片子拍得不错,只是一直没抽出空去看。” 傅映玲脸上顿时露出一种计划得逞般的笑容,趁机说道:“那就把陆景明也一起叫上好啦,我再喊上我大哥,人多些更热闹,玩起来也有意思。” 方丽雯和庄妙芝听了这话,都不由得愣了一下,彼此对视了一眼。 人多热闹?才怪! 都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这两人可不要当场打起来才好。 随后,庄妙芝便借口说要去一趟洗手间,起身暂时离席。 傅映玲见状也说陪她一起去,于是桌边便只剩下方丽雯和宝意两人。 方丽雯沉默片刻,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看向宝意,轻声开口问道:“宝意,你说刚刚映玲说要大家一起去看电影……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真的要叫陆景明来吗?还有映玲的大哥,真的会来吗?” 她目光紧紧落在宝意脸上,试图从细微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线索。 宝意闻言,只是淡淡地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我跟景明说一声,他不会不来陪我的,至于傅若麟来不来,那就要问映玲了。” 方丽雯细细看了她一眼,见宝意并未多做解释,也没有继续延伸话题的打算,反而这简短的回答里透着一股不容深究的疏离,一时探不出什么究竟。 正说着,邻桌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带着礼帽的年轻男人失手碰倒了手边的茶水,半透明的玻璃杯子滚到桌边,刚好朝着宝意这边倒过来。 5. 冒失鬼 坐在那冒失鬼对面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反应极快,伸手一把捞住了杯子,抬起头道歉的时候,一双深邃的眼睛刚好对上宝意的目光,带着几分歉意弯了弯: “对不住,小姐,没惊到你吧?” 明明是带着诚恳的歉意而来,言语间也充满了真挚的愧疚,可那双眼睛深处却隐约透出一种居高临下,仿佛俯瞰世间的睥睨感。让人感觉这歉意并非发自内心的平等交流,反倒像是一种施舍般的姿态。 宝意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声音确是温温柔柔的:“没关系的,杯子没洒出来就好。” 男人颔首又道了声歉,握着杯子转身走回自己座位,衣角扫过邻桌的白蔷薇花束,留下一点淡香。 对面的冒失鬼低笑着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调笑了几句,他只是无奈摇头,目光却忍不住隔着半开的藤帘,往宝意那桌飘了过去,刚好看见她侧对着海面,发间别着的珍珠发夹被阳光晃出细碎的光。 方丽雯见状,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宝意的鞋尖,挤着眼睛低声说:“刚刚那位为你解围的先生,我看瞧了你好几眼。” 宝意拿起银勺又搅了搅已经凉下来的红茶,只轻声嗔了句:“别胡说”,眼角却忍不住往邻桌的方向瞥了一眼,只因刚刚传来的声音竟有些......熟悉。 恰好那男人也正望过来,目光撞在一起,宝意像被烫到似的飞快收回眼,指尖攥了攥旗袍裙摆,心跳竟莫名漏了半拍。 方丽雯在一旁看得有趣,刚要再打趣两句,侍应生端着新做好的蛋挞过来,打断了她没说出口的玩笑。 等再谈起话来,方才那点小小的涟漪,也就像是风吹过海面漾开的波纹,没一会儿就慢慢平复了。 待傅映玲与庄妙芝从洗手间整理好仪容,并肩走回座位时,方丽雯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们说起刚才发生的那段有趣的小插曲。 两人一听,顿时也来了兴致,相视一笑,饶有兴致地追问究竟是哪一位男士如此风度。 方丽雯闻言,抬眼便想指向方才那人所在的方向,可目光所及之处,那张桌子已然空荡荡的,只留下未收拾的杯盏,那位话题中心的男士早已不见踪影。 窗外阳光明媚,桌上茶香袅袅,好似少女的轻柔心事。 四个人喝着红茶咖啡,看着沙滩上涨上来的一波波潮水,说着些闺阁里的悄悄话,也算惬意。 日头渐渐往头顶移,宝意借口忽然想起该回家帮母亲整理下周宴会要用的请帖,便同傅映玲道了别,让司机送自己回朱家大宅。 车开出去半里路,宝意隔着车窗望向外头晃过的街景,不知怎么的,方才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忽然又跳进脑子里来,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只笑自己今天是怎么了,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怎么就放在心上忘不掉似的。 ...... 宝意在上环的文咸东街,宝盛银楼铺面落车。 这是魂穿之后,她初次踏入这里。 宝盛银楼,是港岛深耕几十年的老牌字号,主打金银首饰、银元汇兑、古董玉器,是老港岛人人信赖、家喻户晓的银楼。 朱家世代从商,忠厚诚信,积攒下偌大基业与极好的口碑,在华资商圈里,地位稳固,底蕴深厚。 银楼的鎏金招牌在日光下晃眼,铜铃一响,便是客来。 店铺前厅宽敞大气,玻璃柜台里整齐摆放着各式传统金镯、龙凤钗、雕花戒指、银质摆件,款式繁复厚重,皆是港岛老一辈喜爱的经典样式。 几位店员有条不紊地接待进店客人,后院则是熔炼、雕琢、镶嵌的工坊区域,数十名老师傅埋头做工。 宝意踏进铺子,便见父亲朱介甫正戴着金丝边眼镜,在柜台后验金。 黄铜天平、小金锤、试金石、装着溶剂的小玻璃瓶,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朱介甫头一次在铺头见到主动前来的女儿,先是愣住片刻,随即放下试金石,摘了眼镜笑着招呼女儿。 “宝意,你怎么有空过来?不是说上午约了朋友去浅水湾喝茶吗?” 宝意走上前,乖乖挨着柜台站定,笑着回说: “茶喝完了,我想着午后日暖,便想要去中环街市买新鲜玫瑰,插在阿妈最中意的那只青瓷瓶里。” “又想着好些日子没过来看看爹爹看铺,顺路就绕过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柜台后的账册,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的大理石柜台面。 “今早还听阿妈同阿爸闲话,讲近来银楼的生意好像淡了些,让我有空过来问问,阿爸要不要帮着整理整理货册,也算我帮着搭把手。” 朱介甫闻言叹了口气,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近来世道不稳,金价起起落落,客人们都抱着观望的心思,生意自然淡了些,不过不打紧,打开门做生意本来就是有赚有赔,铺头都撑得起这番起伏。” “至于整理货册,边用得着你动手,让账房先生做就好了。你不是说不喜欢来这里闻油烟味么。” 宝意却没顺着他的话退开,只微微歪着头,软声撒娇道: “我就是心疼阿爸操劳,想跟着学学打理生意嘛,总在家闲着也闷得慌,将来这铺子不难道还要人家帮着咱们照看吗?早学一步也是好的呀。” 朱介甫素来疼这个小女儿,见她这般软语央求,哪里拒绝得了,当下便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吩咐旁边账房的李先生,把最近三个月的进出货账册取出来给小姐瞧瞧。 趁着账房去拿账本的空当,朱介甫招手,“宝意,不如今日跟我学学看金。” 女儿难得来一趟银楼,朱介甫自然对宝意无所不依。 宝意轻步走近,指尖轻轻碰了碰柜台里的足金项链、龙凤镯、碎金粒,凉滑细腻,带着老金独有的温润。 “九四金、足金、K金,掂在手里分量不同,成色也不一样......” 朱介甫开始耐心教导起女儿。无论是肉眼识金,还是化金熔金,他鉴别黄金的眼光和炼制黄金的技术都胜过许多多年的老师傅。 宝意晓得陆景明内心更看重银楼的营利之道,反而对此有些学艺不精。 她认真听着,鼻尖萦绕着金铺特有的金粉香、檀木香、旧木头香,那是属于朱家几代人的安稳味道。 不多时,账房李先生已经捧着厚厚三本蓝布封皮的账册走了过来,册边磨得发毛,看得出来是天天都被翻检的旧物。 宝意笑着接过,指尖抚过那发皱的封皮,告了罪便寻了柜台边靠窗的椅子坐下,一页一页慢慢翻看起来。 朱介甫见她看得认真,也不打扰,转头继续接待起进店看货的客人,只偶尔抬眼往这边望一望,见她坐得端正,看得仔细,嘴角不由得也悄悄勾起一点笑意,心里想着自家女儿长大了,竟真的收了心性愿意学打理生意了。 宝意翻得不快,指尖蘸着随身带的薄荷膏,一页页核对进货的成色分量,出货的价格主顾,边看边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悄悄记着记号,翻到第三个月的账册时,笔尖忽然顿住。 进货账上记着上个月刚从南洋进了一百两足金金料,账上支了大笔货款出去,可存货账上却只记了入账八十两。整整二十两金料没了下落,对着进出货的细目再算下去,竟还有好几笔旧账挂在账上,应收的货款拖了小半年都没收回,对方名头模糊,只写着“和福记”,宝意一看便知是和陆景明牵扯上的 生意。 她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没露声色,只把这页折了个小角,合上册子端坐着继续看,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刚好看完一册,朱介甫送完客人踱过来,笑着问她看出些什么没有。 宝意抬眸,依旧是那副温温顺顺的模样,只把账册合好放在桌上,轻声说:“我刚学着看,好多地方还摸不透门道,只是觉得这几笔挂着的应收款拖得久了些,还有南洋这批金料,数对不上,怕是不是账房先生忙中记错了?” 朱介甫凑过来翻开折角那页看了两眼,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招李先生过来对质。 李先生脸色瞬间白了大半,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囫囵话,只推说日子久了记不清,或许是当时誊抄的时候出了错。 宝意坐在一旁端着茶不说话,只轻轻抿着,看着李先生额角冒出来的冷汗,心里已经猜了个七八分。 就在这时,店门口铜铃叮铃一响,陆景明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西装走了进来,老远就笑着喊伯父,手里还拎着给朱介甫带的上好普洱。 他一进铺门就看见了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又瞥见桌上摊开的账册,目光落在那页折角上,心里瞬间也透亮了,面上却半点不露,只笑着凑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朱介甫指着账册上的问题,皱着眉把缺料漏账的事同他说了一遍,陆景明凑过去仔细看了片刻,拍着胸脯笑着打圆场: “伯父您别急,这事我知道,前阵子我托南洋的朋友带金料,走的是我自己的渠道,货先拉到我那边存着,打算等这批货凑够数了再一起送到银楼来,忙着忙着就忘了同李账房说一声入账,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说罢他又扭头斥了李先生两句,“你也是,当时我含糊提了一句,你没核实清楚怎么就随便登账了,回头赶紧把数补上。” 李先生连忙喏喏应着,擦着汗退下去整理了。 朱介甫本就没往别处想,经陆景明这么一说,当下便解开了眉头,只叹自己近来记性也不好,怎么就忘了陆景明前阵子确实提过要自己收一批私货。 宝意坐在一旁,看着陆景明滴水不漏的模样,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依旧没出声,只是心里那点疑云非但没散,反倒又厚了几分。 陆景明这急着揽锅的模样,倒像是早就等着过来圆谎了。 她想起方才傅映玲约着一同去看电影时,那副急着把陆景明和傅若麟拉过来的样子,如果她没有记错……再联系上账上这笔对不上的二十两金料,隐隐约约好像有什么线头要露出来,偏生隔着一层薄纱,还抓不住真章。 陆景明哄得朱介甫消了疑,转身就笑吟吟地看向宝意,伸手虚虚扶了扶她的胳膊,语气亲昵:“宝意怎么今天想着过来银楼了,不是说好下午我陪你去中环买花吗?我刚从码头那边过来,正好来接你。” 说好? 同谁说好? 倒是次次他赶到她身边的时间都刚刚好…… 宝意顺势起身,对着朱介甫福了福身,笑着说:“那我就先同景明走了,明天再过来陪阿爸看铺。” 朱介甫摆着手让他们快去,脸上满是对小女儿和准女婿的满意,半点没瞧出刚才那番风波里藏着的不对劲。 宝意跟着陆景明走出银楼,铜铃在身后叮铃一响,合上了满室没说破的疑云。 街上风裹着南洋来的咸湿气吹过来,吹得宝意旗袍的下摆轻轻晃,她低着头走在陆景明身侧,悄悄把记了账目的小本子往手包里又塞了塞。 那页折着角的账册,那二十两没影的金料,还有浅水湾茶座上那双似曾相识的深邃眼睛和熟悉的声线……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脑子里转,搅得她心里那点平静又起了波澜。 6. 来圆谎 “是宝意和景明?” 宝意听见这声招呼,抬眼望去,就见街口烟摊旁站着个穿藏青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支燃着的香烟,笑着朝这边摆手。 那身形和朱介甫确有七分相像,宽肩厚背,只是站姿更显随意,带着几分走南闯北的落拓。 细看之下,眉眼间却比她父亲多了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精明与练达,眼神也更深邃些,鬓角已悄然染上了些许霜色,像是岁月与风浪共同留下的印记。 陆景明率先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惯常的温和笑意,微微颔首,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大伯父。” 那声调不高不低,透着晚辈应有的恭敬。 宝意也跟着停住脚步,乖乖上前,依着家里的称呼,软软地唤了一声:“大伯。”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夹烟的手指和衣摆上细微的褶皱。 宝意的大伯朱介淮同她父亲朱介甫是堂兄弟,自小关系便比旁人亲近许多。 朱介淮的父亲在朱家老一辈中排行老大,只可惜他父母去得早,留下他孤苦伶仃一个孩童,便早早地被叔父家收养,在叔父一家的照拂与管教下长大成人。 成年后,朱介淮骨子里那份不甘安分、向往远方的劲头便显露出来,他不愿困守于港岛这一方天地,便毅然收拾行囊,远赴南洋闯荡。 那些年,他跟着商船在风浪里颠簸,跑货押运,见识了异域的繁华与险恶,也积攒下寻常人没有的阅历、胆识,乃至几分看透世情的通透。 近些年,他才带着一身的故事与海上风霜,回到港岛定居下来。 或许正是这些走南闯北、阅人无数的经历,让他在朱家一众或循规蹈矩,或精明算计的宗亲里,显得格外活络开朗,待人接物既有江湖人的爽快利落,又不失对亲族晚辈的温情与关照,凡事都想得开、看得透,颇有几分洒脱。 因此,他与性情敦厚踏实、持家有道的堂弟朱介甫一直很投缘,兄弟俩感情深厚,平日里走动也勤,常有往来。 朱介淮不紧不慢地吐了个烟圈,白色的烟雾袅袅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他迈步走过来,脚步稳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宝意脸上,笑着打趣道:“我刚从对面茶居出来,就瞧见你们俩,宝意这丫头可是好久没见着大伯了,今天怎么得空,跑到银楼这边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烟熏过的沙哑,语气却很是亲昵。 宝意扬起脸,笑容明媚地答道:“今天过来铺头看看阿爸,正要跟着景明去中环买些花。”她答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出门闲逛。 陆景明也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许,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宝意今天来铺头,还顺道帮伯父理了理账房里的账,把那些杂七杂八、积压许久的账目都归置清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侧身,目光温和地落在宝意身上,那姿态仿佛在向朱介淮展示自家未婚妻的能干与体贴:“宝意她心思细,算盘也打得精,没一会儿工夫就把账目理得条条分明,伯父看了,直夸她能干呢。” 朱介淮“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先是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宝盛银楼那气派的门脸方向,随即又转回来,落在宝意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未减,语气依旧轻松如常:“哦?帮着理账?那倒是好事,咱们朱家的闺女,就该有这份心思和长进,懂得替长辈分忧,可比那些只会打扮逛街、吃喝玩乐的所谓大家小姐,要强上不知多少了。” 他说着,很自然地抬腕看了看表,表盘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属光泽,“我还约了朋友去码头看船,谈点生意上的琐事,就不耽误你们年轻人逛街了。改日得了空,定要来大伯家吃饭,你大伯娘新近腌了好几坛子酸梅,滋味正好,到时给你带两罐回去,你阿爸也爱吃这个。” 宝意连忙笑着应下,声音清脆:“好呀,大伯,我一定去。” 她目送着朱介淮挥挥手,转身朝着与码头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背影在人群中晃悠悠的,看着十分闲散从容,可不知怎的,宝意总觉得方才他瞟向银楼那一眼,虽然短暂,却似乎藏着点别的、难以言说的意味,不像仅仅是长辈见到晚辈后随口寒暄、随口一问那么简单。 见朱介淮的身影汇入人流走远,陆景明便侧过身,脸上重新浮起那温文尔雅的笑意,轻声问宝意:“走了这一阵,口也干了,要不要去前面街口那家老字号糖水铺,吃碗红豆冰解解暑?我记得你从前最喜欢他家的口味,说是又绵又甜。” 宝意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脸上那抹恰到好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心里明镜似的,清楚他这不过是故意寻个由头找话,想借着这轻松的氛围,再探一探自己方才在银楼里的所见所感,究竟到了哪一步。 当下,她也不点破,只顺着他的话,像是被勾起了旧时回忆般,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下来:“也好,是有些时候没吃了。” 陆景明抬手,熟练地拦下一辆路过的空黄包车,笑着侧身,很是绅士地让宝意先上车。 宝意压下心头那点因朱介淮出现而重新泛起的、细微的异样感,抬腿坐上车。 黄包车夫吆喝一声,迈开步子沿着街道往前跑去,车轮碾过不甚平整的石板路,颠得车身轻轻晃动。 她微微靠在车座背椅上,状似无意地转过头,望向后方,眼角余光却敏锐地瞥见,方才说要去码头的朱介淮,并未朝那个方向去,反倒在不远处转了个身,步履从容,径直又走进了宝盛银楼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门楣上的铜铃似乎又被碰响了,“叮铃”一声,被风吹得隐隐约约飘过来,听不真切,却在她心里又敲了一下。 她心里那团关于账目、关于金料、关于陆景明与李账房之间微妙气氛的疑云,不由得又浓重、凝聚了一分。 然而面上,她却依旧挂着浅淡而适宜的笑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身旁的陆景明说着闲话,只悄悄把大伯这去而复返的举动,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很快到了前面巷子口,车夫稳稳停下。 宝意跟着陆景明下了车,走进那间门面不大的老式糖水铺,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角落位置坐下。 铺子里飘着淡淡的甜香和冰气,暑热仿佛被隔在了门外。 陆景明将那份印着繁体字的简易菜单推过来,体贴地问她想吃什么,自己则要了碗凉茶。 待伙计记下走开,他才像是随口提起般,语气轻松地问道:“对了,宝意,你今天在银楼看账,可看出些什么有意思的门道?我瞧你当时看得挺认真。” 宝意用细长的勺子,缓缓舀起一勺浸满了糖水的红豆冰,送入口中。甜意混着未化尽的细小冰碴子,在舌尖漫开,顺着喉咙一路凉丝丝地滑到心口,稍稍镇定了些纷乱的思绪。 她这才慢悠悠抬起眼,看向陆景明,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娇养出来的、天真的懵懂,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 “我哪里看得懂那些复杂的账目呀,数字看得人头晕。无非就是跟着阿爸,在铺头里凑个热闹,胡乱看看罢了。哪知道李账房真的会忙中出错,记混了数目,还是景明你记性好,心又细,一下子就 把事情给捋顺了,我可佩服了。” 她说着,眼尾微微弯起来,漾开一点毫无城府的笑意,清澈的目光直直看着陆景明的眼睛,那神情坦荡极了,半分异样也寻不见,倒真像个被保护得很好、对生意场上的暗流涌动全然无知无觉的富家小姐。 陆景明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两秒钟,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但最终没能从她那张白皙姣好、神情自然的脸上看出半分不对劲的端倪。 他当下似乎真正放下心来,脸上笑容加深,伸手自然而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宠溺与理所当然:“我的宝意,本来就该好好在家享福,弹弹琴,看看书,或者约上小姐妹喝喝茶、逛逛街。这些糟心又繁琐的生意事,费神劳心,本来就不该让你来操心。” 宝意顺势偏开脑袋,轻轻躲开他揉弄的手,假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模样娇憨而生动,仿佛真的只是因为不喜这当众的亲昵举动。 宝意嘴上软软地嗔怪着,脸颊却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与甜蜜,仿佛真的只是害羞于这样亲昵的举动。她说:“这么大的人了,还总摸我头发,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还以为我们多不正经呢。” 然而,这层薄薄的羞涩之下,她心里的念头却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头,越发清晰,也越发冰冷。她越发笃定,陆景明从一开始接近朱家、接近她,就没安什么好心。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怀,那些恰到好处的殷勤,如今想来,都像是精心设计的诱饵。 这一步步看似随意的试探,这有意无意的肢体接触与言语撩拨,哪里是什么情意绵绵?分明是怕自己过于敏锐,提前察觉了他那些藏在暗处的见不得光的手脚罢了。 他是在用温情脉脉的假象,麻痹她的警觉,好让自己能更从容地施展那些鬼蜮伎俩。 一碗甜腻的红豆冰还没吃完,舌尖还残留着冰沙的凉意与豆沙的绵密,糖水铺门口就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敞着怀的汉子吵吵嚷嚷地挤了进来,带进一股汗味与码头特有的腥咸气息。他们嗓门洪亮,举止粗豪,瞬间打破了糖水铺里原有的宁静。 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目光在店里一扫,立刻就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陆景明,当即粗着嗓子,带着几分熟稔甚至可以说是不甚恭敬的意味,喊了一声“陆老板!”,迈开步子就要往这边过来。 陆景明的脸色在那一刹那猛地一变,方才的从容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阴沉。 他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陆景明迅速挡在宝意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那几道投来的视线,对着那几个正走过来的汉子狠狠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锐利而充满警告。 他沉下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在这里有事,正在陪我的女朋友。你们先自己找位置坐,有什么事,等我完事再说。” 那几个汉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态度弄得一愣,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他们顺着陆景明警告的目光,这才瞥见了他身后安静坐着的宝意,看清了她身上料子讲究的旗袍和那股子与这嘈杂糖水铺格格不入的富贵娴雅气质。 几人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了然于胸、甚至带着点猥琐意味的心领神会的笑,互相挤了挤眼睛,嘴上嚷嚷着:“晓得啦,陆老板您忙,您忙……” 便嘻嘻哈哈地转身,自己寻了远处一张空桌坐下,没再过来纠缠,但那目光却时不时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瞟。 7. 议婚事 宝意将这一切细微的变故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指尖无意识地握紧了盛红豆冰的瓷碗边缘,那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底。 她心里那团乱麻似的疑云,那根若隐若现的线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猛地扯动了一下。 这几个码头苦力模样的人,称呼陆景明的口吻,绝非是对一个普通“帮忙打理外头生意”的准女婿该有的态度。 那一声“陆老板”,叫得太过自然,太过熟稔,甚至带着底层人对“头面人物”那种混杂着巴结与畏惧的复杂情绪。 陆景明对外,在朱家银楼,在社交场合,一向以朱介甫的未来女婿自居,姿态放得颇低,只说是帮忙。 可什么时候,他在这些人面前,居然也成了能被恭恭敬敬喊一声“老板”的人物了? 这“老板”的名头,又是从何而来? 而这陆景明做的又是什么生意? 宝意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没有抬头多看那边一眼。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用小勺一点点吃完碗里剩下的红豆冰,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与暗流都与她无关。 吃完后,她拿出随身带的素色丝帕,姿态优雅地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眼,看向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但眼底仍有一丝未散阴霾的陆景明,语气平淡如常地说:“走吧,红豆冰也吃完了。不是说了要去中环街市买玫瑰么?再晚些去,新鲜的玫瑰,怕是都要被别人挑走了。” 陆景明见她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将刚才的插曲放在心上,连忙应着,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抢着结了账,便跟着她一同出了糖水铺。 只是,走在去电车站的路上,宝意仍能感觉到身后,或者说来自糖水铺方向,那几道目光如影随形地扫过来,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探究,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粗野,像黏腻的蛛网,看得宝意心里一阵阵发沉,脊背都有些发凉。 这绝非善意的注视...... 直到两人坐上了叮叮作响、驶往中环的电车,随着车厢的摇晃离开了那片区域,陆景明才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石头,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他侧过身,对着靠窗而坐的宝意解释道,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刚才糖水铺里那几个,是码头那边搬货的伙计,都是些卖力气的粗人,不懂什么规矩,你别往心里去。前些日子他们托我帮忙,兑了些银元,许是认得我,才过来打招呼。” 宝意倚在电车的玻璃窗边,脸颊贴着微凉的玻璃,目光投向窗外。 眼前的街景像一幅流动的画卷,中西合璧的骑楼、琳琅满目的招牌、步履匆匆的行人,都在电车有节奏的咣当声中缓缓向后退去。 她听着陆景明的解释,只从喉咙里轻轻“哦”了一声,算是回应,没有追问“兑银元”的细节,也没有质疑“陆老板”的称呼,脸上是一副全然信服又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听了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她心里却明镜似的,现在问什么,都是打草惊蛇。 宝意手里攥着的,不过是一个二十两金料的账面缺口,像风中残烛,微弱而不确定。没有半点实锤的证据,没有一条能串联起来的完整线索。 贸然发难,除了让对方警惕,把那些藏在更深、更暗处的尾巴紧紧收起来,还能得到什么? 与其那样,倒不如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维持住眼前这层温情脉脉的假象。 她需要耐心,需要像最老练的猎人一样,安静地潜伏,慢慢地观察,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藏在水面下的东西,那些肮脏的勾当,隐秘的关联,贪婪的触角,都小心翼翼地勾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电车带起的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街市特有的喧嚣气息,吹拂起宝意鬓边细软的发丝,有些痒。 她悄悄在身侧攥了攥旗袍的衣角,那柔软的布料在她指尖微微发皱。眼前又闪过银楼里,朱介甫提起陆景明时,那满脸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欣慰的模样。 那眼神,是真把他当成了自家人,当成了可以托付家业的未来依靠。 宝意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更坚决的力量。 这朱家银楼,是朱家祖祖辈辈,几代人勤勤恳恳、一点一滴攒下来的基业,是信誉,是心血,更是立足的根本。她绝不能,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份基业,落入陆景明这样狼心狗肺、包藏祸心的人手里。 风继续吹着,她的眼神透过玻璃窗,望向远处中环模糊的楼影,沉静而坚定。 ...... 到了中环街市,新鲜的洋玫瑰捆成一束束摆在花摊最显眼的位置,粉的白的红的沾着水珠,香气甜软。 宝意挑了一大束奶白色的法兰西玫瑰,陆景明抢着付了钱,又陪她逛了半条街,嘴里不停说着最近新开的俱乐部有好节目,周末要开车带她去山上看夜景。 宝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时不时瞟过街边的报纸栏,目光落在头版上港岛金价又涨的消息上,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那二十两金料的现价,少说也值大几千港纸,不是小数目。 快傍晚,陆景明送宝意回朱家大宅。 车开到宅门口,宝意刚推开车门要下来,就见大宅门口,伺候她的阿萍慌慌张张跑出来,说是十三老爷的船晚了,要晚两天天才能到。但此刻傅家太太带着傅大少和虞家小姐过来拜访了,现在正陪着老太太在客厅说话呢,朱老太太叫她赶紧换身衣裳再来。 宝意心里一动,瞬间就想到了浅水湾那双眼,指尖攥了攥包带,应了一声转身上楼换衣服。 宝意换了身月白绣茉莉的旗袍,拢了拢头发才往客厅去,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里头傅夫人爽朗的笑声,混着朱老太太的话音飘出来。 掀了棉纱帘子进去,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果不其然,傅若麟就坐在傅夫人身侧的沙发上。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倒是记忆里那副清俊沉稳的模样,见她进来,便起身微微颔首,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温和移开。 宝意按着礼节上前见过礼,挨着朱老太太坐下,端了佣人递来的茶小口喝着,耳朵竖着听长辈们说话。 原来傅太太是被自家宝贝儿子催的烦了,借着登门看日子的由头,带着娘家侄女来相看未来亲家。 朱家和傅太太娘家虞家早就议了虞家千金虞雅婷和宝意堂哥朱耀祖的婚事,这次不过是把日子再敲定敲定。 这虞雅婷是傅太太娘家大哥家二姨太的女儿,年纪比宝意长两岁,生得白净温婉,一手苏绣做得极好,这次跟着娘家姑姑和表哥一同过来,先是在后头陪着朱家老太太和几位长辈说话,没一会儿就被领了出来见礼。 宝意坐在边上看着,虞雅婷虽是妾室所出,言行举止却大方得体,见了朱家人也不怯场,配自己那个成日眼高手低的堂哥算是绰绰有余了。 恰巧此时朱耀祖在外头应酬完回来,进来见了一屋子人,愣了下,很快恢复如常神色,反而是虞雅婷的耳根都悄悄红了,两人站在一起倒是挺登对,一屋子人都笑着打趣,客厅里一时间满是融洽的喜气。 说笑间,傅若麟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宝意腕上那只赤金嵌珍珠的镯子上,他听妹妹映玲说那是前几日陆景明送给宝意的生辰礼,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作声。 宝意瞧在眼里,心里清楚,傅若麟出身船运世家,消息灵通得很,想来他一直视陆景明的为情敌,甚至说不定比她还要清楚陆景明那些暗地里的手脚。 于是,她不着痕迹地将手腕往袖子里收了收,端起茶碗对傅若麟举了举,算作示意,脸上依旧是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异样。 说着说着,傅夫人就笑盈盈地把话题扯到了宝意和傅若麟身上,说早听说宝意小姐长得好性情又温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又转头问傅若麟:“是不是啊,若麟?” 满屋子人都笑起来,宝意脸颊一下子烫了,低着头捏着茶碗边没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傅若麟也端着茶,指尖蹭了蹭杯沿,轻声应了句,宝意小姐确实是蕙质兰心。 陆景明坐在一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只端着茶慢悠悠喝着,没接话。 朱老太太笑着打了圆场,只说孩子们都年轻,宝意已经订了人家,傅若麟一表人才,家世显赫慢慢来不着急。 客套了一阵,朱老太太瞧着时辰不早,便留傅家一行人在家里用晚饭,饭桌上傅夫人拉着宝意说话,问起她近日在银楼帮忙的事,宝意笑着一一答了,没提账目的事,只说跟着父亲学些见识。 说到一半,傅若麟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地提了一句:“近来港岛金市波动大,不少黑钱庄都在倒腾私金,好些老字号银楼都吃过暗亏,朱小姐若是帮着看账,倒要多留神那些进出的数目,别叫人钻了空子。” 这话一出,饭桌上顿时静了一瞬,朱介甫愣了一下,笑着打圆场:“傅大少放心,我们银楼账房都是老人,不会出什么错的。” 宝意却抬眼,对着傅若麟认认真真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多谢傅大少提醒,我记下了。” 陆景明今晚也陪着作陪,坐在下手,手里的筷子顿了顿,脸上依旧挂着笑,可指节却悄悄绷紧了。 他抬眼看向傅若麟,对方冲他举了举杯,笑意温和,可那眼神里的探究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顿晚饭吃下来,各人心里都揣着各自的心思,表面上却依旧笑语盈盈。 临别的时候,傅若麟主动跟宝意搭话,说傅家收藏了几块前朝的老金饰,问她有没有兴趣改天过府看一眼,学些鉴金的法子。 宝意立刻应了下来,笑着说改日一定登门打扰。 又坐了半个时辰,傅家一行人起身告辞,朱介甫叫宝意和陆景明一起送客人到门口,宝意跟着走出去。 傅若麟特意走在最后,临上车前,忽然停下来递给宝意一个小小的纸包,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晌午在茶座落下的,你忘拿了。” 宝意一愣,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她下午补妆掉在茶座缝里的珍珠发夹。 她抬眼看傅若麟,他只冲她微微颔首,转身上了车。 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去,卷起一点街角的灰尘…… 8. 藏私情 陆景明站在宝意身侧,看着那车影,语气带着点不明的笑意:“傅大少倒是细心。” 宝意没接话,把珍珠夹收进包里。 陆景明站在一边,看着两人说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什么也没说,只等送完傅家一行人,转头对宝意说:“傅大少事务繁忙,哪有那么多工夫陪你看什么金饰,改天我找些更好的图册给你看就是了。” 宝意歪头看他,弯着眼睛笑:“傅大少好心相邀,我怎么好推辞呀,再说了,多学学鉴金的本事,以后帮着阿爸看店,也能多搭把手,不好吗?” 她说得天真坦荡,陆景明反倒没了话说,只能顺着她的意点头,临走前又叮嘱她早些休息,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宝意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汽车拐出街角消失不见,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旁边阿萍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我瞧着那个傅大少,比陆先生顺眼多了,人看着就正派。” 宝意没说话,只是转身往宅子里面走,走到回廊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院子里开得正好的白兰,夜风把花香吹得满院都是,她轻声说了一句: “不管顺眼不顺眼,狐狸的尾巴,总算要露出来了。” ...... 傅若麟上了自家的车,先送了表妹虞雅婷回家。 回去的路上,傅太太坐在后座,还在笑着跟虞雅婷说方才朱家的事,说着说着就顺势提醒并打趣自家宝贝儿子: “若麟,你刚才在饭桌上特意提什么私金倒腾,我看你就是故意找陆景明不痛快,对不对?我早先就跟你说,宝意小姐已经跟朱家那未来女婿定了亲,你偏不死心。” 傅若麟靠着车窗,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目光望着窗外掠过的街灯,没有反驳母亲的打趣,只淡淡开口: “阿妈,您没瞧见陆景明方才那反应?我就是提了一句私金,他筷子都攥紧了,这心里没鬼,何至于此? “我早前就听过这人在码头那边跟黑钱庄不清不楚,朱家现在把银楼大半生意都放手给他,朱家伯父又是个厚道人,早晚要被他坑得底朝天。”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宝意小姐自己若是已经察觉到不对了,我不过是递个梯子,帮她一把。” 傅太太听他这么说,也收起了打趣的心思,皱着眉叹了口气:“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可怜那朱介甫一片诚心找接班人,反倒引了个狼进来。我瞧着那陆景明,笑里总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确实不像是老实人。” 傅若麟没再说话,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默默算着日子,等明天派人来接宝意过来看老金饰,正好把他早前查到的,陆景明跟几家黑钱庄私下往来的凭据交给她。 傅太太忽然想到什么,说道:“若麟,我听映玲说今日在浅水湾酒店见你和二房那个煞神在一起,是怎么回事?” 傅若麟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语气平平静静:“没什么事,只是碰巧遇见了。” 傅太太皱起眉:“你跟那煞神打交道可要小心,那人手黑得很,当心惹上了没你的好果子吃。” 傅若麟笑了笑,说道:“阿妈,放心,我知道分寸。” “别怪阿妈没提醒你,他一直想要抓我们大房的把柄吞掉码头的地盘,对付你都是顺手的事,有些事,自然需要有人替我们去打头阵,我们坐收渔利就好,省得我们自己动手脏了手。” 车窗外的风卷着夜的潮气吹进来,带着海水咸腥的气,傅若麟指尖停了敲动,眼底沉了沉:“我知了,阿妈。” 车子平稳地驶过维多利亚港,晚风带着咸湿的海味吹进来,掀动傅若麟西装的衣襟。 ...... 夜里宝意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缺了二十两的金料,一会儿是傅若麟那双深邃又深情的眼睛,还有朱介淮在银楼巷口时那道藏着话的眼神。 她索性坐起来,开了床头的小灯,拿出那个记了账目的小本子,把今天查到的漏账一笔一笔理清楚。 宝意越理越觉得不对,那几笔挂在“和福记”名下的应收款,加起来足足有小半斤黄金的数目。 陆景明来了银楼三年,看着兢兢业业,竟暗地里挪了这么多货出去,要是爹爹再不多留心,用不了多久宝盛银楼的底子就要被掏空了。 她正捏着笔发呆,忽然听见院子里的梧桐叶响了一声,像是有小石子落在了窗台上。 宝意心里一紧,连忙吹熄了小灯,轻手轻脚贴到窗缝边往外看,就见院墙上翻下来一个黑影,动作利落得很,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她攥着帕子屏住呼吸,盯着那黑影往窗边挪过来,刚要喊人,就听见外面低低压着嗓子说了一声:“是我......” 跟着是另外一道低而惶然的声音:“你怎么来了?要是被老太太和夫人发现,会打死我的。” 那人却不理,只自顾自说道:“阿英,我已经跟陆老板说好了,做完这一次,我决定去濠江博一博。” “濠江最近开了新赌场,需要人手。据说有人一夜间赢了好大一笔,只要赢够了本钱,我就能风风光光回来求二管家给咱们作保,明媒正娶把你娶走,不用再过这种见不得人的日子了。可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是放心不下你,想着怎么也得见你一面再走。” 那黑影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柔:“我攒了半年的工钱,都在这个小包里,你先拿着添补些衣裳花粉,等我赢了钱回来,就给你打副新的金镯子。” 宝意贴着窗缝,借着月光隐约辨出,院中的女仔正是伺候朱老太太的大丫头阿英,而那翻墙进来的男人,看着竟有些像铺头李账房的那个远房表弟,叫阿劲,在银楼做跑腿的帮工。 阿英压低声音哭了起来:“阿劲,我不要什么金镯子,我就怕你一去输得精光,连命都丢在那里,你走吧,我不管你去干什么,只求你别再来了,要是被人发现,咱们俩都活不成。” 那男人还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巡夜工人咳嗽的声音,脚步声慢慢往这边过来,那黑影慌忙翻回墙头,眨眼就没了踪影。 阿英也整了整衣襟,强作镇定地擦了脸,晃着身子迎了上去,只说自己起夜路过,打发走了巡夜的工人,也匆匆回了下人房。 宝意慢慢退回榻边,心脏还在砰砰跳个不停。 她没想到深宅大院里,居然还藏着这样的私情...... 可转念一想,方才那男人前阵子在银楼帮工,而那几笔挪货的账,恰好就有这几个月出的缺口,这里头的事,他会不会也和陆景明脱不了干系? 她重新点了小灯,翻开小本子,在那几笔“和福记”的账目旁,轻轻写下了“濠江”两个字,笔尖顿了顿,又添上了“阿劲”二字。 夜色越来越沉,小灯的光在纸页上晃着,宝意握着笔,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线索,终于开始慢慢往一处凑了。 远处岸边上的灯铺在水面,晃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一切都还压在平静的水面下,只等着那根引线点燃,把所有藏着的龌龊都炸出来。 ...... 翌日,清晨。 阿萍端来温水与雪花膏。 “小姐,醒啦?” 宝意揉着眼坐起,真丝睡袍滑落肩头。 她不爱浓妆,只淡淡描一对细弯柳叶眉,扑一点香粉,唇上抿一层极淡的胭脂膏,已是清丽动人。 阿萍帮着她把头发在脑后挽成规整的发髻,插上那枚找回来的珍珠发夹,一面忍不住絮絮叨叨: “小姐,今日天朗气清,您还要出门吗?” “昨天夜里我起夜的时候,好像听见院子这边有动静,问了两声也没人应,可把我吓了一跳,还好没出什么事。” 宝意对着镜子抚了抚发夹冰凉的珍珠,淡淡开口:“许是风刮得树叶响,没什么要紧的,你别放在心上。” 阿萍哦了一声,见宝意没有想要多说的意思,也就不再多问,捧着换下来的衣裳出去了。 见阿萍走了,宝意拿起那本记着账目的小本子塞进手包,转身出了房门,下楼去餐厅用早膳。 刚走到餐厅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父亲和母亲交谈的声音。 宝意脚步顿了顿,提着裙摆掀帘进去,笑着招呼:“阿爸阿妈,早晨。” 朱介甫看见女儿,脸上立刻堆起笑,招手叫她过来坐:“宝意也来了,快坐,今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虾饺烧卖。” 早餐依旧是中西合璧:虾饺烧卖、皮蛋瘦肉粥、烤吐司,配一杯热红茶。 她挨着父亲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个虾饺,状似随意地开口:“阿爸,我今天闲着没事,想着去银楼转转。” 周馚馧坐在女儿对面,翻着刚到的沪江时装画报,眼皮倒是没有抬一下便淡淡开口道:“银楼有什么好转的......” “宝意我看你最近清减不少,这周是港督夫人的慈善舞会,下周是商会的舞会,你若是得闲,便去罗记选几匹料子多订几身旗袍。” “还有你那件新做的淡粉色的旗袍,虽然还没穿,但我看着还是改下腰身的好。” “好,阿妈,都听你的。” 宝意轻声应,抬眼冲母亲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低头慢慢咬开了虾饺,鲜美的汤汁在嘴里散开。 周馚馧这才放下画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跟宝意说:“我和傅太太、虞太太、李太太约了牌局,方才傅家那边打电话来,傅家小姐邀你过府看金饰......” 朱介甫内心其实是顾虑的,女儿马上要订婚,而傅家大少爷傅若麟对女儿有好感似乎已经是密而不公的事,但想到妻子也在,便松了口:“这些事你们看着办。” 周馚馧看向女儿,笑着说道:“人家倒是有心,听说傅家那批老金藏了好些年,都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你去了多看看,也真能长不少见识。” 朱介甫听妻子如此说,便放下些顾虑,傅家毕竟是名门大户,行事素来也是正派的,于是嘱咐女儿: “宝意,等阵你同你阿妈去傅家,要是觉得不自在,便带个小丫头去,你收拾好了就让家里的汽车夫送你们过去。” 宝意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抬眼应道:“我知道了,阿爸,我已经收拾好了,吃完早餐就过去。” 吃过早餐,宝意便起身回房拿了手包,换了双合脚的小羊皮高跟鞋,便同母亲一起出门上了车往半山傅宅去。 9. 赴牌局 车往半山开,沿途风光明媚,宝意靠着车窗,指尖轻轻摩挲着手包的皮质提手,心里把昨夜理出来的线索又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稍稍安下心。 傅家大宅建在半山坡上,白色洋楼,朱红的铁门气派得很。 车子很快到了傅家宅邸门口,傅若麟已经等在门廊下,看见车来,亲自上前给她开了车门,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伯母和宝意小姐这边请,金饰都在书房摆好了,我母亲今早便等着几位太太来赴牌局,晚辈先送伯母过去。映玲贪靓,换好了衣裳就过来。” 傅若麟这样一解释,他出现在这里接女眷倒不显得唐突。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宝意的手腕,带着微凉的体温,宝意微微侧身错开,低头往门里走,耳尖悄悄染了点浅红。 周馚馧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当没瞧见,笑着跟傅若麟打招呼:“麻烦若麟你了,我们家宝意年轻,没见过那些老金饰,今日来便当是长见识了,可要麻烦你和映玲小姐多给她讲讲了。” 傅若麟微欠身,语气谦和:“伯母客气了,不过是些旧东西,我和映玲陪宝意小姐聊聊天解解闷罢了。” 说着便引着二人进了门,先把周馚馧送到后院的牌厅,几位太太已经到了,傅太太远远看见就笑着招手,周馚馧笑着过去落座,傅若麟这才转身,对着宝意做了个请的手势。 “宝意小姐,这边走。” 宝意跟着他沿着铺了大理石的走廊往前走,廊外摆着整盆的洋玫瑰,开得热热闹闹,香气顺着风飘进来,她攥了攥手包的带子,跟着傅若麟转了个弯,进了靠窗的书房。 走到书房门口,傅若麟推开门,请她进去。 书房里靠窗的长桌上已经铺了软绒垫子,摆着十几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照进来,落在木匣子上,泛着温润的光。 “都在这里了,你先看,我还有些东西要给你。” 宝意坐下,打开盒子,果然里头躺着三块形制各样的老金饰。 一块是前朝的累丝金双喜簪,一块是嵌珍珠的梅花金掩鬓,还有一块是双鱼纹的金压胜,成色纹路都是一等一的好。 她低头细细看了两眼,赞了一声好,抬眼就见傅若麟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英式红茶放在窗边的茶几上,跟着转身从博古架上捧出一个红绒盒子,一步步递到了她面前。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整理好的纸。傅若麟忽然敛了下神色,对宝意说道: “宝意,这是我托人查了大半年的,陆景明和黑钱庄还有濠江那边私金贩子往来的凭据,每一笔账都标清楚了,你来看看。” 不想,宝意却将面前的盒子重新合上,抬眼看向傅若麟,语气平静:“傅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傅若麟挑了挑眉,没料到她会是这反应,指尖顿在绒盒边缘,轻声开口:“宝意,我是怕你被人蒙蔽,一看出银楼的不对,我就赶紧收集了这些票据,这些东西,本就是给你准备的。” 宝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打开自己带来的手包,取出那本记满了账目的小本子,推到他面前,低声道:“你看这里。” 傅若麟俯身拿起小本子,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了“叶劲”和“濠江”两个名字,眉峰微微一蹙。 宝意咬了咬唇,开口道:“这个叶劲是在我家银楼跑腿的帮工,平日店里都喊他叫阿劲。昨夜这个阿劲偷偷来我家园子里找我奶奶屋里的女佣阿英,说他已经跟‘陆老板’说好,做完这一趟就去濠江赌场博出路,还说赢了钱就回来娶她。” “我想着,银楼这几个月的缺额,恰好就是他当值的时候出的,想来他也许铺头挪货出街的经手人,但这件事和景明到底有没有干系,还没有实质的证据。” 傅若麟合起小本子,抬眼看向她,眼底带了点赞许:“原来你早就察觉出不对劲了,倒是我多心了。” 宝意微微摇头,指尖轻轻抚过那枚老金压胜的纹路,轻声道:“傅大哥,我知道你不是多心,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只是宝盛银楼是朱家的产业,是我爹爹半辈子的心血。这件事,总得我们朱家自己来了结,不能平白脏了你和傅家的手。” 傅若麟看着她清亮又带着几分韧劲的眼睛,喉结动了动,不由得笑了:“是我唐突了,我本只是把凭据给你,要怎么做,自然全凭你拿主意。我不过是……怕你受了委屈。” 这话里的暖意漫出来,宝意心头一跳,耳尖的浅红又漫了上来,连忙移开目光。 她重新打开那叠凭据翻看起来,指尖划过纸上清清楚楚列出来的每一笔往来,心里最后那点疑云也散了。 傅若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宝意,如果有人要运一批金货运去码头,交给濠江来的贩子,我们只需要提前布好人,等他交货的时候人赃并获就好。” “不急在这一时......” 记忆里的上一世,傅若麟将这些证据摊在宝意面前时候,她是不信的,只当他是想借着这些伪造的证据离间她和陆景明青梅竹马的感情,当时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把他气得脸色发白,闹得不欢而散。 重活这一世,她才看清,傅若麟虽然一开始藏了私心,但君子论迹不论心,那些打着为她好的幌子想捞好处的人,站在他跟前,都得矮上半截。 但此刻,宝意心里是明白的,此时虽然人证物证都有了眉目,但是她父亲朱介甫还偏信陆景明,贸然说出去,反倒会让父亲觉得她是在故意挑事,得想个办法,循循渐进,又不显得刻意,把这事摆到明面上,父亲亲眼瞧见陆景明做的那些手脚才行。 傅若麟哪里知道宝意心中所思,他此刻只关心—— “我听映玲说,你和陆景明下个月就要订婚,难道你还信他?” “景明待我,还是极好的。” 宝意说着,拿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垂下眼,掩饰了眼底清冷的神色。 傅若麟却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声音也沉了几分:“他待你好?不过是借着朱家未来姑爷的名头,好把宝盛银楼的金货一点点挪出去!宝意,你天性善良,这种人城府深得很,你怎么还能帮他说话?” 宝意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抬眼时眼底已经浮起几分清明,却只低声说道:“我不是帮他说话,傅大哥,我阿爸这辈子最看重宝盛,也最讲情面,若是没抓他个正着,他是绝不会信自家未来女婿会做这种吃里扒外的事的。” 她翻完最后一页凭据,指尖轻轻顿住,抬眼看向傅若麟:“他们选了后天戌时在码头交货,对不对?” 傅若麟略有些惊讶,跟着点了点头:“消息确实,他们约定后天戌时,三等码头最偏的那个货仓交货。”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和轻脆的笑声。 傅映玲掀着帘子进来,笑着嚷道:“哎呀,我可算换好衣裳了,宝意,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晚了——” 看到自家大哥,她晃着手里的珍珠手包笑:“我说怎么一转身就看不见大哥,原来躲在这里跟我的好姐妹宝意说悄悄话呢。” 话没说完,她瞧见屋里两人的神色,一下子收了笑,轻轻带上房门走过来:“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宝意把凭据叠好放回绒盒,抬眼对着傅映玲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来看了你家这些老金物件,感觉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也不过尔尔。” 傅映玲闻言笑了,声音也跟着响亮起来:“那还不简单,你若是嫁过来,这些宝贝还不都归你。” 傅映玲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宝意,我大哥为了讨你欢心,可是将我阿妈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你瞧了。这份心,全港岛再找不出第二份了。” 这话一出,满室顿时静了一瞬。 宝意脸上一热,刚要开口说什么打趣的话圆回去,傅若麟先轻轻咳了一声,瞪了傅映玲一眼:“别胡说八道,仔细宝意小姐笑你。” 宝意知道他这是在替自己解围,便也不言语了。 傅映玲吐了吐舌头,倒也没半点收敛,晃着宝意的胳膊笑:“我可不是胡说,我哥惦记你多久了,全家都知道,要我说陆景明那点家底,哪比得上我家半分,宝意你与其……” “映玲!”傅若麟见宝意抿唇不语,于是开口打断她,语气里带了点不容置喙的认真,“别瞎扯这些,先陪宝意看金饰。” 傅映玲看了看自家大哥泛红的耳尖,又看了看宝意低头抿茶掩饰笑意的样子,识趣地闭了嘴,转开话题拉着宝意挨个匣子打开看,一口一个这件配你那件好看,一时之间书房里又恢复了轻松热闹的气氛。 宝意顺着她的话应付着,眼角余光却悄悄扫过傅若麟,那人正站在博古架旁翻一本书,耳根的淡红半天才慢慢褪下去,她心里微微一动,指尖捏着那枚金压胜的温度,竟也跟着烫了几分。 宝意连忙移开视线,轻轻挣开傅映玲的胳膊,转回去拢好那叠凭据,轻声说:“傅大哥,这份情,我记下了,等这件事了结,我亲自登门谢傅大哥。” 傅若麟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不必言谢,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后天我安排好了人在码头外候着,只要你一声令下,随时都能出来拿人。” 宝意闻言,只摇了摇头。 傅映玲不晓得他们在打什么哑谜,觉得无趣,于是问道:“宝意,大哥,你们看完了吗?我带了新得的洋香水,给你试试?” 她晃了晃手里的香水瓶,完全没察觉书房里方才凝重的气氛,只笑着拉着宝意试香。 宝意便连忙把那几张纸重新收进红绒盒子,放到桌角,笑着应道:“好啊,映玲。我正看这些老金饰呢,果然都是好东西。” 傅若麟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悄悄把那那叠凭据夹进那本小本子叠好放进宝意的手包,对着她使了个“一切放心”的眼色,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10. 我等你 宝意跟着傅映玲到偏厅试洋香水。那几款香调各异,有清雅的茉莉,也有馥郁的玫瑰,她在腕间试了试,又凑近嗅了嗅,才选了最中意的一款。 试完香,两人又坐下来,慢慢啜饮着傅家特意备下的英式红茶,那茶汤色泽红亮,配着刚烤好、还带着温热奶香的松饼,倒也惬意。 如此坐了半个多时辰,宝意心里惦记着事,估摸着后院牌局差不多该到中场休息的时候了,便寻了个由头,说要先去给母亲周馚馧说一声,也好提前预备着回去的事宜。 她刚走到后院牌厅外那条幽静的抄手游廊,还未及靠近,就听见里头隐约传出来一阵说笑声,其中一道正是她阿妈的声音: “景明那孩子,性子看着是软和,不争不抢的,可心里头透亮着呢,什么都明白。这几年宝盛银楼里进进出出的大宗货物,经他手的账目,记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时候连宝意她阿爸看了,都要夸一句比他自己记得还周全。” 紧接着便是傅太太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热络,笑着接话道—— 我瞧着宝意都是乖女,模样生得靓,性子更是温柔懂事,待人接物也极有规矩分寸。” “都是自己人,不怕几位太太笑话,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家若麟那孩子,自打旧年在港督太太办的那场慈善舞会上见过宝意一面,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我们做长辈的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着急呢。” 宝意听到这里,脚步不由得一顿,下意识地停住了脚,甚至悄悄往廊柱的阴影里退了半步,就听见母亲周馚馧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些复杂的感慨: “唉,说起这个,我们家宝意也不知是命好还是命苦。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被她阿爸做主,和陆家订下了婚约。” “讲起上来,景明那孩子也是可怜,父母走得早……我这个做人家媳妇的,许多事也不敢擅自替我家先生拿主意。” “我心里头只盼着,宝意将来能嫁个知冷知热、真心疼惜她的人,这总比嫁那些外表看着光鲜,内里却不知藏着多少歪心思的纨绔子弟要强得多。” 难道阿妈心里,其实也早已看出了陆景明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宝意心里蓦地一暖,正犹豫着此刻是不是该进去,就听见傅太太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显得推心置腹: “馚馧啊,你家朱老板当初这么打算,想得自然是周到的。别的暂且不论,那陆景明倘若真是个知道疼媳妇的性子,日后娶了宝意,进了你们朱家的大门,是断然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的。” “银楼那边的生意,他也能实实在在地帮衬着,总不能让朱家祖辈辛苦攒下的产业,最后落到不相干的外人手里。可是,话又说回来,倘若他并不是个好的……” 这话音微妙地顿了顿,傅太太的声音才又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你们可就宝意这么一个宝贝姑娘,一辈子的终身大事,总不能被早年那一纸婚约给生生捆死了吧?” “真要是到了那一步,说句不怕你恼的实在话,我们家若麟,可还一直巴巴地等着呢。” 宝意紧紧贴在冰凉的游廊立柱后面,指尖不自觉地攥住了廊下的木栏杆,心尖突突地跳得厉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半分,生怕惊动了里头的人。 随即,她听见母亲周馚馧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缓和与通透:“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细细思量过?只是这儿女姻缘,终究还是要看孩子们自己的心意。我们家宝意,我这个当阿妈的最是清楚,她现在满心满眼只一个陆景明,我向来是不忍心去逼迫她的。” 这话音刚落,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推牌起身的哗啦声响,夹杂着椅凳挪动的动静,想来是牌局到了中场休息的时候。 宝意生怕被人撞见自己在此偷听,连忙轻手轻脚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贴着廊墙,打算从侧门悄悄离开。 刚走没两步,肩膀却冷不防撞进了一个带着淡淡烟草气息与清冽雪松香气的怀抱里。 她吓了一跳,慌忙抬头,正正撞进傅若麟那双深沉沉看着她的眼眸中。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伸手稳稳扶了她一把,低声问道:“宝意小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吹风?” 宝意脸上顿时烧得厉害,像晚霞染透了云朵,她微微挣开他扶着的手,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傅大哥,我……我来找我阿妈,才走到这丽,听见里头太太们在说话,就……没好意思进去。” 傅若麟闻言,立刻便明白她定是听见了方才母亲与朱伯母的那番对话,他自己的耳尖也不由自主地漫上来一点薄红。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与郑重: “宝意小姐,我母亲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心里藏不住话,有些着急了。她说的话……你不必太往心里去,那些都不作数的。” “我知道的。” 宝意轻轻地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柔软布料,只觉得心跳乱糟糟的,像廊外被晚风刮得左右摇晃的玫瑰枝条,半晌也没能组织好下一句言语。 傅若麟看着她微微垂着的发顶,那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着,连鬓角散落的几缕碎发都仿佛沾染了几分无措与慌乱,他心里不由得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将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宝意,我……” 话刚起了个头,还未来得及说完,身后就传出了傅映玲清脆响亮、喊着“大哥”的声音。 傅若麟只好把已然涌到嘴边的话语又生生咽了回去,侧身让开一步,对着宝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先进去吧,伯母她们该等着了。” 宝意点点头,仍旧埋着头,几乎不敢看他,只从他身侧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傅若麟忽然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等你。” 一阵晚风恰在此时卷着廊外盛放的玫瑰馥郁香气吹拂过来,这句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话语,便随着花香,轻轻落在了宝意的耳朵里,烫得她心尖一颤,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半秒。 宝意没敢回头,强自镇定地径直朝着前院牌厅的方向走了过去,只把耳尖那片被话语和心事烧得滚烫的浅红,无声无息地留在了身后摇曳的光影里。 牌厅里的笑语声又隐约响了起来,宝意在帘外定了定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 ,这才放轻脚步走过去,隔着那垂落的珠帘,朝着里头轻轻唤了一声: “阿妈,傅太太。” 房间里头的谈笑声顿时戛然而止,随即便是周馚馧带着笑意的应声,接着,帘子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从里面掀了起来。 帘子一掀,宝意从外面走进来,周馚馧立刻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语气关切:“怎么过来了,金饰都看完了?” “都看完了,件件都是好东西,成色足,做工也精巧,真是让我长了不少见识。” 宝意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应道,又转向牌桌旁的几位太太,一一欠身问好,才接着说道: “只是我想着家里还有些琐事要处理,盘算着先回去一趟。阿妈,我想着让司机先送我回去,回头再让他折返来接您。” 周馚馧点了点头,并不拦她,只道:“那也好,你先回去忙你的事,我打完这圈牌也就散了。” 傅太太顺势说道:“让若麟送你到门口吧,路上当心些。” 正说着,傅若麟便从外头的回廊走了过来,恰好听见这话,自然温声应承:“我送宝意小姐出去。” 两人一路并肩往门口走去。傍晚的风从半山腰徐徐吹下,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香气,拂过面颊。 傅若麟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宝意,方才在后院……我说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宝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向他,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英挺的侧脸轮廓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她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言语。 傅若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面对着她。 他的神色异常认真,目光专注,语气却放得格外轻缓,带着几分试探与小心翼翼: “宝意,我的心意,你明白的。我不在乎你什么时候想通,也不急着要一个答复,多久我都愿意等。不管后天码头上的事情会怎样发展,是顺利还是波折,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一起。” 宝意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有力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只小巧的手包,指尖能触到里面那叠带着体温的纸页。 她抬起眼,对上他坦诚而坚定的目光,唇角终于轻轻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我知道了,傅大哥。”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傅若麟一直站在门廊的柱子旁,目送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沿着蜿蜒的山道驶下山坡,直至消失在翠色笼罩的树影之后,才慢慢转过身,踱步回去。 车子在略微颠簸的路上轻晃,宝意靠在柔软的后座椅背上,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掠去。 她伸手再次摸了摸手包里那叠纸页,指尖传来的微温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眼底最初那层朦胧的、因他直白心意而泛起的波澜,渐渐沉淀下去,浮起一片越来越清晰的清明与坚定。 这一世,重来一次的机会如此珍贵。她不仅要牢牢守住父亲留下的宝盛银楼,洗净门庭,更要对得起眼前这份坦坦荡荡的珍贵心意。 11. 猝相逢 午后,宝意带着阿萍来到永利街。 巷尾的罗氏裁缝铺,是港岛名流圈私下偏爱的一处清静所在,门面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那块木质招牌被数十年的烟火与海风熏染得温润发黑,边缘泛着岁月摩挲出的光泽。 阿萍轻轻推开门,便有一串细碎清越的铜铃声响起,像是在轻声迎客,主仆二人缓步走入铺中。 樟木打制的货架整齐地陈列着各色绸缎,月白素净,朱砂明艳,石青沉稳,藕荷雅致,色彩皆是复古而内敛的调子,在透过纱帘的柔和光线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空气中萦绕着浆洗过后布料特有的干净香气,混着一点老木头沉敛安定的味道,以及若有若无的、熨斗熨烫织物时散发的微暖气息,让人心神不自觉地便沉静下来。 今日她特意提早从傅家抽身,又避开了陆景明,独自前来这罗氏铺子。 一来是挑选几块合意的布料预备舞会的衣裳,二来也是试穿母亲前几日特意差人送来的,新做好的浅粉色旗袍。 “朱小姐,您的旗袍早改妥当了,针脚都细细修过一遍,绝对合您身段,您放心试便是。” 老裁缝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熟稔而恭敬的笑意,迎了上来。 他在这行当浸润数十年,经手过无数豪门贵妇、世家千金的衣裳,最是清楚眼前这位朱家小姐看似温婉,实则对衣饰的挑剔与雅致要求极高。 说话间,他已转身从靠墙的樟木衣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叠得平平整整的旗袍。 那是一件浅粉色的绸缎旗袍,颜色娇嫩却不轻浮,软滑的料子触手生凉,像一捧流动的云霞。 领口与袖边以同色丝线隐绣着浅白的栀子花纹,针脚细密精巧,不细看几乎全然察觉不到,唯有在走动时,那花纹才会随着光影流转,若隐若现地浮动起来,于低调中透出不动声色的贵气。 宝意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句“有劳”,便从老裁缝手中接过旗袍,转身款步走入内侧那间试衣间。 狭小的隔间里安静而微凉,与外间隐约的市声隔绝开来。 宝意褪下身上的米白洋衫,换上那件浅粉旗袍。冰凉的绸缎甫一贴上肌肤,便迅速被体温熨暖,温柔地裹住她纤细窈窕的身段。 旗袍的剪裁极为合体,收腰处恰到好处,衬得腰肢盈盈一握,不堪一折。下摆垂坠利落,线条流畅,堪堪盖过纤细的脚踝。 她抬手,指尖细致地整理了一下斜襟上那几颗小巧的盘扣,又对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人乌发如云,雪肤花貌,一身素衣清雅至极,宛如旧港夜色中那一抹最温柔的月色,干净得不染尘埃。 待她将一切整理妥当,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微微加快的心跳,这才轻推开那扇轻巧的木门,走了出来。 恰在此时,铺子里进来了一道身影。 原本正悠然整理着架上一匹石青色绸缎的老裁缝,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脸上那惯常的,带着些生意人圆融的笑意瞬间收敛,转而浮起一种更为深切,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意味的恭敬,连呼吸似乎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 午后的日光依旧热烈,透过临街那扇老旧的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细碎而朦胧的光影,斜斜地落进店内,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舞动。 男人就立在门口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身形挺拔颀长,仿佛一棵沉默的冷杉。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利落的黑色暗纹西装,面料考究,线条流畅,没有系那些花哨的领结或领带,领口微微敞着,褪去了几分刻板严肃的商务气息,却莫名添了几分难以亲近的慵懒与疏离。 他的目光,就这样淡淡地扫了过来,不偏不倚,落在了刚刚走出试衣间的宝意身上。 宝意眉眼生得极好,温婉中透着清丽,一身剪裁简约质地精良的粉色月白暗纹旗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枚细碎精巧的珍珠簪子固定,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颈边,通身的气质娴静而矜贵,与铺外那条喧闹嘈杂的市井街巷,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格格不入的屏障。 少女一身浅粉色月白暗纹旗袍,静静地立于漫天华美绸缎之间,眉眼低垂温顺,背脊却挺得笔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书香门第浸润出的矜贵气质,浑然天成,与这满室锦绣相得益彰。 此时一束阳光恰好穿过窗隙,落在她乌黑的发梢与柔白的肩头,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柔和的光晕,模糊了她原本清晰的轮廓。 这一瞬间,连素来喧嚣浮躁,永不停歇的旧港,都仿佛被这静谧的一幕所慑,骤然安静了下来。 男人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沉甸甸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宝意过往往来接触的,多是如陆景明傅若麟那般,温文尔雅言谈有度的世家子弟。或是如她父亲朱介甫那般举止得体,儒雅通透的商人,何曾遇见过气场如此凛冽沉肃的人。 她心下微紧,用眼尾余光悄悄扫了一眼。 男人的眼神并不凶戾,甚至可以说是平静无波,但那平静之下,却深得令人心悸,像不见底的深海寒潭,幽暗而冰冷。 那目光沉沉地压过来,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与浑然天成的疏离感,竟让她无端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恍惚,随即便是下意识地微微攥紧了旗袍柔软的下摆,指尖因为不自觉的用力,泛起了一层微凉的薄汗。 铺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隐约可闻的市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绝。 偏偏此时,本该守在近处的阿萍不知被何事绊住了脚,不见踪影。 而她独自一人立于这突如其来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注视之下,心头掠过一丝罕见的无措。 宝意何曾单独面对过这般场面? 她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眸,浓密的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迅速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局促与慌乱。 再抬眼时,温婉的眉眼间已自然而然地晕染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不安,整个人在对方那极具存在感的目光笼罩下,显得愈发柔软,干净,像一株不堪风雨的细嫩花枝。 一旁的老裁缝是何等眼色,见面前这位显然被保护得极好,养在深闺的朱家大小姐,似乎全然不认识这位在港岛无人不晓,连名流权贵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生怕这无声的对视酿出什么不必要的尴尬或误会。 于是,老裁缝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打起了圆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敬与小心:“二爷,您先稍坐片刻。朱小姐正在试衣,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被称作“二爷”的男人并未应声,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半分。 他只是缓缓地,从容不迫地收回了落在宝意身上的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注视不过是无意间掠过一件精致的摆设。 他迈开步子,缓步走到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红木椅上落座,姿态松弛却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他今日不过是顺路经过,想来这间手艺颇受推崇的铺子,定制几件日常穿着的西装与衬衫,却没料到会在这方小小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裁 缝铺里,撞见这样一幕—— 一个穿着浅粉旗袍、干净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少女,带着一身旧式书香门第的温婉与怯意,突兀地闯进他的视线。 男人坐下后,指尖随意地轻抵着膝盖,周身那股沉敛的气场并未散去,反而因他的静止而显得更加凝固。 他没有刻意去窥探什么,甚至连眼神都未再投向试衣镜前的少女,但他仅仅是坐在那里,便让整个铺子的氛围彻底变了。 方才还流淌着的、属于午后裁缝铺的闲适与悠然的此刻已被一种微妙的,令人屏息的寂静所取代。 喧闹被彻底隔绝在外,室内只剩下布料偶尔摩挲发出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那变得遥远而模糊的、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 不知为何,在这片寂静里,宝意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她不敢,也不愿在此久留。 她定了定神,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稳住微微发慌的心绪,维持着表面上的从容姿态,缓步走到那面高大的落地穿衣镜前,仿佛只是为了检视新衣是否合身。 镜中映出她窈窕的身影,也隐约映出窗边那个沉默的黑色轮廓。 镜中人身姿清雅,那身新裁的旗袍版型完美贴合身段,从肩线到腰身,再到裙摆的弧度,每一处针脚都经过了老师傅的精心拿捏,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秾合度的曲线。 她佯装认真打量着镜中的衣型,目光专注地流连于领口的盘扣与袖缘的滚边,然而余光却悄悄避开身侧那个静坐的男人,只觉耳根不受控制地悄悄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绯色,热度隐隐。 “衣裳版型很妥,多谢老师傅。” 片刻的静默后,她轻声开口,声音一如往常般轻柔温婉,仿佛只是寻常客套。 “合您身段就好。” 老裁缝在一旁眯着眼笑呵呵地应声,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得。 宝意闻言,只微微颔首,心底那丝莫名的局促让她不愿在此处多做停留,免得惹人闲话,或平白生出什么枝节,便打算即刻回试衣间换回自己的寻常衣衫。 她转身移步,细腻的丝绸裙摆随着动作轻扫过光洁的地面,步履虽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缓,仿佛怕惊扰了这午后铺子里凝滞的空气。 堪堪走过男人身侧时,那个一直静默端坐、仿佛融入背景的身影,忽然缓缓抬眼。 他的嗓音低沉而磁性,像是经年累月被岁月与风霜打磨过,带着几分久经世事的沙哑,语气清淡,却莫名掷地有声,清晰地落在她的耳畔: “小姐这身旗袍,倒是很合适。” 这猝不及防的一句夸赞,语调温和,措辞却郑重,不似寻常浮泛的恭维。 宝意脚步骤然一顿,身形有瞬间的凝滞。 她微微侧目,用余光瞥向声音的来处。 男人深邃的眼眸正望着她,那里面没有寻常男子打量女子时的轻佻或审视,只有一片坦荡的,纯粹的欣赏。 男人的目光沉敛而温柔,全然无半分轻薄之意,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尊重。 午后的暖光透过门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微尘浮动的空气里,将这一刻拉得绵长。 巷外隐约传来的粤曲声悠悠扬扬,咿咿呀呀地唱着古老的调子,更衬得铺内一片静谧。 风不知从何处钻入,吹动了悬挂在铺门口的靛蓝布帘,那布帘便轻轻晃动起来,光影也随之摇曳明灭。 这一场藏在市井裁缝铺里的猝然相逢,悄然在时光的细微缝隙里,落上了一道温润而深刻的印记,再也抹不去。 12. 做美梦 宝意几乎是逃离一般地走出了那间狭窄的裁缝铺,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无形地推着她。 午后的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间斜斜地洒下来,带着微尘的暖意,恰好照在她微微泛红的侧脸上。 她脚步有些急促,心口还残留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像是被那布帘后摇曳的光影和那双沉静的眼睛搅乱了平静的湖面。 就在她几乎要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踏入外面更嘈杂的街市时,阿萍的身影恰好从巷子那头匆匆赶了过来。 阿萍见自家大小姐面色不佳,于是赶忙上前解释: “大小姐,方才陪您进去没多久,便碰到原先住在隔壁的陈阿婆,说她寻我帮着看看她小孙囡的新学堂制服尺寸对不对,想着没多大功夫,便没敢惊动您,倒是耽误事了。” 阿萍说着,也瞧出大小姐耳根还泛着红,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向裁缝铺里望了一眼,低声问:“小姐,可是铺子里那男人惊扰到您了?那人是什么来头,怎的连罗师傅都那般小心恭敬。” 宝意扶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裙摆,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口:“我也不认得,只听得罗师傅唤他一声二爷。” 说罢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指尖还留着方才攥紧裙摆时残留的褶皱触感,心头那阵慌乱还没完全散掉,只低声催促阿萍: “我们快些走吧,布料已经选好,让罗师傅赶在舞会前做好送来便是。” 阿萍见自家小姐不愿多提,也不敢多问,连忙应着帮她拢了拢肩上的披肩,主仆二人顺着永利街青石板路慢慢往外走。 宝意走了两步,忍不住微微回头,望向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门内那个沉默的黑色身影仿佛还在眼前,那声低沉的夸赞,竟隔着一条街的喧闹,还清清楚楚飘在耳边,挠得人心尖轻轻发痒。 她连忙转回头,加快了脚步,把那点莫名的悸动,悄悄藏进了米白洋衫衣摆的褶皱里,顺着风,埋进了旧港午后温热的烟火气里。 老式双层电车叮叮当当地碾过被日光晒得发软的柏油路面,那悠长而规律的声响,混着街边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半敞的茶楼窗扉里飘出的咿呀粤曲,还有空气里浮动的淡淡茶香与食物气息,统统被午后慵懒的时光揉搓在一起,织成了稠密而温吞的人间烟火气。 就在宝意悬着的心一点一点落下来,几乎要以为刚刚的偶遇只是一场短促的虚惊时,她的目光无意间再次掠过那道身影。 那身影,那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一道突兀的,不容忽视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嵌入了这温吞的街景里。 那一双太过深沉的眼睛,像不见底的古井,敛去了所有情绪的光,只余下令人心悸的幽暗,以及周身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近乎实质的冷肃气场,都让人觉得似曾相识,仿佛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曾与这样一道目光、这样一种气息有过短暂却深刻的交锋。 宝意忽然想起上次在浅水湾酒店那个男人。 那身形、那深邃而深沉的眼眸,她记得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以及那股子让她下意识想要后退的压迫感,那睥睨一切的姿态,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而“二爷”这个称呼,在她的记忆里也很熟悉,就像是一枚生了锈的钥匙,此刻猛地捅开了尘封的门锁。 那是在长辈们茶余饭后的闲谈里,在街头巷尾流传的,带着敬畏与神秘的只言片语中,反复被提及的一个男人。 他代表着码头上的规矩,代表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也代表着一段讳莫如深的发家往事。 是他!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连同着所有与之相关的、模糊或清晰的传闻,都在这一刻汹涌地冲破了记忆的闸门。 电光石火间,宝意什么也记起来了。 不仅仅是他的身份,还有那些曾让她感到不安的、关于他手段与性情的种种说法。 此刻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与眼前这个沉默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让她刚刚落下的心,瞬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 夜已深沉。 半山,傅家大宅。 月色如洗,庭院深处一片寂静,廊下悬挂的灯笼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而斑驳的光影。 “二爷,您吩咐去查的那件事,我都仔细捋清了。” 回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躬身站在阴影里,语气透着十二分的小心。 “大少爷前些日子私下托我办的那桩差事,里里外外,前因后果,我都细细摸了一遍。他那番前后奔忙,费心筹谋的动作,十有八九,是为了讨宝盛银楼那位朱家大小姐的欢心。” “大少爷自去年港督夫人举办的那场慈善舞会之后,便从暗中打探那位大小姐的喜好忌讳,还精心安排了一些看似偶然的巧遇,桩桩件件,细究起来,都明明白白透着这份心思。” 傅郁文闲适地坐在廊下暗处的藤椅里,整个人几乎融在阴影中,只有指尖一枚翡翠扳指,在偶尔掠过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绿芒。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扳指,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傅若麟长到这么大,向来是眼高于顶,这还是头一回对个姑娘这么上心,倒也难怪。朱家那丫头片子嘛,除了出身尚可,模样长得还算周正,旁的……也没什么太出奇的地方。” 那打探消息的人仍旧躬身站着,接着汇报道:“还有一事。大少爷先前查到的、关于朱家大小姐那位未婚夫私下挪用金货的那些确凿凭据,今天已经寻着机会,交到那位朱大小姐本人手里了。据说……两人还约好了,后天一同去码头,要当场拿人。” 藤椅忽然“吱呀”轻响了一声,缓缓晃了晃。 傅郁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语气里掺进了几分明显的凉薄与讥诮: “拿人?他想去拿什么人?” “那个陆景明背后真正站着的是谁,他傅若麟当真一点都不知道?怕不是被那点男女情爱冲昏了头脑,满心只想着怎么从别人手里抢过未婚妻来,半点也不晓得,这潭水底下有多深,藏着多少吃人的暗礁。” “罢了,你下去吧。一切按我们原定的计划行事。后天码头那边,让我们的人多上点心,盯紧些,可别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什么意料之外的岔子。” 那人恭恭敬敬应了声“是”,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院门被轻轻合上,幽深寂静的院落里,便又只剩下傅郁文独自一人。 他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半掩的冷月,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将那枚冰凉的翡翠扳指捏得死紧,手背上隐隐现出青筋。 傅家这偌大的家业,这泼天的富贵,本来,就该是他的。 既然傅若麟自己情迷心窍,非要往这个明摆着的坑里跳,那也就怪不得他这个做二叔的,顺势推上一把了。 此时,另一处傅若麟对这些暗流涌动的算计与即将降临的危机毫无所知,他全然被自己精心编织的幻想所笼罩,还兀自沉浸在那即将上演的英雄救美、力挽狂澜的戏码里。 他仿佛已看见自己从容不迫地化解危局,赢得佳人感激钦佩的目光,那份即将到来的满足与虚荣,正化作一个甜美的气泡,将他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一切真实的风声与寒意。 ...... 转眼便是后日傍晚,天边烧着一层橘红的落霞,宝意换 了一身藏青的短打洋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码头附近。 傅若麟派来的人早在街口茶馆候着,见她来了,连忙引着她往货仓后方的矮墙走去。 宝意扒着砖缝往里头看,果然见陆景明带着两个壮汉,正把一箱子金货往对方推,那箱盖敞着一条缝,黄澄澄的金块亮得晃眼,正是宝盛银楼上个月熔好待出货的存金。 宝意握着藏在袖里的哨子,指节绷得发白,刚要抬手,就听见货舱外忽然响起一阵纷乱的枪声,惊得滩头上的海鸟扑棱棱全飞了起来。 里头交易的人都慌了,陆景明拽着箱子就要往后门跑,刚推开门,就被两把手枪顶在了脑门上。 宝意愣了愣,不是傅若麟安排的人? 她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就见一队穿黑西装的人押着陆景明和那伙走私贩走出来,领头的人摘了帽子,对着不远处的树荫躬身喊了一声“二爷”。 傅郁文从树影里走出来,掸了掸西装上的灰,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藏在矮墙后的方向:“朱小姐,别躲了,出来吧。” 宝意攥紧了袖里的哨子,直起身走出去,语气平静:“傅二爷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不过是帮你们和我那好大侄一个忙,”傅郁文踢了踢陆景明的膝盖,轻笑一声,“你看,人赃并获,正好送他去差馆,顺带着把这陆景明串通外人、算计自个儿未来未婚妻的名声坐实,多好。”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傅若麟冷沉的声音:“二叔打的好算盘。” 傅郁文一愣回头,就见傅若麟带着差馆的人从堤岸那边走过来,灯光亮起来,把他勾结走私贩的证据全照得清清楚楚—— 原来傅若麟早就料到他会从中搅局,提前跟差馆通了气,布下了这张网。 乱哄哄的围堵之后,傅郁文和陆景明全被押走,码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晚风吹着浪,拍着堤岸哗哗响。 傅若麟走到宝意面前,伸手掸了掸她肩上沾着的灰尘,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宝意小姐,没吓着你吧?我该早点过来的。” 宝意摇了摇头,看着他沾了点尘土的衣襟,忽然笑了,从手包里拿出那叠凭据,又摸出那枚傅家传的金压胜,轻轻放在他掌心:“傅大哥,宝盛保住了,以后,我想和你一起守着。” 傅若麟看着掌心里温温热热的金压胜,又看了看宝意亮得像落了星光的眼睛,心脏砰砰跳着,伸手把她轻轻拥进怀里,晚风卷着咸湿的海风吹过来,带着从未有过的甜意。 ...... “大少.......大少......” “少爷......醒番阿,大少......” 傅若麟被下人喊醒的时候,一脸惘然,仿佛灵魂还沉溺在某个遥远而温暖的梦境里,一时无法抽离。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地落在帐顶熟悉的绣花图案上,神思却还飘荡在方才的幻境之中,那咸湿的海风、宝意亮如星光的眼眸,以及掌心那枚金压胜的温热触感,都还如此真切地萦绕在心头。 下人的呼唤声将他从恍惚中拉扯出来,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视线,可那份梦醒时分的怅然与失落,却像一层薄雾般笼罩着他,让他对眼前的现实感到一阵莫名的陌生与疏离。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梦醒时分特有的恍惚与怅然,指尖还残留着梦中那枚金压胜的温热触感,掌心的暖意仿佛还未散去。 然而睁眼所见,只有帐顶熟悉的绣花,窗外透进的是清冷的晨光,而非那晚咸湿而甜蜜的海风。 原来竟是美梦一场,所有的悸动、承诺与相拥,都不过是夜深人静时,心底最深切的渴望编织出的幻影。 13. 她来了 清早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卧室的落地窗,丝绒窗帘被窗外晨风轻轻掀起一角,漏进满室跳跃的光斑,在地板上铺开一片灿灿的光影。 傅若麟扶着有些发沉的额角,慢慢地坐起身来,喉间干得发紧,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他接过下人早已备好,递到床边的温茶,顾不得仪态,仰头便一口饮尽,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才勉强将那股从昨夜梦境深处漫延出来、盘踞在胸口挥之不去的空落落之感,稍稍压下去几分。 他抬手按了按因睡眠不佳而隐隐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低声问侍立在一旁的下人:“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那下人弓着腰,语气恭敬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回话道:“回大少,门房那边刚传来话,说是朱家太太派了家里的汽车过来,接太太和小姐过府去说话。车子……这会儿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傅若麟闻言,手里那盏还剩了些茶底的醒神瓷杯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晃荡出来,溅了几滴在他手背上,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浑然未觉。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立刻掀开身上盖着的锦缎薄被,赤着脚便踏到了冰凉的地板上,声音里都带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压抑不住的轻颤: “她来了?” 问出这句,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又补了一句,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常些,但那微微扬起的尾音却泄露了心思。 “……她?” 不等下人完全会意,他便紧接着追问,目光灼灼:“自然是我的宝意,她人现在在哪?可是在楼下厅里?” 下人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发问弄得有些无措,只得更加躬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回禀:“这……大少,朱小姐本人并没来,只派了家里的汽车夫驾车过来接人。” 傅若麟听了,心头那簇刚刚燃起的小火苗,仿佛被泼了盆冷水,倏地黯了一下。 他胡乱理了理身上睡了一夜已经起了褶皱的丝绸衬衫,也顾不得仔细梳洗,便大步流星地出了自己的卧房。 下了楼梯,刚走到一楼回廊的拐角处,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米白色身影,正斜斜地倚着朱漆栏杆站着。 那人指尖还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方素色的绣花手帕,侧脸被从庭院漏进来的阳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那轮廓,那姿态,软和得竟与他昨夜梦中,那个立于码头晚风里,眸光潋滟的身影,慢慢地,一点点地重合了起来。 他脚步不由得顿了顿,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翻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将那股悸动压回心底,放轻了脚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然而走近了一瞧,倚着栏杆的,却是自己的妹妹映玲。 陆映玲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傅若麟眼下那一片明显的青黑,还有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倦色与某种隐约的期盼,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头,语气里带上了关切: “大哥,昨晚没睡好?脸色瞧着不大对。是我来得太早,打扰你休息了?” “不碍事,”傅若麟摇了摇头,将眼底那点因认错人而骤然升起的、淡淡的失落掩去,转而问道,“映玲,我听说,你要和阿妈一道出门去?” 傅映玲看着他这副明明心不在焉、却还要强作镇定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语气里满是促狭: “我的好大哥,在我面前你还扮什么呀?你眼里那点‘望穿秋水’的样子,我从小看到大,还能看不出来吗?不就是盼着是宝意来了,结果探头一看,只看到你小妹我,失望了是不是?” 她见傅若麟被说中心事,耳根微微泛红却不作声,便笑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放心吧,大哥。朱伯母这次是请阿妈过去,商量下周港督夫人举办的慈善舞会,咱们家女眷出席的细节。” “昨天阿妈不过随口提了句,想去银楼看看新到的首饰,朱太太听了,便热情地邀了我们今日一同过去,说也带了宝意一起。你要是实在想见,不如……” “我陪你去宝盛银楼走一趟?就说是陪我去看新出的金饰样式,顺道给阿妈参谋参谋,这不就能‘恰好’见着人了?” 傅若麟听见这话,心头那大半的失落顿时烟消云散,一股隐秘的欢喜悄悄漫了上来,耳根处那点热意更明显了些。 他虚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雀跃,语气却仍带着惯常的、兄长式的沉稳:“胡说什么,我不过是早起碰见了,随口问问罢了。” 话虽这么说,他方才一直无意识捏着衬衫袖口、显得有些紧绷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松了下来。眼底那层因睡眠不足和短暂失望而蒙上的、淡淡的灰色阴霾,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驱散,重新亮起了神采。 陆映玲将自家大哥这副口是心非、欲盖弥彰的模样尽收眼底,捂着嘴,笑得肩膀都轻轻抖动起来,眼里满是了然和打趣。 正笑着,就听见楼下客厅传来母亲傅太太清亮的声音,正催着映玲快些准备,莫要让朱家的车子久等。 傅映玲连忙收了笑声,冲傅若麟飞快地眨了眨眼睛,递过去一个“你懂的”的眼神,然后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她又回过头,手扶着雕花栏杆,将声音压得极低,朝仍站在回廊里的兄长喊道: “大哥,你可快点换衣裳!我尽量在楼下跟阿妈多磨蹭会儿,拖点时间,但朱家的车子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去晚了,人可就走了!” 傅若麟独自站在空旷的回廊里,看着妹妹那轻快活泼、宛如小鸟般飞下楼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带着一点无声的笑意。 他要去找她! 他转身快步回房,换下睡皱的衬衫,挑了一身熨烫得笔挺平整的深灰色西装穿上,对着衣帽间的落地镜,仔细地整理 好领结,将每一处褶皱都抚平。 镜中的自己,眼底虽还有些许倦色,但精神已然焕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清晰地浮现出昨夜那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码头边咸湿而温柔的海风,宝意那双在夜色与灯火映照下、亮得像落满了细碎星光的眼睛,还有……自己掌心紧握的那枚金压胜钱,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传递过来的,温温的触感。 想到这里,心脏便不受控制地,又跟着轻轻地、急促地跳动起来。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暂且按捺下去,然后抬步,坚定地往门外走去。 庭院里,日光正盛,穿过那棵枝叶繁茂的凤凰木,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投下大片大片斑驳晃动的碎影。连拂面而来的微风,都似乎裹挟着阳光晒过的、甜丝丝的暖意。 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昨夜那场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好梦,那梦中所有的悸动、承诺与相拥,仿佛终于不再是虚幻的泡影,而是真的要穿过梦境的薄纱,落到这实实在在的,阳光普照的现实中来了。 傅太太刚走出自家气派的大门,一抬眼,就看见自家那个平日里总是一副沉稳持重模样的好大儿,此刻正斜斜地靠在那辆黑色汽车的边门上,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脚还微微踮起,正伸长脖子往大门里头张望,那姿态,活像个等待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一见母亲出来,傅若麟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殷勤的笑容,快步上前,亲手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母亲上车。 傅太太瞧他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却嗔怪道:“没个正形,像什么样子。”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带着笑,并没有拂了儿子的意,扶着儿子的手,姿态优雅地坐进了汽车后座。 倒是候在一旁的朱家汽车夫看得有些发愣,不确定这突如其来的安排。 他记得太太只吩咐接傅家太太和小姐,没听说傅家大少爷也要同行。 这车坐不下许多人,他怕失礼,又不敢不问,只得硬着头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开口确认:“傅大少这是……也要跟着一同去府上?小的多嘴失礼了……” 傅若麟闻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显得更加从容。 他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车夫不必紧张,然后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自家大宅门前另一侧停着的一辆款式更新的黑色汽车,语气轻松自然: “你也不必为难,我自己有车。不过是恰好今日也要出去办点事,想着顺路,便搭个伴同行而已,并不劳烦贵府的车。” 那汽车夫将信将疑,看了看傅若麟,又看了看自家那辆显然坐不下第三位男客的汽车,再瞧瞧傅太太并无异议的神色,心下虽仍有疑惑,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再次恭敬地弓了弓腰,请傅太太坐稳,然后回到驾驶位。 一路往城中繁华的文咸东街,宝盛银楼的方向驶去。 14. 吃飞醋 傅若麟坐在自己那辆汽车的副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快地敲着冰凉的车窗沿。 他的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始终追随着前方那辆朱家的汽车,紧紧盯着它的尾灯和车牌,生怕一个拐弯就跟丢了。嘴角那抹自出门起便噙着的笑意,非但没有落下,反而随着目的地的临近,越来越深,越来越明亮,连眼睛里都闪着光。 两辆车前一后,稳稳地停在文咸东街那间门面阔气,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宝盛银楼”门口时,傅若麟几乎是在车刚停稳的瞬间,便抢先一步推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朱家的汽车旁,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无可挑剔的绅士风度,替母亲拉开了车门,伸手虚扶一下。 待傅太太下了车,他便顺势跟在她身侧,仿佛只是陪同母亲一般,神态自若地,一同踏进了那间珠光宝气,客流如织的银楼大门。 他刚跨进门,就看见柜台后那穿着月白旗袍的身影正低着头给客人包金饰,心上人动作娴熟,指尖灵巧地翻转着红绒布,将一件件金光熠熠的首饰妥帖包裹。 乌黑的发鬓别着一支珍珠压发,那珍珠圆润温雅,在她墨云般的发间漾着柔和的光泽,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浸了蜜,鼻梁秀挺,睫毛低垂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专注而宁静的氛围里。 听见脚步声,宝意抬眼望过来,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看清来人时,微微弯了弯,像是春水被风吹起了涟漪,露出一点清甜的笑意:“傅大哥,怎么今天有空过来?” 那声音清润悦耳,如同玉珠落盘,又带着银楼里特有的,淡淡的金饰凉气,仿佛能驱散夏日的闷热。 听在傅若麟耳朵里,却比昨夜梦里那虚幻缥缈的絮语还要清晰真切,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傅若麟喉头微动,刚要开口回应这声问候,酝酿着如何自然地说出早已想好的话,就被身后活泼的傅映玲抢了先。 傅映玲从他身侧探出头来,笑吟吟地对着宝意说道:“宝意,我们是特意来看新出的绞丝金镯子,沾了你的光,我大哥说,要给我们挑一副最精巧,最合你心意的,当后日慈善舞会的配饰呢。” 她语气雀跃,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促狭。 宝意闻言,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点浅红,像是白玉上晕开了淡淡的胭脂。 她抬眼看向傅映玲,眼底带着点嗔怪又亲昵的笑意,声音软了几分:“映玲,你真会说笑。” 那抹红晕却一路蔓延到了耳根,泄露了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傅若麟却仿佛抓住了什么契机,顺着妹妹刚才的话,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 他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与认真,目光灼灼地落在宝意脸上:“是啊,日后慈善舞会上,宝意小姐你若是肯戴我挑的镯子,我……”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才最得体,最不唐突。 宝意却轻轻打断了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与柔和,将那点可能的暧昧化作了朋友间的玩笑:“傅大哥,怎么也说起笑来。” 那声音清清脆脆,带着一丝娇嗔,不轻不重地撞进耳朵里。 傅若麟的心口瞬间像是被羽毛拂过,一下子软成了一团,什么紧张都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熨帖与欢喜。 他往前走了两步,更靠近了些柜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茉莉头油香气。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找了个最稳妥的理由:“陪母亲来府上拜见朱伯母,顺路……就想着来宝盛银楼看看。听说今早刚摆上柜台一批新到的龙凤镯,工艺是顶好的,我来开开眼。”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来意,又掩去了心底那份特意为之的雀跃。 宝意顺着他的话,很自然地笑了,那笑意真切地漫到了眼角。 她转身,伸手从柜台里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铺着红绒的扁长盒子,动作轻缓地打开。 盒内明晃晃的金镯躺在深红的绒布上,在从窗外透进的日光下,闪着温润而不刺目的光泽,龙凤的纹样缠绕盘踞,栩栩如生。 “你看,就是这对,”她指尖虚虚点着镯身,“是老师傅花了心思打的,原本是给李府订的传家礼,样子确实精巧。” 傅若麟的目光却并未长久地落在那对华贵的金镯上,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宝意露在柜台外,正在指点镯子细节的那截手腕上。 那手腕纤细白皙,肌肤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深色柜台与金色饰物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 他声音不自觉地又低了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意味:“嗯,样式确实极好。记下来,等日后……我也要打一对这样的。” 这话里的“日后”与“一对”,含义模糊却又指向明确,在两人之间漾开一圈微妙的涟漪。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宝意似乎听懂了他未尽的言外之意,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柜台光洁的玻璃表面,玻璃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眉眼弯弯,含羞带笑的侧影,那模样比任何金玉珠宝都要动人。 “好啊,”她终于轻声应道,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垂下,“那我就等着傅大少……将来挑的好东西了。” 这话接得巧妙,既未直接应承什么,又留足了令人遐想的空间,将那份少女的羞涩与期待藏在了半是玩笑的语气里。 话才说完,宝意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蓦地抬眼看他,一下子撞进他正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与温柔的眼眸里。 傅若麟眸色深沉,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 宝意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话里隐含的默许与亲昵,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 她慌忙低下头去,假装专心整理柜台上一本摊开的账薄,手指都有些无措,那从耳根蔓延开的红晕,几乎要渗出血来,将她小巧的耳垂染得晶莹剔透。 就在这时,周馚馧陪着傅太太缓缓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两人谈笑间目光扫过一楼柜台,正好将这对年轻人之间流转的羞涩情愫与无声互动尽收眼底。 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心照不宣地捂着嘴轻轻笑了。极有默契地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打扰这弥漫着淡淡甜香与金玉凉气的静谧一刻。 傅映玲见状,识趣地将头转向一边,目光恰好落在刚从外面归来的陆景明身上。 陆景明一出现,瞬间打破了宝意和傅若麟之间流转的微妙氛围,也将傅映玲的注意力从那份无措的羞涩中悄然引开。 宝意也发现了他,侧头望着他手里提着的牛皮纸食盒,眼睛一 亮,绕过台面,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笑着开口打招呼:“景明,你这是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的什么好东西呀?” 陆景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冲她抬手晃了晃手里的食盒:“路过街口那家老字号的莲香楼,想着你爱喝他们家的杏露,就买了些新鲜蒸的杏仁糕回来,正好来了客人,给你们当点心。” 说着,他故作抬眼扫过店内,自然而然地和傅若麟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两人笑着颔首示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宝意也趁机从那点羞赧里缓过神来,抬起身对众人笑道:“景明你来得刚好,正好大家去后院歇歇,我去拿盘子出来分点心吃。” 傅若麟看着宝意转身去内间取瓷盘的背影,只觉得连空气里都浸着杏仁的甜香,和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混在一起,甜得让人心里发暖。 转念想到这陆景明下月就要同心上人订婚了,心存芥蒂确只跟着众人一道往后院的客厅走去。 傅太太同周馚馧坐在上首,笑着说起后日慈善舞会的安排,傅若麟坐在侧面的沙发上,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等着那个提着瓷盘、端着点心进来的身影。 不多时,宝意端着一盘切得方整的杏仁糕走出来,瓷盘洁白,糕体奶黄,面上还撒着细碎的糖霜,香气一下就漫满了整个客厅。 她一一给众人递过点心,递到傅若麟面前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节,温温的触感和昨夜梦里那点记忆重合。 傅若麟握着瓷碟的手指都轻轻颤了一下,抬眼竟对上她带着笑意的眼睛,只觉得这块杏仁糕,怕是要比这辈子吃过的所有甜食都要甜。 唯一煞风景的是,这竟是陆景明这个破落户买的,他要是早知道宝意爱吃这个,就该一早就让人包下莲香楼整炉新鲜蒸好的送过来了,哪里轮得到他来卖这个人好。 傅若麟心里暗暗吃了点没由来的飞醋,面上却半分不显,只是接过瓷碟,对着宝意温温笑了笑,道了声谢。 吃到嘴里的杏仁糕确实松甜细软,入口即化,那股子清润的杏仁香直往喉咙里钻,可他偏觉得,这甜里还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酸意,全是因为买点心的人不是自己。 傅映玲坐在一旁,将他这点不自在看在眼里,憋着想笑又不敢,只好低着头小口小口抿茶,肩膀偷偷抖了两下。 傅太太瞥见女儿这副模样,轻轻咳了一声,才把她憋出来的笑意压下去,又顺着方才的话头,同周馚馧说起舞会的衣料来。 宝意坐在傅若麟斜对面,手里捏着一小块杏仁糕,听着大人们说话,时不时插一两句,目光偶尔和傅若麟撞在一起,又飞快地错开,脸颊上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浅红,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像窗棂外飘进来的杨花,轻轻落在每个人心上,软乎乎的挠得人心头发痒。 傅若麟看着她那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心里那点小小的醋意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觉得只要能这样安安静静看着她,就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倒是苦了陆景明,眼睁睁看着别人觊觎自己的未来妻子,却不好发作只能生生忍着,那股子憋闷与愤懑在胸腔里翻腾,偏生寻不到一个出口。 谁让人家投了个好胎,摊上了个好爹! 这世道便是如此! 有时出身门第,竟比满腔真心与才情更要紧几分! 他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愿,此刻也只能将这杯苦酒独自咽下,强作出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来。 15. 破落户 一屋子人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谈笑声、茶盏轻碰声与窗外断续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陆景明端坐在圈椅里,手里捧着那盏碧螺春,浅浅抿了一口,却只觉得满嘴都是化不开的苦涩,那茶香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楚。 就连方才特意绕路买来,本想讨佳人欢心的那碟杏仁糕,此刻捏在指尖送入口中,竟也尝不出半分应有的甜味,只余下满口的干涩与腻烦。 偏生未来岳母还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玫瑰椅上,时不时便笑着转过脸,温声提点他两句,话里话外皆是暗示他该多与傅家来往,趁着今日的机会结个善缘,为往后铺路。 他心中憋闷,却不得不捺着性子,一句一句都应着“是”,面上维持着恭顺的神情,唯有那双垂下的眼眸里,郁色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越来越深,越来越浓。 只有在宝意偶尔侧过身,轻声细语同他说话时,他才勉强从嘴角扯出一点温和的笑意,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翻涌情绪,死死地,用力地压回心底最暗的角落。 傅若麟坐在他对面,将陆景明这副强自隐忍、眉眼间却藏不住黯然失落的模样尽收眼底。 起初因宝意对陆景明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而生出的那点仅存的醋意,此刻倒是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他心中反倒平添了几分笃定与从容,又想起方才宝意待自己的态度,那般含羞带怯,欲语还休,显然是对自己存着情意的。 陆景明不过是仗着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的名头,暂得了些亲近罢了,往后的日子还长,这般强撑的体面与暗自神伤,终究是落了下乘,迟早是要输的。 这么一想,嘴里那块原本寻常的杏仁糕,顿时滋味迥异,仿佛沁出了蜜,甜意丝丝缕缕渗入心脾。就连窗外那原本觉得聒噪恼人的蝉鸣,此刻听在耳中,竟也成了夏日生机勃勃的伴奏,顺耳了许多。 众人正在花厅里喝着茶,说着些家常闲话,气氛微妙地流动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管家清亮而恭敬的通报声,说朱介甫回来了。 话音未落,朱介甫已是一路笑着走了进来,面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爽朗与热络。 他先向主位的傅太太拱手致意,又与傅若麟、傅映玲兄妹一一见礼,寒暄客套了几句闲话后,便自然而然地提起了正事。 说是傅家前些日子托人问的那批新到的南珠,恰巧昨日刚理好货,分拣妥当,此刻正存放在库房。 朱介甫随即吩咐身旁的伙计,等阵就将那樟木箱子搬出来,请傅太太亲自过目品鉴,若是有合心意的,直接带走便是,至于价格,都好商量。 傅太太听了,脸上笑意更深,连声赞朱老板办事爽利周到,她顺势又提起了月尾傅家将要举办的那场慈善舞会,说是包下了华懋饭店的舞厅,请了最好的乐队,届时城中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到场。 她盛情邀请朱介甫一家人务必赏光,都来一起热闹热闹。 周馚馧与丈夫朱介甫相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这等拓展人脉,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哪里会有不应的道理。 周馚馧当即一口应承下来,笑容满面,还转头对着宝意叮嘱,说要她多准备几套时新又合体的衣裳和新式高跟鞋,好好去见识见识场面,玩个尽兴。 陆景明独自坐在一旁,仿佛成了这热闹图景里一抹沉默的阴影。 他耳中听着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却都像是无形的手,将傅若麟和宝意往一处凑,编织着一张他无法介入的网。 那口气便沉沉地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哽得他呼吸都有些发窒。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茶盏细巧的柄,用力到骨节微微泛白,竟有些僵硬的麻木感。 偏偏这时,宝意还记挂着他,时不时便要转过脸,轻声细语同他说句话。或是问他今日气色如何,或是问他等阵是不是还要如常去前厅,帮着核对新到的南洋珠子与那些金饰旧料。 她语气里的关切是真切的,目光也是柔软的,可这关切与柔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像那细针,扎得他心口的酸意一阵阵翻腾。 他强自按捺着,一字一句,规规矩矩地应着“是”、“好”、“不妨事”,只觉得那酸意不受控制地顺着喉咙往上冒,呛得他眼眶发热,那滋味,竟比最陈最酽的老醋还要酸涩刺人。 傅若麟气定神闲地坐在他对面,将他这副强作镇定,实则煎熬的模样看得明明白白。 他也不点破,只端着那盏温度恰好的茶,慢悠悠地抿着,眼底藏着一点洞悉一切的了然笑意,那笑意淡而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陪着朱介甫说话,谈吐得体,话题却总是不着痕迹地往宝意身上引。 说起自己西洋留学的见闻,便笑问宝意可喜欢听唱片;论起时新的衣料款式,他又开口夸赞宝意今日这身旗袍选得雅致。 最后说起这周末大家约好一起去丽都影院看戏,每说一句,总能惹得宝意脸颊飞红,羞涩地低下头。 此时宝意抿着嘴,眼角眉梢却漾开一抹藏不住的,甜丝丝的笑意。那副娇俏含羞的模样,看在傅若麟眼中,只觉心中越发熨帖舒畅,如同被春日暖阳晒透了一般。 窗外的日头不知不觉已慢慢移了位置,金灿灿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将院角那棵枝叶繁茂的白兰树的影子,拉得斜长而温柔,印在光洁的地砖上。 一阵微风拂过,枝叶轻摇,几片细碎莹润的白花瓣便被送了进来,有一片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宝意乌黑如云的鬓发发梢,静静栖着,宛如一枚天然的点翠。 傅若麟的目光追着那点雪白落下,又凝在宝意低垂的侧脸上。 他只觉得,这满室浮动的金玉香气,此刻都比不上眼前心上人发梢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清雅的白兰幽香。 正看得有些出神,衣袖却被人轻轻拽了拽。 他侧目,见是妹妹傅映玲挨了过来,递过一方干净素白的手帕,咬着唇,憋着笑,压低声音说道: “大哥,你瞧什么呢,这般入神?那花瓣都落在人家发梢上了,你也不提醒一声。” 这话声音虽轻,却足以让近处几人都听见。 一时间,满屋子的目光,或好奇,或含笑,或了然,都似有若无地聚了过来,落在宝意鬓边那点醒目的洁白上。 宝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慌得抬手就要去拂。 然而,傅若麟已先一步从容起身,走到她身侧,微微俯身,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轻柔与分寸,轻轻捻起那片柔软的花瓣。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含着笑意,只让她一人听得清楚:“你不晓得落在哪里,我来就好。”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宝意细软的发鬓,那一点温热而干燥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发丝,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直传到头皮。 宝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根都染上了霞色。 她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整个人愣愣地站着,竟忘了动弹,也忘了该道谢,只觉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模糊远去,唯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周馚馧坐在上首,正同傅太太说着两家合作的闲话,两人目光流转间,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也只是别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相视而笑,半点没有要出声打断这旖旎片刻的意思。 这满室的温柔静谧,却被一声突兀的轻响打破—— 只见陆景明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指节用力到发白,滚烫的茶水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而溢了 出来,溅了几滴在他白皙的手背上。 他被那灼痛一惊,猛地缩手,瓷盏失了掌控,“当”的一声脆响,不轻不重地磕在了面前的紫檀木茶盘边缘。 这声响动不大,却足以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宝意也像是骤然从梦中惊醒,连忙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微微避开了傅若麟仍停留在近处的手。 她一转脸,一双眼眸便殷殷切切地看向陆景明,里头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与焦急,问道:“怎么了景明?可是烫着了?疼不疼?” 说着,便已起身,就要去寻烫伤药膏。 陆景明看着她这般情急的模样,看着她眼中只映着自己一人的影子,心里那团堵了许久的,酸苦交织的郁气,总算稍稍散开了。 他摇摇头,强自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低声道:“不碍事,只是手滑了,没拿稳而已。不必慌。” 傅若麟此时也已从容地收回了手,指尖捻着那片白兰花瓣,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将它轻轻放在了光洁的桌角。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微凉的茶,眼底的笑意非但没有因这插曲减淡,反而更深了些,那是一种稳操胜券,静观其变的从容。 不多时,前厅的伙计便依着吩咐,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搬了进来,放在厅中空处。 打开箱笼,揭开覆盖其上的柔软绸缎,内里便现出一粒粒精心排列的南珠。 那些珠子颗颗圆润饱满,大小匀称,在厅内明亮的光线下,泛着柔和而内敛的珠光,莹莹润润,宛如凝结的月华。 傅太太倾身细看,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连连点头赞好,俯身细细挑选起来,指尖掠过那些温凉的珠粒,最终拣出了十几粒格外合眼缘的,放在备好的丝绒托盘里。 珠光与丝绒的暗色相映,愈发显得宝光流动,华贵不凡。 傅太太说要拿去给成衣铺嵌在舞会上穿的旗袍上,那语气是理所当然的,仿佛这不过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她甚至还特意留了话,让银楼账房仔细算好账目,回头只需吩咐家里的管家,将支票直接送来便是。 这般周到客气却又疏离的吩咐,透着世家太太惯有的那自成一派不容置喙的从容。 朱介甫脸上堆着惯常的,生意人那滴水不漏的笑,连连应承下来,又十分客气地挽留众人,说要请大家一起用顿便饭。 傅太太的目光在儿子傅若麟脸上轻轻一掠,见他神色淡淡,并无留下的意思,便也顺势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温言婉拒了,只说家中还有些琐事需得料理,今日便不多打扰了,改日得了空,定当再来府上叨扰。 宝意随着父亲,将一行人送至银楼门口。 傅若麟临要上车时,脚步却微微一顿,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宝意低垂的眼睫上,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后面的舞会,若是……若是你想同映玲一起过去,我们便过来府上接你。” 这话说得含蓄,却又带着几分不容错辨的期待。 宝意只觉得耳根发热,头垂得更低了些,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旗袍侧襟那枚精致的盘扣,仿佛那冰冷的玉石能压下心头的悸动,竟不敢再抬眼去看他。 直到傅家的黑色轿车缓缓启动,引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她还独自立在宝盛银楼那光可鉴人的青石台阶上,怔怔地出神。 晚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凉意,可她的手心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的触感—— 那是刚刚傅若麟抬手,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鬓边时,那一点微凉又带着体温的触碰,此刻回想起来,竟滚烫得灼人。 16. 转心意 陆景明一直沉默地站在朱介甫身侧,目光追随着那辆远去的福特车,直到车子最终彻底消失在街角的树影里。 他的视线收回,不由自主地落在宝意那微微泛着红晕的耳尖上,那抹红像是被晚霞染过,又像是被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悄悄洇透,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自己指尖那点被茶水烫到的灼痛感仿佛还在,隐隐约约地跳动着,可心里头翻涌的那股滋味,却比这皮肉之苦更甚,更磨人。 像是有细密的砂纸在心尖上反复磋磨,一下又一下,磨得人又涩又疼,几乎喘不过气来。 傅若麟对宝意的那份心思,陆景明是早就知晓的。 这位傅家少爷的殷勤与示好,从来不是秘密,他送来的那些时新衣料、西洋点心,还有时不时借着各种名目登门拜访的举动,明眼人都看得分明。 可宝意从前对此是何态度呢? 是了,她总是那般淡淡的,客气而疏离,仿佛傅若麟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连一圈像样的涟漪都激不起来,便悄无声息地沉没了,不留半点痕迹。 她的心湖,向来是平静无波的,任外头风雨如何,里头总是澄澈见底,不起波澜。 然而今日,这一切似乎起了变化。 她垂眸时那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轻轻颤动着,像蝴蝶停歇时不安的羽翼;她绞着盘扣时那泄露无遗的紧张与无措,指尖微微发白,透着一股孩子气的慌乱;还有那抹从耳根悄然蔓延开的、胭脂般的红晕,一点点爬满脸颊,像是春日枝头最娇嫩的海棠…… 这些细微末节,拼凑出一个全然陌生的、他从未见过的宝意,一个会为旁人举动而失神,会因瞬间触碰而慌乱的宝意。 难道……难道她竟要对傅若麟回心转意了? 这个念头一旦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来,便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整个心神,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去想,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连带着周遭喧闹的人声、飘散的花香,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这个念头在耳边嗡嗡作响。 朱介甫拍了拍陆景明的肩,笑着招呼众人回厅里去,他才如梦初醒般跟着挪动脚步,脚下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每一步都踏在虚浮的棉花上,使不上半点力气。 宝意早已回过神,正低头顺手帮伙计整理箱笼上滑落的绸缎,指尖都还带着点不自知的轻颤,落在陆景明眼里,仿佛是还未从悸动里抽离出来的模样,那细微的颤动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结滚了两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压在了满院的白兰花香里,随着轻风一起散了。 宝意未有察觉,只顾着同母亲说话,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浅浅红晕,像是薄薄敷了一层胭脂,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周馚馧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唇角忍不住弯起,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笑着说:“傻孩子,站了这半天也不觉得累,快进来歇着吧,一家女百家求,你也别羞成这副模样。” 宝意被母亲说得脸更红了,挣开手低着头往厅里走,轻声嗔了句“母亲”,便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留一道纤细娇柔的背影。 陆景明跟在后面,看着她微微晃动的发丝,那点白兰香若有似无地飘过来,缠在鼻尖,却只勾得心口那点酸意越发翻涌,连脚步都放得更沉了,每一步都踏得缓慢而艰难。 他想起自己幼时家道中落寄人篱下,靠着朱家收留才能有安身之处,本来根本没有资格对宝意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念头,可心里那点不受控制的情意,却像是疯长的草,越是压抑,越是茂盛,从心底最暗的角落,不顾一切地钻出来。 从前他只能死死按捺着,将那点心思埋得严严实实,连半点风声都不敢露出来,只在每个夜深独处的时刻,独自咽下这酸涩滋味,任由它在胸腔里发酵、膨胀,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好在老天爷给了他一个机会,朱介甫和夫人周馚馧感情笃深,只生了宝意这么一个女儿,招赘本就是早定的打算,他勤勤恳恳熬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就能熬到出头之日,能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怎么也没想到会半路杀出傅若麟。 傅若麟家底丰厚,家世显赫,让他连仰望都觉得吃力,自己哪里能比得过...... 进了厅里,朱介甫已经坐回主位,拿起账本翻看起来,见他进来,便随口吩咐了两句对账的事,语气是惯常的温和信任。 陆景明一一应着,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寻常熟稔的数目,此刻竟看得一阵阵发花,怎么都落不到实处,白纸黑字在眼前跳动着,却串不成清晰的语句。 宝意端了杯凉透的茉莉茶过来,放在他案边,指尖扫过他被烫红的手背,轻声道:“方才忙着送客人,忘了给你找药膏,你这手还疼吗?我这就去取。” 她的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擦过手背的灼痛处,陆景明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抬起眼撞进她满是关切的眼睛里,那点酸意又猛地往上冒,像潮水一样淹过喉咙。 他定了定神,低声道:“宝意,真的不碍事,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不必麻烦了。” “哪能不涂呢,回头起了泡该疼了。”宝意摇摇头,转身就要往偏房走,陆景明看着她的背影,终究忍不住开口,轻声问了一句:“后日……你真要傅大少来接你去舞会?” 宝意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那抹红晕从她耳根一路蔓延到颈侧,像初春枝头最嫩的桃花,透着少女独有的娇羞与慌乱。她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眸子里漾着水光,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仿佛真的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问。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天真:“母亲都已经应下了,傅家那边也邀了我,礼节周全,我们做小辈的,总不好平白驳了人家的面子,失了礼数。” 宝意心里揣着明白,他那点小心思在她心口转了几转,滚得热热的,面上却偏要扮出一副懵然不知的模样,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理着旗袍下摆上那细密的暗纹。 那点不经意的小动作,指尖划过柔软的丝绸料子,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落在陆景明眼里,却像是揣着满心说不出的欢喜雀跃,是少女怀春时藏不住又偏要藏的那份悸动,每一缕细微的颤动都像是在他心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他喉间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滞涩起来。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的,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涩:“你……你是真心想人家来接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勾着他自己那颗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 宝意抬眼瞧着他,目光从他发白的脸色,移到他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他手背上那片还透着红的烫伤上。 那伤处不大,却红得刺眼,在她心里头软软地塌下去一块,酸酸胀胀的,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可偏偏,她故意抿着唇,将那份软意压下去,不直接答话,只含着点若有似无的笑,那笑意很浅,像春日湖面漾开的极淡的涟漪,静静地望着他,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清澈又带着点狡黠的试探。 陆景明被她看得心头发慌,那目光清清亮亮,却仿佛能一直看到他心里去,将他那些隐秘的、翻滚的、按捺了多年的情意都照得无所遁形。 多年的情意好似困兽,终于压不住要冲破喉咙,他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香气。 他声音发颤,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轻抖起来,那颤抖顺着指尖传到笔杆,又传到心里:“宝意,我……” 话刚到嘴边,像滚烫的岩浆即将喷涌,却又被朱介甫在那边唤他对账的声音硬生生打断。 “景明,快来帮手核对这箱南洋珠......”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陆景明低垂着眼,对着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的她身上那点香气,低低问出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更像自言自语: “你……想人家来接吗?” 不想,宝意在这时被母亲叫去说话,并没有听见这句没来得及讲完,飘散在空气里的问话,只留下陆景明一个人,孤零零地对着摊开的账本,对着那一行行冰冷的数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宝意转过身,裙摆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走了出去。那扇雕花厅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轻响,只留下满室寂静,和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陆景明攥着笔的手又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腹蹭过微凉的笔杆,那凉意却丝毫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这句话轻得几乎飘在空气里,没了应答的人,没了那双含笑的眼,只余下满室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沙沙的,闷闷的,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着什么,闷得人胸口发慌,透不过气。 他对着那一页工整得近乎刻板的账目坐了半晌,目光凝在墨字上,却一个字也没能看进去。 方才傅若麟俯身,指尖轻轻捻走她鬓边那一片花瓣的那一幕,偏偏总在眼前晃,清晰得刺眼。 宝意当时微微侧首,红透的耳根像玛瑙,傅若麟胸有成竹又温文尔雅的笑意,一桩桩一件件,都化作了细小的针,磨得他心尖发颤,又酸又疼,混着不甘与慌乱,搅成一团。 直到朱介甫笑着,带着几分长辈的揶揄打趣了他一句:“景明怎么今日心不在焉的,魂儿被谁勾走了不成?” 他才像是猛然惊醒,慌忙低下头,耳根竟也有些发热。 握着笔的手微微颤着,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在那该签字的地方落笔,笔尖却不受控制地一抖,墨团晕开好大一块,污了半页整齐的字迹,像他此刻杂乱无章的心事。 17. 好姻缘 这边宝意出了厅门,背靠着冰凉的廊柱站定,那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稍稍平息了她内心的掀起的小小涟漪。 她方才平静的脸上,一下子漫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从嘴角漾开,到眼角眉梢,瞬间化开了所有伪装。 她指尖抬起,轻轻抚着自己泛红的脸颊,那温度真实却不滚烫,方才陆景明发颤的声音,他发白的脸,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眼中翻涌的慌乱,无一不是在证明,陆景明对她,并非全是虚情假意的算计。 到底有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情分在,他心里多少是在意她的,会为她失态,会为她心慌意乱,这份在意藏不住,从每一个细微的举止里漏出来,被她敏锐地捕捉到。 宝意压下心中的得意,手攥着裙角,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柔软的布料,虽然抿着唇,笑意却从眼睛里跑出来,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少女心事得偿后的雀跃。 她故意在廊下晃了两圈,脚步轻快,裙裾微扬,像是要平复一下过于雀跃的心情,待心跳稍稍平复,那擂鼓般的节奏缓和下来,她才慢慢踱步,去了偏房取了烫伤药膏。 那药膏是瓷瓶装的,小巧玲珑,握在手心微凉,细腻的瓷面贴着肌肤。 折回来经过厅门口,就听见里头母亲正同父亲说起傅太太的意思,话里话外都在说傅若麟家世好,人也周正知礼,风度翩翩,若是宝意真能嫁过去,那也算是门当户对,是天大的好姻缘。 宝意的脚步顿在门外,没立刻进去,心却提了起来,屏息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就听见父亲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了然与宠溺,开口道:“什么天大的好姻缘,我看咱们女儿的心,哪里会在在那位傅大少身上。” “你没见方才景明那魂不守舍,坐立不安的样子?宝意那点小心思,那眼角眉梢藏不住地打量,难道我这个当爹的还看不明白。而且,我们家与陆家,早有婚约在先……” 听到丈夫又是这套说辞,周馚馧愣了愣,不想拂丈夫的意,随即也跟着笑起来,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含着母亲的担忧与柔软…… “我何尝看不出来?就是觉着,景明那孩子,性子太闷,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怕我的宝贝女儿嫁过去,还要同他打哑谜,猜来猜去都心累,好没意思。” “急什么,”朱介甫的声音慢悠悠的,透着长辈的从容与智慧,“年轻人的事,弯弯绕绕,心事百转千回的,就让他们自己去闹,自己去琢磨就好。水到自然渠成,我们啊,只管等着看便是了。” 门内的笑声轻轻飘出来,温和而包容,像春日里暖融融的阳光。 宝意捏着那管小巧的药膏,瓷瓶的凉意沁入掌心,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像是卸下了什么负担,往前走了几步才抬手,推开了半掩的厅门。 吱呀一声轻响,厅内的光景映入眼帘,也让她抬眼就撞进了陆景明望过来的目光里。 那目光复杂,翻涌着她看得懂的慌乱和不安,还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期盼与紧张,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宝意唇角弯了弯,那笑意看上去真切而明亮,一步步走到他案边,裙摆拂过桌角,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她把那管药膏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轻响,然后抬起眼,看向陆景明,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喏,药膏拿来了,快伸手,我给你涂。” 那明媚的笑容几乎要晃花了他的眼,让他一时忘了呼吸。 陆景明痴痴看着宝意,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依言,慢慢地伸出了那只烫红的手,掌心向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顺从,摊开在她面前,仿佛献上自己最脆弱的所在。 宝意指尖蘸了一点微凉的药膏,轻轻覆在那片红热的伤处,指腹带着轻软的力道,一点点慢慢推开药膏,动作细致而专注。 那凉意顺着皮肤往下渗,瞬间压下了大半灼痛,陆景明却觉得那点凉意根本抵不过指尖传来的温度,那温度顺着被烫伤的手背,一路蹿到心口,烫得他整个人都发僵,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惊碎了这近在咫尺的温柔,怕这片刻的亲近只是幻影。 他能清楚地看见她垂着的眼睫,纤长浓密,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着,鼻尖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白兰香,混着药膏淡淡的清凉味,缠得他心口都发胀,一种饱胀的,酸涩又甜蜜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要命的是,药膏涂完,宝意轻轻吹了吹他的手背,那轻柔的气息拂过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凉意,才收起指尖,抬眼看向他,轻声道:“景明,记着别碰水,过两日就好了。” 说完也不走,就挨着桌沿站着,指尖轻轻点着那瓷瓶的盖子,眼波轻轻晃着,落在他脸上,慢悠悠开口,那声音又轻又软,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 “方才在厅里,你问我的话,我还没答你呢。” 陆景明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指尖都跟着发颤。 他哑着嗓子,几乎发不出声,只从喉间挤出一个气音:“我……” “我当然不想他来接我呀。”宝意轻轻弯了眼,那笑意明晃晃的,一点也不藏了,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她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娇憨,又带着几分狡黠,却字字都像浸了蜜的针,轻轻巧巧,又准又稳地砸在陆景明心尖上。 “我不过是等着,看看有没有人,先急得忍不住,先对我说出那些藏在心底,憋了许久的真心话来。” 陆景明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漾开的那片清澈又坦荡的光,他的眼尾悄悄红了,鼻尖也有些发酸,为再次确认了她的心意。 多少年的深夜,寄人篱下的少年里独自揣着既甜蜜又酸楚的心思,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像潮水般涌到喉咙口,争先恐后,最后却只化作一句发颤的、带着哽咽的低语:“宝意……你……” 宝意看着他发懵的样子,那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清冷自持的眉眼,此刻却写满了无措与不敢置信,忍不住抿着唇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像檐角风铃被风拨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面前的桌沿。 “景明,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还想让我一直等下去?等得茶都凉了,心也悬着,总没个着落?” 廊外的风卷着茉莉花香吹进来,那香气清甜馥郁,拂动案边摊开的账本,页角轻轻掀动,沙沙的声响里,陆景明终于攥紧了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那细微的痛感让他从巨大的眩晕感中找回一丝清明。 他抬起眼,眼底翻着亮闪闪的、水润的光,像是把满天星子都揉碎了盛在里面,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落在她耳边: “宝意,我不喜欢你同傅大少说话,不喜欢你对他笑,更不愿见你坐上他的车。你知道,我心里……从来只有你一个,从很久以前就是,往后也只会是你。” 还不等宝意回应陆景明那番滚烫到几乎要将她灼伤的心意,她身边贴身伺候的女佣阿萍便恰好踏进了屋里。 阿萍是从小跟着宝意长大的丫头,最是伶俐懂事,也最知分寸,此刻手里正稳稳端着刚泡好的两盏碧螺春,那茶汤澄澈透亮,氤氲着袅袅热气,茶 叶在盏中舒展开翠绿的芽尖。 她一只脚才迈进门槛,抬眼便瞧见屋里这不同寻常的气氛。 自家小姐与陆少爷相对而立,一个眼神灼灼,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一个面颊微红,连耳垂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未尽的话语,稠密得化不开。 阿萍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她极有眼色,当即就要悄无声息地转身退出去,却被宝意叫住,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甜软: “阿萍,把茶放下吧。” 阿萍低低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放在桌角,低着头飞快觑了眼自家小姐和陆景明的神色。 只见自家小姐眼波流转间尽是温柔,陆景明虽仍有些赧然,眉眼却舒展了许多。她心下稍安,识趣地什么也没问,只默默拉上了门,退到外间静静守着,将那满室的旖旎春光轻轻关在了门内。 宝意指尖拂过茶盏温热的瓷壁,那温度透过指尖,一路暖到心里,她抬眼望向陆景明,眼角眉梢都浸着软意,像被春水泡过:“我知道啦,做什么总说这么肉麻的话给我听,叫人听了,怕是要笑我呢。” 陆景明望着她眼波流转含嗔带笑的模样,连日压在心底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砸出一圈圈欢喜的涟漪。一连几日的慌乱忐忑和患得患失,都化作了心口翻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甜意。 他顺着她的话,伸手轻轻覆住她放在桌沿的手。那手小巧柔软,微凉,他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烫得宝意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只任由他握着,那是一种默许,更是一种交付。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如玉的温润,声音终于不再发颤,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失而复得一般的郑重,沉缓而清晰: “宝意,我陆景明向你发誓,我这一生不求别的,只盼着能早些把你娶进门。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能这样看着你,同你说话,再也不用把心事藏着掖着,再也不用在梦里才能唤你的名字。” 宝意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看着他那双交握在自己手上的手,骨节分明,那只烫伤的手背还带着药膏的清凉气息,可他掌心的暖意却源源不断地传来,暖得她心口发涨,鼻尖发酸,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像羽毛,像叹息,却柔柔地、稳稳地落在了陆景明的心尖上,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扫去了他所有的不安与彷徨,只留下一片踏实与圆满。 门外,阿萍的面色在廊檐投下的光影里明明暗暗,她站在那片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屋内传来的动静。 那低低的,几乎要融进穿堂而过的轻风里的絮语,男声低沉而温柔,女声娇软而含笑,互诉着那些寻常却又动人的情话,像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不疾不徐,将她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酸涩与莫名怅惘,密密地缝了起来,封存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垂下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湿泥,那是方才从院中走过时不小心蹭上的。 头顶上的太阳像个圆圆的、亮晃晃的银坠子,光线穿过廊下的雕花格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柱,其中一道斜斜地照在她半边身子上,将她的衣袖映得暖融,泛着毛茸茸的金边。 而另半边身子,却沉在更深的、未被光顾的暗处,那阴影浓重,将她侧脸的轮廓和眸中的神色都遮掩得模糊,看不真切。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暗处藏着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消散在风里的叹息。 ...... 18. 不安分 风卷着药香从门隙钻出来,绕着阿萍的脚踝打了个转,又轻悄悄地飘走了,只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余韵,在廊下的空气里丝丝缕缕地散开。 她挺直的背脊轻轻松了松,那一直紧绷着的,属于下人听差时特有的姿态,此刻因着周遭无人,才得以稍稍卸下。 她抬手理了理挽在袖口的皱边,那布料是宅子里统一发的细棉布,洗得有些发白,却浆得挺括,又将垂在鬓边的一缕碎发抿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廓,带着一点微凉。 她敛去了眸中那点翻涌的,说不清是怅惘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是惯常的平静温顺,眉眼低垂,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像任何一个守在外间听候吩咐的,本分又妥当的女佣,将自己的一切都藏在那份恭顺的表象之下。 忽然,不远处的小厨房外传来一声脆响,清脆得像碎玉撞在一起,又像是瓷碗落地的声音,在这午后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分明。 阿萍便顺着那声音望过去,远远看着一团靛蓝色身影掠过月季花墙,跟着墙边竟还有一道高大身影慌慌张张地一闪,便同她一同进了小厨房的。 阿萍心里一动,几乎立时便猜到了那人是谁,那道靛蓝色身影她太熟悉了,那是阿英今日穿的衫子颜色,连同后面那仓促闪躲的身影了,她也心知是谁。 她和阿英是同乡,是一起从乡下被带进朱家伺候的,比旁人自然亲近许多,平日里也常在一处说话做活。 她自然也知道阿英有个情郎,是外头银楼里的帮工,叫阿劲,生得高高大大,孔武有力,做事却有些憨直,时常寻了由头在朱家附近转悠,就为了能远远看阿英一眼,或是寻个空当,塞给她一朵新摘的花,几颗攒下的糖。 刚刚她同阿英在小厨房给小姐泡茶水,想来是阿英在那小厨房里呆着,被自己那忽然出现的心上人阿劲吓到了,这会子不定是惊得碰掉了手里的茶盏或是别的什么物事,才闹出这般动静。 阿萍只当没看见,目光平静地收了回来,依旧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半分多余的好奇或探究的神色也没有露出。 这些年在朱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伺候,她早学会了把所有情绪,无论是好奇心,同情心,还是别的什么,都妥帖地藏在本分底下。 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更不必说去掺和别人的姻缘纠葛。下人有下人的规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她在深宅大院里学到的生存之道。 没过多久,厅门就轻轻开了,宝意刚刚被牵着依旧有些发烫的手,大约是方才在里头说话,情绪还有些波澜,走出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像染了胭脂。但嘴角那点笑意确是压都压不住,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欢喜。 看见廊下守着的阿萍,她只轻声吩咐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娇软:“阿萍,你去和厨房的人说一声,晚些多添两个陆少爷爱吃的菜。” 阿萍低低应了一声“是”,声音平稳恭顺。 她眼睁睁看着宝意虚挽着陆景明的胳膊,两人转身慢慢往庭院里的花架下去了,身影挨得紧紧的,几乎要融在一处,交叠在铺着零落花瓣的青石板上,步履轻缓,那画面温柔得像是一幅晕开了带着暖意的工笔画。 阿萍目送着那对璧人走远,这才转了身,沿着回廊往厨房的方向去。 刚走两步,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就撞见那个叫阿劲的银楼帮工低着头从厨房侧门出来,脸上白一阵红一阵,额角甚至沁出一点汗。 看见阿萍,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撞破,只含糊地行了个礼,连话都说不囫囵,就匆匆往前厅去了,脚步慌得差点带倒了阶边摆放的半盆兰草,花盆晃了晃,险险就要倒下。 阿萍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扶稳了那花盆,指尖沾上一点微凉的陶土。 她看着那慌慌张张,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又瞥了眼小厨房门内。只见阿英探出半个身子,面上欲语还羞,咬着唇望向阿劲离去的方向,那神色里混杂着羞窘和欢喜,还有一丝不安。 阿萍轻轻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仿佛刚才只是扶正了一盆无关紧要的花,继续低头,步履平稳地往厨房正门走。 进了厨房,却不见平日里常在的厨子或帮厨,只有阿英一个人站在灶台边,手里无意识地绞着一块抹布,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散去。 “阿萍,你找什么?”阿英见她进来,有些不自在地开口,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阿萍停住脚,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说道:“是大小姐吩咐下来,让厨房晚些多添两个陆少爷爱吃的菜。我估摸着厨子在这里,过来说一声。” 阿英闻言,像是找到了事做,赶紧应下,说已经记下了,转头就要掀开帘子去后头寻掌勺的师傅说。 阿萍却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鬓边。 那里别着一朵新鲜的茉莉,洁白的花瓣簇拥着,花心一点鹅黄,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晶莹的露水,一看便是刚摘下不久,带着晨间的清气。 这定然是阿劲方才摘给她的吧。 阿萍便笑着,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了然,却又并无责备:“阿英,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心思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刚外头那声脆响,可不就是你碰掉了茶碗吧?” 阿英的脸一下子红透,像是煮熟的虾子,连耳根都染上了颜色。她扭捏着攥住衣角,手指用力得泛白,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只低着头,轻轻跺了跺脚,那姿态全然是小女儿家被人说中心事时的羞赧。 阿萍看着她这怀春的模样,眼底也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她指尖轻轻拂过灶台边沿沾着的一点水渍,那大约是方才慌乱中溅上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那情郎是叫阿劲吧,我虽见得不多,但瞧着是个老实本分的,对你也是真心实意,每次来,眼神都跟着你转。这不挺好的吗?在这深宅大院里,能有个知冷知热,心里惦记着你的人是福气。” 阿英咬着唇,半晌才抬起头,偷瞄了阿萍一眼,像是要从她平静的脸上寻些鼓励或认同,小声说,声音里满是顾虑: “阿萍,我就是……我就是怕。怕老太太,或是管事的妈姐们知道了,说我不安分,在自家院子里还……还私相授受,坏了规矩。” “傻丫头,”阿萍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平和温缓,带着一种年长几岁的通透,“大小姐如今正欢喜,自己都要和陆少爷结婚了,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心里头装的都是情意,哪里会来拘着我们这些下人的姻缘?只要不出格,本本分分的,大小姐多半是乐见的。” 她顿了顿,看着阿英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你要是真心觉着他好,就安心等着就是了。横竖他心里有你,总会寻了合适的时机,托了正经媒人来问的。急不得,也慌不得。” 阿萍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裙角扫过门槛边放着的半筐新鲜青菜,带起几片细碎的菜叶,落在地上。 临出门,阿萍又回头看了眼仍旧红着脸、怔怔站在灶台边的阿英,见她手里还捏着那朵茉莉,眼神却已经飘向了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萍轻轻带上门,木门发出轻微的 “吱呀”声,将那满室带着青涩甜味的少女心事,妥帖地留在了里头。 谁也没注意,就在小厨房斜对过,一丛茂盛的芭蕉叶后,宝意就静静站在那里,将屋内两人方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都听了去。 她指尖捻着刚随手折下的半枝茉莉,花茎还带着绿意,闻言,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弯了弯,像是一双月牙儿,里头闪过一丝了然。 她并未立刻出声,待阿萍的脚步声远去,才从芭蕉叶后转出身来,步履轻盈地出现在小厨房门前。 阿英正对着灶火出神,猛地看见小姐立在门口,惊了一惊,手忙脚乱地行礼,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腾”地一下涌了上来,比之前更甚,连头都不敢抬,声音也结巴起来: “大、大小姐……” 宝意却没说什么打趣或责备的话,只笑着,将手里那枝带着碧绿叶子的茉莉递到阿英面前,轻声道,声音软糯悦耳: “这朵开得正好,花瓣饱满,香气也清雅。你鬓边那朵,”她目光扫过阿英发间那朵已经有些蔫软的花,“看着要谢了,换这个吧。” 说着,她就将手上那一截小小的、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茉莉花枝,轻轻塞到阿英有些冰凉的手心里。 “阿英,”宝意看着她慌乱又羞涩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认真起来:“我屋里近来总觉得缺个贴心细致的人近身伺候。我瞧着你做事一贯上心,人也踏实稳重,不像有些小丫头毛毛躁躁的。我想着……同嬷嬷说一声,让你来我屋里伺候。” 阿英愣在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没有阿萍有眼色,又一贯嘴笨,一向只在后头做些择菜洗碗的粗活,哪里敢想能到大小姐身边伺候?这可是多少人抢着都求不来的好事。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怔怔看着宝意,眼里慢慢漫上水汽。 宝意瞧她这模样,又笑着补了一句:“你也别急着回我,我还有一句话说给你听。家里的规矩是给不守规矩的人立的,真心换真心的事,从来都不算触犯家规。你若是和你那情郎真心相待,等你们攒够了钱,我自会帮你同奶奶同阿妈讲,放你出去嫁人,绝不拦着你。” 阿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紧紧攥着那朵茉莉,对着宝意“咚”地一声就跪了下去,泣不成声只说了一句“大小姐,您真是个好人……” 宝意连忙伸手扶她起来,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快别哭了,仔细让人看到以为我欺负你,说不准有人见了该心疼了。” 阿英一下子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清这话似的,怔怔地望着宝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眼圈竟不由自主地红了,鼻尖也有些发酸。 她攥紧了手里那截还带着清香的茉莉枝,手指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连声说道:“大小姐……大小姐快别这么说,阿英笨手笨脚的,哪里当得起大小姐这样看重。我、我没大小姐说得那样好,只怕……只怕伺候不周,反倒给大小姐添了麻烦。” 宝意见她这般诚惶诚恐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朝她温和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如此紧张。 “你也放宽心,我既开了这个口,到了我屋里便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平日里你只管安心做事,若有什么难处,或是谁给你气受,你只管来告诉我,我自会替你作主。”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个安抚的眼神,便转身轻盈地往那繁花似锦的藤架那边去了。 远远地,就看见父亲朱介甫正静静地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蔷薇花下,身影挺拔,似乎已等了她一阵。 19. 财神爷 “阿嚏——” 傅若麟坐在车里,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他捏着袖口蹭了蹭鼻尖,对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挑了挑眉,侧头对着身旁的便宜二叔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地散在车厢里: “也不知道是谁又在背后念叨我,这喷嚏来得突然,倒让我觉得耳根子有点发热。” 身旁的傅郁文咬着雪茄,顺着他的目光往宝盛银楼的方向瞥了一眼,那鎏金招牌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瞧着气派又体面。 他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打趣,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那种熟悉的调侃意味:“还能有谁,估摸着是哪家惦着你的小姑娘在心里头念你呢,你傅大少走到哪里都是香饽饽,这港岛的名媛淑女,有几个能躲得过你的风采?怕是连你自己都数不清了罢。” 傅若麟听得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惯常的慵懒与自得,指尖摩挲着袖口那枚温润的珍珠袖扣,光泽莹莹,衬得他手指修长,却不接这话,只转了话头,语气里掺了些试探与玩味,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刻意探问: “二叔,你说月尾阿爷在华懋饭店办的慈善舞会,宝意小姐那位远在南洋的三叔公,号称南洋橡胶大王的朱继璈真的会来?我倒是有些好奇。” “我今早同映玲陪着阿妈去宝盛银楼看南洋珠子和黄金首饰,没听说朱家有亲戚回来,人家未必会给阿爷这个面子,特意跑这一趟。不过我阿妈倒是邀了朱家伯父和朱伯母还有宝意小姐一家过来,说是许久未见,正好聚一聚。” 傅若麟也不晓得自家阿爷为何忽然要让请朱家那位久未露面的三叔公,他只知道,他最近被家里盯得紧,若是阿爷让这便宜二叔带自己出来,难道要他真的同阿爸规规矩矩去船行坐班,那日子可真是闷得慌。 而且,今晚他还有大事,那就是带宝意去码头将那姓陆的小子来个人赃并获。他就不信朱介甫知道那陆景明吃里爬外,中饱私囊,还会将宝意嫁给他! 想到此处,傅若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傅郁文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拍了拍大腿笑,雪茄的烟气在车厢里袅袅散开,带着一股醇厚的烟草味:“若麟啊,你费尽心思请了一圈人,不会想请的是人家小姐吧?” “我听家里的下人说,你那位表妹虞家小姐都同大嫂抱怨好几回了,说你那天从朱家返来,眼里头就只有朱家小姐,半分余光都不给旁人,一颗心全系在人家身上了,这话说得,倒有几分意思。” 傅若麟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透出几分了无奈,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座的扶手,发出轻微的闷响,像是在思量着什么:“二叔,你是不知道,今晚在咱们家码头做交易的那个姓陆的小子下月就要和宝意小姐订婚。” “他们两人是青梅竹马,自小一处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两人眼见要订婚,他却做出对不住未婚妻的事,我今晚不过是顺水送个人情帮宝意小姐识清那人的真面目,免得她日后伤心。” 傅郁文闻言挑了挑眉,指尖夹着的雪茄顿在半空,烟灰轻轻落在擦得锃亮的皮鞋鞋面上,他也没在意,只缓缓吐出一口烟圈,语气里似是带了点探究,又像是在掂量其中的利害: “哦?若麟,原来里头还有这层弯弯绕绕?你说的交易,是哪门子的交易?可别做什么惹麻烦的事,你阿爷最近正盯着咱们码头的事呢,你也知道,最近风声紧得很。” 他靠在车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无名指上的翡绿戒指,那戒指颜色深沉,在他指间泛着幽光,嘴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笑,瞧着有些高深莫测。 傅若麟却没看透这些,只不以为意道,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笃定:“能是什么干净交易?” “他私下帮南边的贩子运私货,借着朱家银楼的金字招牌走货,我不过是提前给码头的兄弟打了招呼,等他今晚货到了,直接把人赃并获给宝意送过去。就算最后闹到朱家伯父那里,我也是帮着朱家清理门户,哪来的麻烦?这道理再明白不过了。” 此时车子正好开到浅水湾酒店门口,门童快步上来拉开车门,傅郁文率先迈步下去,抬手整了整西装领口,回头对着傅若麟道,声音平稳: “朱继璈的船刚靠岸,咱们进去吧,他这次回来可不只是探亲,我听说他有意在港岛开分号,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往后咱们做生意也能多条路子,这可是正经事。” 傅若麟跟着推门下车站稳,整理了一下熨帖的衣襟,抬眼望着酒店门口那扇流光溢彩的旋转门,衣香鬓影的男女宾客进进出出,一派繁华景象。 他目光在那片繁华景象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惯有的,从容不迫的笑意,转头对着傅郁文应了一声,语气里既有对长辈的尊重,也透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不经意的散漫:“二叔,阿爷说的道理我都明白,正事自然是顶顶要紧的。” “不过,像朱三叔公接船这样安排行程,打点车马的琐碎事情,自有底下人去张罗,咱们只管露面便是了,何必事事亲力亲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这些琐碎事,向来是管家和底下得力的人去张罗的,章程都是现成的,哪里需要劳烦你我亲自去费这份心呢?咱们只管在里头安心谈事情便是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又笃定,言语间透着一股子万事俱备只待东风的自如,仿佛那些繁琐的枝节早已被安排得妥妥帖帖,根本无需他们这些主事者再耗费半分心神。 傅郁文低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倒是长进不少,鬼精鬼精的,什么都看得透亮。走吧,进去见见这位南洋来的财神爷再说。” 他的笑声里好似带着几分长辈般的赞许,听在傅若麟耳中却觉得有几分膈应,两人的年龄不过才相差五六岁,却因为这傅郁文是自家老爷子同那女人生的老来子,辈分生生查出一大截。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但关系却实在微妙,虽然藏着好似老友般知根知底的熟稔和一些无需多言的默契,但辈分摆着,面上总得维持几分恭敬疏离,没法真的像寻常兄弟那般自在随性。 傅若麟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意,跟着傅郁文穿过酒店大堂铺着的厚重绒毯,往顶层的包间走去。 地毯吸走了大半脚步声,周遭只有水晶吊灯折射出的暖光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连空气里都飘着咖啡与点心混合的甜香,处处都是港岛上流社会特有的从容体面。 快走到包间门口时,迎面过来一个穿服务生制服的少年,端着满满一托盘的玻璃杯,走得急了些,眼看着就要撞进傅若麟怀里。 那少年吓得脸都白了,慌得要偏开身子,托盘里的玻璃杯已经晃得叮当作响,眼看就要翻倒。 傅郁文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托盘边缘,稳住了晃荡的杯子 ,另一只手轻轻扶了少年一把,笑着开口,语气也没什么责备:“这里地毯滑,留神些。” 那少年连声道谢,涨红了脸匆匆走开了。傅若麟站在一旁看着,挑了挑眉,低声笑了句:“二叔倒是越发会做人了。” 傅郁文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抬手敲了敲包间的木门,里头很快传来一声浑厚的应声,带着南洋口音的白话,敞亮又热情。 推开门进去,就见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香云纱长衫的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边围着几个凑上来搭话的生意人,正端着玻璃杯笑着寒暄,眉眼间带着生意人特有的既热络又不失分寸的爽朗,正是他们此行要见的正主—— 朱继璈本人。 朱继璈听见动静立刻站起身,笑着朝两人伸出手来:“傅二少,傅大公子,幸会幸会。” 三人一番寒暄坐下,侍者上来添了茶,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合上了包间的门,将外头的嘈杂都隔在了外面。 朱继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直接开门见山,说了自己这次回来开分号的打算,又提起想找傅家合作码头仓位的事,话里话外都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爽利。 傅郁文和他一来一回说着生意上的细节,傅若麟坐在一旁陪着,偶尔搭两句话,心思却早就飘到了傍晚的码头去。 他时不时抬手看一眼腕上的金表,指针走得不紧不慢,却把他心里那点等着看好戏的焦灼勾得越来越明显。 正在他心不在焉,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玻璃杯壁之际,就听见朱继璈笑着提起宝意,说方才上岸就收到了朱家那边的邀请,今晚还打算去朱家赴家宴,见见这位久未谋面的侄孙女。 他的语气随意自然,仿佛只是提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却让听者心中不由得一动。 傅若麟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面上笑意不改,心里头却悄悄算了算时间—— 今晚码头的交易恰好就是在今晚朱家家宴开席之后,若是陆景明那小子栽了,朱介甫朱继璈正好在场,也省得他再多费口舌传话了。 这时间点掐得如此巧妙,倒像是老天爷也在暗中帮衬着他的计划,让他心头那点筹谋更添了几分稳当。 一杯茶没喝完,傅若麟口袋里的怀表轻轻震了一下,他借着看时间的由头告罪退出来,傅郁文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傅若麟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酒店僻静的花廊边,傅若麟才摸出怀表打开,里头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他派去码头的人递来的信: “货今晚准点到,人都安排妥当了。” 字迹潦草却清晰,寥寥数语,传递的却是万事俱备的信号。 傅若麟慢慢将那纸条揉成小团丢进旁边的碎花盆里,唇角勾了勾,转身往大堂走。想着这边正事谈完,晚些时候他也好提前去码头等着,顺便等宝意过来,亲眼看看她那未来丈夫是个什么嘴脸。 这念头让他心情颇好,步伐也显得轻快了几分,仿佛已经预见了晚间那场好戏的开场。 风从花廊的雕花栏杆吹进来,带着海边黏腻又温热的咸湿气息,卷着廊边那丛九重葛馥郁得有些甜腻的花香,漫过他熨帖的西装衣角,谁也没料到,这场看似周密的安排,早已偏了原本预设的轨道。 那风里的气息,混杂着花香与海腥,仿佛也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无人能全然掌控的变数。 20. 傅二爷 大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穿洋装的女宾们捂着帕子低低笑,门口的侍应生快步躬着腰,引着人往休息区这边走,那姿态恭敬而熟练,显然是对来客的身份与分量心知肚明。 傅若麟抬眼扫过去,视线穿过三三两两的人群,刚好对上转身要走的宝意的目光。 那一瞥之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彼此都未显露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偶然掠过的一缕风,轻触即分,却也在那极短的瞬间,交换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静默。 宝意一身月白缎子旗袍,那料子在璀璨的灯光下泛着柔和而温润的光泽,如水波般随着她的步履微微流动。 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别针,圆润莹白,恰如点睛之笔,衬得她颈项线条愈发优雅。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在耳畔,添了几分慵懒的韵致。 宝意见了他也不躲,只微微抬了抬下巴,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的笑意,那笑意浅浅地挂在嘴角,礼貌而疏离,跟着父亲朱介甫一同走了过来,步履从容,裙裾轻摆。 傅若麟便笑着上前半步,引着朱家父女往电梯的方向走。 他一面走,一面侧过身,语气温和而周到地同朱介甫介绍酒店的安排,说顶层包间是酒店里视野最好的位置,能将浅水湾的璀璨夜景尽收眼底,夜幕低垂时,海面与灯火的辉映最是动人。 跟着,又特意提了句,已经嘱咐厨房备下了几道朱先生偏好的清淡粤菜,讲究原汁原味,还有一道南洋风味的咖喱蟹,香料浓郁,蟹肉鲜甜,想来久居南洋的朱三叔公也会喜欢。 他说话时语速平稳,措辞得体,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一旁的宝意,见她依旧安静地跟在父亲身侧,月白的旗袍衬得她肤色愈发莹润白皙。 那枚小小的珍珠别针在头顶水晶灯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而柔和的光点,整个人像是笼在一层柔和的薄晕里,沉静得仿佛一泓秋水,波澜不兴,看不出半点情绪的起伏。 三人很快到达顶层的包间,朱介甫同早已等候在此的朱继璈见了礼,叔侄二人久未碰面,自然有一肚子的家常与生意经要说,但此刻碍于在外面的场合,人多眼杂,只好暂且按下,彼此寒暄落座。 傅若麟作为晚辈在一旁陪着说笑,适时递上话题,调和气氛,一时间包间里倒是热热闹闹的,充满了你来我往的寒暄问候之声,表面上一派和乐融融。 傅郁文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目光不自觉地往宝意身上飘去。 此时她正安安静静站在她父亲朱介甫身后半步之处,手指轻轻搭在臂弯处,姿态娴静。 她的目光正落在不远处那盆开得热烈而张扬的一品红上,鲜红的花瓣层层叠叠,映着她温婉平和的眉眼,她看得专注,却看不出半分心急或忐忑的模样,倒像是全然沉浸在这片刻的宁静里,对晚上即将发生的一切懵然不知。 他心里不由得暗笑,这朱家小姐看着倒是沉静得可以,怕是心里头也清楚得很,只是面上功夫做得十足罢了。 正想着,宝意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投来的目光,忽然转过视线,直直地望了过来。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透亮,带着一点浅浅的,不易察觉的探究意味,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她的嘴角弯了弯,竟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却足够明确,算是打过招呼,那神情自然坦荡,毫无扭捏之态。 傅郁文见状,愣了一下,随即也勾起唇角,回了一个心领神会的浅笑,指尖却不自觉地轻轻摩挲了一下手中香槟杯光滑的杯壁,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绪更定,心里那点原本就存在的笃定,此刻又悄然多了几分重量。 众人又寒暄了半晌,说了些场面上的客套话,朱介甫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今晚家宴的安排,笑着邀请朱继璈早点过去朱家大宅,也好尝尝家里厨子新近学来的几样精巧广式点心,说是特意请了老师傅来教的。 朱继璈自然满面笑容地应下,连声说好,显得十分期待。 朱介甫虽然比傅郁文年长许多,但论起辈分来却是同辈。他转过身,同傅郁文笑着握了握手,那握手短暂而有力,随即又给两边引介,语气熟稔。 待介绍到自家女儿时,他顿了一顿,目光在宝意脸上停留了一瞬,但还是用那种惯常的,带着长辈威严与沉稳的语调说道:“郁文,这是小女宝意。” 又转向宝意,声音放温和了些:“宝意,这是傅家二爷。按照辈分,你该随着傅大少唤声二叔。” 他的介绍简短而正式,没有多余的修饰,却清楚地划定了彼此的身份与关系。 “朱小姐,幸会。” 果然,是傅郁文。 宝意刚刚走进来时就已认出他来,上次在旗袍店那短暂而印象深刻的偶遇,不是他又是谁呢…… 她心中念头微转,诸多思绪一闪而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平静无波。 傅郁文伸出手,同宝意轻轻一握。他的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腹,那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丝夜的凉意。 只听见她含笑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如玉石相击,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傅二爷。” 这一声称呼,既依循了父亲方才的介绍,恪守着晚辈的礼数,又巧妙地保持了一份恰到好处的,属于陌生男女之间的矜持距离,分寸拿捏得极好。 朱介甫跟着又开口道,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有为晚辈的赞许,也隐隐含着对傅家实力与未来的认可:“郁文,前日还听你父亲提起,说你最近帮着家里打理码头上的生意,把上头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楚,人事妥帖,真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 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面子,也点了题。 傅郁文心里暗笑,面上却端着一派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虚虚抬了抬手,姿态谦逊:“朱老板过奖了,不过是帮家里跑跑腿,学着处理些琐事,历练历练罢了。哪比得上朱小姐福气好,马上就要和陆少爷成婚,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才是真正让人羡慕的好事喜事。” 他这话说得圆滑周全,既谦虚地贬低了自己,不着痕迹地将功劳归给家族与长辈的教导,又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宝意即将到来的婚事,言语间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只是发自内心地祝福。 这话一出,坐在沙发里的朱继璈便哈哈笑了起来,声如洪钟。他站起身,走过去亲切地拍了拍傅郁文的肩膀,说道:“郁文说得在理!我这侄孙女,样貌好,性子也好,懂事又大方。那陆家小子,我也见过照片,端的是仪表堂堂,一表人才。两家又是世交,知根知底,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再般配不过了!” 他的笑声爽朗豪迈,带着南洋商人特有的开阔与直率,仿佛对这桩婚事也乐见其成,满是欣慰之情。 宝意听着,面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红晕。她低下头,抿着唇微微一笑,那模样羞涩中带着几分欢喜,温顺里透着些许矜持,看在旁人眼里,正是待嫁女儿家提及自己美满婚事时,该有的,最得体不过的反应。 一边的傅若麟瞧着她那副欲言又止,脸颊微红的模样,只当她是被自己一语道破心事而羞赧,心中那份原本就笃定的筹谋便愈发膨胀起来,更加确信今晚精心布下的棋局已是万无一失。 只待夜深人静时人赃并获,看这位向来心高气傲、自恃清高的朱家大小姐,届 时还能不能维持住此刻这份从容不迫的体面。 他几乎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彼时她脸上血色骤然褪去,惊慌失措,甚至泫然欲泣的神情,那画面如一幅生动的讽刺画,让他心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阴暗而扭曲的快意,仿佛已品尝到了胜利的滋味。 众人又站在廊下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傅若麟便寻了个公司有急务需处理的由头,率先告辞退了出来。 他步履沉稳地穿过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堂,径直走向后门。刚踏出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就看见自己的心腹阿成已然等候在车旁,正倚着车门抽烟,猩红的烟头在渐浓的暮色中明灭不定。 阿成见他现身,立刻掐灭了烟蒂,快步迎上前来,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大少,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 “码头那间指定的货仓已经封好,弟兄们也都各自就位,藏身在附近巷子的暗处,只等那艘船一靠岸,便可收网。只是……关于朱小姐那边,咱们要不要提前派个人过去,寻个由头将她从家宴上接出来?” 阿成的汇报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只将最关键的行动部署陈述完毕,最后才留下这个关乎全局的细微末节,静待主子的示下。 傅若麟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拉开了车门,弯腰坐进后座。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透出幽微的蓝光。 他摸出银质的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点燃了一支烟。橘红色的火苗短暂地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随即烟雾便袅袅升腾起来,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弥漫,将他此刻心中那份交织着兴奋、算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的复杂心绪,也一同笼在了这片氤氲迷蒙之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气息在肺腑间流转,目光却投向了车窗外。酒店后巷的景象略显凌乱,堆着些杂物,与前方光鲜的门庭判若两个世界。 他就这样沉默着,仿佛在心底的天平上反复权衡着每一个选择的利弊得失。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棱角分明的脸上线条冷硬如刀削,语气里透着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寒意:“不必了!” “她今晚在朱家大宅赴家宴,场面上的应酬推脱不得。等时机差不多成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我亲自去接她。”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打火机外壳,声音更沉了几分: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看清楚她那位从小一起长大,看似情深意重,无可挑剔的好未婚夫,背地里究竟在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只有亲眼所见,才能让她彻底死心,刻骨铭心。” 阿成闻言,立刻低声应了句“是”,态度恭谨。 他正要转身去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却听见后座上的傅若麟又沉声追问了一句,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审慎与疑虑: “你确定消息来源无误?陆景明那小子,今晚当真要走这批货?可别是对方故布疑阵,或者我们这边走漏了风声。” “千真万确,错不了,大少。” 阿成转过身,笃定地点了点头,再次将嗓音压到最低:“我们花了重金,买通了他身边一个颇得信任的心腹小弟。得来的消息是实打实的,连船几点靠岸,在哪个泊位,接头暗号是什么,都摸得一清二楚。据说船锚都快落定了,绝不会有差错。那小子贪财,把知道的全吐了,不似作伪。” 修长的指尖,轻轻向车窗外弹了弹烟灰,傅若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嗤笑: “那就好。” 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更衬得眸色幽深,其中混杂着得意的算计和不屑一顾的嘲讽,以及一种稳操胜券的势在必得。 21. 赴家宴 上环,荷里活道。 天色正一点点地暗沉下来,如同泼墨般浸染着天际,街边的路灯管逐一亮起,暖黄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将港岛迷离的夜色晕染得愈发暧昧不清,仿佛也为即将上演的戏码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幕布。 今晚是朱家为南洋归来的三叔公朱继璈设下的家宴,朱继璈在南洋经营橡胶生意多年,财力雄厚,在家族中素有“财神爷”之称,他这次返港,族中上下都盼着他能提携一二,兴许能为朱家银楼在南洋开遍分号的事添一把助力。 因此,陆景明即便心里还惦记着码头那边今晚的交易,也须得早早到场,在长辈面前露个脸,表一表心意,绝不能失了礼数。 他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了半个钟头便到了朱家大宅,厅堂里灯火通明,佣人们正轻手轻脚地布置着餐桌与茶点。 宝意已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袍,正坐在窗边的丝绒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新到的画报,见他进来,便放下画报,朝他浅浅一笑。 陆景明走过去,在她身旁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两人低声说着话,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却时不时地掠过窗外渐沉的暮色,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喧闹的人声,朱家的一众亲戚说说笑笑,径直穿过客厅走过来。 “哎哟,景明也在啊!宝意和景明真是恩爱,天天守着我们家宝意,好痴情咯!” “讲起来我们宝意都好有福气,有景明这般一表人才又贴心的未婚夫,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看看这一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将来结了婚,一起好好打理铺头的生意,我们朱家以后只会越来越兴旺!” 宝意看着面前的大伯娘,二姑妈,三太婆一行人说说笑笑,满脸堆笑,言语间满是吹捧夸赞。嘴上讲出的一声声祝福,一句句艳羡,落在朱宝意耳中,句句都是捧杀,字字都是算计。 她抬眸看向迎面走来的一众亲戚,看着他们脸上虚伪热情的笑容,心底瞬间冰冷彻骨:温柔假面的未婚夫,口蜜腹剑的众亲戚。这金碧辉煌的宝盛银楼,看似富贵温柔乡,实则家中养了豺狼,步步陷阱。 宝意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锋芒与冷意,嘴角勾起一抹娇纵懵懂的笑。 好戏,似乎才刚刚开始。 朱家本族亲戚大多定居于繁华的港岛,仰仗主家资财富足家业兴旺,平日里无事可做便三三两两结伴往老宅聚集。 表面上美其名曰是前来探望长辈,亲近亲情血脉,实则个个心里都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眼巴巴盯着“宝盛银楼”这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谁也不肯轻易松手。 领头的是朱家三太公朱令山,这位已步入老年的长辈面色红润油亮,身穿一身体面讲究的丝绸长衫,脸上始终挂着圆滑世故的客套笑容。 他一踏进客厅的门槛,目光就先在厅内迅速扫视了一圈,先是落在温文尔雅,端坐一旁的陆景明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随即视线转向娇美明艳,光彩照人的曾侄孙女朱宝意,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亲切和蔼。 “宝意今日真是愈发标致动人了,瞧这亭亭玉立的身姿,港岛这么多名门闺秀,依我看,就属咱们家宝意最出挑。” 朱令山声音洪亮,语气里满是称赞。 紧接着,宝意的二姑妈朱秀莲也迈步上前。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花色新颖的新式旗袍,妆容描画得精致细腻,说话嗓音温软糯甜,吐出的每一句都是漂亮得体的场面话—— “三叔公说得一点不错,宝意这通身的气派,那可是从小被二哥二嫂金枝玉叶般养出来的,样貌品行、言谈举止都是千金大小姐里面最好的,等宝意同景明结咗婚之后,夫妻同心,有景明帮手,我们宝盛银楼的生意必定会更上一层楼,更加兴旺红火。” 三太婆站在一旁,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堆着谄媚:“要我讲,我们家宝意啊,生来就是享福的富贵命,一辈子吃穿不愁,锦衣玉食。如今又有景明这么体贴又帮得手的未婚夫疼着宠着,这样的福气,真是让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哟。”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接连不断的吹捧、此起彼伏的夸赞,若是从前的那个朱宝意,被这群亲戚如此众星捧月般地恭维赞美,定然会感到洋洋得意,心花怒放,进而越发骄纵任性目中无人,真以为自己天生就比别人高贵一等。 可此时此刻端坐在沙发上的宝意,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慵懒与淡漠。 她听着满屋子虚伪浮夸的奉承话,心底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反而是一片清明彻骨的寒凉。 这哪里是真心实意的疼爱?这分明是最为致命,杀人不见血的捧杀。 他们拼命抬高她的身份,纵容她的骄纵脾气,放大她的任性行为,默许甚至鼓励她不去过问家业,不懂经营之道,不谙世间复杂。 这群人别有用心,就是要把她娇惯成一个众所周知只知享乐,不通庶务的废物大小姐。如此一来,等到朱家遭逢变故,银楼后继无人之时,她这个被养废了的“娇小姐”自然无力支撑家业。 到那时候,这群平日里口口声声说疼爱她的亲戚,便会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站出来,以“扶持家业,拯救铺头于危难”为冠冕堂皇的理由,轻而易举地接管宝盛银楼,瓜分掉朱家所有的产业与财富。 多年来的温情脉脉,甜言蜜语,原来全是为了今日一步步蚕食鲸吞所做的漫长铺垫。 人心之阴毒算计,何其可怖! 宝意心中早已洞若观火,明镜似的透彻,脸上却丝毫未显露异样。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娇蛮懵懂,不谙世事的模样,被众人夸赞得眉眼弯弯,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带着恰到好处、毫不掩饰的小骄傲,并不多言,只浅浅含笑,坦然接受着所有人的恭维与奉承,面上显得乖巧天真又虚荣,十足好拿捏的模样。 她完美地扮演着众人心中期待的那个形象,简直分毫不差。 陆景明安静地坐在客厅一侧的扶手椅上,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温润谦和的笑意。 他目光柔和地望向人群中央那位被亲戚们簇拥着,接受着各种赞美与奉承的少女,眼底流淌着脉脉温情,仿佛真心实意为她所获得的关注而感到欣慰与喜悦。 然而,无人察觉的是,在他那看似专注而温柔的眼眸深处,实则藏着一片冰冷的漠然与掌控一切的笃定。 他静静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像这样沉浸在虚荣与天真之中,依赖他人吹捧而活的朱宝意,恰恰是他最希望看到,也最乐于维持的模样。 他需要她永远如此单纯,甚至显得有几分愚蠢,更加需要她永远被人情世故与家族关系所裹挟,在浮华的赞美中渐渐迷失自我。 唯有如此,她才会难以察觉暗涌的波澜,永远也跳不出他精心编织、无形却牢固的掌控。 此时,大伯朱介淮不动声色地挪步,在陆景明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 他端起茶杯,语气像是随意拉起家常,话锋却轻轻一转:“讲起上来,最近上环一带的银楼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了。外来的那些鬼佬设计的咩西洋首饰设计都好取巧 ,对金铺生意冲击都不小,不少守着老招牌的金银铺头,都快要撑不住门面了。” 这番话看似平常,却让客厅里的气氛隐约起了变化。 二姑妈心领神会般顺势接过话头,叹息道:“大哥你都讲得是,如今时代不同了,现在的年轻姑娘们边个唔钟意洋人带来的新款首饰?” “我今日去铺头整首饰,都听到来买首饰的年轻太太话里话外都嫌弃我们的传统金银器样子老气笨重。不知铺头最近的流水账目,会不会受影响。” 三太公紧接着连连点头,语气忧心忡忡:“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铺头那几个老师傅总守着祖传的手艺不思变通。而咱们家的宝意又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向来都唔钟意过问铺头这些生意上的琐碎事。我都是未雨绸缪,‘宝盛’只怕真要跟不上时局,就要被甩在后头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是为家族基业忧心忡忡,实则每一句都在暗中贬损。 他们先是指责铺头工艺陈旧,缺乏新意,跟着又埋怨打金师傅思想守旧、不思进取,最终话里话外的落脚点全是贬低宝意作为朱家唯一的继承人,却庸碌无为,坐享其成,对家业漠不关心。 一番言辞,层层递进,铺垫得可谓滴水不漏,意图昭然若揭。 陆景明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姿态,端正地坐在一旁。 他不插话,也不出言反驳,只是安静地聆听着,完美扮演着一个体贴且无害的温柔旁观者。 他从不主动开罪朱家任何一位亲戚,也从未试图替朱宝意辩解什么,任凭众人明褒暗贬,一步步否定她的能力与价值。 朱宝意越是显得无能,便越会在惶惑中依赖他,而亲戚们若是趁机掌权,日后为了稳固地位,也不得不仰仗他这位未来的“女婿”。 如此一来,他陆景明才更能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顺利上位拿下银楼的话事权。 满室笑语之下,人心各异,各怀鬼胎。却不知此时宝意心中已澄澈如镜,一切盘算与图谋在她眼中皆无所遁形。 她微微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一众亲戚,声音清甜悦耳,却带着大小姐特有的娇气与随意,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生意不好,那是铺头的首饰款式不够好看,是那些打金师傅做不出新花样,与我有什么干系?”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谁也没想到,这位一向被众人吹捧得飘飘然,只知享乐的大小姐,竟会突然开口接话,并且说得如此直白锐利,毫不遮掩。 还是三太公朱令山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语气温软地劝道:“宝意啊,饭可以随便吃,话却不可以随便讲。” “你可是你阿爸唯一的继承人,这份家业将来你阿爸都是要交到你手上的,生意好坏自然与你息息相关。我们这些做长辈,也是真心替你担忧,惊你以后接手铺头时都毫无头绪,不知从何管起啊。” “三太公,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也不会管,眼下不是还有你同大伯父还有二姑妈盯着铺头吗?” 宝意轻轻眨了眨眼,露出一脸天真懵懂的神情,语气娇憨又随意,仿佛全然不谙世事。 “大伯父,二姑妈,三太公,个个都好有能力,平时都好常帮我阿爸打理铺头的事,以后若是我遇到不明白和不会的,你们替我管着不就好了?” “反正关起门都是一家人,铺头的事是边个在打理,又有什么分别?” 这话一出,众人眼底几乎同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狂喜! 22. 自家人 客厅里俨然一派家庭和睦,其乐融融的美好景象。 正是这句话!正是他们日复一日,费尽心思想要诱导她说出来的话! 他们一个两个长期以来不断吹捧她身骄肉贵,天真单纯,不宜操劳,不断暗示她无能无力、不堪重任,所为的便是等她亲口说出—— 愿意放权,愿意将家业交给“自家人”来掌管。 朱秀莲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假意推辞道:“宝意你真是傻女,话可不能这样讲,铺头的一切终归都是你的,我们这些做亲戚的不过是暂时帮衬下罢了。” “不过你若真嫌这些琐碎事太过繁琐,暂时都不想劳心劳力,我们做长辈的,自然会替你分担起来,毕竟都不舍得你受半点辛苦。” 朱秀莲语气急切,那份深藏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她这个侄女虽然生得靓绝香江,但一直被哥嫂养在深闺,是个头脑简单,不谙世事,既贪图享乐又不思进取的娇小姐,一点长进都没有,活脱脱是一只绣花枕头。 但愿她一直维持着这副愚蠢天真、好吃懒做且毫无野心的模样,那么朱家庞大的家业,迟早有一天会顺理成章地落入他们的掌控之中。 望着眼前几个急不可耐的蛀虫,脸上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宝意心底泛起一片冰冷的讥笑。但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懵懂无知的样子,顺着他们的话,轻轻软软地接道: “那便最好不过啦,我本来就不爱管那些琐碎事,日日算账,还要看那些账本,想想都无趣又累人。” 众人至此又放下悬着的心来,脸上的笑容愈发殷切,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宝意懂事通透,又说自然是自家亲戚靠谱妥当,帮着理家肯定不会出半分错漏。 转眼间一屋子的人都热热闹闹地说起了闲话,没人再提半句打理家业的正事,只围着宝意说些穿衣打扮、看戏赴局的轻松话。 谁也没注意到,坐在角落喝着茶的宝意,垂着眼帘的模样,眼底藏着一点冰冷的光。 站在一旁的陆景明,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惯常的,温柔似水的笑意,然而在他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飞快掠过,难以捕捉。 面前的朱宝意,表面上看来依旧是从前那般骄纵任性的天真做派,可她口中说出的话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娇嗔。 难道是他自己多心,产生了不必要的疑虑吗? 还没等陆景明来得及深入思忖,宝意忽然转过头,目光毫无预兆地、直直地看向他。 少女眉眼弯弯,神情娇俏,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撒娇意味,软声说道:“景明,你都听到了,屋企的长辈亲戚都这么疼爱我,什么都愿意替我分担。以后我就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舒舒服服地享福,这样的日子不知几顺心。”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甜美得如同浸了蜜糖,看起来全然是一副满心依赖,毫无城府的模样。 陆景明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疑虑,在这一瞬间便烟消云散。 他温柔地点头,声音放得极轻,如同耳语般应和道:“嗯,是很好。宝意,我会一直护着你,不让你受半点辛苦,不让你操半点心。” 宝意面上维持着浅浅的笑意,实则心中一阵恶寒。 周围的一众亲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见她始终一副无心管事、只贪图安逸享乐的模样,心中更加笃定—— 这位大小姐不过是个废物点心,满脑子只想着追求享乐,毫无远见和担当,日后铺头的生意她能搞得掂? 厅内的闲谈又拉扯了大半时辰,亲戚们言语间依旧绕着家业,银楼生意打转,旁敲侧击试探宝意的底线,言谈间甚至有些肆无忌惮,宝意只是扮乖巧懵懂,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直到宝意的父亲朱介甫处理完铺头的日间琐事,迈步踏进客厅,众人才收了声。 朱介甫年过四十,但身形依然挺拔沉稳,眉眼间透着生意人特有的审慎与精明。执掌银楼数十年来,他素来重情重义、守信为本,在商界口碑颇佳。只是对待家中至亲时,他总是不自觉地心软,总认为血脉相连的亲人,纵使偶有私心,也断不会真的算计自家的根基产业。 “今日难得人齐,大家都在聊些什么,这般热闹。” 朱介甫笑着开口问道,目光先是温柔地落在女儿朱宝意身上,眼中满是为人父的宠溺,随后才转向厅内坐着的一众亲戚,朝他们点了点头。 朱令山见状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快步迎上前来,脸上堆起一贯熟稔而热情的笑容:“介甫,你可算回来了,我们也惦记着继璈,过来坐坐喝口茶,就顺便倾下银楼近来生意上的难处。大家都是一家人,心里都挂住铺头的生意,想要替你分担下。” “生意确实大不如前了,”朱介甫轻叹一声,眉宇间竟染上几分愁容。 “如今西洋首饰花样新奇,不断冲击市面,铺头那些老式金饰款式渐渐显得陈旧,平日来光顾的熟客都转去百货大楼里面买那些国外的名牌珠宝。铺头的几位老师傅手艺虽好,却固守传统,一时之间也难以变通创新,眼下的局面着实让人发愁。” 朱秀莲一听,连忙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关切与忧心:“二哥,眼看着铺子营收一天不如一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也跟着着急上火。宝意年纪还小,心性仲未定,压根也不懂经商的门道。长久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我看景明这孩子就很好,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如让他们早点成婚就最好啦。” 这番话表面上听着是为家业担忧,实则却是借着生意惨淡的由头,暗里施压,想逼朱介甫放出手中的权柄,好让旁支亲戚也能插手银楼的管理事务。 此时,陆景明从容站起身,姿态谦和而有礼,声音温润地开口道:“伯父不必太过忧心,晚辈虽能力有限,但也定会尽力帮衬银楼里外的事务。只是毕竟名不正言不顺,能出力的地方实在有限,许多事也不便擅自做主。” 他这一番话说得委婉周到,既表明了自己愿为朱家分忧的心意,又含蓄地点出了自己目前缺少实权的处境,隐隐透出几分希望参与银楼核心事务的念头。 朱介甫听罢,微微颔首,心里不禁动了几分考量。女儿自幼娇惯,确实未必能撑起这偌大的银楼。而陆景明为人踏实,做事也靠谱,若是能多加历练,日后或许真能辅佐宝意,一起守住这份家业。 一时间,厅内众人的目光都悄悄聚焦在朱介甫身上,屏息等着他松口,交出部分管理之权。 就在这暗流涌动,无人作声的寂静时刻,一直静静坐在一旁旁听的朱宝意忽然抬起眼眸,清甜而平稳的嗓音轻轻响起,宛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阿爸,铺头生意是最近不好好,又不是一直不好,未必是老师傅的手艺出了问题。” 这话一出,满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这位平日里对银楼账目,首饰款式,营收盈亏一概不闻不问,刚刚还表现出一副只知追求享乐的大小姐,竟一反常态主动谈起生意上的事了? 朱 令山眉头微蹙,神色间流露出些许轻蔑与不耐,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语气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不以为然: “宝意啊,生意场上的门道复杂得很,牵涉甚多,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哪里懂得其中深浅?这些事还是别胡乱插嘴为好。” 朱秀莲见状,也连忙在一旁帮腔,脸上堆起惯常的虚假笑容,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敷衍:“是啊宝意,这些劳心费神的烦心事,自有我们这些长辈操心打点,你就安安稳稳地享享清福便是了。” 他们两人一唱一和,言语间透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意识地试图将朱宝意隔绝在家族生意的核心圈层之外,不愿让她触及任何实质性的内情与权柄。 然而,宝意对众人投来的那种混杂着轻视与敷衍的目光毫不在意。 她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那一头微卷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如波浪般轻轻晃动。她明艳照人的脸庞上,往日常见的娇憨与任性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与笃定,眼神清澈而坚定。 “铺头的首饰款式陈旧,吸引不到新的客人,现在就连往日在铺头定首饰的太太和小姐们也都爱去先施百货买明牌首饰,这的确是摆在明面上的问题。” 宝意声音清晰,不疾不徐,“但除了这显而易见的症结,难道银楼内部的流水账目、物料采买与耗用,就当真半点纰漏都没有吗?” 说着,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稳稳地落在了父亲朱介甫身上,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阿爸,我这两日在银楼帮手,闲来无事便去翻阅了铺头这半年来的基本账目。这一看之下,却发现其中有些蹊跷。金银原料的耗损比例,竟然比往年的时段高出不少,而卖出的货品数目与入库的原料记录,两边的数字似乎也对不上。” 她这番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堂内的气氛骤然变得紧绷起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朱令山的脸色瞬间僵硬,眼底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们暗中挪用物料,虚报损耗中饱私囊的行径,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极为隐蔽,怎么会被这个向来不沾俗务,从不翻阅账本的大小姐察觉出异常? 宝意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就连一旁静观的陆景明,眸色也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女,心中的疑虑如藤蔓般悄然滋长。 难道是他的错觉,面前的少女,似乎与往日印象中大相径庭,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朱介甫闻言也是明显一愣,随即收敛了脸上的随意,正色问道:“宝意,你所言当真?那账目你可是仔仔细细看明白了?” “自然是真的,我也绝非信口开河。” 朱宝意坦然点头,语气笃定:“我或许不懂那些繁复的经商规矩与人情世故,可白纸黑字的数字总归是看得明白的。” “同样的金银分量,经过工匠打造成首饰成品后,账面上折算出来的耗损,却远远超出了合理的范围。这里面,恐怕难免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她前世身为专业的珠宝设计师,常年与各类贵金属,宝石原料打交道,对于行业内正常的熔炼,打磨,雕琢所产生的损耗数值范围早已烂熟于心。 以眼下这五十年代老式银楼的固定工艺而言,近期的账目里那些虚高的损耗数字,在她眼中简直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 23. 看笑话 朱令山心中慌乱,却不得不强自镇定,急忙出声辩解道:“这……这或许是近期工匠手艺有些参差,或是偶有失手,损耗略有浮动也是常有的事,不足为奇。” “宝意你毕竟不常看账,莫不是一时眼花看错了?咱们可是一家人,可别因为些许猜测就平白伤了和气,猜忌起自家人来。” “是不是我看错了账目,其实很简单。”宝意丝毫不为所动,依旧不慌不忙,语气从容镇定。 “只需将详细的账本调取出来,仔细核对每日原料的入库与领用记录,每一件成品的制作与售卖流水,自然便能一清二楚,水落石出。倘若最终的损耗确实合乎往常规矩,那便算是我看岔了。可若是这账目真有问题,难道我们就能眼睁睁看着祖传的银楼白白蒙受损失,任由蛀虫侵蚀根基吗?” 她这一番话,态度坚决,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全然没有了往日那种任性胡闹,不分轻重的模样,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 朱介甫听着女儿的分析,心思不由得凝重起来。这银楼是朱家祖辈辛苦传下的基业,是他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容不得半点马虎与亏空。 女儿所言确实在理,事关家业根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必须查个明白才能安心。 “宝意说得没错,事关银楼账目,绝不能含糊。”朱介甫沉吟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明日一早,就让账房先生将最近一个月的所有明细账册全部取来,我要亲自督着,一单一笔地仔细核对清楚。” 有了家主朱介甫这句斩钉截铁的话,堂内一众旁支亲戚的脸色顿时都变得有些难看,青红交错,却又找不到任何正当理由公然阻拦,只能将满心的不安与忐忑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气氛一时更加微妙。 陆景明望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正从容不迫据理辩驳的朱宝意,心底那股莫名的危机感愈发强烈。 从前那个只需几句甜言蜜语便能轻易哄骗,毫无主见可言的娇纵大小姐,难道可以在短短几日之间脱胎换骨,变得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让人随意拿捏掌控的柔弱闺秀了? “宝意如今倒真是有心了,竟还会主动留意起银楼的账目琐事。” 陆景明迅速收敛起翻涌的心绪,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温润如玉的笑容,看似夸赞,实则言语中暗藏机锋,带着试探的意味:“只是这查账核数之事,最是繁琐枯燥,数字冗杂,真要仔细核对起来,怕是极为耗费心神与精力呢。” “银楼是朱家的根基,是祖辈的心血,我既是朱家女儿,多上些心也是分内应当之事。” 宝意淡淡回应,语气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无丝毫怯懦。 “就像刚刚三太公二姑妈说的总不能一直事事依赖旁人,自己的家业,总要亲手守着,亲眼看着,才能真正安心。” 这句看似平淡的话,却像一记无声却有力的敲打,不偏不倚地敲在了堂内每一个心怀鬼胎、暗藏算计的人心上,让他们不由得心头一凛。 亲戚们似乎听懂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位往日看似只知玩乐、散漫度日的大小姐,莫不是悄悄转了性子,学着要守护自家的产业。 那么他们这些“二掌柜”“三掌柜”往后若还想像从前那般蒙混糊弄,暗动手脚,恐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厅内的气氛,早已失去了之前的轻松与热闹,悄然间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和紧张所笼罩。亲戚们虽然表面上还勉强维持着笑容,但每个人心底都暗自盘算,思绪纷乱,忐忑不安的情绪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厅堂内那压抑而紧绷的氛围几乎要凝滞,亲戚们各怀心思,彼此交换着闪烁的眼神,却谁也不敢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恰在此时,年迈的朱老太太在堂孙朱耀祖和外孙女何曼筠的细心搀扶下,步履虽缓却异常稳重地走了进来。 朱耀祖小心地托着老太太的手臂,何曼筠则在一旁轻声细语,仿佛在提醒着脚下的门槛。老太太身后,还跟着外孙何秋生,他亦步亦趋,难得表现得乖顺起来。 老人稳稳地坐到了主位之上,她那沉稳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儿孙,最终落在了宝意的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早已洞悉一切的明了,又夹杂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维护与支持。 “嫲嫲!”宝意率先开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朱老太太看着孙女挺拔端正的站姿,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抬手冲她招了招:“宝意过来,到嫲嫲这坐。” 待宝意依言坐下,朱老太太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对着众人道:“我刚才慢慢往这走,也隐约听见了几句。宝意说得没错,这银楼是朱家祖宗传下来的饭碗,是朱家自己的产业,自家女儿上点心盯着,哪里错了?” 这话一出,朱介淮和朱秀莲脸色更白,却不敢反驳。 朱老太太放下茶盏,拐杖在地板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清晰的闷响,满堂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老太太于是说道:“我知道,现在外头日子不好过,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凭着自家血脉沾点光,吃口饱饭,我老婆子没话说。” “可要是吃着自家的饭,还暗地里想着怎么挖自家的墙角,侵吞自家的基业,那就别怪我老婆子不认人,按族规说话。” 朱老太太的话掷地有声,刻意没有看朱令山这位小叔,这些原本还存着侥幸心理的亲戚,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作声,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 朱介甫见状,顺着老太太的话接道:“阿妈说得是,这事就按铺头的流程办,明日便核对账目,清楚明白,也免得大家心里生隙。” 话说到这份上,要不是接风家宴,一众亲戚哪里还有再坐下去的心思,若是平日里,早就只想找了借口告辞离开。 客厅里终于清净下来,朱老太太握住宝意的手,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我的乖囡,果然长大了,不枉我平时疼你。之前我还怕你性子软,守不住这份家业,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宝意心中一暖,反手握了握老太太的手,轻声道:“嫲嫲放心,宝意一定守好朱家的银楼,不辜负您和阿爸的信任。” 朱介甫看着女儿坚定的模样,先前的疑虑也渐渐散了,脸上重新浮起欣慰的笑容,目光里满是认可。 在一片凝滞的空气中,朱老太太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乾坤的份量:“好了,方才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我老了,有心无力,既然我的乖孙女对铺头的事知道上心了,我看都是时候放手让她去历练下。我们朱家的女儿,从来就不该被那些陈腐的规矩束缚手脚,秀莲啊,你说是不是?” 老太太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一出,整个厅堂的气氛为之一肃,在座的众人纵然心中各有思量,听她已有所指地点着朱秀莲的名字,此刻也无人敢在明面上出言反驳,只得纷纷顺着老太太的话头点头应和。 方才那股暗流涌动,几近剑拔弩张的试探与角力,也只得暂且按捺下去,不再表露于外。 直到朱继璈的到来,才打破了厅内这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他一身笔挺的西装,步履沉稳地踏入正厅,那股久居南洋,见惯风浪的从容气度,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冲散了先前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与僵持。 他朗声笑着同众人打招呼,言辞间既有生意人的精明爽利,又不失对家族长辈的敬重,让原本各怀心思,面色难看的旁支亲戚们,也不得不 暂时收敛起神色,纷纷堆起笑容起身相迎。 朱家老太太见了朱继璈,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意,开口招呼道:“继璈你可算到了,一路舟车劳顿,快坐下来歇歇,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朱继璈快步走上前,对着老太太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笑着应道:“让大嫂,三叔三婶和各位久等了,码头那边货物清点耽误了些时辰,路上又遇着点事,来迟了。” 说罢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厅内,自然而然就落到了站在一旁的朱宝意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又化为温和的笑意,主动点头招呼: “这是宝意吧?我离乡多年,上次见你你还只是个扎着蝴蝶结的小丫头,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这样标致,今早要不是介甫带她来,我都不敢认了呢。” 宝意依着规矩屈膝行了一礼,浅笑开口:“三叔公安好。” 朱继璈笑着摆了摆手,旋即转向朱介甫,主动提起了此次回来的用意:“介甫,今早在酒店当着外人面没有多说。其实我这次回来,除了回家族省亲,其实也带了些南洋那边新出的宝石料子,还有那边最新款的首饰设计图样,想着若是铺子能用得上,也能给咱们朱家银楼添些新货色,吸引点客人。” 这话正说到了朱介甫的心坎里,他连日来正为银楼生意冷淡发愁,闻言立刻眼前一亮,连忙起身招呼朱继璈坐得近些,忙不迭问道:“哦?你竟还带了新料子和图样过来?快说说,都是些什么样子的?” 朱继璈刚要开口答话,一旁的何曼筠已经端了新沏的茶递过来,轻声道:“三叔公,我是曼筠,您先喝口茶再说罢,一路奔波,肯定渴了。” 她动作温柔,眼神里居然藏着不加掩饰的爱慕,满厅的人都看在眼里,朱秀莲连忙笑着打圆场:“三叔,你看曼筠这孩子,是个念旧的,这几年一直记挂着你呢。” 何曼筠闻言脸上浮起红晕,低着头退到一旁,朱继璈却似浑然未觉,只笑着接过茶盏放在一边,顺势就打开了随身带来的皮箱,将里面平铺的设计图样取了出来,摊开在厅堂的八仙桌上—— “介甫,介淮,你们看下,这些都是现在南洋和西洋那边最流行的款式,不再是咱们从前那种笨重的龙凤镯、如意锁,款式做得更轻巧简约,也更贴合现在年轻小姐的喜好,宝石也都用得巧,不堆砌分量,更显精致。” 宝意也跟着凑上前看,只扫了几眼便暗暗点头,这些款式确实贴合当下的审美趋势,比银楼里那些陈旧老气的款式灵动得多。 朱介甫看得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夸赞:“好,好啊,果然是开了眼界见了世面,这些样式看着就招人喜欢!” 朱继璈笑了笑,抬眼看向朱宝意,问道:“方才进来就听见宝意在说银楼的事,看来宝意对首饰生意也有心得,不知道宝意觉得这些图样怎么样?” 这话一出,满厅的目光又都落回了朱宝意身上,等着看这个刚刚想要崭露头角的大小姐怎么说,似乎想要看她的笑话。 宝意也不怯场,指着图样上一枚嵌着小碎钻的胸针说道:“叔公选的这些款式都很好,贴合现在的潮流,只是有一点,咱们本地的客人大多还是看重金银的分量,若是全做成这样轻巧的款式,恐怕老客人会一时接受不了。” “不如我们一半保留传统的经典款,一半上这些新款式,新旧搭着卖,既留住老客人,也能吸引新客人进来。” 她这话一说,朱继璈眼睛顿时亮了,忍不住点头称赞:“宝意说得太对了!我先前还想着全盘推新,倒是忘了考虑本地客人的习惯,还是你想得周到。” 朱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握着宝意的手又紧了紧,满是欣慰。 24. 问婚期 宴席间,陆景明正端着酒杯陪着朱家几位长辈说话,姿态从容谈吐得体,谁也不知道,他放在桌下的手,正轻轻捏着一张刚传来的小纸条,指尖微微泛白。 宝意坐在他对面,端着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他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笑意,轻轻放下了茶杯。 偏厅的留声机正放着软绵绵的粤曲,留声机的唱针在黑胶唱片上缓缓滑动,咿咿呀呀的唱腔绕着雕花廊柱转,混着宴席上酒盏碰撞的轻响,衬得满室的热闹都蒙了一层软乎乎的雾气。 陆景明不动声色地把纸条折成小块,塞进了袖口,抬眼对上宝意望过来的目光,下意识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宝意却像是全然没察觉,只拿起公筷,给身旁的周馚馧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鱼肚,柔声说:“阿妈,您尝尝这个,今天厨子炖了一下午,入味得很。” 周馚馧笑着应下,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转头便听到自己的婆婆朱老太太夸道:“馚馧,你看看宝意这孩子,做事样样都妥帖,等过些时候和景明成了亲,我看你这做阿妈的,以后可要省心多了。” 一旁的三太公朱令山闻言,捻着胡须大笑,连连点头,顺着话头又问起宝意和陆景明的婚期,陆景明放下酒杯,刚要开口答话,此时门口忽然进来一个管事的,躬着身子凑到朱介甫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朱介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满桌人拱了拱手:“抱歉,外头有点急事,我去处理一下,各位先慢用。”说着就跟着管事往外走,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 宴席上的气氛顿了顿,周馚馧何等通透,立刻笑着圆场:“想来是码头那边的货单临时出了点岔子,各位不用介意,咱们接着吃,接着聊。” 周馚馧连忙打圆场,笑着给众人布菜,把话题又扯回了南洋的风土人情上。 众人笑着应声,纷纷拿起筷子续着之前的话头,只有陆景明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捏得那张纸条愈发皱紧。 原来那纸条上写的,正是码头那批货出了纰漏的消息,此刻朱介甫匆匆出去,难不成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坐在他身边的朱耀祖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还端着酒杯给他劝酒,笑着说:“景明啊,来,我再敬你一杯,等你和宝意成了亲,以后可得多关照我在铺子里的差事。” 陆景明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端起酒杯笑着碰了上去,一口饮尽杯中的玉冰烧,带着辛辣味道的酒液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了那点莫名的慌。 宝意将他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却只是安静地垂眸吃着面前的莲子银耳羹,小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甜汤,心里冷笑一声:陆景明,你藏着的那些腌臜事,也该慢慢浮出来晒晒太阳了。 朱继璈坐在主桌一侧,见满桌的人重新热络起来,才笑着举起酒杯对着老太太说:“我这次回来,除了给银楼带新货,还有一桩好事要跟老太太和各位家人说。” 众人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向他,朱老太太笑着问道:“哦?什么好事,你快说来听听。” 朱继璈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在南洋认识了一位开航运公司的朋友,他最近打算开辟一条从香江到南洋的定期航线,缺一个本地的合作伙伴帮着打点货物装卸和报关的事。” “我想着,咱们朱家原本就做着南北货的生意,也有现成的铺面,但手里头却欠缺码头的人脉。如果能接下这桩合作,若是成了,每年光是分红,都比开十家分号赚得多。”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就连一贯稳如老泰山的朱老太太手里的茶杯都顿了一顿,随即立刻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继璈你这是给咱们朱家送大财来了啊!” 满座的亲戚们也纷纷开口夸赞,一时间宴席上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刚才那点因朱介甫离开带来的异样,很快就被这桩大好事冲得烟消云散。 只有陆景明,听到航运两个字,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杯中的酒晃出来几滴,落在了他雪白的衬衫领口上。 宝意握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余光瞥见陆景明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放下茶杯,轻声说自己头晕,想先回房歇着。 周馚馧见她脸色确实带着几分倦意,以为女儿是累到了,连忙点头允了,还嘱咐她好好休息,不必惦记这边。 宝意起身告退,刚走出花厅拐进抄手游廊,身后就轻轻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果然,没走两步,陆景明的声音就轻轻响在身后,带着几分压着的哑:“宝意,你……” 宝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站在廊下灯笼的光影里,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神色复杂。 陆景明迟疑着开口道:“宝意,我有事要……”话才说了一半,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轻轻笑了笑,开口道:“景明,你是要去北角码头那边的货仓,对吧?” 陆景明猛地抬眼,瞳孔骤然缩紧,像是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宝意,你怎么会知道……”陆景明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我还知道,已经有人等在那里,只等着你过去来个等着瓮中捉鳖了。” 宝意往前走了两步,廊下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衬得格外清晰平静:“景明,我知道你帮南边运货,也知道许是有人买通了你身边的人,设了套等你钻。” “你要是现在走,刚好撞进人家怀里。明天全港岛都要知道你陆景明借着朱家的名头做私货生意,到时候,我朱家就是想保你也保不住。” “你……你怎么会知道?” 陆景明的声音发紧,盯着她的眼睛。他不信宝意一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会知道这些腌臜事……忽然,他笃定道:“是傅若麟,一定是傅若麟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 “宝意,你知道的,我们快要结婚了,为了给你好的生活,我一时鬼迷心窍,铤而走险......总之,宝意你信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宝意在心里“呸”了一声,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景明,我知道,我若是不知道,”宝意歪了歪头,笑意浅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今天怎么会安安稳稳坐在那里吃这顿家宴?” “你放心,不管是谁对我说了什么,我都是信你的,家里这边我已经帮你挡下了,刚才管事说码头那边扣了一船朱家的货,我阿爸去处理,刚好错开了你这边的事。你现在找个地方躲起来,剩下的事就让我阿爸来处理。” 陆景明盯着她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一时间竟然慌了神,低声道:“宝意,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伯父,我……” “景明,眼下说这个没用,”宝意打断他,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叠好的船票,塞进他手里,“这是去南洋的船票,今晚开船,你先过去躲一阵,等这边风头过了再说。” 她顿了顿,看着陆景明骤然亮起来又迅速暗下去的眼睛,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们俩家的情义在这,货款我阿爸已经帮你结了,到了南洋那边朱三叔公的人也会接应你,不会让你过去之后无处落脚。” 陆景明攥着那张带着宝意体温的船票,指尖发颤,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都说她娇纵,但此刻她她就这样安安稳稳的站在他面前他才蓦然发现原来很多事她都想得比他周到,可他却偏偏要走歪路,差点连累了她全家。 他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宝意,我……我对不起你,这婚……” “婚可以先不订了,”宝意平静地接口,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仿佛只有一种早已想好的坦然。 “等你在南洋站稳了脚,若是还想着回来,我们再说以后的事。你快走吧,再晚就走不了了。” 陆景明深深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把船票揣进怀里,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顺着抄手游廊往侧门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宝意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理了理旗袍的领口。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栀子花香,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刚转过身,就看见阿萍正站在不远处的月亮门边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见她转过身,阿萍才轻轻走过来,低声问:“小姐,陆少爷这……是要......走了?” 宝意深深看了阿萍一眼,没有回答,只笑着说:“阿萍,我有些累了,陪我回房吧。” 阿萍看着宝意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一步步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此时月色正浓,把朱宅大院里的青砖路铺了一层银辉。主院那边还留着隐隐的说笑声,谁也不知道,一场精心策划的风波,刚开场就已经悄悄翻了盘。 25. 替罪羊 阿萍伺候宝意躺下,轻手轻脚地为她掖好丝绸被角,便退了出去。 待她的背影转下了楼,阿英便从走廊另一边悄悄走过来轻手轻脚走进了宝意的房间。 “大小姐,救命啊大小姐!求大小姐救阿劲的命......” 阿萍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与恳切,一进门便朝着宝意床边跪了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明显的忐忑与不安,开口便是为她那情郎阿劲求情。 她眼中含泪,语气里满是恳求,显然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前来请求宝意。 原来宝意根本就没睡着,正靠在床头随手翻着一本刚从书局新淘来的,见阿英这般,似乎并不意外。 宝意合上书,抬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阿英,轻声开口叫她起来说话:“阿英,你先别急着哭,你起来慢慢说,你要我救阿劲的命?阿劲究竟出了什么事?” 阿英却不肯起身,仍旧跪在冰凉的水磨砖地上,眼泪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掉,沾湿了胸前的衣襟:“小姐,阿劲他真的是被冤枉的!今晚他在码头帮陆少爷清点货箱,本来陆少爷是要去的,但先派了他过去。” “阿劲他不过是帮着搭了把手,谁知道转头那箱少了半斤旧金料,管事的就全推到他头上了,说他监守自盗,跟着又碰上一伙人来查验货箱,那管事的就喊着要把他送去差馆要他坐监,还好阿劲从前在乡下同龙虎师傅学过些拳脚功夫,这才从那管事的手底下逃了出来。” “小姐,阿劲他要是真去坐监,这辈子可就毁了啊!”阿英说着,“咚咚”地就磕了两个头,额头都泛起了红。 宝意放下书,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却是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阿劲也许本就是陆景明安插进朱家去码头理货的人,如今陆景明的事露了馅,阿劲自然成了首当其冲成为替罪羊,做那只要被清理的棋子。 然而这一切,想来阿劲和阿英都不知情,只当是真的丢了货,那么阿英跑来求情也是情理之中。 不想这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姐,太太让我来看看您好些了没有。” 宝意听出,门外是桂姐的声音。 桂姐是她母亲周馚馧房里伺候的妈姐,自小看着宝意长大,宝意心知她是自己人,不会乱嚼舌根,便叫她在外头守着,别让人进来。 宝意说完,这才下床亲手扶起阿英,拿了自己的手帕给她擦了眼泪,温声说:“阿英,我知道你心里急,你先别哭,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我听,我自然才好给你做主。” 阿英这才抽抽噎噎地停了哭,把晚上码头管事盘问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末了又拉着宝意的袖子忍住抽噎恳求道: “大小姐,我知道我不如阿英跟着您的年岁长,才到您跟前伺候就求您去救人。但阿劲他真的是无辜的,他只是想早点攒到钱去我家里提亲,这次您就发发善心,救救阿劲吧!等他出来了,我一定叫他给您做牛做马,好好报答您的恩情!” 宝意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沉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轻声道:“阿英,救他兴许不难,只是你有没有想过,阿劲要是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阿英一怔,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小姐……我,我当然是跟着阿劲一起走,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宝意微微颔首,从梳妆盒的抽屉里取出一张船票,跟着又拿出一叠港纸,有十块一张的,也有五十块一张的,一看便是她平日随手余下的零用钱。 她将船票和钱一并塞进阿英手里,指尖触到阿英冰凉的指尖,开口道:“傻丫头,你要走去哪里。我这里有五百块港纸,你先拿着。” “等阵你从后院的小门出去,将船票和钱交给你那情郎阿劲,你告诉他,今天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他要是念着你,就安安分分过日子,别再跟着旁人趟浑水,不然下次落在别人手里,谁也救不了他。” 阿英手里捏着那叠厚厚的港纸,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抬头看着宝意,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慌,而是满满的感激:“小姐,您……您怎么会这么好?我就是为您做牛做马都无以为报……” “做什么非要做牛做马,就好好在我身边伺候不好吗。阿英,你虽然跟着我的日子不算长,但这些年相处下来,我知道你是好的,自然不会看着你落难。而我既出手帮助你那情郎阿劲,自然也有事要他帮我做。” 阿英愣了下,呆呆地问道:“大小姐,您要阿劲帮您做什么?”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在阿英看来确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她一时间难以明白,阿劲究竟能为眼前的大小姐做什么。 “帮我查些事,这事我只对你说,你跟他说了之后,就要烂在心里,不要再提起……” 宝意交代完事,看着已经怔愣住的阿英,笑了笑,推了她一把。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吧,再晚当心你那情郎赶不上码头的船,就走不了了。记住,让他出去之后隐姓埋名,别再跟朱家的人和陆家的人有任何牵扯,听得懂吗?” 阿英连连点头,咬着唇对着宝意又磕了个头,攥着船票和五百块港纸,擦干眼泪,轻手轻脚地开门溜了出去。 廊下的风裹着夜色吹进来,带着几分晚夏的凉意,宝意走到窗边,看着阿英纤细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树丛后,才轻轻关上了窗。 她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袖口,那里还留着方才船票蹭过的褶皱,陆景明走了,阿劲也放了,这第一步棋,总算是落得安稳。 至于傅若麟那边,自然会帮她收这个尾,她只要安安静静等着看结果就好。 “大小姐,您可是好点了,太太很是担心。” 桂姐端站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平缓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方才阿英跪在房里哭诉的那番话,想必她多少也听去了几分。 宝意转身看向她,脸上露出几分放松的笑:“桂姐,进来吧,我躺了一下,歇过来了,头也不似刚刚那么晕了。” 桂姐应声进门,将手里端着的一碗冰糖炖雪蛤放在梳妆台上,拿起银勺轻轻搅了搅,才回头对着宝意说道:“大小姐,太太记挂着您,说您刚刚在席面上没吃多少东西,怕您饿着,特意叫我炖了这个给您送过来,叫您趁热吃了再睡。”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悄悄扫过宝意的脸,见她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心烦意乱的样子,才敢低声开口:“大小姐,其实刚刚您离席的时候太太就让我跟在您身后护着,我担心故而跟得近了些……” “只是方才外头阿英那丫头说的话,我也听见了几句……大小姐,您这是……打算就这么让陆少爷走了?” 宝意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银 勺舀了一小勺雪蛤送进嘴里,冰糖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杏仁香气,她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不让他走,难不成还留着他在这里,等警察署的警察上门来拿人,把咱们朱家也拖下水?我朱家清清白白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可不能栽在他一个陆景明手里。” 桂姐哦了一声,走到宝意身后,伸手替她松开挽着的发髻,紫檀木梳顺着乌黑的发丝轻轻往下梳,半天又忍不住开口问道:“可老太太和老爷那边……到时候问起来,咱们怎么说啊?” “还有各家的老爷太太,刚刚在席上都还在问婚期呢,就这么悄无声息放陆少爷走了,外头人指不定要怎么嚼舌根,说咱们朱家容不下未来女婿呢。”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宝意放下瓷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梢,语气倒是十分坦然。 “反正人走了,婚期必然要暂缓,等过阵子,我再跟阿爸阿妈说清楚,退了这门亲就是了。那陆景明心里装着的从来不是我,也不是安稳过日子的人,与其留着他日后闹得家宅不宁,不如趁现在早早了断,对咱们两家都好。” 桂姐握着木梳的手顿了顿,忍不住叹了口气:“也难怪老爷当初心软,都说当初陆老爷对老爷有救命之恩,老爷眼看着陆家败落了,念着旧情非要订这门亲,哪想到陆少爷是这么个不走正路的,偏偏大小姐您又是个拎得清的,这可……” “桂姐,别说了,”宝意打断她,对着镜子里的她轻轻笑了笑,“姻缘都是注定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何况现在这样,总比嫁过去之后才发现他那些腌臜事要好,我反倒觉得松了一口气呢。” 桂姐听她这么说,也就不再多言,只安安静静替她梳好了头发,又收好东西,轻声问:“大小姐,今晚要我留下来陪您吗?” “不用了,我自己睡就好,”宝意摆摆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上露出几分倦意,“桂姐,你回去吧,跟阿妈说我没事,叫她别惦记。” 桂姐应了声,轻手轻脚地带上门退了出去,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西洋座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宝意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香裹着潮气吹在脸上,她抬头看向天上的满月,心里慢慢盘算起接下来的打算。 陆景明若是乖乖听她的话走了,走私货的案子没拽出朱家,他身后那股势力必然不会甘心,接下来他们也许会换个法子再来找事。 而朱继璈带回来的南洋航线合作,陆景明刚才那反应已经说明,这里头肯定也大有可为。至于朱继璈说的那位南洋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是不是也跟陆景明的私货有关系,都还得慢慢看,慢慢查。 晚风晃得窗台上的茉莉影子轻轻晃,宝意轻轻吸了一口花香,合上窗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也好,从前她做朱家的乖乖大小姐,什么事都轮不到她操心,如今倒好,这些纷纷扰扰找上门来。 刚好叫她趁机把朱家这些藏了多少年的烂根子,好好理一理,该拔的拔,该扔的扔,也好给朱家闯一条新的活路出来。 窗外的月色依旧明亮,把整座朱家大宅都裹在柔软的银辉里。没有人知道,这座港岛数一数二的商贾大宅,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翻起新的风浪。 26. 下马威 “宝意她,真的这么说?” “千真万确,太太。” 周馚馧坐在铺着缎子软垫的罗汉床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象牙麻将牌的牌面,半天没再出声,暖黄的电灯灯光落在她保养得当的脸上,看不清神色。 刚刚朱介甫被人叫走了,亲戚们闲聊的兴致很快消散殆尽,众人同朱老太太表了关切亲近之意又勉强坐了片刻,便都纷纷寻了些由头,借口家中尚有他事,相继告辞离去。 等到所有客人都走尽,朱老太太也被佣人扶回房,家宴便散了。周馚馧送走了诸位亲戚,便回了后院来同后院的几位姨太太摸牌打发时间。 坐在她对面的二姨太放下手里的牌,抬眼瞟了瞟她的脸色,笑着打圆场:“要说咱们家大小姐也是个有主意的,这门亲当初本来就是老爷子看着旧情定下的,如今既然发现人不对,早点了断也不是坏事,总比日后嫁过去拖累了大小姐强。” 周馚馧轻轻“嗯”了一声,随手把牌推倒在桌上:“我也不是怪她有主意,我就是气,老爷当初念着陆家的恩,顶着族里的压力要宝意守着订了这门亲,我没说过半个不字,如今倒好,咱们掏心掏肺待陆景明,他倒是拿着咱们朱家的营生,在里头做私货的买卖,这是要把咱们一大家子都往火坑里推啊!” 坐在下家的四姨太抿了口茶,放下茶杯轻声接话:“说起来也奇了,怎么偏偏就是咱们家大小姐先发现了不对劲?咱们大小姐看着文文静静,心里果然透亮着呢。换了别人,说不定还被那陆景明几句好话哄得团团转,帮着他瞒家里呢。” “宝意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看着柔顺,心里比谁都有数。”周馚馧叹了口气,拿起桌边的帕子按了按心口处。 “我就是担心,她这么悄无声息把人放了,回头陆家那边找上门来,咱们怎么交代?老爷现在不知在码头还是在警察署善后,家里这事,总不能瞒着他吧。” “姐姐,这事瞒肯定是瞒不住的。”三姨太理了理烫好的卷发,笑着说道:“不过等老爷回来,生米都已经煮成熟饭了,他总不能怪咱们大小姐做得不对。真要算起来,这门亲本来就是他当初心软定下的,出了错,他也怪不得孩子。” 周馚馧沉吟片刻,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桂姐:“你说,宝意放陆景明走的时候,还把一个叫什么的伙计给放了?还特意给了钱和船票?” “是,我都看着了,阿英那丫头偷偷摸进小姐房里跪了半天,求小姐救那个伙计,小姐就真给了船票和钱。” 桂姐垂着眉眼,一五一十地回话。 “小姐还说,叫那伙计出去之后隐姓埋名,别再跟两边的人牵扯。” 四姨太“哟”了一声,挑着眉说:“咱们的大小姐,看着不声不响,做起事来倒是周到,放了人还给路费,这是怕那伙计走投无路,再回头乱咬人啊。” “这孩子想的倒是周全。” 周馚馧点了点头,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又道:“既然她已经把事情做到这份上了,咱们就照着她的来,对外就说陆景明家中有事,急着回广州处理,和咱们家的婚期暂缓。等过两个月,风头过了,再提退亲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 她顿了顿,又对桂姐吩咐:“你回去告诉宝意,叫她别担心,家里有我呢,等老爷回来,我去跟他说,不会怪她的。这孩子,这么小就敢担着这么大的事,也真是难为她了。” 桂姐应声答应,刚要退出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那陈管家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口,脸上带着急色,一见到自家太太便大叫道: “太太,不好了!” “码头那边来人说,警察署的人刚封了咱们的三号货仓,说要搜私货。警察署的人现在就在前院说……说要请老爷太太和大小姐过去问话呢!” 周馚馧手里的象牙麻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红木八仙桌底下,脸上的从容一下子僵住了。 满屋子的姨太太都愣了,暖黄的灯光下,连麻将牌碰撞的轻响都瞬间停了。 三姨太手里刚捏起来的牌“哗啦”撒了一桌,失声问:“你说什么?警察署的人怎么会突然找上门?陆景明不是已经走了吗?” 陈管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着气回话:“走没走不知道,就是刚才来了一帮穿制服的警察,带着搜查令直接堵了货仓,一点招呼都没打,领头的警察还放了话,说要是咱们不配合,就要把货仓里的货全拉走,还要封了咱们的货仓。” 周馚馧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麻将,指尖微微发颤却硬是稳住了声音:“慌什么,咱们朱家正经做生意这么多年,行得端坐得正,还怕他搜不成?陈管家,你先去前头稳住他们,就说老爷刚刚去了码头不在家,我是朱家太太,我这就过去。” 陈管家不敢耽搁,应了声连忙转身跑了。四姨太连忙起身扶着周馚馧的胳膊,低声道:“姐姐,这时候咱们可不能乱了阵脚,要我说,赶紧叫咱们大小姐过来商量商量,这事本来就是她先发现的,说不定她还有法子。” 周馚馧点了点头,对桂姐道:“你快去叫宝意,就说码头的货仓出了事,叫她立刻换件衣裳梳好头发过来,同我一块儿去码头。” 桂姐答应着快步跑出去,没半盏茶的功夫,宝意就穿着一身素色旗袍,随意披了件素色长衫赶了过来。 她一进门见屋子里气氛凝重,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她走到周馚馧面前,声音平稳:“阿妈,警察署的人来了是不是?我都知道了,咱们这就走吧。” 周馚馧看着女儿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悬着的心反倒先落下了半截,伸手攥住她的手:“好孩子,不怕,咱们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就算他们搜,也搜不出什么东西来。” 宝意反手拍了拍周馚馧的手背,笑着道:“我知道,我也不怕,本来这私货就不是咱们朱家的,他们真搜出来,咱们反倒能说清楚了。” 母女俩带着人匆匆往码头赶。 ** 北角码头,三号货仓。 黄皮肤黑皮肤的警察拿着长枪站在仓门口,见朱家太太和大小姐来了,其中一个领头的警察才走上来抬了抬下巴,拿出一张盖了印的纸递过来: “我是东区探长刘占东。朱太太,朱小姐,有人举报你们朱家在码头的三号货仓私藏禁运货,我们奉命搜查,还请两位配合。” 宝意接过搜查令扫了一眼,抬眼看向那领头的警察,笑容得体:“探长先生说笑了,我们宝盛做的都是正经买卖,自然愿意配合。只是不知道,是谁这么大本事,能摸到我们三号货仓藏私货?” 那督察挑了挑眉,还没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紧接着,一个穿着藏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缓缓走出来。 那人指尖夹着一支香烟,对着宝意微微颔首:“朱大小姐,别来无恙,听闻是码头上的工人报的信,我也是没想到,出事的居然是朱老板的货仓。” 宝意抬眼看清那人的脸,嘴角的笑意瞬间凝了几分—— 居然是他! 那人站在明晃晃的电灯底下,皮鞋擦得锃亮,不是傅郁文是谁? 傅若麟在哪? 他不是说要当场抓住陆景明?此时贸然失约,难道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什么事能绊倒傅家大少爷,难道是...... 宝意心中一沉,事情已经脱离了她原有的设想。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宝意轻轻扯了扯嘴角,压下心里那点意料之外的了然,对着他 微微欠了欠身:“原来是傅二爷,我当是谁这么快就得了消息,原来是码头上的工人说我家货仓有问题吗?我也是没想到。” 傅郁文弹了弹烟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宝意脸上平静的神色,嘴角勾起一点玩味的笑:“朱大小姐这么镇定,看来也早猜到会有这一天了?” “我还听我大侄子若麟手下的人说你的未婚夫陆景明半个钟头前刚从你这朱宅后门出去,想来还是你帮他拿的我家货运公司的船票,真是承蒙惠顾。” “傅二爷消息倒是灵通,”宝意抽出被周馚馧攥着的手,往前站了半步,刚好挡在母亲身前,语气不紧不慢。 “陆景明是跟我们朱家定了亲,可他做的事,我们朱家不知情,也不敢替他担着。他说家中有事要回广州,我想即使是作为朋友,总不能拦着不让他走吧?至于船票,不过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他买了一张罢了。” “情分?” 傅郁文低笑一声,凑过来几分,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宝意能听见:“朱大小姐真是人美心善。只是你好心放他走,就不怕他回头咬你朱家一口?他要坐的那船,能不能开出港岛还另说呢。” 宝意迎着他的目光,半点不躲闪,也压低声音回了句:“傅二爷是要抓一个人何必今天才动手的。他走不走得出,你我心里都清楚,何必来问我?” “你们要搜就搜,我们朱家没做亏心事,不怕你搜,只是搜完了,若是搜不出东西......傅二爷和您的舅舅刘探长总得给我们朱家一个说法吧?毕竟这港岛上下都看着我们朱家在你们傅家租赁的码头货仓出了事!而且还是平白被人扣了私藏禁货的帽子,日后我们家还怎么做生意。” 傅郁文挑了挑眉,往后退开一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自然,若是搜不出东西,我亲自上门给朱太太和朱小姐赔罪,封了的货仓我也会亲自派人揭了封条,绝不难为朱家。” 傅郁文说完,刘占东转头对着身后的手下人挥了挥手,那群穿制服的警察立刻拿着工具涌进了货仓,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把堆得整整齐齐的货箱照得一清二楚。 周馚馧站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 宝意却安安静静站着,一只手轻轻搭在母亲的胳膊上,时不时帮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披肩,半点慌乱都没有。 约莫半个钟头过去,领头的督察擦着汗跑出来,对着刘占东和傅郁文摇了摇头:“刘探长,傅先生,翻了一遍,所有货箱都核对了货单,都是正经的南洋木料和棉纱,没有禁运货。” 傅郁文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同刘占东对一眼,便转过头对着周馚馧和宝意拱了拱手: “对不住了朱太太,朱小姐,想必是有人给了假线索,叨扰了。” “假线索?” 周馚馧压着心里的惊,开口问道,“不知道给线索的人是谁,我们朱家跟人什么仇什么怨,要这么平白陷害我们?” “这个我也不清楚,”傅郁文摊了摊手,目光又落回宝意脸上。 “实不相瞒,那举报的人也是匿名给的消息,我们码头打开门做生意,只要有人举报走私,总得上报警察局让警官们过来走一趟,还请朱太太海涵。” 宝意看着他装模作样的样子,心里暗暗冷笑,她早就料到,傅郁文不会真的指望在三号货仓搜出东西,他今天来这一趟,本来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既是告诉那人他先查了自家的货仓,他傅家的货仓还容不得别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放肆。 同时也是给傅家在给她朱家和她朱宝意一个下马威,看看她还有朱家到底是什么反应。 也好让她朱宝意知道,自己身边已经有一个不省心的未婚夫,就不要再同他们傅家牵扯不清了! 27. 放他走 “刘探长,既然搜完了,也没查出什么,是不是可以撤了封条,让我们恢复做生意了?” 宝意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傅二爷,傅家的码头每天都有我们朱家的订货船要靠岸卸货,误了交货期,我们朱家赔不起这笔违约金。” 宝意特地强调了这是傅家的地盘,仿佛在提醒傅郁文,若是朱家的货仓出了纰漏,难道你傅家的码头就能全身而退。 “这是自然。”傅郁文立刻叫人揭了封条,又让所有人退到了货仓外头,仿佛他才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 做完这一切,他才对着宝意笑道,“今晚这事是我们对不住,改日我做东,请朱小姐和朱太太喝茶赔罪。时候不早了,我也不多打扰,我们这就走。” 他带了人浩浩荡荡来,又浩浩荡荡走了,没半个钟头,码头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剩下朱家一大家子人站在货仓门口,风吹得货仓的帆布门啪啪响,谁都没先开口说话。 陈管家愣了半天,才挠着头开口:“这……这就走了?真的什么都没搜出来?” “本来就没我们什么事,他当然搜不出来,”宝意转过身,对着脸色依旧发白的周馚馧轻声道,“阿妈,咱们也回去吧,没事了。” 周馚馧攥着宝意的手,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压低声音问:“宝意,你说实话,陆景明那批私货,到底藏哪里了?真的……真没在咱们货仓里?” “没在,”宝意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我昨天绕着三号货仓走了三遍,翻了所有可疑的货箱,确实没见着私货。我猜,傅郁文也知道没在这儿,他今天来,不一定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浪拍着码头的石头,一下一下响得沉稳,“他是想看看,咱们朱家会不会慌,会不会乱,也想告诉那些盯着傅家码头的人,他傅郁闷已经盯上这件事了。”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抓陆景明,非要来咱们这儿闹这一出?”四姨太跟过来,听见这话忍不住开口问。 宝意笑了笑,转回头看着众人,语气平静:“因为陆景明背后还有人,他傅郁文想要的,不止是陆景明一个,是牵出背后那一整条线。咱们朱家的码头货仓,本来就是人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今天这一步,不过是试试水深水浅罢了。” 夜风吹起她素色长衫的下摆,月光落在她年轻却沉静的脸上,码头上的桅灯晃啊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都没说话,只有浪涛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大家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这朱家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但在这之前,傅家的天恐怕要先变了。 ** 傅家大宅在半山腰,占了大半个山头,入夜之后主宅客厅依旧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傅郁文换下沾了潮气的西装,坐在真皮沙发上,接过佣人递来的热茶,指尖还夹着那支没抽完的香烟,袅袅青烟绕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看不清神色。 坐在主位上的傅家现任话事人傅瑎礼,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茶杯重重落在红木茶托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郁文,你今晚去码头闹了这么一出,阿麟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傅郁文抬眼笑了笑,对着自家老爹欠了欠身:“阿爸,我能打什么主意?本来就是码头有人举报朱家的三号货仓藏私走私货物,我作为傅家码头的二当家,总不能压着消息不报吧?真出了事,也是在傅家的地盘出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傅瑎礼坐在一侧,手里捏着份报纸,头也不抬地开口,“那举报信是怎么一回事,你真当我不知道?我知道你背着家里在同你那留洋时候的同窗朱继璈谈航线合作。” 说完,傅瑎礼看了傅郁闷一眼,见他依旧不动声色,无奈继续道:“若麟那孩子为了追求朱家的小丫头打起了利用咱们家码头上朱家货仓的心思,是不太稳妥,但他也不是故意给你添乱。” “添乱?倒不至于,我只是帮家里的码头扫清障碍。” 傅郁文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阿爸,您年纪大了,咱们傅家的产业本来就是你同我死鬼阿妈一起打下来的,眼下合该我帮着盯着以慰藉我那死鬼阿妈的在天之灵。再说阿麟这次,也实在欠考虑,朱家那小丫头看着乖乖巧巧,谁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那被查到走私的陆景明是她的未婚夫,她偷偷放陆景明走,还给了船票钱,谁能保证她不是跟陆景明一伙走私的?我去查一查,既能试试她的底,也能给陆景明背后的人提个醒,有什么不对?” “我你就是见不得阿麟顺心!她同朱家女儿走得近些又如何?” 坐在一旁的傅老太太哼了一声,放下茶盏,她是原配,但在傅瑎礼心中的地位还不如他那个早早死掉的姘头! “朱老太太同我做了几十年的朋友,她那孙女宝意,那孩子我见过,聪慧又稳当,以后是要继承朱家家业的,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倒是你,整天只知道盯着你阿爸的这点家产,阿麟但凡做点什么你都要插一手,你真当你阿爸看不出你那点心思?” 傅郁文脸上的笑淡了几分,掐了香烟坐直身子:“傅老太太,说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什么时候只知道盯着阿爸的家产了?傅家现在是阿爸当家,我不过是帮着他打理码头的生意,真出了错,我难不成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我配合警察局查了朱家的货仓,什么都没查出来,这不就完了?我也没为难朱家母女,至于阿麟……他去哪里了,我怎么知道?” 话刚说完,门口就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便有佣人进来通报: “老爷,老太太,大爷带着大少爷回来了。” 傅郁先一身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他那被人耍弄的团团转的逆子傅若麟。父子二人外套上还沾着外头的潮气,傅郁先听见客厅里的动静,抬眼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傅郁文身上,语气倒是没什么起伏—— “听说二弟今晚在咱们家码头同你那刚升华人探长的娘家舅舅一起查了朱家的三号货仓了?” “是啊,”傅郁文往沙发背上一靠,摊了摊手,“有人举报朱家走私,我总得按规矩来,总不能因为任何一个码头的货仓租户,就徇私枉法吧?” 傅郁先笑了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才慢悠悠开口:“巧了,二弟我刚从长洲岛回来,就抓了一个从朱宅后门跑出来的人,叫叶劲,你听说过吧?” 傅若麟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自家老爹,脸上的丧气一下子破了功,转为激动:“阿爸!你说什么?你抓住叶劲了?刚刚你把我就出来的时候怎么没同我说一声......” 傅郁先放下毛巾,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家逆子,那沉沉的目光似乎要吃人,吓得傅若麟登时住了口。 “那人是朱家的跑腿伙计,本来都买了船票要跑,我刚好在那边谈事,就顺手把人扣下了,正好,那叶劲交代说,那批私货就藏在咱们傅家自己的备用货仓里,二弟,你要不要跟我说说,怎么会藏在那儿啊?” 整个客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傅郁文的脸瞬间沉 了大半。 傅瑎礼原本靠在软椅上养神,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枯瘦的手指往桌沿一拍:“你说什么?私货藏在咱们傅家自己的货仓里?郁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郁文攥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很快又舒展开,扯了扯嘴角露出几分笑意:“大哥这话可就奇怪了,我怎么知道那批私货怎么会藏进去?码头货仓那么多,进进出出的人也杂,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偷偷换了货牌,把私货混进去了。大哥抓了个小小的伙计就来问我,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是不是看得起你,你自己心里清楚。”傅郁先身子往前倾了倾,沙发发出轻轻一声闷响,“备用货仓半个月前就锁了,钥匙只有你手里有一把,码头管事儿的那一把早在换班的时候就交回去了,除了你,还有谁能开仓放货?” 这话一出,满客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后院造灶炉里柴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傅瑎礼放下手里的报纸,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傅郁文,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失望:“傅郁文,我再问你一次,这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外头现在都在传你跟潮州帮还有濠江□□的走私团伙勾连,是不是真的?” 傅郁文听见这话,反而笑出了声,他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茶盏碰着茶托发出清脆的响,打破了客厅里的死寂: “阿爸,这么多年了,您跟大哥从来都不信我,对吧?不管我做什么,在你们眼里,我就是盯着傅家产业的外人,对不对?” 他说着站起身,一步步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整齐的声响:“既然你们都认定是我,那我说什么也没用。反正我就是那个想抢阿麟位置的坏人,今天这事,我认了又如何?” “你站住!”傅瑎礼厉声喝住他,“你要去哪里?” “我去哪里,”傅郁文拉开客厅的门,晚风吹进来,吹得他西装衣角翻飞,他回过头,嘴角还带着那点漫不经心的笑,“傅家既然容不下我,我自然走,只是阿爸,大哥,你们记着,这傅家的位置,我想要,迟早都是我的。” 说完他迈开步子就走,没一会儿,门外就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半山腰的黑夜里。 傅若麟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好半天才回过神,转头看向傅郁先,跟着又看向傅瑎礼:“阿爷,阿爸,就这么放他走了?那我今晚岂不是白白被他关了。” “不放他走,还能留着他过年?”傅瑎礼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傅郁先也低声对傅若麟提醒道:“他手里握着码头大半的管事,真闹起来,咱们这边也得元气大伤,先由他去,反正人赃并获的时候,他跑不了。” 傅老夫人气得手都抖了,端起桌上的茶一口喝干,才压下积攒在心里几十年的火气:“我早就说,那个女人留下的种,天生就是反骨,你们偏不信,现在好了,养虎为患了吧!” “嫲嫲放心,”傅若麟往前站了一步,语气带着年轻人的利落果决,“码头的管事里,也不是全听他傅郁文的,忠心于咱们大房的人不在少数。明天我跟父亲去了码头,先把备用货仓封了,只要搜出私货,就算他跑去刘家求救,也没话可说。” 打铁要趁热,傅老太太闻言,顺势说道:“要我说,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老爷子,不如让郁先和阿麟明天一早就去码头,把备用货仓封了,把私货拉出来清点,该销毁销毁,该处理处理!” “另外,还要把傅郁文手里的差事都收回来,咱们得抢在他动作之前,把码头攥在手里!” 傅瑎礼把茶盏“啪”地往桌上一放,瓷盏磕得茶盘叮当作响——” 28. 白眼狼 “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急着分家吗!这世道本来就不太平!你当刘家是吃素的!刘家那边又偏着他,到时候他们一起反过来咬你们一口,你们又该怎么办?” 老船王那意思就差直接说—— 他娘家舅舅刚提了华探长,刘家在黑白两道就更加吃得开,如今还不只手遮天。这时候要动傅郁文,那不是等于在同刘家交恶,给自己家的营生找不痛快!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刘家那边我会去打个招呼,先礼后兵,真要是撕破了脸,咱们傅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傅瑎礼闭着眼靠在太师椅上,指尖敲着扶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向那不成器的嫡长孙傅若麟。 “阿麟,”傅瑎礼顿了顿,“你明天亲自去一趟朱宅,跟朱太太和朱小姐赔个不是,今天这事,是傅家对不住人家,不能让朱家跟着咱们傅家受牵连。” 傅若麟应声起身:“我记下了,阿爷,明天一早我就去。” 傅瑎礼顿了顿,又看向长子傅郁先:“郁先,你明天去联系太古洋行的大班,那批原定下周出港的货,提前两天装船走,免得夜长梦多,被人从中截胡。” 傅郁先应声记下,陪着傅瑎礼又理了一遍明日的安排。 傅瑎礼神色疲惫,让傅郁先父子先回房,傅郁先起身欲离开,傅若麟一抬眼,被他老爹一记吃人的眼神惊醒,也不再逗留。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傅瑎礼太和傅老太太两人。 傅老太太看着丈夫鬓边新添的白发,忍不住叹了口气:“瑎礼,当年要是听我的,早早把傅郁文打发去婆罗乃学做生意,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个局面,养虎为患啊。” 傅瑎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无力:“当年我想着,都是我傅家的骨血,总归是血浓于水,哪想到他的心会这么野了。” “我看咱们分明是养了一匹白眼狼,如今他眼里只有权力和钱财,半分不念亲情......” 傅老太太还想要说下去,后面的话在丈夫的沉沉目光下堵在了喉咙里。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山腰的雾气往窗缝里钻,带着透骨的凉意。 傅郁文开着车顺着盘山公路往下走,方向盘在手里打得飞快,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眶的阴鸷。 他要他们一个个都等着,来日他定然要把他们母子应得的,连本带利都夺回来。他咬了咬牙,摸出怀里的怀表打开,借着仪表盘的微光看了眼背面嵌着的旧照片,指腹狠狠蹭过照片上女人的脸。 母亲,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白死,属于你的东西,我一定会亲手拿回来。 盘山公路的尽头就是中环的灯海,无数灯火在他眼前铺开,像一块缀满碎钻的黑绒布。 傅郁文踩紧油门,汽车如同离弦的箭,一头扎进了那片流光溢彩却又藏满暗流的夜色里。 ** 上环,朱家大宅。 宝意刚送母亲周馚馧和几位姨太太回了后院,此时正坐在前厅喝茶。 阿英立在一旁,低头通报说阿萍有些不舒服,已经出去找相熟的医馆瞧病了,宝意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吹了吹茶盏里浮起的热气。 她就知道,有人沉不住气了,早晚会动起来。老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盘棋,才刚落下第一子而已。 不多时,朱介甫也回来了,警察署那边想来已经打点妥当。 但出乎宝意意料之外的是,陆景明居然也一同回来了。 难道他还留有后手?想来是朱家偌大的家产还没到手,他是舍不得,也不甘心走的。 客厅里便只剩下了朱家父女,以及并不急于离开依旧安然逗留的陆景明。 一阵清凉的晚风适时地从敞开的窗棂间吹拂进来,轻轻搅动了屋内原本沉闷凝滞的空气,带来些许草木的清新气息。 朱介甫凝视着眼前的女儿,目光中交织着些许陌生与深深的欣慰,缓缓开口道:“宝意,码头的事已经证实是误会,景明也被证实是被银楼的一个跑腿伙计冤枉。” “但今日你的表现着实令为父刮目相看,以往总觉得你心思跳脱,贪玩了些,性子也任性,未曾想到,你竟也会默默留心起家中的生意来,还能救家里的生意于水火之中,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宝意闻言,语气轻柔而诚恳地回应:“阿爸,从前是女儿年幼不懂事,目光短浅,只知沉溺于自己的嬉戏享乐之中。” 她望着眼前这位真心疼爱自己的父亲,面容上不禁流露出几分往日少见的温情与依恋。 “如今女儿年岁渐长,慢慢懂事,也终于明白,宝盛银楼乃是祖辈辛劳经营、代代传承下来的心血与根基。这份家业,女儿深知其沉重,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白白衰败,断送在我辈的手中。” 她心中暗忖,这身体的原主一生受尽父母呵护宠爱,犹如温室花朵,可最终却落得家业凋零,亲人含恨而终的凄凉结局。 既然如今机缘巧合,自己承接了这具身躯与人生,那么无论如何,也定要竭力护住身边这些血脉至亲,稳守朱家百年积累的根基,不使其倾覆。 此时,陆景明静立在一旁,深沉的目光久久落在女儿沉静而坚定的侧脸上,随即语调温和地开口:“伯父,宝意确是长大了,如今已懂得体恤为伯父辛劳与难处。”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显得体贴亲近,“往后你若是有心想要了解银楼的具体事务,熟悉其中关窍,我随时可以慢慢带你接触,逐一讲解。” 他言语虽显得关切备至,心底却依旧盘算着如何凭借这层亲近的关系,重新悄然渗入朱家产业的核心,以期逐步掌握实质的主动权与影响力。 宝意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浅淡而克制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疏离与客气,轻声说道: “多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更想先靠自己去慢慢去学习摸索。若是贸然麻烦旁人,总归不太妥当,我也不愿平白欠下人情。” 她以委婉却无比坚决的态度,明确拒绝了他方才的提议。 陆景明眼底那丝隐约的微光,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下去,但他面上仍旧维持着一贯的温和与从容,语气平稳地接道:“这样也好,凡事循序渐进,一步步来便是。宝意若是往后遇到什么难处,或是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有心了。” 宝意只回了这简短的三个字,语调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正是这份客气而保持距离的应答,无声地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形的隔阂。陆景明心中明了,经过今日一事,此刻再想拉近彼此关系已是困难。 他心知不便继续久留,于是又稍作了几句寻常的寒暄,便适时地起身告辞。 玄关处的大门轻轻合拢,将门外街巷的隐约喧嚣彻底隔绝开来,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彻底的安静。 朱介甫看向女儿,神色转为郑重,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宝意,核对账目的事阿爸会留心不急在一时。屋企这些亲戚关系繁杂,个个心思活络,你往后处事,须得多留几个心眼,切莫再像从前那般单纯,毫无防备之心。还好,有景明守着你,让我放心不少。” “我晓得的,阿爸。”宝意认真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她没有急于再去揭发陆景明,同样的说辞说多了,反而会让阿爸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疑心陆景明不过是因为儿女间的私怨。 何况陆景明今日刚脱了嫌疑,这时候再提,只会显得自己容不下人,倒不如先看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再慢慢找机会拆穿他的真面目。 朱介甫见女儿懂事听话,心里更是熨帖,又同她聊了几句银楼近来的生意,说起上个月铜锣湾新店开张的 营收,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 “算下来,再过半个月就是你和景明的订婚宴,我已经让人去订了席面,到时候请城中的亲戚朋友都来吃酒,好好热闹热闹。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尽管跟阿爸说,不管是金饰还是衣料,阿爸都给你备上。” 宝意闻言,当下心中一沉,面上却是笑了,她缓缓靠在父亲朱介甫身侧,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我什么都不缺,只要阿爸身体康健,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朱介甫被女儿哄得开怀大笑,连日来因为码头货仓的事揪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了自己院里歇息。 夜色如深沉的潮水,缓缓漫过港岛上环的天际,将白昼的喧嚣一寸寸吞噬。街巷间的灯火次第亮起,从远处望去,仿佛一条流淌着暖光的河,蜿蜒在密集的楼宇之间。 那些老字号金铺与银楼的霓虹招牌,在渐浓的暮色里闪烁着幽冷而矜持的光泽,像一双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无声地见证并诉说着这座不夜城的浮华璀璨与暗流汹涌。 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静谧卧房,朱宝意在梳妆台前悄然坐下。房间里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白日的一丝暖意,与窗外渗入的夜凉形成微妙的对比。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台面光滑的木质纹理,那微凉而坚实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 这小小的方寸之地,是她每日审视自己,整理思绪的所在。 今日的初次试探,虽未掀起巨大波澜,却已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清晰地打开了那扇名为“人心”的锁。大伯娘,二姑妈,三太公这些亲戚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以及陆景明谈笑间深藏不露的野心,都被她尽收眼底。 还有金铺账目上那些看似零散,微不足道的损耗与漏洞,在她看来,不过是庞大冰山浮出水面的微小尖角。水面之下,暗处的算计,无声的蚕食,错综的利益勾连,远比纸面上呈现的数字更为复杂,也更为凶险。 它们仿佛一张早已悄然编织、正缓缓收紧的无形巨网,意图将她困于其中。一旦正式开始核对那厚厚的账本,必然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牵扯出更多深埋的,不为人知的隐秘。 宝意心中雪亮,此行此举,目的绝非仅仅揪出几个在账目上做手脚,损公肥私的蠹虫。这更是一个绝佳的契机,一个让她能够名正言顺,踏踏实实地介入银楼实际经营的台阶。 她要在这片由外戚和旧规把持,看似铁板一块的格局中,稳稳地楔入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彻底稳固自己作为继承人的地位。 窗未关严,一阵猛烈的海风呼啸着穿过缝隙,将厚重的窗帘鼓动得翻飞起舞,带来咸湿的气息和远方的潮声。 宝意并未起身关窗,只是微微抬首,目光穿透晃动的帘影,投向窗外那一片浩瀚的,由万千灯火组成的璀璨星河。她的眼眸映着点点光芒,清澈不见一丝迷茫,唯有沉淀后的果决与坚定。 过往那层温顺,不问世事的“假面”,或许在必要时仍可维系,但属于她的底线与原则,从此绝不会再退让分毫。 那些算计朱家家产,图谋她未来人生的人,无论是明处的豺狼,还是暗处的毒蛇,从这一刻起,她已做好准备。她将一步步拆穿所有精心布置的骗局与阴谋,守住属于朱家的基业,也夺回对自己人生的全部掌控。 夜色正浓,风卷着浪声拍打远处堤岸,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这场无声战事开场前,低沉而清晰的鼓点。 宝意缓缓抬手,拔下发间压着鬓发的珍珠簪,乌黑的长发如流水般顺着肩头滑落,披散在素色的衣衫上。 镜中的女子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女稚气,眉梢眼角却早已褪去了往日的娇憨茫然,只剩下覆着平静外壳的沉凝与锐利。 她对着镜中那道清晰的影子,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决绝笑意。 29. 抽油水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棂哗哗响,朱家大宅的灯火亮了一整夜,谁都没睡安稳。 后半夜的时候,天上落了零星的小雨,敲得青瓦淅淅沥沥响个不停,把白日里残留的最后一点燥热都浇得干干净净。 天刚蒙蒙亮,宝意便起了身,素面净手后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素色棉旗袍,阿萍端来清粥小菜陪她用了早膳。 宝意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才开口吩咐道:“阿萍你去前院找陈管家,让他同同铜锣湾新开的银楼账房说一声,就说我今日要去银楼核对上个月的总账,让他们把账目整理好,我半个时辰之后过去。” 阿萍愣了一下,毕竟从前宝意从未主动提过要去银楼看账,可犹豫片刻还是应声应下,快步出去传话了。 宝意拿起桌上那柄象牙柄的团扇轻轻摇着,抬眼望向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雨丝已经收了,空气里满是雨后湿润的草木香。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步踏出去,便是真的要入局了,那些藏在账目缝隙里的手脚,那些盯着这份家业的眼睛,很快就要悉数浮到台面上来了。 半个时辰刚到,宝意便带着阿萍出门,坐上黄包车往铜锣湾的宝盛银楼分号去。 上环的街巷一早便热闹了起来,沿街的铺子陆续开了门,伙计们洒扫整理货物,讨价还价的声音混着卖早点的吆喝声,顺着风飘进人的耳朵里,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不多时,黄包车便停在了宝盛银楼门口。那块刷着金漆的“宝盛银楼”招牌,被雨水洗得发亮,门楣上雕刻的缠枝莲纹清晰利落,透着老字号的厚重底气。 铜锣湾银楼的掌柜姓王,早前被朱介甫派去了南洋寻上好的南洋珠和玉器,这一回来便听说东家家那靓绝香江但目中无人的草包大小姐,说要过来查账,险些没笑出声来。 他虽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却也是早早带着账房先生候在了门口,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只是那笑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谁也没想到,素来只爱逛街听戏的朱家大小姐,居然真的过来查账了。 宝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一一打过招呼,便跟着王掌柜进了后院的账房。厚厚的几大本总账和流水账,整整齐齐码在了八仙桌上,账本封皮磨得发毛,看得出来是常被翻动的。 王掌柜站在一旁,搓着手笑道:“大小姐,所有的账目都在这里了,您慢慢看,若是有哪里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有劳王掌柜了。”宝意微微颔首,也不废话,直接撩了旗袍下摆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总账,目光顺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行行扫过去。 她前世有自己的工作室,同公司的财务学过做账,对这些账目远比这群旧伙计想象的要熟悉得多。不过半个上午,她便已经捋清了上个月进出货的大体脉络,手中执笔已经在几处不对劲的地方轻轻做了记号—— 那几批进货的金料分量,和出货的成品克重对不上,中间差出来的分量,全被记成了熔炼时的正常损耗,可这损耗的比例,比往年足足高出了三成,哪有这么巧的事。 账房先生站在一旁,看着宝意笔下不停,脸色渐渐有些发白,偷偷抬眼擦了擦额角的汗,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宝意才合上最后一本账本,抬眼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抬眼看向站了一上午的王掌柜,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做了记号的那几页,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王掌柜,你看看这几处,上个月熔了三百五十两赤金,损耗就占了快一成,老店那家银楼同样分量的金料,损耗才不过三两,这差额,你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王掌柜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连说话都打起了结巴:“大、大小姐,这……这熔炼金料哪能次次都一个数?多多少少总有浮动的,兴许是上个月熔金的师傅手气差些,损耗就多了点,这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吧?” “哦?是吗?”宝意指尖仍敲着那几页纸,节奏不紧不慢,每一下都像敲在王掌柜心上,“那你再看看这一笔,上个月从周氏金行进的十块赤金,账面上记的是足色赤金,可月底盘库的时候,实际称出来的分量比账上少了整整八钱,这又算怎么回事?难不成,是金料放在库房里自己长了脚跑了?” 阿英站在宝意身侧,第一次见大小姐这般沉着脸说话,大气都不敢出,只悄悄抬眼打量王掌柜的神色,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王掌柜腰弯得更低了,掏出手帕狠狠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喉结滚了好几滚才挤出话来:“这……这兴许是之前盘库的时候伙计看错了秤,我回头让他们重新称一遍,重新称一遍……” “王掌柜在宝盛做了快二十年,这点账都能算错?” 宝意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平静,可那眼神里的压迫感却一分分重了起来,她依稀记得铜锣湾这家新店,朱介甫来得次数并不多,主要是她那位堂兄朱耀祖在打理,这朱耀祖平日就喜欢睇戏听曲,这里面……难道会是他的意思…… “我既然来了,就不是来听‘兴许’‘大概’的。这些差额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今天把话放在这,要么你把缺的分量补回来,老老实实跟我阿爸说清楚前因后果;要么,咱们就直接回大宅,当着我阿爸和阿妈的面,把这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你选哪样?”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明摆着拆穿了手脚。王掌柜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向来不问俗事的大小姐,看账居然看得这么细,半点情面都不留。 愣了半晌,他才“噗通”一声对着宝意弯下腰,声音带着哭腔:“大小姐饶命!是我鬼迷心窍!是前阵子我小儿子赌钱输了一大笔,我一时糊涂才动了歪心思,从金料里扣了点分量补窟窿……我错了,求大小姐千万别告诉老爷,求您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我这就把缺的金料全数补回来,往后再也不敢了!” 宝意看着他慌乱悔罪的模样,没有立刻松口,只静静坐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在宝盛做了这么多年,朱家一向待你不薄,给你的月例不比别家少。既然知道错了,那便按我说的做——三天之内,把缺的赤金按市价折算补回银楼,再写一份伏辩清楚前因后果,交给我。这件事我暂时可以不告诉阿爸,但下不为例,若是再让我查出一点手脚,那就休怪我不客气,直接把你送到警察署,任由那些警察发落,你听清楚了吗?” 王掌柜听得连连点头,忙不迭地应道:“听清楚了!听清楚了!谢谢大小姐开恩!我一定按您说的办,绝不敢再犯!” 安抚住王掌柜,宝意又翻出另外两本账,指 着上面几处零碎的小问题,一一叫账房先生过来核对清楚,该补的补,该改的改,一上午查账查下来,整个账房的人都对这位大小姐服了气,再没人敢觉得她只是来走个过场的娇小姐。 处理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过了正午,宝意起身舒展了一下酸麻的胳膊,对站得发僵的众人笑道:“今日多谢各位配合,麻烦大家了,我一会儿就回大宅,后续还有什么要核对的,我改日再来。” 众人忙不迭地客气回话,王掌柜亲自一路送宝意到银楼门口,刚要招呼黄车夫过来,就见街角转过来一个穿白色西装的潇洒身影,笑吟吟地朝着这边走过来—— 正是陆景明。 陆景明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宝意略带倦色的脸上,随即转向身侧大气不敢出的王掌柜,笑着开口:“我听说宝意你一早上应该就在铜锣湾的银楼查账,刚好我从码头那边过来,想着你怕是还没吃午饭,便过来碰碰运气。” 宝意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点了点头:“有劳你,费心了。” 她特意顿了顿,仍旧用着那疏离客气的称呼,丝毫没有要接他这份好意的意思。 陆景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往日温文尔雅的模样,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街角的茶餐厅:“也耽误不了多久,左右你一早上查账也累了,正好过去吃点东西歇一歇,刚好我也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王掌柜站在一旁,见状忙识趣地打了个圆场:“是啊大小姐,一早上您也没歇着,正好跟着陆先生去填填肚子,剩下的收尾交给我们就行。” 宝意看了看陆景明眼底那丝势在必得的坚持,又扫过他故作坦然的神色,心里了然,索性点了点头:“也好,那就走吧。” 两人并肩沿着石板路往茶餐厅走,陆景明刻意放慢了脚步,顺着宝意的步调,状似随意地开口:“宝意,我听说今早你一上来就查出了王掌柜扣金料的事,你可真厉害,换了我都未必能这么快揪出问题。” “不过是按着账目一笔一笔核对罢了,没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宝意目光落在街旁铺子摆出来的新式金饰样稿上,语气平平地回应,“祖业放在那里,总不能看着它慢慢被蛀空,总得有人来管一管。” “宝意,你说得对。”陆景明应声,话锋微微一转,“说起来,这两年我帮着伯父打点铺头的生意,也听说银楼里好些老伙计都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时不时抽点油水,只是从前没人认真查罢了。你今日这一查,倒是正好给大家提了个醒,往后他们也不敢再随意动手脚了。”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道:“对了,我前阵子整理我经手的那部分银楼的客源账,好像也发现有几处对不上,本来想着等订婚宴之后再跟你说,既然你现在开始查账,不如等下午我整理好了给你送过去?” 宝意闻言,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何必那么麻烦,我一会儿回家就同阿爸说,把所有账目的钥匙都交予我,我自己慢慢核对就好,就不劳你多费心了。” 一句话,明明白白地把他挡在了外面,陆景明握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心里暗惊未婚妻的防备之心竟如此之重。 他面上却依旧不显,只笑着顺势改口:“也好,那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就是,我随时都在。” 30. 去找他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茶餐厅,伙计引着他们上了二楼僻静的卡座,宝意点了两份招牌点心陆景明跟着点了一碗虾籽捞面。 等着上菜的间隙,陆景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压低声音开口:“宝意,有件事我其实憋了好久,想跟你说清楚。” “哦?什么事?”宝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抬眼看向他。 “关于之前码头货仓被扣那回事,我其实后来想了想,”陆景明放下茶盏,一脸真诚地看着宝意,“我知道你怀疑我,其实也正常,换了我我也会多想。但我对朱家,对宝盛银楼,真的没有半分异心,我心里想的,不过是以后能帮着你一起打理好家业,不让你太辛苦。” 宝意看着他这副剖白心迹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从来不会冤枉好人,也不会放过坏人,日久见人心,对不对?” 这话听着像是安抚,可细细品来,却满是试探。陆景明刚要再开口说些什么,伙计正好端着菜上来,打断了他的话头。 宝意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点心,不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陆景明看着她分明保持着距离的模样,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重了些。 吃过点心,宝意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便起身要告辞:“我出来大半日,也该回家了,就先回去了。” 陆景明连忙起身要送,宝意却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自己叫黄包车回去就好,你也忙你的去吧。” 说完,便带着阿萍转身走出了茶餐厅,留陆景明一个人站在卡座旁,望着她挺直从容的背影,眼底的温和一点点沉了下去,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 阿萍一早上便显得有些魂不守舍,眼神飘忽不定,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事上。 她默默跟在宝意身后,直到跟着宝意上了那辆等在路边的黄包车,车厢里只剩下主仆二人,她才敢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替主子不忿的委屈,小声嘀咕起来: “大小姐,您刚才就该让陆少爷送咱们回去才是,他倒好,巴巴地约了咱们出来吃饭,到头来,末了还得咱们自己叫车走,我看他呀,就是对您不上心,半点殷勤都不愿献。” 宝意却只是慵懒地靠在黄包车那并不算柔软的皮质车座上,目光平静地投向车窗外,望着街面上熙熙攘攘,为生计奔忙的来往人群,嘴角轻轻向上弯了弯,露出一抹了然于胸的淡笑:“阿萍,你急什么呢,有些事,有些人,得慢慢看,才能看得真切,看得分明。” 他何止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不上心,那温和体贴的皮囊底下,怕是本来就没安着什么好心,只不过眼下时机未到,他还得戴着那副精心打磨过的温和面具,继续演下去罢了。 她话音才落,未及黄包车驶出多远,就见前方街口拐角处,突然脚步凌乱地冲过来两个穿着粗布短打,一副码头苦力打扮的汉子,两人脚步匆匆,神色间满是慌慌张张,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在与宝意所乘的黄包车夫擦身而过的瞬间,车厢里安静,宝意清清楚楚地听见,其中一人用压得极低,却难掩惊惶的嗓音,急促地说了一句:“……消息传出来了,陆老板放的话,说帮里那个叫叶劲的,今早天没亮就被警察抓了去,据说,就是因为昨晚在码头扣货那档子事闹的……” 另一个汉子立刻接上话头,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不是吧?那叶劲……我听说他可是跟朱家银楼那边沾着点关系呢,平日里没少走动,这下警察署顺藤摸瓜,会不会一路追查到朱家头上来?那可就是天大的麻烦了!” 那两人一边低声急促交谈,一边脚步不停,转眼间就走远了,只余下几句零碎的话音,飘飘忽忽地钻进宝意耳朵里。 她握着手中那柄素色团扇的手指,闻言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紧,骨节都有些泛白,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如同拨云见日般,彻底明白了—— 陆景明这才刚把自己从码头那滩浑水里摘干净,脱了嫌疑,转头就毫不留情地把这现成的替死鬼给抛出来了。 这步棋,他走得可真快,真狠,既能彻底撇清自己,还能顺着叶劲这根藤,把脏水往别的地方,比如朱家,巧妙地引一引,好一手干净利落的借刀杀人。 跟在身旁的阿萍显然也听见了那两人零星的对话,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发了颤,带着哭腔:“大小姐,那、那叶劲……他不是阿英私下里相好的情郎吗?” “我前些日子还听阿英提过,说他如今在码头上做事,暗地里也帮着咱们看着码头的货仓呢。他要是被抓了,在里头受不住刑,乱咬人可怎么办啊?还有阿英,阿英要是知道了,可要怎么办才好,她那个性子……” “慌什么。”宝意轻轻拍了拍阿萍冰凉颤抖的手背,语气是出乎意料的沉稳,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叶劲不过是陆景明,或者说,是陆景明背后那些人,在这盘错综复杂的大棋里,随手布下的一枚小小的,无足轻重的棋子。无论是陆景明本人,还是藏在他身后的那些影子,都不会在乎他这枚棋子的死活。陆景明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把他抛出来顶罪,自然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安排,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在警署里乱说话,更不可能让他咬到朱家头上来。 只是……叶劲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陆景明如此堂而皇之地推出来当靶子,他的下场,可想而知,定然是好不了的。 宝意心头沉了沉,她私下里托叶劲查的那件事,关乎一些更深的隐秘,如今还没有半点头绪,她不能,也绝不甘心,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叶劲稀里糊涂地,白白替人顶了罪,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主仆二人心思各异地回到朱家大宅,果然,朱介甫也早收到了风声,正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那宽大的红木沙发里,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见宝意回来,像是抓住了主心骨,连忙起身开口,语气焦灼:“宝意,你可算回来了!你听说了吗?咱们银楼底下,一个叫叶劲的伙计,今早被警察署的人抓了!这事……这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家头上啊?咱们家如今可再经不起什么风波了。” “阿爸放心,”宝意神色平静地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佣人适时递来的温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小口,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镇定,“景明那边刚把自己摘出去,警察署现在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叶劲这个人。只要咱们这边稳得住,不自己露出什么破绽马脚,就牵连不到咱们头上。只不过……” 朱介甫闻言,心急问道:“只不过什么?”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叶劲跟着咱们银楼做事,也算为铺头出过力,流过汗的人,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被人当成弃子,在里头受尽凌虐。于情于理,都得想个办法,把他从里头捞出来才行。” 朱介甫听了,眉头皱得更深,重重地叹了口气,满是无力:“道理阿爸都懂,可眼下警察署把他看得铁桶一般紧,谁还能说得上话啊?咱们这边能动用的关系,能打通的关节,我昨晚得到消息时,就已经连夜派人去活动过了,能找的人都找了,能送的钱也都送了,可这回对方口风紧得很,摆明了是有人打了招呼,这事……不好摆平啊。咱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宝意垂下眼帘,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白瓷茶盏温润的杯沿,脑子里却像有一架精密的机器在飞速运转,将她在港岛所知晓的,能在这类事上说得上话的人物,飞快地过了一遍。 忽然间,一个名字,连同那张冷峻而深刻的面容,清晰地跳了出来—— 傅郁文! 傅家本就是港岛树大根深的老牌世家,根基深厚。她隐约听过外头一些关于傅郁文的传言,都说他在黑白两道都颇有手腕,吃得开。 尤其是他那位舅舅刘探长,如果宝意没有记错的话,在上一世模糊的记忆里,他后来可是做到了港岛十八区总华探长的位置,权柄赫赫,可以说是做到了那个年代华人警探所能企及的天花板。 昨晚在码头,那混乱紧张的情形下,宝意也分明看出,那位刘探长和他手下的一众警员,对傅郁文都甚是恭敬,很是卖他的面子。若去找他帮忙,由他出面斡旋,说不定……真能有一线转机。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她心里又微微犹豫起来。 她和傅郁文,说到底不过是几面之缘,连熟识都谈不上。 况且朱家和傅家,除了些场面上的往来,本就没什么太深的交情。自己这样贸然登门,去求人家帮这样棘手,甚至可能惹上麻烦的忙,会不会……太过唐突,也太过强人所难了? 然而,一想到叶劲此刻可能正在阴冷潮湿的警署牢房里受苦,又想到阿英从阿萍那里听说了消息,急火攻心,竟直接昏死过去,至今未醒,阿萍此刻还在她房里陪着,等人醒来…… 宝意的心便狠狠一揪。 她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光。 罢了,总归要试一试,不能坐以待毙。为了救人,也为了厘清这团乱麻背后的线头,这张脸面,暂且也顾不得了。 “阿爸,我出去一趟,去找个人想想办法。” 她必须去找他! 宝意放下茶盏,果断地站起身,顺手拢了拢身上旗袍那丝滑的衣襟,语气坚定:“您在家里安心等着我的消息就好,外头的事,我来处理。” “这……”朱介甫看着女儿毅然的神色,显然仍有顾虑,既担心她一个姑娘家在外奔波安危,又忧心此事牵扯太深,恐生变故。 但宝意心意已决,不等朱介甫将劝阻的话说出口,她便已转身,独自一人快步出了客厅大门。 她一边走,一边努力在脑海中挖掘上一世那些尘封的,琐碎的记忆片段。 忽然,她想起在自己的三叔公朱继璈的葬礼上,傅郁文确实曾亲自前来吊唁,那时,平日里总是神色冷戾,令人望而生畏的他,脸上竟难得显露出真切而深沉的悲伤动容之色。 如此想来,傅郁文与朱继璈之间,似乎早就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交情,或许,这能成为一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于是,宝意定了定神,吩咐候在门外的司机,先送她去浅水湾方向。 她要去浅水湾酒店找朱继璈,从他那里打听傅郁文在哪里。 31. 请帮我 浅水湾酒店。 宝意在浅水湾酒店门口下了车,穿过大堂去搭酒店的电梯去顶楼。 然而,她刚走到电梯口,还没来得及按下按钮,面前的电梯门便缓缓打开。她下意识地抬起眼,却不想正好与电梯里走出来的人四目相对—— 那人正是傅郁文。 他穿着一身熨帖得体的西装,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块锃亮的百达翡丽手表,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他看见宝意站在门口,微微挑了挑眉,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朱小姐,真是巧,竟然在这里遇到。” 宝意微微定了定神,也不打算隐瞒来意,直接开门见山道:“傅二爷,其实并不巧,我本就是专程来找你的。” “朱大小姐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傅郁文低哑的男声落在安静的电梯间里,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过。 宝意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原本是来找三叔公的,没想到竟让我在这里碰到您,是以……冒昧耽误您一会儿时间可以吗?” 傅郁文闻言,眉梢轻轻挑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电梯口的位置,指尖微抬,做了个优雅的邀请手势,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既然是专程找我,那就找个地方说话吧,正好我也没什么急事。” 宝意顺着他的指引走进电梯,这才发现,傅郁文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是穿藏青色长衫,手里攥着记事本的账房先生模样,文质彬彬,神色恭谨;另一个则是一身短打,腰背挺直,目光锐利,一看便知是个精悍的练家子。 两人神色恭敬地跟在傅郁文身后,见宝意看过来,都微微欠了欠身,并不多言,沉稳得像是两道无声的影子。 电梯一路平稳上行,很快就停在了酒店顶层。 宝意顺着他的意思,跟在他身侧不远的地方,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往酒店顶层的观景露台走去。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两人脚步落在地毯上发出的轻微声响,气氛安静得带了几分微妙,仿佛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 傅郁文引着宝意走到露天茶座临着海湾的一处空卡座,视野开阔,碧海蓝天尽收眼底。 待宝意坐下后,他才靠着桌沿从容落座,随手点了两杯咖啡和一客招牌虾饺,并示意身后那两人在不远处等候,不必跟得太近。 安排好这一切,傅郁文这才抬眼看向宝意,不再客套,开门见山道:“朱小姐,我没想到你会主动找到我。既然特意寻到这里来,想来是有要紧事,不妨直说。” 宝意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上,迎着傅郁文直白而探寻的目光,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说明了来意:“傅二爷,说来惭愧,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傅郁文直直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示意她说下去。 “我今日来,依旧是为了码头货仓那档子事。今早我听说,昨晚在我家货仓帮手的那个叫叶劲的伙计,被警察抓走了。我想请您出面,帮着斡旋一二,把人给捞出来。” 她说完,便静静坐在那里,等着傅郁文的答复,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蜷了蜷,心里终究还是捏着一把汗,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傅郁文似乎有些意外,面上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看向宝意,慢悠悠问道:“朱小姐找我,是为了你们铺头伙计被抓的事?朱小姐还真是人美心善,乐善好施。” 宝意闻言倒是愣了一下,心中暗暗惊讶于他消息的灵通,没想到他竟早已知道这件事。 她当下也不再绕弯子,微微颔首,坦然道:“傅二爷,那伙计是我们宝盛银楼的人,说起来也是我们朱家的手下。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他平白被人抛出来顶罪,所以冒昧前来,想请傅先生帮个忙,从中斡旋一二。” 她说着,微微欠了欠身,姿态大方得体,言语间带着恳切:“只要傅二爷肯出手,不论成败,我们朱家都记着这份人情,日后必有重谢。” 傅郁文靠着露台的汉白玉栏杆,指尖夹着一支刚点上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来。青白的烟圈顺着海风慢慢散开,像一层薄雾般遮住了他脸上的神色,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沉沉的意味:“朱小姐可知,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可不是一星半点。我要是伸手帮了这个忙,就是摆明了跟你那未婚夫背后的人作对,可不是一句人情就能了结的。” “我……宝意自然知道这次唐突了,但是还请二爷看在我救人心切的份上,请您帮我这一次。” 宝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语气依旧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也不敢让傅二爷平白帮我担这个风险。只要您愿意开口,不管是需要打通关节的费用,还是其他任何条件,我都能答应。”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拂动宝意旗袍的裙摆,也吹得傅郁文眼底的情绪翻涌了几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明明看着娇弱文静,那双眼睛里却透出着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她那个只懂缩在后面求安稳的一大家子人完全不一样。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夹着雪茄,轻轻弹了弹烟灰,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条件我还没想好,不过既然朱家大小姐亲自找到我开了口,这点面子,我还是要给的。只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宝意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的意味:“你要我帮你捞人,就不怕我和你那未婚夫本来就是一路的,转头就把消息卖给他?” 宝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语气笃定而从容:“二爷您不是那样的人。如果您要帮他,我今天根本就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跟您说这些话。” 傅郁文看着她了然的笃定神色,不由得低笑出声,点了点头:“好,既然朱小姐都这么说了,这个忙我帮了。你先回去等着,我这边去跟刘探长打个招呼,看看情况再给你消息。” 傅郁文这话里的意思,是不想帮她,所以先稳住她? 宝意压下眼底翻涌的慌乱,迎着他的目光,微微欠了欠身,再次开门见山地说道:“傅二爷,叶劲的时间不多了。我今早听说他被警察署抓了,但也许,昨天夜里他很可能就已经被抓了。他是被人推出来顶罪的,实在冤枉,我怕晚了,他性命不保。傅二爷在警察署人面广,能不能请您帮我通个关节,保他出来?只要能保住他的性命,任何条件我都能答应。” “这倒是有意思了,朱小姐怎么就知道,昨晚这人就被警察抓了?朱小姐昨晚的船票不只给了你那未婚夫,难不成还给了这伙计一张?” “这……”宝意显然没想到,他能一语道破昨晚的事。 正巧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声,傅郁文听出是陈九驱逐人的动静。 宝意也循声看过去,原来是阿英来了,这会儿正闹着要过来。宝意怕傅郁文的人下手没轻没重伤到阿英,于是赶忙同傅郁文解释: “傅二爷,那边是我的妹仔阿英,二爷可否同您的人说一声,高抬贵手,不要伤到她。那个被抓的叶劲就是她的情郎。不瞒二爷,今早阿英听了阿劲被抓的消息,当场便昏了过去,这会儿想必是才醒了,跑来找我想办法。二爷,不如我们谈一谈条件,您要如何才肯出手救人?” 傅郁文闻言,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香烟,目光沉沉地落在宝意脸上,看了好半天,见小姑娘实在慌得不行了,才慢悠悠地勾起唇角,缓缓吐出一句话: “条件?朱大小姐拿什么跟我换?你可知,捞一个警察署钉了号的犯人,可不是一句话的事。” 宝意迎着他沉沉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只语气诚恳地开口:“二爷想要什么,只要我朱宝意拿得出来,绝不会有半分推辞。宝盛银楼可以给您开全年免费用度的金饰户头,也可以按规矩给您奉上谢礼,只要您开口,我都照办。” 傅郁文低低笑了一声,迈开脚步走到她面前,距离瞬间拉近,带着烟草和雪松混合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宝意下意识微微仰面向后,后退了半步,就见他微微俯首,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不缺金饰,也不缺那些黄白俗物。” 他顿了顿,指尖在廊柱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扫过宝意微微绷紧的下颌,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往后我若是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你不能推拒。怎么样,这个条件你答不答应?” 宝意心头一动,抬眼对上傅郁文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里像藏着深不见底的海,看不清情绪,可她此刻没有别的选择。 叶劲还在警察署的班房里等着,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她咬了咬下唇,干脆地点头:“好,我答应你。只要傅二爷能帮我把叶劲平安捞出来,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往后只要傅先生开口,我绝不推诿。我愿当场立下字据给傅二爷。” “字据倒是不必,我相信朱小姐一诺千金。”傅郁文直起身,掏出火柴点上那支烟,吸了一口,淡青色的烟圈缓缓从他唇间吐出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你在这里等我半个钟头,我去打个电话安排一下。”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自己顶层的那间套房里,留下宝意和她的妹仔阿英在露天茶座等着。 阿英攥着衣角,小声对宝意说:“大小姐,这位傅先生看着就高深莫测的,咱们欠他一个人情,会不会……会不会将来有麻烦啊?” 阿英就差直接说出口了:这姓傅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小姐咱们和这一号人牵扯不清,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事到如今,哪里还顾得上想这许多事。宝意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望向露天茶座通向顶层套房走廊门口垂着的丝绒门帘,语气平静地说道: “阿英,现在哪还顾得上想将来会有什么麻烦。叶劲对你我有情有义,又是受我之托才去办这件事的,总不能就这么白白看着他丢了性命。至于人情,欠债还钱,欠人情债还人情债就是了,总归不会有错。” 32. 死扑街 没过多久,便有人来请宝意,是刚才跟在傅郁文身后那个精悍的练家子,陈九。 陈九脚步沉稳,神色恭敬地站在卡座旁,微微欠身对宝意说:“朱小姐,我家二爷请您过去一趟。” 宝意心中一紧,一股说不清的忐忑瞬间涌了上来,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将鬓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这才起身跟着他往酒店顶层的套房方向走。阿英攥着衣角紧随其后,脚步又急又密,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焦灼。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脚步声被柔软地吞没,连带着心跳都显得格外清晰起来。走着走着,宝意的手心竟悄悄沁出了薄汗,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怎么也拿不定主意—— 不知道傅郁文那边究竟是办成了还是没办成,这短短一段路,竟像是走也走不完似的。 陈九将两人领到套房客厅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得到里面应声后才推开房门。 他侧身请宝意进去,阿英救人心切,跟在自家大小姐身后妄图一同进去,却被陈九长臂一伸,拦在了外头。 阿英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来,她连忙对着宝意的身影福了一福,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大小姐,请您代阿英求里面那位爷救阿劲的命……” 宝意身形一顿,回头冲她点了点头,目光里含着让她安心的意味,随即便抬步进了傅郁文的房间。 房间内格局宽敞开阔,整面墙都是面向海滩的落地窗,将开阔的海景悉数框进屋内,海天一色的湛蓝与远处微微泛白的浪线尽收眼底。阳光顺着玻璃漫进来,把铺着暗纹羊绒地毯的地板晒得暖融融的,空气中浮着一层细小的尘埃粒,在光柱里静静打着旋儿,似落不落的浮沉在角落里。 傅郁文此时正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指尖夹着烟,语气听不出情绪,声音不高不低,让人辨不清那头究竟在谈些什么。他侧身对着门口,听见动静只抬了抬手示意她稍等,于是寥寥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宝意站在门口,不敢贸然往前走,只得安静立在门边,目光不自觉掠过房间里的陈设。 整间套房和朱介璈那套奢华的欧式风格不同,走的是极简的欧式风格,家具都是沉郁的深胡桃木色,线条利落干净,没有多余的雕花装饰,墙上连一幅画都懒得多挂,只在角落里摆着一只造型古朴的青瓷瓶。 可偏偏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布置,处处透着低调又不容错辨的奢华,像极了傅郁文本人给人的感觉——不动声色,却叫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绝不简单。 没等她多看几眼,傅郁文已经挂了电话转回身来,动作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他指尖捻灭烟蒂扔进水晶烟灰缸,烟头的红光在玻璃面上暗下去,朝着沙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朱小姐,坐吧,事情已经安排地七七八八。” 宝意心头一松,悬了快一早上的心这才堪堪落回原处,连带着背脊都软了几分。 她顺着示意坐到沙发侧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抬头看向傅郁文,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小心:“二爷,警察署那边……是什么说法?” “刘探长那边已经我打过招呼了,”傅郁文说着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握着玻璃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划出浅浅的纹路。 “被抓的那人却叫叶劲,是昨天半夜被人举报走私抓了进去,本来今天就要移送域多利监狱等着开庭定罪,我已经打了招呼,先把人扣在东区警署,耽误不了你的事。” 宝意没想到他办事这么利落干脆,从入座到现在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时竟有些怔愣。 待她反应过来后,立刻起身微微欠身,语气里竟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激:“多谢傅二爷出手相助,这份人情宝意记清楚了,绝对不会忘记。” 傅郁文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这里没有外人,朱小姐不必多礼。” 跟着,又指了指桌上的茶盏让她喝茶,见宝意不动,傅郁文索性抬手将茶杯递了过去,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个人不是初识,而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傅郁文目光落在宝意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朱小姐倒是沉得住气,就不怕我刚才是骗你的?” “二爷既然开了口,自然一言九鼎,我自然信你。” 宝意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那一点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放松了些,这才小口啜饮了一口。 傅郁文看着她坦然的样子,低笑一声,没再继续说这个话题,只靠在沙发上,指尖轻轻叩着沙发扶手,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我倒是好奇,朱小姐怎么就敢笃定我一定会帮你,甚至不惜欠下我这个人情?就不怕我日后拿这个人情,提一些让你为难的要求?” 宝意捧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细腻的瓷面在指腹下微微发烫,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笃定:“我刚才说了,二爷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人。而且,能让二爷开口要我帮忙的事,想来也不是寻常小事,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后悔。” 她顿了顿,想起前世在朱继璈葬礼上看到的那一幕,那天的风吹在脸上凉浸浸的,男人站在人群里,身形笔直,神情肃穆却悲寂。 还有前几日也是在这间酒店,拜访朱继璈的人不在少数,但他与朱继璈目光交汇的瞬间,分明是旧相识才有的默契。 她轻声补充道:“再者,我看得出来,二爷和我三叔公本来就有旧交,我既是朱家的人,求到二爷面前,想来二爷也不会袖手旁观。” 傅郁文闻言,眉梢轻轻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她连这层关系都能看穿,随即勾起唇角,慢悠悠地开口:“看来朱小姐不止人美心善,乐善好施,还冰雪聪明。” 傅郁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透一般,“我说过,我信你一诺千金。只不过朱小姐,我有点好奇,叶劲一个小小的铺头伙计,值得你欠我这么大一个人情?” “我怎么听说,这次码头货仓走私有问题,本来就是要拿他出来顶锅,你的未婚夫和你们朱家人似乎都默认了这件事,怎么偏偏你要反过来捞人?” 宝意心底一沉,指尖在沙发扶手上不着痕迹地收了收,果然这件事根本瞒不过傅郁文。他既然肯出手帮这个忙,必然早把前因后果都摸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掌握在手里。 此刻这句看似随意的问话,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早已笃定的印证,只等她亲口承认罢了。 她干脆坦然点头,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是,我早两日便查到了些端倪,只是我没想到,有人的心会那么狠,动作会这么快,转头就把叶劲卖了。” 傅郁文挑了挑眉,低低笑了一声,晃着酒杯在她面前挺直了脊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哦?这么说,朱小姐是早就知道,你那好未婚夫把走私的货物扣在了你们宝盛的货仓里?你那个未婚夫陆家少爷,听说也是个 温文尔雅的青年才俊,下手倒是比谁都快。” 傅郁文语气淡淡,听不出褒贬,“你早就看穿他的手脚,还敢孤身过来找我捞人,就不怕他知道了,会对你不利?” “他既然憋着劲儿要利用宝盛的资源,我如今倒是看清了……” 宝意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淡淡说道:“横竖我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坐着等死。今天能把叶劲捞出来,我至少还能多一分底气,待日后什么事都挑明了,也好跟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傅郁文看着她眼底那股明晃晃的韧劲,喉间低笑出声。这份胆气,倒是真不像深宅大院里养出来的娇小姐。 外面都在传朱家大小姐对她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一往情深,如今看来,这外面的传言也不能尽信。 忽然,门外就传来了窸窸窣窣脚步声,紧接着就听见陈九在门口禀报: “二爷,事情都安排好了。” 宝意闻言,以为傅郁文有事,连忙转头对着傅郁文道:“今日多亏了二爷出手。我们也不打扰二爷休息,这就先告辞回去了,东区警署那边我可以自己过去,等事了了,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傅郁文靠在沙发背上,指尖转着水晶酒杯,看着宝意意欲要走,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坐下,开口唤住她:“朱小姐留步。” 他往前半步,距离再次拉近,清冽的烟草气息再次将宝意包裹住,他勾了勾唇角,不紧不慢地开口:“朱小姐,我说过,我的人会把事情办妥。此地到东区警署路程不短,你一个姑娘家过去,实在让人不放心。还是我亲自安排人送你们去更稳妥些。” 宝意正在思索这话里的意思,不想,却听得傅郁文又道:“不过,我既然出手帮你办了这件大事,总得有个凭据在我手里。” 宝意脚步一顿,本能地退后一些,与傅郁文拉开些距离,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不知二爷想要什么?” “傅某走南闯北这些年,素来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但凡经我之手托办的大事,总要留一样对方贴身之物作为信凭,一来是彼此交个底,二来也是给日后往来留个见证。” 宝意没有出声,屏息静等他说下去—— “朱小姐今日既然开口求我捞人,这件事的分量你心里应当清楚,我既然应下了,自然没有半途撒手的道理。可这世上凡事总讲究个有凭有据,空口白牙说出去的话,时日一长难免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来。旁的贵重东西我傅某人也不缺,金银珠宝、房契地契,于我而言不过是些身外俗物,拿了反倒显得我趁人之危,失了体面。” “宝意不明白,二爷想要的是?” “我想要的,不过是小姐身上一件贴身常戴的小物件,这样一来,日后你我之间这份人情往来便有了个实实在在的凭据。” 傅郁文神色如常地说完这话,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在同她谈论今天外头的天气如何,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甚至连眉梢都没多抬一下。 宝意面上还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恨不得将眼前这死扑街从里到外数落个遍。 她在心里头把那傅家的列祖列宗都拉出来问候了十八遍,仍觉得不解气,恨不得再往上添几代才够本。 要不是此刻是她有求于人,人在房檐下,处处矮一头,实在没有翻脸的底气,她简直就要当场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个狗血淋头,好叫他姓傅的知道自己不是那等任他拿捏,由着他漫天要价的软柿子。 33. 他想要 傅郁文见她面色瞬息万变,哪里还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反倒也不点破,只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含笑慢悠悠看着她,等着她自己开口答应。 她刚要开口,目光扫过傅郁文含笑的眼底,想到对方也许分明是恶趣味兴起故意逗她,想要看她慌乱无措的样子。 心里这么一转念,堵在心口那口浊气反倒反倒慢慢散开来。 再看傅郁文,却是偏过头看向窗外翻涌的海浪,语气漫不经心地将屋外的陈九叫了进来。 听到屋内傅郁文的召唤,陈九脚步轻而稳地走了进来,到了傅郁文跟前微微欠了欠身,神色间是多年养出来的恭谨,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带着十足的分寸—— “二爷,都安排好了。警察署那边到底还是给了咱们几分面子,应得也算痛快,没多为难。只要朱家这边肯出具一份叶劲不知情的担保书,白纸黑字写明白,说他扣货那会儿只是奉命看仓,旁的什么都不清楚,那些个幕后的手脚一概与他无关,再照着规矩交上一笔保金,事情便可以了结。若是手续办得顺当,下午就能把人给领出来了。” 傅郁文弹了弹烟灰,对宝意说:“朱小姐,我这办事的人已经把一切都打点妥当了,接下来就看朱小姐你了。一份担保书而已,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交了保金,下午就能把人领走。” 宝意悬着的一颗心瞬间落了地,不由得松了口气,对着傅郁文微微鞠了一躬:“多谢傅先生,这份情我记下了。保金我现在就去取,我这就去警察署领人。” “朱小姐不必着急,”傅郁文叫住她,抬腕看了看表,“警察署那边迟了恐怕没什么人为你办手续,朱小姐不如等我安排,到时我让司机送你过去,刚好可以赶去办理。” 宝意刚要开口婉拒,不想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担保书我会让人帮你打好一份送来,朱小姐直接签字就行,省得你再跑一趟律所。” 宝意心里微微一怔,刚刚还对他心有腹诽,此时没想到他考虑得竟然这么周到,便连忙再次道谢:“多谢二爷,让您费心了。” “你已经谢过好几遍了。”傅郁文勾了勾唇角。 宝意脸颊微微一热,方才在心里骂他的那股火气顿时消下去大半,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再开口说多余的话,只攥着手中的帕子,安安静静待在一旁。 傅郁文见她不说话,只低低笑了一声,转而对陈九吩咐道:“你现在就去黎国基律师楼那里取一份拟好的担保书,送过来给朱小姐签字。” 陈九应声答应了一声,恭恭敬敬领了命退出去,带上房门时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 客厅里又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海浪声,随着风轻轻飘进来,带着咸湿的海风味。 宝意坐了没一会儿,便有些坐不住,站起身对着傅郁文道:“既然二爷都安排妥当了,那我先下去等着就是,不耽误二爷您处理正事。” 傅郁文指尖敲了敲沙发扶手,目光落在她攥着帕子的手上,看着她纤细白皙的指节微微用力,忍不住轻笑出声:“不急。陈九这一去一回少说也要半粒钟,朱小姐不妨再坐会儿,正好我们把担保书的事说清楚。我看朱小姐似乎对我要贴身物件当凭据的事很不放心?” 宝意猛地抬头,撞进傅郁文似笑非笑的目光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但她心怀坦荡,定了定神,才开口道:“二爷说笑了,只是我出门急,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贴身物件,就怕不合二爷的规矩。” 她说着,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领口,那里别着一枚粉珍珠领针,是她今天出门特意戴的,珠圆玉润,是母亲送她的生辰礼物。她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珍珠,便听见傅郁文开口:“要的就是贴身常戴,值不值钱有什么要紧。” 傅郁文的目光落在她的领口,落在那枚莹润的粉珍珠上,目光微微一顿,没再多说,只端起桌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等你签好字,交了保金把人领出来,之后此事一了,信物我自然会还给你,你大可放心。” 宝意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领口那枚珍珠领针,咬了咬唇,干脆抬手把领针摘了下来,递到傅郁文面前:“既然如此,那这枚领针先寄存在二爷这里,等日后二爷需要我做什么,待我把事情办妥了,再来找二爷取回。” 冰凉的珍珠躺在宝意温热的掌心,傅郁文抬眼看向她,眼底笑意深了几分,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惹得宝意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缩回了手。 傅郁文捏着那枚小小的领针,指尖摩挲着珍珠细腻的表面,低低应了一声:“好,我帮你收着。” 话虽如此,宝意心里头终究还是打了几个转,目光追着他将那枚领针妥帖地收进内袋里,才勉强将心底那一丝不安压了下去,只盼这物件当真如他所说,事情一了便能原样回到她手上。 她看着傅郁文把那枚领针随手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那地方正贴着心口,离他心脏不过薄薄几层衣料,不知怎么的,她脸颊上的温度又往上涨了几分,连耳朵尖都隐隐有些发烫,心跳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慌乱得让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连忙错开眼不去看他,只端起桌上的茶盏又抿了一口,想借着那微凉的茶水压下心底这股没来由的慌乱,可茶水已经温了,压根起不了什么镇定的作用,反倒让她的思绪越发纷乱起来。 傅郁文将她这点不自在都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慢悠悠地转着水晶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在杯壁上缓缓滑开一道弧线,衬着他指尖漫不经心的动作,显得格外从容。 他顿了片刻,才开口问道:“你那未婚夫陆家公子这两天没缠着你?他既然打定主意要卖了叶劲顶锅,不可能察觉不到你在私下活动。” 宝意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指尖冰凉,杯壁的温热与指尖的凉意搅在一起,激得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她定了定神,才开口道:“他现在忙着善后,无暇顾及我的事,我借着来找三叔公的由头待在这里,他暂时还没发现不对劲。就算他发现了,若是抓着叶劲不放,左右叶劲已经被我保出来,我的话也能坐实,他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撕破脸。” 说到这里,宝意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冷意,那冷意从她微微收紧的下颌透出来,连同目光里都多了几分平日少见的锋利。 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会觉得陆景明温文尔雅,对她温柔体贴,事值得托付的良人,连从前母亲隐隐的提醒都当成了耳旁风,只一心以为那是母亲多心,如今想来,那些看似温和的笑意下,藏的从来都是算计和利用。若不是重活一世,她到死才知道,宝盛的家产就是败在了这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手里,连她自己,最后都落得个葬身鱼腹的下场,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傅郁文将那点冷意尽收眼底,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仿佛这些事情他早已料到,并不觉得意外,也无意在此时多作评论。他刚要再说些什么,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不轻不重,带着十足的规矩。 原来是陈九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公文纸,隔着门禀报说担保书已经取来了。 傅郁文开口让他进来,陈九推开门把担保书递了过来,目光扫过宝意的时候,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没多说话,又安安静静退到了门口站着,整个人像是融进了门边的阴影里,半点不引人注意。 宝意接过担保书,仔仔细细扫了一遍,上面措辞严谨,所有该写清楚的地方都写得分明,只留了落款处给她签字,确实不用她再费心修改什么。 她视线在纸上停留了片刻,心里暗自点头,傅郁文手底下的人办事果然滴水不漏,连担保书都挑不出半点纰漏。 她抬眼看了傅郁文一眼,心里的感激又多了几分,原本那些因为领针而生出的腹诽和别扭,到此刻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满腔说不上来的踏实与安心。 傅郁文当下掏出别在西装口袋的钢笔递给她,宝意接过他手中的笔,笔身还带着他西装内侧隐约的体温,她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敛了心神,对着落款处稳稳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迹慢慢干透,傅郁文伸手接了过来,扫了一眼签字,对陈九吩咐道:“你把这个收好,保金让人先替朱小姐垫上,送到警察署去。” 宝意连忙开口:“不用,保金我自己带了支票本,我这就开支票。”她说着就要掏包里的支票本,却被傅郁文抬手按住了肩。 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落在肩上,宝意浑身一僵,整个人都定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半分,肩头那点温度像是火一般,顺着衣料一直烧到心底,烫得她一时连话都忘了要说。 只听见傅郁文温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过是一笔保金,等你把叶劲领出来,再还给我也不迟。我既然应了你,自然不会差这一点钱,你放心。” 他说完便很快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一下不经意的触碰只是无意,转身时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宝意捏着支票本的指尖松了松,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却迟迟散不去,只能低低应了一声:“那就多谢二爷了,明早我一定亲自把钱送过来。” 傅郁文冲她摆一摆手,“这都好说,走吧,再不走,就真要耽误时间了。” 他迈步走在前面,背影挺拔,步履从容,宝意见状连忙跟上。守在门外的阿英见自家大小姐走出来,于是快步迎上去跟在宝意身旁。 她同宝意一同跟着傅郁文和陈九搭电梯下楼。 四个穿过酒店门口铺设的精致地毯,径直走向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傅郁文先一步走到车旁,拉开后座车门,侧身示意宝意上车,动作间透着一种既随意又周到的绅士风度。 宝意略一颔首,弯腰坐进车里,傅郁文这才关上车门,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吩咐陈九开车。 车子平稳地驶入街道,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宝意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思绪翻涌,既有对叶劲即将脱险的庆幸,也有对未来可能因这份人情而生的隐忧。 但她很快便收敛了心神,无论如何,眼下将人平安救出才是最要紧的事。 34. 送回家 车子稳稳停在警察署门口。 宝意看着手中傅郁文准备好的担保文书和保金。不仅暗叹,这般滴水不漏的行事,显然是对此类事驾轻就熟,也不知经手过多少回,才能把旁人看来棘手费神的门道都料理得如此妥帖顺当,好似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宝意拿着手续进去,在陈九的陪同下穿过东区警察署那间略显昏暗的办事厅,厅里空气沉闷,混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潮湿砖墙的气味,头顶昏黄的灯光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她递交过去担保文书又核对了身份,最终办理签押,前后不过半粒钟,就见警察将一脸憔悴,眼窝深陷的叶劲领了出来。 他比先前似乎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走路时脚步发飘,身上的衣服皱巴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气神。 一旁的阿英看到叶劲变成这副模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积压了许久,一直强撑着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全涌了上来,堵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再三忍着,到底没能忍住,再也撑不住身子,“噗通”一声就要往地上跪,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断断续续地挤出话来:“大小姐,谢谢您救了阿劲,您的大恩大德,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还以为阿劲这次要被冤死在里面了,再也见不到外头的天日了!” 话到后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转而又对叶劲说道:“阿劲,你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谢谢大小姐的救命之恩。” 叶劲喉咙滚了滚,此刻也是百感交集,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宝意,眼眶里头隐隐泛着水光。他刚从阴冷潮湿的牢房出来,腿脚还发虚,却依旧咬着牙跟着阿英要往下跪,开口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大小姐,我叶劲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您的了。若不是您,我今天早就在里面冤死了,哪里还有出来的机会。” 宝意眼疾手快,赶在两人跪实之前就上前分别扶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她又怎么会让他真的跪下去,宝意语气温和却坚定,每一个字都落得平稳清楚:“叶劲,我知道你为家里跑码头看货仓,也知道有人收买你,你却还保持良知底线,没有为了几个钱就昧着良心做出对不起主家的事。你的忠心我都看在眼里,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含冤死在这里?快起来,地上凉,你身子还虚,别冻着了。眼下你别想那么多,你找个稳妥的地方躲一阵子,好好养养身体,把身体缓过来,等这阵风头过了,我们再从长计议。至于你的家人,我会派人先帮你照看着,保证他们衣食无忧,你只管放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扶起面前的阿英。 阿英起身搀住叶劲,便听得宝意说:“阿英,你先扶着阿劲上车,我母亲那里有处小院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院子安静,吃食也干净,让叶劲先去那里好好养着,等风头过了再说,一应开销都走我这里,不用担心。阿英你先跟着过去照应着,我迟些过去找你。” 阿英扶着虚弱的叶劲,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咬着牙不敢哭出声响,只连连点头,一句话都挤不出来,只对着宝意深深弯了弯腰,便扶起叶劲慢慢跟着陈九往外走。 叶劲咬着牙,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只是连连点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唯有听从安排才是对大小姐最好的报答,也唯有把这份恩情牢牢刻在心底,等到将来有机会,再拼了命去还。他按照陈九的话做,低着头,用衣领半掩着脸,悄悄从警察署不起眼的侧门出去,迅速上了外面早就备好的一辆黑色福特车,车子没有停留,立刻启动,往远处去了。 事情办妥,宝意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平稳驶开,消失在街道拐角,才悄悄松了口气,只觉得从昨夜到今天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到此刻才终于松了下来。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过身,就看见傅郁文正靠在他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汽车旁等她,午后温暖的阳光斜斜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他平日里那份冷峻锐利的气质冲淡了几分,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傅郁文一直站在不远处的车旁等她,见她站着发呆,便抬了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过来:“朱小姐,人已经出来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宝意回过神,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快步走了过去,对着傅郁文微微欠身:“让傅二爷见笑了。” 看傅郁文那副始终疏淡从容,仿佛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再联想起外头那些关于他行事狠厉,从不拖泥带水的传言,宝意心里暗自揣度,这样的人,什么场面没经过,什么风浪没见过,想必对这些婆婆妈妈,哭哭啼啼的儿女情长事,从来都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他那样的人,生在那样一个刀口上讨生活的圈子里,见惯了风浪起伏、人心反复,最不耐烦的,恐怕就是这些拖沓冗长,说不清理还乱的情感拉扯。 宝意一时也拿不准他站在车旁等了自己多久,只觉着他那副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耐心的神情,反倒教她心里更添了一层说不上来的局促。 她定了定神,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头轻声对他说,语气里是真诚的感激:“都办妥了,傅二爷,今日真是多亏了你,这份人情,宝意记下了。” 她话音落下,微微抿了抿唇,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无论怎样措辞,都不足以将心里那份谢意说尽。 宝意心里清楚,今日这事,若不是傅郁文出面,若不是他手底下的人办事这样利索,单凭她一个朱家大小姐在外头奔走,恐怕连叶劲被关押在哪个号子里都未必能这么快问得分明,更不要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人平平安安领出来。这份情,不只是钱财上的往来,也不只是几句客套话便能轻轻揭过去的。 “朱小姐也应允了日后的事,我自然会帮你办好,我向来说话算话。” 傅郁文站直了身体,伸手打开后座的车门,对她抬了抬下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虚礼,“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上车,我 送你回家。顺便,路上我还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宝意依言上了车,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与烟草混合的气息。那味道并不浓烈,混着午后被阳光烘暖的空气,反倒让人在经历了方才警察署内那阵阴冷压抑之后,无端生出几分安稳之感。 汽车平稳地驶上环半山区的公路,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山景和偶尔掠过的精致洋楼,高低错落的屋宇在树影间若隐若现,港岛的景致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既繁华又带着几分慵懒。 傅郁文坐在宝意身边,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陆景明背后有人,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这次捞人,动作这么快,雷厉风行,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也已经打草惊蛇了。往后行事,可得多加小心些。” 他这话说得不重,可落在宝意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在地上钉了钉子,又稳又沉。她心头一震,握着皮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节抵在皮包硬质的边缘上,那点轻微的痛感反倒让她愈发清醒。她没想到傅郁文会如此直白地主动跟她说这些内情,更没想到他口中说出来的,恰恰是她重生之后心里反复盘桓、却始终抓不着实据的那一层隐忧。 她抬眼,恰好对上后视镜里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藏着许多未言明的东西。傅郁文说这话时,面容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像是只是顺口一提,但宝意分明听出了那句“多加小心”里压着的一丝告诫意味。她稳了稳心神,轻声问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傅二爷……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在港岛住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多少都有些往来,这点消息渠道还是有的。” 傅郁文淡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莫测的意味,既没有深说消息从何而来,也没有要借此夸耀自己耳目通达的意思。 他没有再多作解释,显然不欲深谈这个话题,只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锋,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朱小姐,你记住我的话就行,凡事多留个心眼。真要是遇到你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山穷水尽的时候,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可以来找我。” 他说完这话,便侧过脸去看向窗外,把那一句看似随意,实则分量极重的话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 宝意没有立刻接话,只觉得车厢内沉默了片刻,那种沉默并不令人难堪,反倒像是一种不必言明的微妙默契。 傅郁文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要靠她自己去掂量。 车很快就停在了朱家大宅那气派却略显沉重的雕花铁门外。 宝意推开车门下车,她转过身,对着车内的傅郁文微微颔首,姿态优雅而礼貌:“傅二爷的话,我记住了。再次谢过二爷。” 面对宝意如此正式的道谢,傅郁文只是对着她随意地挥了挥手,神情又恢复了往常的疏淡,仿佛方才车中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话从未说过。 汽车引擎低声轰鸣,便调转车头,缓缓驶开,很快融入了午后港岛川流不息的街道,只留车后一道渐渐淡去的烟尘,再瞧不见踪迹。 35. 引狼入 宝意独自站在大宅门口,望着汽车远去的方向,直到尾灯的光点消失在拐角,心里却反复咀嚼着傅郁文方才的提醒。 陆景明背后还有人,而且势力似乎不容小觑。 宝意暗暗思忖着,能在叶劲被押之后依然稳坐钓鱼台的陆景明,若当真还有靠山,那靠山该是怎样的人物?这桩事表面上看似只是朱家银楼被人利用,其实早已牵扯了太多她此前并未看清的关节。 她从前只当陆景明是家道中落之后仰仗朱家扶持长大,虽有几分聪明,却终究翻不出朱家这棵大树底下的荫凉。可如今看来,他不仅早早埋下了侵吞朱家产业的心思,甚至连外头都还有别的臂膀。朱家这盘看似平静的棋局,底下牵扯的线头,比她最初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一阵风吹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气息。她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微乱的衣襟,脸上那片刻的凝重与思索渐渐沉淀为一种沉静的决意。 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头,踏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半途而废,回头的道理。不管陆景明藏着怎样的底牌,这局棋,她都决心接着下下去。 宝意站在铁门前望着那方向站了片刻,指尖还能想起方才车厢里残留的温度,傅郁文那番提点的话也在她心头转了又转。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海风的微湿空气,拢了拢肩上披肩,这才抬手按响了门侧的电铃。 看门的老仆听见铃响,连忙拉开侧门出来迎接,一见是她回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躬着身子问好:“大小姐回来了,太太方才还问起您去哪儿了。” 宝意点点头,脚步没停,顺着青石板铺的甬道往里头走,沿路经过打理得齐整的玫瑰花园,盛放的粉白色玫瑰被风一吹,落了满径花瓣,她却没心思多看,脑子里反反复复盘着傅郁文方才说的那几句话。 陆景明背后有人,这话她其实早有预料,可从傅郁文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警觉,像是一块浸了冷水的棉布,慢慢覆上来,让她的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重活这一世,她比谁都清楚陆景明的野心,那些看似温润无害的笑意下,藏着的从来都是深不见底的算计和盘算,可她从前竟半点都没察觉,只当他是那个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的良人,从没想过这人心里竟藏着这么大的盘子,更没想到他连背后都还攀着更大的人物。那人物是谁,她心里隐约有个模糊的影子,一时半刻还看不分明,可越是看不分明,越让她觉得脊背发凉,像是被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咬她一口。 她慢慢地调整了呼吸,将那些翻涌的思绪一点点压下去,在廊下站了站,等面上神色恢复平静了,才继续往大宅屋内走去。 走到客厅门口,果然就听见里头传来母亲周周馚馧轻叩茶碗的声响,瓷盖碰着瓷碗,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显得主人从容而闲适,其间还夹杂着陪客说话的细碎声音,隐约听不真切。 宝意理了理衣襟,又顺手将耳畔松脱的一缕鬓发抿到耳后,这才掀了棉麻门帘进去,一抬头就看见坐在周馚馧下首的客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只见大伯母、二姑妈还有三太公、三太婆都坐在客厅下首,一个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可那眼神都不自觉往她进门的方向飘,见她进来,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气氛看着热热闹闹,却隐隐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凝滞。 宝意心中一动,瞬间就明白这些人今天凑在这里是为什么,定然是她查帐目的事被他们知晓了。这群一直盯着朱家产业的长辈亲戚,怕是早就按捺不住,特意凑过来探口风了。她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顺着礼数一个个问好:“大伯母,二姑妈,三太公,三太婆,今日怎么都有空过来坐了。” 三太公手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笑眯眯地先开了口,声音拖着长长的调子:“宝意回来了?我们这不就是听说银楼那边出了点事,放心不下你母亲,特意过来看看,顺便也等你回来问问情况。听说你今天亲自跑警察署捞那个叶劲去了?可是真的?” 这话一出口,客厅里瞬间就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宝意身上,等着她答话,那一张张脸上虽还端着笑,可目光里头却各藏着各的盘算,像是要将她这个人从头到脚都看个通透。 竟是为了叶劲的事,看来她真是小看了家里这些人。叶劲出事被抓的事,消息在朱家上下传开了,但捞人的事这么快就传到这些人耳朵里,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中间传话。宝意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飞快地转了几转,将这些人今日此来的来意掂量了个清楚。 宝意心里清楚,三太公这是开门见山挤兑过来了,她也不慌,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温茶,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很:“三太公说得是,叶劲确实是我捞出来的。叶劲跟着我们朱家几十年,从来没出过岔子,这事明显是有人栽赃陷害,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人家含冤死在牢里,寒了底下人的心。” 大伯母立刻接了话,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担忧:“哎哟,我说宝意啊,你这孩子就是心太善!可你想过没有,那叶劲都被抓进警察署了,多少人盯着呢,你这么大张旗鼓把人捞出来,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外头,我们朱家认了里头的事儿吗?万一惹祸上身,把警察署的人得罪了,再把我们朱家银楼给封了,那可怎么办啊?” 二姑妈也跟着点头,连声附和:“就是就是,我看啊,指不定就是这叶劲自己手脚不干净收了人家好处,才惹出这么大的摊子,我们犯不着为了这么一个下人,把整个朱家搭进去啊。阿意你年纪轻,做事就是太冲动,没个算计。” 宝意听着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脸上笑 意不变,只抬眼扫过满客厅的人,缓缓开口,语气不大,却字字都压得稳:“叶劲有没有问题,我心里清楚,各位长辈也不必替我担心。这事我既然做了,就自然有我的道理。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了朱家上下。” 坐在主位上的周馚馧看着女儿从容不迫的样子,握着茶碗的手微微松了松,也跟着开口打了圆场,语气平和:“好了好了,宝意既然都已经把人捞出来了,再说这些也没用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原本就是过来坐坐,何必说这些败兴的话。喝杯茶,吃点点心,正事慢慢说。” 可三太公却不打算就这么揭过去,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直盯着宝意,话里话外都带着试探:“宝意啊,我们也不是说要怪你,就是听说,你这次捞人,还找了外头的人帮忙?找的还是傅家的那个傅郁文?可有这事?” 这话一问出来,宝意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这些人消息灵通得很,连她找傅郁文的事都知道了。她也不瞒,坦然点头:“是,确实是找傅二爷帮了点忙,不然也没法这么快把人捞出来。” “哎呀!你怎么能找傅郁文帮忙啊!”二姑妈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语气夸张地惊呼,“那傅郁文是什么人啊?那是沾了一身腥的主儿,跟他扯上关系,那不是引狼入室吗?我们朱家好好的清白生意,怎么能跟这种人往来啊!” 宝意看着二姑妈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淡淡开口:“傅二爷帮了我的忙,但看的却是三叔公的面子。左右他也帮了朱家的忙,没有他,今天叶劲出不来,这事闹大了,朱家银楼的名声才真的保不住。况且我只是欠他人情,又不是把产业卖给他,哪里就成了引狼入室了?” 三太公咳了一声,压下了二姑妈还要说的话,对着宝意缓缓说道:“宝意,不是我们说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傅郁文那种男人走得太近,传出去不好听,对你自己的名声也不好。再说了,傅郁文那个人,向来无利不起早,他平白无故帮你,能安什么好心?指不定就是盯着我们朱家银楼这块肥肉呢!你可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宝意迎着三太公探究的目光,心底冷笑,面上却依旧从容,她放下茶碗,轻轻擦了擦嘴角,开口道:“傅郁文不是那样的人,我信他。况且今日之事,若没有他,我们现在坐在这里,讨论的就不是叶劲该不该捞,而是朱家银楼该怎么关门了。这份人情我记着,该还的时候自然会还,就不劳各位长辈替我操心了。” 这话一出,客厅里又静了下来,三太公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大伯母和二姑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满,可看着宝意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一时半会儿说不出别的话来。 周馚馧在一旁看处气氛不对,连忙又开口打圆场,吩咐仆人手上来添茶,才暂时把这股凝滞的气氛慢慢散了开。 36. 沉住气 众人正寒暄着,外头忽然传来佣人的通报,说陆景明来了。这声通报不高不低,却像一颗投进水里的小石子,瞬时将客厅里浮着的那层客套话都荡了开。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又活了几分,几位长辈脸上那种方才还有的凝滞神色,像是被一阵穿堂风拂过,顿时松快了不少,连眼角眉梢间的笑纹都跟着生动起来。 三太公立刻笑着接过话头,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拖着惯常的长调子,语气里满是亲热和期许:“说景明景明就到,刚才我们还在说景明这孩子有能力,这孩子银楼帮衬地得有声有色,我们都等着喝你和宝意的喜酒呢。” 宝意握着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指尖在细腻的瓷胎上轻轻一捻,随即便按住了心底那一点骤然泛起的冷意,面上丝毫不显。 她抬眼往门口看去,果然见陆景明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装,领口与衣摆的线条都被打理得一丝不苟,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修长。 他身姿挺直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一进门便先停住脚步,依次挨个给各位长辈问好,礼数周到,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更看不出半点心虚。 他问好之后,才不疾不徐地转过头看向宝意,目光温和得像是旧时邻里间最寻常的一声寒暄,可那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旁人看不出的复杂情绪。 他轻声道:“宝意,你回来了,我刚从铺头过来,听说家里来了长辈,就想着过来同你一起见见。” 他说话的语气不轻不重,亲昵中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他仍旧是那个从小与她一处长大,知冷知暖的妥帖人。 宝意看着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警觉又重了几分,像是一颗石子被按进了深水,表面波平如镜,底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只是她面上依旧笑着,笑得温顺柔和,不见半分棱角,甚至主动起身往他身边让了让位置,轻声道:“景明,既然来了,就坐吧。”那姿态落落大方,任谁看了都挑不出半点异样。 陆景明顺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从容,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衣摆,顺手端过一旁凉着的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温醇,带着一股让人听了便安心的诚恳。 他对着满客厅的人说道:“我刚才进来,好像听见各位在说宝意找傅郁文帮忙的事,其实我倒觉得,宝意这件事做得没什么不对。叶劲在铺头做工倒也尽心尽力,若是个忠的,总不能看着他白白蒙冤。傅二爷肯出手帮忙,那是给朱家面子,没什么不好的。” 他这番话一说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谁轻轻捋平了,连梁上悬着的那几盏灯都似乎跟着亮了几分。三太公等人的脸上神色顿时缓和了不少,方才那股子明里暗里逼问的劲儿也悄悄散了。 二姑妈朱秀莲甚至还笑着打圆场,声音里带着几分因台阶放软了的亲热:“还是景明会说话,我们其实也是担心宝意年纪轻,考虑不周到。” 宝意坐在一旁,看着陆景明一开口就把话都接了过去,轻轻松松就化解了方才的僵持,心里反而更添了几分警惕。她太清楚陆景明这四两拨千斤的本事了,几句话就能把众人的情绪拢到自己这边,不显山不露水,却处处拿捏得恰到好处,怪不得这么多年,家里这些长辈个个都夸他懂事能干。 陆景明像是察觉到了宝意的目光,侧过头对着她温和一笑,那笑容和从前无数次一样,温润无害,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枝头,不带一丝攻击性。可宝意看着,却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她清楚地记得,上辈子自己就是被这样的笑容骗得团团转,信了他所有的话,任由他牵着鼻子一步步走近深渊,直到最后家破人亡,才看清这笑容底下藏着的獠牙。 宝意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掩去眼底的情绪,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那叶尖在浅碧色的茶汤里悠悠打了个旋,复又缓缓沉下去。她心里已然有了盘算:既然你沉得住气,那我就陪你慢慢耗。这局棋既然已经摆开了棋盘,她不急着将军,也不急着掀底牌,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到几时。 “景明,正巧你来了,我们正说着银楼的事,”三太公摸着胡须看向陆景明,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偏爱与期许,话里话外都把他当成了自己人一般倚重,“景明啊,你从小就懂事,跟宝意又有情分,你倒是说说,宝意这么闹腾着查银楼的帐,是不是太冲动了些?” 陆景明放下茶碗,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而恳切:“三太公,我倒不觉得是宝意冲动。宝意也是关心自家生意。银楼的账目既然出了些小问题,本来就该查个清楚,宝意细心,由她来查,都算妥当。我相信宝意心里有数,肯定能把这事料理干净。”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客厅里,既没有显得刻意帮谁,又把宝意推上了一个让人不好再反驳的位置。 这番话说出来,连宝意都忍不住抬眼多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语气坦荡,神态安然,仿佛真的对查账一事半分芥蒂都没有,仿佛他是天底下最坦荡磊落的那一个。 可只有宝意知道,银楼的帐里,藏着多少他手脚不干净的证据,他这番大方模样,不过是做给客厅里这些长辈看的。他越是从容,她便越是笃定,这人心里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连她可能查到哪里,查出多少,都未必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大伯母却被他这番话弄糊涂了,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拿不准主意的犹疑:“景明,你怎么还帮着宝意说话?这银楼的帐要是真查起来,说不定要牵扯出不少老伙计的不是,当心寒了人家的心,到时候闹得鸡飞狗跳,对我们朱家有什么好处?” “大伯母这话可就说岔了,”陆景明笑了笑,语气诚恳,像是真的在替这一大家子人深思熟虑,“正因为怕闹得鸡飞狗跳,才要趁早把烂摊子理清楚。现在不查,等以后烂到根了,那才是真的救不回来。宝意肯担起这个责任,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拦着?” 他这话一出,满客厅的长辈纷纷点头,都夸陆景明顾全大局,心胸开阔,比年轻人沉得住气。宝意坐在旁边,看着众人被他三言两语哄得心悦诚服,指尖暗暗扣住了茶碗的边缘。 陆景明这步棋走得实在漂亮,以退为进,既卖了她一个顺水人情,又在长辈面前落了个好名声,就算最后真查出什么,他也早就撇清了关系,进退有据。这人不声不响之间,已经把手里的牌重新洗了一遍,反倒衬得她方才那些坚持像是年少气盛。宝意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不显半分,只是慢慢将茶碗放回案上,瓷底与木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一颗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上。 周馚馧看着眼前这番情形,明白女儿虽然以一己之力抗住了满屋子长辈的诘问,可到底还顶着巨大的压力,这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轻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将厅中众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这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 一家主母不轻不重的分量:“景明这话说得在理,东家查帐本来就是天经地义,宝意此番自然也是为了自家的银楼好。既然宝意已经着手在做了,我们安心等着结果就是,不必过多置喙。” 她这一番话,明着是顺着陆景明的话头打圆场,实则不软不硬地给今天这场试探定了调,意思再明白不过——银楼的事,由宝意做主,旁人不必再插手。话说到这份上,三太公也不好再揪着不放,只能勉强笑了笑,顺着台阶下来,又扯了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从天气说到茶点,客厅里的气氛才算彻底松弛下来。 陆景明坐在宝意身侧,始终是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时不时接上一两句话,语调平稳,斯文有礼,仿佛刚才那番暗流涌动从来都没发生过,更不曾察觉到满屋子的人只等他一句表态。 又坐了小半个钟,众人茶也喝得差不多了,那些意有所指的话也都说尽了,一群长辈才纷纷起身告辞。陆景明也跟着站起来,笑容温和地说要送各位出门,礼数做得滴水不漏。 宝意陪着周馚馧送到廊下,目送着一群人的身影顺着甬道往门口去,陆景明走在最后,经过宝意身边的时候,脚步稍稍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宝意,你先休息一下,晚些时候我来玫瑰园等你,有话跟你说。” 他的声音极轻,却像是贴着她耳畔落下来似的,带着一股子早已笃定她会赴约的意味。宝意抬眼,对上他笑意温和的目光,那里头看不出半点方才在厅中被众人围观的窘迫,反倒是一派从容笃定的模样。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下了。 陆景明见状,唇角微动,像是极满意她这反应,随即笑着转过身,几步便跟上前头的人,步履轻快地出了大门,连背影都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从容。 周馚馧看着人都走了,又屏退了廊下伺候的佣人,才转过身看向宝意,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乖囡,陆景明今天这态度,我瞧着有些不对劲了。他明明清楚铺头里的一些弯弯绕绕,怎么会这般痛快支持你去铺头查帐?事出反常,必定有因。” 宝意扶着母亲慢慢往客厅走,声音放得轻轻的,却字字清晰:“阿妈,他就是做给别人看的。他心里清楚,就算他拦着,我也不会停,不如干脆做个好人,把架子端起来,还能在长辈面前落个识大体的名声。” “那他晚些约你去玫瑰园,能有什么好事?”周馚馧握住女儿的手,掌心微微发紧,眼中满是掩不住的忧虑,“我看这个人,现在越来越看不透了。你等下可得小心些,别一个人去,带上阿萍和阿英,若有什么古怪,就赶紧差人来叫我。” 宝意听出母亲话里的关切,心里泛着暖意,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语气平静而坚定:“阿妈放心,事情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不怕他再耍什么手段。” 话音未落,周馚馧忽而想起—— “早上你刚出门没多久傅家大小姐映玲打电话找你,说是约了一起看电影,你给她回一通电话。” “还有,宝意,晚上是港督夫人举办的慈善舞会......” 周馚馧话刚出口,便拍了下手背,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你看我这记性,早上就记着这事,方才被那群人闹了一场,差点要忘了提醒你。港督夫人发了帖子请我们朱家去,原本说好了咱们母女两个一块儿去的,你可别被陆景明绊住误了时间。” 宝意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舞会她当然记得。 37. 烂摊子 上辈子就是这场慈善舞会上,陆景明借着给港督夫人献舞的由头,在觥筹交错间如鱼得水,认识了不少港岛上流社会的大人物,推杯换盏之间,便为自己后来铺路攒下了不少人脉,还借着这个机会对外隐晦透露出他快要和朱家大小姐订婚的消息,坐实了他未来朱家女婿的身份。 那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陆景明,只当他是给自己长脸,是真心实意待她好,哪里会想得到,这不过是他借着朱家的名头,为自己捞取人脉资本、一步步跨入港岛上流社会的第一步。那时的她,还傻乎乎地替他在女眷们面前说好话,把他夸得天上地下少有,生怕旁人看轻了他。 宝意定了定神,扶着母亲坐下,给自己也倒了半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那凉茶入喉,带着点陈旧的苦涩,才缓缓开口:“阿妈,我记着呢,帖子我昨天就放在梳妆台上了。陆景明约的是下午茶的点,等我见完他,时间正好来得及换衣服过去,误不了事。” “可我总归不放心,”周馚馧还是皱着眉,眉心的褶皱又深了几分,语重心长道,“他现在约你,保不齐就是要给你下什么套,要么就是想逼你松口,别再查帐了。你一个人去,我怎么能安心?” “阿妈,他现在还要在外头维持他温良懂事的名声,总不能当着满院子佣人的面对我做什么,”宝意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像是一汪见了底的寒水,“他既然要约我谈,我正好去见见他到底想打什么主意,总比藏在暗处猜来猜去好。正好也趁这个机会,看看他到底打算怎么出牌。” 周馚馧看着女儿眼底那份超出年龄的沉静笃定,心里稍微安了些,却还是忍不住嘱咐:“那你也一定要多留个心眼,别被他三言两语哄了去。他从小就会说话,你别一时心软就答应他什么不该答应的。” “阿妈,我记住了,”宝意点头,伸手替母亲理了理旗袍斜襟上折起的纹路,那动作轻缓而仔细,“女儿现在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听他的朱宝意了,他想说什么,我都听着,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离下午茶的时辰还有一粒钟,宝意先是给傅映玲回了通电话,约好过几日一同去看电影,于是便回了自己的屋里。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才重新起来换了一身方便走动的月白缎子旗袍,那料子素净,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清冷了几分。她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将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才揣着几分从容,慢悠悠往宅邸后头的玫瑰园走。 这一片玫瑰园是宝意的母亲周馚馧早年亲手开辟的,种了足足上百种玫瑰,每到春夏时节,开得花团锦簇,香气远飘得半条街都能闻见。只是这阵子打理的人不上心,园子里的杂草长了不少,好些开败了的花枝也没修剪,远远看着,倒比从前热闹的时候颓败了不少,像极了如今这看着气派实则内里已经烂了不少的朱家。 宝意沿着碎石铺的小径慢慢往里走,没走多远,就看见陆景明斜倚着园中心的老松,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粉玫瑰,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身,脸上绽开那副惯有的温润笑意:“宝意,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宝意停住脚步,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既没有靠近,也没有刻意退开,只是淡淡笑了笑:“你约我,我怎么会不来?我倒要听听,景明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陆景明看着她这副不远不近、客客气气却有些疏离的样子,握着玫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变,他往前走近一步,把那枝带着露水珠的玫瑰递到宝意面前,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宝意,你从前最喜欢这种粉玫瑰了,你看这枝开得多好。” 宝意没有接,只是垂着眼看着那枝玫瑰,语气平淡:“那是小时候的事了,我现在早就不喜欢这些了。有话不妨直说,不用绕这些弯子。” 陆景明递花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几秒,才自然地收了回去,随手把玫瑰丢在了一旁的草丛里,仿佛刚才那番示好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少了几分方才在长辈面前的温和,多了几分开诚布公的意味:“宝意,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最清楚。银楼的帐你要查,我不拦你,可我总归是要提醒你一句,有些人看着是帮你,其实未必安着什么好心,傅郁文那种人,不是你能沾得上的。” 宝意抬眼看向他,挑了挑眉,开口道:“哦?所以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傅郁文的不是?” 陆景明看着她满不在意的模样,往前又走近了半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亲昵又带着焦急的意味:“宝意,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傅郁文是什么人?他向来手伸得长,心也野,他这次凑过来帮你去警察署捞人,哪里是真的想帮你,不过是盯着朱家的产业来的。你跟他走得太近,最后只会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 宝意看着他这副为自己忧心忡忡的模样,差点都要被他骗过去,只淡淡开口:“可就算傅郁文别有用心,也好过那些做假账吃里扒外拿着朱家的钱填自己腰包的人强吧?” 这话险些戳破了那层遮遮掩掩的窗户纸,陆景明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下去,他看着宝意,眼底翻涌着宝意熟悉又陌生的情绪。 宝意轻轻笑了一声,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明得像是能直接看透他心里藏着的那些弯弯绕绕:“至于傅二爷,人家正经的生意人,这次出手帮我不过是看在三叔公的面子上罢了,人家帮着朱家去警察署捞人,怎么就没安好心了?怎么,难道我朱家的事,只能靠着你陆景明来撑着,旁人沾一点就是图谋不轨?” 这话戳得陆景明脸上的温和绷了一瞬,他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情绪,再抬起来的时候,又带上了几分委屈又恳切的神色:“宝意,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朱家,不是为了你?我从小就想着,以后能帮你撑起朱家的家业,能好好护着你,怎么会容得下外人来分一杯羹?” “哦?护着我,护着朱家?”宝意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谬,“那银楼帐上那些不翼而飞的银子,你当真是一点不知道?难道这也是为了我,为了朱家?事到如今,咱们也不必说这些虚的了,你要是有话,不如直接说你想要什么,绕这么大一圈,实在让人累得慌?” 陆景明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淡了下去,他看着宝意,眼前这个人好像一夜之间就脱胎换骨,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对着他言听计从、满眼都是他的朱家大小姐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筹码在握的笃定:“好,既然宝意你要直说,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你停下来,别再查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等过了港督夫人的舞会,我们就对外公布订婚的消息,以后朱家的家业,自然是我和你一起扛,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宝意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摇了摇头,看着陆景明满是错愕的脸,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所以,你是想用一个订婚的名头,换我停手不查,放你过去?陆景明,你把我宝意,把朱家的银楼,都当成什么了?” “宝意,我是为你着想,”他顿了一下,目光里那点温和还未褪尽,语气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你现在刚刚接手银楼的事务,脚跟都还没站稳,外头多少双眼睛正盯着,稍有风吹草动,便能传得满城风雨。何必要在这时候大动干戈,搞得银楼上下人心惶惶?伙计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各自揣着打算,日子久了,只怕连柜上的活计都要跟着懈怠下来。” 宝意看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只觉得好笑,她轻轻拂去旗袍裙摆上沾到的草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正因为我刚刚接手,正因为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才更要把这事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把那些藏在银楼里吃里扒外的蛀虫清出去,银楼才能安生,伙计们才能真正心定,难不成要留着这些人,把朱家百年的根基一点点啃空才好?” 她顿了顿,抬眼迎上陆景明骤然沉下去的目光,继续说道:“至于订婚的事,你什么时候当真把这当成板上钉钉的事了?我现在忙着理银楼的烂摊子,没工夫谈这些儿女情长,等什么时候银楼的事了了,再说别的吧。” 陆景明没料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盯着宝意看了好半天,才哑着声音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寒凉:“宝意,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念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了?” “情分?”宝意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眼底漫开一层冷意,她看着陆景明,眼前这人吃朱家的,喝朱家的,拿着朱家的钱在外头铺路,现在反过来跟她讲情分二字,殊不知这所谓的情分早就在他一次次做假账掏空朱家的时候,耗 得差不多了。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一笔笔都记在暗处,像蛀虫一样啃着银楼的底子,也啃掉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旧日情面。她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只是他从未真正把朱家放在心上,如今再谈情分,不过是一句空泛得可笑的托词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景明也不再维持那副温良的模样,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回身后的松树干上,嘴角扯出一抹凉笑:“宝意,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查到底了?就不怕查出来的结果太难堪,到时候丢的是朱家自己的脸面?” “我朱家自己清理门户,有什么难堪的?”宝意半点不让,“总比捂着盖着,等到烂到根子里,整个银楼都垮了,那才是真的没脸见人。你放心,我既然敢查,就敢担着所有结果,还轮不到谁来替我操心。” 陆景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宝意看了许久,那双永远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有惊讶,有愠怒,还有几分宝意读不懂的阴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好,好得很,我的宝意真是长大了,从前是我小看你了。既然你要查,那就尽管查,我们一起来看看,最终能查出什么来。”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擦过宝意的肩膀往园外走,擦肩而过的瞬间,宝意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宝意,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宝意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顺着碎石小径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园门口,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离开的方向。风穿过玫瑰丛吹过来,带着晚春特有的温热气息,卷着落在地上的粉玫瑰花瓣,轻轻擦过她的鞋面。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看了看腕上的怀表,离动身去舞会还有不到一个时辰,足够她回去梳妆换衣了。 至于陆景明那话语里暗含的威胁,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这辈子,她再也不会像上辈子那样,被这个人几句话就哄得晕头转向,任由他啃食了朱家的基业,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一次,她不仅要把银楼的烂摊子理清楚,还要把上辈子欠了朱家的,一笔一笔,全都讨回来。 怔怔之际,宝意远远便瞧见阿萍的身影从园子另一头快步而来,裙摆拂过碎石小径的边缘,带起细碎的脚步声。阿萍走到她近前,微微欠了欠身子,压着声音低语道:“大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回房换梳妆礼服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去舞会的时辰。” 宝意闻言,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像是从方才那一场针锋相对中彻底抽离出来,轻轻“嗯”了一声,抬脚顺着小径往园外走。 脚下碎石被踩得沙沙作响,晚风带着将谢未谢的玫瑰香气从身侧穿过。 路过方才陆景明丢玫瑰的草丛时,她脚步顿了顿,垂眼看去,那枝粉玫瑰歪斜地躺在草叶间,花瓣边角已经微微发蔫,沾着零星的泥土,早已没了刚折下来时的鲜灵。她只看了一眼,却没有停下,只径直往前走去—— 那些早就枯萎变味的旧情,早就和那枝被丢弃的玫瑰一样,不值得她再多看一眼。 阿萍跟在她身后,小碎步追得有些急,看着自家小姐挺直端稳的背影,几次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自小跟在宝意身边,自然比旁人更清楚陆景明从前在小姐跟前的做派,今日这局面她还是头一回撞见,心里七上八下,终是没忍住轻声开了口:“对了大小姐,方才我过来的时候,看见陆少爷从园子里出去,脸黑得厉害,像是气极了的样子,您……要不要紧?” 宝意听见这话,脚步未停,只微微偏过头,嘴角弯了弯,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的清亮平和。 她心里头透亮,知道阿萍这是真真切切替她自己悬着一颗心,面上却没露半分声色,只用那副惯常的从容语气淡淡开口:“没什么事,不过是几句口角罢了。话赶话说到那里,谁也没让着谁,我不往心里去,你也不用担心。倒是景明,刚才我们起了点口角,他怕是心里存了气,本来我想着再同他多说几句话,拿话给他顺一顺,可是眼下急着赴宴,倒是顾不上哄他两句。” 阿萍闻言,心念微动,隐隐觉出小姐这话里带了几分故意说给人听的坦荡,却又不敢多接,只喏喏应了一声,低头掩去眼底的几分忧虑,默默加快脚步跟上宝意的步子。 38. 做人情 宝意回了房,推开门,房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把一室的陈设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安静里。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在这片熟悉的暖光里慢慢将外头沾染的暮色与凉风都卸下,才抬脚走了进去。 阿萍已经把要换的舞会礼服在穿衣镜前铺展开,米白色的蕾丝衬着象牙白的缎面,领口绣着一圈细细的珍珠,是照着宝意半个月前量身定好的尺寸做的,针脚熨帖得看不出半分错处。 宝意卸了身上穿着的素色旗袍,由阿萍帮着换上这件舞会礼服,裙摆刚好垂到脚踝,走动时缎面蹭着地板,带出轻轻的窸窣声,衬得她肩颈线条越发纤细流畅。 阿萍拿过描金的象牙梳子,帮她把披肩发松松挽了半个髻,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又取了一对南洋珍珠耳坠给她戴上,凑在镜子前看了半晌,笑着赞叹:“大小姐今天可真好看,一定比舞会上所有的名媛都要出挑。” 宝意对着镜子笑了笑,指尖轻轻抚过耳上冰凉的珍珠——这对珍珠耳环是母亲送给她的生辰礼,颗颗圆润均匀,透着温润的柔光,比外头那些新进的养殖珍珠要珍贵得多。从前她跟着母亲学打理家事,母亲就跟她说,朱家的一切都是靠着祖辈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每一分银子都来得不容易,要守好这份家业,就得比旁人更清醒,更坚定。 只是那时她年纪小,心里装着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念头,满心满眼只觉得母亲整日里把银楼账本和家业挂在嘴边,未免过于刻板无趣,哪里肯耐下性子把这些话听进去。母亲说一句,她面上应一声,转背就抛到了九霄云外,总觉着那些一本正经的生意经,与她那个年纪的朝朝暮暮实在隔得太远。如今再想起母亲当年的叮嘱,字字句句倒像是早就看穿了今日的困局一般,可惜她当年懵懂,全然听不进去。 宝意回过神,抬手理了理耳后的碎发,又摸了摸随身要带的手包,确认随身的小物件都在里头,才转身对阿萍说:“阿萍,走吧,车在门口等着了吧?” 主仆二人踩着铺了羊绒地毯的楼梯慢慢往下走,客厅里已经有几位朱家的长辈坐着等候,见她下来,都齐齐抬眼望过来。 大伯娘坐在沙发上,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开口夸赞:“哎哟,宝意今天可真是太漂亮了,这一出去,保管港督夫人都要夸咱们朱家的大小姐气派。” 宝意弯了弯嘴角,顺着她的话客套了两句,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众人,没看见老太太的身影,心里便了然——老太太年纪大了,夜里不爱出门,早就吩咐过,让她自己放开了去应酬,不必拘着礼节。 宝意身后跟着阿萍一路走出宅院,宅邸前院早就停好了擦得锃亮的黑色小汽车,家里的汽车夫早就在车边站着等候。 见自家大小姐出来,门房的佣人立刻弯腰拉开了宅邸的雕花木门,外头的晚风裹着晚春的花香吹进来,带着维多利亚港咸湿的水汽。 宝意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出去,黑色的小轿车就停在雕花台阶下,车灯亮着柔和的光,把门前的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 汽车夫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拉开车门,宝意弯腰坐进车后座,阿萍紧跟着也坐在了副驾的位置。汽车夫有眼力架地关好车门,绕回驾驶位发动车子,轮胎碾过门口铺着碎石的路面,慢慢往港督府的方向开去。 ** 宝意靠在柔软的座椅背上,隔着光洁的车窗往外面看,街道两边的霓虹已经亮了起来,红的绿的光一闪一闪,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看着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骑楼和招牌,手指轻轻搭在手包上,上一世慈善舞会的那些零星片段好似旧电影般一桢桢在她心里过了一遍。 港督夫人的慈善舞会场场都是港岛名流云集,所有人都端着体面的笑容寒暄,可谁都知道,这场舞会就是各个家族盘根错节交换利益的场子。上辈子陆景明就是在这场舞会上,靠着朱家牵线,和不少华商洋行搭上了关系,席间她同傅映玲和庄妙芝起了冲突,还是陆景明帮她去同她们道歉,当晚,陆景明便收获了港岛大半太太小姐的认可。 宝意心里清楚,今晚这场舞会,若是让陆景明去了,他肯定不会安分,所以她索性不提这事,让他憋着一口窝囊气离开。上一世,那些魑魅魍魉的把戏,让她跌过跟头,吃过亏,早就把这一颗心磨得硬了。这一世,她就偏偏不带陆景明赴宴,她要自己堂堂正正站出去,告诉全港岛的人,朱家的银楼,还是朱家自己说了算,谁也别想动一口。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退去,路边咖啡馆里坐着喝东西的洋人,报童举着刚印好的晚报沿街叫卖,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路口穿过,带着港岛独有的鲜活又热闹的烟火气,宝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养神,心里的盘算却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车没走出去多久,忽然在路边缓缓停了下来,汽车夫在前头回头,语气恭敬地回禀:“大小姐,前头路口堵着了,听说是大古洋行的货车翻了,把半条路都挡住了,估摸着得等小半个时辰才能通开。” 宝意睁开眼,挑开窗帘往外头看了一眼,果然见路口挤得水泄不通,穿制服的黑面港警正挥着手指挥交通,车马行人挤作一团,半天挪不动一步。她低头再看一眼怀表,算下来如果在这里等疏通,铁定赶不上开场的欢迎仪式,反倒给人落下笑话谈资。 “这离舞会场地还有多远?”她放下窗帘开口问。 “这......大小姐,其实并不远,前面再转两个路口就到了。”司机答道。 阿萍却在这时开口道:“小姐,这边的路阿萍走过,走路的话,沿着海滨步道走,十来分钟也就到了,就是要多走几步路。” 宝意点头,想了下道:“那我下车走过去便是,你在这里等着疏通,完事了再过来接我就好。阿萍,你跟我一起走。” 主仆二人推开车门下去,沿着树荫里的海滨步道慢悠悠往舞会场地走。海风带着海水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掀动宝意旗袍的下摆,吹散了方才和陆景明对质攒下的那点闷意。 宝意忽然察觉,身后的阿萍步子似乎有些沉。 起初她只是跟在宝意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时不时皱起眉头,拿手帕掖一下额角渗出的细汗,只当是方才在路上吹了海风、走得急了些,肠胃一时有些受不住。可越往前走,那阵腹痛却越发明显起来,一阵紧似一阵,像是有根细绳绞在肚腹里拧着,疼得她脚下渐渐放缓,连原先稳稳提着的小洋伞也微微沉了下来。 宝意很快察觉出她的异样,偏过头看向她,眼风扫过阿萍泛白的唇色和微微蜷起的指节,低声问道:“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是不是方才下车走得急了,被风吹着了?” 阿萍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抬手按了按小腹,声音比平日低了好些,细弱得几乎被风卷去:“让小姐挂心了,是阿萍没出息,方才在车上就隐隐有些不好受,本想着走一走便能松泛些,谁知这会儿越发忍不住了……” 话说到这,她自己先红了脸,咬着嘴唇,像是觉得在这样要紧的当口给大小姐添麻烦,实在不应该。 宝意见她额上细汗越沁越密,连步子都迈不稳当,便没再往舞会方向走,四下望了望,瞧见步道前方拐角处有一排矮矮的棕榈丛,后面隐约露着半间刷成黄油色的小屋,像是海滨浴场附近的公共盥洗室,便轻轻扶住阿萍的手臂,道:“阿萍,别强撑了,那里应当有能方便的地方,你先过去,横竖这里离港督府不远,耽搁不了什么,你解决完自己的事便早些回去吧。” 阿萍喏喏应着,嘴上说着”待会儿一定快些追上小姐“的话,肚子却又是一阵绞痛,只得用手使劲按着,半弯着腰,由宝意护着往那处去了。 宝意最终发了话:“左右你去那也是在外面等我,不如早些回去歇着。” 她说这话时,目光仍落在阿萍那张疼得发白的脸上,又顺手替她把被海风吹乱的领口轻轻理了理,语气是和缓的,像平日里在房中说话那般不紧不慢,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再辩的笃定。横竖今晚这趟,阿萍即便跟去了,也不过是独自在外面等着、站着,吹一晚上风,既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还要叫身子再受罪,实在不值当。 阿萍便不再多说了。 她原还想再忍一忍,撑出个笑脸来,说几句“小姐一个人去,可要万事当心”之类的话,可肚里那阵绞痛还没散尽,额上汗珠又滚下来,到底只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去。 安顿好阿萍,宝意便独自往前走。 此时天色将暮未暮,海风较方才又添了几分凉意,拂在脸上倒很舒服。步道两旁整整齐齐地栽着棕榈,风过时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宝意将手袋挎到臂弯里,一手压着被风吹得轻轻翻动的裙摆,不疾不徐地往前赶路。她心里还记挂着阿萍,却又知道眼下也不好折返回去,只能安慰自己,如果阿萍今晚不想回去歇着,那盥洗室离此不远,治安尚可,阿萍缓过一阵,自然会循着原路找过来。 没走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汽车按喇叭的声音。 起先是一声短促的“滴”,像是打招呼,并不是催促行人的那种长鸣。宝意下意识侧了侧身,还当是自己挡住了人家的汽车的路,便忙要往道旁避去,却见那车不急不缓地跟了上来,离得越发近了。她甚至往路边让了让,就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车缓缓停在她们身侧。 车窗摇下来,露出傅郁文含笑的脸。 他穿着一身熨帖得体的沉灰色暗纹西装,领带结打得周正,胸前别着一枚银质领针,通身气派透着港岛老牌世家的讲究。他上身坐的笔直,那西装的剪裁极是合身,肩线挺括,腰身处微微一收,衬得人愈发挺拔清隽,袖口处露出半寸雪白的衬衫,纽扣在夕阳下闪着一点细碎的光。 他不慌不忙地抬眼看过来,视线落在宝意身上时,脸上立刻堆起温文尔雅的笑意,眉眼间尽是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殷勤,既不太过热切,也不显得生分,仿佛他和她这街头的一场偶遇,早在他意料之中一般。 “这么巧,朱大小姐这是......要去港督夫人的舞会?” 傅郁文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顺着晚风散开来,眉眼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舒展,“我刚才过来的时候也碰上堵路,刚好顺路,不如上车我载你一程?省得晒着太阳走过去。” 宝意看着他,微微勾了勾唇,没有推辞:“那就多谢傅二爷了。” 她原不是那等轻易肯承人情的性子,平日里旁人有心要搭把手,总要再三谢绝才罢。只是这一回,穿着礼服确实有些行动不便,走至此处身上已有些薄汗,裙摆层层叠叠地坠着,脚下一双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也实在不轻松,何况阿萍又不在跟前。既是顺路,又是好声好气相邀,若一味推拒,反倒显 得小家子气。这般一想,宝意便大大方方应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三分客气,倒也不失体面。 她裙摆有些阔,身边又没有佣人帮忙提着,上车有些不便。那料子是西式晚礼服常用的缎面,走起路来虽好看,风吹过时如月下潮水般一起一伏,可抬步登车时便成了累赘,稍不留神就要踩住前摆。 宝意一手捏着手包护在身前,一手捏着裙侧,正犹豫着怎么借力上去,傅郁文见状,竟下车来亲自绕到宝意这边帮她拉开了车门,指尖虚虚扶了一下车门框,避了男女授受不亲的嫌疑,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慢一点上来。” 他说这话时,身体微倾,目光落在车门前那一小块地面上,既不刻意殷勤,也没有丝毫怠慢。宝意看在眼里,心下暗暗点头,觉得这位傅二爷倒真是个细致人,面上却不显什么,只轻声应了一句“有劳”,便提起裙摆,借着车门与他的虚扶,稳稳坐了进去。 宝意微微颔首道了谢,提着裙摆弯腰坐进去。车里冷气开得足,与外面炎热的傍晚判若两处天地,人一坐定,便觉一阵清清凉凉的风从面前柔柔拂过,那点子焦躁与暑气,霎时便消了大半。 傅郁文关了车门,转身绕回驾驶座后面坐好,随手把烟蒂按灭在车门边的烟灰缸里,指尖还沾着淡淡的烟草香气,混着车里放着的男士古龙水的味道,并不呛人,反倒清清爽爽的。 那烟味原本是她素日不喜的,总觉得沾在衣裳头发上要留许久,可傅郁文抽的这烟似乎不同,混在车里浅淡的香气里,竟一点也不让人生厌。 宝意悄悄舒了口气,将背脊轻轻靠进座椅里,那只精巧的小羊皮手包仍端端正正搁在膝上,一双手交叠在盒面上,姿态仍是规整的。 车子发动,傅郁文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扫向前方的步道,语气随意地开口搭话:“方才堵车我也堵在半路上,索性绕了这条海滨步道走,没想到能碰上朱大小姐。怎么就你一个人,身边一个小丫头也没跟着?” 他问得自然,并不含什么探询的意思,倒像是旅途中无话找话的闲谈。宝意听得明白,也不觉得冒犯,只略偏过脸,抬手理了理被吹乱的鬓发,语气平和地答道:“阿萍她身子不太舒服,我让她先找地方歇着了,我自己走过去也一样。” 她声音不高不低,在缓缓流淌的西洋乐声里显得格外清柔。傅郁文闻言挑了挑眉,目光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转回头看着前路,笑着说:“那可真是赶巧了,我今晚刚好也要去港督夫人的这场慈善舞会,本来还想着去晚了要被我姐姐念叨两句,这不,正好顺路做个人情。” 他话说得轻巧,仿佛这趟相遇不过是天意凑成的一桩小事。宝意顺着他的话笑了笑,没再接话,只是偏过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海滨风光。夕阳已斜得更低,将海面染成一片摇曳的金红,偶有几只海鸟掠过,翅尖在风里轻轻一斜,便又消失在天际。 傅郁文也识趣地没再过多攀谈,只示意陈九打开了车里留声机,慢悠悠的西洋乐声缓缓流出来,填满了车里不算大的空间,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车子慢慢驶进港督府所在的街区,越往里走,路上停靠的小汽车越多,一辆辆漆面锃亮,在初上的华灯里幽幽地泛着光,像在无声地炫耀着主人们的身份。 不多时,车子就稳稳停在了港督府雕花铁门外。 衣香鬓影的名流男女一个个说着笑着往港督府的大门走,女士们的晚礼服在晚风里轻轻摆动,珠光宝气与门口高悬的灯光交相辉映,衬得这暮色底下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的繁华。门口的执事穿着笔挺的制服,挨个核对着请柬,态度恭敬又周到。他每接过一份请柬,看过之后便微微弯一弯腰,做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不高不低,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笑容始终没有塌下去。 门口已经有侍者守着,看见黑色福特车过来,立刻恭敬地上前迎候。那侍者一路小跑着过来,待车停稳,便垂手立在车门旁,既不催促,也不东张西望。傅郁文让陈九熄了火,率先推开车门下来,又绕到副驾这边,替宝意拉开了车门:“朱小姐,请吧。” 宝意提着裙摆下车,抬手正了正耳后的珍珠耳坠,对着傅郁文微微欠身:“今日实在多谢傅二爷顺路搭载。”她立在车边,晚风从林荫道那头轻轻吹来,带起初夏草木青润的气息,将方才在车里积的一点冷气渐渐散了去。 傅郁文摆了摆手,笑着接过侍者递来的两张邀请函,顺带着递了一张给宝意:“举手之劳罢了,谢就不必了。走吧,再晚进去,港督夫人该说有宾客故意躲着她的迎宾酒了。” 他这话说得玩笑,语气里却是一派熟稔的自在,仿佛这种场合他生来就是走惯了的。 门口铺着熨得平平整整的红色地毯,沿着林荫道一直铺到主楼门口,两侧立着穿制服的仪仗兵,腰背挺得笔直,空气里飘着白玫瑰和香槟混合的香气,衣香鬓影里全是港岛叫得出名号的人物。那些名流人物在灯下寒暄,握手,轻笑,一举一动都与这灯火辉煌的宅邸融为了一体。 宝意接过邀请函,指尖碰到他递过来的指尖,飞快地收了回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底里浮出几分从容的笑意,只笑着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裙摆,抬眼望向眼前亮如白昼的港督府大门,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香的晚风,提着裙摆,抬步踏着台阶,一步步朝着那片灯火通明走了过去。 39. 新女伴 傅郁文在宝意身后温声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像是怕惊着了晚风里这点难得的闲适:“朱小姐要是待会儿在里面碰着了什么难处,或是想提前走,可以到大厅门口找我便是,我今晚多半都在那边陪着港督和一众洋商说话。” 他话音清润,顺着晚风飘进宝意耳中,一字一句都落得妥帖自然,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显了几分关照,又半点不逾矩。这话听着像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可从傅郁文口中说出来,便多了些让人安心的分量,倒像他真会记在心上,随时等着替她解围似的。宝意心里领这份情,面上却不动声色。 宝意闻言脚步微顿,回过头冲他弯了弯眼,浅浅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却像暮色里掠过海面的一缕风,清清爽爽的:“那就多谢傅二爷了,我记着了。” 她说话时微微侧着脸,耳后的珍珠坠子随着动作轻轻一晃,映着门廊前暖黄的光,泛出一层柔润的珠色。那盏门廊的大灯打下来,恰好落在她半侧的脸上,把她原本就精致柔和的轮廓衬得愈发明艳,眉眼间平日里那股淡淡的清冷被灯光一烘,竟也软了几分。眼尾那点笑意浮着,像浸了薄酒,不浓不烈,却让看的人无端有些心头发酥。 傅郁文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动,面上依旧带着那分温文尔雅的笑意,半寸也不曾外露,只伸手虚虚比了个“请”的手势,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身后一块进了门。 一进门,满厅的灯火便扑面而来。港督府的大厅挑高极高,四壁都嵌着锃亮的水晶壁灯,光从棱角分明的晶面上折出来,细细碎碎地洒了满墙,像是把整个厅子都笼在一层流动的银雾里。天花板垂下来的巨型水晶灯更是晃眼,千丝万缕的垂珠缓缓转着细碎的光,照得整个厅里亮如白昼,连大理石地面上都倒映出人影幢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光里。 靠墙的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边角压得平平整整,上面摆着层层叠叠的香槟塔,几百只水晶杯从大到小依次叠得老高,淡金色的酒液在灯下晃出细密的泡沫。侍应生端着摆满香槟杯的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往来,白色的制服笔挺服帖,动作轻巧得几乎听不见声响。空气里混着香水、香槟与玫瑰的香气,几种味道交缠在一起,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烘出几分英式晚宴独有的体面与讲究。 一位穿着一身绣满珍珠的香槟色晚礼服的贵夫人,正与人说着话,一抬眼看见傅郁文进来,脸上立刻浮起笑意,扬了扬手招呼道:“郁文来了,快过来这边,我刚刚还同陈太太讲你怎么还没到呢。” 那声音亲昵又自然,不似寻常应酬场合里的虚与委蛇。傅郁文顺着声音望过去,笑着应了一声,侧过脸对宝意说了声:“是我姐姐,朱小姐,失陪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像是觉得才刚把她请进来便又抽身有些失礼,因此格外多解释了一句。宝意自不会计较这些,便也顺着他的话点头笑了笑,目光微微向旁边让开,独自提着裙摆往场内走。 她今日来赴这场舞会,本就不是为了交际应酬,也不想出风头。满厅灯影交错,笑声此起彼伏,那些簇拥着敬酒、逢场作戏的热闹,她自小跟着母亲见惯了,早已看透了底细,只觉得虚浮得很,从头到尾不过是些你捧我一句、我还你一声的客套把戏,穿上再体面的衣裳,端着再名贵的酒杯,也遮不住底下的空洞,实在没什么意思。 她之所以肯应下这趟,又精心换了这身晚礼服出门,无非只是想要名正言顺出席一场宴会,把该露的面露了,把该尽的礼数尽了。如此而已。既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她便不急着凑前去和一众名流寒暄,也不去端那些虚情假意的笑脸,只放缓了脚步,装作漫不经心打量厅内陈设的样子,目光却悄悄扫过满厅衣香鬓影、灯影交错的人群,搜寻着母亲周馚馧的身影。 她看得仔细,却也不失从容,旁人只当她闲闲着赏玩厅中布置,谁也不知道她心里那根弦正轻轻绷着。 下午虞太太邀周馚馧一同过来,周馚馧当时想着傅若麟说了要来接女儿,自己若一直等在家里,反倒碍着两个年轻人独处,便同李太太先一起赴宴来了,也好给女儿和傅若麟创造一个顺理成章同进同出的机会。周馚馧这些心思盘算得细密,原也是一片好心,只想让事情水到渠成。 谁也没想到,她才走没多久,傅映玲便给宝意打了通电话过来。电话里又是解释又是赔不是,说傅若麟那边被旁的事絆住了,一时半会儿怕是过不去了,只让宝意千万别往心里去,又再三说了抱歉,这才挂断电话。宝意接了那通电话虽然没多言语,心里却门儿清,这世上的事素来没有那么多“刚好被绊住”,有的不过是旁的人、旁的事,样样都排在了她前头罢了。 厅内的乐队已经奏起了舒缓的舞曲,乐声悠扬,既不过分响闹,也不显得冷清,恰恰好搭着这样的晚宴光景。一对对男女相携着滑进舞池,裙摆随着舞步轻轻旋转,鞋跟踩在打蜡地板上,发出细碎轻悄的声响,混着音乐声和宾客们低低的笑语声,倒显得整个厅里愈发热闹温情。 那高高悬着的水晶灯将光影筛下来,落在女士们微微发亮的衣料上,落在男士们雪白的衬衫前襟上,也落在香槟杯里轻轻晃动的细泡里,一切看上去优雅体面。 宝意端了一杯香槟靠在柱子旁站着,那柱子略略挡去了几分厅中央的热闹,正合了她的心意。她面上不显什么,目光却慢慢地在人群里来回巡着,既不着意去看什么人,也没有流露出急切找寻的神色,只装出漫不经心打量厅内陈设的样子,心里却正琢磨着什么时候上前同母亲搭话妥当。 她原就不是那种一进了宴会便忙着四处应酬的性子,这会儿更觉得满场的热闹都离她有段距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灯影,看得见,却不必急着走进去。 她这里正暗自盘算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带着几分讶异的女声:“宝意?你什么时候来的?” 宝意闻声转过身,只见来人是她的同学方丽雯。方丽雯今晚穿了一件湖水绿的洋装,头发梳成时兴的发髻,耳上缀着小小的钻石坠子,脸上带着笑,那笑意里却有几丝掩不住的探究。 宝意见了她,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语气平和地应道:“原来是丽雯。我陪我母亲过来凑个热闹,也沾沾慈善舞会的光。” 她说话时不急不缓,面上一点也不露怯,端着香槟杯的那只手稳稳妥妥,指节匀净,杯中的酒液只是微微地晃着,半点看不出是独自前来的样子。 方丽雯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目光先在她身上那件剪裁得宜的白色晚礼服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耳后那对圆润的珍珠耳坠,最后才落回她脸上,嘴角勾起一点淡淡的笑意,没说什么再多的客气话,只往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宝意,我刚才还看见傅家大哥也来了,还带着他个新认识的女伴,就在那边靠窗的位置坐着呢。你可小心着点,别撞上了平白添堵。” 她这话说得神神秘秘的,像是不愿叫旁人听去,又像是特意来提点这么一句。宝意心里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可小心的,嘴上却不显出来,只依旧弯着唇,淡淡道:“丽雯,多谢你提醒我。咱们都是映玲的同学,就算撞上了,也不过是打个招呼便罢了,谈不上什么添堵不添堵的。”</ p>她说得坦荡,目光甚至还往那扇窗的方向轻轻扫了一眼,脸上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 方丽雯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一时有些接不上话,愣了一愣,随即又笑了笑,像是替自己圆场似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也是,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倒是我多嘴了。那我先去找我母亲了,回头再聊。” 等方丽雯的身影慢慢没进人群里去,宝意才悄悄收回目光。她指尖微微捏了捏香槟杯的杯壁,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漫上来,倒让她有些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些。 她想起上一世,也是方丽雯来同她说了这一番话,只是那时的情形与眼下并不全然相同。那一回她带了陆景明一块儿来,方丽雯是见她后来落了单,才特意走上来说这话的。可再往后的事,她不用细想都还清清楚楚地记得。 那时候她虽然已经和陆景明有了婚约,可傅若麟却一直对她殷勤不已,明里暗里送了不少好,一来二去,港岛圈子里便隐隐传了不好的话,说朱宝意脚踩两条船,一边同未婚夫陆景明打得火热,一边又吊着傅家大少爷,和傅大少相处得不清不楚。她那时还不肯承认,只觉着旁人都是胡乱嚼舌根,自己行事再坦荡不过。 因此当她听见傅若麟带了新女伴来赴宴,心里便莫名腾起一股说不上来的火气。她分明不喜欢傅若麟,平日里也只把他当作兄长来看待,可那当口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拂了颜面。 上一世,她便是这样揣着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醋意,捏着酒杯的手都在抖,趁旁人不注意,慌慌张张躲去了花园透气。可偏偏就是这样不巧,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竟被傅若麟的女伴和傅映玲、庄妙芝撞个正着,几句话不对付,平白起了一场冲突,闹得花园外头都有人探头张望。 港岛的几位太太正巧在一旁乘凉,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自那以后,她轻浮善妒的名声便在港岛传了好一阵子,那些夫人小姐表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不知添了多少讥诮,连带着她母亲都跟着被人指点了许久。那一场舞会,真真像是一道分水岭,把她母亲周馚馧原先好不容易在港岛圈子里攒下的那么一点好人缘,几乎毁了个干净。 如今重活一世,再听见这话,她心里却只剩一片平静,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这大概就是重来一遭的好处了。 从前那些让她夜不能寐、气恼委屈、辗转反侧的场面,现在隔了生死再往回看,都淡得像一场旧梦。那些闲言碎语,那些争风吃醋,那些她曾以为天大的难堪,也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几句无关痛痒的谈资罢了。合该是她从前看不透人心,错把鱼目当珍珠,没有遇到真心待她的人,又抱着错的人不肯放,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如今重走这一遭,这些前尘往事,本来就该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去,哪里还值得再放在心上。 宝意原本想着,陆景明今晚没有来,事情未必会按照上一世的情形走,倒是没想到刚进门就得了这么个信儿。她听见旁人提他,心里先是一顿,随即便觉得有些好笑。原以为今生只要那个人不在眼前,这宴席上大约就不会再生出什么波澜,却忘了这样的场面里,从来不缺旁人的嘴,不过只言片语,就把她本以为已经放下的那点旧事,又轻轻地勾了起来。 她定了定神,将那些乍然翻涌起来的念头压下去,刚要抬脚去寻母亲周馚馧,就听见皮鞋踩在打蜡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停在她身后,紧接着,一道带着几分殷勤笑意的男声传了过来: “宝意,真的是你?我远远看着就觉得像,没想到还真没看错。” 40. 欢喜过 宝意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就看见傅若麟站在那儿,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亮闪闪的金表,嘴角勾着那副她曾经心动过的散漫笑意,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我刚才还在纳闷,是谁家小姐站在这儿,把满场的光彩都抢了去,原来是宝意你在这里。” 傅若麟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了些,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飘了过来,和前世她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那气味清冽中带着一点温吞的木质调,曾经是她心底里偷偷欢喜过的味道,可这会儿再闻见,心里却像隔了一层什么,只觉得熟悉,不再有半分心动的意味。 但是,等等,宝意忽然意识到,傅郁文的房间里也有类似的味道,她想起上一世傅若麟酒醉后说:“为什么我总是比不上二叔,我努力地想要变成他的样子,为什么爷爷就是看重他!” 她心头猛地一凛,面上的神色却控制得极稳,只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厅里的灯晃了一下眼。傅若麟这一身装扮,这一身香水味,甚至他站着时微微侧着肩的姿势,都太像在刻意摹仿另一个人。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风卷着雾,把她眼前这个人原本就不算真切的形象又吹散了几分,越发觉得他浑身上下都笼着一层不踏实的虚影。 宝意握着香槟杯的手不动,脸上浮起一层疏离的淡笑,语气平平:“傅大哥。” 没有像前世那样红了脸,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带着几分羞涩的躲闪,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目光坦然迎上来,像对着一个普通的点头之交,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她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在这满厅的乐声与笑语里,清清爽爽的,不带一丝往常那种柔软讨好的尾音。 傅若麟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秒才又接着笑道:“怎么,刚见面就这么生分?我们多久没见了,上次你说家里有事推了我们看电影的约,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躲着我呢。” 他这话带着几分试探,又裹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暧昧,往旁人听去,倒像是他和宝意关系有多亲近似的。 宝意心里清楚,他向来就是这个性子,明明没什么干系,偏要故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勾着旁人往歪处想,既不用负什么责任,还能落得个情场得意的名声。 放在从前,她早已经红了脸,羞得说不出话来,心里还偷偷欢喜好多天,可如今再听,只觉得说不出的廉价可笑。他这一套哄人的功夫,从来都是这样,带着三分玩笑、三分亲昵、四分漫不经心,拿捏得恰到好处,叫人一时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于是,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才淡淡开口:“傅大哥,最近家里确实琐事多,让傅大哥记挂了。那边还有同学在等我,就先失陪了。” 傅若麟见她同之前对自己相较竟生分了几分,便开口解释道:“宝意,你是不是还在因为码头的是事气我,我一大早本来要来同你道歉,谁承想码头一堆事在等我处理......” 听到他说专程为昨日在码头封的事登门道歉,宝意心里的那根弦瞬间又绷紧了些,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微微颔首,维持着世家大小姐该有的端庄得体:“事情已经过去了,傅大哥不必记挂在心。” 她这话说得轻淡,像是不经意间就把那桩乱子翻了过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点明来意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过好几道弯,昨日码头的乱象、警察署的推诿、银楼伙计被扣进去的着急,一时间全涌了上来。只是越是在这时候,她越不肯让人瞧出半分情绪,下巴微微收着,肩背挺得端端正正,连搭在膝上的手指都没有动一下,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傅若麟笑着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西装袖口,动作做得自然又体面,仿佛这一趟当真只是为了道歉而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宝意,昨日码头那桩事闹得不像话,我听说你们货仓的一个伙计被警察署抓进去,你心里肯定着急。今天我特意过来,就是想着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也给太太和你赔个不是,昨日是我底下人办事不周,我也被我那便宜二叔拦着不让过,总之是我对码头那些人管教无方。” 他这话说得十分周全,一边认错,一边不忘把自己的难处也顺带摆出来,字字句句都像是站在她的立场上着想,任谁听了,都觉得这位傅大少爷谦和知礼、体恤入微。可宝意听在耳里,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并不急着接话,由着那“便宜二叔”几个字在空气里停了那么一瞬,像是有心又像无意。 听傅若麟喊傅郁文“便宜二叔”,宝意便想起下午家中长辈们闲聊时说的那些话。他们说傅家大房和二房这两兄弟,看着是兄友弟恭、叔侄和气,其实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两边的关系从来都是面子光鲜,里子透着生分,不过都是在做给旁人看罢了。那时她听了一耳朵,也没往心里去,原以为豪门大族里这些明里暗里的角力同她没什么相干,如今傅若麟一句带着几分轻慢的“便宜二叔”,倒像是一下子把那些闲话都坐实了。 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宝意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只露出得体的浅笑:“傅大哥客气了,昨日那事本来也不是你的错,用不着专程登门道歉。” 她这番话回得极有分寸,既没有顺着他的话去责怪谁,也没有显出半点要承他这份人情的意思。 话音落下去,她甚至不曾抬眼去瞧他,只闲闲地拨了拨杯中的茶叶,由着那几片叶子在浅褐色的茶汤里慢慢舒展开来。 傅若麟闻言摆了摆手,语气愈发诚恳:“怎么能不道歉?那码头原本就是我们傅家的地界,我的人我没有管好,那不就是我的错?说起来,宝意,你今日去警察署那边,事情办得顺利吗?你那伙计救出来没有?” 他前头那段话依旧说得情真意切,像是满心都在为昨日的事过意不去,可话锋一转,落到警察署和伙计身上,那层道歉的皮子下面就透出别的心思来了。 这话一问出来,宝意心里顿时透亮了。 傅若麟哪里是专程来道歉的,分明是探口风来了。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又是赔礼又是问安,归根到底,不过是想从她嘴里知道叶劲到底怎么样了,是谁帮她从警察署捞的人。 他这时候来探她的底,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得了旁人的意思。 她抬眼看向傅若麟,对方一脸关切,眼神清澈,看起来全是为她操心的模样,眉头略微蹙着,连坐姿都往前倾了几分,仿佛真把她的难处当成了自己的难处。 可宝意却清楚,这傅若麟身为豪门大户的公子,从小在那样的宅门里长大,看着温和,内里的心计半点不比旁人少。那些越是显得真心实意的话,越不能全信。 宝意轻轻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托傅大哥的福,事情还算顺利,刚才我 已经把叶劲接出来了,找了个地方让他先养着。” 她说得不疾不徐,最后几个字尤其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让傅若麟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傅若麟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立刻敛了神色,故作惊讶道:“这么快?我还想着若是手续难办,我还能托托警界的熟人帮忙呢,倒是我来晚了一步。不过能顺利把人接出来就好,能顺利出来就好。” 他那双眼睛一瞬间亮得有些压不住,像是对叶劲被接出来这件事格外上心,紧接着却又被他用一层恰到好处的惊讶遮掩过去。他一边说着“来晚一步”,一边又把自己愿意托人帮忙的好处先摆了出来,话里话外都是“我本可以帮你”的殷勤。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卖了人情,又没落下任何把柄,宝意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还是淡淡笑着:“是啊,说起来也巧,正好遇上傅二爷帮了我一把,不然哪能这么快就办妥。” 她故意把“傅二爷”三个字咬得轻而清楚,仿佛只是顺口一提,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傅若麟的反应。 果然,她这话一说出口,傅若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点僵硬快得让人抓不住,若不是宝意一直盯着他看,几乎就要错过去了。 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原来是二叔帮的忙,那难怪了,他在警界那边人脉确实广,有他出面,自然是一路顺畅。” 话说得平平常常,里头的意味却不像表面那样简单。傅若麟没再多问警察署里的经过,也没有继续打听叶劲被送到了哪里,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饮了一口,仿佛方才那一点失态从不曾有过。 说完话,傅若麟见宝意向一边张望,提着裙摆预走,于是顺势解释道:“宝意,刚刚我同那位李小姐只是偶然遇到,是我阿妈让我照护一下她,我只当她是妹妹,宝意,你不要误会我。” 宝意已经起了身,闻言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只微微侧过头来,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傅大哥,我没想那么多,你先去陪李小姐吧。” 说完,也不等傅若麟回应,宝意便提着裙摆,径直往另一边走了,半点没有要多聊的意思。 她步子迈得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那袭白色缎面晚礼裙在灯下折出柔和的光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一道流动的暗影,把身后那道探究的视线远远隔了开去。 傅若麟站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那双素来散漫的眼睛里反倒多了几分兴味。 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就是对她朱宝意情有独钟,一见到她心里都像是浸了蜜,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讨好,好容易前阵子她对自己有了笑脸和羞涩,今天怎么反倒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欲擒故纵的把戏,倒是玩得比从前高明多了。 宝意此时实在没工夫猜傅若麟心里想什么,她顺着方才打听好的方向走了没两步,果然看见母亲周馚馧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和几位平日里交好的太太说着话,周身还是她熟悉的端庄气度。 周馚馧穿着一身浅青色的旗袍,颈间的珍珠链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说话时微微偏着头,唇边噙着一抹得体的笑,正是她素日里出入这种场合最常见的模样。 周馚馧也一眼看见了她,立刻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宝意,快过来阿妈这边来,我刚刚还同几位太太念叨你怎么还没到呢。” 41. 心上人 宝意按照事先预备好的礼节,得体地同几位太太问了好,其中一位眉目秾艳的太太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笑着夸了句:“馚馧,你家宝意今天可真漂亮,这条礼服裙子衬得皮肤白得像雪似的。” 宝意微微欠身道谢,语气得体又从容:“谬赞了,能来参加太太们的慈善舞会,是我的荣幸。” 甫一照面,她便认出面前这位是利家二房的利太太,婆家姓虞,叫虞美珠,是傅若麟的母亲傅太太虞丽珠的亲姐姐,又是她同学庄妙芝家姐庄妙玲的婆婆,还是方丽雯大嫂利芷伦的母亲。而利家,正是宝意大伯家女儿,也就是她表姐周嵌玉的婆家。只不过周嵌玉嫁的是大房的长子利显扬,听母亲说,这位利二太太在利家上下都吃得开,性子向来是厉害的,同周嵌玉这位大房长媳的关系并不算很融洽,宝意也听闻,她前几年遭遇丧子,儿媳生下遗腹子是个女娃,彻底被排在家族继承人之外,故而连带着对自己的儿媳庄妙玲态度一直不怎么好。她更听闻,二房还有个私生子流落在外面,是个医生,同大房的利显扬竟十分交好。 总之,港岛的这些大户人家,本就盘根错节,沾亲带故的绕几个弯子都能扯上关系,偏生各家又各有各的心思,婆媳不和、妯娌不对付的八卦,从来都是太太们茶余饭后最常聊的话题。宝意记着母亲从前叮嘱过她,这种场合少说话、多点头,别人家里的私事千万不能搭腔,只站在母亲身侧,安安静静垂着手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既不冒失插话,也不会显得失礼。 只是从前,她总是爱压人一头,凡事都要争个先,抢个亮,听不进母亲这些苦心良言。母亲说的那些话,她也不是不知道有道理,可年轻的时候心气高,看什么都觉得不必那样小心,总觉得自己比旁人多几分见识,又有一副不肯服输的性子,哪里肯安安分分站在人后垂手听着。母亲越是这样细细地嘱咐,她就越觉得那些话啰嗦老派,嘴上应得乖巧,心里却暗暗不以为然,还总想着凭自己的本事在太太小姐们中间露一露脸,好让人知道朱家不光只有个规矩守礼的姑娘,更是个有主意、有胆气的。哪怕后来渐渐晓得了这其中的难处,也拉不下脸来认,只由着自己那点好强心气横冲直撞,白白错过了许多该学着收敛的年纪。 虞美珠握着她的手没松开,又笑着转脸对旁边的妹妹傅太太说:“丽珠,你看看,这朱家的姑娘就是长得出挑,你家若麟眼光向来高,我看他刚才远远盯着宝意走不动道呢,要是真能成了咱们自家人,那可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 这话一说出来,满沙发的太太都跟着笑起来,傅太太本来正端着杯子抿茶,闻言放下茶盏,也笑着看向宝意,语气里满是亲昵:“若麟那孩子性子跳脱些,要是真能讨到宝意这么温文懂事的姑娘,那可是他修来的福气。” 周馚馧也跟着笑,只轻轻拍了拍宝意的手背,替她打圆场:“你看看这些人,好好的就拿小孩子开涮,宝意脸皮薄,别逗得她下不来台。”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长辈间的客气与得体,既没有顺着话头接下这份亲事,也没有直接驳了两位太太的面子,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宝意面上顺着众人的笑意带了点浅浅的红晕,却也没有像旁人那样慌慌张张躲到母亲身后去,只依旧端端正正站着,轻声说:“各位太太就别拿我打趣了,我今天就是陪着母亲过来看看,想捐点东西给孤儿院的孩子们。” 一句话就把话题轻轻巧巧转到了这场慈善舞会的主题上,既化解了自己的尴尬,也给众人递了台阶。 虞美珠见状,反倒更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瞧瞧这孩子,不仅长得好,心思还这么善,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孩子。” 正说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轻轻的骚动,一阵安静过后,随即便有上去寒暄的恭敬声音响起来:“傅二爷。” 满厅的说话声都顿了一下,众人不约而同往那看去,宝意也跟着抬眼,就看见傅郁文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站在那,身形挺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微微颔首同打招呼的人示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靠窗这一片的方向,恰好对上宝意望过去的眼神。 他目光在自己脸上顿了顿,随即对着她极轻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意,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在这里。 宝意心弦微动,下意识想起早上警察署门口他帮衬叶劲的恩情,还有刚刚他送自己过来的顺风车,这人情像个雪球似乎越滚越大,越滚越沉,压得她心里微微发紧,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拿什么去还。 正出神间,就被身侧的虞美珠轻轻放开了手。 宝意偏过头,见虞美珠眼中掺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还来不及细想,就听她凑近那些太太,压低声音道:“丽珠,这就是你们那傅家老爷子和后面那女人生的老来子吧,年轻轻的就握了傅家大半的生意,至今还没个正头太太,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这块肥肉想把女儿嫁给他呢。” 那话里话外虽然是夸奖,但听着却满是打趣,几位太太们看着傅太太。 “嫁给他?也是,怎么说也是挂在我们老爷子名下的,都算自己都有几分运气,多少人家都盯着呢,只要他点头,能把咱们傅家大门都给踏平咯。” 傅太太虞丽珠抿了口茶,慢悠悠地接了话,语气听着平常,可那尾音里却飘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就是这孩子性子太冷,养不熟的性格,从小到大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同千金小姐们打交道,这么多年了,介绍了多少千金小姐,家世好的,自然也看不上他的出身,余下差点意思的还都被他给退回来了,我们做哥嫂的,也真是劝不动。” 这话刚说完,就有位穿藕荷色旗袍的太太笑着接话:“再怎么说,也背靠你们傅家这颗大树,眼界宽,傅二爷也算年轻有为又身家丰厚,眼光自然也高,一般的姑娘自然入不了他的眼。说不准啊,心里早就有心上人了。” 她们调侃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几分刻意的暧昧,声音又压得极低,但足够宝意能听见,但宝意全程只当没听到太太们的私话,只收回目光,依旧安安静静站在母亲身侧,只是方才被傅郁文目光扫过的地方,后颈莫名泛起一点淡淡的热。 此时,又一位着青色旗袍的太太出了声:“我瞧着他刚才那眼神,是有些冷,不过要论这港岛年轻有为的有志青年,那就不得不提丽珠家的大公子若麟了。” 几句话说得太太们又笑开了,一个个你一言我一语地猜,眼神不住地在宝意和不远处的傅若麟之间转来转去,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明明白白摆在脸上。傅若麟对宝意的追求那是有目共睹,宝意站在母亲身侧,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指尖 却悄悄攥了攥裙摆,只装作没听懂那些话里的暗示,转头陪着母亲跟另一位太太聊起了捐给孤儿院的布料花色,只把那些含含糊糊的打趣都轻飘飘揭了过去。 周馚馧看出女儿的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说起去年孤儿院孩子们演的圣诞剧,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开了,那些太太们说了两句见宝意没接话,也渐渐歇了打趣的心思,跟着聊起了孤儿院的事。 宝意松了口气,抬眼却往傅郁文站的方向瞥了一眼,见他已经被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围在了中间,正低眉听人说话,神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指尖夹着的一支烟,燃着一点微弱的星火,在衣香鬓影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分明。 大厅里水晶灯流光溢彩,地板擦得光可鉴人,一支西洋乐队正立在角落,缓缓拉出悠扬的舞曲,空气里弥漫着香槟与奶油甜腻的香气。 宝意同几位太太们见过礼,周馚馧便让她去寻小姐们一起,她端着侍者递来的香槟杯,沿着墙边慢慢往里走,目光慢慢扫过厅里攒动的人头,不经意间又落在了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傅郁文正被一群人围在中央说话,嘴角噙着浅笑,端着酒杯时不时抿一口,整个人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温和。宝意没有上前的打算,只站在一根罗马柱旁静静等着,看着一拨又一拨人上去寒暄攀谈,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香槟杯壁,心里默默盘算着明早要先把保证金还给他。 宝意顺势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抬眼望向大厅中央旋转起舞的男女,水晶灯的光落在每个人身上,暖融融的,恰如此时晚风吹过海面,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她端起侍者递来的香槟,轻轻碰了碰杯沿,眼底漫开一丝松弛的笑意——这趟港督府之行,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她刚收回目光,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就有人轻轻挽住了她的胳膊,带着一阵好闻的香水味:“宝意,我找你好半天了,原来你躲在这里陪太太们说话呢。” 宝意侧过头,就看见方丽雯同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晚装裙子的庄妙芝一同走过来。 方丽雯正歪着头冲她笑,眼睛弯得像两弯月牙:“宝意,方才我在门口看见傅家那位活阎罗进来了,我怎么觉得那人有些眼熟,我母亲还说呢,他这个人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今天怎么也来了。” 她说话声音不大,刚巧只有宝意能听见,宝意心里一动,轻轻抽回胳膊,笑着反问她:“丽雯,你找我有事?” 方丽雯点了点头,拉着她往露台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刚听我阿妈说,傅大哥带着李思娴一起来了,说是李太太求傅太太让傅大哥带她过来见见世面,我想着傅大哥前阵子不是追你追得殷勤吗,就想着来聊聊你们之间是怎么一回事,映玲也在那边,不如我们过去,一起聊聊天。” 宝意脚步一顿,心里那点原本飘着的思绪一下子落了地,她跟着方丽雯往安静些的露台走去,庄妙芝竟就这样跟她俩身后穿过攒动的人群。 风从敞开的落地窗吹过来,掀起宝意鬓边的碎发,也把大厅里暖融融的香风带得凉了几分。她抬头看向方丽雯的侧脸,刚好看见她眼里带着点好奇的雀跃,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是淡淡的笑,点了点头说:“好啊,那我就跟着你去看看映玲。” 她正好看看,是谁在无事生非? 42. 见世面 露台上果然摆着藤编的沙发桌椅,此刻傅映玲正抱着一个手包坐在那里,看见她们来了,立刻站起身招了招手:“宝意,快过来坐,这露天风大,吹着可比在里面挤着舒服多了。” 宝意笑着走过去坐下,侍者刚好端着托盘从露台门口经过,傅映玲便多叫了几杯香槟,推到宝意、庄妙芝和方丽雯面前。 她抬眼看向宝意,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宝意,你别听里面那些太太们瞎扯,我大哥带李思娴过来,根本就不是他情愿的,是昨天李太太亲自去找了我阿妈,说那李思娴长这么大从来没来过港督府的慈善舞会,想跟着见见世面,我阿妈就是抹不开面子,才让大哥带着她的。” 宝意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甘甜的味道凉丝丝地滑进喉咙里,把刚才心里那点被打趣出来的燥热都压下去了。她放下杯子,看着傅映玲一边解释一边一脸替她抱不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映玲,这不碍事儿,你大哥带谁来都是他的自由。” 这话倒不是她装大度,傅若麟对她那点心思,说穿了不过是大少爷求而不得的新鲜劲儿,她从来没放在心上过,更不会因为他带了别的女伴出来就觉得脸上挂不住。 可这话落在另外三个人耳朵里,却成了她赌气的话,庄妙芝立刻拍了拍桌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满是气性:“宝意,什么叫没什么?这港岛谁不知道傅家大哥追了你大半年了,这么重要的晚宴他居然就带着别的女伴出来招摇,这不就是给你难看吗!” 方丽雯一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没说话,此刻也轻轻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宝意,细声细气地接了一句:“就是啊,宝意,李思娴那个人,向来就爱抢别人的东西,前阵子她还跟我打听傅家大哥的喜好呢,这事映玲也晓得,我那时候也不知她安了什么心,也就没有跟她说太多。” 她说着,指尖轻轻绞了绞裙摆,脸上也带了点愤愤不平,“她前阵子还跟我说,傅若麟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你,不过是追不到手拿你当幌子,迟早要换人的,我那时候没敢告诉你,怕你听了心里不舒服。” 宝意倒是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她挑了挑眉,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多的不快反倒散了,只觉得有点好笑:“原来她早就说过这话啊,那我今天还真是长见识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露台下沿着港督府围墙种的一排夜来香,晚风一吹,花香幽幽飘上来,混着海边咸湿的水汽,反倒比大厅里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好闻多了。 “傅大哥是什么心思,我本来就不在乎,他要是真心喜欢李思娴,带着她来正好,我也落个清净,省得以后总有人拿我们俩打趣。” “你怎么还这么无所谓啊!”傅映玲急了,往前凑了凑,“宝意,我大哥对你可是一片真心,要我说,你就是性子太好,才被这些人欺负上门!你想想,今天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在,他带着李思娴进来,别人不得背地里说你被甩了?说你拴不住我大哥的心?这名声传出去,对你多不好啊!” 宝意转过头看向她,看着傅映玲一脸真心实意为她着急的样子,心里微微无语,这是什么脑回路! 小女孩之间的争风吃醋打嘴仗她实在不感兴趣,于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傅映玲的手背:“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可名声这东西,本来就是别人说的,我要是真因为这点事儿生气,反倒让人看了笑话。再说了,你大哥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犯不着为了他跟谁置气。” 她顿了顿,话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淡淡的清醒。 这话刚说完,就听见露台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几个人齐齐回过头去,就看见傅若麟站在那里,一身白色西装衬得他眉眼俊朗,只是此刻脸色不太好看,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宝意身上,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窘迫:“宝意,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你好半天了。” 方丽雯立刻横了他一眼,往宝意身边坐了坐,大有护着宝意不让他靠近的意思。李思娴就跟在傅若麟身后,穿着一身粉色的低胸礼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看见露台上坐着几个人,立刻露出一个娇怯的笑,轻轻扶着傅若麟的胳膊往这边走:“原来是几位姐姐在这里啊,怪不得傅大哥找了半天都找不到。” 她刻意加重了“傅大哥”三个字,语气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炫耀,说着就往傅若麟身边靠了靠,整个人几乎都贴了上去。 庄妙芝看了一眼,忍不住皱了皱眉,别过脸去没说话。 宝意端坐在沙发上,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既没有起身,也没有露出什么不快,只抬了抬下巴,语气平平:“傅大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傅若麟推开李思娴挽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直直落在宝意脸上,语气带着点急:“宝意,你别听旁人瞎说,我带她来,不过是我母亲答应了李太太,我只是顺道带她过来,根本不是我情愿的。” “我知道。”宝意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淡淡的,“傅大哥不必跟我解释,你本来就没这个必要。” 傅若麟脸一下子白了,他看着宝意一脸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更急了,往前又走了一步:“怎么没必要?在我心里,你才是……” 话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淡淡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阿麟,原来你在这里躲清净,难怪几位世叔伯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你人在哪里。” 众人回过头,就看见傅郁文站在露台门口,指尖夹着那支燃到一半的烟,身后跟着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的利显荣,也就是利家二房那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儿子。 傅郁文扫了一眼露台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宝意身上,微微挑了挑眉,那眼神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得宝意心里莫名一跳。 利显荣跟着傅郁文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扫过在场的人,最后把目光定在傅若麟身上:“傅大少,久仰。” 傅若麟这才回过神,狠狠攥了攥拳,又舍不得挪开看宝意的目光,站在原地不动,脸涨得有些红。 李思娴见状,连忙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软着声音说:“傅大哥,既然世叔伯找你,我们快过去吧,别让长辈等急了。” 她说着,还特意抬眼看向宝意,眼里带着点胜利者的得意,又飞快扫过傅郁文,看见他站在门口身形挺拔,五官深邃,不觉就看愣了一瞬。 宝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端着果汁慢悠悠抿了一口,依旧没说话。 傅郁文把烟按灭在门口的烟灰缸里,掸了掸袖口的烟灰,目光淡淡扫过李思娴挽着傅若麟的手,没什么表情,只开口道:“阿麟,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惯常的低沉,却莫名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傅若麟下意识就顿住了脚步。 阿麟阿麟,听在傅若麟耳中尤为刺耳,仿佛他在叫哪只阿猫阿狗。 利显荣见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拉开了傅若麟:“走吧傅大少,我们去那边谈谈南边的航线。” 半拉半拽着就把傅若麟带了出去,李思娴连忙提着裙摆跟上,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傅郁文一眼,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红晕。 露台一下子就空了下来,只剩傅郁文站在门口,还有宝意她们四个坐着。 庄妙芝刚才憋着一肚子气,这会子见傅郁文站在那里,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只偷偷拉了拉傅映玲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要不要一起躲开。傅映玲自然求之不得,说了句“二叔,失陪了”便借口同庄妙芝先离开了。 方丽雯见状便也跟着离开,转身之际看向宝意。 宝意她对着方丽雯轻轻摇了摇头,起身端着自己的杯子,对着傅郁文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才打算离开。 傅郁文却没立刻走,他靠着门框站着,目光扫过宝意攥着杯子的手,又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脸上,轻轻开口:“宝意小姐,刚才的事谢谢了?” 宝意小姐? 这是他头一次这么称呼她,莫不是贪杯了。 宝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早上叶劲的事,她连忙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客气:“傅二爷言重了,本该我谢谢您才对,那笔保证金,我明天一早就亲自给您送过去。” “不过一点小事,”傅郁文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晚风掀起他衬衫的袖口,露出腕上一块低调的金表,“哪用这么急,何况刚才我也算是欠了宝意小姐一个人情,刚才若不是你帮我挡了那几位太太说媒的话,我今天恐怕就要被缠住脱不了身了。” 这话一说,宝意同他对视一眼,他看出了她眼里的惊讶,宝意也有点意外,挑了挑眉:“傅二爷说笑了,我哪里帮了你什么。” “怎么没有,”傅郁文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混着雪松的香气,顺着晚风飘过来,落在宝意鼻端 ,“刚才在那边,有几位太太编排着要给我说媒,你同你母亲朱太太刚好四两拨千斤,替我解了围,我还没来得及谢你。” 宝意这才想起刚才进门那会子的事,原来他那时候就记住了,她不觉笑了笑:“原来如此,那可真是歪打正着了。” 傅郁文看着她笑,眼尾弯起来,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原本紧绷深邃的五官一下子柔和了不少,他也跟着勾了勾嘴角:“所以说,这笔人情算扯平了,保证金的事,不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宝意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上,声音放轻了些,“晚上风大,宝意小姐坐在这里,小心着凉。” 说完,他也不多留,对着几人微微颔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去,背影挺拔,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露台一下子又安静下来,方丽雯不知何时又折回来,立刻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沾了星光,伸手戳了戳宝意的胳膊:“宝意!这傅二爷是映玲家那个煞神二叔对不对,他怎么对你这么客气,还跟你扯什么人情,我看他根本就是故意跟你搭话!不对劲!” 宝意没有答她的话。 方丽雯脸上带着点八卦的笑意:“我刚才看着都觉得不对,你没看见他刚才眼睛都只盯着你一个人看吗?原来我还以为那些传言说他性子冷,不好接近,我看着对你倒是不一样啊。” 宝意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果汁,那点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却没压下去后颈那点慢慢泛起来的热,她轻轻咳了一声,开口的时候,语气都带了点自己没察觉的发紧:“别胡说,不过就是碰巧撞上了,说几句客气话罢了。” 话虽这么说,可刚才傅郁文站在那里,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的样子,却莫名其妙钻进了脑子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里,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漾开,好久都散不去。 宝意没有像上一世一般在港督太太的慈善舞会上闹出什么笑话丑事,反倒安安稳稳陪着母亲朱太太和相熟的女眷们说话,直到舞会过了大半,朱太太被相熟的银行董事拉着去寒暄,宝意才又寻了个由头出来透气。 她指尖蹭过冰凉的香槟杯壁,看着方丽雯仍是一脸按捺不住的八卦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转身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吹了吹晚风才把脸上那点热意压下去。 方丽雯还不依不饶跟过来,絮絮叨叨说着傅郁文这些年的传闻:什么他亲生母亲去世后,他一个没名分的外室儿子,硬生生从傅家大房手里抢下了大半航运生意,手段狠辣得很,这么多年连个固定女伴都没有,谁知道今天怎么就对宝意另眼相看了。 宝意听着她碎碎念,心里却想着上一世的事。上一世这个时候,她被傅若麟那点模模糊糊的示好冲昏了头,看见他带着李思娴出现,当场就红了眼,借着酒劲在舞会上堵着傅若麟闹,最后被傅家人护着傅若麟三言两语挤兑得落了个善妒的名声,好长时间都被圈子里的人背地里取笑。若不是后来家里出了事儿,她央求陆景明忙着给家里啊擦屁股,还不知道要被这烂事纠缠多久。 这一世重活一回,她本来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躲开上辈子那些坑,没想到竟然绕开了傅若麟的烂桃花,反倒和傅郁文撞了这么几回。她记得上一世这个时候,傅郁文根本没怎么出现在这种舞会上,那时候他正忙着和大房争码头的产权,整个人都泡在码头和自家公司里,哪有空来这种社交场合寒暄。 “宝意?你想什么呢?”方丽雯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啊。” “没什么,”宝意回过神,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笑着岔开话题,“舞会快开始切蛋糕了,我们回去吧,晚了赶不上领甜点了。” 她故意装得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转身率先往露台门口走,方丽雯哪里肯这么放过她,追在她身后叽叽喳喳:“你别转移话题啊,我跟你说正经的,我看傅家那个二叔看着可比映玲大哥靠谱多了,我母亲都在家说过,傅若麟就是个被惯坏的大少爷,傅郁文那才是真的有本事……” 话音飘在晚风中,宝意听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心里那点异样的涟漪又动了动,连脚步都放轻了些。 她没看见,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傅郁文刚同几位英资大班寒暄完出来,指尖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烟,站在那里,远远望着她轻快的背影,看了好半天,才勾了勾嘴角,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43. 抢彩头 宴会接近尾声,满厅的欢声笑语渐渐沉淀下来,水晶灯的光依然亮堂堂地照着,把每个人脸上的倦意和满足都映得柔和了几分。港督夫人带着几位主办人重新走上台,站在那方铺着暗红桌布的礼台中央,向着台下微微欠身致谢,言辞温婉。 致谢之后,港督夫人却并未就此宣布散场,而是笑吟吟地加了一个临时的小型抽彩环节,给这晚的热闹再添最后一层光彩 头奖是一块伦敦新出的名牌女式钻石腕表,鎏金表壳配着细细的钻圈,听说还是这一季刚到的限量款式,引得在场女宾都跃跃欲试,方才还有些懒散下来的气氛立时又热了起来,大家纷纷低头去翻自己的手包和袖口,核对起奖券号码来。 “宝意?发什么呆呢,台马上就要念号码了。” 方丽雯轻轻碰了碰宝意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把走神的她拉回神来。宝意像是从一场不深不浅的恍惚里被唤醒,眼睫轻轻颤了颤,这才把散出去的心思收了回来。 宝意定了定神,随手捏着手里那张印着号码的奖券,指尖无意识蹭过粗糙的纸边,那一下下轻微的摩擦感反倒让她心里安定了些。她目光跟着落在台上港督夫人捧着的抽奖箱上,看那只描着金边的箱子被轻轻晃动,里头折好的号码纸沙沙作响,像是把满场的期待都搅在了一起。 其实她对那块腕表没什么兴趣,觉得那式样虽璀璨,却终归是太过隆重了些,戴在细白的手腕上,少不得要走哪都惹人看几眼,不是她惯来素净斯文的做派。可架不住身边太太小姐们一个个兴致勃勃,眼睛都亮晶晶地盯着台上,她也不好泼这份热闹的冷水。大家虽说都不缺这样一块表,平日里梳妆屉里随手拈出一件首饰来,也不比那头奖逊色多少,可谁不想在港督太太的慈善舞会上得到这份好运气,平白拔个众人艳羡的头筹呢。 那块表就静静躺在港督夫人手边的红丝绒托盘上,鎏金表壳被头顶水晶灯一照,时不时折出几点细碎的光,像落了一小把星星在缎面上。宝意瞥过一眼,只觉着样式虽精巧,却终究不是她喜欢的款式,戴在腕上未免太招摇了些,倒不如埔里的老银匠打的细链子来得素净合意。可这些话她只放在心里转上一转,断不会说出口扫了旁人的兴。 厅里这些太太小姐们,哪个是真正缺这一块表的人?平日里梳妆匣里不知搁着多少叫不出来历的珠宝,随手拈一件出来都够寻常人家吃用大半年的。可越是这样,反倒越把这类彩头看得重,仿佛谁今晚得了头奖,不单是赢得一块新式金表,更是满堂艳羡里拔得的头筹,往后小半月茶会牌局上提起,都能换来旁人几声酸溜溜的趣话。 于是抽奖箱子刚搬上台,四下说话声都轻了下去,个个坐直了身子,把手里奖券捏得紧紧的,眼睛追着台上那只手转,连呼吸都跟着那翻动的号码纸一道起落。 港督夫人指尖捏着折好的号码纸,指尖在信封口轻轻蹭了蹭,像是也存心吊着满场的胃口,笑着将信封拆开,那清脆的声响透过麦克风慢慢传开,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最后开出头奖,号码是……” 满场都跟着静了一瞬,连邻座之间轻微的呼吸声都仿佛被压了下去,所有人都攥紧了手里的奖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港督夫人,只听见她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报出一串简短的数字。 话音刚落,宝意手里的奖券还没来得及拿出来核对,旁边就有人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又惊又喜的轻呼,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又急又短,却把沉静的气氛一下子划开了。 众人齐齐转头看过去,就看见坐在傅若麟和李思娴之间的傅映玲攥着手里的银箔奖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睛亮得吓人,仿佛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方才听见的那几个数字。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立即站起身来,对着身边的人颤着声说:“是……是我!原来是我!” 满场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混着几声善意的赞叹,不少相熟的太太小姐都笑着看向她,目光里有羡慕,也有几分看热闹般的兴味。 “原来是傅家的大小姐啊。” “傅大小姐,真是好运气啊,快上去领奖!” ...... 傅映玲低头迅速整理了一下身上晚礼服的丝绒裙摆,指尖在裙褶上抚了又抚,像是要借这个动作把心头的欢喜按捺下去几分。她一步步踩着细碎的高跟鞋往台上走,脸颊上始终泛着一层漂亮的红晕,那红晕从耳根漫到颈侧,把她整个人都衬得明艳起来。 直到港督夫人亲手把装着腕表的丝绒盒子递到她手里,还笑着对她说:“年轻的女士,祝贺你,希望这块表为你带来好运。” 傅映玲双手接过盒子,轻声道谢之后,举着盒子对着台下微微欠身,闪光灯连着亮了好几下,把她脸上的笑意映得清清楚楚,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年轻女子藏不住的得意与矜持。 宝意坐在台下,也跟着轻轻拍手,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远远看去是在为傅映玲高兴,也是为这满场热热闹闹的气氛所感染。 她看着台上那张光彩照人的脸,一时间倒没生出什么别的念头,只觉着今夜的舞会到了这一刻,才算真正热了起来。 台上傅映玲捧着盒子朝众人微微欠身,眉眼间拢着一层掩饰不住的光彩,全场的太太小姐都觉着她今晚着实应该得这份好运气。 一旁的方丽雯往宝意这边偏了偏身子,不无羡慕地说道:“映玲真是好运气。” 平日里端着一副大家闺秀架子的庄妙芝,也忍不住跟着点头,目光还牢牢黏在台上,嘴上说道:“港督太太亲手递的大奖礼物,又是这般体面的场面,明日全港的报纸头条少不得要登她一张相片,多风光呀。” 她说着,透着几分神往的目光还追着台上没舍得收回来,语气里的酸气却要藏不住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像是不甘心,又像是非要借着夸奖把人比下去似的。 “谁说不是呢,”不知哪位小姐也在后面低声说着,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临近的几个人听清,“咱们这样的身份,平日里虽说也不缺一块表,可是在这样的舞会上被港督太太念出名字,那可不是光有表就成的事,这是众人面前得脸面呢。” 那位小姐一面说,一面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笑了笑,目光里也带了些许酸酸的羡慕。她说完也不再看台上,只轻轻用帕子按了按唇边的胭脂,像是要把那点藏不住的情绪也一并按下去。 反倒是方丽雯侧过身凑到宝意耳边轻声说:“你看李思娴那脸,都快绷不住了,刚才她还拉着傅映玲说这表肯定落不到咱们这些华商头上,结果转头映玲就中了,心里指不定多嫉妒呢。” 宝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见李思娴坐在位置上,手里攥着自己那张没中奖的奖券,嘴角扯出来的笑都带着点僵,那笑像是贴在脸上的一层薄纸,稍一用力就会裂开。偏偏傅若麟还在一旁夸傅映玲运气好,说得她脸更沉了几分,捏着杯柄的手指都泛了白。 宝意没接话,只是轻轻挑了挑眉,又转回头看着台上,指尖依旧慢悠悠摩挲着自己手里那张还没核对过的奖券。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对周遭这些暗涌的心思全不在意,又像是心里早已有了数。 直到港督夫人颁完奖,所有流程都公布完毕,她才慢悠悠把手里那张皱了半边的奖券展开,借着头顶的灯光扫了一眼上面的号码—— 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一,三,七”三个数字,和刚才港督夫人报出来的头奖号码,分毫不差。 宝意笑了笑,倒也没多大波澜,只是随手把奖券折好塞进了手包。 她这位闺中好友还是如上一世一般出其不意爱出风头,这么多人的场面,抢起头彩来还是毫不手软。 宝意心中暗道,这难道是傅家人的一贯行事作风,偏要把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攥到自己手里才算完? 上一世,几个人凑在一起闲聊时,傅映玲就主动提出来,说大家把奖券都拿出来换着玩,凑凑喜气,还说她向来没偏财运,不如换个好手气沾沾光,刚好就挑中了宝意这一张。那时候宝意也没多想,只当是小姑娘爱玩闹,爽快就换给了她,谁能想到竟真中了头奖。 ...... 宝意在这边安安稳稳坐着当没事人,面上还带着点看热闹的松散笑意,旁边的方丽雯眼尖,一眼就瞥见她手包里露出来的那截奖券角,觉得有些纳罕,便好奇地伸过手来,嘴上还兀自说着:“宝意?你怎么不说话呀,刚才我就看着你半天没动弹,喊了你好几声也没个回音,还当你被这满场的锣鼓声给震住了呢。” 方丽雯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抽出来 展开看了一眼,只这一眼,她整个人都僵了半拍,立刻压不住地低低惊呼出声:“宝意!不对啊!这头奖号码是你的啊!你看!你自己快看!” 方丽雯顺着宝意的目光扫过坐在不远处的傅映玲,下了领奖台的傅映玲正捧着奖品冲着大家微笑,灯光全打在她身上,一派春风得意的模样。 方丽雯看着看着,又把头转回来,盯着她手里皱巴巴的半张奖券,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声音都发了紧,“哎?你这号码……你这号码不就是一三七吗?原来头彩本来是你的啊!这明明该是你上去领,怎么就成映玲了?难道是映玲她抢了你的奖券?” 方丽雯的声音再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禁不住拔高了半分,尾音又尖又急,像一把小刀子划破了周围的空气,周围已经有好几道目光好奇地投了过来,有人侧过脸来张望,有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什么。 宝意顿时觉得坐如针毡,脸上却不显分毫,只连忙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佯装无意地往台上扫了一眼,这才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方丽雯说:“丽雯,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她是故意的!”方丽雯气得不行,胸口一起一伏的,两道秀气的眉头都狠狠皱了起来,“她刚才站台上那叫一个风光无限,又是鞠躬又是道谢的,你瞧她笑得多得意。可是这头彩本来就是你的,凭什么让她抢了去风光!天底下哪有这样捡便宜还耀武扬威的道理!” 她出身报业世家,平日里最见不得这种暗里动手脚的事,说话也直来直去,半点不绕弯,这会子气得脸都红了,要不是宝意按着她,差点就要直接站起身去找傅映玲对质。 宝意连忙又拉了她一把,指尖按在她胳膊上轻轻使了点劲,示意她先坐下来:“你急什么,先坐下再说,这么多人看着呢,闹出动静来反倒不好看。”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好看不好看!”方丽雯胸脯还起伏着,可终究听了宝意的话,不甘心地坐回椅子上,声音却依旧压得愤愤,“这事明明就是她不对,凭什么要咱们忍着?你就是性子太好,才次次被她欺负!” 宝意笑了笑,伸手端过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像水面上吹过的风:“本来就是一场抽彩,不过一块表罢了,犯不着为这点事闹得满场皆知。她既然喜欢这份风光,给她就是了,我本来也不稀罕。” 这话倒是真心话。上一世她也是这般,眼睁睁看着傅映玲拿着本该属于她的奖券领了奖,站在台上接受众人的喝彩,那时候她心里也酸,也气,怪自己怎么就这么蠢,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可那又能怎么样呢?撕破了脸,反倒落得个小气善妒的名声,成全了傅映玲的大度懂事。这一世她早早看清了,也就没了那些无谓的火气,一块表换一次看清人心,怎么算都不亏。 “什么叫不稀罕?那是你的东西!”方丽雯还是气不过,伸手戳了戳桌上那张奖券,“你瞧瞧,这号码明明白白写着,哪能就这么算了?就是你不想要这块表,也不能平白无故让她抢了功劳去,明日报纸登出来,全香港都只知道傅映玲中了头奖,谁还记得这本来是你朱宝意的运气?” “记不记得又有什么要紧?”宝意慢悠悠把奖券折好,重新塞回手包里,抬眼看向方丽雯的时候,眼尾都带着点淡淡的笑意,“不过是身外之物,名声风光这些,本来就是给别人看的。我自己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比什么都强了。再说,”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不远处正被人围着道贺的傅映玲,声音放得更轻,“她既然想要,那就给她,左右这点风光也留不了一辈子。” 方丽雯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团火反倒慢慢熄了些,可还是替她委屈,抿着嘴嘀咕:“你呀,还真是大方。换成我,我可忍不下这口气。” 正说着,傅映玲已经打发走了围着道贺的人,径直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步子走得慢悠悠,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隔着几张桌子就能听见她轻快的声音:“宝意,丽雯,刚才在台上忙得晕头转向,特意过来给你们说一声,方才多谢你们给我鼓掌呢。”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宝意脸上,像是特意要看看她是什么神色,见宝意嘴角带着笑,半点看不出不对,反倒像是真的在替她开心,心里反倒莫名地虚了一下。 44. 杀千刀 方丽雯说就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宝意连忙一把按住她的手背,紧紧拽住她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丽雯,没事的,我不喜欢那块表。” 反正她本来就不想要这块过于招摇的钻石表,那东西亮闪闪地戴在腕上,走到哪儿都恨不得叫人盯上几眼,于她而言倒像是个累赘。 傅映玲刚刚中了奖,台上台下都已经认下了这事,热热闹闹地把流程走完了,她没必要这时候跳出来说号码不对,平白扫了所有人的兴,还让傅映玲下不来台。何况号码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其实这一世虽然没有上一世那场当众的争吵,也没有陆景明在中间做好好先生和事佬,可事情的底色依然如上一世一般,该来的一样不少,只是换了个更安静的过法罢了。 就在开奖前不久,傅映玲借口将她们几个人凑在一起,还说着要将大家的奖券凑到一起,说着看看今晚谁运气好能得到头奖,到时候请小姐妹们下午茶,宝意说自己手气向来不好,抽什么都抽不到头彩,傅映玲当时就笑着说要跟她换一张奖券凑个吉利,说自己向来不碰这些彩头,换着玩也热闹些。 不同的是,这一次宝意并没有同上一世一般将奖券给了她,而是同她们说了自己的奖券号码之后,状似随口说了句自己的奖券不知丢到何处了。 宝意指尖碰了碰手包里折得整整齐齐的奖券,心里头倒是半点不懊恼。她不爱凑这种场子的风头,本来她就不怎么稀罕这块钻石手表,换给傅映玲,也算全了这份热闹。 如今想来,原来上一世,这份好运气,早就悄悄换了手。那张奖券上一世到了傅映玲手里,头奖自然也落到了她头上,只是那时候自己浑浑噩噩,压根没来得及细想这其中的关节。而上一世的傅映玲也不单单是只想要她这张奖券。奖券不过是个由头,借着这串号码,她顺顺当当站到了众人目光中央,得了风光,也得了傅太太一番夸赞。可这些对宝意来说,早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想来也是,人她都敢抢,何况是一串号码....... 傅映玲那样心高气傲的人,既然存了心要争,又怎会只在奖券上做文章。 她正这么想着,旁边庄妙芝已经扯着方丽雯说起傅家最近的亲事传闻,说傅老爷正托人给傅映玲打听洋行买办家的小开,家境人品都是上等,这下得了港督慈善舞会的头奖,这门亲事更是锦上添花了。 庄妙芝话里满是艳羡,掰着手指细数那家的门第如何,子弟如何,仿佛这桩亲事已经说定了大半。方丽雯听着,脸色却还没有全缓过来,只低低哼了一声,显然心里还替宝意不痛快。 宝意听着,只靠着椅背安安静静笑,手指轻轻搭在手包上,也没说破换奖券这件事。她由着旁人说笑议论,心思却淡得跟面前那杯半温的茶水似的,起不了多少波澜。 反正不过一块表的彩头,得与不得,对她来说都没什么要紧。镶了钻也好,镀了金也好,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招人眼目的物件。这一世她能避开上辈子的荒唐泥沼,安安稳稳坐在这儿看满场热闹,已经比什么都强了。旁人争着抢着的那些风光,她只当是一场远处的烟花,看过了便也散了。 等抽彩环节结束,没过一会儿,宴会散场,宝意跟着朱太太往门口走。厅里还浮着热闹后的余温,几处说笑声一浪接着一浪,水晶灯下衣香鬓影还未散尽,宝意却只觉心里一片清静。 不想,刚到停车处就又撞见了傅郁文。 他正站在车边同人说话,身姿闲闲地倚着夜色。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刚好落在宝意身上,顿了顿,便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眉峰里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浓,却像晚风里捎来的一声招呼。不响,却叫人不能装作没看见。 宝意也微微颔首回礼,礼数周全,不亲不疏,刚要转身上车,就看见不远处傅映玲对着傅太太低声说了句什么,转步往她这边走了过来。傅映玲脚步细碎,走得却不慢,像是早就在等这个空档。 傅映玲走到宝意跟前,手里还拎着装腕表的红丝绒盒子,丝绒在夜灯下泛着一层软光,愈发显得那盒子里的东西贵重。 她脸上带着几分忸怩的笑意,不情不愿地说道:“宝意,我刚才领完了奖看了自己的奖券才想起,那数字好像是你的奖券号码,我也同我阿妈说了这事,这头彩本该是你的,不过我也同阿妈说了,我们是好姐妹你不会同我置气的对不对。” 她说得轻软,仿佛只是姐妹间一句迟来的解释,却句句都先把自己摘得干净。宝意微笑不语,果然等到她继续说道: “宝意,你看……不过是一块表而已,你不会介意的啊,如果介意的话,我将这块表送你好了。” 话说得如此本末倒置,好似是她在大度让出奖品,倒像是宝意若真收了,反倒成了不体谅人的那个。 宝意听了,却不恼,只是看了眼傅映玲手里的红丝绒盒子,笑意温和:“映玲,你在同我讲什么笑话,港督太太都将奖品交到你手中,便是你的运气来了。方才你在台上多风光,台下人人都夸你好福气,难不成你还要把这份风光还给我?” 她声音不高,语气也软,可字字都摆在明面上,叫傅映玲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傅映玲咬着唇,还是一脸不安:“可我当时就是没多想,想着上台凑个热闹,也不算白来一回,哪能真占你的便宜……” 那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倒是十足十的委屈退让。宝意还是头一次听到人将抢人风头说得如此清新洒脱的。 “映玲,不过是块表罢了,难道还比我们之间的情谊贵重?” 宝意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耐着性子同她解释道:“而且,你是知道的,我家铺子里什么款式的珠宝首饰都有,这钻石的腕表虽然不多见,但景明早前都托朋友从英国给我带回来一块,我本就不爱这么招摇的样式,这会子还放在我首饰盒子里压箱底。映玲,这表你戴着正好,总比浪费了强。” 一番话说下来,既不争,也不让,只把姿态摆得足足的。 傅映玲有些错愕地看着宝意。 这朱宝意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暗讽她傅映玲没见过好东西?她可是老船王傅瑎礼的孙女,想要什么没有。莫说那陆景明能帮她找到块钻石手表,那表想要辗转运到她朱宝意手上,恐怕乘的还是她傅家的顺风船。 这朱宝意今日莫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说出的话怎么句句噎人似 的,可细细品下来,又挑不出半分错处,既说了自己不缺,又卖了她这个人情,倒显得自己在这里揪着一块表斤斤计较了。 傅郁文原本站在车边等着汽车夫取东西,靠在车门上听了半晌,将方才那番来来回回的话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里。 他起先只是觉得有意思,也不急着插嘴,直到听见傅映玲把话说得那样别扭,才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响,却刚好落在两个女孩之间,像往平静水面投了颗小石子。 他步子慢悠悠转过来,搭着腔开口:“原来是这么回事,映玲,看来你的朋友朱小姐是真不稀罕这块表,还不快谢谢人家高抬贵手忍痛割爱。”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可听在傅映玲耳中却句句都像在拆她的台。她当即红着一张脸,转头看向傅郁文,脸上的表情好似见了鬼:“二、二叔,你……你怎么在这里。” 傅映玲怎么也没料到他会站在这里,更没料到他竟把刚才的对话全听了去。 她方才在宝意面前还端着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此刻被自家人这么一戳,便像被当众掀了帘子,羞恼都涌到了脸上。 傅郁文目光落在宝意脸上,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解释道:“不凑巧了,车在这。” 这话说得简单,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交代,可由他说出来,却总让人觉得不全是那么回事。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牢牢锁在宝意脸上,连语气里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那纵容藏得极深,若不是细细分辨,还只当是长辈对小辈之间随意的照拂。 晚风卷着夜雾吹过来,带了几分深秋的寒意,街边的灯影在雾气里晕开,把人的轮廓也照得柔和了几分。 宝意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偏开脸,拢了拢肩头的披肩,并没有搭腔。她只觉那目光不重,却像带着温度似的,落在脸上竟有些发烫。 朱太太那边已经同傅太太打过招呼,正派人过来催宝意上车。来人的脚步由远及近,才让这凝住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些。 另一边的傅太太见女儿同那杀千刀的便宜小叔说话,心知傅映玲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忙遣了汽车夫来催傅映玲上车。 傅太太远远看着这边,面上还端着笑,手里的帕子却不自觉绞紧了些。 傅郁文颔首,也不多纠缠,转身上车。他本就不爱同人说笑,今晚这短短几句,已经算是例外。 他上车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宝意的方向,刚好对上宝意的目光。 夜色里,两个人的视线不期然碰到一处,都微微顿了一下,她朝傅郁文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都顿了顿,随即又不约而同别开眼,各自上了车。 白色裙摆扫过石板路,带起一点轻轻的风声,像把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一并卷走了似的。 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开出去,宝意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指尖无意识划过手包的皮质表面。 街景在眼前不断后退,那些灯火与人群都成了模模糊糊的影子。 原来这一世,磨掉了一些棱角,连运气都换了路子。那些上辈子没得到过的温和与偏爱,或许会顺着重新来过的时光,一点一点,朝她走过来了。 45. 打巴掌 回家路上,车子行得极稳,窗外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轻响。 宝意正靠着软垫出神,忽然听母亲周馚馧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今晚,要是嵌玉在这里就好了……”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透着些难以言说的牵挂。 今晚的慈善宴会,城中华商名流都到了,灯影衣香,觥筹交错,正是各家太太小姐走动露面的好时候。宝意的那位表姐周嵌玉却没来,说起来,那位表姐同宝意一般,也是银楼世家的千金大小姐呢。若论身份、论容貌、论待人接物的周到,她原是最该在这等场合里周旋应酬的人。 如今她没露面,席间几位相熟的太太便少不得问起,母亲一一替她周全了过去,只说身子不便,在家中静养。 “不过嵌玉的身子是越来重了,你那表姐夫如今盯她跟眼珠子似的,哪舍得让她来这里应酬操劳……” 母亲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宝意听,又像是自己念叨着。话里既是体谅,又藏着几分做姑母的心疼与无奈。 宝意听到母亲在一旁继续说着表姐的事,便微微侧过身来,也不插话,只安安静静地听着,车厢里只余下母亲那絮絮的、带着家常暖意的话音,顺着夜风轻轻飘过去。 “……利家二太太那儿媳,就是你那同学庄妙芝的姐姐,我记得是叫妙玲,年纪轻轻的便守了寡,当时留下一个小小的女娃娃便被家里送去国外养病了。那孩子才落地没多久,亲生阿妈便不在跟前,孤零零的一个小人儿,连话都还说不全,就被送上了远洋的轮船,漂洋过海地去了异国他乡养病,想想也叫人心里发酸。” “还是咱们家的孩子良善,心肠又软,见不得她这样小小年纪就没了依靠,那小女娃便一直养在嵌玉那里,从小小一个肉团子到如今读幼稚园,都是嵌玉一手照看着,添衣喂饭,嘘寒问暖,跟亲生的没有两样。” “说起来,那小女娃也六岁了,正是开始懂事的年纪,如今也懂得同人问好请安,乖巧得很……眼下她又有了身子,再过两个月就要生了,自己还怀着孩子,又要顾着家里这个小的,也真是难为她了……” 跟着,话锋一转,跟着又说道—— “年初你二叔又娶了新婶婶,那新婶婶原是黄家的闺女,从前同你们姐妹们从小玩得跟亲姐妹似的,谁成想竟成了她们的继母。” “你二叔家的绮玉表姐心性沉稳,心里不愿意,但面儿上倒也过得去,该请安请安,该奉茶奉茶,不叫人挑出错处来。可怜你那碧玉小表妹从小被姐姐们呵护惯了,养成了没心没肺喜形于色的性格,心里压根就装不住事,高兴了便笑,恼了便闹。这事,她心里下不去,一门心思觉得是那黄家丫头对不住她们,便同你那新婶婶闹了起来。” “可那黄家的丫头从小同她们亲厚,知道她是个直性子,又哪会真和她闹起来,只由着她撒气。手帕交的姐妹变成了自己的后妈,咱们家的姑娘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就是绮玉碧玉那两个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头却是实实在在地伤着了。” “可谁想前几日碧玉又闹起来了,你二叔气愤之下,竟打了碧玉一巴掌,这一巴掌打下去,碧玉哪还肯待在家里,一气之下便离家了。” “眼下濠江那边家里乱成了一团,你二叔又气又悔,新婶婶整日小心翼翼,家里上上下下都悬着心。不过好在你那利家表姐夫神通广大,四处托人打听,竟真找到了碧玉。原来那孩子竟偷偷从濠江坐了船来香江,也不管人生地不熟,只凭着一股子倔劲儿。现在被你表姐夫带回了家,在你表姐家里住着,总算是把人看住了。嵌玉怕我担心,便将碧玉安顿妥当了,才同我说了这全部事。” “你表姐绮玉刚刚新婚不久,本不该为这些家事奔波,但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说是要搭明天一早的船过来,既是要看看碧玉,也是要帮着你二叔和新婶婶劝和劝和。” 话说到这里,宝意心里也明白了几分,母亲深夜同她说这些,自然不会只为了讲一讲二叔家的家事。 果然,便听得母亲同她继续道:“宝意,你明天若是没什么事,就去看看你表姐同表妹吧,你们几个都是自家小姐妹,从小一处长大,知根知底的,关起门来,没有什么话是不能劝说的。碧玉那孩子性子倔,旁人劝不动,你们姐妹间的情分摆在那里,反而好说话。” “而且我想着,眼下,你既然想接手铺头的事,更是要同你表姐表妹她们多走动,这铺头里里外外的门道,还有人情往来的讲究,总归要有自家人帮衬着才走得稳当。明天你隽廷表哥和隽焕表哥可能都会带着你两个表嫂过去。” 宝意自然明白,母亲用心良苦。这一番话,明着是让她去探望姐妹,实则是在为她日后接手铺头铺路。 母亲娘家周家的黄金珠宝生意能在濠江香江两地做得开,靠的从来就不只是明面上的账目往来,更是这一房一房兄弟姊妹之间扯不断的亲缘与照应。 母亲是要她借着这一趟探望,把同表兄妹们的情分再续一续,也让她这个做女儿的,慢慢走到周家的人情场中来。 两位表哥,大表哥周隽廷自小温良稳重,对妹妹们从下都是照拂有加,从不摆兄长的架子,凡事都肯替她们多想三分,早两年才成婚,娶的是先施百货创始人冯家老太爷冯应忻的小孙女冯楹华,两人都算好事多磨,能走到一处,也是经历了一番周折。 二表哥周隽焕,自小便是二世祖来的,吃穿用度样样讲究,行事也带些公子哥儿的做派,不过好在本性不坏,便是在外头再怎么胡闹,对家里人终究是有分寸的。他姨母嫁的是濠江官员,同周家亲上加亲,他娶的是他姨母家的小女儿钟韵姿,成婚之后,倒也收了心,在濠江的贸易局混得也算风生水起。 明日这一趟,明面上是去探望有了身孕的表姐,以及赌气离家的小表妹,可宝意知道,母亲要她走动的,哪里只是这一 门亲戚。周家这一房一房的兄弟姊妹,散落在濠江与香江之间,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借着这些家事坐到一处。 她若真想要接手铺头,往后少不得要同这些表兄妹们相互帮衬,今日她替母亲去宴会应酬,明日再去表姐家中走动,一来二去,人情才能越走越暖,越处越厚。 母亲这是借着二叔家碧玉表妹的事,给她搭一道台阶,让她这个做女儿的,一点一点走到台前来。 汽车缓缓驶在夜深的长街上,两旁店铺的霓虹大多已经熄了,只余下几盏昏昏的路灯,把车厢里照得半明半暗。 宝意靠在椅背上,想起方才宴会上那些太太小姐们谈笑的样子,又想起母亲这一路絮絮讲着的家事,心里头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原来一个家里,看着是一处高宅大院的体面,内里却也少不了这样那样的波澜。 嵌玉表姐身子重,又要照顾那小女娃,碧玉表妹又为着二叔再娶的事闹了一场,连绮玉新婚的头一个月,都要急匆匆搭船过海来断这些家务。做周家的女儿,除了生来穿金戴银的命,也生来要学着在这张人情的网里,替自己寻一个站得稳的位置。 周馚馧说完了那些话,也没再看她,只侧过头去看窗外的夜色。宝意也不作声,由着车子往家走,心里却把明日要见的人、要说的话,悄悄掂量了一遍。 她想起绮玉表姐从前拉着她说话时温柔又稳当的语气,又想起碧玉那丫头哭起来不管不顾的性子,心里既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这两个姐妹,一个像春日里缓缓流淌的温泉水,性子绵软,说话间总带着几分让人安帖的笃定;另一个却像夏日骤起的急雨,来得猛去得也快,笑起来满屋子都是声响,哭起来也是惊天动地,从不懂得遮掩半分,偏偏这样的真性子,也最叫人挂心。 从前她年纪小,妙龄少女的心都是冷冰冰的,只想着自己的少女心事,姐姐妹妹们在一起今日谁戴了新首饰,后日谁又穿了新料子,时常暗暗较着劲。 那时候眼界窄,心气儿又高,总觉得衣裳首饰、眉眼高低就是天大的事,谁家姐姐得了新打的珠宝首饰,谁家妹妹裁了身时兴的旗袍洋装,落在眼里都要在心里细细掂量一番,面儿上笑得亲亲热热,背地里却各自存着几分不肯服输的小心思。 可如今经了些事,再见这些姐妹,才觉着那些往日的琐碎计较都轻飘飘的,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风一吹就散了。左右都是自家人,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关起门来,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呢。 事情说完,车子也停到了家门口。 宝意同母亲应酬完回到家,时间已经快半夜了。 这一晚上,先是慈善宴会上的灯影衣香、觥筹交错,后又是归途中母亲那一番长长的家事,桩桩件件叠在一处,只把人熬得神思都有些倦怠了。 车窗外的夜色已经深得化不开,只余下门前灯笼里透出的一团暖黄光晕,晕乎乎地照着石阶和车门。 46. 做夫妻 车刚在门前停稳,阿英就提着灯笼迎出来,轻手轻脚地替她推开车门,又从后座取了披肩搭在她肩上,低声说:“小姐,夜里露水重,当心扑了凉气。” 那披肩是开司米的料子,带着白日里晒过的干爽暖意,一盖上肩头,便把她从外头带回来的那点寒气隔去了几分。 宝意点点头,由着阿英搀着进了屋,一路上也没多话,只觉着耳根子还留着舞会上的喧闹,脑壳里嗡嗡的,像是那杯香槟还在血管里慢慢烧着。 脚下的步子也有些发飘,踩着软底绣鞋,一级一级踏着楼梯上去,只听得见衣裙窸窣,和窗外不知哪处传来的夜虫啁啾。 进了二楼的房间,阿英先去试了试盥洗室里的热水,又把宝意头上的发卡一支支拆下来,搁进匣子里。 阿英动作又轻又稳,只偶尔偷眼打量镜子里宝意恹恹的神色,犹豫了半晌才说:“小姐今晚累坏了吧?阿萍同我说,她今儿有些伤风,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的,怕过了病气给小姐,所以今晚上就不过来跟前伺候了,让奴婢跟小姐告个罪,明日她好了再过来补上。” 宝意正垂着眼,由着阿英拿热毛巾给她敷脸,闻言微微抬起眼,隔着蒙蒙的热气从镜子里看阿英,声音透着点疲软: “这有什么好告罪的,她素日里就是个实心眼,有点头疼脑热的还不歇着,反倒叫你替她赔不是。你回头跟她说,叫她安心养着,别急着过来,我这里不缺人使唤。” 说罢,自己先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额角一跳一跳的,连带着眼眶都酸涩起来。 阿英应了一声,把毛巾叠好放进铜盆里,又转到她身后替她捏了捏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一下一下,像是要把她肩颈里积着的乏劲都给揉散了。 她见宝意困得眼皮子都有些打架,也不敢再多搅扰,只小声交代:“阿劲已经登船去了南洋,他同我说了,到了便会想办法同我联系。大小姐交代的事他一定豁出命去做。” 宝意半阖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子里却无端又浮出露台上傅郁文看她的那个眼神,还有他临走时那声“小心着凉”,低低沉沉的,像落在耳边的晚风,拂得她心尖又有些发痒。 那声音仿佛还在耳畔绕着,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教她一时也分不清是真是幻。 她忙睁开眼,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人家不过是在说些长辈对晚辈的场面话。自己倒好,就这么一句话,便在心里颠来倒去地琢磨了半日,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似的。 宝意对阿英摆了摆手,说道:“阿英,你也快下去歇着,明日陪我去永利街买些补品和礼物,我要去看我表姐和表妹,顺道再帮阿萍抓两服药。” 她说这话时,语气已经比先前清明了些,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都随着这一摆手赶出去,只把明日出门的几件事一桩一桩交代清楚。 阿英看出小姐这是有些累了,也不敢再多留,笑着应了一声,又把床上的被子铺开掖好,放轻手脚收拾了铜盆和换下来的衣裙,轻手轻脚带上门退了出去。 那门合上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屋子的沉静。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暖黄的壁灯光把影子投在地毯上,软软的铺开。 宝意散了头发靠在床头,翻了两页搁在枕边的画报,可眼睛盯着纸面,那些花花绿绿的洋装广告一个字都没钻进脑子里,翻来覆去,最后停在一张港口货轮的照片上,船头那大大的“傅记航运”四个字撞进眼里,她又不由得发起呆来。 那四个字白底黑字,印在灰蒙蒙的船身上,分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商号字样,此刻落在她眼里,却好像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心头。 上一世她到死都没和傅郁文打过几回交道。 那时候她一门心思扑在陆景明身上,又对傅若麟生出不舍情愫,只当傅郁文是傅若麟那个冷冰冰不好惹的便宜二叔,只远远见过几面,印象里他永远都是皱着眉,穿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站在码头那边和人谈生意,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连带着他身旁的空气都仿佛要冷下几度。 后来朱家家破人亡,傅大房和傅郁文争产业争得你死我活,傅若麟曾对她一往情深,她自然把傅郁文当成了仇人一样的存在,直到她死在棚户区,都没和他说过超过五句话。 细想起来,前前后后那几面,竟也凑不齐一段完整的交谈,他于她,从来只是个远远的影子罢了。 重活一世,怎么就偏偏同他遇上了呢?还偏偏是在那样一个露台上,偏偏得了那样一句带着关切的叮咛。 宝意轻轻叹了口气,把画报合起来搁在一边,拉灭了壁灯,躺进了被窝里。 可躺了半天,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脑子里一会是舞会上李思娴那副得意的样子,一会是傅若麟急得发白的脸…… 最后,所有画面都慢慢叠成了露台上傅郁文的脸,他站在门口的光影里,眉峰深邃,嘴角带着一点淡笑,喊她“宝意小姐”,声音低低沉沉的,挠得人心尖发颤。 那声音像是带着钩子,勾着她越想越远,越远越清明,竟是半点睡意也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刮得窗棂轻轻晃了晃,宝意才迷迷糊糊睡着。 宝意终于睡下了,但有人却是睡不着的。 - 上环旧唐楼。 陆景明从阿萍身上翻身下来,赤着脚走到窗口处,撩开一角窗帘,望着远处港督府的方向,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 那窗子是老式的百叶木窗,边角有些发松,被风一吹,轻轻地磕在框上,发出极轻的“咯、咯”声。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也不动,像是要把那片灯火通明的方向望穿一般。 窗外晚风卷着港岛的霓虹碎光漫进来,落在他紧实的肩背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那光斑红红绿绿的,随着风势忽明忽暗,在他背上轻轻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浮游的梦。 他肩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汗,被风一吹,凉意便顺着脊背攀上来,可他并不理会。 阿萍慵懒地翻了个身,支着胳膊斜靠在床头,点了支床头的薄荷烟吸了一口,姿态慵懒,就连声音里也带着刚完事儿的妩媚与沙哑: “怎么了?站那儿吹风小心着凉,今晚可是去大小姐那边出了什么事儿吗?” 那薄荷烟的气味细细地散开来 ,混着旧唐楼里陈旧的木器气,浮在屋子里,有一股懒洋洋的腻。 陆景明没回头,手指攥着窗帘边缘,骨节微微泛白:“没什么,就是看看那边的灯暗下来了。今晚港督府的舞会,听说宝意也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尾音落在风里,散得很快。 阿萍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落在床边绣着海棠花的地毯上。 “怎么,我的陆少爷,你还惦记着大小姐才睡不着呢?我告诉你,我可是看见了,人家可是好好上了傅家大少爷的车,两人一起去赴宴会,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操心?” “再说了,傅家大少爷追求咱们家大小姐那档子事儿,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你在这里酸什么?左右小姐快要同你订婚了!” 她说着,眼尾一挑,唇角勾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刻薄的媚,像是故意要把陆景明心里那点不痛快都挑到明面上来。 陆景明沉默着,不知从哪处飘过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混着海风咸腥的味道钻进来。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我酸什么?我只是……有点没想到,她的心会这么硬,阿萍,你有没有发现,宝意她同以前不一样了......” 那音乐声断断续续的,时而被风送得近些,时而又远远地模糊下去,像是一根细线,若有若无地牵着他全部心神。 想着她同自己说她不想坐他的车去,看着她躲开了傅若麟,又再次靠近了傅若麟,遂了他的意。 陆景明站在这里望着港督府的方向,心里总有点说不出的空落。那空落像是一口深井,黑沉沉的,丢不进底,也填不满。 他的宝意,不该是这样的。 阿萍坐起身,拢了拢滑开的衣襟,走到陆景明身后,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有些幽怨地开口: “我的陆少爷,咱们的大小姐怎么就不一样了,再说了,不一样就不一样吧,人哪能一直一个样呢。你能不能多想想阿萍,想想阿萍为你做了多少事?同你做了多少夜夫妻?让你快活了多少回?” “我帮了你这么多,你可不能不要我,真要哪天我们的事被别人知道了,横竖阿萍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能不管我?” 她的脸贴着他温热的背,声音软下来,却一句句都带着分量,像是要把自己同他牢牢地捆在一处。 陆景明轻轻挣开她的手,低头从散落在地上的裤子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味压下了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 他望着远处闪烁的灯火,慢慢开口:“好了,我知道了,但眼下最紧要是要宝意尽快同我结婚!” “阿萍,眼下你要做好我们的事就行了。至于你我自然是会管的。只是我好了,才能好好管你,你最好尽快帮我,让宝意尽快成为我的人!这事要盯紧点,别出岔子。” 那烟头红了一下,又暗下去,照得他下巴的线条愈发硬朗,忍着心中的不耐,语气也平得没有几丝波澜。 一团烟圈从他唇边飘出来,慢慢散在晚风中,港督府的灯火依旧亮着,映着他脸上看不清情绪的轮廓,只有指尖的烟,一明一暗,燃着一点细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