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太监男友》 1. 第 1 章 一个夏夜的雷雨过后,京州某处别墅区的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青草味。 林晚晚被雷声惊醒,她从二楼下来喝水,身上只是穿着一条宽大的白色睡裙,秀美的长发随意披散。 她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刚走到客厅,就被落地灯昏黄的光圈里突然出现的身影吓得差点叫出声。 中央的地毯上,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他身穿一件靛蓝色的窄袖长袍,身材修长,领口和袖口都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腰带,上面还挂着一个腰牌和荷包。 他的头发前面被剃的很干净,后面梳成清代特有的辫子,辫梢用黑丝线扎得整整齐齐。 林晚晚的心猛地一跳。 这身衣服……简直就是电视剧里那些清宫戏里的小太监,活生生从屏幕里走出来了。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猜测:cospy?恶作剧?还是……偷拍节目? 她强自镇定地看着不远处的青年,颤着声儿道:“你……你是谁?你是怎么闯进我……” 然而,她话音未落,青年就循声朝她走过来。 林晚晚又是一阵尖叫,抄起旁边花几上的花瓶,“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报警了!” 闻言,青年缓缓抬起头,见林晚晚拿着花瓶对着自己,最终还是止住了脚步。 他仔细打量着别墅内的摆设,虽不知此处究竟是何地,但瞧着那些光亮平整的墙面以及这晶莹剔透的巨大琉璃落地窗,还有种种从未见过的精巧陈设。 杨顺清不由暗想:这里竟有几分像圆明园西洋人造的建筑,莫非是哪位皇子皇孙的别院? 而眼前这个举止浮躁,言语粗鄙的女人,应该就是哪位爷的侍妾格格,怕是家里的福晋容不下人,因此才将她暂时安置在此。 不过…… 他方才分明是在内务府,怎得一转眼就来了此地?杨顺清百思不得其解。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青年微微低垂的眼睫,和他皂角靴上的泥土痕迹。 别墅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须臾,还是杨顺清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拍了拍袖子,单膝跪地一礼,“奴才是敬事房笔帖式太监杨顺清,无意闯入,还请主子恕罪。” 闻言,林晚晚的眉头几乎皱成一个川字。 啥玩意儿?她差点被那句“奴才”给噎住。 敬事房?笔帖式太监?主子? 这些字她都认识,可连到一起,她怎么就听不明白了呢。 林晚晚咽了口唾沫,手紧紧抓住身后岛台的边缘,声音却强装镇定:“你……先别动。” 她盯着青年那张微微发黄,却难掩清秀的脸庞,半晌才支支吾吾问了句,“你说你是敬事房的?” 杨顺清微微低头,一条粗黑的辫子从肩上滑落,自然垂落而下,声音带着明显的恭谨:“正是,是奴才方才走路不长眼,这才冲撞了主子。” 他进宫熬了十来年,好容易才得了上头公公的抬举。又见他念过两年私塾,是个识文断字,这才得了笔帖式这个差事。 如今敬事房的差事还没捂热,自个儿还想着出人头地,日后捞个首领太监甚至总管太监抖抖威风。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出什么纰漏,好教人逮了他的错处。否则,有的是人等着将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去。 林晚晚听着这套辞令,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人的表情、谈吐、甚至连那股子小心翼翼却又刻意端着的姿态,都太真实了。 那种眼神,绝不是现代任何一个没经过训练的演员能演出来的。 林晚晚冷笑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手里那个名贵的青花瓷花瓶稍微放低了些,但依然紧紧护在胸前,“这位……先生,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或者是哪个剧组的群演,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出去!不然我就真的报警了!” 说完,林晚晚撇撇嘴,“都二零二六年了,怎么还有这些神经病。” 杨顺清闻言,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二零……二六?这是何种纪年?莫非是洋人的历法? 至于神经病他虽然没听懂,但从林晚晚的口气能听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他看着林晚晚,见她眼神清亮,并无痴傻之态,心中那股子荒谬感愈发强烈。 他又扫视了一圈四周,那墙上悬挂着的液晶电视,虽没亮着,却像是一面乌黑的镜子。 还有那地毯,平整得连一根线头都看不见。 “主子。”杨顺清的声音颤了颤,“奴才……奴才确实是在办差,在敬事房不知为何脚下一滑,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便到了此处。” 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杨顺清那双皂角靴,上面确实沾着还未干透的泥土。 最近连着一周都是高温酷暑,哪来的泥巴? 她放下花瓶,抓起手机,指尖因为紧张而不断颤抖。屏幕亮起,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和背景里那个缩在中央地毯上的古人。 林晚晚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外面的雷声仿佛又在远方闷响。 这根本不是什么恶作剧,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她看着地上跪着的杨顺清,又环顾了一眼四周,的确是她的家啊。 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跳出来。 他不会是穿越了吧? “你说,你叫杨顺清?”林晚晚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寻找一丝作伪的痕迹,“你说你是敬事房的?那现在是哪一年?” 杨顺清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老实回道:“回主子的话,如今是乾隆五十六年,七月十九。” 林晚晚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她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乾隆五十六年?那岂不是隔了两百多年。 她虽然不是学文科的,可大名鼎鼎的“章总”,她是再熟悉不过,关于他的影视作品和各种野史八卦层出不穷。 杨顺清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若说闺阁女子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也就罢了,可连今夕是何年都不知道的,简直闻所未闻。 他用余光再次小心翼翼打量四周,当他看见墙上挂着的液晶屏幕,以及立在角落里喷着冷气的空调时,觉的这里透着一丝古怪。 不对,这里绝不是圆明园…… 林晚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反而让自己清醒了几分。 “你……你先起来吧。”她声音发虚,却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跪着怪渗人的。” 杨顺清迟疑了一下,才缓缓起身,动作规矩得像教科书里的宫廷礼仪,连袖子都没乱晃一下。 他低垂着眼,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制住这个女人,逼问出此地究竟是何处,将他虏至此处的目的又何在。 到了现在,杨顺清几乎已经确定这个女人不是什么王公亲贵的侍妾格格,分明就是一个愚昧无知的妇人。 林晚晚把手机攥得死紧,屏幕上还停留在“110”的拨号界面。 她没按下去,报警?报什么?说家里穿越来一个清朝的太监?估计警察叔叔会先把她送去精神病院。 窗外雷声渐远,只剩细雨敲打着落地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别墅的中央空调安静地吐着冷气,把空气里的潮湿味一点点驱散。 “你……真的是太监?”林晚晚突然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杨顺清身子猛地一僵,旋即自然地答道,“奴才原先是钟粹宫小太监,月前调往敬事房任笔帖式太监。” 他的声音很轻,试图让林晚晚放松警惕。右手则悄悄握紧了马蹄袖里藏着那根木刺,准备出其不意制住她。 大内是严禁宫人随身携带利剑或任何金刃器械,违者一律按“私藏军械”论处,可就地正法。 为此,杨顺清只是用利刃削尖了一截树枝,随身携带。 林晚晚见问不出什么,眼前这个人又是个脑子有病的,觉得还是应该报警让警察叔叔来处理。 毕竟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还得让专业人士来处理才行。 就在她垂头摁手机的时候。 杨顺清垂着眼帘,呼吸却渐渐收紧,他骤然向前扑去。 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像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 “啊——” 林晚晚只觉得后颈一凉,整个人被猛地拽倒。 她的后背重重撞上杨顺清的胸膛,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后面勒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将那根削得尖 利的木刺死死抵在了她细嫩的脖颈上。 冰冷的尖端已经微微刺破她的皮肤,虽然没有流血,不过剧烈的疼痛还是让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别动!”杨顺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狠厉,“再喊一声,我就让你血溅当场!” 林晚晚浑身僵硬,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刚才还觉得这人看起来清秀无害,此刻却像完全变了个人。 “你……你疯了?!”她声音发颤,却不敢大声,“现在是法治社会,我家里有监控,你要是杀了我,你也跑不掉的……” 杨顺清勒紧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抵在岛台边缘,木刺又往前送了半分:“说,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你为何将我虏来此地?”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切:“莫非你不知,私虏内监乃是大罪!就算你是哪位皇亲的宠妾,也绝不敢如此胆大包天!快说!是谁指使你的?目的何在?” 林晚晚的呼吸急促起来,脖颈上的刺痛让她眼眶发红。 手机因为刚刚的巨变摔在地上,却根本够不到。 她强忍着恐惧,咬牙道:“我……我没有虏你,是你自己突然出现在我家客厅的。我也被吓了一跳……这里是我家,你……你有话好好说,别杀我。” 杨顺清冷笑一声,手上力道不减:“姑娘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这些鬼话也敢拿来糊弄人。” 他把林晚晚的手臂反扭到身后,逼得她上半身前倾,木刺几乎要没入肌肤:“说实话,否则……今日就是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林晚晚疼得倒抽冷气,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一边喘息一边急促说道:“我真的没骗你,我……我……” 杨顺清哪里肯信,勒得更紧,木刺又往前顶了半分,声音森冷:“休得胡言!今日若不问出个所以然……” 就在他发力逼问的瞬间,林晚晚因剧痛和恐惧剧烈挣扎起来。 她被反扭的手臂拼命扭动,试图摆脱控制,身体在岛台边上乱拱乱撞。 混乱中,她的手不慎从下方胡乱挥过,一把触到了杨顺清的袍摆之下,两腿之间的位置。 那一瞬,杨顺清浑身猛地一僵,像被雷击中一般。 他的呼吸一滞,勒住她腰部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了松。 ……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林晚晚抓住机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撞,同时手臂拼命往外挣脱。 她整个人从他的钳制中滑了出来,踉跄着扑倒在旁边的地毯上,大口喘气。 杨顺清也后退半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冷汗直冒。 那根木刺还握在手中,却暂时忘了再次上前。 林晚晚跌坐在地,头发散乱,睡裙肩带滑落一侧。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好看见杨顺清下意识护住下身的动作,以及他那极度难堪又羞愤的表情。 她呆住了。 刚才那一触……她好像……好像什么都没有摸到。 林晚晚的呼吸骤然停滞,虽然她没见过,但她也知道男子和女子是不一样的。 于是,她在恐惧中混入了一种更加复杂的震惊。 她下意识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手,声音发颤,却带着确认般的喃喃:“你……你真的是太监啊……” 杨顺清的脸色由白转青,握着木刺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林晚晚,眼中既有被戳中痛处的狼狈,更有被彻底激怒的狠厉。 “你……”他低吼一声,声音是再也压制不住的尖细,“你竟敢!” 他再次举起木刺,就要扑上来。 林晚晚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抓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声音已经完全破音:“别过来,我是真的没骗你,你看我手机。你看,现在是2026年,距离乾隆年间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你自己看啊!” 她的手指颤抖着点亮屏幕,快速在某个短视频软件上输入了乾隆皇帝。 然而第一个出来的视频,却是up主正逐帧分析吐槽前几年出来的某部清宫剧。 随着手机里面滑稽搞笑的声音,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放错了,你看这个。”林晚晚一时忘记了恐惧,重新输入了词条后将手机拿给杨顺清。 2. 第 2 章 手机屏幕上,视频开始播放。 林晚晚找的是国家出品的一段纪录片,讲解老师的声音浑厚,很容易就将观众带入了那个时代。 “这是……何物?”杨顺清的动作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块不足巴掌大的晶莹面板。 面板里的人与物虽小,却清晰无比,那不是画,不是戏法,更像是将活人缩进了这块琉璃之中。 当他看到熟悉的紫禁城时,脑子翁然一怔。 林晚晚适时开口,“我知道你可能很难理解,但应该就是你来到了未来,乾隆爷都驾崩两百多年了。” 驾崩…… 这两个字在杨顺清舌尖滚过,如同滚过炭火。 他像是被抽去了浑身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 “竟然过去了两百多年吗?这……这如何可能?” 杨顺清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里那位讲解老师,仿佛想从那张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可那声音字字句句皆是史实,从紫禁城的格局,再到内务府的职司,甚至连宫中的些许隐秘都提到了。 “我……我明明刚刚还在誊抄扎子……”杨顺清喃喃自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一变,“姑娘,你莫不是在诓我?此物……此物可是西洋人的奇技淫巧?能把过去之事重现?” 林晚晚摇摇头,把手机递得更近些,让他能看清屏幕上的时间戳和弹幕。 “你看,这不是戏法。这是真的。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我要是突然穿越到清朝,也得吓疯。” 她又将清代之后的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一遍,直到听到现在没有皇帝时,他才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某种近乎疯狂的迷茫。 似乎是察觉到这个活爹的神色不对,林晚晚怕他一时想不开,要是拉着自己一同下地府就血亏了。 她连忙又安慰他,“你也别担心,说不定过了今夜你就回去了呢。” “退一万步讲,就算回不去了,现在这个时代多好啊,比你原先被压迫和剥削的时候简直是天堂。” 杨顺清沉默不语,快速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他拿着林晚晚的手机又看了一会儿,仍是不太相信自己来到了未来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架飞机蓦然从夜晚的空中飞过,发出低沉而绵长的轰鸣。 红绿航行灯在漆黑的夜幕中闪烁,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星辰,却比任何星辰都要明亮和巨大。 杨顺清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 他下意识一个箭步冲到落地窗前,双手撑在玻璃上,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灯光,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是什么?竟能在天上穿行?” 林晚晚愣了两秒,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赶紧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别紧张,别紧张,那是飞机,是……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在天上飞的交通工具。就像你以前坐轿子一样,只不过它能在天上走,还能载很多人。”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搜出飞机起降的视频和简单科普,递给他看。 杨顺清盯着屏幕上那巨大的银白色“铁鸟”,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来到了两百年后。 一时间,各种情绪充斥在他的心头。 诚如林晚晚所说,说不定过了今夜他就会回去。同时,也有可能他再也回不去了。 相比这个陌生的时代,他自然是愿意回去的,可若是回不去,他在这里举目无亲,又是这样尴尬的身份。 尤其是,他刚刚还把这个土著女人得罪了。 思及此处,杨顺清抿了抿唇,一时天人交战。 不多时,他就扑通一声跪在林晚晚跟前磕了一个响头,“先前是奴才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大人大量,千万别跟奴才一般见识。” 林晚晚被吓了一跳,她后退几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岛台。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她想上前想扶他,却又想起对方刚刚的凶恶,僵在原地。 杨顺清却不肯起来,额头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地板,“姑娘先前被奴才相胁,又被……又被奴才言语冒犯,奴才罪该万死。若姑娘要打要罚,奴才绝无怨言。”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打量对方的神色。 见林晚晚并未有多少动容,他咬了咬牙,也是发了狠,竟开始自己掌自己的嘴。 “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求姑娘恕罪。” 他一下比一下用力,空气中回荡着清脆的巴掌声儿。 很快,杨顺清的脸颊就见了红。 林晚晚到底不经人事,单纯了些,哪里明白这些算计人心的手段。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顾忌,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杨顺清正要继续扇自己的手腕,“你疯了?自己打自己干嘛?” “姑娘不说,是您宽厚,可奴才又岂敢当做无事发生。如今奴才在这里举目无亲,只求姑娘容奴才暂避风雨,无论是洒扫庭除,还是浆洗衣物,但尽其力。” 说话时,杨顺清将声音放的很低,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林晚晚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手忙脚乱,心跳得厉害。 她到底还是个高中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更何况对方那张脸本就生得俊俏,此刻脸颊红肿,眉眼低垂,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竟让她生出几分不忍。 “行了,你先起来再说。”她用力拽着他的手腕,想把他拉起来。可杨顺清跪得稳稳的,像一尊石像,纹丝不动。 “姑娘若不允,奴才便不起。”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颤抖,却又隐隐透着算计得逞后的笃定。 林晚晚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青年,这个货真价实的古人,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梦。 “好吧,我答应你。你先起来再说,再这样我真要生气了。”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严肃些。 杨顺清这才缓缓起身,他低眉顺眼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十分恭谨。 “多谢姑娘宽宏大量。”他轻声道,余光却悄悄扫过林晚晚的神色。 见她眉宇间仍有几分警惕,便又柔声补了一句,“奴才知道自己是残缺之身,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姑娘赏一口饭吃,给处容身之地。待奴才找到回去的方法,绝不叨扰。” 林晚晚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 飞机已经飞远了,夜空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客厅的落地灯洒下暖黄的光。 “先坐下吧。”她指了指沙发,“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杨顺清摇头,却又在沙发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听命。 林晚晚从保鲜柜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顺便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两人一时无言,空气中只剩空调的低鸣。 半晌,杨顺清才小心开口:“姑娘……这里是你一人住吗?可还有家人?” “就我一个人。”林晚晚耸耸肩,“爸爸会偶尔过来看我。” 林晚晚没有隐瞒杨顺清,她是父母的私生女。自从妈妈离世后,平时只有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爸爸除了每月按时给她打一笔钱,只是偶尔会过来看她。 杨顺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问:“那姑娘……可曾婚配?” 林晚晚差点被水呛到,瞪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原来她还没有成亲吗?杨顺清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以他的眼光来看,林晚晚的年纪与他相仿,按理早该出嫁了才是,也不怪他多此一问。 “原来如此。”他摸了摸自己光洁无须的下巴,低低应了一声。 忽然,杨顺清又想起什么,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块银子,他在手里掂了掂重量,觉的差不多足够几日的花销,才缓声道,“虽不知现今是以何易物,不过金银总不会变的。这些时日暂居在姑娘家中,总不好白吃白喝,姑娘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林晚晚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块银子,微微一愣。 那银子成色不错,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官铸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下意识伸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比想象中要沉一些,估摸着有个几十克的样子。 “这个……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她把银子又推回给他,“银子虽然值钱,但是现在不能直接拿去买东西。你留着,说不定以后能当个纪念。” 杨顺清没有立刻收回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在他看来,一个孤身女子愿意冒着有损名声甚至丢掉性命,收留来历不明的陌生男子,已是极大的恩德。 如今对方连银子都不肯收,反倒让他心里有些发虚。 “姑娘若是不收,奴才心中难安。”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固执,“奴才虽然没念过几天书,但也知道礼义廉耻。白吃白住,实在是不成体统。” 林晚晚被他这副认真模样逗得有些无奈。 她把银子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杨先生,你先别 一口一个奴才了,听着怪别扭的。还有,我姓林。至于住这儿的事,就当是互相帮忙吧。我一个人住也挺冷清的,多个人,我也不那么害怕。”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刚来这个时代,很多东西都不懂。我要是把你赶出去,你估计连马路都过不了。” 杨顺清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把银子收了回去。 “那便多谢林姑娘了。”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林晚晚见他还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便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带你去客房。你换身衣服,明天我再给你买几套新衣服。浴室的东西我都教你怎么用。” 她领着他穿过客厅,推开客房的门。 房间收拾得干净简洁,床单是浅灰色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味。 杨顺清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张大床,以及带镜子的衣柜,还有几件不知名的摆设,眼神复杂。 林晚晚简单演示了淋浴的开关,热水调节,又从柜子里翻出自己最大号的家居服递给他,“家里只有我的衣服,你先凑合穿这个吧。毛巾在架子上,牙刷我给你拿新的。有什么不会的就喊我,我在外面。” 说完,她快步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 林晚晚靠在客厅的岛台上,揉了揉太阳穴。 短短几个小时,她的人生就突然多了一个清朝古人。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在朋友圈发“家里捡了个乾隆年间的太监”这种离谱的内容。 原本想要迫切跟闺蜜分享的心思也歇下了。 另一边,杨顺清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冲刷着身体。 那水来得又急又烫,却又能随意调节,让他既惊奇又有些慌乱。 他笨拙地学着林晚晚的样子挤沐浴露,泡沫在身上滑来滑去,带着从未闻过的清新香气。 洗完澡,他换上那套陌生的衣服,布料柔软,竟比他从前最好的衣裳还要舒服,只是微微有些小了点。 他擦干头发走出浴室时,林晚晚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一看。 杨顺清穿着现代家居服,将湿发随意披在背后,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了不少。 那张清俊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与先前那个凶狠挟持她的男人判若两人。 林晚晚愣了两秒,这个太监长得也太犯规了。 若不是那头没系成辫子的湿发披在身后显得有些诡异,她几乎能给他打到九分。 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她赶紧移开视线,心里暗骂自己:清醒一点,怎么犯花痴的老毛病又犯了! “咳……洗好了啊。”林晚晚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自然些,“衣服好像有点小,你先将就一晚吧。明天我再带你去买新的。” 杨顺清低头看了看身上略紧的家居服,袖口和裤腿都短了一截,露出一点手腕和脚踝。 他微微有些不自在,却还是恭声道:“已经很好了,比我从前穿的那些……舒服太多。” 他走近几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动作小心翼翼。 湿发上的水珠顺着发尾滴落,落在衣服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林晚晚把手机锁屏,随手递给他一条干净的干毛巾:“擦擦吧,别着凉了。现在虽然是夏天,也容易感冒。” 杨顺清接过毛巾,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擦拭头发。 动作生疏,却意外地有种乖顺感。 两人一时又陷入安静。 林晚晚看着他那副认真擦头发的模样,忽然觉得心软得厉害。 刚才还凶神恶煞地拿着凶器挟持她,现在却像个刚被捡回家的流浪猫,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新环境。 “那个……你之前说你是内务府的笔帖式?”她试着找话题,“具体是做什么的?” 杨顺清动作一顿,声音低沉:“其实也就是誊抄文书,整理档册,有时也帮着整理内务府的账目。虽不是什么高位,但胜在清闲。” 林晚晚咬了咬唇,没敢继续追问那些宫廷秘辛,她怕一不小心戳到他的痛处。 “没事。”她安慰道,“你先在这里住着,慢慢适应。等你想回去的时候……再想办法。” 杨顺清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那眼神里混着疑惑、复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3. 第 3 章 第二天清晨,窗外蝉鸣阵阵,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斑点。 林晚晚是被一阵极其轻柔的声响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彻底清醒了。 杨顺清正半跪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一点一点地擦拭着落地灯底座的金属边框。 他身上那套不太合身的睡衣,因为他伏低的动作而紧紧绷着,他的头发已经重新扎成辫子系好,规整地拢在脑后。 听到动静,他动作一滞,转过头来,那双眸子快速闪过一丝晦暗不明,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林姑娘,可是吵着您了?”他站起身,动作甚至比昨晚更加规矩,“奴才见这上面有些浮尘,想来是不好清理的,便顺手……” “不是说了吗,别一口一个奴才了。”林晚晚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看着被擦得纤尘不染的茶几和地面,有些哭笑不得,“你几点起来的?” “卯时三刻。”杨顺清低垂着眉眼,“在宫里习惯了,晨起便不能懒怠。” 林晚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才早上八点半。 看来这位“活爹”的生物钟还完全停留在清代,完全没意识到现代人是可以睡懒觉的。 她打了个哈欠,昨儿闹了半宿,原是还想再回去睡个回笼觉的,但余光瞧见杨顺清还在那边擦玻璃后,又深深叹了口气。 “想吃些什么啊?”她走到冰箱跟前,一边说,一边打开了冰箱门,“我这儿有三明治、酸奶、面包……” 听着这些陌生的词汇,杨顺清皱了皱眉,这都什么跟什么……还有那个叫酸奶的?都酸了还能吃吗? 杨顺清看着那台散发着冷气的银白色大柜子,神色有些局促。 他并不认识这些洋玩意儿,但在宫里,最好的御膳房也不过是靠冰窖存些瓜果,这凭空生寒的大箱子,在他眼里竟有几分“法器”的意味。 他快步走过来,极有眼力见地接过林晚晚手里的酸奶盒,手指却在那光滑的塑料外壳上微微顿了顿。 “这些……皆是口粮吗?”他有些迟疑地问,“还有这酸奶,当真能吃?不会吃坏肚子吗?” 林晚晚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把三明治塞进微波炉,“你还以为现在是你们那会儿啊?食物早就能做到久放不腐了。你就放心吧,吃不死你的。” 杨顺清顺从地退到一旁,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站姿笔挺得像是随时准备候着主子传膳。 家居服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恭谨,却硬生生地把这种滑稽感压了下去。 林晚晚看着他背后那一丝不苟的辫子,还有那双因为擦地而微微泛红的手,心里那股子“荒诞感”又冒了出来。 “那个……你待在家里,要是无聊了,可以看书,也可以看电视。”林晚晚从沙发上摸出一台平板电脑,打开了一个界面,“这是联网的,你想知道什么,在这里面搜就行。不过,别搜什么大清了,那都是几百年前的旧黄历。” 话音刚落,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你是不是不会用拼音啊?” 看见杨顺清呆滞的表情,林晚晚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然后将输入法调整为了手写。 “你说你之前是做抄写档案的,那应该会写字吧?” 听到“写字”二字,杨顺清原本有些茫然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正是因为他识文断字,才坐上了笔贴式的位子。 “我此前在敬事房,平日里誊抄的皆是《起居注》的副本或是各司的例行账目,字迹不敢说名家,但求工整规范。” 林晚晚不以为意,只是随意点点头,“那就好。” 杨顺清接过那块薄如蝉翼的“琉璃板”,眼睛里满是震撼,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仿佛捧着什么珍宝一样。 “林姑娘,您……当真如此信得过奴才?”他忽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奴才毕竟来历不明,此地又是您……” “停。”林晚晚打断了他,她把热好的三明治放在餐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吃吧。第一,都说别叫奴才了,你现在的身份呢,就是暂住在我家的……远房表哥。” “表……哥?”杨顺清愣住了。 “对,现在这就是你对外的身份,懂吗?”林晚晚挑了挑眉,“在这儿,人人平等,没有主子奴才,你要是再叫我姑娘,邻居听见了得以为我搁哪儿发疯呢。” 杨顺清抿了抿唇,他坐下来,动作克制。 他拿起三明治,先是小口尝了一下,眼睛微微一亮,那种从未体验过的奶香味让他神情微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端正的模样。 “是……林……林表妹。”他改口有些涩,但这称呼一出,空气中那种剑拔弩张的防备感,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这就对了嘛。”林晚晚咬了一口三明治,一边刷着手机里的班级群,一边随口问道,“对了,你那个辫子……留着也不是个事儿,你要是想出门,得把那玩意儿剪了,毕竟现在的男生早就不留你那辫子了。” 杨顺清正在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了,那根辫子,是他作为大清臣民的象征。 他下意识地护住后脑勺,眼神里露出一丝惶恐和挣扎。 “这……这是大清的规矩,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他只是暂时在这儿,以后还是要回去的,若是被宫里人发现没了辫子,他的性命也就折在上头了。 看到杨顺清那副像是被踩到了尾巴,浑身紧绷的惊恐模样,林晚晚被噎了一下,赶紧伸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行行行,我就是随口一说。”她无奈地耸了耸肩,看着杨顺清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暗叹这人被封建思想荼毒的真是不轻,也实在是可怜,谁让她林晚晚是小天使呢。 “不过你也得答应我,出门的时候必须戴帽子。你要是不戴帽子,被人拍视频传到网上,那些网红博主非得把你当成一个工具人不可,到时候记者们都能把我家的大门给踏破了。” 杨顺清听不太懂“网红”、“博主”这些词,但“把她家的门踏破”这句话他听懂了。 他脊背一凉,立刻端正态度,郑重地点了点头:“林……表妹放心,奴……我出门定会注意,绝不给表妹添麻烦。” 看着他如此紧张的样子,林晚晚心里那种“收养流浪猫”的圣母心又泛滥了。 她随手抓起一旁扔着的一顶鸭舌帽,直接扣在了杨顺清头上。 帽子遮住了他大半个额头,也将那显眼的剃发处遮得严严实实。 林晚晚后退一步,上 下打量了一下,忍不住乐了:“嘿,还挺帅的,这不就看不出来了吗?” 杨顺清被这顶带着陌生气息的帽子扣得有些发懵,他僵硬地扶了扶帽檐,触碰到那坚硬的帽檐时,眼神里透着股从未有过的新奇与迷茫。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惊奇,林晚晚撇了撇嘴,“这叫潮流,懂吗?” 她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赶紧吃,吃完了收拾一下就出去给你买衣服,等下你就在家里待着,但是不许出门,也不许乱动我的东西,听明白了吗?” 杨顺清点头如捣蒜。 他拿起那个被他定义为“夷狄之食”的三明治,三下五除二大口咽了下去。 林晚晚出门没有带杨顺清,甭管他原本的衣服还是她的家居服,杨顺清穿着都太过引人注意,她可不想第二天莫名其妙就上了热搜。 临行前,林晚晚拿出一把卷尺,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一连串动作在杨顺清眼中意味着什么。 她像个量体裁衣的裁缝一样,绕到杨顺清身后,又转到身前。 “把背挺直了,别动。”林晚晚嘟囔着,目光专注地盯着刻度,然后怪叫一声:“天菩萨,你竟然有一米八……” 她有些诧异,她有一米六五,在同龄女生里面不算矮了,杨顺清看着也没比他高多少,可竟然比她高那么多。 杨顺清僵立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雕。 随着林晚晚的靠近,少女身上那种带着清新和温热气息不断侵入他的鼻端。 那种从未有过的距离感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脖颈后方那截没被帽子盖住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了起来。 这……这怕是只有夫妻之间才会有如此逾矩的亲密接触吧。 “林……林姑娘。”杨顺清的嗓子像是被沙砾磨过,干涩得厉害,“男女授受不亲,这若是传出去,姑娘的名节……” “名什么节,还不是为了给你买衣服!”林晚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现在高矮胖瘦什么样都不知道,我买回来不合身,还得退换,多麻烦啊。” 她一把扯过杨顺清的袖子,让他转过身去。 杨顺清感觉到她细嫩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自己的手臂,那种如触电般的酥麻感让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他垂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大理石地板,那张脸庞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以此来强迫自己不要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 “好了。”林晚晚收起卷尺,拍了拍手,丝毫没察觉到对方那副快要原地爆炸的羞赧样,“你在家乖乖待着。” 大门发出一声轻响,林晚晚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落地窗外蝉鸣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林晚晚离开后,杨顺清知道她一时半刻不会回来后,松了松自己紧绷的颈骨。 他缓步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看向天际那片高楼大厦,喃喃自语:“这到底是何种世道,竟让女子如此随性……又如此……不知羞……” 须臾,他深深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阴晴不定。 既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那他只能想办法在这里活下去。所幸,他利用这位林姑娘的恻隐之心,成功留了下来。 4. 第 4 章 杨顺清站在窗前,良久没有动。 窗外的高楼如林,车流如织,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那种陌生而喧闹的景象,让他胸口隐隐发闷。 “表妹……” 他低声重复了这个称呼,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又很快压了下去。 另外一边,林晚晚来了商场后直奔男装店而去。 商场的中央空调吹出阵阵凉风,将外面的闷热暑气隔绝在外。 林晚晚站在琳琅满目的男装货架前,仔细挑选起来。 “妹妹,请问需要什么?”导购员热情地迎了上来,“是给家人选还是?” 林晚晚比划了一下,有些苦恼地说道,“呃……我想帮我表哥挑几身衣服,他大概有一米八二左右,身形比较偏瘦,肩膀挺宽的,平时穿衣服喜欢……咳,比较利落和日常一点的。” 然后,她将测量后的三围报给了导购员。 其实她心里默默嘀咕:那位“表哥”骨子里可是个封建余孽,平时站着坐着都跟个木头似的,要是给他挑太花哨的潮牌,估计这位活爹打死都穿不出去。 于是,为了保险起见,林晚晚在导购员的建议下挑了几件剪裁干净利落的纯色休闲衬衫、几条版型修身的直筒裤,又顺手拿了两件质感舒适的外套。 结完账,大包小包提在手里,林晚晚看着小票上的数字,忍不住肉疼地叹了口气:“养个老古董还真是挺费钱包的……” 幸亏她有一定积蓄,除了妈妈给她留下的遗产,爸爸每个月还会打给她五万块生活费,否则她不一定会乐意收留杨顺清。 路过内衣店的时候,林晚晚也很周到地替他准备了内裤和睡衣。 另一边,独自留在公寓里的杨顺清并不知道林晚晚正在为他的衣橱“大出血”。 他重新拿起了那台被他定义为“琉璃板”的平板电脑。 经过这几次的接触,他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东西的触控逻辑。 他没有去碰那些光怪陆离的现代短视频,而是鬼使神差地用手写输入法,在搜索栏里缓缓划出了两个字,大清。 当这两个字跳出来的瞬间,屏幕上立刻弹出了无数条相关的历史词条、时间线以及密密麻麻的文字。 杨顺清握着平板的手指猛地一僵,呼吸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停滞了。 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宣统三年……退位诏书…… 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落入眼中,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大清二百多年的江山,竟然真的……没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依旧不知疲倦地嘶鸣着。 杨顺清缓缓闭上眼睛,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那种异世孤魂的苍凉感,在这一刻彻底将他淹没。 自己,真回不去了吗? 他把平板放回桌上,起身在客厅里缓缓踱步。 地板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茶几上的水杯也摆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在宫里养成的习惯,哪怕身处异世,也得把眼前能掌控的一切打理得一丝不苟。 不多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晚晚提着几个大购物袋回来,满头大汗,留海的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 她一进门就看见杨顺清笔直地站在客厅中央,像个迎接主人的侍从。 林晚晚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扔,喘了口气,“我给你买了些衣服,你先试试。有T恤、牛仔裤……对了,还有内裤和睡衣。都是些生活必需品。” 杨顺清虽然听不懂这些名词,不过大抵知道是这个时代的衣物,耳尖微微红了一下。 “多谢……林姑娘。” 林晚晚摆摆手,向他交待了该如何穿这些衣服后,直接把他推进了客卧,“你快去试试合不合身,我在外面等你。” 房门关上,杨顺清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床上摊开的现代衣物,深吸一口气。 他先是笨拙地脱下睡衣,动作极慢,像在完成什么庄重的仪式。 穿上那件咖色的T恤时,布料柔软贴身,让他微微一怔,竟比宫里的绸缎还要舒服。 牛仔裤有些紧,他皱着眉拉上拉链,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辫子藏在帽子里,身上是陌生的夷狄服饰,却意外地……合身。 他推开门走出去。 林晚晚正低头刷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哇——” 她上下打量,啧啧称奇,“可以啊杨顺清,你穿现代的衣服完全不违和,活脱脱跟个衣架子一样……” 杨顺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双手又习惯性地交叠在小腹前,微微低头:“林姑娘……觉得合适吗?” “合适,简直太合适了!”林晚晚走近两步,帮他把T恤下摆轻轻拽平,“就是肩膀这儿有点紧,下次买大一码……哎,你脸怎么这么红?很热吗?”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摸他的额头。 杨顺清猛地后退半步,声音都变了调:“男女……授受不亲!” 林晚晚愣住,随即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行行行,我不碰你。来,坐这儿,我教你用手机和微信,以后出门买东西什么的,就方便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林晚晚像个耐心的小老师,坐在他旁边一样一样教。 因为识字,所以杨顺清学得极快,逻辑也很清晰。 只是每当林晚晚靠得近些,他就会不自觉地挺直腰杆,将呼吸放的很轻。 一直到中午的饭点,林晚晚伸了个懒腰:“先到这里吧,你想吃什么?我好点外卖。” “外卖?这又是何物?”杨顺清又露出那种茫然的表情。 林晚晚笑着打开外卖软件,给他看各种菜品图片。 杨顺清看得眼花缭乱,最后指了指一份看起来和他原来饮食比较接近的鱼香茄子。 饭菜送到后,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杨顺清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 现代的调味对他来说还是太过新奇,不过这种味道让他几乎忘记了矜持。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郑重地看向林晚晚。 “林……姑娘。我……我承蒙姑娘收留,无以为报。从今往后,但凡姑娘有任何差遣,我定当竭尽全力。” 林晚晚正专心致志淦饭,含糊道:“别这么严肃啦,就当是多个室友。” 说到这里,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一脸正色地看着杨顺清,“下周我约了朋友要去旅游,你一个人在家里能行吗?” 话音未落,不等杨顺清反应,林晚晚就自顾摇了摇头,“不行,留你一个人在家里太危险了,你现在还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听到“旅游”二字,杨顺清端着饭碗的手微微一顿。 虽然他并不完全清楚现代人所谓的旅游究竟是何意,但从字面意思来看,大抵是游山玩水之类的罢。 “表妹的意思是……”他抬起眼帘,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与迟疑,“我需要随行?” 林晚晚咬着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叹了口气。 “带你一起去倒是个法子,省得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到时候把微波炉给炸了或者把燃气给点着了。”她一边盘算着,一边在脑海里飞速规划,“不过,你现在没有身份证,坐不了高铁和飞机欸……我又不会开车,没办法带着你去自驾。” 杨顺清听着这些完全陌生的词汇,虽然有些云里雾里,但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意思,这位林姑娘不仅没有抛弃他,甚至还打算将他带在身边。 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奇异的波澜。 在宫里,人人尔虞我诈,尊贵如娘娘,低贱如奴才,都过的如履薄冰。而眼前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女子,却对他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善意与包容。 “全凭姑娘做主。”杨顺清收敛心神,正色道,“只要不给姑娘添乱,我定当谨言慎行,绝不露了马脚。” 林晚晚见他答应得爽快,托着腮盘算起来:“既然不能坐高铁和飞机,那就只能……租个车或者包个车了?反正离出发还有几天,我再想想办法。” 正说着,她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为“李晓晓”的名字。 林晚晚顺手接起电话:“喂, 晓晓啊……对,行程定好了,下周三出发……” “什么?你还要带个表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极大,哪怕林晚晚没有按免提,杨顺清隐隐也能听到那边传来的调侃声:“晚晚,你什么时候多出来个表哥?该不会是哪个追求者吧?哎呀,藏得可真够深的呀,带上带上,必须带上让我们这些娘家人帮把关!” 林晚晚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偷偷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杨顺清,压低声音道:“行行行,带上带上,挂了啊。” 挂断电话后,林晚晚叹了口气,看向杨顺清:“听见了吧?我朋友同意了。不过你这一根辫子……”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杨顺清戴着鸭舌帽,穿着咖色T恤的模样,“虽然换了现代衣服不那么扎眼了,但如果跟我的朋友们近距离接触,保不齐还是会被看出破绽。要不然……” 她眼冒绿光地盯着杨顺清背后的辫子,对她做出了一个手刀的动作,意思不明而喻。 看到林晚晚那带着几分“危险”意味的动作,杨顺清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向后退了一步,原本还算松弛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 他慌忙抬手护住脑后那根平日里视为性命的辫子,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甚至掠过了一丝惊恐。 “这……万万不可!” 杨顺清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变调的紧绷,额角隐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况且……况且,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若是在宫里,私自剪发可是株连的大罪!姑娘可莫要开这种玩笑了。” 瞧他那副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就要慷慨赴死的悲壮模样,林晚晚手里的动作顿时僵在了半空。 她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笑得前俯后仰,连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行啦行啦,逗你玩呢,看把你吓得。”林晚晚摆了摆手,把手刀收了回来,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真要动了你这宝贝辫子,看你这架势,还不得跟我拼命啊?” 杨顺清见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但仍旧心有余悸地用手隔着帽子护了护后脑勺,神情之中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警惕。 “不过话说回来。”林晚晚收起玩笑的心思,正色打量着他,“虽然不剪,但你这辫子确实是个定时炸弹。要想跟着我和朋友们一起出去玩,不露馅是不可能的。” 她托着下巴,围着杨顺清转了两圈,目光落在那顶鸭舌帽上,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有了。 林晚晚一拍手掌,快步走到玄关的柜子前翻找起来,不一会儿,手里多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她冬天时戴的一顶带有大耳护的渔夫帽,不仅帽檐极宽,还能把整个后颈和耳朵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把杨顺清头上那顶鸭舌帽换了下来,将这顶大号的黑色渔夫帽扣在了他脑袋上。 “你转过去我看看。”林晚晚指挥道。 杨顺清顺从地转过身。 林晚晚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完美,这样不仅把前面遮住了,连后面那截辫子藏在帽子和衣领中间,从后面看也就是衣服穿得厚了点或者头发扎了个小揪揪罢了。” 杨顺清微微侧过头,有些别扭地感受着额头和后颈上传来的异物感。 虽然觉得这帽子样式着实有些古怪,但好过“削发”之痛,他便也默默接受了。 “行了,我的表哥大人。”林晚晚拍了拍手,看着焕然一新的杨顺清,眼中闪过一丝恶作剧成功的狡黠,“既然衣服鞋子和帽子都备齐了,从今天开始,你就得提前适应一下现代人的生活习惯和说话腔调了。” 杨顺清一怔:“腔调?” “对呀。”林晚晚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他的语气说了几句,“出门在外绝对不能说这些话,听到没?要是让我朋友听到你这么说话,当场就得穿帮。” 杨顺清抿了抿唇,虽然觉得有些别扭,但还是拱了拱手,低声应道:“我知道了。” “哎,这就对了。”林晚晚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孺子可教。” 5. 第 5 章 接下来的两天,为了让这位“表哥”彻底融入现代社会,林晚晚可谓是绞尽脑汁,开启了全方位的“现代生活速成班”。 “杨顺清同志,请注意你的眼神。”客厅里,林晚晚盘腿坐在沙发上,像个严格的教导主任,“你现在看电视和手机的眼神不能像看什么稀世法器一样充满敬畏。要表现得云淡风轻,甚至要带一点‘这东西也就那样’的百无聊赖,懂吗?” 杨顺清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正拿着一部智能手机,努力模仿着林晚晚教他的样子,微微往后靠了靠,试图让自己显得随性一些。 但那挺拔得如同标枪一般的坐姿,还是出卖了他骨子里的严谨。 “知……知道了。”他顿了顿,按照林晚晚教的新词改口,“我知道了。” “还有,别总是动不动就想作揖或者行跪拜礼。”林晚晚叹了口气,扶额道,“出门在外,我们看到熟人打招呼,要学会点头微笑,或者像这样——” 林晚晚示范性地抬起手,比了个现代人常用的挥手。 杨顺清看着她灵动的动作,眉头微蹙,虽然觉得这些礼节实在有些随性得不成体统,但为了不给林晚晚添麻烦,还是硬生生地将两手交叠的动作收了回去,僵硬地抬起右手,冲着空气极其克制地挥了两下。 “噗……”林晚晚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般练习挥手的样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行了行了,有那味儿了,总比一见面就给人家请安强。” 除了仪态,饮食和日常起居也是一大难关。 虽然杨顺清对现代的美食接受度极高,尤其是对各种加了糖和香料的现代菜肴赞不绝口。 但他对于一些现代电子设备还是有些束手无策。比如微波炉、扫地机器人,甚至是智能门锁的密码输入,他都拿着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下。 认真程度,简直比他在敬事房誊抄《起居注》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晚晚看着他桌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现代生活生存指南”,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老母亲般的欣慰。 转眼间,便到了出发去旅游前的一天。 清晨的阳光洒进客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 林晚晚一边咬着吐司,一边在平板上敲击着旅游物资清单,抬头看向正襟危坐的杨顺清:“走吧,今天带你去超市见见世面。这可是现代社会里囤货的圣地,到了那儿,你可别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一惊一乍的。” 杨顺清虽然听不懂“刘姥姥”是谁,但也明白这是要出门了。 他顺手理了理身上的深灰色夹克,将头上那顶大号黑色渔夫帽往下压了压,确保把后脑勺的辫子和前额遮得严严实实。 “一切听凭表妹安排。”他语气沉稳地答道。 半小时后,两人出现在了一家大型综合大卖场的入口处。 看着眼前这扇会自动向两侧滑开的玻璃门,杨顺清的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小厮迎客,也没有机关绞盘,这门竟能“通灵”般自己打开,着实令他暗暗称奇。 不过碍于林晚晚先前的千叮万嘱,他硬生生把眼中的惊异压了下去,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跟着走了进去。 走进卖场,迎面扑来的是空调的凉爽空气,以及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来,推个车。”林晚晚顺手从旁边拉过一辆购物车塞到他手里。 杨顺清看着这个有四个轮子,能推着走的铁丝网框,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稳稳地单手扶住了扶手,那架势不像是去逛超市,倒像是握着什么兵器。 “我们要买的东西挺多的,矿泉水、自热火锅、零食、防晒霜、湿纸巾……”林晚晚一边对照着手机里的清单,一边风风火火地往前走,“你负责推车兼当苦力,顺便帮我参考一下哪个牌子的薯片好吃。” “薯片?” 杨顺清眉头微皱,重复了这个新鲜的名词。 “就是这个。”林晚晚顺手货架上拿了一包膨化食品塞进他怀里,“你尝尝看。” 杨顺清低头看着手里花花绿绿的塑料袋,迟疑了片刻。 在宫里,饮食讲究的是色香味形,这种装在奇怪袋子里,摸起来蓬松作响的零食,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吃食。 但他抬眼见林晚晚正期待地看着自己,便依照这几天的经验,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拿出一片薄薄的薯片放进嘴里。 咔嚓。 一声脆响在耳边炸开。 咸香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 杨顺清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东西虽然看着不像是怎么正经的食物,但口感酥脆,倒也算得上是一味新奇的茶点。 “怎么样,没骗你吧?”林晚晚笑眯眯地看着他,“放车里,多拿两包。” 杨顺清依言将薯片放进购物车,眼神却落在了旁边一排排整齐码放的瓶装水上。 “表妹,此物便是我们此行需备的醴泉?”他指着矿泉水问道。 “什么醴泉,这叫矿泉水,解渴用的。”林晚晚顺手搬了一箱矿泉水扔进车底层,“出门在外,生水不能乱喝,这可是保命的东西。” 杨顺清没有反驳她,虽然这两者并无什么不同,不过他还是暗暗将矿泉水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推着满载而归的购物车走到生鲜区时,杨顺清的目光突然被一处吸引了。 活蹦乱跳的基围虾和各类海鲜正在水箱里吐着泡泡。 看着那些张牙舞爪的小东西,杨顺清下意识地挑了挑眉。 哪怕身处异世,在宫里摸爬滚打十来年的严谨与敏锐,让他对这些新鲜食材有着天然的职业敏感。 他走上前去,仔细观察着水箱的供氧设备,甚至还默默用心记下了这种现代水产保鲜的法子。 林晚晚回头见他盯着水箱出神,以为他是馋了,豪爽地一挥手:“怎么,想吃海鲜?晚上我们去吃白灼虾怎么样?” 杨顺清连忙收回目光,微微摇头,“非也,我只是觉得此处的保鲜之法甚是巧妙,不用冰窖也能让活物存活,当真奇哉妙也。” “行了,别咬文嚼字了,现代科技发达成什么样了你以后慢慢看。”林晚晚推着车往收银台走去,“快跟上,准备结账了。” 结完账大包小包提在手里,杨顺清极有眼力见地把大部分重 物都揽到了自己怀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超市,阳光洒在街道上,虽然依旧有些燥热,但杨顺清的心里却莫名踏实了许多。 他看着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规划行程的林晚晚,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物资。 或许,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活下去,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两人在外边吃过晚饭才回的家,客厅很快被各种现代物资塞得满满当当。 林晚晚瘫坐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地捶着酸痛的小腿,嘴里嘟囔着:“累死我了,逛超市简直是体力活。杨顺清,快去帮我倒杯水,顺便把那些零食和自热火锅分门别类地归置到储物柜里。” “马上。” 杨顺清已经逐渐适应了现代称呼,他将头上的渔夫帽摘下放在玄关,顺手把那一整箱矿泉水轻轻松松地单手拎起,动作利落地搬进了储藏间。 看着他那副井井有条,甚至有些雷厉风行的做派,林晚晚忍不住挑了挑眉。 这哪里是什么落魄古董,简直比她这个现代土著还要靠谱得多。 “行啊,办事效率挺高嘛。”林晚晚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大口,满意地笑眯眯道,“看来带你出来这一趟没白花力气。” 杨顺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剩余的袋子拆开,按照林晚晚教过的方法,把自热火锅、薯片和各种日用品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架子上。 他的动作极其标准,每一个盒子的标签都朝向正前方,强迫症晚期看了都要直呼舒适。 “对了。”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正事,“后天咱们就要出发去隔壁省的古镇旅游,这两天我把租商务车的事搞定了,路线也规划好了。晓晓她们几个女生负责订民宿,咱们就负责……呃,主要是你负责当我的御用苦力。” 杨顺清转过身,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在宫里,御用是只有万岁爷才配用的。” 林晚晚正在喝水,差点被这话呛到。 她放下水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杨子,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 听到这个称呼,杨顺清端正的面容微微一僵,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黯然。 是啊,这几日是他有些太过放肆了,就算旁人不提,难道他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吗! 再抬眼时,杨顺清深邃的眸子已经恢复如初,他没有开口,只是自顾去收拾行李。 林晚晚没有注意到杨顺清这边的异样,她一面刷着攻略,一面正色道:“不过说真的,后天一早我们就得出发。晓晓她们几个订的是古镇边上的一家特色民宿,到时候汇合了,你记得把帽子戴好,少说话多做事,尽量维持你那个高冷的人设,千万别露怯。” 杨顺清微微颔首:“我都记下了,断不会坏了你的事。” “那就好。”林晚晚伸了个懒腰,“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最后收拾行李,早点休息吧。” 杨顺清应了一声,目送林晚晚回了房间。 客厅里重又安静下来,他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夜色中灯火辉煌的城市。 远处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个世界喧嚣而又陌生。 6. 第 6 章 夜深人静,房间内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杨顺清正盘腿坐在客卧的床沿上,借着床头暖黄色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看那本写满了现代生存法则的小本子。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叩叩”敲了两下。 等他应了一声,林晚晚才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她穿着一身浅色的睡裙,头发随意地扎成个丸子头歪在脑后,脸上写满了懊恼与不可思议。 “杨顺清,我发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林晚晚拍了拍额头,语气夸张。 杨顺清立刻合上本子,从床沿站起身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竟然把最重要的一样东西给漏了!”林晚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直直地往下落,最终定格在杨顺清脚上。 杨顺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踩着的那双深灰色棉拖鞋,眉头微微一皱:“这有什么不妥?” 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不是拖鞋不妥,是你出门的鞋。我前几天光顾着给你买衣服了,竟然完全忘了你都还没一双能够穿出门的鞋。” 杨顺清微微一愣,好像的确是这样。 他们刚刚去超市买东西,也只是穿着舒适的拖鞋过去的。 “这……”杨顺清抬起头,有些迟疑地说道,“我原本的布靴也还能穿,走起路来更是轻便无声,我觉得并无大碍。” “这可太有大碍了!”林晚晚双手叉腰,没好气地打断他,“大哥,我们是要去古镇旅游的。可能还要爬山,要走好几万步的青石板路。你穿着一双不经折腾的古代布靴去,不到半天你的脚就得废掉,到时候难不成还要我背着你走吗?” 杨顺清听到“背着你走”这四个字,耳根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个透。 他猛地向后退了半步,声音都有些发紧:“既然不妥,明日再去换一双便是。” “明天哪还有时间去商场挑啊。”林晚晚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飞快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幸好现在还不算晚,商场应该都还没休息。你赶紧穿衣服,我们现在出去买。” 不容杨顺清拒绝,林晚晚留下一句“我在外边等你”就风风火火退了出去。 夏夜的微风伴着远处时断时续的蝉鸣,将客厅里的暖黄色灯光拉得格外悠长。 杨顺清看着林晚晚风风火火退出去的背影,原本紧绷的肩线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他垂眸看着脚上的棉拖鞋,又看了看柜子上那部正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智能手机,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位林姑娘虽说行事跳脱,嘴里常常蹦出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新鲜词汇,可这股子风风火火的热忱劲儿,却是教人讨厌不起来。 在宫里待了十余年,杨顺清见惯了倾轧与冷漠,人人都在为了一己私利而勾心斗角,哪怕是至亲之人也难免心生嫌隙。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面对这样一个对他毫无防备,甚至还处处为他盘算生计的奇女子,心底那层厚厚的防备,却在不知不觉中被剥落了一层又一层。 “别磨蹭啦——”门外适时传来了林晚晚的催促声,“快换好衣服出来,去晚了就要打烊了。” “来了。” 杨顺清收回纷乱的思绪,应了一声,动作利落地换上了那套刚刚买不久的咖色T恤和休闲裤。 两人紧赶慢慢赶地在商场关门前成功进了一家体育用品专卖店里。 林晚晚带着杨顺清直奔运动鞋的货架而去。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女生,有些像是暑假来兼职的大学生。 她热情地迎上前,瞧见林晚晚旁边的杨顺清,以为两人是小情侣,不由开玩笑说:“妹妹,你男朋友个子真高,长得也跟个大明星似的,回头率肯定百分之百。” 这一句“男朋友”脱口而出,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半秒。 林晚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僵,只觉得脸颊两侧像是有一把火在烧,腾的一下红到了耳根。 她慌乱地摆着手,连声音都有些结巴起来:“啊?不……不是……你误会了,我们不是……” 一旁的杨顺清虽然还不太明白男朋友是什么意思,但只是瞧林晚晚现在的模样,就隐隐猜到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侧过脸去,不敢去看林晚晚此刻的表情,唯恐泄露了眼底那一抹慌乱。 见两人的反应一个比一个剧烈,甚至连耳根都红得通透,导购小姐姐顿时笑得更加灿烂了,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哎呀,现在的年轻人还害羞呢,你们还是多般配的。帅哥,你平时穿多大码的鞋?我给你们先找几款鞋型试一下嘛。” 林晚晚被导购员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脚趾都快在鞋底抠出三室一厅了。 她连忙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尴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鞋柜上。 “咳……对,那个,挑鞋要紧。”林晚晚瞪了一眼旁边的导购,转头对杨顺清没好气地说道,“快,量量尺寸,看看你脚多大。” 杨顺清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如擂鼓般的心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劳烦……劳烦了,我平素穿鞋,大抵是八寸多一分左右。” 此话一出,空气顿时静了静。 林晚晚满头黑线,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导购小姐姐的手僵在了半空,眨巴着眼睛看着杨顺清,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八……八寸多?” 林晚晚只觉得额头上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赶忙伸手捂住杨顺清的嘴,顺带把人往后扯了半步,冲着导购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疯狂赔笑:“哈哈……哈哈,对不起啊。他……他这人脑子有点轴,看什么古装剧走火入魔了,平日说话就有点那个啥……” 林晚晚又尴尬地陪笑了几下。 杨顺清被她结结实实地捂住半张脸,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晚晚的掌心,带着点儿酥酥麻麻的痒。 他微微一愣,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却也十分配合地没有挣扎。 导购看着他们俩这副手忙脚乱的架势,顿时被逗乐了,捂着嘴笑个不停。 不一会儿,她拿着电子测量仪凑了过来:“来,帅哥,把脚踩上来。” 林晚晚狠狠瞪了杨顺清一眼,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不是嫌咱们不够显眼?闭嘴,少说话,听我的。” 杨顺清面上不显,心底却腹诽了一句:虽说现在风气和从前不同,可大庭广众下捂住外男的嘴,这女人的教养还真是……也不知道哪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会娶这样的女人。 虽有些不高兴,不过看着林晚晚那气鼓鼓的模样,他嘴角又暗暗勾了勾,极轻地“嗯”了一声,乖乖地将脚踩上了测量仪。 “哟,四十二码半。”导购扫了一眼屏幕,笑眯眯地抬头,“行,你们在这儿坐会儿,我去拿两款最适合暴走的爆款。” 等导购一转身去仓库,林晚晚才松了一口气,双手叉腰没好气地戳了戳杨顺清的肩膀:“杨顺清同志,你刚才差点就露馅了知道吗?现在谁还用寸来量鞋码啊,你下次要是再敢蹦出这种词儿,我就……我就扣你伙食费。” 杨顺清端端正正地坐在长凳上,任由她数落。 他顺着她的意思,十分诚恳地认错:“表妹教训得是,是我疏忽了,下回不会了。” 林晚晚看着他这张俊脸,又认错极快,满腔的脾气瞬间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点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她杏眼一瞪,挫败地叹了口气,嘟囔道:“真是拿你没辙。” 不一会儿,导购小姐姐抱着几个鞋盒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来,试试这两款,绝对轻便透气,每天走两万步都不带脚疼的。” 有了刚才的小插曲,接下来的试鞋过程倒算顺利。 杨顺清换上新鞋后,踩在地毯上走了两步,那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让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付过钱,两人拎着鞋盒走出了商场。 夜风微凉,街上的霓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晚走在前面,手里拎着小袋子,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叮嘱着后天出门的注意事项。 走在身后的杨顺清默默听着,看着她略显娇小的背影,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关心,长睫微垂,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夜风卷着街边的桂花香拂过,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晚念叨了半天,见身后的人半晌没有搭腔,不由得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听见啊?”她双手叉腰,微抬着下巴看向杨顺清。 杨顺清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她那双在路灯下显得亮晶晶的眼睛,连忙收敛心神,微微颔首道:“表妹说的我都记下了,此去一切听从表妹安排便是,我绝不擅作主张。” “这还差不多。”林晚晚满意地哼了一声,晃了晃手里装着新鞋的袋子,“走吧,快回去吧,明天还得把行李彻底检查一遍呢。”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十点多。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林晚晚把鞋盒往玄关一搁,换上拖鞋便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直接瘫在了沙发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杨顺清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规整的仪态,他弯下腰,将林晚晚胡乱踢开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鞋柜旁,又顺手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喝口水再歇着吧。”他轻声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自然。 林晚晚有气无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端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哎……今天真是折腾死我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今天表现得还算不错,除了那句八寸多差点把人送走。” 听到这话,杨顺清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那……纯属口误,以后不会了。” “行啦,时间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客房休息吧。”林晚晚摆了摆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养精蓄锐,后天带你去看见识见识风景。” “好,表妹也早些歇息。” 关上房门,重新归于寂静。 7. 第 7 章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天气格外清朗。 林晚晚一大早就开始在客厅里风风火火地收拾行李,把充电宝、零食、防晒霜和以及换洗的衣物一股脑儿地往背包里塞。 反观杨顺清,早已将自己的行囊收拾得整整齐齐。 当林晚晚和杨顺清一人背着一个双肩包,刚出了门,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就稳稳地停在了别墅区门前。 杨顺清今天特意换上了林晚晚给他挑的那套藏青色休闲夹克,头上依旧扣着那顶大号的黑色渔夫帽,将帽檐压得极低。 乍一看去,倒真像是个身形高挑,有些内向的清秀青年。 拉开车门,车里已经坐了两个女孩。 其中一个正是之前在电话里咋咋呼呼的李晓晓,旁边还坐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文静秀气的高中同学陈璐。 “哟!这位就是咱们藏得极深的表哥吧?”李晓晓一看到杨顺清,眼睛瞬间亮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快上车让组织上审查!” 林晚晚有些无奈地把杨顺清推上了车,自己随后钻了进去,顺手关上车门:“晓晓,你收敛点,别把人家给吓着了。” “你暗地里背叛组织我和璐璐还没定你得罪呢?什么时候找了个这么帅的男朋友还不从实招来。” “什么男朋友啦,你们别胡说八道。”林晚晚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双手疯狂摆动着否认,“他……他真的只是我远房表哥,从老家那边刚过来的。” “哟,远房表哥呀?”李晓晓笑得一脸揶揄,显然半个字都不信,“这年头哪来的表哥长得跟个当红男明星似的?晚晚,你还不老实交代?” 一旁的陈璐也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补刀:“晓晓说得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晚晚,你这防御姿态有点过头哦。” 林晚晚被这两个损友夹击得哑口无言,只觉得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地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人,生怕这位“老古董”听不懂她们的玩笑话,再闹出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误会。 此时的杨顺清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李晓晓那堪称炽热的打量,他虽然浑身不自在,但长期在宫里养成的定力还是让他稳稳地坐在那儿。 自从昨晚上买完鞋子回家后,通过手机他狠狠恶补了一下知识,已经知道了男朋友是什么意思。 尽管面上不动声色,可当着外人的面被这样打趣,对他而言依旧是极大的刺激。 他按照这几天彩排好的那样,微微点头,语气克制而生疏:“表妹的两位同窗,幸会。” 这话一出,车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李晓晓愣了愣,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拍着大腿对林晚晚调侃道:“晚晚,你这表哥可以啊。说话文绉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里抓出来的老干部呢,这气质绝了。” 陈璐推了推眼镜,也是抿嘴笑道:“晚晚的表哥确实很有书卷气。” 林□□笑两声,偷偷踢了杨顺清一脚,咬着牙低声道:“不是让你平时随性点吗,怎么又端上了。” 杨顺清自知失言,抿着唇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好在李晓晓和陈璐也就是随口开玩笑,并未过多纠缠。 随着商务车缓缓驶上高速公路,众人的话题很快便转移到了接下来几天的古镇攻略上。 从京州到目的地那座名为“青溪”的古城,车程大约需要十几个小时。 一路上,李晓晓和陈璐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古镇的美食和拍照打卡点,林晚晚则时不时插上两句。 杨顺清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现代化高楼和连绵的柏油路上。 那些巨大的风力发电车,呼啸而过的现代列车,以及天空中偶尔划过的航班航迹,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这里已经不再是他所在的那个时代了。 不过没过多久,杨顺清只觉的浑身晕乎乎的,呼吸也有些困难。 时刻关注着杨顺清的林晚晚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样。 “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耳边突然响起林晚晚压低的声音。 杨顺清侧过头,见林晚晚正关切地看着自己,手里还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 他心中微微一暖,接过水瓶低声道:“多谢表妹,只是有点头晕。” 头晕? 难道他是晕车了? 林晚晚微微一愣,看着杨顺清那张原本就白皙,此刻却隐隐泛着青白的脸庞,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在这之前,这位活爹出门顶多也就是坐个马车或者抬个软轿,哪里体验过现代高速公路上这种动辄每小时上百公里的汽车? 她们租的商务车空间虽大,但对于初次体验现代交通工具,晕车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 “你这是晕车了。”林晚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往后靠,别死撑着。” 说着,她很自然地伸出手,帮杨顺清把座椅的靠背调低了一些,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小包薄荷清凉贴递给他:“把这个贴在太阳穴上,能好受点。” 杨顺清顺从地接过清凉贴,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林晚晚微凉的指腹,心头微微一颤。 他依言将清凉贴贴在太阳穴上,丝丝凉意瞬间渗入皮肤,确实让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闷痛缓解了不少。 “好点了吗?”林晚晚关切地凑近了些,身上的柑橘调香气若有似无地钻进他的鼻息。 杨顺清只觉的有些尴尬,连忙别开视线,闭上眼睛低声道:“多谢表妹……好多了。只是这车行得这般快,倒真让人有些吃不消。” “废话,这可是高速公路,时速一百多码呢。”林晚晚忍不住笑出声来,从包里翻出一个U型枕塞进他怀里,“行了,别硬撑了,把这个戴脖子上,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到了服务区我再叫你。” 杨顺清低头看着怀里造型怪异的U型枕,虽不知这是何物,但见林晚晚一脸不容拒绝的关 切,便顺从地将它环绕在脖子上。 前排的李晓晓通过车内后视镜正好捕捉到了这一幕,忍不住用手肘悄悄捅了捅身旁的陈璐。 她压低了声音,对着陈露挤眉弄眼道:“你看你看,晚晚照顾得真是周到哈,还又是送水又是递枕头的,这要说只是普通表哥,我把这方向盘吃下去。” 陈璐推了推眼镜,抿嘴轻笑:“行了,人家表哥晕车难受着呢,你少八卦点。” 林晚晚自然听到了前面两个损友的打趣,只觉得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索性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顺便悄悄留意着身旁人的动静。 身旁的杨顺清闭着眼睛,戴着U型枕,原本紧绷的肩线在薄荷凉意的包裹下渐渐放松了下来。 随着车子平稳地在高速上行驶,车内渐渐安静了下来,李晓晓和陈璐也因为旅途的劳顿开始犯困,闭目养神。 杨顺清虽然极力克制,但在车身轻微的颠簸中,意识还是渐渐模糊了下去。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紫禁城。居所的湿冷、敬事房孤寒的烛火、同僚们永无止境的勾心斗角……还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就在他快要溺毙于那片黑暗时,鼻端突然萦绕起一股淡淡的清香。耳边隐约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林晚晚大大咧咧的念叨,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将他从梦魇中稳稳地托了回来。 他微微闭着眼,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身体不知不觉地往身侧靠了靠,呼吸也变得绵长而安稳。 林晚晚转过头时,杨顺清正好向她的肩上靠了过来。 那一瞬间温热而沉实的触感,林晚晚整个人像触电般僵在了原地。 商务车正好驶过一段微微颠簸的路面,杨顺清的额头无意识地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林晚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肩膀抽出来,可一看到他眼角隐隐泛着的疲惫,动作又生生地顿住了。 他平时总是端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微微松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平日里的警惕与克制。 熟睡中的他看上去竟然真的只有十七八岁,带着几分符合这个年纪的稚嫩和脆弱。 林晚晚的心头莫名漏跳了一拍。 这几日他在现代社会里小心翼翼地适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与不安,还要配合她演什么“远房表哥”,其实心里比谁都紧绷吧。 算了,看在他是个“伤员”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借他靠一会儿好了。 林晚晚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悄悄调整了一个姿势,好让对方靠得更舒服一些。 她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毫无防备的睡颜,忍不住放轻了呼吸,悄悄将车窗上的遮阳帘往下拉了拉,挡住了外面有些刺眼的阳光。 窗外,山川河流飞速倒退,车内的时光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 8. 第 8 章 随着车速渐渐慢了下来,车身轻微的摇晃感也随之消失。 坐在前排正闭目养神的李晓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透过车内后视镜悄悄往后座一瞥。 当她看到杨顺清稳稳地把头靠在林晚晚肩上,而林晚晚不仅没把人推开,反而就这样睡着,差点没忍住当场尖叫出声。 李晓晓连忙用手肘疯狂捅旁边的陈璐,用口型无声地比划着:“璐璐,快看,靠上了!实锤了!绝对有情况!” 被吵醒的陈璐无奈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用极低的声音回道:“行了,别大惊小怪的,看破不说破。”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转过头去继续装睡,把后排那方小小的天地留给了各怀心思的两人。 车子继续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 窗外的阳光渐渐热烈起来,车内却是一片安谧。 杨顺清靠在林晚晚的肩上,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在颠簸的旅途中,寻得了一丝久违的安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商务车平稳地驶出了高速公路,汇入了青溪古城外围的柏油路。 杨顺清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紧接着,意识从混沌中剥离。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却不是想象中冰冷的紫禁城,也不是硬邦邦的木床,而是一截散发着淡淡柑橘清香的浅色衣袖。 他的头正稳稳地靠在林晚晚的肩上。 那一瞬间,杨顺清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一般,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直起腰身,慌乱得险些撞到车顶,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我……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慌乱无措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行啦,我又没怪你。” 身旁传来一声带着浓浓鼻音的轻笑,显然林晚晚被杨顺清的动作惊醒了。 林晚晚微微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右肩,偏过头去。 她虽然极力装作不在意,可那微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羞涩。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斜眼瞥了他一眼,打趣道:“睡得挺香啊杨表哥?口水没流我衣服上吧?” 杨顺清一听这话,慌忙抬手用袖口在嘴角胡乱擦拭了一番,见上面干干净净,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取笑自己。 他顿时窘迫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讷讷道:“表妹莫要取笑我了……” “好啦,不逗你了。”林晚晚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心里那点羞恼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她转头看向窗外,只见一座写着“青溪古城”四个古朴大字的牌坊正缓缓掠过,车子已经稳稳地停在了一处古色古香的停车场里。 前排的李晓晓和陈璐适时地伸了个懒腰,转过头来齐刷刷地冲着后座挤眉弄眼。 “哟,表哥醒啦?这一觉睡得可安稳?”李晓晓笑得一脸暧昧,“正好,地方到了,准备下车干饭了。” 林晚晚推开车门,跳下车伸了个大懒腰,深吸一口带着古镇特有潮湿青苔味的空气。 “终于到了,晓晓、璐璐,咱们先去民宿放行李,然后直奔老街吃东西怎么样?” 李晓晓和陈璐也兴奋地下了车,七手八脚地拿行李。 杨顺清最后一个下来,他动作稳重地把两个女生的大箱子拎下来,单手提着,另一只手还帮林晚晚提着她的背包。 “哇,表哥的体力真好。”李晓晓眼睛发亮,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他,“晚晚,你家表哥是移动行李架吧?” 林□□笑两声,赶紧把杨顺清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低声警告:“低调,低调。” 民宿在古镇深处一条青石板小巷里,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白墙黑瓦,门口挂着红灯笼。 老板娘是个热情的阿姨,看到四个人进来,尤其是看到杨顺清时,眼睛都亮了。 “哎哟,这小伙子长得真俊,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杨顺清微微低头,帽檐压得更低,声音低沉而有礼:“阿姨过奖了。” 林晚晚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句没太古。 房间分配下来,林晚晚和陈璐一间,李晓晓自己要了单间,杨顺清自然单独一间。 放下行李后,众人稍作休整,便迫不及待地往古镇老街走去。 夕阳西下,青溪古镇的石板路被镀上一层暖金色。 两旁是琳琅满目的店铺,卖手工糖画的、捏面人的、做扎染布的,还有飘着浓郁香气的各种小吃摊。 “先吃这个糖葫芦吧,我在小红书上看见说这里的糖葫芦是非遗,味道老好了。”李晓晓冲在最前面。 林晚晚也兴奋地拉着杨顺清:“你肯定没吃过现代版糖葫芦,来尝尝。” 杨顺清看着那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眸光微动。 他小时候最喜欢和爹娘去赶集,有大半原因都是因为可以吃到喜欢的糖葫芦。 直到……爹娘死了,他也进了宫,就再也没吃过了。 这东西和记忆中样子差不多,只是外面的糖壳更亮,颜色更鲜艳。 他咬了一口,糖壳脆响,山楂的酸甜瞬间在舌尖爆开。 他微微眯眼,难得露出一丝真情实意。 林晚晚注意到杨顺清那微微眯起的眼,以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神情,心里轻轻一动。 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近乎怀念的模样——平日里,他总是端着那副沉静自持的姿态,像一座行走的风雨不侵的山。 “怎么样?好吃吧?”林晚晚笑着凑近了些,声音不自觉放轻,“要是喜欢,咱们多买几串,晚上带回民宿慢慢吃。” 杨顺清咽下嘴里的山楂,喉咙轻轻滚动。 他转头看向林晚晚,灯光下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低低的回应:“很好吃。比我记忆中的,更甜些。” 李晓晓已经跑去下一个摊位买烤鱿鱼了,陈璐则忙着拍糖葫芦的照片发朋友圈。 林晚晚趁机小声问:“记忆中的?小时候吃过啊?” 杨顺清握着糖葫芦的竹签,手指微微收紧。 宫里的规矩严苛,他极少对旁人提起过去。可面对林晚晚时,那层防备总像被春风吹开的薄冰,一点点融化。 “嗯……小时候,爹娘带我去赶集。集上的糖葫芦裹得亮晶晶的,一咬就脆。”他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后来……就再没机会了。” 林晚晚的心猛地一揪。 她虽不知道杨顺清具体的过往,但那个年代,如果不是没法子了,又怎会进宫。他的背后必然有太多无法言说的辛酸。 她没有追问,只是自然地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那以后想吃就说,我带你去找好吃的。现代的糖葫芦品种可多了,有草莓的,还有葡萄、苹果……保证把你小时候的遗憾全补回来。” 杨顺清侧过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那毫不掩饰的关切,胸口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他嘴角极浅地弯了弯,点头道:“好……多谢表妹。” “哎呀,又客气。”林晚晚故意夸张地叹气,伸手想去揉揉他的帽子,却在快碰到时想起“男女授受不亲”,又缩了回来,改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可是室友兼表兄妹,客气啥。” 后面李晓晓和陈璐正忙着拍照,全然没注意到这边的细节。 接下来一行人吃了臭豆腐、米线、桂花糕、各种烤串……杨顺清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细细品尝,偶尔还会默默记下做法或调味特点,仿佛在脑子里建立了一个“美食档案”。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古镇的夜生活才真正开始。 河边挂满了灯笼,倒映在水里,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游船在河上缓缓行驶,船头有唱着古风小调的年轻女孩们。 “咱们也去坐船吧。”李晓晓提议。 四个人上了船,杨顺清坐在林晚晚身边,船身轻晃,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林晚晚的胳膊,防止她晃倒。 林晚晚心跳漏了一拍,脸微微发热,却没甩开。 船行到河中央,唱曲的姑娘弹着琵琶唱起最近在网络上重新翻红的《琵琶行》。 杨顺清听着熟悉却又陌生的曲调,目光落在河面上,眼神有些悠远。 林晚晚注意到他的神色,轻声问:“是想家了?” 杨顺清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的家……早已不在了。” 林晚晚心里一软,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是悄悄拍了拍他肩膀:“别想太多,人生只有三万天,开心过好每一天。” 杨顺清侧过头,看着她被灯笼映得柔软的脸 庞,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晚,他们玩到很晚才回民宿。 女生们回房后,杨顺清独自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古镇的夜景。 虽然身上穿着现代衣物,可心底那股异世孤魂的苍凉,却好像正逐渐被某种温暖的东西慢慢冲淡。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满古镇的青石巷子,四人早早收拾好出发去爬附近的凤凰山。 山不算太高,但台阶陡峭,沿途风景极好,据说山顶还能看到保存完好的明清时期的古村落遗址。 杨顺清果然成了最佳苦力,背包、水、零食全包了。 “杨顺清,你真的不用我帮忙吗?”林晚晚有些过意不去地回头看他。 “无妨。” 他声音沉稳,帽檐下露出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李晓晓在后面冲陈璐挤眉弄眼:“这服务也太贴心了吧,我要是有个这样的表哥……不对,我要是有个这样的男朋友,我直接原地结婚。” “晓晓你小声点。”陈璐偷偷回头瞪了她一眼。 爬到半山腰时,林晚晚的体力终于跟不上了。 她从小在城市长大,平时缺乏锻炼,双腿发软,喘气像拉风箱。 最后几乎是杨顺清把她硬拉上去。 “谢谢……” 林晚晚气喘吁吁。 “应当的。” 李晓晓和陈璐在后面疯狂拍照,发朋友圈,当然少不了把林晚晚这位神秘的表哥也拍进去,虽然只有几张侧脸照,但评论区还是炸了锅。 一群狐朋狗友们疯狂在下面刷屏留言: 【吴舒月】“这个侧脸绝了,究竟是谁背叛组织,瞒着我们偷偷谈恋爱?” 【陈靖靖】“身高腿长,这背影我可以看一年!” 【顾筝】“晓晓快老实交代,这到底是你们谁的对象?!” …… 林晚晚看到朋友圈,差点原地社死。 好不容易爬到山顶,眼前是一片复原的明清古村落景点。青砖黑瓦的院落、木雕花窗、老井、石磨……一切都力求还原古风。游客不少,但氛围还算清静。杨顺清站在村口,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建筑和陈设,久违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进入展览馆后,导览员正在讲解一件清代官窑瓷器。 “各位游客请看,这件是康熙年间烧制的瓷器,釉色莹润,底款为大清康熙年制……” 杨顺清站在人群后,目光落在那个花瓠上,眉头却轻轻皱起。 他虽然没有在内务府督造处待过,但多年在宫中耳濡目染,对这些御用器物自有一番眼力。 这件花瓠的胎质,还有釉面光泽,以及隐隐的青花晕散痕迹……不仅不太像是官窑,反倒更接近雍正年间的风格。 毕竟,康熙年间的官窑不会有这样柔润的“雨过天青”意境。 见杨顺清愣着那儿,林晚晚碰了碰他的胳膊,“在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他下意识地低声喃喃:“我觉的这个花瓠不像是康熙年间的,更像是雍正爷时候烧制的……或许也有可能是后期仿制,甚至是民窑高手之作。” 声音虽轻,却被旁边耳朵尖的导览员捕捉到了。 导览员愣住,转头看向这个戴着渔夫帽的高个青年,“这位先生说得很有道理,其实这件确实是清代民窑仿官窑的作品,我们标注康熙主要是为了方便讲解,严格来说更接近雍正时期的风格。看来您对瓷器很有研究啊?” 杨顺清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帽檐下的眸光微微暗了暗。 讲解员和周围游客都围了过来,杨顺清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大家只是好奇,便简洁而准确地回答了几句。 林晚晚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讲解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骄傲。 “表哥,你好厉害……”她等人群散去后,小声说。 杨顺清垂眸看她,“只是见得多了,比旁人多出两分眼力罢了。” 李晓晓跑过来,兴奋地挽住林晚晚的胳膊:“晚晚,你表哥简直是移动百科全书,以后出门旅游都带他,完全可以当我们的解说员。” “是啊,表哥不仅学识好,气质也特别好。”陈璐也跟着点头附和。 杨顺清被夸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他下意识地往林晚晚身边靠近了些。 9. 第 9 章 下午下山时,林晚晚已经累得走不动了。 杨顺清二话不说,直接把她的背包也接过去,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还提着大包小包。 夕阳拉长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回到民宿后,大家累瘫在院子里吃水果。杨顺清却还精神抖擞地帮大家倒水,收拾东西。 夜里,林晚晚躺在床上刷着今天拍的照片,看着杨顺清那几张模糊的侧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将图片保存到相册后,然后轻轻打字回复朋友圈的评论:“就是远房表哥啦,大家别多想~” 发完后,她又盯着那张照片多看了几眼,不由替他暗自惋惜。多好的人呐,偏就生在了那样的时代。 大概是昨天做了有氧运动,因此她们都睡的很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饭点了。 嗯,午饭的饭点。 林晚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房间里光线明亮得过分。 她拿起手机一看,竟然已经十二点半了。 “完了完了,睡过头了……”她赶紧爬起来,简单洗漱后冲到院子里。 李晓晓和陈璐也刚醒,正顶着鸡窝头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还不停地打着哈欠。 杨顺清却早已收拾妥当,正和民宿的老板娘一起摆午饭。 桌上已经摆好了清爽的农家小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菌菇汤。 林晚晚看着他熟练地把汤盛好端上桌的样子,不由暗暗给他竖起大拇指。 “谢谢表哥~”她甜甜地笑,坐下就开始吃。 李晓晓一边啃鸡腿一边调侃:“晚晚,你家表哥也太贤惠了吧?以后谁嫁给他绝对幸福死。” 陈璐点头赞同:“而且还博学多才。” 林晚晚偷偷踢了李晓晓一脚:“吃你的饭,别乱说话。” 她是真的有点害怕朋友不经意间的玩笑话刺激到他了,毕竟,这里只有她知道杨顺清真正的身份。 杨顺清似乎习以为常,他只是低头吃饭,并未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只是当林晚晚偷偷观察他时,才发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表哥,你多吃点肉。”林晚晚赶紧给他夹了一大块红烧肉,试图转移话题,“昨天爬山那么累,得补补。” 杨顺清抬眸看了她一眼,有些诧异,却还是向她道了谢。 午饭后,林晚晚她们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去老城里逛一逛。 杨顺清自然而然地把所有人买的东西扛在身上,他走在最后。 林晚晚故意放慢了脚步,跟在他身边,小声问:“刚才……她们是开玩笑的,你没生气吧?” 杨顺清脚步微顿,低头看她,“表妹是指的什么?” “啊?”林晚晚愣住。 林晚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小声嘟囔:“就是……晓晓说的那个谁嫁给你什么的啊,你别放在心上。她们就是嘴快,不是有意要……” “是吗?”杨顺清的眸光渐渐变冷,“表妹尽可放心,我还记得自个儿的身份,不会有此妄想的。” 林晚晚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解释,会让他误会了。 她想要再解释,杨顺清却继续往前走,声音格外平静:“况且我本就是个……残缺之人。入宫当差多年,早知此生无缘家室。至于旁的念头,我从不敢有。” 林晚晚的心猛地一揪。 她快步追上去,这次直接挡在他面前,仰头认真地看着他:“谁说你是残缺之人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晓晓她们的玩笑,我只是不想让你觉的尴尬,我也从来没觉得你就低人一等。如果让你难受了,对不起……” 杨顺清脚步顿住,低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真切的关心,还有一点点急切。 他沉默良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眸光软化下来,却仍带着一丝自嘲:“林姑娘……你不用抱歉,我知道你品性善良。可有些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杨顺清知道,从他被送进净身房的那一刻开始,就不一样了。 那把冰冷的刀,斩断的不仅仅是身体,更是他此生所有的妄想与可能。 似乎是察觉到两人掉队,李晓晓向她们挥手,“晚晚,你们快点跟上啊。” 杨顺清快步跟了上去,徒留林晚晚站在原地。 林晚晚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发疼。 远处,李晓晓和陈璐又在挥手催促了。 须臾,四人再次汇合,只是气氛却有些不太对劲。 心思细腻的陈璐依然是那样波澜不惊,神经大条的李晓晓反而频频看向两人。 “你们俩怎么了?刚才掉队那么久,吵架啦?”李晓晓小声问林晚晚,眼神却忍不住往杨顺清身上飘。 “没有。”林晚晚勉强笑了笑,拉着杨顺清的袖子往前走,“就是跟表哥聊了点事情。” 杨顺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把手上的包往上提了提,步伐稳健,却比之前更沉默了一些。 接下来的半天,三人明显感觉到了异样。 杨顺清还是像往常一样当苦力,帮大家拿东西、买水。原本话就不多的他,此时就更少了。 林晚晚几次想找话题,都被他轻轻“嗯”一声带过。 李晓晓忍不住在陈璐耳边嘀咕:“璐璐,你看出来没有?晚晚好像跟她表哥闹脾气了。” 陈璐白了她一眼,这不是明显的事?还用看? 深知闺蜜脾性的她压低了声音,提醒道:“这是晚晚自己的家事,你可别犯浑乱出主意,否则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的。” 李晓晓也明白这个道理,她点点头,却还是 忍不住偷偷观望后面的两人。 整个下午都有些沉闷。 直到傍晚时分,四人在河边的茶馆休息。 “哎,璐璐你看,桥头那儿还摆着卦摊呢。”李晓晓刚喝了半杯菊花茶,眼尖地扫见古镇石桥旁支起的一个小摊子。 她顿时来了兴致,“明年不是要高考了嘛,咱们过去瞧瞧。” 没等陈璐反应过来,李晓晓已经拉着她一路小跑了过去。 茶馆临河的木桌旁,瞬间只剩下林晚晚和杨顺清两人。 空气里只剩下河水拍打岸边青石的轻响,以及远处游人的说笑声。 气氛比方才还要安静几分,甚至透着几分让人坐立难安的尴尬。 林晚晚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杨顺清。 他正微微垂着眸,手里拿着一根竹牙签,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刚买的橘子,动作仔细得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御前活计。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略显疏离的侧脸,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 “那个……”林晚晚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下午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怕你听到那些玩笑话心里难受。” 杨顺清剥橘子的动作微微一顿,薄薄的橘皮在指间裂开,清甜的果香散了开来。 他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而平静:“姑娘无需多言,你待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只是……我这残破之躯,本就不配奢求旁人眼中那种寻常男女的情爱。往后……还是莫要再拿这些话来取笑我,也莫要在旁人面前替我辩解了。” “我才不是取笑你。”林晚晚有些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杨顺清,你怎么就这么轴呢!” 杨顺清终于抬起眼帘,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我说的本就是实话……” “谁跟你说这个了。”林晚晚看着他那一副自我贬低,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一阵起伏。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认真得前所未有,“我不管你以前在宫里经历过什么,也不管你受过多少罪。既然你现在到了我这里,在我眼里,你就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堂堂正正的人。什么残破不残破的,我不许你这么作贱自己。” 杨顺清被她这番话震在原地,握着橘子的手猛地一颤。 四周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气鼓鼓的女孩。 她的眼中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宫廷里主子们那种居高临下,有的只是毫无保留的坦荡与护短。 在大清里,人人都视他们这些人为异类,视他们为皇权下的牺牲品,甚至连他自己都早已接受了这份残缺与卑贱。 可自己遇到的这个女子,却像一柄滚烫的烙印,硬生生地要在他的心防上烙下印记,告诉他:你也是个人,你不需要低人一等。 心底那道筑了十数年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一道缺口。 10. 第 10 章 林晚晚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杨顺清心底最柔软也最隐秘的那处。 他握着橘子的手指微微发颤,汁水顺着指缝悄然滑落,却浑然不觉。 夕阳的余晖从河面反射上来,映在他微微睁大的眼眸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光。 良久,他才低低地,近乎喑哑地开口:“不提这些了,你的同窗也该等急了,咱们走吧。” 杨顺清说着,便迅速把那颗早已不成形的橘子放在桌上。 他迅速起身,动作却比平时僵硬了许多。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她自顾叹了口气,知道无论说什么,对杨顺清而言,都是另一种伤害。。 两人并肩走着,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只剩下脚步声和远处李晓晓她们隐约的笑闹声。 杨顺清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像宫里那些年养成的习惯,永远不能塌下去。 林晚晚心里闷闷地发疼,却只能默默跟在他身后。 一见两人过来,李晓晓立刻兴奋地迎上去:“你们俩终于舍得回来了,刚才算卦的大爷说我明年能上双一流,璐璐也能考上心仪的大学,晚晚和表哥也来算算呢。” 林晚晚刚想开口婉拒,一旁的李晓晓却不由分说地把她往算命摊前推:“来都来了,算一个呗,而且我觉的这位老人家说的挺准的。” 陈璐也站在一旁笑着附和:“是啊,晚晚,难得出来玩一次,算算看也无妨。” 林晚晚被她们俩簇拥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杨顺清。 只见杨顺清微微皱着眉,目光落在那摆着八卦图和竹签筒的木桌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抗拒。 在讲究天命与皇权的封建宫廷里,算命、窥探天机本就是犯忌讳的事,更何况是这种江湖路边摊的把戏,在他看来难免有些荒诞和轻浮。 “我……不信这些。”杨顺清冷淡地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疏离。 “哎呀,表哥别这么古板嘛,就当是消遣了。”李晓晓才不管那一套,笑嘻嘻地将目光转向杨顺清。 那位坐在藤椅上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手里盘着两枚油润的核桃。 听到这话,他慢悠悠地抬起眼皮,目光深邃地在杨顺清身上打量了一圈。 只一眼,老者盘核桃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虽然还未知晓他的生辰八字,不过单单只是从面相上来看,此人额头高窄,眉尾下垂,鼻梁高而鼻翼薄…… 他端详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老人家,您这是看出什么门道了?”李晓晓是个急性子,见老者欲言又止,顿时好奇心大盛,凑上前追问道,“难不成……表哥的面相有什么不妥?” 陈璐虽然没说话,目光却也带着几分探究。 林晚晚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她太清楚杨顺清身上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秘密了,真要是让这个看似有些道行的算命先生说出点什么不着边际却又碰巧擦边的话,以杨顺清那敏感的性子,还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刚想开口打哈哈把这茬糊弄过去,那老者却先一步开了口。 “小姑娘别急。”老者缓缓收回目光,将手中那对核桃在掌心转了个圈,语气不疾不徐,“单看这面相,主孤克,似乎还带了些隐疾,这是折损了福缘的苦相啊。”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李晓晓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觉得这老头说话神神叨叨的,这几个字也听着怪渗人的,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杨顺清。 杨顺清不以为意,双手交叠,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老人摇着蒲扇,瞥向林晚晚二人,“你们谁先来啊?” 最后李晓晓她们又将主意打到了林晚晚身上,硬是要拉着她也算上一卦。 林晚晚被两人闹的有些厌烦,只得在老人面前坐下。 “小姑娘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林晚晚想了想,还是缓缓开口,“零九年十月二十二,下午两点多的样子。” 老人点点头,在本子上排列着她的命盘:己丑年癸酉月辛未日乙未时。 看着纸上排出来的命盘,他枯瘦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叩了叩,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大爷,您瞧出什么名堂了没有?”李晓晓见老头半天不说话,急不可耐地凑上前去。 陈璐按住了李晓晓,嗔了她一眼,“别打扰人家老先生。” 老人抬起眼皮,目光在林晚晚身上打量了一番,缓缓开口:“这盘局……金生金旺,四库全而土金相生,整体金土厚重,格局平稳中和,可谓是身旺的享福命。只是……” 他话锋一转,“你印星受克,年月冲刑,家慈怕是不安吧?” 林晚晚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对面的老人,“您……您怎么知道的?” “你八字上面都写着呢。”他笑了笑,指着本子上的八字命盘,“不过你土金厚重,象征家业稳固,一生衣食无忧,物质丰足,属于是不用操劳就能享福的命,倒是比刚刚两个小丫头要好些。” 听到这话,李晓晓和陈璐顿时不平衡了,围着摊子佯装不满地嚷嚷起来:“好哇大爷!合着您刚才给我们算的前程都是白忙活,到头来晚晚才是妥妥的富贵闲人命啊!” 李晓晓双手叉腰,故作痛心疾首状,“不行,您得设法给我们俩补补财运,凭什么晚晚就是享福命,我们就得苦哈哈地拼前程呀?” 老人被她这副活泼的模样逗得开怀大笑,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嘛,无根八字命生成,这命理天机该不能强求噻。” 陈璐扶额苦笑,无奈地拉住了李晓晓。 林晚晚却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刚才老人家那句“家慈怕是不安”,直直地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愿轻易提及的隐痛。 自她有记忆以来,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念初中的时候,因为抢救不及时,妈妈还是离开了她。 这件事除了身边的几个至交好友,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可眼前这个老人家仅仅通过一个八字,竟然真的能丝毫不差地推演出来。 林晚晚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杨顺清。 此时的杨顺清神色比方才还要凝重几分。 作为大内出来的人,他见惯了那些精通钦天监历法,测算星象风水的钦天监官员,深知这世上确实有些高人能透过命理窥见天机。 方才这老头只是观他的面相就能道出“孤克隐疾”,如今连林晚晚家中的私事都能一眼道破,绝非寻常江湖骗子。 似乎是瞧见杨顺清变了神色,老人家的脸上也露出几分得意来。 他笑着对后面的杨顺清道,“小子,我对你的八字还有些好奇,过来让我瞅瞅,不收你的钱。”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空气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李晓晓的手僵在半空,纳闷地左右看了看:“诶?大爷您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吧?刚才不是还嫌弃人家不信这套,怎么这会儿反倒主动倒贴了?” 陈璐虽然也觉得有些蹊跷,但碍于礼貌,只是静静地在一旁观察着。 林晚晚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心知肚明,杨顺清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真要让这个看似深不可测的老头子拿着生辰八字去测算,万一算出个查无此人” 或者什么惊世骇俗的命理卦象,露了马脚可怎么办? “老人家,您就别拿我们寻开心了。”林晚晚连忙上前一步,强笑着打圆场,“天色真不早了,这八字啊,改天有空再算。” 就在这时,杨顺清却一反常态地报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癸巳辛酉丁巳壬辰。” 他想要看看,面前这个老头儿是不是真的有些道行。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 林晚晚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向杨顺清,眼中写满了惊骇与责备。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杨顺清非但没有顺着她的话打圆场,反而主动把自己的生辰八字给报了出去。 他疯了吗?那可是几百年前的八字。虽说六十年就一个轮回,可真要拿去推演,谁知道会测出个什么样的结果来。 李晓晓和陈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面面相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这位高冷的表哥今天着实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盘着核桃的老 人原本已经收回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皮,浑浊而锐利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杨顺清身上。 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随即从布包里重新掏出一张泛黄的空白纸页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癸巳、辛酉、丁巳、壬辰……” 他低声呢喃着这八个字,手腕极快地在纸上排盘。 随着一笔一划的落下,老人原本平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他那双原本还算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露出几分疑惑,握着笔的手也停了下来。不停地抬头打量着杨顺清,眉头几乎快蹙成一团。 这小子坐下的禄根被官杀克制惨了,按理说应该是身体有疾才对,怎么还是活蹦乱跳的?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老人大失所望,还以为遇见一个天煞孤星来着,一时来了兴趣,没成想还是个上等的命格,就算是比起那个富贵闲人的小丫头,也不遑多让。 他愣了半晌,才替杨顺清解字,“你小子官杀强旺有制,日后能掌大权,但你一生多波折,富贵中带了些缺憾。” 李晓晓本来还以为这老头又要拽出什么玄乎的内容,结果听了半天,居然给出了这么个四平八稳的批语,顿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哎呦,我说大爷,您刚才那架势弄得跟天兵天将交战似的,我还以为我表哥是什么绝世大反派或者隐世高人呢。” 李晓晓双手环胸,促狭地打趣道,“闹了半天,合着也是个普通人的命盘呀?这词儿套谁身上不合适啊,您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糊弄到自己人头上了吧?” 陈璐也忍不住莞尔一笑。 林晚晚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小丫头懂什么……”老人嗔了李晓晓一句,复又看向杨顺清,“之所以说他富贵中带憾,是因为他的官杀过旺克制子息,火被金水压制,于后嗣上缘薄。” “虽说男命以权势和富贵为上,这小子两者兼具,原是一等一的好命。只是年幼时靠不了祖荫,中年又是奔波劳碌之命,再者于子嗣上也有些单薄。是故,我以为命格又要减上几分,姑且与这丫头同为中上罢。” 说罢,他指了指身旁的林晚晚。 林晚晚和杨顺清同时怔住。 别人或许只当这是算命先生惯用的含糊之词,可林晚晚比谁都清楚,这句话在杨顺清身上意味着什么。 杨顺清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 那张原本清俊白皙的面庞上,只剩下一片死一般的惨白。 帽子虽然将他的神情遮挡得严严实实,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紧咬的唇线,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在那个传宗接代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里,无后二字无异于最大的诅咒与惩罚。 似乎是瞧见了杨顺清难看的脸色,老人仿佛早已经司空见惯,安慰了他一句,“虽然命运天成,不过我见你妻房有些助力。这子嗣不单单只是看一方的。” 他顿了顿,“子嗣是要结合夫妻双方的命盘来看的,如若对方子嗣缘深厚,也能后天补足你命中的这桩缺憾。” 这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是一枚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空气中激起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不过,杨顺清仍然是脸色发青,这老头儿说什么妻房,他一介内监哪里来的什么妻房。 不比前朝,宫里严禁宫女太监对食,甭说是正大光明娶妻了,就算是这些假凤虚凰的事也是不能的。 况且,他一个连身体都不完整,早已被世俗伦理彻底判了死刑的废人,又哪来的资格谈论什么成家立室? 这四个字,对他而言不仅是妄想,更像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奢望与讽刺。 “大爷您这话说得越来越离谱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林晚晚察赶紧出声打圆场,伸手就要去拉杨顺清。 林晚晚的手指刚碰到杨顺清的袖口,就被他下意识地往回一抽。 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错认的抗拒。 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僵。 杨顺清没有看她,只是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走吧。” 11. 第 11 章 “大爷您这话说得越来越离谱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林晚晚察赶紧出声打圆场,伸手就要去拉杨顺清。 林晚晚的手指刚碰到杨顺清的袖口,就被他下意识地往回一抽。 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错认的抗拒。 她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僵。 杨顺清没有看她,只是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走吧。” 李晓晓和陈璐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弄得一愣,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出了不对劲。 李晓晓嘴张了张,想再打趣两句,却被陈璐轻轻拉住袖子,摇了摇头。 老人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也不再多言,只是将核桃在他掌心又转了两圈,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目送几人离去的背影,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来了几分趣味,复又将写着林晚晚两人的八字盘拿起来仔细端详。 他把两张泛黄的纸页并排放在膝上,左手仍旧慢悠悠地盘着核桃,右手却拿起那支签字笔,在空白处飞快地勾画起来,而后眉心微微一跳。 须臾,他将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目光渐渐深了下去。 “有意思……”老人低声自语。 单看那小子的命盘,官杀过旺,子嗣宫位本就薄弱,确实难得子息。 可一旦与那丫头相合,情形便全然不同。 那丫头金土厚重,原本就有几分厚德载物的气象。更要紧的是,双方日支巳未相合,合出的土气正好填补了那小子的子嗣宫空虚。隐隐有几分“以财生官、以官护子”的迹象。 老人抬眼望向几人离去的方向,暮色已深,只剩河堤上几盏昏黄的灯影。 他轻轻叩了叩膝上的纸页,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倒是上等的姻缘。” 老人缓缓收起笔,将两张纸页叠在一起,重新塞回布包。 核桃在掌心又转了两圈,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小子命里缺的那一块,倒真被这丫头补上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暮云沉沉,河风渐起。 老人站起身,把摊上的八卦图与竹签筒一一收好,动作不紧不慢。临走前,他却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已经空无一人的河堤。 “无后之身,却有后嗣之缘……” 他摇了摇头,似笑非笑。 “造化弄人啊。” 说完,老人提起布包,一瘸一拐地朝着街巷深处走去。 夜色彻底落下来。 河面上只剩零星灯火,将那一圈圈早已散去的涟漪,映得忽明忽暗。 夜色如墨,古城的青石板路被两岸错落的灯笼拉出斑驳的长影。 从卦摊前离开后,四人之间的气氛便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 李晓晓和陈璐虽然察觉到了空气中压抑的低气压,却也识趣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默默放慢了脚步,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杨顺清的眸光晦暗不明,想起了方才那算命老头儿的话,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 时刻关注着这边情况的林晚晚,见杨顺清将帽子压的极低,正要伸手替他去规整时,恰好被他察觉了。 林晚晚的手指尴尬地在半空中顿了顿,顺势捏了自己的耳垂,干笑两声:“咳……我是想说,帽子别戴得太死,别热出痱子来。” 杨顺清看着她这副死要面子硬找补的模样,泛起一层极浅的笑意,方才沉积在眼底的阴鸷在这一刻消散了许多。 他学着现代人的样子,微微偏了偏头,修长的手指拎着帽檐往上顶了顶,露出那双清亮深邃的眼睛。 “那就听表妹的。”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哇,晚晚,快来看这个。”不远处,李晓晓站在一个古风扎染摊位前疯狂挥手,“这里可以租汉服拍照欸!这老街的石桥和红灯笼,配上汉服简直绝了。” 林晚晚眼睛一亮,立刻拉着杨顺清小跑了过去。 摊位前挂满了各色衣冠,几乎囊括了各个朝代的服饰。 李晓晓和陈璐早就挑得不亦乐乎,陈璐选了一套素雅的宋制褙子,李晓晓则挑了一身娇艳的明制马面裙。 “晚晚,你也换一身吧,还有表哥。”李晓晓一把拽过林晚晚,又转头打量着杨顺清,眼神像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表哥的身材和气质,穿上古装绝对帅炸一条街。老板娘,有没有适合这位帅哥的男款?” 老板娘是个眼尖的,上下打量了杨顺清一眼,顿时拍手称赞:“有有有,这位小帅哥身量板正,绝对是行走的衣架子。” 说着,老板娘从衣架最里侧挑出一件绯色的明制飞鱼圆领袍,“这件,很衬他的气质。” 看到那件“飞鱼服”的瞬间,杨顺清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这是前朝的服制。 如飞鱼、蟒袍此类图案,只有朝廷重臣甚至功臣御赐方能穿戴的尊贵之物。 而眼前的商贩,竟然随随便便将这种“僭越”的衣物拿出来租赁? “这……此乃朝廷违制之物,如何能肆意穿戴?”杨顺清眉头紧锁,压低声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那件衣服。 林晚晚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赶忙凑过去将他拉到一旁,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嘀咕:“杨大爷,你又来了!大明和大清都亡了不知多少年了,现在这叫汉服文化,叫Cospy!穿啥都不犯法,没人会来抓你,更不会有人砍你的头。” 耳边传来少女湿热的呼吸,带起阵阵微痒。 杨顺清身子微僵,听着林晚晚那句“穿啥都不犯法”,心中只觉得荒谬又震撼。 这个时代没有皇帝,没有等级森严,连平民都能随心所欲穿戴锦衣华服。 “去试试嘛。”林晚晚杏眼含笑,推了推他的胳膊,声音娇软了几分,“我也想看你穿古装的样子。你平时总穿现代衣服,我都快忘了你是古人了。” 杨顺清看着她眼里的期待,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他轻叹一口气,接过了老板娘递来的衣服:“那……听凭表妹安排。” 十分钟后,更衣室的帘子被掀开。 走出来的杨顺清让整个摊位瞬间安静了几秒。 他换下了现代的夹克与帽子,换上了那件暗竹青色的圆领袍。 因为后脑勺那根显眼的辫子不能露出来,他特意戴了一顶明制大帽,将那片剃发和辫子遮得严严实实。 圆领袍衬得他身材修长挺拔,腰间系着一条革带。 他习惯性地挺直了脊 背,一手垂于侧,一手微微微抬,眉眼清冷,眼神沉静自持。 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沉稳与恭谨,与现代人穿汉服的“摆拍”截然不同。 他站在这里,就仿佛一位真的从几百年前画卷里走出来的世家子弟,又或是禁卫亲军。 “我的天……”李晓晓倒吸了一口气,手机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晚晚,你这表哥是从古代穿越来的吧?” 陈璐也忍不住赞叹:“确实,简直浑然天成。” 林晚晚站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杨顺清。 没有了现代鸭舌帽和牛仔裤的遮掩,他站在这古镇的红灯笼下,宛如一阵清风,直直地吹进了她的心里。 杨顺清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修长的手指微微蜷起,缓步走到林晚晚面前,低垂着眼帘问道:“表妹……可还妥当?是否会有些怪异?” “不怪异。”林晚晚猛地回过神来,脸颊滚烫,连忙别开脸,“好看……很好看的。” 她转身也跑进更衣室,换上了一套浅粉色配月白裙摆的明制袄裙。 当林晚晚提着裙摆走出来时,杨顺清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 平日里的林晚晚穿着宽大的睡裙或随性的T恤,像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 而此时换上裙衫,乌发上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眉眼娇柔,倒真有几分江南闺秀的婉约动人。 夜幕低垂,灯火相继亮起,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摇曳生姿。 石桥中央,李晓晓拿着手机指挥着:“表哥,你靠近一点。手搭在晚晚肩膀上,晚晚,你抬头看他。” 杨顺清僵硬地站在那里,听到“手搭在肩膀上”,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怎么也不敢放下去。 林晚晚见他这副木头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主动跨前一步,伸手拽住了他那宽大的衣袖向另外一边走过去。 微风吹过,两人的袍袖在空中轻飘飘地缠绕在一起。 杨顺清低下头,正好对上林晚晚仰起的脸庞。 灯影晃动间,少女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整座古城璀璨的星光与烟火。 “杨顺清。”林晚晚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虽然不知道你还能在这个时代呆多久……但这一刻,你是自由的,你只是杨顺清。” 杨顺清的身子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自由…… 这个词,在他近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在宫里,他是低微的奴才,仅仅只是名册上的一个名字,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奴才。 主子一句话,就能决定他是活着,还是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没有人会问他愿不愿意,更没有人会告诉他——他可以只是自己 而在这个两百年后的世界里,在一个把他当做“平等人”看待的少女眼中,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被称为“人”的尊严。 他看着林晚晚,眼底原本深藏的荒凉与恐慌,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咔嚓。” 李晓晓按下快门,将这跨越了两百年时空的画面,永恒地定格在这个夏夜的石桥之上。 桥下水波荡漾,远处的欢歌笑语与人间烟火滚滚而来。 12. 第 12 章 夜色已深,古镇的青石板路被两岸红灯笼染成暖橘色。 几人将租来的汉服交还摊主,顺着人流往夜市深处走去。 李晓晓和陈璐走在前面,边走边对着手机里刚拍的照片惊叹:“晚晚你看这张,表哥站在灯笼下那个侧脸,简直能当壁纸了。我已经发朋友圈了,评论区全在问他的联系方式……” 林晚晚笑着应了两句,却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杨顺清仍戴着那顶帽子,帽檐压得不算低,却把脑后的辫子遮得严严实实。 他步伐稳健,却明显比来时放松了许多。 夜市摊位一家挨着一家。 炭火烤串的焦香、油炸臭豆腐的异味、糖油果子的甜腻,混着河风与人声,一股脑涌过来。 “杨顺清,你以前在宫里……有没有吃过这种东西?”林晚晚压低声音,指着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杨顺清愣了愣,目光落在那金黄冒着热气的红薯上,轻叹了一声,“小时候倒是经常吃番薯,后来进了宫就再未吃过了。太监们若有额外银钱,偶尔能在东市买些点心,却也远不及眼前这般随心。” “那就尝尝。”林晚晚直接掏钱买了四个,递给他一个。 杨顺清接过,指尖触到那滚烫的外皮,微微一顿,随即小心地剥开一角,送到唇边。 甜软的红薯泥入口,热意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眼睫微微颤了颤,许久才低声道:“味道很好。” 李晓晓忽然回头招呼:“前面有糖水铺子,晚晚,双皮奶不是你的最爱吗?表哥也一起吧。” 四人在一家挂着“百年老字号”灯笼的糖水摊坐下。 木桌有些斑驳,却擦得干净。 扫码点餐后,三个女生分享着各自假期的趣事。 就在杨顺清还在诧异几人为什么不点菜的时候,老板娘已经麻利地端上双皮奶、红豆沙、芒果西米露,还有杨枝甘露了。 他看着面前那碗洁白如玉的双皮奶,迟疑地拿起调羹。 他也算是从小在宫里长大,吃过的都是按规矩准备的膳食或主子们吃剩的,从未见过这样的甜品。 林晚晚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又不是毒药,尝一口就知道了。” 他依言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奶香细腻,带着淡淡焦糖的甜,入口即化。 杨顺清神色微动,随即又舀了一勺,动作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喜欢吗?”林晚晚问。 他点头,声音很低:“与我从前吃过的酪酥有些不同……还要再甜些,只是奶味稍微淡了些。” 李晓晓嘴里含着红豆沙,含糊道:“表哥说话怎么总这么文绉绉的,还有你说的酪酥是什么?表哥以前没有吃过双皮奶吗?” 说着,三女几乎同时望向杨顺清。 杨顺清端着瓷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三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脸上,林晚晚更是心头一紧,酪酥二字出口的瞬间,她就知道不妙。 虽然她也不大清楚究竟是什么,不过想来也是宫里一种甜品。 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 林晚晚立刻端起自己的双皮奶,装作不经意地碰了碰杨顺清的碗沿,声音带着明显的圆场意味:“酪酥啊……晓晓,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吧?就是我们老家那种用牛奶做的老式甜点,有点像现在的奶豆腐,不过更甜一些。表哥之前一直住在乡下的老家,应该是头一回来糖水铺子吃甜品。”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飞快地扫了杨顺清一眼,暗示他顺着这个台阶下。 杨顺清几乎是立刻接上,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只是语速比平时略快了半分:“嗯……酪酥的奶味极重,与这双皮奶比起来,确实更甜一些。” “那大概是我忘了吧……”李晓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含糊道:“原来是老家的东西啊。我还以为表哥你小时候过得特别好呢,能天天吃那种听起来就很高级的甜点。” 陈璐却若有所思地看了杨顺清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她总觉得晚晚这位“表哥”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说话用词古雅,神态也过于端正,偶尔流露出的某些习惯,都不像个普通的现代青年。 林晚晚心里狂跳,表面却笑得自然:“哪有天天吃。他就是嘴刁,吃过一次就记到现在。” 她故意把话题扯开,又给杨顺清的碗里推了推勺子:“再尝尝这个芒果西米露,保证你也没吃过。” 杨顺清依言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甜腻的芒果浆混着弹牙的西米,与他记忆中任何一味宫点都截然不同。 他微微点头,低声道:“确实……从未尝过。” 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李晓晓却来了兴致,嘴里还含着红豆,含糊地继续八卦:“表哥你以前到底住哪儿啊?听晚晚之前说你家里管得严,是不是那种特别传统的家族?” 杨顺清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晚晚眼疾手快地踩了他一脚,力度不重,却足够提醒。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晓晓,语气平静:“家中的规矩确实多些。长辈不喜我们说话太过随意,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陈璐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搅着自己的糖水,眼神却若有似无地在杨顺清与林晚晚之间转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陈璐随口提起,“对了,表哥今年多少岁了呀?看着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可气场又成熟好多。” 她说得自然,眼神却不着痕迹地落在杨顺清脸上,带着一点好奇,也带着一点试探。 话音刚落,李晓晓就立即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我和璐璐都是跟着晚晚一起叫你表哥,还不知道表哥的真实年龄呢。” 杨顺清不着痕迹地看了陈璐一眼,他在宫中多年,岂会连这丫头的心思都看不出来。 试探归试探,却也只是寻常少女的好奇,并无恶意。 他心底微微一沉,却并未显露分毫,只是端坐如常,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林晚晚心里却已经“咯噔”一下。 杨顺清的真实年岁,按大清算法是虚岁十八,可放在现代,怎么开口都容易露馅。 更何况他长的本就不像普通高中生或大学生。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先开了口,“表哥已经二十多了,比我们大几岁呢,所以才显得稳重些。小时候家里管得严,又跟着长辈学了不少规矩,所以才跟个老古板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飞快地瞥了杨顺清一眼,生怕他再顺着自己的习惯说出“十八”或什么更古旧的称谓。 杨顺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嗯,我属蛇的。”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简单把这几个字说得干净利落,像是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对于林晚晚将他的年纪报大了几岁,杨顺清没有什么不满,毕竟宫里是论资排辈,而非虚岁。十几岁和二十多的区别并不大。 更何况,能让这丫头安心圆过去,总好过自己再露出破绽。 陈璐“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数字并不意外。 她笑了笑:“怪不得表哥说话做事都透着股老成劲儿,跟我们这些小孩儿完全不一样。” 林晚晚松了半口气,将话题又岔开了。 几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杨顺清很少插话,只安静地听着三个小姑娘讨论学校里的琐事,如哪家奶茶好喝、哪部剧值得追。 他听的云里雾里的,索性在一边默默吃着甜品。 才经历了刚刚的事情,即便林晚晚见杨顺清孤零零的,因此也未将话题引向他。 吃完糖水,他们又顺着夜市一路往前走。 烤鱿鱼、锅巴土豆、暴打柠檬水……林晚晚几乎每样都要分给他一点。 杨顺清起初还推拒,后来便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地吃。 走到河堤尽头时,人流渐渐稀了。 李晓晓和陈璐说要去买点纪念品,便先离开几步。 林晚晚和杨顺清并肩站在栏杆边。 河面上灯火倒映,像碎了一地的金星。 “今天……谢谢你。”林晚晚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杨顺清转头看她。 “谢谢你愿意陪我们胡闹,也谢谢 你愿意陪我们出来逛。”她低头看着水面,不紧不慢地开口。 一阵微风吹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杨顺清沉默了很久。 他抬手,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轻轻落在栏杆上。 杨顺清的目光落在水面,神色沉静,却透着一丝极淡的茫然。 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吹过来,将水面上的红灯笼倒影揉得一片碎烂。 杨顺清侧头看着身边这个两百多年后的姑娘。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停在栏杆上的手。 “该道谢的是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隔岸隐约传来的喧闹声里,显得格外清晰,“若非你……我大约一辈子也走不进这样的灯火里。” 在宫里的时候,他也见过灯会。 上元节前,鳌山灯高耸入云,琉璃宫灯连绵数里,辉煌得令人不敢直视。 可那是主子们的灯火。 对于他这种卑微如蝼蚁的小太监来说,那不过是提着小心,生怕行错半步被活活打死的灾祸场。 至于随心所欲地穿梭在街巷里,咬一口烫嘴的红薯,尝一匙不知名目却甜到心底的糖水……那是他连梦里都没敢构想过的奢望。 林晚晚转过身,背靠着石栏,偏头看他:“杨顺清,你刚刚在发呆,是在想家,还是在想以前的事?” 家? 杨顺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目光游离在河岸对面的繁华里,“我这样的人,净了身入宫,便早已没有家了。以前的事……不过是一场脱不掉的噩梦。只是……”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头上那顶压住辫子的帽子,眼神里的茫然愈发浓郁:“这里太好了。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切。人人都可以在街上笑着说话,不必向谁下跪,连女子也能自在地读文章,说想说的言词。林姑娘,我常常在想,这究竟是两百年后的世道,还是我临死前做的一场黄粱大梦?” 林晚晚愣了一下,看着他眼中那抹落寞与不安,心口莫名有些发酸。 对于现代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对于这个从封建社会里误入现代的年轻人而言,这里的每一声笑语、每一盏灯火,都是对他在那个时代所有认知的颠覆。 她突然伸出手,隔着衣服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臂。 杨顺清身子瞬间绷紧,本能地想要退后半步。 “疼吗?”林晚晚眨眨眼问。 杨顺清怔了怔,有些笨拙地摇摇头:“不……不疼,但有知觉。” “那不就得了?”林晚晚笑了起来,眼角弯成月牙,语气无比肯定,“这不是黄粱梦。杨顺清,你踩着的青石板是真的,刚刚吃的双皮奶是真的,这里的自由,还有我们……通通都是真的。” 她伸手指了指前方正拿着糖葫芦跑回来的李晓晓和陈璐,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以前的苦日子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既然来到了这里,你就不是谁的奴才,也不用再给谁下跪。你可以试着去吃没吃过的东西,去过你曾经想过的日子。” 杨顺清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听着那些他从未敢听过的词汇。 那颗早已冰冷麻木的心脏,仿佛被这番话彻底烫暖了,沉闷地撞击着胸腔。 他定定地看了林晚晚许久,而后极其郑重地顺着现代人的礼节,微微弯了弯腰。 这一次,他没有执双手微躬的宫规,只是像个普通的现代青年那样,轻声应了一句:“好。我记下了。” “晚晚,表哥。快看我们买到了什么。” 李晓晓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把一根糖葫芦硬塞进杨顺清手里,“老板说是宫里传出来配方呢,表哥你快尝尝。” 陈璐走在后面,看着杨顺清有些局促地捏着那根竹签,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温和的弧度。 杨顺清低头看着手里晶莹剔透,泛着糖光的红山楂,又抬眼看了看打打闹闹的三个姑娘,终于缓缓压下了帽檐,将一颗糖葫芦送入口中。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 这回,他抬起头,迎着河风与满街的暖光,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小小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嗯,很好吃……” 13. 第 13 章 深夜,古镇的喧嚣渐渐隐去,只剩小桥流水声在夜色中蜿蜒。 四人回到了民宿。 林晚晚折腾了一整天,回房后打了声招呼便先去洗漱。 杨顺清在她斜对面的单间,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传出一丝声响,安静得仿佛没有人入住。 隔壁的房间里,李晓晓陪陈璐正在说话。 她正大字型瘫在柔软的大床上,一边揉着吃撑了的小肚子,一边划着手机看朋友圈的点赞数:“哇,晚晚表哥那张照片已经五十多个赞了。璐璐你看,我初中同学还问我他有没有对象,说他这种禁欲系古典帅哥现在可太抢手了……” 陈璐没接话。 她蹲在行李箱前,拉开拉链,将今天买的纪念品和换洗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整理。 木地板被她的脚步踩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陈璐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又转头看向正乐呵的李晓晓,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晓晓,你……就没觉得晚晚这位表哥,有些怪怪的吗?” “怪?”李晓晓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凑过来,眨了眨眼,“哪里怪了?除了话少点,说话有点文绉绉,不是挺好的嘛。况且他长得帅,脾气也好,这几天还帮我们拎了一路东西,一句怨言都没有。” “我说的不是这个。”陈璐放下手中的洗漱包,坐在床沿上,表情有些严肃,“你不觉得他的反应……太不正常了吗?” “哪里不正常啦?”李晓晓坐起身,有些不解。 陈璐伸出手指,一项项给她盘算。 “我们去吃糖水的时候,老板娘端双皮奶上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看菜,而是看桌上的二维码,眼神里完全是迷茫。现在连村里的老爷爷都知道扫码微信支付,他居然像是头一次见。” “还有,你注意到他的手了吗?他接东西的时候,双手下意识地往前微拱,身子往后缩。就像……就像怕被烫到,又怕犯规矩一样。” 李晓晓愣了愣,挠了挠头:“这……也许人家家里规矩大嘛,晚晚不也说了,他从小在老家跟着长辈们长大的,管的严吧。” “那酪酥呢?”陈璐盯着李晓晓的眼睛,“晚晚解释说是老家的奶豆腐,可你见过谁家老家管奶豆腐叫酪酥的?这样生僻的词,根本不是现代口语。而且晚晚解释的时候,语气明显很急,眼角也一直在抽抽,明显是在帮他圆场。” “最后,你没发现晚晚这个表哥一直都带着帽子嘛?” 李晓晓被陈璐分析得一楞一愣的,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去摸陈璐的额头: “哎呀,璐璐你是不是悬疑看多了呀?表哥也许就是个复古爱好者吧?现在好多人说话都刻意仿古呢,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刻意仿古。”陈璐摇了摇头,眼神很沉,“如果是装出来的,眼神里会有炫耀或者玩闹的意思。可他不一样……他的眼神很干净,但也有一种很深的陌生感。他看那些霓虹灯、看手机的时候,眼神不是好奇,而是惊恐和茫然,就好像……他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一样。” “你能听懂我说的什么意思吗?” 李晓晓被陈璐这句话说的身上有些发毛,她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瞪大眼睛:“不属于这个时代?璐璐你别吓我啊,难不成他还是穿越过来的古代人啊?” 陈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穿越这种事太离谱,作为唯物主义者,她自然不会真的往怪力乱神上想。 可她总觉得,林晚晚和这个“表哥”之间,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也许是什么隐世的封建家族,或者……他之前受过什么创伤,一直在封闭的环境里生活。”陈璐低声道,“反正,晚晚绝对有事瞒着我们。” 李晓晓见陈璐言之凿凿,心里也有点打鼓,但她向来心宽,摆了摆手道:“哎呀,管他呢。人是晚晚带来的,晚晚又不可能害我们。再说了,表哥对晚晚那叫一个千依百顺,只要不是坏人,管人家家里有什么秘密呢。” 说罢,李晓晓打了哈欠,起身回了自己那屋:“不跟你说了,我困死了,明天还要早起,睡觉睡觉。” 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空调微弱的风声。 陈璐坐在床边,看着拉上拉链的行李箱,久久没有动弹。 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她隐约听见斜对面房间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抽屉拉开声,随后便是一片死寂。 陈璐微微皱眉,把手里的外套叠好,心底那股古怪的感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一根细小的刺,深深地扎进了心里。 夜色沉沉,民宿的走廊只剩下感应灯偶尔亮起的微光。 林晚晚洗漱完毕,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浴室时,瞥见对面的房门紧紧闭着。 她顿了顿,走到杨顺清房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见来人是她,他侧身让她进来,随手把门掩上。 杨顺清还穿着白天那件短袖,头发却已经重新梳理过,那根辫子自然垂在他的背后。 灯光下,他脸色比白天更白一些,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还没睡?”林晚晚压低声音。 “在想事情,坐吧。” 林晚晚在床沿坐下,房间不大,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 杨顺清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些,像是在确认外面再没有窥探的目光,才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映得更深。 “今夜……是我失言了。” 杨顺清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带着一抹淡淡的愧色。 他在林晚晚身前半步外站定,微微低着头,“我不该提到酪酥,差点让你在同伴面前难做。若非你机敏应对,今日这身份恐再瞒不住。” 林晚晚拿毛巾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 室内灯光偏黄,落在他那半青半黑的头顶和后背垂着的辫子上,透着一股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肃穆与拘谨。 “没事,晓晓的神经大条,已经被我糊弄过去了。”林晚晚叹了口气,把毛巾搁在膝盖上,“不过璐璐很聪明,她今晚可能起疑了。杨顺清,你以后在她们面前说话、做事,还得更符合现代一点才行。” 杨顺清沉默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迷惘与苦涩。 “现代……” 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后缓缓抬眼看向林晚晚,“林姑娘,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想让我像寻常人一样活着。可这世道……对我而言,终究太似镜花水月。”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床头那台正安静充着电的手机。 “这里的每样东西,每个人说的话,看我的眼神,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怪物……” 他的声音平稳却沉重,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眼底压抑的孤寂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杨顺清很羡慕这个时代的人,羡慕他们在这个物资丰盛,不必为生存发愁的社会,羡慕他们人人都能自由地追逐幸福。 他很害怕,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潜移默化接受了这里的观念和生活方式,哪天又悄无声息地回去了。 和两百年前比,这里美的简直像一场梦,梦醒了,自己就会重新成为紫禁城那个毫不起眼的太监。 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窗缝漏进来的几缕月色。 林晚晚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她看着杨顺清眼中那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恐惧,心头猛地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她此前只顾着带他体验这个时代的好,却忽略了他心底最深的悬崖。 对于杨顺清而言,这一切更像是一场随时可能被强行剥夺的幻境。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身处黑暗,而是当你在黑暗里见识过光明后,却被告知这一切随时会被收回,重新将你扔回那口透不过气的深井里。 “你害怕……害怕自己习惯了这里,然后突然又会再回去?”林晚晚轻声问。 杨顺清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 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宫里,若是奢望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要掉脑袋的。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就像偷来的恩赐。每多过一日,我就越怕多贪恋一分。若有一日真的回去了,带着这些见识再回到紫禁城……我怕自己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种被现代文明熏陶过的灵魂,再重新套上奴才的枷锁,无异于第二次凌迟。 林晚晚看着他死死压抑着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杨顺清,你听好了。”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地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既然你来了这里,这就不是什么黄粱一梦,也不是你偷来的。既来之则安之,不管以后回不回得去,至少此时此刻,你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分真实感觉,都是属于你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如果老天爷真的只是借给你几日闲暇,那你就更应该把这几日过痛快了。不要去想明天会怎样,也不要害怕改变。哪怕有一天真的回去了,至少你在这个时代,真正地像个普通人一样地活过。” 杨顺清浑身剧烈地一震。 他猛地抬起头,撞进林晚晚那双盛满坚定与鼓励的眸子里。 胸腔里那颗常年死寂,习惯了卑微叩首的心脏,仿佛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血液蔓延开来,震得他指尖微微发颤。 在紫禁城巍峨高耸的红墙下,他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 可在两百年后的今天,在这个毫无血缘的姑娘口中,他第一次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存在。 杨顺清最终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不再抗拒,不再退缩,而是直直地迎着林晚晚的目光,极其郑重地拱手,“好……” 窗外,古镇的夜风穿过老木楼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14. 第 14 章 回程的顺风车是林晚晚提前约好的。 她们在古城吃了午饭后,顺着高速一路疾驰。 后座上,李晓晓终于熬不住,抱着抱枕沉沉睡去,陈璐则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退去的路灯,眼神深邃。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司机帮忙把后备箱里的几个行李箱搬了下 来。 林晚晚拉着自己的拉杆箱,又伸手去帮杨顺清拿他的提包,却被杨顺清抢先一步接了过去。 他紧了紧头上的帽子,微低着头,极自然地侧身挡在林晚晚与车门之间,戒备与保护的本能早已成了骨子里的习惯。 车窗降了下来,李晓晓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伸出头来,朝着林晚晚挥手:“晚晚,那我跟璐璐就先回去了啊,累死我了这一趟。” “好,你们路上慢点,到了在群里发个消息。”林晚晚笑着朝她招手。 “知道啦。”李晓晓咧嘴一笑,又冲杨顺清喊了一句,“表哥再见,等过两天我缓过来了,咱们再出来聚,到时候带上表哥一起,咱们去吃火锅。” 杨顺清身形微顿,神色间掠过一丝生疏的局促,但还是听懂了林晚晚之前的交代,学着现代人的礼节,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好,慢走。” 坐在李晓晓身边的陈璐也降下了半扇车窗。 她的目光越过李晓晓,落在杨顺清那挺得笔直的脊背上,又转而深深地看了林晚晚一眼。 陈璐没有戳破,只是轻声说了句:“晚晚,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晚晚心头微微一跳,隐约察觉到了陈璐眼神里的含义,但还是强作镇定地笑着点点头:“嗯,放心吧,你们也快回家休息。” 汽车发动,尾灯化作两道红色的光晕,渐渐消失在街角。 深夜的街道有些空旷,路灯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 林晚晚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身边依然如松柏般挺立的杨顺清,小声笑道:“走吧,咱们回家。” 杨顺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现代提包,又抬眼看了看远处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与闪烁着霓虹的现代街景,眼底不再是昨夜的迷茫与惶恐,而是多了一份跨越了岁月与命运的平静。 “好。”他低沉地应了一声,拎起行李,稳稳地跟在了林晚晚的身后。 一进家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林晚晚随手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踢掉脚上的平底鞋,整个人脱力般地瘫软在客厅宽大舒适的沙发里。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无比满足的叹息:“终于到了,果然还是自己的金窝银窝舒服……” 这几天的紧张、伪装、提防陈璐的试探,加上一路上的舟车劳顿,在回到这个属于她自己的私密空间后,瞬间烟消云散。 林晚晚毫无形象地趴在靠枕上,歪着头,看着站在玄关处有些拘谨的杨顺清。 杨顺清把行李箱和提包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换鞋垫旁,看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又看了看林晚晚踩在沙发的光脚,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快换鞋进来啊。”林晚晚指了指鞋柜下层。 杨顺清小心翼翼地脱下鞋,换上了那双大号的软底拖鞋。 他摘下了戴了一整天的帽子,那一头在现代社会显得惊世骇俗的清代发式彻底暴露出来。 他顺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发凌乱的辫子,而后走到离沙发三步远的地方立定,微微垂首,双手自然地叠在身前。 哪怕换上了现代的衣服,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恭顺依然清晰可见。 林晚晚看着他这副“随时准备听差办事”的姿态,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顺手扔给他一个靠垫:“这里又没有别人,我又不是宫里的主子娘娘,你不用像在宫里站规矩一样戳在那里。” 闻言,饶是杨顺清修养极好,也不由嘴角抽了抽。 还主子娘娘,就这丫头的出身,连入宫做宫女的资格都没有,还想着当娘娘呢。 杨顺清心底觉的好笑,可以往在宫里养成的严苛规矩,让他惯性地将那点戏谑压了下去。 他迟疑了片刻,这才极其端正地在旁边的沙发边缘坐了下来。 虽然坐下了,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的靠垫上,像是个规规矩矩听训的学生。 “在宫里,可没有哪个主子像你这般……不讲究。” 杨顺清低低地开口,声音里褪去了面对外人时的防备与生疏,多了一分只有两人时才有的熟稔与无奈。 “甭说是娘娘们了,就是宫里稍微有些年岁的宫女都是坐有坐相,立有立相,便是斜倚在榻上,哪像你这般,跟个……跟个软骨头似的。” 林晚晚一听乐了,翻了个身,抱着靠枕下巴搭在上面,冲他眨眨眼:“这叫享受生活,现在谁回家不瘫着?那叫对沙发的不尊重。再说了……” 她顿了顿,“你们那会儿是没这个条件,现在有这个条件了,我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杨顺清听了她这番大言不惭的论调,轻轻摇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无奈的莞尔。 他端坐在沙发边,微微抬起头,手指在靠垫上轻轻弹了弹,破天荒地带了几分长辈提点小辈似的揶揄:“条件?若按你这说法,极尽天下奉养的内廷主子们倒成了没条件的了?” 林晚晚眨了眨眼,不服气地昂起下巴:“本来就是啊,你们宫里有能让你整个人陷进去的沙发吗?有按一下就出热水的水龙头吗?有吹出凉风的空调吗?论物质享受,皇帝老儿也比不上现代的普通人。” 杨顺清被她这句“皇帝老儿”震得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四周,确认门窗紧闭,才平复下那股习惯性的心惊。 “大逆不道的话少说。”他声音稍稍压低,微微正了正身形,语气却认真起来,“你当宫里那些主子们不想舒舒服服地躺着?可宫里的规矩,自打入宫那一刻起便要扎进了骨子里。端坐要脊背挺直,双手搭于小腹上。斜躺在榻上,也要双腿并拢斜侧,连衣角折叠的褶皱都有定数。若是像你这般毫无形状地趴着,光着脚乱翘……” 杨顺清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晚晚那双搁在沙发沿上的光脚,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且不说教规矩的教习姑姑会如何责罚打骂,单是失仪之罪,就够你在大内受的了。若是在主位娘娘面前这般放肆,轻则罚跪三日,重则打发去浣衣局洗一辈子的脏衣服。” 林晚晚听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脚往抱枕下面藏了藏,嘴上却依旧硬撑着:“那是她们封建苦难,我又不用受这罪。” “所以才叫你别动不动就把什么主子娘娘挂在嘴边。” 杨顺清看着她那副有些怂却又死 要面子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声音放得极缓:“在宫里,身份最是严苛。选秀入宫的乃是八旗秀女,祖上皆是有功勋的旗人世家,才能封为了诰命。再往上走,封了嫔才是主子娘娘。而包衣出身的女子,入宫充其量不过是宫女,承恩极难。至于寻常老百姓的女子……无诏根本连紫禁城的红墙都摸不着。” 他深深地看了林晚晚一眼,带着几分打趣道:“凭你这性子,去选宫女的头一日便要被姑姑责罚。若有幸真当了娘娘,怕是连半日都活不过去,便因失仪被贬入冷宫了。” “好啊杨顺清!” 林晚晚这下彻底坐不住了,抓起手里的小靠枕就朝他扔了过去,气鼓鼓地嚷道:“我好心好意收留你,你倒好,搁这儿疯狂贬我呢!我有那么差劲吗?” 杨顺清稳稳地接住飞过来的靠枕,抱在怀里,看着林晚晚气急败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极轻,却干净清亮,彻底洗去了他眉眼间残留的所有拘谨与沉重。 “并非是贬低。”他将靠枕放回沙发上,微微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温和的神采,“我是想说……不必去当什么主子娘娘。能在这般没有枷锁的世道里随心所欲,比去紫禁城里当主子可要好上千万倍。” 林晚晚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说罢,她喜滋滋地重新缩回沙发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抱住靠枕,下巴抵在上面,拿眼角瞟他:“看在你说话还算中听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杨顺清失笑,摇了形同虚设的头,眼神里透着几分包容与无奈。 就在这时,林晚晚却被刚才的话勾起好奇之心,她眼冒绿光地看着杨顺清,又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杨顺清被她看的有点发毛。 林晚晚眼睛亮得像偷到了腥的猫,“你刚刚说的那么详细,那你是不是见过那些娘娘们啊?有没有见过令妃?” 杨顺清下意识地将脊背又绷紧了几分,往沙发靠背上缩了半寸,看着林晚晚那双活像饿狼见着肉似的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久违的戒备感。 他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极轻微地挪开视线:“令妃?你是说令懿皇贵妃?” “对对对,就是她。”林晚晚整个人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膝盖跪在沙发表皮上,上半身直勾勾地往前倾,眼里的八卦之火简直要扑到杨顺清脸上。 “就是电视剧里那个一路开挂,从宫女一路逆袭成皇贵妃,最后儿子还当了皇帝的。你见过她本人吗?她是不是真的生得倾国倾城,聪明绝顶,把皇帝老儿迷得神魂颠倒的?还有还有,她平时对你们好不好啊?凶不凶?” 面对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砸过来的问题,杨顺清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好半晌才把林晚晚口中那些奇奇怪怪的“逆袭”、“开挂”与那位高高在上的贵人对上号。 不过在听到林晚晚说令妃的儿子最后当了皇帝,半晌,他才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杨顺清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了林晚晚一眼,“你是说十五爷最后继承大统了?” 林晚晚愣了半秒,随即用力点头,像生怕他听不清似的,又强调了一遍:“对啊,她儿子不就是后来的嘉庆皇帝嘛。” 话音刚落,她才想起来杨顺清好像是从乾隆五十六年过来的,之后的事不知道也很正常。 15. 第 15 章 杨顺清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彻底定在了沙发上。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半饷,垂在膝头的手指紧紧扣住了沙发,骨节微微泛白。 在紫禁城里,储君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刃。 虽然万岁爷早已密建储贰,将诏书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但满朝文武与后宫诸人,无一不在暗中揣测这大清的天下到底会落入哪位皇子之手。 他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太监,平日里当差更是如履薄冰,生怕站错了队,听错了话,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却没想到,这困扰了整个乾隆朝几十年的天字第一号机密,居然在一个两百年后像讨论隔壁八卦一样随口说了出来。 “这……这真是……”杨顺清好半天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了看林晚晚那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模样,一种极度荒诞却又无比震撼的感觉油然而生。 “十五爷在宫里……向来孝悌端重,不显山不露水。” 杨顺清缓缓松开扣着沙发的指尖,脱力般靠回沙发背上,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万岁爷对诸位皇子要求极严,十五爷平日里在尚书房读书,极尽低调小心,没想到……最后竟是他登了大宝。” 林晚晚看着他那副被“剧透”了历史重大机密后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凑过去,坏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像开挂了一样?提前知晓了最后的结局是不是很爽?” 杨顺清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眼里的震撼渐渐化作了一抹深沉的感叹: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那龙椅算计一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他们费尽心机想求一个结果,却不知数百年后,这九五之尊的归宿,不过是寻常百姓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话罢了。 他抬眼看向林晚晚,有些生疏地用上了她刚才的词汇,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释然与清明:“也许吧。” 林晚晚见他这副感慨万千的样子,眼睛一转,“不提他了,快说说令妃,你还没告诉我呢。” 杨顺清深深吸了口气,才摇了摇头,“我进宫的时候令娘娘已经薨逝了,不过听老一辈的公公说,她是个和善的人。” 林晚晚撑着下巴,听到这个回答,眼里的八卦光芒稍微收敛了些,化作了一声轻叹:“啊……原来那时候她就已经不在了啊。” “嗯。”杨顺清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有些低,“我进宫的时候高位的主子大多都过了身。” 林晚晚眨了眨眼,很快又恢复了精神,重新勾起嘴角笑了起来:“能听到你这版第一视角的传闻,我已经赚大了。至少我知道电视剧里没完全骗我。” 话音刚落,她又将主意打到了杨顺清身上,“那你有没有在哪个娘娘的宫里待过?” 杨顺清迟疑了片刻,还是缓声道:“早年我侍奉了容主子几年,几年前她薨了后,就被打发去了敬事房了。” 林晚晚原本正准备拿手机点外卖,听到“容主子”三个字,眼珠子瞬间又睁大了,手上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容主子?” 她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差点又从沙发上蹦起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极度的兴奋,“等一下,该不会是传说中的容妃吧?就是那个……那个新疆来的,身上自带异香,电视里演的香妃娘娘?” 杨顺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声量震得耳朵微微发麻,见她那双眼睛重新闪烁起极其熟悉的“八卦之火”,忍不住有些头疼地扶了扶额角。 “什么香妃,又是你们那些戏子演的戏文吧?” 杨顺清无奈地叹了口气,“容主子是和阗出身,入宫三十余载,何来自带异香这种荒诞不经的流言?若真有人浑身散发异味,岂能侍奉御前?” “啊?假的啊?”林晚晚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但很快又凑了过来,八卦兮兮地压低声音,“那她本人好看吗?西域女子是不是都长得高鼻梁、大眼睛的?她平时脾气好不好?对你怎么样啊?” 杨顺清看着她那副刨根问底的模样,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陷入了对昔日长春宫与宝月楼的回忆里。 “容主子……是个安静,也极谨细的人。” 他缓缓垂下眼帘,声音低沉而温和,“她刚入宫时不太懂汉话,也不太惯紫禁城的规矩,但很有教养。” 说到这里,杨顺清轻轻笑了笑,眼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敬重:“我在她宫里当差那几年,是入宫后过得最安稳的日子。容主子从不滥罚下人,赏赐也极为大方。” “那她想家吗?”林晚晚轻声问,语气里少了几分八卦,多了一丝怜悯。 然而刚说出口,林晚晚就有些后悔自己会问出这样蠢的问题。 那座红墙,不知把多少人的韶华与故土都隔在了外面,一座四方的天,就困住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杨顺清沉默了良久。 “大抵是想的吧。” 他低低地应了一句,看向窗外现代都市闪烁的霓虹,“她常一个人站在宝月楼上向西眺望,直到她走的时候……也仍望着那片天。” 林晚晚听得心里沉甸甸的,看着面前这个曾经陪伴过那位传奇女子度过余生的青年,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重新坐回沙发里,伸手拍了拍杨顺清的肩膀,柔声道:“不过现在好了,她求而不得的自由,你替她见到了。” 说完,她大字型在沙发上又翻了个身,指了手机上的外卖软件界面:“好了,历史课到此结束。表哥,鉴于你今天配合得不错,我决定请你吃至高美味的烧烤!有烤羊肉串、烤五花肉……还有冰镇酸梅汤,想吃什么,随便点!” 杨顺清看着她这副前一刻还在感叹红颜薄命,下一刻就满脑子只剩烤串的跳脱模样,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学着她之前的样子,慢吞吞地靠在沙发背上,低声道:“随你安排吧。” 半个多小时后,门铃声叮咚响起。 林晚晚一溜烟爬起来跑去拿外卖,拎着两大袋热气腾腾,散发着孜然与炭火浓香的烧烤折返回来,一股脑码在客厅的茶几上。 除了羊肉串、烤五花和包菜,她还特意从冰箱里拎出了一瓶桂花米酒,配着两个玻璃杯。 “来试试看,这羊肉串虽说未必比得上你们那会儿的味道好,但这个味道你肯定没吃过。”林晚晚往两个杯子里倒满泛着微黄的米酒,递了一杯给杨顺清。 杨顺清接过杯子,指尖感受着冰凉的玻璃触感。 他抿了一口羊肉串,孜然和各种调味料的辛香在舌尖爆开,确实是他在宫里从未尝过的风味。 “味道确是不错。”他微微颔首,也学着林晚晚的样子,端起杯子浅呷了一口米酒。 酒香清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入口顺滑,毫无烈酒的辣喉之感。 杨顺清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这酒在他看来不过是甜水一般,便顺着气氛多喝了两杯。 然而,他低估了现代米酒后劲的绵长,更低估了林晚晚的酒量。 几杯米酒下肚,林晚晚的双颊便染上了两抹飞霞,眼神也开始发飘,整个人像只醉醺醺的小猫似的,斜歪在沙发靠枕上,咯咯直笑。 杨顺清虽有些许微醺,神智却依旧清醒。他见林晚晚有些坐不稳,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肩头,低声提醒:“你喝急了,这酒有后劲。” “我没醉。”林晚晚挥了挥小手,大言不惭地反驳,随后眼神直勾勾地落在杨顺清脸上。 室内暖黄的光线洒在他身上,脱去了帽子的他,额前光洁,五官线条干净而端正。 因为少有日光曝晒,皮肤白皙,再加上那双透着古朴与沉静的黑眸,在夜色下竟显出一种极为独特的古典俊 逸。 林晚晚眨了眨眼,突然凑近了些,醉眼朦胧地盯着他的脸,伸出手指指着他,嘻嘻笑道:“表哥……我发现你这个人,长得其实挺好看的啊。这要是搁在现代,高低也是个爆火的网红或者大明星……” “哎,你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长得这么俊,就……就没有哪个小宫女喜欢过你?偷偷送你个手帕、香袋什么的?” 杨顺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凑近和调侃打得措手不及,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面前脸颊绯红,眼含水光的姑娘,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爬上了一抹绯红。 在宫里,宫人之间私相授受乃是大罪,可被她这么赤裸裸地问出来,竟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与羞赧。 “胡……胡说什么。” 杨顺清有些仓皇地挪开视线,低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宫规森严,太监对食私通皆是重罪,哪来这些荒唐事……你醉了,赶紧收拾了去歇息吧。” 林晚晚哪里肯依,见他躲闪,反倒更来了劲。 “我才没胡说呢……”她含糊地咕哝着,撑着茶几站起身,脚下却像踩在了棉花上一样忽悠了一下。 杨顺清眼疾手快,赶忙起身伸手去扶。 “小心!” 林晚晚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整个人半歪在他怀里,嘴里还小声嘟囔着:“真没意思……问你个八卦还害羞……那我回去睡觉了。” 杨顺清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半架着她,一步一晃地往卧室走去。 林晚晚醉意上涌,身子软得像一摊水,全靠杨顺清拿胳膊撑着。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触碰姑娘家的敏感处,尽力保持着规矩与分寸,可两人的距离依然贴得极近,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酒香混着发香,铺天盖地地往他呼吸里钻。 好不容易走到了卧室门口,杨顺清刚准备顺手拉开房门,林晚晚却突然踩滑了脚。 滑软的鞋底在大理石地板上猛地一溜。 “啊!” 林晚晚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径直向前栽了下去。 杨顺清本能地收紧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想要用脚发力稳住身形。 可林晚晚这一下子扑过来的惯性实在太猛,加之他穿的也是软底拖鞋,脚下跟着一滑,整个人便向后轰然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杨顺清沉闷地哼了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卧室床边的地毯上。 为了不摔着林晚晚,他的手一直死死垫在她的脑后和腰间。 林晚晚结结实实地扑在了他的胸膛上。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瞬间凝固。 杨顺清被砸得胸口发闷,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 林晚晚因为惯性猛地低头,温热柔软的樱唇带着甜腻的桂花酒香,浅浅地,不偏不倚地啄在了他的左侧面颊上。 一触即离,却如惊雷落地。 软绵的触感在脸上炸开的瞬间,杨顺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脑子里“轰”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躺在地毯上,眼睛瞪得极大,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近二十年的人生中,他一直活在男女大防教条下,恪守礼教。而在此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浅吻撕得粉碎。 胸口贴着她娇软的身躯,掌心里是她纤细的腰肢,而脸颊上那一小块被她唇瓣触碰过的皮肤,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发烫,一路蔓延到了耳根与脖颈。 而“始作俑者”林晚晚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撞到了一个又坚硬又温暖的“大肉垫”,舒服地蹭了蹭,随后眼皮重重地耷拉下来,小声哼唧了一句:“好硬的床啊……” 说完,她竟直接歪在杨顺清怀里,呼吸渐渐匀停,安心地睡了过去。 只留下躺在地毯上的杨顺清,心跳快得仿佛要破腔而出,在这寂静的夜里,如擂鼓般震耳欲聋。 16. 第 16 章 房间里很快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以及杨顺清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跳。 他僵硬地躺在地毯上,一动不敢动。 林晚晚整个人软软地趴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锁骨,呼吸间全是桂花米酒的甜香。 她已经睡了过去,连刚才那一下“啄吻”都浑然不觉,只是无意识地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杨顺清的手还垫在她脑后和腰间。 掌心下是细软的发丝,和隔着薄薄睡衣也能感觉到的温热肌肤。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好不容易找回一点呼吸,却不敢把她推开,怕惊醒她,也怕再做出什么更失礼的举动。 须臾,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下胸口疯狂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环住林晚晚的肩背与膝弯,尽量不触碰到任何敏感的部位,咬着牙缓缓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醉倒的林晚晚分外沉重,杨顺清硬是将她平稳地抱了起来,轻轻放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他迅速扯过一旁的被子,拉到她的胸口盖好,动作快得像是闯了什么泼天的大祸。 躺在床上的林晚晚蹭了蹭枕头,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咕哝,很快便彻底沉沉睡去。 杨顺清站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睡得香甜,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憨态可掬的浅笑,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这无心的一啄,在青年的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杨顺清仓皇地后退了半步,抬手狠狠擦了擦被她吻过的左颊,可那股滚烫的感觉却怎么也擦不掉。 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像极了做了贼的坏人似的,蹑手蹑脚地退出了卧室,顺手将房门轻轻带上。 合上门的瞬间,他脱力般靠在冰凉的门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客厅里,烧烤的孜然味和米酒的甜香依然萦绕在鼻尖。 杨顺清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自来水猛地往脸上泼去。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发烫的肌肤,镜子里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杨顺清的脸颊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黑眸里,此刻满是兵荒马乱的慌张与悸动。 他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挺直脊背,而是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胸口那颗不安分的心脏,依旧在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他转过头,看向楼上那扇紧闭的卧室房门,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温柔与酸涩。 有些东西……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 窗外透进来一层稀薄的月光。 杨顺清躺在床上,整个人却像是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僵硬得一动不敢动。 只要一合上眼,那一幕便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 娇软的身躯毫无防备地扑进他的怀里,还有脸颊上那一抹转瞬即逝,却那般柔软触感。 他抬起手臂,用手背死死抵住额头,唇缝间溢出一声极压抑的哑叹。 在紫禁城高墙下的十年年,教会他如何低头,如何敛目,如何抹杀掉自己作为“人”的一切七情六欲。 宫里的尊卑大防是铁律,私相授受更是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他早已习惯了将自己活成一块没有温度的冷石。 可在这个没有枷锁的时代,那块被冻结了多年的石头,竟被这般毫无道理地砸开了一道裂缝。 脸颊处被她唇瓣触碰过的肌肤,此刻依然隐隐发烫,仿佛那股温度已经一路顺着血肉,穿透骨髓,生生烙在了他的心尖上。 杨顺清睁开眼,有些失神地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 他知道她只是醉了,知道那不过是一个无心下的误撞,甚至明天一早醒来,这丫头可能连片刻的记忆都不会留下。 可他呢? 他是一个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是误入这片绚烂灯火里的过客。 她给了他尊严,教他像个人一样活着……可他若真的贪图了这份不该有的妄念,往后若有一日老天爷要将他收回去,他又该如何自处? “晚晚……” 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原本按在胸口的手掌微微收紧,指节泛出几分脱力的苍白。 掌心下,那颗早已失控的心脏依然在沉闷而强烈地跳动着,一声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无比清晰。 似乎,它在固执地宣示着某种早已发芽,再也无法拔除的悸动。 杨顺清缓缓阖上双眼,不再去擦拭脸颊上残留的滚烫。 在这一片酸涩与温柔里,他终于任由自己沉沦在这漫长而未知的夜色之中。 这一夜对于杨顺清而言,时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整个世纪。 枕边的手机屏幕悄悄亮起,已经是六点半了。 窗外天色微熹,晨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房间,驱散了深夜的沉闷与晦暗。 杨顺清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早早地起了床,收拾好床铺,又用冷水洗了把脸,好不容易才将眼底那一丝疲惫与心底的慌乱压了下去。 客厅里还残留着昨晚烧烤的些许余味。 杨顺清轻手轻脚地将茶几上的空竹签、外卖盒收拾妥当,打包好放在门口,又将茶几擦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林晚晚紧闭的卧室门口,踌躇了良久。 “咕噜噜……” 客房里,杨顺清自己的肚子不合时宜地抗议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两人昨晚虽然吃了烧烤,但林晚晚根本没吃几口就醉倒了,这会儿肚子里恐怕早已空空如也。 想到了这里,杨顺清眼神微动。 在宫里时,他虽然不当御膳房的差,但一些简单的饮食料理倒也耳濡目染。 他走近厨房,凭着这几天林晚晚教他的记忆,只是尝试了两次就打开了燃气灶,盛水、淘米。 不一会儿,厨房里就缓缓飘出了白米粥的清香。 正当杨顺清试着将火调小,准备去拿碗勺时,二楼卧室的房门“吱呀”一声轻轻拉开。 林晚晚顶着一头凌乱的鸡窝头,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睡眼惺忪,脚步虚浮地从房间里踱了出来。 “唔……头好痛……” 她含糊不清地呻吟着,吸了吸鼻子,“杨顺清,你在煮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正在伸手拿碗的杨顺清身形瞬间僵住。 昨夜那一幕铺天盖地砸回脑海。 杨顺 清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地一下又红透了。 他背对着林晚晚,好半晌才深吸了一口气。 杨顺清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声音哑得厉害:“醒了吗?我煮了些粥。” 他始终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林晚晚毫无察觉,她略微洗漱一下后就在餐桌旁坐下,两只手支着下巴,歪头打量着杨顺清。 见他始终低着头,连耳根也泛起一抹诡异的红,林晚晚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是病了吗?” 说着,她连忙起身,径直走到杨顺清面前,踮起脚尖就把温软的手掌贴上了他的额头。 这一贴,直接把杨顺清吓得魂飞魄散。 他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险些撞上身后的餐柜,整个人僵得跟块木板似的,慌乱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没……没有,别碰我……” 杨顺清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仓皇与局促。 他别过脸去,根本不敢看林晚晚近在咫尺的那双清亮大眼,手忙脚乱地端起桌上的粥碗塞到她跟前,“粥……粥要凉了,你快些吃吧。” 掌心里传来的冰凉触感似乎还残留在额头上,让杨顺清好不容易强压下去的心跳瞬间再次失控,如擂鼓般砸得他胸口隐隐发麻。 林晚晚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反应过度的模样,手掌还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也没烧啊……那你脸红成这样?”林晚晚咕哝着,低头舀了一口白米粥放进嘴里。 软糯香甜的米粥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抚平了宿醉后胃里的干涩与空虚。 林晚晚眼睛一亮,也顾不得再追问他的异样,喜滋滋地赞叹起来:“哇,你这粥熬得比我好喝多了。” 她一边喝着粥,一边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不过说起来,我昨晚是不是喝断片了啊……后面我是怎么回房间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听到“断片”和“一点印象都没了”这几个字,原本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杨顺清身形再次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抬眼快速扫了林晚晚一眼。 见她捧着碗喝得津津有味,脸上满是坦荡与困惑,显然真的对昨夜卧室门口那一幕毫无记忆。 那一瞬间,杨顺清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有大石落地的庆幸,可在那庆幸之下,却又悄然扯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失落与酸涩。 对她而言,那不过是一场酒后的意外无知。可对他而言,却是翻江倒海,刻骨铭心的一夜。 “昨晚你喝醉了。” 杨顺清缓缓松开攥紧的衣角,将所有情绪生生压回了心底深处。 他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你喝了几杯酒便有些站不稳,是我……扶你回房歇息的。到了床边你便睡下了,并无其他事发生。” “这样啊……” 林晚晚毫无怀疑,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我这酒量确实不太行,辛苦你啦,看来以后不能随便乱喝了。” 看着她的笑颜,杨顺清眼底泛起一抹酸意,但很快被他压下,微不可察地轻轻点点头:“知道便好。” 17. 第 17 章 林晚晚垂下眼眸,在客厅做起了积压几天的暑假作业。 杨顺清留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他的指尖,却丝毫无法冷却他体内那一阵阵莫名涌上的燥热。 不知从何时起,胸口那颗心脏就像是彻底失去了控制,维持着一种异样的狂跳。 每一次撞击肋骨,都带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麻痒与战栗,连带着呼吸都有些发烫。 忽然,杨顺清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虚浮地扶住了水槽边缘。 在宫里时,也有过太监或当差的侍卫偶感风寒,或是积劳成疾。 发热时的征兆,似乎便是这般口干舌燥、面红耳赤,连带着整个人都陷在一种莫名的亢奋与虚恍之中。 他抬起手,用冰凉的背手贴了贴自己的颊面。 很烫。 甚至比刚才林晚晚用手贴上来时还要烫上几分。 杨顺清有些迷茫地蹙紧了眉头。 昨夜在洗手间泼了冷水,又吹了许久的夜风,加上一夜未曾合眼…… 难不成,自己这具早已习惯了受苦受累的身子,竟真在这般安逸的现代落下了风寒? 他将碗筷擦拭干净放回柜子里,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试图平复体内那股乱串的燥气。 可越是强行压制,心跳反倒越发猛烈,撞得他胸口隐隐发痛。 从厨房走出来时,林晚晚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做着卷子。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收拾好啦?” “……嗯。” 杨顺清应了一声,可那声音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沙哑、沉闷,还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喘息。 林晚晚动作一顿,奇怪地转过头来看他。 这一看,着实把她吃了一惊。 眼前的杨顺清站得虽然依旧笔直,可那张原本白皙清秀的脸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隐隐透着一层细汗,那双黑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水汽与迷茫,甚至连呼吸都明显急促了几分。 “天呐!” 林晚晚连忙放下卷子,几步跨到他面前,仰着头惊呼道:“你这脸怎么比刚才还红?你还跟我说没病?这是发烧了吧?” 杨顺清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姑娘,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清甜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砰!砰!砰!” 胸口处那股无名的燥热瞬间如野火燎原般轰然炸开,烧得他眼前微微发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有些难堪地向后退了一半步,有些艰难地咽了咽干涸的喉咙,虚弱却极力维持着克制地低声道:“我……我大抵是……病了。” 他有些笨拙地抬手按住自己疯狂跳动的左胸,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与狼狈,声音带上了罕见的迷茫与哑意:“不知为何……自昨夜起,我这心便跳得极快,且浑身发烫……周身如置火炉。想必是感染了风寒……这里可有治风寒的退热汤药?” 林晚晚听着他这番言之凿凿的话,再看着他手按胸口,一脸认真地问她要退烧药的模样,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风寒? 林晚晚眨了眨眼,目光从他按在胸口的手掌,缓缓移到他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最后落在杨顺清那双蒙着水汽,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的黑眸上。 她也没糊弄,手脚麻利地从医药箱里翻出一支体温计,又拿了一盒退烧药,“先量量体温,要是真烧上去了,就先吃两粒退烧。” 她拉着有些僵硬的杨顺清走到沙发边坐下,将体温计在空中刷了两下后往他手里一塞:“喏,把它夹在腋下。” 杨顺清虽然觉的有些怪异,但还是按着林晚晚教的方式乖乖夹住。 五分钟一到,林晚晚便催着他把体温计拿了出来。 她顺手接过来,对着光线凑近一看,眼前的刻度赫然定格在了三十七度多,离三十八度不过一步之遥。 林晚晚有些错愕,还真的烧起来了。 她去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了杨顺清,“退烧药要等烧到三十八度才能吃,你先喝点水,我去拿冰块给你先冰敷一下。” 杨顺清其实不太明白什么三十八度,但看着林晚晚满眼的焦急与关切,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他抿了一口温水,喉咙里的干涸得到了些许缓解,可身上的虚热与沉重感却随之越发明显。 看着林晚晚小跑着往厨房去翻冰块、拿毛巾的忙碌背影,杨顺清端着水杯靠在沙发上,微微垂下了眼睫。 那一瞬间,他心里说不清是该庆幸自己没有在林晚晚面前彻底泄露那不可告人的心思,还是该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不一会儿,林晚晚就拿着裹好的冰袋小跑了回来。 “快靠好。”林晚晚在他身旁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我早该发现你脸色不太对的……伸手,把冰袋按在额头上。” 杨顺清顺从地接过来冰袋,冰凉的触感贴上额头的一瞬间,激得他轻轻颤栗了一下,随即那股一直盘踞在脑门上的滚烫与昏沉似乎被压制下去了不少。 “林姑娘,不必如此慌张。”杨顺清看着她忙前忙后,急得额角渗出细汗的模样,声音有些低哑,语气却出奇地温和,“我没那么娇贵,歇一歇便好了。” “这哪能一样。你都不知道现在的病毒有多可怕,跟你们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是能要了你的命。” 林晚晚瞪了他一眼,又伸手摸了摸他没贴冰袋的脸颊,感受到上面的滚烫,忍不住叹了口气:“赶紧去躺着吧,把水全部喝完,冰敷半个小时后再量一次体温,要是上了三十八度,就得乖乖把退烧药吃了,听见没有?” 说完,她很认真地教了杨顺清怎么用温度计。 杨顺清感受着她掌心一触即离的温度,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 “好。”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凭着冰敷带来的片刻清醒往客房走去。 虽然步履间还带着生病带来的虚浮,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悄然泛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眷。 杨顺清在床上昏昏沉沉,按照林晚晚的吩咐,过了半个小时后,他又给自己测了一次体温。 水银柱里的刻度停在了三十七度七,不偏不倚,就像是故意卡在这个尴尬的临界点上,不上不下。 杨顺清捏着那根冰凉的细玻璃管,在有些昏 暗的客房里看了又看,眼睫疲惫地垂了下来。 身下的软床极其舒适,可他浑身如被重锤碾过一般酸痛沉重,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小鼓在嗡鸣敲打。 更要命的是胸口那股无名火,哪怕隔着毛巾冰敷了半晌,依旧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强撑着有些虚浮的身子坐起来,听着门外隐隐传来林晚晚翻动作业纸张的沙沙声,一时间竟有些踌躇。 在宫里时,当差的太监若是生了病,要么硬挺着挨过去,要么直接被送去宫外等死,哪里像现在这样被照顾。 正当他靠在床头喘息微定,准备继续闭目硬抗时,客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后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林晚晚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端着个盛满了温水的大号马克杯。 见他坐着,她赶忙溜了进来,把水杯往床头柜上一放,眼神里满是关切与焦急“时间到了,你的体温测得怎么样了?过三十八度了吗?” 杨顺清看着她有些急切的模样,心中微微一暖,有些抱歉地将体温计递了过去,低哑道:“……还是三十七度七,未曾到那三十八之数。” 林晚晚接过体温计看了看,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怎么还是这样不上不下的呀……” 她小声嘀咕着,又看了一眼杨顺清那张被虚火蒸得酡红的脸,还有他嘴唇上干脱起的小皮,心里的担忧彻底占了上风。 “算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晚晚不再迟疑,转身就从外头把退烧药和温水端进来,“你这都烧了这么久了,身子本来就虚,硬抗下去脑子都要烧糊涂了。先把药吃了吧。” 杨顺清微微一愣,看着她手心里剥出来的胶囊,低声道:“可你刚才说……” “刚才是我死板了。”林晚晚瞪了他一眼,直接将药丸塞进他手里,语气软了下来,“听我的,等出一场汗就好了。要是到了晚上体温还退不下来,我就得带你去医院打针了,你知道医院打针多疼吗?针管这么长,往手臂上扎!” 她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指比划了个夸张的长度。 杨顺清看着她张牙舞爪吓唬自己的幼稚模样,眼底原本沉压着的昏沉与压抑,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微震,顺从地将胶囊含进嘴里,接过温水一饮而尽。 林晚晚又上前帮他把夏凉被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到肩膀。 她温热的指尖无意间扫过他滚烫的耳廓。 杨顺清浑身一僵,原本被病气侵蚀的大脑再次泛起一阵熟悉的眩晕,可这一次,他没有再狼狈地躲开,只是缓缓合上了双眼,任由那股清甜的气息将自己包围。 “这才乖嘛。”林晚晚见他闭上眼,放轻了声音,“你好好睡一觉,中午我去给你熬点清淡的粥,等出了汗就好了。” 脚步声轻悄地离开,房门被缓缓合上,将客厅的光亮隔绝在外。 昏暗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退烧药渐渐发挥作用带来的困意,以及杨顺清沉稳了不少的呼吸声。 他蜷缩在柔软的被窝里,感受着周身缓缓升起的温热汗意,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弧度。 18. 第 18 章 杨顺清睡的很沉,梦境里一片虚无的白雾,渐渐地,那雾气化作了直隶老家那座低矮的青瓦房。 院子里的枣树正抽着嫩芽,空气里弥漫着炊烟与泥土混杂的苦涩气息。 他呆立在院子里,看着从门里里走出来的两个人影——那是他死死压在记忆最深处,早已模糊了容颜的爹娘。 母亲身上依旧穿着记忆里那件半旧的绿裙,脸上带着久病的枯黄与疲态。 父亲的脸已经记不清了,但身影还是那样高大伟岸。 “爹……娘……” 杨顺清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发疼。 他想往前走,可脚下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异常。 杨顺清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泪水如决堤般夺眶而出。 他像个流落异乡多年的委屈孩子,伸出手想要去抓母亲的衣角,哽咽道:“娘……”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碰到母亲衣角的一瞬间,面前的场景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老家的瓦房、枣树、还有爹娘的身影,如同风中的残烛一般渐渐淡去,消散。 “大郎,去吧……往后要好好活着……” 母亲温柔的声音在风中渐渐飘远。 “娘!爹!” 杨顺清仓皇地大喊,拼命地向前扑去,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下一秒,梦境轰然破碎。 杨顺清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眼前不是自己的旧宅,也不是紫禁城冰冷深沉的红墙,而是散发着淡淡馨香的卧室。 退烧药发挥了药效,他周身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原本沉重昏沉的脑袋清爽了不少,那股盘踞不散的虚火也退去了七八分。 只是,脸上湿漉沉甸。 他有些呆滞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上面全是湿漉漉的泪水。 “叩叩。” 房门被轻轻扣响,随后被推开一条小缝。 林晚晚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青菜粥,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见他醒了,还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林晚晚眼睛一亮,顺手开了壁灯:“醒啦?感觉怎么样?我刚才听你在里头喊了一声,是不是做恶梦了?”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林晚晚明朗清澈的笑脸上。 杨顺清怔怔地看着她,梦中母亲最后那句“像个人一样活着”的叮嘱,与面前这个女孩的身影奇迹般地重叠在了一起。 他缓缓坐起身来,有些仓皇地抬起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虽然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可眼底那股纠缠了他多年的禁锢与阴霾,却在这通畅快淋漓的大汗与眼泪中,彻底消融散去。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晚,缓缓摇头,“没有……不是恶梦。是个好梦。我梦见了我爹和我娘……” 林晚晚听到这句话,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 看着杨顺清那双还泛着红,却异常清亮通透的眼睛,再看看他袖口上尚未干透的湿痕,林晚晚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把那碗散发着清香的粥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虽然无法完全感同身受那个时代给眼前这个青年带来的苦难与枷锁,但她听懂了那份跨越时空与生死的牵挂。 “你看,老天爷把你送到这儿来,肯定不是偶然。” 林晚晚吸了吸鼻子,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明亮灿烂的笑容,“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知道你现在不用再跪任何人,不用再提心吊胆,能吃饱穿暖……他们心里肯定特别替你高兴。” 杨顺清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漫开一层极其绵长温柔的笑意。 是啊……爹娘如果知道他来到这样一个生而平等的世界,大抵也会开心吧。 杨顺清接过那碗青菜粥时,指尖还带着刚擦过泪痕的微凉。 碗壁温热,粥面漂着几片嫩绿的菜叶和细碎的胡萝卜丁,香气清淡却实在。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软的米粒滑过喉咙,将残留的干涩一并抚平。 林晚晚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沿坐下,双手撑着膝盖,歪着头看他。 “慢点喝,还有点烫。”她低声提醒,又补充道,“我特意少放了盐,怕你刚退烧胃口不好。” “多谢。”杨顺清声音还哑着,却比先前稳了许多。 他一勺一勺地舀着,动作克制而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差事。 房间里只剩下勺子轻碰瓷碗的细响。 林晚晚忽然问:“你刚才……梦见他们的时候,他们说什么了吗?” 杨顺清动作微顿。 他抬眼看她,暖黄的壁灯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连发梢都沾着一层细碎的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的探究,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 “娘说……”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很低,“让我往后好好活着。” 林晚晚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伸出手,把滑到他臂弯处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小臂内侧。 那一点温热像细小的火星,在他刚刚平复的皮肤上轻轻一烫。 杨顺清呼吸微滞。 退烧药带走了大半虚火,可胸腔里那股异样的躁动却并未完全消散。 它只是从狂乱变得沉缓,像一尾潜在深水里的鱼,偶尔用尾鳍轻轻拍一下他的肋骨。 他低头继续喝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碗里。 林晚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细微僵硬,却没有点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严实了些,回头时语气轻松了许多:“吃完就再睡一会儿,下午要是烧完全退了,我教你用手机看电视剧。现代的故事可比你们宫里那些话本有意思多了——虽然有的也挺狗血的。” 狗血? 杨顺清抬起眼。 似乎是看出了杨顺清眼里的疑惑,林晚晚不由扶额哭笑。 “就是……特别夸张、特别离谱的意思。”林晚晚比了个手势,自己先笑了,“你以后就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杨顺清。” “以后有什么事情别藏在心里,都可以跟我说。”她顿了顿,声音轻轻的,“我们年纪相仿,本来就是同龄人,你说对吗?表哥。” 话音刚落,她咧嘴一笑。 门被轻轻带上。 杨顺清坐在床上,手里还端着半碗已经微凉的粥。 窗外的阳光被厚实的窗帘挡在外面,房间里只剩壁灯柔和的光晕。 他慢慢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空碗放回床头柜,动作很轻。 被子里残留着她刚才靠近时带进来的一点皂角清香。 他躺下去,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胸口那一下一下,缓慢而清晰的心跳,和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看清的柔软与安宁。 午后的光线渐渐偏了角度。 杨顺清再睁眼时, 房间里的壁灯已被关掉,窗帘缝隙漏进一道细长的金色。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很干爽,没有先前那种黏腻的潮热。 他撑着坐起来,先是有些发懵,随即想起林晚晚临走前的话。 他赤脚踩上地板,动作比上午稳了许多。 走到门边时却又停住,下意识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襟,才轻轻拉开门。 客厅里,林晚晚正趴在茶几上写卷子,笔尖沙沙作响。 听见动静,她头也没抬,随口问:“醒了?烧退了没?” “退了。”杨顺清声音比先前清亮些,“多谢林姑娘的照料。” “别老姑娘姑娘的,叫晚晚就行。”她终于抬起头,仔细打量他一眼,见他脸色确实恢复了正常,才放下笔,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过来坐,手机我充好电了,教你看剧。” 杨顺清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坐下。 沙发柔软,陷下去一点,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林晚晚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起时,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一个色彩鲜亮的界面弹出来。 杨顺清看着那些不断跳动的小人和字幕,神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这叫短视频,现在的人就爱看这个消遣。”林晚晚解释道,“你要是觉得吵,我给你换个安静点的。电视剧也行,电影也可以。” 杨顺清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问:“这些人……都不用当差吗?” 林晚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失笑:“现在又不是你们那个年代,而且——”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现在大家都是自己挣钱,自己过日子。” 杨顺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亮得有些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继续滑动,动作生涩却专注。 林晚晚看着他侧脸,忽然觉得这人安静的时候,竟有种说不出的干净。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却没急着写。 过了好一会儿,杨顺清才轻轻开口:“晚晚。” “嗯?” “方才那碗粥……很好喝。” 林晚晚笔尖一顿,耳根微微发热。 她“哦”了一声,假装专注地盯着卷子,“那是当然,我煮粥可是有一手的。等你好全了,再给你做别的。” 杨顺清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手机声音调得很低,继续看着那些光怪陆离却生机勃勃的画面。 窗外有蝉鸣隐隐传来,客厅里笔尖与屏幕的细响交织在一起,平静得几乎不像刚经历过的一场梦。 胸口那一下一下的跳动,依旧清晰。 只是这一次,不再令人慌乱。 杨顺清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住。 那句忽然浮上来的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苔生阴壑,渴望于光。 他并不识得这八个字的出处,却莫名觉得贴切。 宫墙之内,终年不见天光的地方太多了。石阶阴湿,廊柱幽深,人走在其中,久了,便也成了那些贴着青砖往上爬的青苔。不求盛大,只求一点点缝隙里漏下来的亮。 而此刻,光亮就在旁边。 林晚晚重新埋头写卷子,笔尖偶尔顿一下,发出细微的“嗒”声。 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被台灯照得金灿灿的。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那些话,对一个人而言,如窥天光。 19. 第 19 章 窗外的蝉鸣渐渐密了起来。 夏日的黄昏正一点一点压下来,把客厅里的光晕染成暖黄。 杨顺清缓缓靠在沙发背上,这一次,他没有再强迫自己把脊背挺得笔直。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那一点不属于他,却又渐渐长进他心里的光,慢慢铺展开来。 像一株终于探出石缝的青苔,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 在过去的岁月里,他的身躯习惯了永远保持警惕——在大内要敛目躬身,在主子面前要随时准备跪下,哪怕在自己的值房里,也要时刻打起十二分精神。 可眼前这个女孩,却用一种近乎蛮横的理所当然,把这种叫“松弛”的东西硬生生塞进了他的日子里。 林晚晚写完了一页数学卷子,有些发烦地抓了抓蓬乱的头发。 她一转头,正好看见杨顺清半塌着身子靠在沙发里,那双黑亮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夕阳渐渐沉下去的街景。 “想什么呢?又在发呆了。”林晚晚把笔往茶几上一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杨顺清收回视线,指尖在手机冰凉的边缘磨蹭了一下,低声道:“在想……你方才说的自己挣钱,过自己的日子。” 他转过头来,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汪刚洗过的水:“在宫里,供奉衣食皆是大内的恩典,差事办得好是分内之责,办不好便是万劫不复。可在这里……人当真是为自己活着么?” 林晚晚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她看着杨顺清那张干净却过于认真的脸,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那当然啊。”林晚晚拍了拍胸口,“除了少部分极个别的吸血鬼老板,大部分人都是靠自己的劳动换报酬。你干多少活,拿多少钱,下班了时间就是你自己的。没有谁能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也没有谁生来就是谁的主人。” 她站起身,拿手机放了一段关于社会的纪录片,指着那些画面给杨顺清看:“你看那些人,每天风里雨里上班是挺累的,但回了家,关上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几点睡几点睡。这就是过自己的日子。” 杨顺清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画面中,楼下街道上,夕阳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手里提着刚买的菜,有人耳边戴着发光的机器,边走边笑,还有牵着狗的大爷和打闹的学生。 没有黄土垫道,没有净空避讳,也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向另一个人低头弯腰。 每个人都走得昂首挺胸。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杨顺清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底闪过一丝近乎虔诚的光芒。 “所以啊,表哥——” 林晚晚转过身,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等你把现代社会的东西都熟悉得差不多了,也得找个正经事做。总不能让你天天搁家给我当保姆吧?你以后得自己挣钱,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挣钱?”杨顺清眼皮跳了跳,有些迟疑,“我……我能做什么?我既不懂你们这个时代的规则,也不识得你们许多简化后的文字……” 林晚晚笑了笑,一时童心作祟,揶揄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指望让我养你一辈子吧?传出去不得让晓晓她们笑话死。” 杨顺清被林晚晚这句“指望让我养你一辈子”砸得身子陡然一僵,原本刚松弛下来的脊背瞬间又绷紧了几分。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说话向来大胆直白,可“养一辈子”这种话,落在他的耳朵里,无异于平地惊雷,听得他耳根再次悄然泛起一抹微热。 可一想到林晚晚说“传出去被笑话”,他心底那股独属于男儿的担当与自尊,瞬间将那点局促给顶了回去。 “胡……胡说些什么。” 杨顺清别过脸去,带了几分遮掩不住的窘迫,可那双黑亮如墨的眼眸却异常认真地落回林晚晚脸上,字字铿锵,“我堂堂八尺男儿,手脚俱全,安能贪图安逸,让一个姑娘家供养?莫说是被别人笑话,便是我自己,也断断拉不下这个脸面。” 林晚晚见他这副被刺激得一本正经,甚至连古文腔调都急出来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前仰后合,扶着沙发直不起腰。 “哎呀表哥,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嘛,你怎么还当真了呢。”林晚晚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收起了打趣的神色,语气温和下来,“不过说真的,你可别小看自己。” “你那一手小楷写得比字帖还漂亮,还有宫廷礼仪和历史你都是活字典,完全可以开一个账号做历史博主嘛。” 杨顺清微微一愣,有些不确定地抚了抚自己的衣袖:“你说的这些……也能换银子?” “当然了。”林晚晚觉的网上那些历史类的大主播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论专业知识肯定不如杨顺清这个古人。 林晚晚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绝妙,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你想啊,现在网上多的是聊清代历史的博主,可他们都从书上看的。你不一样啊,你是真真切切在那红墙里生活过的,哪座宫殿门朝哪开、主子们日常吃什么用什么、大典上的规矩细节……你脑子里装着的,全是活生生的史料。” 杨顺清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对她口中的“网络”、“账号”、“博主”半懂不懂,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这如何能成?”他有些迟疑地拧起眉,神色间带了几分本能的忌惮与谨慎,“自古大内秘闻皆是禁忌,若是私下妄议御前之事,轻则忤逆,重则罪及宗族……况且,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之人,所见所闻,岂敢拿去向世人说三道四?” 林晚晚看着他那习惯性绷紧的神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无比笃定:“表哥,你又忘了,大清早亡了。” 她把手机屏幕凑到杨顺清面前,手指点开几个科普历史的视频,“你看,现在大家讨论历史,是出于好奇、尊重和学习,没有谁能降罪于你,更没有什么九族连坐。你不用讲什么惊天动地的朝堂阴谋,就讲讲你看到的建筑、服饰、礼仪,甚至清代普通人是怎么过日子的。你不是在背叛过去,你是在把那些快要被岁月埋没的真实细节,讲给现在的人听。” 杨顺清看着屏幕里那些娓娓道来的博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曾提过灯、端过茶、写过字的手。 胸口那股沉闷多年的陈腐气,似乎彻底被这一番话给涤荡干净了。 是啊……没有皇权,没有禁锢,也没有随时落下的板子与屠刀。 他不仅能像个人一样活着,甚至还能将那个早已消逝在风沙里的时代,用他自己的声音,堂堂 正正地讲出来。 “好。” 杨顺清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林晚晚,那双黑如泼墨的眼眸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郑重其事地微颔首:“既然如此,那我便听你的。只是做账号的具体章程……还得劳烦晚晚姑娘……多加指教了。” 林晚晚被他逗得再次咯咯直笑,得意地昂起头:“没问题,保证包教包会。等下咱们先一边吃大餐,一边好好规划咱们的历史大博主养成计划。” 杨顺清看着林晚晚那副意气风发的得意模样,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晚霞的余晖穿过明净的落地窗,将客厅的地面镀上一层镏金般的色彩。 那股盘桓在他心头十数年的阴霾与桎梏,仿佛真的随风散去,只留下眼前这个充满生机的世界,和身旁这个巧笑倩兮的女孩。 外卖很快送到了。 林晚晚像个打赢了仗的小将军似的,欢快地把一个个精致的餐盒在茶几上码开。 老火靓汤的醇香、粤式小炒的鲜嫩,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林晚晚递给他一双一次性筷子,兴致勃勃地敲了敲桌子:“来,未来的大博主,边吃边听我给你讲讲咱们的第一步规划。” 杨顺清顺从地接过筷子,微微颔首,像是个极有涵养的学子,认真倾听。 “第一呢就是人设。” 林晚晚夹了一块蜜汁叉烧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却思路清晰地说着,“咱们不能打着‘穿越者’的旗号,那样别人只会觉得咱们是精神病院出来的,或者是在搞伪科学营销。咱们要打的,是沉浸式还原清代宫廷生活细节。” 杨顺清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温热的鸡汤,低声重复:“沉浸式……还原?” “对!”林晚晚打了个响指,“比如第一期,咱们不讲什么康乾盛世,也不讲什么九子夺嫡,那些大人物的爱恨情仇大家都听腻了。咱们就讲——《清代宫廷里的冷饮与避暑日常》或者《在紫禁城里打工,一天要立多少规矩》。” 听到“打工”和“立规矩”这几个字,杨顺清执筷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那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而是无数像他一样,在红墙下耗尽青春与骨血的寻常人的真实写照。 “这个……亦可讲么?”杨顺清声音轻缓,“那些琐碎微末之事,真有人乐意看?” “当然了,现在的年轻人最喜欢看这种接地气的‘打工日常’了。” 林晚晚拍着胸脯,眼睛里放着光,“到时候你穿上一身新中式长衫,就坐在书房里,把那些细节娓娓道来……表哥,我敢打包票,你绝对能爆火。” 杨顺清看着林晚晚飞扬的眉眼,听着她口中那些新奇却充满希望的筹划,只觉得肚子里暖洋洋的,连带着整个人都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干劲。 “好。” 他放下手中的汤匙,微笑着看向林晚晚,那双黑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清澈的光芒与信任,“既然你有了定夺,那我自然鼎力配合。需要准备什么文字或物件,你随时吩咐便是。” “还跟我客气什么。”林晚晚乐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举起手中的酸梅汤,“来,表哥,祝咱们的‘历史大博主养成计划’顺利启航,干杯。” “干杯。” 20. 第 20 章 吃到一半,林晚晚越想越兴奋,连饭都顾不上吃了,抹了抹嘴上的油,风风火火地拍开手机屏幕:“事不宜迟,我现在就下载平台,先把账号给注册上。表哥,你先想个好听的昵称……” 她一边兴冲冲地点击“注册”,一边熟练地滑动着输入框。 然而,当页面跳转到“实名认证:请输入身份证号码与人脸识别”的那一刻,林晚晚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猛地僵住了。 “身份……证……” 林晚晚眨了眨眼,脑子里“轰”地一声,仿佛被泼了一盆冰水。 她猛地抬头看向杨顺清。 杨顺清正慢条斯理地用湿纸巾擦拭着手指,见她脸色骤变,有些困惑地回视她:“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变故?” “表哥……”林晚晚咽了口唾沫,干笑了一声,“我突然想起来你没有身份证。” 杨顺清动作一顿,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眉头微微蹙起“身……份证?那是什么验明正身之物?凭帖?路引?还是牙牌?” “就是……就是这个时代证明你身份信息的证件。”林晚晚有些抓狂地比划了一下,“没有身份证,就是黑户。在这个时代不仅买不了高铁票、住不了酒店,而且被发现了还会被抓起来。” 杨顺清听懂了“黑户”的意思,知道这是类似于路引和户籍文书之类的东西。 他眼神微微暗了暗,有些难堪而抱歉地低下了头:“是我考虑不周,又给你添麻烦了。” “哎呀,跟你没关系,是我刚才一时没转过弯来。”林晚晚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接着泄气地哀嚎道:“而且……而且我今年才17岁,我还是个未成年人。现在的视频平台实名认证太严了,未成年不能进行商业变现和开通收益……” 刚才还描绘得花团锦簇的“历史大博主养成计划”,在现实面前,瞬间被砸得稀碎。 客厅里的气氛陡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轻微呼呼声。 杨顺清看着林晚晚瞬间垮下来的小脸,心里有些发酸,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有把那句“要不算了吧”说出口。 “晚晚。” 杨顺清低低唤了一声,见林晚晚茫然地抬头看过来,他便站起身,转头走回了客房。 不过片刻,等他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有些褪色的竹纹荷包。 杨顺清将荷包解开,小心翼翼地往手心里倒了倒。 “啪嗒。” 几块碎裂的银两和几枚略显黯淡的铜钱落在了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一共是两块碎银,外加零散的铜板,大抵有二两多一点的样子。 “这是……”林晚晚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目光从银子移到了杨顺清脸上。 “当时我身上只带了这么多。” 杨顺清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银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神色间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唏嘘。 他原先的年俸是二十三两,除却各处的孝敬和嚼用,每年还能攒下四五两的体己,不过大半都锁在了他床下的匣子里了。 他这个年纪,能像他这样随身带着二两银子,已经算是宫里混的非常好的了。 他抬起眼,将那个荷包推到了林晚晚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张口:“有些少,还请不要嫌弃,我会尽快想办法赚钱的。” 这些时日的相处,他知道林晚晚出身富裕,并不差这点钱。 可诚如林晚晚所说,他一个男人,怎好一直在姑娘家吃软饭,又不是上门汉。 想到“上门汉”,杨顺清不自在地垂下了眼帘,修长如竹的指节微微收紧,耳根有些隐隐发烫。 在宫里呆久了,那些关于倒插门、吃软饭的混账闲话他没少听过。 如今落在自己头上,哪怕林晚晚待他赤诚,可那份刻在男性骨子里的自尊,依旧像一根细绳扯着他,叫他坐立难安。 林晚晚看着茶几上那几块沉甸甸的碎银和零星的铜板,又打量着杨顺清那副局促却极力维持尊严的模样,心里哪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她小心翼翼捧起那个荷包,又捏起一块碎银凑到眼前仔细打量,知道他是把全部的身家都拿了出来。 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心,林晚晚将银子重新装进荷包,紧紧握在手心,动作轻得像是在保管一件珍贵的信物。 迎上杨顺清那有些忐忑的视线,林晚晚笑得眼睫弯弯,声音格外响亮:“那就说好了喔,我可是要等你赚钱回来的。” 杨顺清哑着声音应了一个“好”字。 “不过……”林晚晚顿了顿,“你的身份问题还是得解决一下。” 林晚晚的手指在荷包粗糙的布料上轻轻摩挲着。 银子的沉甸感落在掌心,像是一块沉沉的石头,压住了她方才抓狂的情绪,也让她乱成一团的脑子逐渐冷静了下来。 要在现代社会生存,没有身份,简直寸步难行。 别说是工作了,以后但凡生病去医院、坐个高铁出行,甚至只是碰到路上的例行查验,杨顺清随时都有可能像泡沫一样消失,或者被当成身份不明的危险分子拘留。 她可以养他,可她护不住一个在法律意义上根本“不存在”的人。 除非……找那个男人。 林晚晚抿了抿唇,眼底的光彩悄然熄灭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了十七岁年龄的沉郁。 在这个城市里,她的父亲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虽然每月的生活费和这套别墅是他的补偿,可对于林家那个庞大的家族来说,她和妈妈都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偶尔被想起的“污点”。 妈妈离开以后,她极少主动去联系他,甚至每次接到那边的电话,骨子里都会泛起一阵冰冷刺骨的排斥感。 可是在她身边所能认识到的圈层里,能不声不响,也有能力办成这种给“黑户”办成身份的,除了她那个手眼通天的生父,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晚晚?” 杨顺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陡变。 刚才还像个小太阳似的姑娘,此刻微微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翳,周身竟散发出一股与她平日极不相符的刺痛与孤寂。 杨顺清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向前半倾了身子,“可是……觉得此事太难,让你受累了?若是实在棘手,万不可勉强自己……” “没什么。” 林晚晚吸了吸鼻子,猛地抬起头来。 她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重新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我有办法。虽然过程 可能有点恶心人,但保准能把你的身份洗白了。” 她站起身,把那装了碎银的荷包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拍了拍手:“表哥,你先吃,我去打个电话。” 看着林晚晚捏着手机走向花园的背影,杨顺清缓缓站起身来。 花园的玻璃门被轻轻拉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隔着薄纱窗帘,他只能看到那娇小的背影有些僵硬地挺立着,手机贴在耳边,似乎在等待着漫长的接通。 杨顺清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轻轻拢紧。 他在宫里浸淫多年,最会察言观色。 林晚晚刚才眼神里闪过的异色,他看得一清二楚。 透过玻璃,他看见女孩眼角有泪花闪烁,在庭院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微微垂着头,另一只空着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即便听不到声音,杨顺清也能从她那绷得的肩背看出,电话那头发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无形的钝刀,在缓慢地割着她的尊严。 夜风从阳台缝隙吹进来,拂动了客厅的窗帘。 杨顺清静静地伫立在暖黄的灯光下,低头看向自己这双白皙却空无一物的手,眼底一瞬间翻涌过无数复杂的波澜——过往在深宫里,他习惯了俯首帖耳,习惯了借主子的势来保全自己。 可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里,他竟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强烈,甚是近乎疯狂的自责。 从前,他处处示弱,只是略施手段就利用了这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安心理得住在她的家中。 后来,这个女孩带他出去旅游,告诉他生而为人,无需自卑,将他入宫时就已经抛却的骨气和尊严重新拾起来。 再后来,她像一缕最热烈、最温暖的光,毫无保留地照进他这阴暗腐朽的半生,教他看清这新世道的清朗,教他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样去昂首活着。 杨顺清只觉得胸口像是覆了一块沉沉的冰,寒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些曾经被他奉为“生存之道”的算计与谋划,在此刻显得如此丑陋、不堪。 她毫无保留地把真心捧到他面前,全心全意为他盘算生路。而他最初存的,却不过是“如何在这异世找个安身立命之所”的考量。 他习惯了拿别人的善意当庇护,习惯了顺藤摸瓜地讨好与索取,可他竟从未想过,这份庇护背后,需要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女孩付出怎样的代价。 “咔嗒——” 花园的玻璃门被重新推开,夜风挟裹着女孩身上淡淡的馨香扑面而来。 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用背背狠狠抹掉眼角残留的泪痕,仰起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强行挤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表哥,搞定啦。我就说我出马没问题吧?他答应安排人帮咱们办走特殊流程落户……过几天……” 话音未落,林晚晚的喉咙猛地一紧。 杨顺清不知何时已经几步跨到了她面前。 没有往日的拘谨退让,也没有下意识的避嫌。 他就这样挺直了脊梁,如同一株遮风挡雨的苍松,将她整个人稳稳笼罩在他的羽翼之下,替她挡去了所有寒凉的夜风。 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指节带着微微的发颤,动作轻柔却无比坚定地,替她拭去了眼角那一抹冰凉的湿痕。 21. 第 21 章 在他的指尖擦过她眼角的那一刻,林晚晚整个人都僵住了。 看着这个大不了她多少的青年,仿佛第一次才真正认识他。 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时唯唯诺诺,连踩在柔软地毯上都小心翼翼的古人,也不再是那个时刻习惯敛目躬身,把自卑与克制刻进骨子里的宫廷内侍。 杨顺清逆着客厅暖黄的灯光站在她面前,修长挺拔的身姿如同一柄拔萃出鞘的利剑。 “杨顺清……”林□□涩地发出一个音节,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着。 她没有唤他表哥,而是直呼其名。 窗外的夜色已浓,庭院里的虫鸣偶尔一两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杨顺清的指腹还停在她眼角,那一点湿意很快被他的体温焐干。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那泪痕真的消失了。 林晚晚的呼吸乱了一拍。 她抬眼看他。 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倾泻下来,在他肩头勾出一层浅金的轮廓。 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此刻近得惊人,黑得深,却不再是宫里那种惯于藏锋的晦暗,而是清亮、锋利,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认真。 “晚晚。” 他开口,声音低而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你对我太好,好到我以为是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住在你的家里……” 他顿了顿,喉咙微微滚动,像是把什么哽在胸口的东西硬生生咽下去。 “抱歉……是我……是我拖累你了。” 林晚晚却一把推开了杨顺清的手,掖了掖眼角,“说的那么煽情……还有,不知道男女有别呀?咱们到底谁才是两百年前的人啊?” 他愣了一瞬,随即耳根又微微热了起来。像是在认真咀嚼其中的意思,又像是在暗自懊恼自己刚才的失态。 “是我逾矩了。” 林晚晚看着他那副瞬间又拘谨起来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她抬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力道像是在敲醒一个还没完全走出旧日规矩的人。 “行了,别把自己说得像罪人似的。”她语气轻快,却认真地看着他,“你又没逼我打电话,也没逼我养你。是我自己愿意的。再说了——”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促狭的光。 “你要是真觉得拖累我,那就快点把自己的身份办好,再快点学会怎么在这个时代活。等你能自己挣钱了,我再考虑要不要收你点‘借宿费’。” 杨顺清看着她,喉咙里那点沉重的东西被她几句话轻轻拨开了。 他沉默了两秒,终于也跟着微微弯了弯嘴角。 “好。”他应道,声音比刚才松了许多,“我记下了。身份办好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想办法挣钱……把欠你的,一样样还清。” “还清?”林晚晚故意挑眉,“你可别到时候又拿碎银子来糊弄我。我要的可是这个时代的工资。” 她说完,转身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 见此,杨顺清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露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朝气。 客厅里重新响起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林晚晚把那盒已经不那么烫的老火靓汤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则夹起一块叉烧,咬得津津有味。 “吃吧,别愣着。”她含糊不清地嘱咐,“凉了就不好喝了。” 杨顺清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 这一次,他吃得比刚才从容许多。 热汤滑过喉咙,把残留在胸口的那点沉重一点点化开。 他偶尔抬眼看她一眼,见她吃得专注,偶尔还要腾出手来滑动手机,像是在确认什么消息,便也不再多言。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晚才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擦了擦嘴,靠回沙发里。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杨顺清把筷子轻轻放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靠在沙发里的样子——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轻松,可眼角那一点刚刚被泪水浸过的红痕,还没完全消退。 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练的炉火纯青。 能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深夜打出那样一通电话,去求的人绝不是寻常人物。 可他更清楚,有些事,不该轻易开口。 沉默了片刻,他还是低声试探道:“晚晚……方才那通电话,可是打给你……亲近的人?”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我并非有意探听。只是……能帮我这样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落户,哪怕在你们这个时代应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若不愿说,便当我没问。” 林晚晚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恼怒,也没有戒备,只是有一瞬间的沉默。 像是在权衡,要不要把那层她一直不愿意揭开的东西,再往外掀一点。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也带着一点释然。 “亲近?” 她重复这两个字,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她把身体往沙发里靠得更深了些,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 “那个人是我爸爸。” 杨顺清心头微微一震。 他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听着。 林晚晚继续道:“我妈妈走得早。他那边……也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我和妈妈,对他来说,更像是早年的一笔糊涂账。” 杨顺清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他脑子转得很快。 外室女。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无声地落了地。 在他那个时代,这样的身份并不少见。 王公贵族、高门大户,外面养着外室,生了孩子的事多得数不过来。可那些孩子大多见不得光,前途受限,甚至连姓氏都要看正室的脸色。 他在宫里伺候过的主子里,就有人私下提起过这类事,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轻慢。 原来晚晚……是这样的出身。 他抬眼看她。 灯光下,她靠在沙发里,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淡漠,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可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疲惫,却骗不了人。 杨顺清没有接话。 他花了几息时间,把那些从旧时带过来的关于“嫡庶”、“名分”的念头,一点点压下去。 这个时代,已经不是那个讲究出身、讲究名分的时代了。 她是林晚晚。 只是林晚晚。 那个真心待他的姑娘。 似乎是瞧见了杨顺清的神色,林晚晚也知道他又想入非非了,于是解释道:“妈妈是还在读书的时候认识的爸爸,不知道他其实已经结婚生子了。” 说到这里,林晚晚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他隐瞒了婚史,而妈妈也以为遇上了值得托付的人,不顾外婆他们的反对……后来有了我之后,妈妈才知道自己成了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她角泛起一抹苦笑,语气有些发凉:“妈妈性子要强,二话不说就和他断得干干净净,一个人把我带大。他大概是心怀愧疚,也可能是怕事情闹大影响他的声誉和事业,所以这些年一直在经济上补偿我。这套房子、还有我的学费、零花钱,全是他给的。”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窗外深邃的夜色,轻声说:“可有些东西,再怎么也补不回来了。自从妈妈前几年离开后,我就一个人住这儿。我和他除了偶尔通个电话,一年到头见不上几次面。今晚去找他,也算豁出脸了……不过你放心,他手底下的资源多、路子野,既然答应了,办个合法合规的特殊户口落户,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杨顺清静静地听着。 他那双黑亮的眼眸里,闪着满腔沉甸甸的震动。 在他那个时代,女子若失了名节,又无所依附,除了死路,别无他法。 被骗、被弃、独自带着孩子,在那个讲究贞洁与名分的世道里,几乎等同于被整个社会推下深渊。 能咬着牙活下来,把孩子独自拉扯大的,更是凤毛麟角。 而林晚晚的母亲,做到了。 她没有哭求,没有纠缠,更没有拿孩子去换一点残存的体面。 她选择了干净地断绝,一个人把所有重量扛在肩上。 杨顺清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这个时代的女子,竟能把自己的人生,活成另一种样子。 如果他娘当初也像晚晚的母亲一样坚韧,在父亲病故后坚持下去,他是不是就不会入宫为奴?是不是就能够和天下其他男子一样娶妻生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轻:“令尊……是真正有骨气的人。” 林晚晚微微一怔,转过头看他。 杨顺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在我从前的世道里,女子一旦落到那样的境地,便再难抬头。可她没有。她把你养大,把日子过下去,把该断的断得干干净净。这份决绝与担当,比许多男子都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你今晚肯为了我,去求那个你本不愿再联系的人……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不会当它是理所当然,更不会让它白费。” 林晚晚看着他,眼神里那一点刚刚泛起的凉意,慢慢散开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几秒,她忽然开口,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轻松,“再记下去,你真要把我当成债主才行了。” 杨顺清看着她,唇角终于微微弯了起来。 “好。”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色从窗外压进来。 有些话已经说开了。 距离,似乎也又悄悄缩短了一点。 22. 第 22 章 窗帘缝里漏进第一缕金光,把房间染成浅浅的蜜色。 窗外梧桐叶还挂着夜露,蝉声未起,空气里混着栀子花的甜,和一点点夏日的燥热。 吃早餐时,林晚晚的目光在杨顺清后脑勺那条漆黑粗长的辫子上落了几秒。 杨顺清身份的事情有了着落,可他那根辫子有些打眼了。 毕竟照身份证的时候,总不能顶着这根辫子去拍照吧。 “表哥。”林晚晚咬了一口吐司,试探着开口,“办身份证的时候,是要拍照的。况且你总得出门见人的。现在这世道……已经没人留辫子了。” 虽然没有明说,可林晚晚的意思,杨顺清听懂了。 他的手微微一顿。 “而且,你的辫子太招眼了。”林晚晚指了指窗外,“在家里还好,要是走在大街上,随时会被人当成奇葩拍照发网上。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眼神软了下来,低声道:“现在已经不是清朝了,你要不要……考虑把它剪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杨顺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粥。 那条长辫从他肩头垂下来,搭在胸前,发尾用黑色的丝线打着结。 “我不逼你。”林晚晚见他脸色发白,连忙补充道,“你再想想,想好了随时跟我说。” 这一整天,杨顺清都异常安静。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拿着平板电脑学习现代知识,他一个人坐在客房的床沿上,从清晨坐到日落。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挪移,从明亮变为金黄,最后彻底沉入夜色。 他抬起手,有些发颤的指节抚上那条发辫。 剪掉它,他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他真的要彻底和过去说再见吗? …… 夜深了。 林晚晚在客厅看电视,忽然听见客房的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她转过头,瞬间愣住了。 杨顺清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那是林晚晚帮他买的衣服。 他手中捧着一把沉甸甸的剪刀,一步步走到林晚晚面前。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泛着微微的红,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透着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决绝。 他在林晚晚身前的地毯上缓缓蹲下身子,将那把锋利的剪刀捧到了林晚晚面前。 “晚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此刻却无比坚定。 “帮我……剪了吧。” 林晚晚看着那把剪刀,又看了看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击中了一下。 她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也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要付出了多少勇气。 “你真的想好了?” 林晚晚低声问。 “想好了。” 杨顺清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茫然与挣扎都烟消云散。 他微微抬眼看向林晚晚,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却又无比坦荡的轻笑,眼神清亮得像洗练过的夜空:“老天爷让我遇见你,是你让我知道了生而为人,原是可以昂首挺胸活着。”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剪刀又向上递了递,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我想在这个世间重新活一次。” 说完,他微微低下了头,露出修长而单薄的颈项,像是在等待一场圣洁的仪式。 林晚晚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剪刀。 冰凉的金属触感落在掌心。 林晚晚站起身,绕到他的身后。 客厅里很快只剩下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利落的断裂声,那条缠绕了他前半生的辫子应声而落。 发丝断裂的瞬间,杨顺清的身体猛地绷紧,肩头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仿佛有一根紧绷在他灵魂深处十几年的铁锁,在这一刻被生生撬断。 泪水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无声地砸在了他的膝盖上,缓缓晕开一处微湿的暗色。 那是为那个在冰冷砖缝里求存的少年落的,也是与那座威严高耸的红墙彻底作别的印记。 命运让他留在这里。 枷锁碎裂后,是浩荡奔涌的风与旷野。 林晚晚将那条剪下来的长辫小心翼翼地包好,而后找到了脱毛膏,蹲在他身前。 “别动啊,你头上参差不齐的,我帮你打理一下。” 杨顺清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林晚晚的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碎发,他的头发其实很黑很软。 她轻巧地替他清理着修剪后的发梢,拂去落在衬衫领口上的碎发。 “好了。” 林晚晚收起梳子,退后了一步,语气轻快又骄傲:“抬起头来看看。” 杨顺清缓缓抬起头。 失去了束缚,他原本就极出众的轮廓显得愈发干净利落。 双眸黑白分明,挺拔的鼻梁下唇色略显苍白,虽然头上光秃秃的,却平添了三分少年特有的清爽与英气,竟完全看不出半点从前在深宫的阴郁感。 他看着林晚晚递过来的镜子,眼眶依然有些微红,但镜像里那个年轻人,让他感到陌生,却又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 林晚晚弯起眼睛,把那包发丝塞进他怀里,“表哥,祝贺你——迎来新生。” 杨顺清低头看了看怀里轻飘飘却又极其沉重的长包,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笑颜如花的女孩。 胸口那股被撬断锁链后的空洞感,在一瞬间被这满堂的光亮与女孩的笑意填得满满当当。 他缓缓合上手掌,紧紧握住手。而后冲着林晚晚露出了一个毫无保留,清澈如水的笑容。 就在这时,林晚晚的电话响了。 是陈秘书。 陈秘书是她生父的私人秘书,很多时候都是由他在跟自己交涉。 林晚晚向杨顺清使了个“安静”的手势,接通了电话。 “林小姐,晚上好。”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稳重而干练的声音,“顾总吩咐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关于那位先生的落户及身份证办理流程,走的是特殊通道,资料我都已经整理完毕,明天上午会派人过去接你们去办理。” 这么快? 林晚晚有些意外,随即清了清嗓子,“谢谢您,麻烦了。”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另外,顾总让我转告您,办完手续后,如果不介意的话,明天中午他想请您和杨先生一起用餐。” 听到这句话,林晚晚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紧,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站在身旁的杨顺清——他眼神清亮,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 /p>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平静地回复道:“吃饭就不用了,请您代我谢谢他。” 挂断电话后,林晚晚吐出一长口气,把手机放到桌上,转头冲着杨顺清笑了笑:“搞定啦,明天上午就带你去落户办身份证。” 杨顺清看着她微微发白却依然坚韧的面容,微微颔首,低声道:“好,我都听你的安排。” 另一边,陈秘书挂完电话后,径直进入一个房间。 烟雾在半明半暗的书房里盘旋上升,模糊了男人略显威严的侧脸。 顾宴臣夹着烟,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语气听不出情绪:“她怎么说?答应了吗?” 站在办公桌前的陈秘书微微躬身,恭敬地汇报道:“林小姐答应了明天去办手续,不过……对于您一起用餐的邀请,她拒绝了,只说让我代为道谢。” 顾宴臣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经意间蹙起,烟灰掉落在烟灰缸的边缘。 他沉默了几秒,发出一声听不出是自嘲还是无奈的轻哼。 “她还是这个脾性,就跟她母亲一样……”顾宴臣将烟头掐灭,目光隐隐带着几分回忆,似是想起了年少轻狂时的过往。 书房里一时陷入了静谧。 片刻后,顾宴臣收回思绪,眼底的追忆重新被冷峻与威严所取代。 他抬起眼看向陈秘书,沉声问道:“那个年轻人,查出什么底细没有?” 陈秘书微微躬身,神情愈发凝重了几分,回答道:“这正是我要向您汇报的……关于这位杨先生,我们动用了所有的档案库和人脸识别系统,甚至查阅了全国近几年的失踪人口和户籍底档,结果……全都是空白。” 顾宴臣原本端起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紧紧锁起:“空白?什么意思?一个活生生的人,难不成凭空捏造出来的?” “这正是诡异的地方。”陈秘书推了推眼镜,语气透着一丝不可思议,“不但没有身份证号,没有医院就诊记录,甚至连林小姐家附近的监控我们都看过了。他就好像……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在林小姐身边的。” 顾宴臣将茶杯重重往案几上一放,清脆的碎响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茶水泛起涟漪,映出他阴沉如水的脸色。 “凭空出现?” 顾宴臣冷笑了一声,斩钉截铁:“这世上哪有什么凭空冒出来的人。” 陈秘书微微低头,不敢接话。 顾宴臣站起身来,踱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繁华喧嚣的城市夜景,眼神明灭不定。 对于林晚晚这个女儿,他虽然心怀亏欠,但也绝不允许有人利用她的单纯和善良,打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靠近她。 “晚晚还太年轻,心软,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就蒙蔽了。”顾宴臣的声音低沉而严厉,“一个底细全是空白,没有任何社会关系网的成年男人,突然缩在她的小别墅里……你觉得这是什么好人?” “顾总的意思是……”陈秘书试探着问。 “明天办理手续的时候,按照正常特殊流程走,不要惊动晚晚。” 顾宴臣转过身,微醺的烟气在他周身散开,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威压:“办完手续之后,找个理由把那小子单独带到我面前来。” 他眯了眯眼,眼角拉出几道沉稳却冷酷的纹路:“我倒要亲自审审,这个凭空出现的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23. 第 23 章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轻纱窗帘泼洒在客厅里。 陈秘书准时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商务车停在了别墅外。 当他下车为二人拉开车门时,眼神在触及杨顺清的那一刻,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青年身着一袭合体的白色衬衫与深色长裤,露出修长的颈项与清秀挺拔的五官。 他身上既没有寻常无业人员的邋遢与局促,也没有强装镇定的生硬,反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克制。 “林小姐,杨先生,请上车。”陈秘书迅速压下心中的疑虑,礼貌地引二人落座。 办理流程比想象中更加顺畅。 在窗口前,拍照、录入指纹、填报信息……一切都在静默而高效地推进。 当拿到那张盖有公章的户籍证明,上面赫然写着“杨顺清”三个字时,杨顺清指尖微颤,将那薄薄的一张纸郑重地叠好,放入怀中。 然而,就在手续全部办结,林晚晚松了一口气准备带杨顺清回家时,陈秘书却微笑着挡住了去路。 “林小姐,关于落户后续档案的最终确认,还需要杨先生去三楼的接待室签字核对一下。”陈秘书态度温和,语气无可挑剔,“办理窗口规定只能本人进入,麻烦您在此稍作歇息,大约十分钟就好。” 林晚晚眉头一皱,瞬间觉察出了不对劲:“只是签字?刚才不是全部办完了吗?我和他一起去。” “这是特殊通道的规定流程,还请林小姐体谅。”陈秘书微微侧身,恰到好处地堵住了走廊通道。 林晚晚脸色一沉,刚想发作,杨顺清却轻轻抬手,在后方按了按她的手臂。 他在深宫浸淫十余年,最懂察言观色。 陈秘书眼底那份若有似无的审视,以及此番刻意拉开他和晚晚的举动,早已落入他眼中。 “没事的。”杨顺清声音沉稳,眼神清亮,“你在楼下等我,我去去就回。” “表哥……”林晚晚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杨顺清冲她微微一笑,示意她安心,随后转过身,神色泰然地对陈秘书道:“请带路吧。” 九楼,一处茶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陈年普洱的醇香。 落地窗前,顾宴臣一身剪裁精良的暗灰色西装,背对大门而立,手中掐着一支点燃的雪茄,周身散发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感。 门被轻敲两下,陈秘书推门将杨顺清引了进来,随后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厚重的红木大门。 茶室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顾宴臣缓缓转过身来,那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直直刺向杨顺清,带着赤裸裸的审视与高高在上的冰冷。 他没有开口,只是任由那股沉重的气氛在房间里蔓延。 打拼多年,他习惯用这种无声的威压击垮对手的心理防线,让年轻人在他面前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然而,出乎顾宴臣意料的是,眼前的年轻人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惶恐与不安。 杨顺清静静伫立在茶室中央,腰杆挺得笔直如竹。 他看着顾宴臣,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这位“顾总”身上的威势,固然比寻常百姓强上许多,可若是放在曾经那位天下之主,万民之父的君主面前,终究还是少了逊色太多。 他连万岁爷的天威都曾顶着受过,又岂会被这点气势压倒? “你叫杨顺清?”顾宴臣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低沉而危险,将一份空无一字的调查报告扔在了茶几上,“我动用了所有资源,查遍了户籍、医院、交通乃至失踪人口库,关于你的一切……全都是一片空白。” 顾宴臣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开门见山。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你就像凭空掉下来的一样。说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靠近晚晚,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闻言,杨顺清微微垂下头,大概猜到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他以晚辈之礼对着顾宴臣拱了拱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庄重:“晚辈杨顺清,见过伯父。” 他抬起头,眼神坦荡迎上顾宴臣的审视,声音不疾不徐:“伯父觉得我身份蹊跷,生出戒备与盘问,皆因心系晚晚安全,晚辈完全理解。” 顾宴臣挑了挑眉,冷笑了一声:“别跟我套近乎。你一个身份底细全无的成年男人,缩在一个未成年姑娘的房子里,你以为凭你这两句漂亮话,就能把我糊弄过去?” 面对顾宴臣直白而刻薄的指责,杨顺清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急于辩解。 他垂下眼榛,沉声开口:“晚辈身世坎坷,流落至此,确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但有一字,晚辈敢以性命发誓——我对晚晚,绝无半点图谋不轨与利用之心。” “口说无凭!”顾宴臣冷笑一声,“这世上的骗子,嘴比谁都甜。” “伯父觉得晚晚是被我蒙蔽,可您或许并不真正了解您的女儿。” 杨顺清再次抬眼,目光锋利如刃,竟隐隐透出一股反客为主的气场:“她善良、坚韧、赤诚,眼中揉不得半点沙子。若我是个心术不正的奸佞小人,以晚晚的聪慧,断不可能容我留到现在。” “晚晚今日肯硬着头皮打那通电话,是因为她重情重义,想给无依无靠的我一条生路。”杨顺清的声音字字铿锵,“这份恩情,我铭感五内。” “更何况,若我真对晚晚有什么企图,早就动手了不是吗?又怎会等到今天。” 顾宴臣几乎要被这巧舌如簧的小子说服了。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他掐了烟头,不咸不淡地开口:“难道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小子,你很聪明,但还是太嫩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杨顺清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倏地变了脸色,连忙解释道:“身份一事,乃是晚晚见我无依无靠,出于一片赤诚善良才极力相帮,绝非晚辈以言语诱导,行算计之事!” 说这话的时候,杨顺清不免有些汗颜,当初他的确存了几分利用算计之心,不过他敢发誓,如今绝对不会了。 杨顺清胸口微起伏,一脸正色看向顾宴臣,“伯父若觉得我是贪图晚晚的家产与容貌,大可不必。晚辈虽身世坎坷,但也知知恩图报,明晓廉耻。今日我既有了安身立命之本。从今往后,我会自食其力,绝不白占晚晚一分一毫。若有半点越轨或加害晚晚之心,教我天诛地灭,永世不得翻身。” 这番誓言不可谓不重。 茶室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顾宴臣眼角抽搐了一下,看着面前站得像棵松树一样的年轻人,满头黑线。 这小子说了半 天,文绉绉地发了一通毒誓,都什么跟什么啊? 才这个年纪,说话做事就跟个老头子一样嚼文嚼字,活脱脱像个刚从古董堆里刨出来的老古董。 况且,这是关键吗?! 顾宴臣把手中的雪茄重重往烟灰缸里一按,冷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红木案几,锐利的目光直逼杨顺清,开门见山地压低声音:“小子,你在跟我装什么圣人呢?发毒誓挺有一套啊?可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顾宴臣眼神冷冽,声音带着上位者逼人的审问:“晚晚才十七岁!还是个没成年的高中生!你一个底细不明的男人,跟她孤男寡女同住在一栋别墅里,你跟我谈知恩图报?谈明晓廉耻?这要是传出去,你觉得这合适吗?” 听到“孤男寡女”、“廉耻”这几个字,杨顺清整个人如遭雷击,身形剧烈地晃了晃,脸色瞬间褪得惨白。 在规矩森严的旧世道与深宫里浸淫十余年的人,男女有别和女子清誉这八个字,原本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在从前的世道,未出阁的女子若是与男子瓜田李下、同处一室,那是会被流言蜚语活活逼死的大事。 先前他因流落异世,又设法让林晚晚收留,心中只想着如何在这个诡谲的新世道扎根,竟一时忽略了最根本的礼法与界限。 在外人眼中,他是一个成年男子,而晚晚只是个尚未成年的学生。 两人同住一屋,落在任何一个正经父亲眼里,都是绝不可能容忍的荒唐事。 顾宴臣这番劈头盖脸的质问,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砸在他的自尊和底线上。 杨顺清修长的手指在身侧紧紧绞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原本挺拔的背脊缓缓弯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强烈的难堪与后怕。 “伯父……训诫得是。”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沉沉的愧疚与沙哑:“是晚辈糊涂……只顾着落脚,竟失了分寸,险些损了晚晚的清誉。” 他抬起眼,看向顾宴臣的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担当与坦然:“伯父放心,如今有了这户籍证明,晚辈今日便会收拾行李搬出。” 见这小子认错认得干脆利落,顾宴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心头的怒火倒是消了大半。 这小子……虽然古里古怪,但好歹还是能听进去话。 顾宴臣冷哼了一声,刚准备开口顺水推舟应下来—— “谁敢让你搬走!” 茶室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重重摔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剧响。 林晚晚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颊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陈秘书,像只护犊子的小母鸡一样,三两步跨到杨顺清身前,将他死死挡在身后,怒气冲冲地瞪向顾宴臣。 “他是我表哥。”林晚晚气得呼吸不稳,“我说让他在这里住,就让他在这里住。” 说罢,她看着他那副苍白自责的模样,转身拉住杨顺清的手腕,“表哥,我们走。” 顾宴臣见女儿这般死死护着外人,甚至为了这个底细全无的男人对自己大呼小叫,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清脆的余音在茶室里回荡。 “林晚晚!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这就是你跟你爸说话的态度?” 24. 第 24 章 顾宴臣压着怒火,锐利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被她护在身后的杨顺清,冷笑了一声:“表哥?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表哥?什么时候又凭空冒出个这般年纪的表哥来了?” 听到顾宴臣这掷地有声的质问,林晚晚脊背一僵,搭在杨顺清手腕上的手指猛地缩紧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这个表哥是假的,只是为了对付外人的。 林晚晚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像是一团乱麻,一时竟语塞在原地。 顾宴臣是什么人?那是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最擅长刨根问底。 杨顺清根本拿不出任何证明亲属关系的纸质凭证,这种随口胡诌的借口在他的逼问下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可心虚不过闪烁了一秒,转瞬便被更加汹涌的叛逆与刺痛吞没。 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脸上的慌乱。 她微微仰起头,眼眶微红,眼神里却带上了几分尖锐的嘲弄与讽刺。“是妈妈那边的远房表哥,不行吗?” 林晚晚的声音清脆却带刺,像是一把小刀直接戳向顾宴臣的软肋:“小时候我在外婆家住的时候,跟着妈妈见过他一面,你这个大老板当然不知道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冷笑道:“顾总贵人事忙,妈妈这边的穷亲戚,不敢高攀您。” “你——” 顾宴臣被女儿这番夹枪带棒,毫无顾忌的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晚晚,脸色青白交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句“不敢高攀”,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砸在他这个当父亲的脸上,将他这些年来企图用金钱掩盖的亏欠撕得粉碎。 而站在林晚晚身后的杨顺清,听着女孩这带血带泪的控诉,心中更是如刀割一般难受。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得出,这对父女之间横亘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壕沟。 晚晚这般护着他,甚至不惜将自己所有的伤口撕开来与她的父亲对峙,这让杨顺清心中的负罪感几乎攀升到了顶峰。 他一介废人,承蒙她救赎已是天大的幸事,如今却还逼得她要在亲生父亲面前用尖刺伪装自己。 杨顺清到底还是没有揭穿这个谎言。 他只是往前微微侧了半个身位,以一种近乎守护的姿态,将林晚晚半挡在自己身后。 林晚晚泪如雨下,“表哥的爸妈走得早,他从小孤苦无依,好不容易挣扎着长大,连个户口都没得上。要不是我在街上无意间认出他,他还在街头挨冻受饿。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哭得抽抽噎噎,像是将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以及对父亲的怨恨,一股脑全砸了出来。 整个茶室鸦雀无声。 站在她身前的杨顺清整个人都僵住了,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翻……垃圾桶? 他在宫里当差时,好歹也是衣冠整洁,有头有脸的人,何曾受过半点污秽?即便流落异世,也不至于这般不堪吧…… 听到林晚晚给自己强加了这么一段“悲惨至极”的身世,杨顺清只觉得额角一阵跳痛,又是困窘又是哭笑不得。 可当他低下头,看到林晚晚那因为哭泣而剧烈耸动的肩头,以及那双哭得红肿、写满委屈与倔强的眼睛时,心中那点微末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排山倒海般的触动。 她为了护住他,连这样匪夷所思的瞎话都编出来了。 杨顺清缓缓叹了一口气,伸手从怀里掏出纸巾,动作极其轻柔地递到林晚晚面前,低声软语地哄道:“好了,晚晚,别哭了,再哭眼睛要痛了。” 坐在茶几后面的顾宴臣更是整个人都麻了。 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精彩得像调色盘一样。 这都什么年代了。 翻垃圾桶? 刨荒? 他转过头,狐疑而又古怪地打量着杨顺清。 虽然眼前这年轻人透着一种古怪,可一想到他确实没有任何档案底细,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顾宴臣一时间竟找不到反驳的话来。 难不成……这小子真是在极度偏远封闭的深山老林里长大的孤儿,没上过户口,一路讨饭流浪到这儿来的? 看着女儿哭得梨花带雨,指着自己的鼻子声讨自己,顾宴臣那颗铁石心肠到底还是被狠狠戳了一下,泛起一阵尴尬。 “晚晚……”顾宴臣干咳了一声,声音罕见地软了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身,“爸爸不是那个意思,爸爸只是……只是怕你上当受骗……” “我不用你管。” 林晚晚狠狠抓过杨顺清手中的纸巾按在眼角,吸了吸鼻子,“反正身份证也办好了,不烦您的大驾。” 说罢,她再也不给顾宴臣任何开口的机会,死死揪住杨顺清的衣袖,拽着他就往茶室外走。 “晚晚——” 顾宴臣追了两步。 杨顺清在被林晚晚拉出大门的前一刻,再次停下了脚。 他转过身,将林晚晚挡在身后,对面色复杂的顾宴臣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 “伯父爱女心切,晚辈理解。”杨顺清声音沉稳,字字恳切,“至于伯父方才所言,晚辈铭记在心,请伯父放心,晚辈会尽快搬出去的。” 说完,他挺直脊梁,任由林晚晚牵着他,大步流星地走下了楼。 茶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陈秘书抹着冷汗走进来:“顾总……这,要不要去拦下他们?” 顾宴臣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普洱,又想起刚才女儿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那青年掷地有声的保证,良久,深深地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与复杂:“算了……随她去吧。” 顿了顿,顾宴臣拧紧的眉头微微松开,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既然他跟晚晚是表姊妹,兄妹之间偶尔在一起玩玩,也没什么要紧的。” 陈秘书只是抬头看了上司一眼,差点没忍住笑。 他自然知道这是顾宴臣自圆其说,把孤男寡女强行解释成了兄妹。 毕竟自家闺女刚刚那一通歇斯底里的控诉,几乎撕开了这位商业大鳄多年来维持的体面,若是不找个台阶下,他顾宴臣这脸面真是彻底没地方放了。 陈秘书清了清嗓子,迅速压下眼底的笑意,一本正经地附和道:“顾总说得是。林小姐心肠软,极重情义,看不得亲人受苦。既然是表兄妹,互相有个照应也是好事。” 顾宴臣哼了一声,将烟头碾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双手环胸看向窗外:“不过这小子到底底细奇怪,你私底下让人盯着点,别让他有什么歪心思。另外……落户的手续彻底办稳妥,后续别留下什么尾巴。” “明白,我这就去办。” …… 另一边,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返程的路上。 车厢里,林晚晚脱力般靠在座椅上,刚才面对顾宴臣时的那股狠劲和刺麻瞬间化开了。 她看着身旁端坐的杨顺清,吸了吸鼻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睫上还挂着湿润的泪花。 “表哥,你刚才没看见我爸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跟涂了彩漆一样。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他那么吃瘪。” 杨顺清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而纵容。 回到家后,林晚晚直奔沙发而去,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瘫坐下来,抱起怀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在顾宴臣面前绷得死紧的弦彻底松开,整个人像是一团软泥般陷在沙发的软垫里。 可还没歇上两分钟,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一僵,流露出几分局促与不安。 她抬眼看向刚倒了一杯温水走过来的杨顺清,有些心虚地咽了口唾沫:“那个……表哥,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杨顺清将水杯递到她面前,温声问:“何事这般张皇?” “就是……刚才在茶室里……”林晚晚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怀枕的蕾丝花边,小声道,“我一时着急,为了堵我爸的嘴,随口胡编说你爸妈走得早……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我当时是事从权宜,急中生智瞎说的,绝对没有故意诅咒二老的意思,你别生气啊。” 说这话时,她眼巴巴地看着杨顺清,眼神里满是歉意。 在现代人看来,拿别人父母双亡开玩笑是非常不礼貌的,何况还是当着本人的面凭空捏造。 然而,杨顺清听完后,拿着水杯的手只是极轻地顿了一下。 他脸上没有丝毫恼怒,甚至连眼底都没有泛起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晚晚,唇角勾起一抹有些轻浅却极温和的笑意。 “无妨,晚晚不必自责。” 杨顺清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极其遥远的往事:“况 且,你当时也并未说错。” 林晚晚微微一愣:“啊?” 杨顺清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痕,缓缓道:“我的双亲……本就在十多年前便已相继离世了。你当时所言,算不得诅咒,不过是误打误撞,说了实话罢了。” 见林晚晚有些愣神地看着自己,杨顺清将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双手靠在膝头,眼神放得很远,仿佛穿过数百年的光阴,落在了那个早已化为尘土的小村落里。 “我家中原本,也算得上是寻常安稳的人家。” 杨顺清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家中有几亩薄田,日子过得尚能温饱。家父自幼苦读,后来还考中了秀才,本想着再往前走一步,光宗耀祖。若无意外,我或许也会像天下寻常读书人家的孩子一样,求取功名。”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极其微弱的沧桑。 “可天不遂人愿。在我五岁那年,家父突染重病,请遍了城里的郎中,抓了无数的汤药,终究是药石无灵,撒手人寰。家母与父亲情深意重,因悲伤过度,没过半年,也跟着郁郁而终了。” 林晚晚握着怀枕的手微微紧了紧,屏住呼吸听着。 “双亲接连离世,我年幼失恃,家中又无长辈能为我撑腰。”杨顺清唇角泛起一抹有些冰冷的自嘲,“族里那些平日里瞧着和睦的叔伯长辈们,见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半大孩子守着家产,便起了吃绝户的心思。” “吃绝户……”林晚晚睁大了眼睛,这两个字她在历史书和里见过,知道那是旧社会最恶劣、最吃人的一面。 “是啊。”杨顺清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掌,“他们贪图我家那几亩田地和老宅,又怕我长大成人后夺回产业,便合谋打着替我寻个安身立命之所的旗号,让我挨了那一刀,送进宫做了太监。”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杨顺清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字里行间那股穿透岁月的血腥与冰冷,却沉沉地压在人心头上。 “那时我年纪太小,蒙在鼓里,还傻傻地以为是族中长辈体恤我无亲无故,给我找了一条能吃饱饭的活路,心中对他们甚至还存着感激。” 说到这里,他摇了口气,声音带上了几分透彻的冷意:“直到后来……我在深宫里摸爬滚打,见惯了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脏事。随着年岁渐长,心智开启,再回过头去想当年的种种变故,才猛然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们哪里是给我寻活路。”杨顺清抬起头,眼神清亮却深沉,“分明是断了我家的后嗣,逼着我走向绝路,好名正言顺地瓜分我家所有的家产。” 林晚晚听得浑身发冷,眼眶瞬间红了,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酸涩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她原本只以为杨顺清是在宫里当差受苦,却没想到他早在入宫之前,就被族人以最残忍的方式给吃干抹净,推下了深渊。 “太坏了……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呢……”林晚晚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差点又掉了下来,“这可是血亲呐,为了些死物,就把你害了。” 看着林晚晚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愤怒,还要委屈的样子,杨顺清心中的冷意瞬间被一股流淌的暖流冲散了。 他微微笑了笑,“都过去了,当年我年幼无能,护不住自己,也看不透人心。可如今——” 杨顺清坐直了身子,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语气轻快了许多:“那座囚禁了我大半生的深宫早已灰飞烟灭,那些吃人的族人也早已化作枯骨。而我在这个清朗的新世道里重新活了过来。” 他微笑着看向林晚晚,眼底再无半点阴霾:“所以,你今日在伯父面前说的那些话,算不得什么。我无父无母,孤苦无依是真,被逼至绝境也是真。可老天爷到底还是待我不薄……” 幸好,让我遇见了你。 最后这句终究是被他悄然压回了唇齿之间,化作了眼底一抹沉静而温柔的涟漪。 在宫里待久了,他早已习惯了将最深重的情意收拢,藏好。这些逾矩的话,若冒然吐露,对两人都是一种冒犯。 可即便那句话未曾出口,林晚晚看着他那双清澈透亮,映着阳光的眼睛,心脏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泛起一阵酸酸胀胀的悸动。 客厅里,夏日的阳光斜斜地泼洒进来,落在青年修长挺拔的身姿上,将他身上残存的悲凉与沉重一点点融化。 25. 第 25 章 林晚晚吸了吸鼻子,强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狠狠抹了一把脸,硬生生扯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对,老天爷对你不薄,因为你遇到了本姑娘这么好的表妹。” 她风风火火地从沙发上跳了下来,一把抓起茶几上那张热乎的户籍证明:“你现在有了合法的身份,有大房子住,还有我这个天下第一贴心的表妹!以后谁要是再敢欺负你,本姑娘第一个不答应。” 杨顺清看着林晚晚活蹦乱跳的小太阳模样,也跟着站起身来,将手中空了的茶杯放好,眼神清亮而坚韧。 去岁如梦。 他微微低头,掩去眼角泛起的那一丝微湿,顺从地轻笑了一声,语气低软而温和:“好,都听晚晚的。” “这就对了嘛。”林晚晚拍了拍手,瞬间将刚才沉重的情绪抛到了九霄云外。 客厅里的气氛正温馨融洽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狂响起来,打破了这片短暂的宁静。 林晚晚拿过手机一看,屏幕上赫然跳动着“李晓晓”三个字。 她顺手接通,李晓晓那充满活力的亮堂嗓门立马顺着喇叭传了出来:“晚晚,干嘛呢?之前咱们回来的时候不就说好了一起吃火锅吗?我可一直念念不忘呢。”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还隐隐约约传着欢快的打闹声,李晓晓风风火火地继续道:“我今天可把咱们姐妹团全给召集齐了,除了璐璐,还有筝筝和美琴这两个大宅女都被我从家里给扒拉出来了。火锅店的位置我发你了,别忘了把表哥一起带过来,就等你们俩了啊。” 听到李晓晓这话,林晚晚才猛地拍了一下脑门,恍然大悟。 之前在古镇旅行的时候,李晓晓就对杨顺清好奇得很,回来的时候随口就约定了大家要一块儿吃顿热腾腾的火锅。 这两天事情一扎堆,林晚晚差点把这茬随口承诺给忘了。 “哎呀,看我这脑子,都差点给忘了。”林晚晚笑着应道,一边打开了免提,一边向杨顺清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晓晓说请你吃火锅呢。” 电话那头的李晓晓耳朵灵得很,顺着免提立刻听到了林晚晚压低的声音,当即在电话里嚷嚷开来:“好啊晚晚,你居然还要当面请示表哥?咱们表哥肯定比你爽快。表哥,快点过来啊,微信定位我已经发给晓晓了,迟到了待会儿可是要罚酒的。” 听到李晓晓喊自己,杨顺清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他迟疑地看了林晚晚一眼。 见他那副有些局促,眼神里闪着不知所措的模样,林晚晚忍不住掩嘴偷笑。 她冲他比了个“放轻松”的手势,微微点了点头,鼓励他开口。 获得了林晚晚的许可,杨顺清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微微上前半步,对着那只小小的手机,本能地收敛起平日里的拘谨,“客气了,我与晚晚一定准时赴约,不敢叫诸位久等。”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李晓晓在另一边兴奋得直尖叫:“哇,表哥你也太温柔、太有礼貌了。” 林晚晚听着李晓晓这毫无遮拦的夸赞,翻了个白眼,笑着打断道:“行了行了,少在那里对我们家表哥吹彩虹屁,一会儿见着面有的是机会让你唠,我们收拾收拾就过来。” “得咧,火锅店见,挂啦~” 电话被挂断,客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林晚晚收起手机,挑眉看向杨顺清,打趣道:“听见没?你在晓晓心里那可都是‘神仙表哥’的级别了。待会儿见了筝筝和美琴,估计她们俩眼睛也要直。” 杨顺清温和地摇了茫头,有些好笑地道:“晚晚莫要拿我打趣,李姑娘性子爽朗,只是,我说话做事都还是从前那样,不知待会儿会不会惹得你的朋友们笑话。” “笑话什么呀。”林晚晚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顺手拉起沙发上的外套递给他,“有张美琴那个大吃货在,大家的心思全在肉上面。璐璐虽然细心,但有我在前面顶着,你只管敞开肚皮吃就是了。” 说到这里,林晚晚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头眨了眨眼:“对了,一会儿吃的是九宫格红油火锅,可能会特别辣。表哥,你……能吃辣吗?” 杨顺清接过外套穿上,动作优雅利落,闻言有些迟疑,“平日虽不怎么吃,不过应该还好。” 见他落落大方,毫无退缩之意,林晚晚粲然一笑,一把抓起包包和门钥匙:“那行,今天就带你去好好感受一下现代年轻人的快乐。” 杨顺清跟在她身后,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步履轻快的女孩,轻轻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眼神里尽是随遇而安。 两人打车前往李晓晓定好的火锅店。 正值华灯初上,市区吃夜宵的街区张灯结彩,霓虹闪烁。 车窗外是滚滚车流与喧嚣的人潮,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垂涎的牛油与花椒香味。 火锅店选在了一家很有市井气息的老字号里,推门进去,迎面扑来的就是一股热烘烘、香喷喷的牛油辣气,伴随着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和食客们的推杯换换声,烟火气十足。 “晚晚,表哥,这边这边。” 刚进大堂,就见靠窗的卡座里,李晓晓正高高举着手臂狂挥。 卡座里围坐着四个女孩,除了杨顺清早已熟络的李晓晓和陈璐,另外两个显然就是顾筝和张美琴了。 见林晚晚带着杨顺清走过来,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杨顺清身上。 顾筝是个重度古风爱好者,一看到杨顺清,眼睛顿时直了。 她扯着张美琴的袖子低声尖叫:“美琴,晚晚表哥真人居然比照片还绝,你快看。” 张美琴嘴里还嚼着凉拌黄瓜,她闻言猛然转过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精准点评:“的确很帅。” 然而很快她就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菜单上面。 陈璐坐在靠里的位置,虽然眼神依旧深邃,但唇角也带着温和的笑意,朝两人点了点头。 “快坐。”李晓晓热情地拉开座位,特意把林晚晚和杨顺清安排在了一起。 林晚晚笑着给双方做介绍:“表哥,这是顾筝,这是美琴,晓晓和璐璐你都是老熟人了。” 杨顺清面朝四位姑娘,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清亮:“初次见面,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李晓晓和陈璐似乎早已经习惯了杨顺清这样“特殊”的见面礼,顾筝和张美琴有些诧异,还是连连摆手:“表哥客气了。” 李晓晓麻利地把菜单推过来,“晚晚,表哥,快看看想吃什么,我和美琴刚才已经先下一轮毛肚和牛肉了。” 桌子中央,巨大的九宫格铜锅正翻滚着红彤彤的牛油汤底,辣椒与花椒在滚油里起起伏伏,散发着诱人至极的霸道香味。 杨顺清坐在林晚晚身侧,看着 这翻江倒海般的红油大锅,眼底隐隐闪过一丝震撼。 所谓的“火锅”,比起宫里冬日里小巧精致的暖锅,竟是这般热烈而粗犷。 林晚晚熟练地拿过两个小碗,舀了香油、蒜泥、葱花和一点点蚝油,调制好了两碗蘸料,将其中一碗递到他手边。 “谢谢。”杨顺清双手接过来,学着她们的样子端好小碗。 “来,试试这个,涮毛肚最脆了。”林晚晚夹起一片鲜毛肚,在红汤里熟练地烫了几下,沾满香油后放在了杨顺清的小碗里,期待地看着他,“快尝尝看,怎么样?” 同桌的四个女孩也都纷纷停下筷子,好奇地盯着杨顺清。 虽然是表兄妹,可两人实在太过亲密了些。 被四双带着打量与八卦的眼睛注视着,林晚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这自然而然地调制蘸料、烫毛肚夹菜的动作,在她们眼里确实有些过分顺手和体贴了。 她脸颊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连忙清了清嗓子,“你们这么看着我们干嘛?表哥一直在老家那边生活,习惯了清淡饮食,我是怕他第一次吃红油锅底给辣着了,才照顾一下的嘛。” “哦——吃惯了清淡的呀——” 李晓晓拉长了尾音,眨了眨眼,笑得一脸坏相,“懂了懂了,还真是贴心又温柔啊,怎么以前没见着你那么体贴呢?” 顾筝也捂着嘴笑起来,接话道:“要是我家那个亲表哥有晚晚一半体贴,我也不至于每次去他家都为了抢遥控器跟打架似的了。晚晚这表哥当得可真幸福。” 听着姑娘们打趣的言语,杨顺清也看出了众人眼中的戏谑。 他神色泰然自若,并没有因此局促失态,反而极其自然地拿起了筷子。 在五双眼睛的瞩目下,他动作优雅地夹起小碗里蘸满了香油蒜泥的毛肚,送入口中。 入口鲜嫩爽脆,麻香四溢。 然而下一秒,滚烫霸道的牛油辣意便轰地一下在舌尖炸开,一路顺着喉咙蔓延开来。 杨顺清过去在宫里当差,饮食最讲究清鲜平和,何曾受过这般直白猛烈的辣味冲击? 即便他定力极佳,死死压制住了咳嗽的冲动,面上维持着极其优雅得体的风度,可那白皙的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泛起了一层薄红,额角也微微渗出了极细的汗珠,连那双原本清亮的凤眼都因辣意袭来而覆上了一层微湿的水汽。 林晚晚一看他这副明明被辣得够呛却还在死撑着维持体面礼数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想笑,连忙麻利地插好一盒凉茶递到他手里:“快喝口凉茶压一压,不能吃辣可别逞强呀。” 杨顺清双手接过去,也顾不得许多,低下头小口却迅速地喝了几大口。 冰凉甜丝丝的味道漫过舌尖,才终于将那股灼烧感压下去不少。 “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朝众人露出一丝羞涩。 “哈哈哈哈,表哥也太可爱了吧,居然被辣得眼眶都红了。”顾筝被他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张美琴嘴里塞着牛肉,还不忘含糊不清地安慰道:“火锅就是越辣越过瘾,多吃两口就习惯啦。” 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热烈融洽。 李晓晓却不依不饶,她坏笑地看向林晚晚和杨顺清,揶揄道:“晚晚,宋扬要是知道你对别的男孩子这么体贴,怕是要打翻了醋坛子。” 26. 第 26 章 听到“宋扬”这个名字,林晚晚夹毛肚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羞赧瞬间烟消云散,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 “好端端的提到他干嘛?”林晚晚哼了一声,把烫好的牛肉塞进嘴里,“我和他又没有任何关系,他碎什么心?你少在这里败坏我的食欲。” “哎呀,人家宋扬追了你大半年,天天给你送早餐、买奶茶,鞍前马后。”李晓晓眨巴着眼睛,笑得跟只小狐狸似的,“要不是你一直冷冰冰地拒绝人家,都以为你们俩能成呢。” “我都明确拒绝过他八百遍了,是他自己非要死缠烂打。”林晚晚提高了音调,有些急切地反驳,同时余光不自觉地往身旁瞟去。 站在她身侧的杨顺清,捏着凉茶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死缠烂打? 追求? 虽然这些词他都明白,聚集到一起,心思缜密的他瞬间便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有一个男子心悦林晚晚。 杨顺清看着杯子里微微荡漾的冷饮,眼底那一抹原本温软的笑意悄然褪去。 那股酸涩来得毫无征兆,如同一道闷雷,轰然炸响在他毫无防备的胸膛里。 杨顺清自己都没有察觉,那份深入骨髓的涩意悄然疯长。 原本他只当她是将自己拉出泥潭的神明与恩人。 可此时此刻,听着耳边“追了大半年”、“送早餐”、“等成眷属”的言语,他的心口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一股极其陌生而霸道的苦酸直冲咽喉。 像是有细密的银针在心尖上攒扎,硬生生吞了一口未经洗练的苦胆。 酸。 闷。 还有一种破土而出的暗沉嫉恨。 他垂下眼睫,看着手中那小小的凉茶盒,指尖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将纸盒捏得微微变形。 自己在酸什么呢?他又凭什么去嫉恨? 杨顺清在心里泛起一阵冰冷的自嘲。 他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从几百年前苟延残喘逃出来的残缺之人,连身份都是靠晚晚东奔西走才落下的“黑户”。 他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冷冰冰的阴湿泥泞,就像是一辈子只能活在阴暗潮湿地缝里的厉鬼,偶然得到了太阳的一丝垂怜,才得以偷来片刻温存。 而那个叫“宋扬”的男子,想必是生长在这片朗朗阳光下的清白儿郎,干净、坦荡,拥有良好的家世和光明正大的身份。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走在街上,可以名正言顺地追求心仪的姑娘,不必担惊受怕,不必遮遮掩掩。 晚晚这样明亮灿烂如小太阳般的姑娘,本就该属于同样走在阳光下的坦荡儿郎。 他怎么敢……怎么配对她的婚嫁私事产生哪怕一丝一毫逾矩的妄念? 那种藏在黑暗角落里,见不得光的酸嫉与占有欲,连他自己都觉得肮脏而可笑。 他就该像个阴湿的幽魂一样,死死收拢住所有见不得光的情绪,永远待在属于他的阴影里。 杨顺清微微屏住呼吸,强行将眼底那抹如阴湿鬼魅般破土而出的偏执与晦暗压了下去。 他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极力用过往十几年练就的死寂与恭顺,将自己伪装得毫无波澜。 林晚晚见杨顺清垂着眼睫一言不发,周身原本温和的气息似乎骤然冷了几分,心里莫名一慌。 以为他是听了这些男女情爱的打趣感到不适,或者是误会了什么。 林晚晚连忙在桌底下轻轻扯了扯杨顺清的袖角,解释道:“你别听晓晓胡说,我跟那个宋扬真的半点关系都没有,平时在学校看见他我都绕着走,我一点都不喜欢他。” 手腕上传来女孩指尖柔软温热的触感,像是一道撕裂黑暗的亮光,直直照进了他那阴湿狭隘的心室。 杨顺清长睫剧烈地颤了颤,缓缓抬起眼。 他眼底的晦暗已被强行收敛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如往常一般温润、恭顺,却带着深沉自卑的平静。 他侧过头看向林晚晚,唇角极其艰难地勾起一抹极浅、极温和的笑,声音放得很低,低得近乎叹息:“不必同我解释……你的私事,你自己拿主意便好。” 他顿了顿,将那股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酸腐压在喉咙口,低下头,有些干涩地轻声补了一句:“……若是个品行端正的坦荡儿郎,自然也是极好的。” 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口像是被钝刀子割了一下,疼得他呼吸发紧。 林晚晚听着他这过于客气甚至带着几分退缩的话,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一旁的顾筝已经翻了个大白眼。 她打断了有些古怪的气氛:“哎呀,表哥这话说的好像晚晚马上就要嫁给他了一样,我们都还在读书诶。” 闻听此言,始作俑者的李晓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嘛,表哥连这种词都搬出来了。我们才高二又不是大二,离谈婚论嫁还早着呢。” 李晓晓揉了揉笑酸的肚皮,眨着眼打趣道:“再说了,有表哥这么一位神仙般的人物在旁边杵着,晚晚以后看男人的眼光指不定得高到天上去,宋扬哪还有半点希望啊。” 顾筝也连连点头,夹了一块香菇放进碗里:“就是,凡夫俗子哪能入得了咱们晚晚的眼?” 听着姑娘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原本沉闷冰冷的气氛荡然无存。 杨顺清原本紧绷到窒息的心弦,在听到“离谈婚论嫁还早着呢”这些话时,陡然一松。 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沉闷酸腐与自卑暗沉,竟被这几个姑娘打打闹闹的欢声笑语冲淡了许多。 不过,他竟是才知道在这个时代,林晚晚还未到成婚的年纪。 在他那会儿,女子十五及笄便可许人,过了十七八若未出阁,便已算得是迟了。 他原以为,晚晚这般年岁,早已到了可以择婿订亲的年纪,适才听闻有人追求,心底才会掀起那般惊涛骇浪与见不得光的慌乱。 却未料到,在这片浩瀚自由的新世道里,二十岁,竟还只是初涉世事的破土新芽。 她不必早早被扣上妻子或母亲的枷锁,不必被家族命运挟持,可以肆意地放声大笑,看遍这繁华人间。 他微微抬眼,余光掠过林晚晚那张微微发红的小脸,心中忽地生出一丝近乎侥幸的暗喜。 原来……真的只是自己多想了。 她尚未许人,亦不曾心仪任何人。 可随即,更深的自卑与酸楚又涌了上来。 林晚晚被姐妹们调侃得面红耳赤,伸手拍了李晓晓一下:“吃你的肉吧,就你话多。” 李晓晓也不恼,笑嘻嘻地和姐妹们打着趣儿。 很快,话题就转移到接下来的高三生涯。 “唉……”顾筝苦着张脸,“一想到暑假没多少日子,又要见到老刘头那张死 鱼脸,我这心里就不得劲儿。” “别说了,我嘴里的牛肉都不香了。”张美琴把筷子一摔,化悲愤为食量,又捞了一大勺肥牛,“高三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天天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古诗词,连做梦都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李晓晓也跟着哀嚎了一声,瘫在椅背上:“可不是嘛……光是想想我都觉得喘不过气来。晚晚,你到时候可得救救我,我数学是七窍通了六窍。” 一窍不通呗。 林晚晚叹了口气,感同身受地点点头:“再咬咬牙也就熬过去了,考上心仪的大学比什么都强。”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着高三的苦逼生活,桌上的气氛顿时从刚才打趣男女之情的轻松,变成了对即将来临的高三生涯的悲鸣。 坐在林晚晚身侧的杨顺清安安静静地听着,神色微微动容。 他虽初来乍到,但这段日子跟着林晚晚接触了不少现代社会的知识,自然也明白“高三”与“高考”在这个世道意味着什么。 有些类似于他们那会儿的科举,是一道通往广阔天地的门槛,改写命运的阶梯。 不过杨顺清还是很难想象,在几百年后的今天,不止是男子,就连女子也能通过科考,改写自己的命运。 就在这时,张美琴想到了什么,侧头看向陈璐:“我听说今年好像高三要求住校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璐璐,你小姨不是领导嘛,你那里有什么消息吗?” 陈璐放下手中的饮料杯,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嗯,消息基本属实。学校为了冲刺明年的本科率,高三全面实行寄宿制封闭管理,除了双休日,平时一律不允许请假回家。” “啊——” 话音刚落,卡座里顿时响起一阵惨绝人寰的哀嚎声。 李晓晓一把抓紧自己的头发,哀怨地喊道:“不会吧,高三本来就够苦了,居然还要关在大牢里。我的软床、我的手机、我的零食自由……全都要泡汤了。” 顾筝也跟着长吁短叹:“封闭管理……那岂不是连晚自习都要上到十点?简直是人间地狱啊。” 张美琴倒是很看得开,“满打满算也就八到九个月的时间,还是很快的。” 在一片哀嚎与吐槽声中,林晚晚却突然愣住了。 她夹菜的动作僵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跳莫名单打了个抖。 高三要求住校……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以后每周大半的时间都不能呆在家里了? 林晚晚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杨顺清。 杨顺清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在听明白住校是指女子也要离家寄宿,困于书院闭门苦读之后,他眉眼间流露出一丝讶异。随即,眼中又浮现出几分深刻的理解与敬重。 可当他注意到林晚晚投来的目光时,四目相对,杨顺清的心口却毫无预兆地微微缩紧了一下。 他瞬间看懂了林晚晚眼底闪过的慌乱与挂念。 她是在担心他。 若是她住进了学校,这偌大的房子里便只剩他一人。他初来乍到,许多现代事物尚在摸索之中,若是没了她的指引,他又该如何自处?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将有好长一段时间,无法每日见到这个如日光般明媚娇俏的姑娘了。 那股刚刚才被他压制下去的酸涩与落寞,悄无声息地再次爬上了心头。 27. 第 27 章 回到家时,夜色已深。 头顶暖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洒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温馨安静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林晚晚脱掉鞋子,换上舒适的绒毛拖鞋,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杨顺清。 杨顺清正极其熟练地将鞋子脱下,整整齐齐地码在鞋架最下层,随后轻轻关上门。 他的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个属于她的领地。 看着他略显落寂的背影,林晚晚的心口微微一紧。 在火锅店时,晓晓她们插科打诨,气氛闹哄哄的,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可现在一静下来,就高三住校这件事,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实实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表哥,你先坐。”林晚晚指了指沙发,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 “谢谢。” 杨顺清双手接过去,指尖触到玻璃杯传来的温热,有些拘谨地在沙发边缘坐了下来。 林晚晚在他对面坐下,捧着水杯,秀眉微微皱着,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虑与挂念。 “表哥……陈璐的消息肯定不会错。等开学后,我恐怕每周一到周五都得住在学校了。” 听到这句话,杨顺清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缩紧。 他微垂着眼睫,看着杯子里清澈的水面,低声道:“嗯……自然是学业要紧,你无须挂怀。” “我怎么能不担心呐。”林晚晚有些急了,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你才来这里多久?虽然你现在学会了用天然气和电视这些,但你一个人在家,我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她掰着手指头开始一样一样地念叨:“首先是吃饭,除了那次你煮了粥,平时基本上都是去外边吃或者点外卖。我要是住了校,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外卖虽然方便,但我怕你用不好手机软件,又怕你去外边吃饭会迷路。自己做饭的话……天然气和电饭煲你虽然会用,但我还是怕出意外。” “还有平时,万一有陌生人敲门送快递或者外卖,你千万不能随便开门。屋里的各种电器,如果坏了或者有异样,你别硬碰,等我周末回来处理……” 听着女孩如炒豆子般劈里啪啦说出的一大堆琐碎关切,杨顺清的心房仿佛被一股滚烫的暖流彻底漫过。 她不是嫌弃他这个累赘,也不是觉得他麻烦。 她在担忧他,在事无巨细地为他铺谋垫道。 在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世里,只有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挂念、在呵护。 杨顺清抬起头,迎上林晚晚那双盛满是担忧与焦躁的杏眼。 他怔了怔,不由想起白日里顾宴臣的话。他抿了抿唇,缓声道:“晚晚……” 他放下手中的水杯,理了理衣袖,在沙发上微微正了正身子,清亮而温润的声音低低沉沉地响起:“这段日子蒙你悉心教导,我早已不是当初那样一无所知了。你教过我的,我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说到这里,杨顺清抬眼看向她,眼神坚定而坦荡:“我并非娇惯之人,平日里我可以自己买菜做饭。虽说要做的有多好不太可能,不过简单的粥饭小菜,应当难不倒我。” 林晚晚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又带着几分执拗的脸,心里的担忧并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更酸了。 “那……那你一个人待在家里,该多闷啊。”林晚晚嘟囔着,声音软了下来,“周一到周五,整整五天,这屋里就你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杨顺清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震。 闷吗? 自然是孤寂的。 光是想象这偌大的屋子里没了她的笑声,没了她拉着自己看电视打趣的烟火气,他便觉得这屋子会像从前在宫里时一样清冷。 杨顺清浅浅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其舒缓而温柔的笑容,低声道:“怎会觉得闷?你给我买了那么多书籍,还有那能通晓天下的平板。你在学校苦读功名,我在家中亦可读书识字,研读现在的风土人情。如此,等你周末归家时,我也能多懂得一些。” 他说得极其真挚,甚至带了几分像是在向长辈保证般的恭顺与恳切。 林晚晚听着,她站起身,跑到书房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笔,重新坐回杨顺清身旁。 “不行,光嘴上说我不放心。咱们得写个清单,把下周开学前要准备的东西全列出来。” 林晚晚一边写一边念叨:“这几天我得带你去附近的超市,教你用微信扫码买菜付钱,顺便给你办一张随时能刷的卡。对了,家里还得备足常用药,感冒药、退烧药、创可贴,我都要贴上标签,教你认清楚……” 女孩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顺清安安静静地侧过身子,凝视着她低头认真记录的侧脸。 灯光落勾勒出她柔和纤细的轮廓,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娇俏又无比可靠。 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收紧,心口深处那股隐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情丝不经意间,疯狂地汲取着养分,开出了见不得光的花朵。 忽然,杨顺清想起了白日里顾宴臣的言语,他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沉思。 那时他听得心口生疼,可此刻看着林晚晚一笔一画为他细心筹谋的模样,那番话却如一柄利刃,刺破了他心中残存的侥幸。 他不会成为她的牵绊,更不会做她前途上的绊脚石。 “晚晚。”杨顺清低低地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以往不曾有的决断。 林晚晚停下手中的笔,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嗯?怎么了表哥?” 杨顺清抬起眼,清亮如水的眸子里倒映着桌前暖黄的光晕,指尖微微蜷起,轻声开口道:“……等你在学校安顿好后,我想尝试着……出去找些活计。” 林晚晚愣住了,眨了眨眼:“你是说……找工作?” “嗯。”杨顺清微敛眉眼,态度沉稳而坚毅,“我不求能赚取多少银两,哪怕只是做些粗活,只要能安身立命即可。” 林晚晚有些纳闷,她 有些费解地望向杨顺清,“好好的,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出去找工作了?” 杨顺清垂下眼睫,修长而泛白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搭了搭。 他并没有将顾宴臣白日里那些如刀刺般冷硬的话全盘托出——他舍不得让眼前的姑娘为他徒增烦恼,更不愿在她面前表露出那份见不得光的狼狈与自卑。 可心底那股被刺痛后的清醒与傲骨,却让他的声音格外平静而坚定。 “在此处这些日子,蒙你庇佑,我方得苟安。”他微微抬头,目光温柔却沉静地凝视着她,“可这片浩瀚的新世道,人人皆凭双手自食其力,坦荡相存。我若是靠着你的羽翼偷安……那我与那些吃……吃软饭的男子又有何异?” 说到后面时,杨顺清脸上不自觉浮起一抹红色。 听着这句从他那张素来谨言慎行的嘴里说出来“吃软饭”,林晚晚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着眼前这清秀俊雅的男子因为这句俗俚之词而耳根爆红,连眼睫都在微微颤抖的样子,林晚晚心中的酸楚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差萌给冲散得无影无踪。 “吃软饭?”林晚晚掩着嘴,杏眼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娇声打趣道,“表哥,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词儿啊?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了。” 杨顺清被她笑得愈发窘迫,那股蔓延在脸颊上的红晕顺着脖颈一路沉到了衣领深处。 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局促地垂下眼睫,小声道:“在……在平板上的视频里看到的,说男子若是依附女子供养,不思进取,便称为……吃软饭。” “哈哈哈……” 林晚晚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看着他那虽然尴尬,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脊梁,笑声又渐渐收了回去。 不过,对于他主动去融入这个社会,林晚晚还是要鼓励的。 她收起打趣的神色,往前凑了凑,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咱们不是说好了嘛,等你赚了钱,再交点房费。不过……” 她拉长了音调,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眼里亮晶晶的满是赞许:“你能想到要靠自己的双手站稳脚跟,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你才来这里不久,又没有文凭。先选一些简单的工作,比如家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或者大超市里当个理货员什么的,从最简单的做起吧,等积累了足够的资本,再开始创业或者修文凭吧。” “另外,还有那个历史博主养成计划也可以慢慢做起走。白天可以上班,等下班后就捣鼓短视频怎么样?” 林晚晚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杨顺清,像在等他表态。 看着女孩眼中那毫无保留的鼓励与认可,杨顺清脸上未退的余热微微发烫,可心底那股被尊严与认可包围的暖意,却如甘霖般涤荡了他所有的自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向着林晚晚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意:“好……都听你的。” 他要自食其力,要把欠她的一点一点还清。 28. 第 28 章 时光在忙碌与奔波中飞逝,转眼便到了开学前的最后一周。 这几天里,为了能在住校前帮杨顺清把工作落实下来,林晚晚几乎把家附近几公里内的商圈、便利店和大超市跑了个遍。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中要骨感得多。 第一天,林晚晚带着杨顺清去了离家最近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店长起初看杨顺清长相英俊,是个伶俐的,倒是一脸热情,可一问起学历和过往工作经验,气氛便僵住了。 当店长要求他在收银机上熟练操作扫码、接单、核销优惠券,并且要在几秒钟内快速处理好排队顾客的结账时,缺乏现代数字生活经验的杨顺清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再加上店长提出需要上黑白颠倒的夜班,林晚晚一想到自己住校后他一个人在深夜熬夜看店,当场就摇着头替他拒绝了。 第二天,他们又去应聘了连锁超市的理货员。 理货员倒是不需要太复杂的机器操作,但工作强度却大得惊人。 看着仓库里堆叠如山、动辄几十斤重的货物箱,店长冷冰冰地表示不仅每天要站满八个小时,还要扛着重物上下货梯。 林晚晚看着杨顺清那虽显挺拔却依旧清瘦的身板,一瞧就不是干这个的料。 到了第三天,两人又尝试着去了几家奶茶店和书店。 奶茶店里节奏较快,年轻人讲着的流行梗和点单要求让杨顺清像是在听天书。 而那家看似清静的书店,店主虽然对杨顺清那浑然天成的典雅气质十分赞赏,却苦于小店经营惨淡,根本拿不出预算招收全职店员,只能遗憾收场。 几次折腾下来,不仅合适的工作没找着,反而撞了一屁股灰。 夕阳的余晖将街头的林荫树影拉得老长。 街角靠窗的一家咖啡店里,林晚晚有些颓废地趴在木质桌面上,手里无意识地戳着玻璃杯中的冰块,腮帮子鼓得老高,眼底满是失落。 “怎么会这样啊……”林晚晚耷拉着脑袋,长叹一声,“现在找个工作未免也太难了……” 坐在她对面的杨顺清则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与平和。 他笑着给她擦拭杯壁渗出的水珠,这几天的遭遇,固然让他切身体会到了在这个新世道里立足的艰难,但也让他真真切切地走进了这个时代。 他看到了形形色色为了生活奔波的凡夫俗子,大概弄明白了些这个社会运转的规则。 “凡事循序渐进,我初来乍到,身无一技之长,找寻不到合意的工作才是常理。况且这几天跟着你四处走动,我见识了许多过往闻所未闻之事,这本就是莫大的收获。” 杨顺清的声音轻软,如同一缕清风拂过林晚晚烦躁的心头, 林晚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澄澈清亮的眼睛,颇为无奈:“可我马上就要开学住校了,还没帮你把工作敲定,我这心里总是悬着……” 杨顺清微微倾身,眼底漫开一片令人安心的坚定,“距离你开学还有几日,我相信一定能找到合适的。” 听着他那温和而笃定的声音,林晚晚微微一愣,抬眼定定地看向他。 咖啡馆靠窗的光线斜斜照进来,将杨顺清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即便穿着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他也宛如一件精心打磨的艺术品。 这几天虽然在找工作这方面没什么进展,不过也不算完全一无所获,至少,他们的博主养成计划已经初步开始了。 林晚晚为杨顺清注册了短视频账号,账号ID征求了他的意见,取了“清风漫录”几个字。 她准备利用这几天零碎的时间,再帮他拍两条短视频试试水。 夕阳的余晖将街角的林荫拉得老长。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林晚晚还趴在桌上戳着冰块,杨顺清则安静地看着对面的女孩。 “再试两天。”林晚晚突然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光,“大不了……我周末再回来帮你继续找。实在不行,先把短视频账号养起来,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找你合作了。” 杨顺清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把范围扩大到了更远一些的商业街。 第三天下午,一家装修得清爽的中餐厅,门口贴着“诚聘服务员,包吃住”的招聘告示。 林晚晚眼睛一亮,拉着杨顺清就进去了。 店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刘,看起来精明却不刻薄。 他上下打量了杨顺清一番,目光在他清秀的五官和挺拔的身姿上多停了几秒。 “有没有相关经验?” 杨顺清如实答:“没有。但手脚还算利落,记性也不差。” 刘店长让他试了试端托盘、摆餐具等等。 杨顺清虽然动作带着几分拘谨,却极稳。 刘店长点了点头:“行。试用期三天,转正后月薪四千,买五险一金,提供两餐。早上十点半上班,晚上九点半下班。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可以来。” 林晚晚几乎是立刻替他应了下来。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追问了一句:“叔叔,请问是双休吗?” 刘店长笑着摇了摇头,“做餐饮行业的,哪有真正的双休。可以调休,忙的时候可能连续上,淡的时候再补休。年轻人能吃苦就行。” 他能看出来,眼前的年轻人是刚出来上班,到底也没隐瞒。 林晚晚皱了皱眉,下意识看向杨顺清。 杨顺清却已经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可以。” 他顿了顿,对林晚晚悄声道:“我能吃苦的。” 刘店长点点头,让他留下联系方式,又叮嘱了几句明天带身份证来办入职手续的事。 听到对面要身份证,杨顺清怔了怔,虽然前几天他才刚办了身份证,可还要等两周才能拿的到。 林晚晚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语气自然又带着几分懊恼:“叔叔,我表哥的身份证前段时间出去旅游的时候丢了,上周才刚刚去补办,可能还要再等几天才能拿到。可以吗?” 刘店长皱了皱眉,有些为难:“那有身份证复印件吗?不然五险一金也就没法参保了。” 林晚晚和杨顺清互视一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当然没有。 那张身份证还在制作中,连原件都没拿到,更别提复印件了。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林晚晚脑子飞快转动,正想再说点什么把场面圆过去,杨顺清却已经先一步开口,“店长,我现在确实没有任何证件原件或复印件。身份证都是前几日才补办的,至少还要两周才能取到。” 他顿了顿,微微躬身,态度坦然:“若是贵店规定必须要有证件才能上工,我可以等证件齐全后再来应聘,绝不强求。只是……眼下确实急需一份能立刻做事的活计,若店长愿意先让我以临时工的身份帮忙,工钱按日结算,我保证手脚勤快,绝不给店里添麻烦。” 刘店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清秀的脸上没有半点遮掩或慌乱,只是把实际情况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餐饮这行,临时工倒也常见。”他最终还是松了口,“行吧。那就先按临时工算,日薪一百二,等身份证下来了就把复印件补上。明天准时到,别迟到喔。试用工期间要是表现不好,随时也是可以让你走的。” “好,谢谢店长成全。” 杨顺清再次躬身,动作干净利落。 林晚晚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叔叔,那……试用期这几天,需要签什么临时协议吗?” 刘店长摆了摆手:“我们只是小店,规矩很简单,让你哥哥先干着看嘛。表现好的话,等他的证件一到就转正式工。表现不好的话,大家也都省事。” 两人走出餐厅时,夕阳已经沉到了楼宇之间,把整条街 染成浅金色。 林晚晚走了两步,才低声嘟囔:“吓死我了……还好你直接把实话说了,我刚才都想编复印件也一起丢了的。” 杨顺清侧头看她,唇角带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你替我圆了第一句,已经够了。剩下的,不该再让你为我说谎。” 林晚晚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不过身份证真的要两周……这段时间你就先好好干,等我去学校了再帮你问问五险一金的事。”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轻轻晃动。 林晚晚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他:“对了,如果你在这里要是觉得不对劲,随时可以不干。听到没有?” 杨顺清脚步微顿,看向她认真的侧脸。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在路面上轻轻交叠。 他轻轻应道:“听到了。” “那……你明天去的时候,一定要记得……” “晚晚。”杨顺清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剩下的路,该我自己走。” 林晚晚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夕阳彻底沉入楼宇之后,街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他们的影子,在越来越长的夜色里,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 开学前最后一天。 林晚晚把行李箱拖到客厅,里面塞满了课本、作业本、换洗衣物和一大堆零食。 她蹲在地上清点清单,杨顺清则在一旁把常用药按她之前写的标签一一摆好,放进一个透明小药箱。 “感冒药、退烧药、创可贴、创可贴……还有这个肠胃药。”林晚晚一边说一边往药箱里塞,“你记住,真要是不舒服,先吃药,再给我打电话。千万别硬扛。” “嗯。” “还有,晚上回来一定要锁好门,别给陌生人开门。微波炉和电磁炉用完记得拔插头……” “晚晚。”杨顺清忽然轻声打断她。 林晚晚抬起头。 他站在灯下,白色T恤被暖黄的光映得柔和,眼神清亮却沉静。 “你已经教了我很多遍了。”他声音很轻,“我会记着的。” 林晚晚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就是……担心。” 杨顺清微微弯腰,帮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动作稳而轻。 “我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她,唇角带着一抹极浅的笑意。 “你去学校,好好读书。等你周末回来,我会把这几天的事都告诉你。” 林晚晚看着他,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轻了一些。 她用力点头:“好。你也是。工作第一天别太紧张,实在不行就打电话给我。还有短视频……等我周末回来一起剪。” “好。” …… 次日清晨。 林晚晚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杨顺清已经换上了发的工作服,袖口被他挽得整齐,头发也长起来了一些,看起来格外板正。 他站在门边,像往常一样为她拉开门。 “我走了。”林晚晚忽然有些鼻酸。 “去吧。”杨顺清声音温和,“路上小心。”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透过门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顺清关上门,走到窗边,看着林晚晚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衬衫,指尖轻轻碰了碰胸前的工牌。 工牌上印着“杨顺清”三个字。 他嘴角微微弯起,转身走向门口。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他要靠自己的双手,在这个世道里,真正站稳。 29. 第 29 章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街角,杨顺清便准时走到了那家中餐厅门口。 他在玻璃门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刘店长正在前台核对今日的预订,抬头看见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小伙子来得还挺早,这两天你就先跟着小周学一遍开档流程吧。” 他口中的小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头发染成浅棕色,说话带着点懒散的尾音。 他上下打量了杨顺清一眼,随后将目光转移到刘店长身上,笑着打趣了两句:“老大,新来的嘛?这个兄弟看起来没得好大喃,晓得成年了没得哦。” 刘店长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语气半真半假:“人家细娃儿刚出来,你平时多带哈,莫给老子把人吓跑了。” 听着两人操着一口方言,关系又这样熟稔,杨顺清猜测他们是同乡。 小周“嗳”了一声,冲杨顺清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自己进后厨。 他微微点头,跟了上去。 后厨的灯管还带着昨夜残留的冷白,空气里混着洗洁精、热油和一点淡淡的葱姜味。 小周一边解围裙一边随口介绍:“早上先把桌布换了,筷子勺子摆好,菜单检查一遍有没有脏的。开档前还要把冰柜里的菜清点一下,缺的记在小本本上。别的也没啥难的,就是手脚勤快点。” 他顿了顿,又侧头看了杨顺清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还没请教你的尊姓大名。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周,叫周颐。” 杨顺清到底是在宫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情世故极为老练,他微微一顿,随即露出张笑脸来,“周大哥好,我姓杨,杨顺清。以后喊我小杨就行了。” 周颐有点意外,他多看了杨顺清两眼,心想这小伙子还挺上道。 他笑了笑,随手把围裙扔到一边,“行啊,杨老弟,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你先跟我把大厅桌布换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厨。 餐厅还没正式开门,晨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空荡荡的桌椅被照得发亮。 周颐一边示范一边说:“看嘛,就像这样把旧的抽走,新的铺平,再把边边角角对整齐。客人多的时候动作一定要快,但是别毛躁很了,桌布稍微皱了,看着就垮了。” 杨顺清照着做。 第一次还有些生疏,第二次便已稳了许多。 到第三次,他抚平桌布的动作几乎和周颐一模一样,指节用力的地方、布面绷紧的角度,都控制得极好。 周颐在一旁看得有些意外,“你的记性可以啊,以前真没干过这行?” “没有。” 周颐把最后一张桌布甩开,“你看起来斯文的很,手脚倒是还挺利索,不像有些新来的,第一天就手忙脚乱的。” 杨顺清没有接话,只是把叠好的旧桌布放进指定的筐里。 周颐也没再多问,只是抬手招呼他一起把剩下的几张桌子收拾完。 刚过了十一点,餐厅正式营业。 第一批客人并不多,而且大多是附近写字楼点的外卖,堂食的客人并不算多。 杨顺清被安排在前厅,跟着周颐递菜单、上茶、撤盘。 托盘在他手里起初还微微发沉,可到了第三桌,他已经能把重心压稳,脚步也不再显得拘谨。 刘店长偶尔从后厨探头看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满意。 中午最忙的时候,大厅几乎坐满。 一直到下午两点,客人才渐渐散去。 杨顺清做事勤快,又很伶俐,刘店长跟周颐都看在眼里。 周颐靠在后厨门口喝水,对杨顺清招了招手,“你腿酸不酸?过来休息嘛。” 杨顺清摇了摇头。 其实还是有点酸的,但他没有张口。 周颐又道:“下午跟晚上是客流量的高峰期,这会儿没啥事。” 他一边说,一边从裤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熟练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看见杨顺清站在他旁边,周颐又给他散烟,随口问:“整一根?” 杨顺清目光在那细长的白色烟卷上停了一瞬,随即轻轻摇头。 “我不抽,谢谢周哥。” 周颐也不强求,只是“哦”了一声,自己点上火,深吸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 灰色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带出一股奇特的气息。 没有旱烟的刺鼻气味,杨顺清觉的还挺新奇的。 周颐转头看了看杨顺清,见他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哪怕是休息时也全无半点松懈的样子,不禁乐了:“不抽烟好啊,又可以省好多钱了。你站得那么挺不累啊?坐嘛,这会儿又没得客人,老大不管的。” 杨顺清温声应了一声,顺势走到一旁坐下。 他坐姿极有分寸,只落半臀,双腿自然并拢,这是当年在宫里当差时烙进骨子里的习惯。 周颐弹了弹烟灰,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起晚上的注意事项:“晚上和中午不一样,来喝酒的人很多。有些人喝了两口猫尿就爱找茬,又是嫌菜慢了,又是嫌汤冷了。遇到那种脾气大、说话冲的,你莫跟人家硬刚,把笑脸陪起,回头喊我或者喊老大处理就是了。” 杨顺清知道周颐说的都是贴心话,心下不由得一阵熨帖。 “谢谢,我记下了。” 对于周颐口中“脾气大”的客人,杨顺清心里倒并不发慌。 当年在大内,主子们一个眼神不对便是杖责贬黜,什么刁钻古怪的脾气他没伺候过?相比之下,寻常百姓喝醉酒嚷嚷两句,简直称得上温和了。 下午四点半,后厨的大师傅炒了两个大盘菜,用大铁盘盛着端了出来,又抱来一蒸桶白米饭。 “吃饭了,吃饭了!”周颐吆喝了一声。 刘店长也从前台走过来,招呼杨顺清:“小杨,拿碗吃饭,到了咱这儿别客气,管够。” 大家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气氛松散融洽。 杨顺清盛了一碗饭,细细咀嚼着。 眼前的炒菜油泼辣子香气四溢,米饭白盈软糯。 他看着身旁大口扒饭、嬉笑打闹的周颐和后厨师傅,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在宫里的时候,就连吃饭也是要分等第、看脸色的,哪有如今这般光景——不分尊卑,围炉共食,只凭手脚勤快便能挣一口安稳饭吃。 刚过了五点点,华灯初上,街边霓虹次第亮起。 果然如周颐所言,晚间堂食的客人接踵而至,酒气与炒菜的热辣香气在大厅里弥漫开来,呼朋引伴的嘈杂声此 起彼伏。 杨顺清穿梭于桌椅之间,将宫里练就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发挥到了极点。 他的动作轻快而且绝不冒失,言语又恰到好处的温和。 周颐在几张桌子间忙得脚不点地,偶尔抬眼看到杨顺清利落的身影,眼中闪过一抹惊奇。 觉的这新来的小杨哪里像个新手,倒像是干了十几年服务行业的“老油条”,对人情冷暖的把控准得吓人。 夜深十点,最后一桌客人尽兴离去。 杨顺清和周颐一起将大厅打扫干净,把桌布撤下重新整理好。 刘店长结算完账目,走过来递给杨顺清两张百元大钞,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杨今天表现相当不错哦,小周都在我面前夸你了好几次。这是今天预支给你的工钱,明天继续保持哈。” 杨顺清双手接过来,指尖触碰到那硬挺的新钞,微微躬身:“谢谢刘店长,明天我一定准时到。” 推开餐厅的玻璃门走出去,深夜的凉风迎面吹来,将身上的油烟味吹散了几分。 刚好周颐也下班了,他拍了拍杨顺清的肩膀,“你住哪儿啊?我顺路载你一程?” 杨顺清抬眼看去,周颐正跨在一辆电动车上。 以杨顺清在宫里练就的眼界与记性,自然清楚周颐顺路能送的方向,绝不可能包含林晚晚家那片别墅区。 况且,自己如果报出林晚晚家的地址,未免过于惊世骇俗,少不得要引来一堆无谓的猜测与麻烦。 他心中念头微转,脸上的笑容已然挂得分毫不差,温和而客气:“我住的地方不远,走两步路就到了,周哥你不用管我,骑车慢点,路上注意安全。” 周颐见他态度诚恳又坚持,便也不再强求,把头盔往头上一扣,扣环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咧嘴一笑:“行,杨老弟你这人就是太客气了。那我先回了,明天见。” “明天见。” 伴随着电动车轻微的蜂鸣声,那抹红色的尾灯很快汇入了深夜稀疏的车流中。 杨顺清站在路灯下,目送周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这才理了理衣角,平稳地沿着人行道缓慢向前走去。 深夜的街道安静得有些陌生。 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出租车,将路灯的虚影拉得极长。 杨顺清回到家的时候,别墅内很安静,少了林晚晚,一时还让他有些不太习惯。 换下鞋,宽大的脚掌踩在冰凉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微弱的脚步声被空旷的客厅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以往这个点,林晚晚多半正蜷在客厅的大沙发里,开着电视做背景音,一边吃着零食,一边对着手机傻笑,少不得还要使唤他去倒水、切水果。 如今她去了学校,家里便猝不及防地静了下来,静得甚至能听到新风系统极轻微的运转声。 杨顺清将钥匙随手放在玄关的收纳盒里。 他在沙发上默默坐了一会,才走进浴室洗去一身的油烟与疲惫。 洗漱完毕后,杨顺清穿着干爽的家居服走出来,从口袋里取出那两张百元大钞,随意放在茶几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阵阵欢快的提示音。 屏幕上赫然闪烁着三个字:林晚晚。 30. 第 30 章 杨顺清看着亮起的屏幕,划过接听键,将电话接通。 手机里顿时挤进林晚晚略带疲惫的声音,“表哥,你终于接电话了。” 这边,林晚晚把滑落的校服外套往肩膀上提了提,压低了一点声音:“今天怎么样?今天第一天去上班还习惯吗?” 虽然今天刚刚开学,可开局就是修罗场,虽然惦记杨顺清,可硬是让她抽不出半点的空。 也就这会儿刚下了晚自习,她才稍微有一点自己的时间。 这一整天,她心里一直悬着——既担心杨顺清一个人发闷,又担心他在职场遭人排挤。 前者倒还能解释是林晚晚的担心,后者就纯粹是她自作多情了。 杨顺清在宫里混了十来年,形形色色什么人没见过,活脱脱就是老油子,只不过因为来到异世,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这才在林晚晚面前落了个不苟言笑的刻板印象。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连珠炮似的追问,杨顺清端坐在沙发上,嘴角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他将手机平稳地端在手中,开口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拿捏得分毫不错:“晚晚放心,一切顺遂。店长待人和气,带我的周哥对我也颇为照顾。” 电话那头的林晚晚轻哼了一声,语气里的紧张这才松懈了大半:“那就好……我今天高三第一天开学,光是摸底考和发下来的卷子就把人逼疯了,你没跟人家显露你以前的那些规矩吧?” “自然没有,我晓得分寸。”杨顺清微微一笑,伸手将茶几上那两张钞票捏在掌心,“今日我挣到钱了,店长支了我二百块钱的工钱,还夸我手脚利索。” 闻言,林晚晚小惊了一声,疲惫的脸上顿时有了光彩:“哇,可以啊表哥,不过这两百块你可得自己收好,以后想买点什么自己掏,不用给我。” “那怎么行呢。”杨顺清语气郑重,轻轻将钱平铺回茶几上,“若非你收留,我现在尚无立足之地。这钱用来贴补家里的日常开销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你呀,真是个死脑筋……”林晚晚听得一阵好笑,却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她沿途避开路过同学的视线,低声道,“高三这才刚开始,我没办法经常回家。你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住着,别觉得孤单就行。” “放心,家中一切有我,你无须挂念。” 杨顺清温声抚慰,又顺势叮嘱,“高三学业繁重,你照顾好自己,莫要太累着。” “知道了,宿舍要点名了,我不跟你多说了。”林晚晚轻声道,“你今晚也早点休息,上班也别太拼了。” “好,晚安。” 挂断电话后,手机屏幕重归黑暗。 杨顺清看着茶几上那两张平整的红钞,长舒了一口气。 晚风穿过校园小径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晚晚缩了缩脖子,将备用手机放进口袋后,才缓缓从树影婆娑的小径中出来,快步走向宿舍楼。 楼道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宿管阿姨正拿着点名册站在大厅口,眼神严厉地扫视着每一个归宿的学生。 林晚晚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张乖巧温顺的笑脸,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顺利签到回了寝室。 这个时间点宿舍里热闹非凡,试卷和复习资料几乎铺满了桌子,林晚晚的室友除了李晓晓和陈璐,还有一个格外文静的女生——梁玉莹。 李晓晓刚洗完澡,她披着湿哒哒的头发,一手拿着毛巾胡乱揉捏,一手揉着酸痛的脖子,哀嚎着倒在椅背上:“我感觉我的脑子已经被今天那两套数学卷子彻底榨干了!这才高三第一天啊,后面这大半年可怎么熬过去啊!” 陈璐头也没抬,手里的荧光笔在错题本上“刷刷”地划过,又对她泼了瓢冷水:“别嚎了,赶紧把头发吹干。明天早自习老张要抽查英语3000词,错一个罚抄五十遍,你背完了?” “璐璐,求求你别在此刻提醒我这个残酷的事实。”李晓晓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毛巾里,逗得室内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瞬间松动了几分。 坐在靠窗位置的梁玉莹听见动静,转过头冲笑了笑,又伸手将自己剥好的半个柚子递给刚坐下的林晚晚:“晚晚,刚拿热水泡过的,挺甜的,吃一点解解乏?” “谢谢宝宝。”林晚晚接过柚子,剥了一瓣放进嘴里,清甜酸爽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瞬间驱散了不少晚自习积累下来的昏沉。 她顺手将藏着备用手机的书包搁在桌脚最不起眼的位置,随后抽出一叠厚厚的摸底考卷子。 灯光下,红色的分数和密密麻麻的批注显得格外刺眼。 李晓晓凑过来瞧了一眼,咂咂嘴叹道:“晚晚,你这语文和英语简直稳得可怕,要是数学能再提个二十分,冲个顶尖一本绝对稳了。” 林晚晚看着卷子上那些错题,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神却飘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的心态好吗? 其实她比谁都焦虑。 面对高三铺天盖地的卷子,窒息般的倒计时,以及对未来走向的茫然,她也曾无数次感到窒息。 可谁能想到,那个刚来时连飞机都害怕的人,如今竟然真的能在这个熙熙攘攘的现代都市里靠自己的双手挣到钱? 想到杨顺清那张沉稳端庄的脸,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强韧得多。 林晚晚心里那点小小的浮躁与不安,便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 “我也焦虑啊,”林晚晚收回目光,抽出一本数学错题集,冲李晓晓眨了眨眼,笑容里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笃定与韧劲,“不过焦虑没用,多刷一道题,少错一个步骤,离想去的地方就更近一步。” “得,又被你灌了一胃口励志鸡汤。”李晓晓翻了个白眼,却还是麻利地抓起吹风机跑向洗手间,“行行行,等我吹完头发,我也要跟这套导数大题拼了。” 宿舍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安静而专注。 清冷的灯光下,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卷子的尖锐摩擦声。 梁玉莹静静地整理着笔记,陈璐在啃最难的物理大题,李晓晓吹完头发也抓紧时间背起了单词,而林晚晚则低着头,一笔一画地修正着数学解析。 晚上十一点半,宿舍楼准时熄灯。 原本明亮的寝室瞬间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窗外稀疏的月光透过树影斜斜洒在床沿。 林晚晚洗漱完爬上床,掀开被子躺下。 她将手轻轻放在枕头下方,隔着软绵绵的棉絮,似乎还能触碰到那部沉睡的备用手机。 手机的那一头,是安静空旷的别墅,和那个正在逐渐适应这个新时代的杨顺清。 林晚晚闭上眼睛,听着室友们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晚安。 高三的仗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她好像突然有了不退缩的底气。 与此同时,杨顺清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零星的灯火。 他伸手揉了揉微微酸胀的脚踝。 这一整天走下来,腿确实有些发木,但这 种身体上的疲惫,比起当年在大内提心吊胆,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压抑,根本算不得什么。 在这里,只要付出劳动,就能换来尊严与安稳。 他走回茶几旁,将那钞票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衣口袋里。 随后,他关掉客厅大灯,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廊灯,便回房歇息。 翌日天刚蒙蒙亮,生物钟便精准地将杨顺清唤醒。 他利落地洗漱完毕,将客厅收拾得井井有条,便出门前往中餐厅。 晨光初照下的街景依旧安静。 当杨顺清来到餐厅门前时,玻璃门刚从里面拉开,刘店长正打着哈欠走出来挂营业招牌。 看见杨顺清,他愣了一下,随即揉了揉眼睛乐道:“可以啊小杨,这大早上的,你比小周来得还准时。” 话音刚落,周颐就骑着电瓶车到了。 他把头盔一脱,“好啊老刘,我这才迟了一步,你就搁这儿跟新来的同志挑拨离间是吧?我这叫踩点到位,懂不懂勤俭节约电瓶车电量!” 刘店长被他逗笑了,抬手指了指他:“就你小子歪理多。行了,赶紧进去把后厨电闸开了,小杨都等半天了。” “店长早,周哥早。”杨顺清适时开口招呼,顺手接过刘店长手里的水桶和抹布,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挂招牌和打扫门口的任务。 周颐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个圈,凑到杨顺清跟前,捏了捏他的胳膊:“你这精气神够足的啊,昨晚几点睡的?我今早闹钟响了三次都没爬起来。” 杨顺清微笑答道:“习惯了早起。周哥,今天早上的活儿我都记着呢,咱们先清点冰柜还是先换桌布?” 周颐挑了挑眉,心里直呼好家伙。 昨天第一天以为这小子是装装样子,没想到第二天更积极,连流程都背得一丝不差。 “先换桌布打扫大厅,一会儿后厨大师傅到了再清冰柜。”周颐也不含糊,麻利地解下围裙套上,“走,今天再教你两招。” 到了第二天,杨顺清的动作比第一天还要熟稔许多。 在宫里侍奉贵人时,讲究的是三勤,即:眼勤、手勤、脚勤。更要神色从容、行止有度。 杨顺清将这套法门悄无声息地揉进前厅的服务里。 连刘店长巡视前厅时看到那整整齐齐的桌面,都忍不住拍了拍周颐的肩膀:“小周啊,看看人家小杨这细致劲儿,你以后多学着点,别老是毛毛糙糙的。” 周颐拍着胸脯打哈哈:“老大,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都是我教得好嘛。” 中午十一点半,午餐高峰期如期而至。 今天的生意比昨日还要热闹些,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涌进店里,大厅里很快坐满了人,吆喝声、盘碟碰撞声此起彼伏。 杨顺清穿梭在桌椅之间,托盘端得平平稳稳,哪怕步子迈得快,身形也丝毫不显得慌乱。 遇到有些语气急躁,催促菜品上得慢的顾客,他也不恼,面上始终挂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意,轻声安抚两句,再顺手再倒上一杯温热的苦荞茶,硬是凭着几句得体话让原本心急火寮的客人消了火气。 后厨门口,周颐趁着端菜的空档,搭着刘店长的肩膀咂嘴:“老大,你从哪儿淘来这么个宝贝?这小子待人接物那叫一个绝,刚才3号桌那个最难伺候的老梆子,硬是被小杨三言两语哄得心平气和。” 刘店长笑眯眯地抿了口茶水:“这就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有眼力见,沉得住气,以后有他在,咱们也能省不少心。” 31. 第 31 章 午后客流渐渐稀疏。 杨顺清趁着空隙,把大厅角落的几张桌子重新擦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菜单上的油渍。 动作不疾不徐,却没有一处多余的浪费。 周颐靠在收银台旁,叼着根没点的烟,看着他忙活,忽然笑了一声:“杨老弟,你这昨天还像个新手,今天就跟干了好几年似的。” 杨顺清微微抬眼,温和地恭维了一句:“都是周哥教得好。” “少来这套。”周颐摆摆手,把烟收回口袋,“晚上人更多,酒客也多。有人要加菜或者换酒,你就先看桌上的杯子还满不满。满的就别急着上,等空了再递,免得人家觉得你在催。” “明白。” 傍晚时分,霓虹亮起,餐厅里的热气与人声重新涌了上来。 杨顺清穿梭在桌椅之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比昨天多了一分从容不迫。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极快,等大厅里的酒客散得差不多,外面的街灯已然暗了几分。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周颐揉着腰靠在门框上,冲杨顺清一挥手:“小杨,今晚咱们累的够呛。” 杨顺清将最后一张靠背椅摆放整齐,擦干手上的水渍,微笑着摇了摇头:“幸好都有周哥在我前面顶着。” 刘店长从后台算完账出来,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他从抽屉里取出钞票,又顺手又从后厨拿了个打包盒递过去:“今天小杨的表现真不错,连老客人都夸你服务周到。这是今天的工钱,顺便把这个带回去,是今天师傅多做的红烧肉,你跟小周带回去下酒吧。” 周颐一听有肉,眼睛立马亮了,顺手接过打包盒搭上杨顺清的肩膀:“老刘今天够意思啊!走走走,小杨,今晚去我那边,咱俩把这盒肉给消灭了,再整两瓶酒。” “周哥。”杨顺清身形未动,只微微侧身让开半个肩膀,拿捏着分寸,“我这几天还有点事,要不改天我再单独请你喝酒,怎么样?” 他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周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完,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再磨了。老刘给的肉不吃可惜了,你真不去?” 杨顺清微微侧身,把肩膀从他手掌下轻轻挪开半寸,笑得还是那副温和模样:“谢谢周哥,我真有点事。改天我单独请你,保证把这顿补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颐自然听得懂对方是在推辞,他盯着杨顺清看了两秒,摇摇头把烟盒塞回口袋:“那行,改天你小子要把我这顿酒补了,反正老刘是听到了的,耍不到赖。” 刘店长在后面哈哈大笑,挥手赶人:“赶紧滚吧,明天还得早点来。小杨,明天菜单上的油渍再检查一遍,别让客人看出痕迹了。” “知道了,店长。” 杨顺清点头,把工钱和打包盒一并收好。 红烧肉的香气从盒子边缘渗出来,在夜风里淡淡飘着。 出了店门,街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杨顺清沿着街往前走,夜风把衣角吹得微微扬起。 回到家,屋内一片漆黑。 杨顺清没开大灯,借着廊灯微弱的光线,将红烧肉妥善放进冰箱,随后将刚领到的钱与昨天的工钱平平整整地叠在一起,压在茶几的花瓶底下。 洗漱回到房间后,他没有立刻歇息,而是坐在台灯下,小心翼翼地翻开林晚晚留给他的《现代汉语词典》和字帖。 青年的坐姿端正如松,捏着中性笔,一笔一画地摹写着现代简体字。 他知道自己若想在这个时代真正扎下根来,就必须尽快弄懂这里的文字。 灯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寂静的夜里,只有纸笔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另一边,校园里却是一片窒息般的紧迫感。 高三第一次摸底考的成绩单已经贴在了教室后墙上。 告示栏前挤满了挤挤挨挨的人头,哀嚎声与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靠,这次数学卷子难成这样,张伟居然还能考130?” “晚晚,快来看!”李晓晓尖叫着从人堆里钻出来,一把拽住林晚晚的胳膊,激动得脸都红了,“你数学过一百二了,总分进了班级前十,晚晚你太厉害了。” 林晚晚被李晓晓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目光越过层层人头,落在教室后墙那张被挤得皱巴巴的成绩单上。 她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九。 数学122,总分587。 不算惊艳,却也稳稳卡进了前十。 周围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去。李晓晓还在旁边叽叽喳喳:“晚晚你上次才一百出头,这次直接跳了二十多分!你最近到底怎么学的?是不是偷偷加练了?” 林晚晚轻轻抽回胳膊,声音不疾不徐:“没有。就是把错题重新做了一遍。” “我才不信。”李晓晓努了努嘴,又凑近她耳边,“不过你最近运气真的挺好。对了,表哥……还在你家住着吗?” 林晚晚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把目光从成绩单上挪开,转向窗外。 晚风吹进教室,把窗帘掀起一角,露出外面渐渐暗下去的操场。 “嗯。还在。” 李晓晓眨了眨眼,压低声音:“欸,表哥没有读书了啊?” 林晚晚白了她一眼,“你忘了,表哥属蛇的。” 李晓晓一拍脑门,无奈地摊了摊手:“嗳,我这记性都被璐璐吃了。” 听到这边的动静,站在不远的陈璐立马跳了起来,一字一顿:“李!晓!晓!” 陈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作势要掐李晓晓的胳膊,声音拔得老高:“你再说一遍?谁把你记性吃了?” 李晓晓一边躲一边笑,故意往林晚晚身后缩:“我说错了还不行?晚晚,快救我……啊,好姐姐,我错了还不成嘛……” 林晚晚被两人一挤,差点没站稳,只得伸手把两人拉开,“别闹了,老刘马上过来了。”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果然传来脚步声。 班主任刘敬铭夹着本子走进来,众人立刻作鸟兽散,各自归位。 陈璐瞪了李晓晓一眼,才慢吞吞坐回座位。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刘敬铭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目光扫过全班,声音不轻不重:“这次摸底考整体不太理想,尤其是数学和物理。当然,也有部分同学有进步,值得表扬,但也别太骄傲了,后面还有月考、联考,任 何一次滑坡都可能把你甩出去。” 说到这里,刘敬铭的目光瞥了一眼后排的李晓晓几人。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班主任的目光,李晓晓将头死死埋了下去,装起了鹌鹑。 “那班上‘有些人’啊,都高三了还天天指望运气,平时喊做个作业就像要了他的命一样,考试了就全靠蒙,大学是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能耍地进去的吗?” 刘敬铭把讲义砸得“啪”一声响,清脆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来回荡漾。 李晓晓的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恨不得直接缩进课桌抽屉里去。 陈璐也收敛了刚才的张扬,生怕火星子溅到自己身上。 刘敬铭扫视了一眼班上的学生,摆了摆手:“废话我也就不多说了,至于说的是哪些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大家马上就是成年人了,还是给你们留点面子。” “把昨晚发下去的摸底考数学卷子拿出来。”刘敬铭拉开讲台前的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茶,“第十四题,填空最后一题,全班居然只有四个人做对!” “林晚晚,你上来把你的解题思路写黑板上。” 突然被点到名字,林晚晚愣了一下。 在周围同学投来的各种目光中,她镇定地拿上卷子,起身走上讲台。 她接过刘敬铭递来的粉笔,转身面对黑板。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而急促的嗒嗒声。 林晚晚的字迹纤细却工整,公式步骤一环扣一环,逻辑清晰得挑不出毛病。 在清冷的灯光下,她的侧脸透着一股别样的沉静。 刘敬铭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端着茶杯轻轻点了点头。 写完最后一个答案,林晚晚放下粉笔,转身微微欠身:“刘老师,我写完了。” “嗯,解题思路还是很规范,回去吧。”刘敬铭敲了敲讲台,“大家看黑板,林晚晚这个辅助线的画法非常之精妙,省去了大量的繁琐计算。高三复习,拼的就是这种效率和思维定式,你们以后要……” 林晚晚轻声走回座位。 刚坐下,李晓晓就悄悄从课桌底下塞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一个膜拜的卡通表情包,还歪歪扭扭地写着:“晚晚威武,下课救救孩子吧,第十四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林晚晚看着纸条,嘴角微微抿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她抽出一张草稿纸,开始把那道题的破题点拆解成最基础的知识点。 黑板前,刘敬铭的讲课声还在继续。 讲台下,台灯与日光灯交织的影子里,几十支笔正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窗外的夜风穿过校园的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夜色深沉,万家灯火渐渐熄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台灯下的杨顺清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 他刚用工整的楷书在字帖上抄完一段文字,悬空的腕子极稳,墨色在纸张上缓缓晕开。 杨顺清停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随后侧过头看向窗外。 夜空深邃,青年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漾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收好桌上的字帖与词典,关掉台灯,悄然躺下。 黑夜漫长,但天总会亮。 32. 第 32 章 高三的日子被卷子与讲义填得满当当,大概只有食堂飘出的饭菜香气,能给紧绷的神经撕开一条喘息的缝隙。 下课铃声刚响,李晓晓就如蒙大赦般扑到林晚晚桌前:“晚晚,快快快,听说莹莹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连汤都不剩了。” 陈璐一边整理着堆成小山的资料,一边笑着打趣:“你也就这时候精神最好,刚才老刘讲公式的时候,你那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 “吃饱了才有力气抗击高三嘛。”李晓晓吐了吐舌头,挽住林晚晚的胳膊就往外冲。 三人在排队的人潮中杀出一条血路,终于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 李晓晓往嘴里塞了一大块排骨,满足地眯起眼,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林晚晚:“对了,今天都周五了,这周末你们怎么安排的啊?要不要咱们去逛逛街,顺便看个电影放松一下?” 陈璐也抿了口紫菜蛋花汤,“我都行,反正摸底考刚结束。不过……” 她转头看向李晓晓:“晓晓,这次你真的不打算把错题集整理整理,再找几道同类型的题练练?” 李晓晓顿时耷拉下脑袋,嚼排骨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哀嚎了一声:“璐璐,求求你别在饭桌上念经了。我这好不容易从数学的苦海里爬出来,你就让我喘两口气吧。” 陈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一直在安静听着的林晚晚:“晚晚,你呢?周末有计划吗?” 林晚晚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脑海中浮现出杨顺清的身影,周末……他应该还要去那家餐馆打工吧? “我打算先在家里把错题归纳一下。”林晚晚回过神来,轻声笑了笑,“至于逛街和看电影,等下次月考过了再说吧。” “啊?又要在家里宅着呀?”李晓晓有些遗憾地咬着筷子,随即眼睛一亮,贼兮兮地凑近,“该不会……是要在家里陪表哥吧?” 陈璐闻言也挑了挑眉,眼神里带了几分打趣的意思。 林晚晚被李晓晓看得有些不自然,将盘子里的菜往嘴里塞了一口,语气平静如水:“你想多了。他白天要出门工作,晚上还要看书。我只是想刷几套卷子罢了。” “好吧好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李晓晓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摆手,“不过等我吃完这顿,有不懂的数学题,我可随时在微信上呼叫你啊,林老师。” “随时恭候。”林晚晚弯了弯眼角,眼底漾开一丝清浅的笑意。 窗外的阳光洒进食堂,将少女细嫩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停在了她们桌旁,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干净清爽的薄荷香。 “晚晚,这么巧。” 来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清秀,笑起来时阳光洒进眼里,熠熠生辉。 李晓晓和陈璐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顿时多了一丝心照不宣。 宋扬将手自然地插在裤兜里,低头看向林晚晚,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刚才无意听到你们聊起周末的安排……这周六Mayia要在美术馆办画展,听说这次展出有不少珍品,我这里正好有两张票,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 李晓晓顿时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老大。 Mayia是近年才出名的青年画家,因为画风写实,很受年轻人追捧。 她的画展长期都是一票难求,宋扬为了拿这两张票估计费了不少心思。 陈璐也饶有兴致地端起汤碗,默默吃起了瓜。 林晚晚抬起头,对上宋扬有些紧张却又明亮的目光。 宋扬的心思在班上其实算不上秘密,平日里找她讨论题目的频率甚至高过了李晓晓。 “Mayia的画展啊……”林晚晚轻声重复了一句。 她确实一直很想去看这个展。 林晚晚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筷子,目光在宋扬清澈的眼睛里停顿了两秒。 食堂的嘈杂声仿佛被隔在了一层薄纱之外,只剩下窗外树叶被风掀起的细碎声响。 她喜欢画画,从初中起就偷偷在课本空白处勾过很多小稿,Mayia那种近乎偏执的写实笔触,她在手机上收藏过不止一次。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画面——想起还有一个人或许已经等了她一周。 她抬起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谢谢你,宋扬。虽然画展我真的很想去……但这个周末我已经安排好了。” 宋扬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很快掩饰过去,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微微收紧:“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李晓晓在一旁急得直眨眼,陈璐则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别多嘴。 林晚晚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起来,语气依旧温柔:“下次有机会的话,再一起吧。你先去看看,回来跟我讲讲哪几幅最值得看。” 宋扬点了点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好。那我先不打扰你们了。” 他转身离开时,白衬衫的衣角在阳光里晃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远的纸。 李晓晓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晚晚,Mayia的票啊!你不是一直想去看吗?” 林晚晚把那块排骨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当然想去了,但不是现在。” 窗外的阳光依然灿烂,少女的心里,却悄然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陈璐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没再追问,只是把桌上的纸巾往她面前推了推。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食堂的人潮开始散去。 林晚晚收拾好餐盘,跟两人一起往教室走。 走廊里有人在讨论周末的补习班,有人在讨论摸底考的排名,她却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衣角。 下午的课程在漫长的讲义翻页声与粉笔擦的沙沙声中熬了过去。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收拾书包的喧闹声、结伴而行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李晓晓和陈璐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林晚晚则是不紧不慢地将周五发下来的几套卷子整理好,仔细收进书包里。 走出校门时,街边的梧桐树叶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捎来了一丝独属于初秋的凉意。 她没选择打车,而是坐公交车回去,一路看着窗外的街景在一片暮色中缓缓后退。 车厢里摇摇晃晃,载满了放学的学生和下班的通勤族,嘈杂的谈话声与报站声交织在一起,反倒让林晚晚紧绷了一整周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橙红,透过车窗落在她的膝盖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到了站,林晚晚提着沉甸甸的书包下车,沿着熟悉的林荫小道往回走。 推开家门,屋子里一片安静,带着淡淡的竹簟清香。 茶几上的花瓶下还压 着一叠工整的钞票,杨顺清分文未动地放在那里。 林晚晚看了一眼,嘴角轻轻抿了抿。 她放下书包,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随后推开了书房的门。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纱洒进屋内,将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拨通了杨顺清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对面先传来一阵细微的厨房杂音——锅铲碰触铁锅的轻响,油烟机低沉的嗡鸣,还有顾客隐约的笑语。 “晚晚?”杨顺清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却依旧清晰,“到家了?” “嗯。”林晚晚把水杯放在书桌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杯沿转了一圈,“刚进门。表哥你那边还忙吗?” “还好,高峰期差不多快过了,估计九点能收工。”他顿了顿,似乎在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很快又回到电话里,“冰箱里有我买的蛋糕和零嘴,你先垫一点,等我回来了再给你做饭。” “好。”林晚晚应了一声,目光轻轻落在冰箱的方向,她没有立刻起身去拿,只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声音软下来:“那你好好上班,我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后,杂音瞬间退去,客厅里重新归于寂静。 林晚晚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保鲜层里规规矩矩地叠放着几个精致的包装盒。 除了奶油蛋糕,竟然还有她喜欢吃的双皮奶,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着其他冷饮。 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看来她不在的这段时间,杨顺清一个人在家也挺好的。 林晚晚拿了一瓶果汁回到书房,将书包里的卷子一套套平铺在桌上。 屋外,天色从橙红渐渐沉入深蓝,远处的霓虹依次亮起。 林晚晚握着笔,在台灯柔和的光晕下安心地写着题。 没有学校里的嘈杂,也没有摸底考后的焦虑,只有纸笔相触的沙沙声,在沉静的夜色里显得分外安心。 将近九点半的时候,玄关处传来锁芯转动的轻响。 杨顺清提着一袋草莓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晚微凉的风气与淡淡的油烟味。 “晚晚?”他把水果放到厨房清洗,随后盛了一盘水灵灵的草莓端到书房,语气轻柔,“前几天店长买了这个草莓,我吃着觉的挺好,就……就也买了一些,你尝尝看?” 林晚晚放下手中的笔,看着盘子里还挂着水珠的草莓,目光缓缓转向他,“表哥以前没有吃过草莓吗?” 杨顺清微微一顿,将盘子往前轻推了推,俊脸露出一抹局促,“以前……确实未曾见过这般水灵鲜艳的水果。我尝了一颗,觉的酸甜爽口,便想着你应该会喜欢。” 林晚晚捏起一颗红彤彤的草莓送进嘴里,清甜的果汁瞬间在舌尖炸开,一直蔓延到心底。 “谢谢表哥。”她又往嘴里送了一颗,清甜的果汁在舌尖荡开,“今天店里忙吗?” “还算顺利。”杨顺清在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很自然将桌上略微凌乱的草稿纸整理齐整,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周哥和店长人都很好,教了我不少东西。” 她点点头,“那就好,我还剩最后一道题。”旋即把草莓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表哥你吃吧。” 杨顺清看着被推到面前的果盘,眉眼间那抹局促还没完全散去,却还是听话地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齿间散开,他咀嚼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认真品尝某种从未拥有过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温柔。 33. 第 33 章 杨顺清将草莓咽下,抬眼看到林晚晚台灯下认真的侧影,没再打扰她。 他起身轻声说:“你先写着,我去把晚饭做了。” “好。”林晚晚头也没抬,手中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杨顺清顺手帮她把书房门虚掩上一角,转身进了厨房。 他先解下挂在墙上的围裙系在腰间,动作轻捷而利落。 灶台被他擦得一尘不染。 杨顺清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手臂,熟练地淘米下锅。 随后,他将回来的买的食材逐一样取出。 打工这段日子,他不仅学着适应这个时代的节奏,甚至空闲的时候跟餐馆后厨的师傅请教了不少掌勺的门道。 菜刀与砧板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当声。 随着热油入锅,伴随着“滋啦”一声响,香气顺着烟道缓缓弥漫开来。 书房里,台灯将一小块区域照得温暖而明亮。 林晚晚聚精会神地盯着最后一道压轴几何题,笔尖快速地在草稿纸上推演着辅助线的画法。 外面厨房传来的微弱动静,不仅没有打扰到她,反而像是一曲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桌上的试卷似乎也不再那么枯燥难耐。 林晚晚解开最后一步证明,顺手拉过橡皮擦擦去多余的划痕。 看着整整齐齐的推导过程,她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中的一丝疲惫悄然散去。 “晚晚,饭菜好了,出来洗手吃饭吧。”外边传来杨顺清的声音。 林晚晚放下笔,合上卷子,嘴角微微弯起。 她起身推开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映着灯光显得格外诱人。 窗外的夜色已浓,客厅的灯光却暖得刚好。 林晚晚在餐桌边坐下。 清炒时蔬、糖醋里脊,还有一碗微微冒着热气的番茄蛋花汤。 糖醋里脊的色泽诱人,酸甜气息混着饭香,让她忍不住先夹了一块。 “表哥的手艺进步好快。”她咬下去,汁水在舌尖绽开,眼睛微微亮了亮。 杨顺清在对面坐下,给她盛了一碗汤,动作仍带着一丝谨慎:“都是陈叔教得好,他说火候和调味都是慢慢试出来的……你喜欢就好。” 他说话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像怕被发现似的。 林晚晚把汤推到他面前:“表哥今天店里忙到这么晚,一定累了吧。” 杨顺清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筷子与碗壁轻碰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晚忽然抬起头:“表哥,那明天……你还要去店里吗?” 杨顺清点头:“店长说周末人多,我早上十点过去,大概傍晚就能回来。” “那……”她顿了顿,把碗里的米粒轻轻拨了拨,“我上午把错题整理完,下午就在家写卷子。晚上你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好。”他应得很快,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冰箱里还有我买的蛋糕,你要是饿了就先吃吧。” 林晚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轻,却让杨顺清的耳根微微热了起来。 他赶紧低头夹菜,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饭后,林晚晚主动收拾了碗筷。 杨顺清想帮她,被她轻轻拦下:“表哥累了一整天了,先去洗澡休息吧。我来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浴室的水声响起时,林晚晚把厨房收拾干净,又回到书房。 台灯还亮着,桌上的卷子已经合上,只剩一页草稿纸还摊着。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 远处有车灯划过,又很快消失。 她想起中午食堂里宋扬递来的那两张票,想起李晓晓瞪大的眼睛,想起陈璐欲言又止的神情。 Mayia的画展…… 她确实想去。 可当她在电话里听到杨顺清有些疲惫的声音,看见茶几上那叠他分文未动的钞票,咬下那颗他特意买回来的草莓——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比画展更重要。 杨顺清这边也极为不自然,见到了想念数日的女孩,胸口微微有些发闷,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 除了周末不能陪在晚晚身边,他觉的在饭店上班挺好的,即便只是服务员,也远比曾经有尊严的多。 没有人会因为他的身份而轻视他,没有人会用那些刺耳的称呼叫他。 周哥会和他分享生活中的乐趣,刘店长也会关心他的生活。 他在这个时代里,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人”。 自己刚刚回到这个家后,看到林晚晚坐在台灯下的侧影,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就会瞬间碎裂。 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发丝被灯光镀成柔软的弧度,笔尖在纸上落下时,她的睫毛会轻轻颤一下。 杨顺清喉咙微微滚动。 想到林晚晚的笑颜,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那点隐秘的、几乎不敢承认的情绪,像细小的火星,在胸口悄悄烧着。 可当他下意识地想要确认什么时,指尖刚好来到身下那处早已被彻底改变的地方。 他强迫自己停下所有想入非非的念头。 他是个太监,甚至连男人都算不上。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那些不该有的温度。 杨顺清从来没有如此怨恨过,怨恨当年那些将他送进宫的族人。 若不是他们的贪婪,贪图爹娘留给他的家业,他不会在年幼时,就失去作为男子最根本的部分。 他本可以像普通少年一样长大,可以读书、可以科举、可以在某个黄昏里堂堂正正地牵住一个女孩的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最简单的、最隐秘的念头,都成了奢侈。 杨顺清站在淋浴下,手指死死攥紧了毛巾。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杨顺清再次打开喷淋,将肌肤上的泡沫冲洗干净。 浴室的水声渐渐停了。 林晚晚把窗帘重新拉好,走回书桌前,把最后一页草稿纸也收进文件夹。 杨顺清擦着头发走出来时,她已经关了台灯。 “写完了?”他问。 “嗯。”林晚晚点头,声音软软的,“表哥,你先睡吧,我要去泡个澡,在学校里都没有时间舒舒服服洗个澡。” 他“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回房间。 两人在走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顺清先移开了视线。 他抬手把肩上的毛巾往上搭了搭,声音比平时更低:“那……你去吧。水应该还热着。我先回房间了。” 林晚晚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表哥早点休息。” 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衣袖再次轻轻擦过他的手臂。 这一次,杨顺清没有再僵住。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足够的距离,目送她走进浴室。 门轻轻合上,水声重新响起。 走廊里只剩下挂钟轻微的滴答声。 杨顺清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依旧闷热,却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冲动。 他转身回房,把门关严。 黑暗中,他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睛。 在这个时代,他会好好活着。 会好好照顾她。 会把所有不该有的心思,永远埋在这个不属于他的身体里。 林晚晚洗完澡出来时,走廊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她路过杨顺清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 “表哥,睡了吗?” 里面沉默了两秒,才传来他低低的声音:“还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林晚晚靠在门边,声音软软的,“就是想说……明天我会等你回来。你别太辛苦了。” 门内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杨顺清坐在床边,手指死死攥着被角。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好。我会早点回来。” “那就好。”林晚晚轻声笑了笑,“晚安,表哥。” “晚安。”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门被轻轻合上。 杨顺清终于松开手指。 他抬手捂住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夜风吹过,树影在窗帘上轻轻晃动。 他知道,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在这个时代里,做一个普通的、有尊严的人。 在她身边,做一个安分的、不会越界的表哥。 哪怕胸口那点隐秘的温度,永远无法真正熄灭。 夜色渐渐深了。 林晚晚回到自己房间,没有立刻上床。 她坐在窗边,把头发慢慢吹干,却不由自主想起刚才在楼下,听见杨顺清的声音有些哑。 她听得出来。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她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太累了。 可每当她想开口关心,却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 他们不是真正的表兄妹,甚至两人横跨了几百年的时光。 林晚晚轻轻叹了口气,把吹风机放下。 窗外有虫鸣,初秋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 她关掉台灯,钻进被子里,却迟迟没有睡着。 杨顺清也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情绪又开始慢慢浮上来。 怨恨、不甘,还有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在意。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依旧闷热。 他知道自己该停下来。 可每当她笑着叫他“表哥”,每当她温柔地和他说话,关心他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地心动。 他明明知道……知道他不该的。 可那些念头就像野草,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杨顺清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白天的店里。 这些琐碎的,属于“普通人”的片段,是他在这个时代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不能失去它们。 更不能,把林晚晚拖进自己残缺的命运里。 夜越来越深。 两个房间里的灯都灭了。 可两个人的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34. 第 34 章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在地板上拓出一道窄窄的光斑。 薄被随着林晚晚的动作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脑海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拉扯,她摸了摸嘴唇,上面仿佛还残存着草莓酸甜的气息。 有些选择,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有了答案。 她早知道不是吗。 杨顺清侧躺在床上,手臂枕在头下。 他盯着墙角那片虚无的黑暗,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刚才林晚晚在门外那句软绵绵的“明天我会等你回来”。 像是一道咒语,将他困在温情与绝望交织的网里。 是毒药,也是救赎。 在这个电灯取代了蜡烛、汽车取代了马车的时代,他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尊严,却永远失去了追求这份温柔的资格。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扎进掌心里。 “表哥……” 他无声地用唇形念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稀疏,风吹过树叶,发出潮水般的声响。 两个房间横亘着几百年的时空与无法跨越的鸿沟。 杨顺清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时,习惯就催促他睁开了眼。 他在床上静躺了几秒,将那些翻涌的沉闷与苦涩尽数压下,才轻手轻脚地起床。 洗漱后,他进了厨房。 为了不打扰还没醒来的林晚晚,他动作慢极了,接水、打蛋、切葱花,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不一会儿,平底锅里便响起了轻微的油星迸溅声。 很快,几块摊得金黄金黄的鸡蛋饼出锅,搭配上牛奶,整齐地摆在了餐桌上。 阳光穿过薄纱窗帘,在客厅的地板上洒下斑驳的金辉。 杨顺清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从怀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刚好来到八点半。 他走到二楼林晚晚的房门,抬起手想敲门,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最后,他只是扯下一张便签纸,提笔写下一行极为端正工整的小楷:晚晚亲启,见字如晤。饭我已经做好,因店中有事,且先行一步。勿念。 将便签放在餐桌上,杨顺清轻轻关上门,踏着晨光离开了。 …… 林晚晚醒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脸上,带着微微的暖意。 她伸了个懒腰,揉着有些发蒙的眼睛走出卧室。 走廊里安静得出奇。 她试着喊了一声,却并未有期待中的回应。 猜到杨顺清大概已经出门上班去了。 林晚晚走到餐桌前,看到了已经凉掉的鸡蛋饼,以及那张便签。 只是匆匆扫了一眼,林晚晚就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在这个人人发微信的时代,也只有杨顺清还会用这样认真又略显老派的方式留信。 她小心把鸡蛋饼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随着“叮”的一声响起,香气重新漫开。蛋饼边缘金黄酥脆,咸香适口。 吃过早饭,林晚晚匆匆收拾了一下,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高三的周末总是被做不完的卷子堆满。 她打开台灯,拿出错题本,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开始往西边偏移。 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林晚晚写完最后一张试卷,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她走到冰箱前打开门,里面静静放着那个精致的小盒子——那是杨顺清特意给她买的奶油蛋糕。 她拿出来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 林晚晚转头看向窗外被夕阳染红的云霞,笑了笑:画卷,也不一定要在展馆看的…… 夕阳的余晖把客厅染成温暖的橙红。 外边的路灯已经亮了,偶尔有行人或骑车的人经过。 她掏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杨顺清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背景里依旧是一片嘈杂,还有隐约的客人说话声。 “晚晚?”杨顺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却还是立刻放柔了,“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有一点。”林晚晚靠在窗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店里还很忙吗?” “快结束了。”他顿了顿,似乎在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很快又回到电话里,“你先吃点零嘴垫一垫,晚上给你做排骨,好不好?” 林晚晚听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不用太着急。”她轻声说,“我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杨顺清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好。等我。” 挂断后,林晚晚把手机放下,重新坐回书桌前。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打开卷子。 只是把下巴搁在手背上,静静看着窗外逐渐沉下去的夜色。 时钟的指针又往前挪了几格。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林晚晚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衣柜前,随手抽了一件外套披上,又把手机、钥匙和钱包塞进口袋。 动作很快,却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坚定。 去看看他吧。 她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反正卷子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反正,反正……她想早点见到他。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她反手带上门。 初秋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倒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没有打车,只是顺着熟悉的路线,往杨顺清打工的那家餐馆走。 路上的霓虹渐渐亮起来,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可她的心思却全在前面。 二十多分钟后,她站在了餐馆门口。 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字样,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忙碌的身影。 林晚晚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街边的树影下,透过玻璃往里看。 很快,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杨顺清穿着黑色的衣服,正低头收拾一张空桌。 动作利落,却明显带着疲惫。 他偶尔会抬手用袖口擦一下额头,随即又继续手里的活。 周颐从后厨探出头,跟他说了句什么。 他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杨顺清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 看见门口的人,他整个人明显僵住了。 “晚晚?”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晚晚冲他轻轻笑了笑,走到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 “我来等你下班。” 杨顺清把菜送到客人桌上,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突然想过来看看。”林晚晚抬起头,目光清亮,“忙完了吗?” 他愣了两秒,喉咙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应道:“……快了。你先坐着,别乱跑。” 说完,他像是怕她真的跑掉似的,又补了一句:“等我。” 林晚晚点点头。 杨顺清重新投入忙碌。 可从这一刻起,他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收拾桌子、擦拭台面、把用过的餐具送进后厨——每一个动作都带着隐隐的急切。 周颐很快就注意到一旁坐着的林晚晚,见她和杨顺清很是熟稔,便知道是来找杨顺清的。 他神神秘秘走到杨顺清旁边,拿胳膊撞了一下他,“这你女朋友?” 杨顺清手里正擦着桌子的抹布猛地一顿。 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挡住周颐的视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慌乱:“不是。是……我表妹。” “表妹?”周颐眉毛一挑,明显不信:“长得也不像啊。专门跑过来等你下班,你们兄妹感情不错嘛。” “周哥。”杨顺清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别乱说了。” 周颐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什么,讪讪地收了玩笑,拍了拍他的肩:“行行行,等把那桌送走了你就先回去吧,我替你看着,别让人家小姑娘等太久了。” 杨顺清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周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杨顺清没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动作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林晚晚坐在角落,其实把刚才那几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抬头看他们,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刘店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似笑非笑地晃了晃脑袋,没多说什么。 等杨顺清那桌客人离去后,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后厨。 当他重新走到林晚晚面前时,身上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只是眉眼间还带着未散尽的疲色。 “走吧晚晚。”他声音很轻,“我们回家。” 林晚晚站起身,跟他并肩走出餐馆。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可走了没几步,杨顺清还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下次……别突然跑过来。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林晚晚看着前方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可是我想早点见到你。” 杨顺清的脚步微微一顿。 夜色很深。 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重叠,又分开,再重叠。 他们的轮廓被拉得很长,又很淡。 杨顺清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前方,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意:“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 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像只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却在衣袖里悄悄收紧了一些。 林晚晚侧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清俊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 杨顺清的领口被风微微吹起,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 他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总觉得,刚才那一瞬的停顿,并不寻常。 “好。”她轻声应道,没有再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他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好让她走得更从容。 街道不算热闹,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经过,车灯在地面上扫过一道短暂的光。 他不能多想。 也不能让她看出任何端倪。 可夜色太温柔了。 路灯的光太柔和了。 偶尔传来的衣料摩擦声,和她呼吸的细微起伏,都像无形的线,一点一点缠上来。 杨顺清微微加快了半步,让两人的距离重新拉开一点。 林晚晚察觉到了,却没有开口。 她只是低头看着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忽近忽远。 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夜风吹动的水面,轻轻漾开一圈又一圈。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知道,这一路走得很慢,却一点也不觉得漫长。 35. 第 35 章 夜色越来越深,两人一路无话。 杨顺清掏出钥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熟悉的竹簟清香混着白天残留的空气迎面而来。 林晚晚先进门,换了拖鞋。 杨顺清跟在后面,把门轻轻带上。 客厅的灯亮起,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杨顺清把外套挂好,径直进了厨房。 他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即是冰箱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案板与菜刀轻微的碰撞。 林晚晚站在客厅中央,愣了几秒,才默默走到餐桌旁,把碗筷摆好。 她的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一会儿,厨房里飘出排骨的香气。 杨顺清把菜端出来时,林晚晚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随即又迅速低下头,目光落在空碗上。 “吃饭吧。”杨顺清声音很轻,把菜放到桌子中央。 林晚晚应了一声,拿起筷子。 两个人夹菜、吃饭,动作都很规矩。 筷子与碗壁偶尔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却没有人再多说一句。 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也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 她想起刚才在街上说的那句“我想早点见到你”,也想起杨顺清那一瞬明显的停顿,以及他后来刻意拉开的距离。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介意。 杨顺清则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碗里。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认真,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胸口那点隐秘的波动一点点压下去。 她来店里等他。 她说想见他。 这些话像细小的刺,扎在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上,又疼又热。 他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用公筷给她夹一块排骨,动作自然得像往常一样。 饭吃到一半,林晚晚忽然把筷子放下。 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好容易把饭慢慢吃完。 杨顺清起身收拾碗筷,林晚晚想帮忙,被他轻轻拦下。 “我来就行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你明天不是还要回学校吗?早点去休息吧。” 林晚晚看着他转身进厨房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回到书房,把门虚掩上。 台灯亮起,卷子摊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厨房里传来流水声和碗筷轻碰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 整间屋子安静得过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改变了形状,却又谁都没有捅破。 杨顺清把碗筷洗干净、擦干,一一放回原位。 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依旧闷热,却已经没有了路上的那点温度。 他不断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发生,她只是来接他下班。 而他,只是把她安全送回了家。 仅此而已。 可是,胸口那点闷意却怎么也散不掉。 像有一根细细的线,从白天一直牵到现在,怎么挣都挣不开。 杨顺清把水龙头重新拧开,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抬起头,看向厨房窗户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张脸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比平时更沉。 他不能再想她站在店门口时的样子,不能再想她说“我想早点见到你”时的语气,更不能再想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时,影子偶尔重叠的瞬间。 那些画面太危险。 危险到会让他忘记自己究竟是谁,忘记自己身上那道无法弥补的残缺。 杨顺清关掉水龙头,把脸和手擦干。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步骤,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一点点按回去。 客厅里依旧安静。 书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她还没睡。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 只是抬高一点声音,语气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晚晚,早点休息。明天我会把早饭给你做好,记得起来吃。” 里面沉默了两秒。 随后传来她软软的回应:“……好。表哥也早点睡。” 杨顺清“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他走到床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还残留着刚才冷水的触感,却已经开始重新发热。 他知道,自己今晚大概又要失眠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绝不能让那些情绪溢出来。 绝不能。 因为他很清楚——有些话,一旦开口,一旦流露,一旦让她察觉到哪怕一点点端倪,那个名为“表哥”的壳,就会彻底碎掉。 而他,承担不起任何破碎之后的可能。 阳光照例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林晚晚睁开眼时,房间里已经很亮了。 她在床上愣了几秒,才慢慢坐起身。走廊里依旧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到餐桌前,果然看到了已经摆好的早饭——金黄的鸡蛋饼,一杯温热的牛奶,旁边还放着一张便签。 字迹依旧是那般端正工整。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怔了怔,随即又平复下去。 吃完早饭后,她回到书房,把昨天没整理完的错题又重新摊开。 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很快填满了整个房间。 中午的时候,手机震动了几下。 李晓晓的消息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晚晚宝贝,周末过得怎么样?】 【你昨天是不是又宅在家里写卷子?】 【宋扬今天在群里发了画展的照片,好看得要命!可惜你没去欸。】 林晚晚看着屏幕,想了想,敲着键盘回道:在家整理了一点错题。画展等下次再说吧。 李晓晓立刻发来一串哀嚎的表情,又问:下午几点到?咱们一起吃晚饭吧。 林晚晚:可以,我差不多五点到。 李晓晓很快发来一个举手的表情:好,那我跟璐璐说一声,咱们老位置见。 聊了没几句,她就把手机放下,继续写题。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刺眼,渐渐变成下午柔和的金黄。 四点的时候,林晚晚合上了错题本,包括卷子和作业本,把它们全都放进书包。 她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看了自己一眼。 眼神很平静。 像是把昨晚那点说 不清的情绪,都妥帖地收了起来。 她锁好门,走到公交站。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公交车准时到来。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还是给杨顺清发了消息:表哥,我到学校了,周末再见。 还没退出聊天界面,林晚晚的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晚晚!” 李晓晓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活泼,几乎是贴到她耳边。 林晚晚一愣,下意识把手机往下按了按,转过身。 李晓晓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身后不远处还跟着陈璐。 陈璐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看见她,也轻轻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这么巧?”李晓晓凑近一步,眼睛亮亮的,“我还以为你要迟到呢。刚才在群里说五点到,结果提前了?” “公交车比较快呢。”林晚晚把手机塞进口袋,语气平静,“你们也是刚到?” “差不多。”陈璐走过来,把练习册夹在胳膊下,“晓晓非说要在门口等你,结果我们站了五分钟。” 李晓晓吐了吐舌头,挽住林晚晚的胳膊就往里走:“走走走,咱们先去吃饭。” 三人并排走进校园。 初秋的风从树梢吹过,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 林晚晚跟着她们往前走,耳边是李晓晓叽叽喳喳的声音,和陈璐偶尔的应和。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拿出来看。 只是指尖在口袋里微微蜷了蜷,把那点突然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压了回去。 “晚晚,你昨晚是不是熬夜写题了?”李晓晓侧过头看她,“脸色怎么看着有点白呢。” “没有。”林晚晚摇了摇头,冲她笑了笑,“睡得挺早的。” 李晓晓似信非信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陈璐却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却也没有开口。 到了食堂,李晓晓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们排了队,很快就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还好,我喜欢的红烧肉还没卖完。”李晓晓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满足地叹了口气,“天可怜见,今天肉给得挺多的。” 林晚晚应了一声,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 香味很浓,可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却像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热度。 吃到一半,李晓晓被陈璐拉着去讨论一道数学题,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林晚晚趁这个空隙,悄悄把手机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 最上面是杨顺清的回复。 【到了就好。】 【周末想吃什么?届时我做予你吃。】 【勿念。】 字不多,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克制、几乎没有多余情绪的样子。 林晚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回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李晓晓正好转过来,看见她,眨了眨眼:“看什么呢?这么专注。” “没什么。”林晚晚摇摇头,夹起一筷子青菜,“就是看了下时间。” 李晓晓“哦”了一声,狐疑地看着林晚晚,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晚晚,我怎么感觉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和璐璐呢?” 36. 第 36 章 陈璐的目光也望过来。 林晚晚夹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两人,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温和笑意。 “什么事?”她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我有什么好瞒的?” 李晓晓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就是……感觉你这几天有点不一样。周末也不跟我们出去,昨天晚上消息回得也慢,刚才看手机的时候又那么认真。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陈璐没说话,只是轻轻放下筷子,目光在林晚晚脸上停了一瞬。 林晚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 “没有。”她摇头,声音清清白白,“真没有。就是周末在家写了点题,昨天晚上睡得比较早。手机是看了下时间,怕回去的太晚。” 李晓晓还是有些将信将疑:“真的?你可别瞒着我们啊。要是真有喜欢的人,至少得让我们先把把关。” “真的没有。”林晚晚把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语气依旧平稳,“高三了,哪有心思想那些。” 陈璐看了她几秒,忽然轻声说:“那你就不考虑一下宋扬?他可满心眼里都是你呢。” 闻言,李晓晓也跟着打趣:“对啊晚晚,你真不考虑宋扬吗?关键他长得帅,对你还好。” 林晚晚对这两个损友都无语了。 她把筷子轻轻放下,抬眼看了她们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整天想这些?” 林晚晚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宋扬是很好,可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况且高三了,还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吧。” 李晓晓鼓了鼓脸颊,有些不甘心:“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上次他请你看画展,你都没去,我看他失落了好久。” “没有。”林晚晚语气依旧平稳,“但我喜欢不是因为别人好,就一定要回应。” 陈璐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忽然轻轻“嗯”了一声,“晚晚说的很对呢。” 李晓晓还想再说两句,被陈璐用眼神制止了。 三人重新低下头吃饭。 食堂的嘈杂声重新涌上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 林晚晚把最后几粒米拨进嘴里,动作很慢。 刚刚她说得很平静,可说完之后,心里却有一瞬极轻的空茫。 不是因为宋扬。 而是因为那句话落下的时候,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人的侧影。 她把那些画面很快压了回去。 刚上晚自习,班主任老刘就让课代表把数学卷子发下去,随堂测验。 众人“啊”地一声,叫苦不迭。 “啊什么啊?”老刘环顾班上的同学,没好气地数落他们,“上次入学考的时候给我考成这样还没找你们算账,赶紧的,把卷子做了。” 林晚晚把卷子摊开,目光在第一道题上停了一瞬。 是数列。 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很快松开。 笔尖落在纸上,周围已经开始有人低声抱怨、翻笔袋,她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似的,一道一道往下写。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教室里只剩日光灯的白光和偶尔翻动试卷的沙沙声。 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她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过教室。 宋扬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算题,侧脸线条干净,偶尔皱一下眉。 察觉到有人看他,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林晚晚很快收回目光,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一幕,刚好被后面的李晓晓捕捉到,她的眸光微微一黯。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刘才从办公室回来,收了卷子。 “今晚上回去好好复习,明天我会把卷子讲了。” 众人又是一阵哀嚎。 李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晚晚,你感觉怎么样?我完全懵了。” “还行。”林晚晚把笔收进笔袋,语气淡淡的,“回去再对一下答案吧。” 陈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感觉你状态挺好的。” 林晚晚“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把卷子叠好,塞进书包最上层。 心里那点极轻的空茫,已经被压得很深。 深到几乎可以假装它从来不存在。 只是走出教室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她收回目光,跟在两个朋友身后,慢慢往楼下走。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林晚晚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脚步却轻轻的。 杨顺清这边刚收了工,周颐伸手搭在他肩上,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他身上。 “小杨啊,昨天来接你的那个小姑娘是你表妹?长得还挺好看啊。” 杨顺清动作一顿。 他没立刻回答,夜色里,他的侧脸显得有些冷。 周颐却不依不饶,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我问你要她的联系方式,你怎么不说话?怎么?难道舍不得吗?” 他的手指在衣袖里悄悄收紧了一些。 刚才周颐那几句话,像细小的刺,扎在他刻意维持的平静上。 他当然舍不得。 舍不得她被人用那种目光打量,舍不得她被人觊觎,更舍不得——有人真的靠近她。 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杨顺清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而自然。 “周哥。”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别乱说……” 周颐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你这反应也太明显了吧?!难道真怕我成了你的表妹夫了?你这家伙……我有这么差劲吗?” 见他不答,周颐反而更来劲了,跟在他旁边继续开口:“说真的,那小姑娘看着挺干净的,说话也有礼貌。你要是真不介意,你帮我问问?反正我也没对象。” 杨顺清脚步微微一顿。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他站在路灯下,侧脸被光影分割成明暗两半,表情却依旧平静。 “周哥。”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低了些,却多了一分认真,“她还在读书,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别拿这些事去打扰她。” 周颐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 “高三啊……”他摸了摸下巴,啧了一声,“那确实不合适。行行行,当我没说。不过你这护犊子的劲儿,可不像普通表哥啊。” 杨顺清没有接话。 周颐看 着他僵硬的表情,摇了摇头,却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吧,晚上我们去喝点儿?” 杨顺清原本想拒绝。 可周颐已经一把揽住他的肩,半推半就地把他往巷口的方向带:“别老是那么紧绷。难得收工早,去吃点烧烤,喝两瓶,放松一下。你这人,看着就累。” 杨顺清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没有挣开。 两人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有一家还亮着灯的烧烤摊。 铁架上炭火正旺,油脂滴下去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烤羊肉的香味。 老板看见周颐,熟络地打了声招呼:“今天带朋友来?自己随便找位置坐。” 周颐把杨顺清按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啤酒很快端上来。 周颐先给自己倒满一杯,又给杨顺清倒了半杯,推到他面前。 “喝点。别总是那么正经。” 杨顺清看着杯里淡黄色的液体,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轻轻碰了碰周颐的杯子。 啤酒入喉,带着一点苦涩的凉意。 周颐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开口:“你现在就把她看的跟眼珠子似的,真不知道以后等她嫁人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杨顺清心头一颤,把杯子放下,声音平静:“周哥,别再提她了。” 他不敢想象,不敢想要是林晚晚嫁给其他人他会怎么样。 可能……他会疯掉吧。 “行行行,不提。”周颐举手投降,却还是笑着摇头,“你这反应也太大了些。” 烤串陆续上来。 周颐夹了两串推到他面前,自己则大口吃着,时不时说两句店里的趣事。 杨顺清吃得很少。 他偶尔应一声,目光大多落在桌上那杯啤酒上。 酒精渐渐散开,带着一点温热的晕眩。 可胸口那点闷意,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想起白天林晚晚发来的那条消息,想起她站在店门口等他的样子,想起夜色里两人影子偶尔重叠的瞬间。 又想起周颐刚才那些半真半假的调侃。 杨顺清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啤酒慢慢喝完。 苦涩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里那点隐秘的躁动。 周颐看着他,忽然收敛了笑意,语气认真了些:“小杨,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其实可以跟我说说。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杨顺清抬起头。 夜色里,他的眼神很沉,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声音低而稳,“只是有点累。明天还要早起,我先回去了。” 周颐看着他起身,没有再拦。 只是抬手跟他挥了挥:“行,你自己注意点。明天店里见。” 杨顺清点了点头,把外套重新穿上,转身走进夜色。 巷子里的风有些凉。 他走得很慢,酒精带来的那点热意渐渐散去,只剩下胸口依旧闷闷的温度。 当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的时候,指尖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杨顺清轻轻转动钥匙,推开门,反手带上。 黑暗中,他站在玄关,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像往常一样,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一点一点,锁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37. 第 37 章 高中的生活是枯燥的,不过偶尔也会因一点细微的波澜,而显得不那么单调。 这天晚上,林晚晚把最后一道题算完,合上卷子的时候,教室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 空气里混着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窗外夜色沉沉,风把梧桐叶子吹得轻轻晃动。 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旁边的李晓晓正托着腮发呆,看见她合上卷子,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晚晚,你写完了?借我看一眼最后一道大题,我卡了半天。” 林晚晚把卷子推过去,轻声说:“辅助线从这里画,后面就顺了。” 李晓晓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修长的身影停在了她们桌旁。 “晚晚。”宋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周围的嘈杂。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自己的数学卷子,表情带着一点惯有的温和,目光却很认真地落在林晚晚身上。 李晓晓先是怔了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冲林晚晚挤了挤眼睛,笑着站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 “我去问陈璐一道题。”她语气轻松,脚步却刻意放快,几步就走到了陈璐那边。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半分。 林晚晚抬起头,对上宋扬的视线。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宋扬把卷子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低:“最后一道大题,我卡在第二问了。方便……借你的思路看一眼吗?”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她把自己的卷子转了个方向,指尖点在辅助线上,语气平静:“从这里作垂线,再连这个点,后面的比例关系就出来了。” 宋扬低头看了几秒,眉头渐渐舒展开。 “原来如此。”他抬起头,眼神亮了亮,“谢谢晚晚,我刚才一直在绕远路。” “不客气。”林晚晚把卷子收回来,重新放进书包,动作不疾不徐。 宋扬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卷子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晚晚,周末……如果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去一趟图书馆?新到了一批参考书,我觉得对接下来的复习有帮助。” 林晚晚整理书包的动作微微一顿。 李晓晓和陈璐的目光朝这边望过来,愣了愣。 陈璐不以为意,转着笔继续给李晓晓讲题。 可李晓晓却忽然走了神。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宋扬侧脸上。 他说话时眉眼专注,声音放得很低,连站姿都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 那一瞬,李晓晓心里莫名掠过一点细微的、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被羽毛轻轻触碰了一下,却又很快消失。 快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只是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 陈璐讲到一半,察觉到身边的人没有应声,抬眼看过去。 李晓晓正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宋扬身上,表情有些出神。 陈璐的笔尖顿了顿。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了李晓晓两秒。 随即,她重新低下头,只是拿胳膊撞了李晓晓一下。 李晓晓回过神,陈璐不疾不徐地继续开始讲题。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现。 这边,林晚晚抬起头,看着宋扬,目光清澈。 “谢谢你的邀请。”她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不过我周末已经安排好了。图书馆的话,我自己去就行。” 宋扬的眼神黯了一下,却很快掩饰过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不打扰你了。” 他拿起自己的卷子,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背影在日光灯下被拉得很直,却莫名带着一点落寞。 她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什么短暂的恍惚里挣脱出来,立刻凑到林晚晚身边,压低声音:“又被拒绝了。宋扬今天看起来好认真啊。” 语气里带着一点惯常的八卦,却莫名少了几分真正的轻松。 林晚晚把书包拉链拉好,没有多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陈璐把笔放下,看了李晓晓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只是在心里轻轻记下了刚才那一瞬的走神。 下课铃响起。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三人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廊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李晓晓走在中间,偶尔还回头看一眼教室里的方向,却很快被自己打断,重新跟林晚晚和陈璐说起明天的测验。 陈璐走在稍侧的位置,目光平静,却在李晓晓每次不经意的停顿里,多了一点若有所思。 不过不知是不是愈挫愈勇,宋扬并没有就此放弃。 他几乎每天都会借着由头来林晚晚身边刷存在感。 早上会买好面包和牛奶放在她的桌上,体育课的时候会递给她饮料,还会不间断地给她投喂各种小零食。 林晚晚起初还会客气地道谢,把东西收下。 可到了后来,她开始学会在他放下东西之前,就先把桌面收拾干净,或者直接把东西推回去。 “谢谢,我自己有。”她总是这样说,语气平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宋扬从不生气,只是笑着点头,下次依旧照做。 李晓晓看在眼里,起初还会打趣两句,时间久了,却渐渐少了那些玩笑。 有一次课间,宋扬又把一盒草莓酸奶放在林晚晚桌上。 林晚晚正要开口拒绝,李晓晓忽然伸手把酸奶拿了过来,语气轻松:“宋扬,你也太殷勤了吧?晚晚都说了不要,你还天天送。这酸奶我替她收下了,谢啦。” 宋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多说,转身回了座位。 李晓晓把酸奶放进自己抽屉,动作自然,却没再看林晚晚一眼。 陈璐坐在旁边,笔尖在本子上停了停,最终什么都没问。 只是多看了李晓晓两秒。 林晚晚把桌面重新整理好,重新低下头写题。 她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什么。 高三的日子本就拥挤,容不下太多多余的情绪。 可每当宋扬再次走到她桌前,她总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那视线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 就像水面上偶尔荡开的涟漪,转眼就平复了。 却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留下一点若有似有的痕迹。 与此同时,远在另一座城市的顾宴臣,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独自坐在房间里。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出冷硬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轮廓。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还是拨通了林晚晚外婆的电话。 铃声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老人家的声音温和而略显苍老:“宴臣?这么晚了,怎么突然打电话来?” “妈。”顾宴臣靠进椅背,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最近还好吗?身体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老太太笑了笑,随即问,“你呢?工作忙不忙?晚晚有没有给你 添麻烦?” 顾宴臣沉默了片刻。 “她还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是……还是老样子。” 电话那头也安静了几秒。 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伤感:“是啊……一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晚晚越长越像她,有时候看着,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顾宴臣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紧。 当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隐瞒着已婚的身份,与林晚晚的母亲热恋。 那段日子里,他几乎下定决心要与家族安排的妻子离婚,只为能堂堂正正地和她在一起。 可还没等他开口,她就无意间知道了全部真相。 她无法接受自己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甚至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就决绝地离开了。 再后来,是一场意外。 留下了孤零零的林晚晚,和一段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妈。”顾宴臣开口,声音有些哑,“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她。”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 “都过去了。”她的语气比以前平和许多,“我起初怨你,怨了好多年。可后来想想,你也有你的难处……夹在中间,未必就轻松。” 顾宴臣眼眶微微发热。 他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就在谈话即将结束时,顾宴臣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对了,妈,林家那边……有没有姓杨的亲戚?老家是不是有个叫杨顺清的?”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杨顺清?”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疑惑,“没有啊。我们林家的亲戚我熟得很,从来没有姓杨的。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顾宴臣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什么。”他强迫自己把语气维持在平稳的范围内,“之前听晚晚提过一次,说有个什么表哥,我就随口问问。” 老人家似乎还想说什么,他却已经找了个借口,匆匆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后,书房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顾宴臣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阴沉得可怕。 没有这个亲戚? 林家从来没有叫杨顺清的人。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林晚晚又在欺骗他。 这个女儿,竟然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住在一起,为了堵他的嘴,就胡扯是什么“表哥”。 实在是胆大妄为。 顾宴臣抬手按了按眉心,怒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他恨不得立刻飞回那座城市,把这个逆女从学校直接抓出来,当面问个清楚。 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冲动只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先查清楚这个“杨顺清”到底是什么人,再决定怎么处置。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助理站在门外,犹豫着开口:“顾总,明天上午的会议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推迟。”顾宴臣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所有行程延后。给我订最早的机票,回京州。” 助理一愣,连忙应声退下。 顾宴臣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林晚晚的旧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安静,眼神清澈。 他盯着那张脸,手指一点点收紧。 “林晚晚。”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压抑即将爆发的怒火,“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38. 第 38 章 清晨的机场人不多。 顾宴臣穿着深色大衣,神情冷淡,登机时连助理的汇报都只是简短应了一声。 飞机起飞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厚重的云层上,心里却已经把接下来的谈话演练了数遍。 他不会咆哮。 也不会当场发作。 飞机平稳落地。 顾宴臣提着行李箱走出廊桥,助理已经在出口等候。 冷气混着机场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原本计划好的行程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被他按了下去。 林晚晚还在高三,自己现在冲过去,对她没有什么好处。 他可以等。 等到周末,等她回家。 到时候再把所有问题摊开来问。 “回老宅吧。”顾宴臣声音冷淡,“先不用去学校了。” 陈秘书一愣,随即点头:“好的顾总。” 车子驶入市区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顾宴臣靠在后座,闭上眼,指节却一直轻轻敲着膝盖。 老宅的大门打开时,佣人连忙上前接过行李。 客厅里,萧澜漪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神在顾宴臣脸上停了一秒,随即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稀客啊。顾总终于舍得回家了?我还以为你在外面有了新的温柔乡,准备彻底不回来了呢。” 顾宴臣把大衣交给佣人,动作不疾不徐:“能不能少说两句。” “少说?”萧澜漪把杂志随手一扔,站起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我少说两句,你就能抛弃糟糠之妻,继续在外面养女人、养私生女?顾宴臣,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空气瞬间绷紧。 顾宴臣抬眼看她,目光冷得像冰:“萧澜漪,注意你的身份。” “身份?”萧澜漪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我是你的妻子,这就是我的身份!当年你为了那个女人闹着要离婚,现在她人都没了,你还把那个野种养在身边,时不时就往那边跑——你当我是死人吗?” “够了。”顾宴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晚晚也是我的女儿,你再胡说一句,后果自己承担。” “女儿?”萧澜漪笑了,“咱家的户口本上只莹莹一个女儿,哪里又冒出个女儿来了?” 她眼神一厉,毫不退让:“你能拿我怎么样?还是说,你现在准备为了那个野种,彻底跟我撕破脸?” 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几乎要溢出来。 佣人早就识趣地退到了远处,大气都不敢出。 顾宴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压回去。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水,背对着她,“看在盈盈和浩浩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但……如果你不想做这个顾夫人,我随时可以和你离婚。” 空气像是被这句话瞬间冻住。 萧澜漪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慢慢冷了下来。 “离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紧,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嘲弄,“顾宴臣,你再说一遍?” 顾宴臣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丝毫退让。 “我说,如果你不想继续做顾夫人,咱们随时都能离婚。反正,咱们不是早就相看两厌了吗?” 萧澜漪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几秒,她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得刺人。 盯着他的背影,萧澜漪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只是冷冷地甩下一句:“当年的账我们还没算完!想让我离婚,休想!” “顾宴臣,你为了一个外面的野种,连家里的孩子都不要了?盈盈和浩浩要是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了别的女人的女儿,连我都要抛弃,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怎么想,是我的事。”顾宴臣把水杯放下,声音没有起伏,“你现在要是冷静不下来,就先回房间。我今天不想跟你吵。” 萧澜漪被这句话彻底激怒。 她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不想吵?你把话说到这份上,还想让我冷静?顾宴臣,你到底把这个家当什么?把我当什么?把盈盈和浩浩当什么?” 佣人在远处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宴臣没有再看她。 他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冷淡而决绝:“盈盈是我的女儿,浩浩是我的儿子。至于晚晚——她也是我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因为你的态度而改变。”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往楼梯走去。 萧澜漪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攥紧。 “顾宴臣……”她转身跟了上去,高跟鞋的声音在楼梯上敲得又急又重,“你有本事找小三,怎么没本事跟我对峙。”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像冰:“萧澜漪,把声音放低。家里还有孩子。” “孩子?”萧澜漪追上两级台阶,语气尖锐,“你现在倒想起孩子了?当初你为了那个女人跟我闹离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盈盈才刚念初中?浩浩甚至还没读小学?你把这个家当什么?过家家吗?” 顾宴臣转过身。 楼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与冷意。 “我从来没有把这个家当过家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这些年该给的、该做的,我一样没少。但有一条——晚晚是我的女儿,把嘴巴放干净些。” 萧澜漪被这句话刺得眼眶发红,却更用力地逼近一步:“一个连顾家的户口本都进不了的野种,也配跟盈盈和浩浩平起平坐?顾宴臣你是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连基本的立场都忘了?” “够了。” 顾宴臣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与她之间只剩半级台阶的距离,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怒意:“当年你在‘新概念’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觉得自己有底气,那咱们就继续。” 空气瞬间凝固。 萧澜漪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死死盯着他,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再骂出来。 顾宴臣看着她,眼底没有胜 利的快意,只有一片彻底的冷淡。 他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高跟鞋的声音在身后停住了。 萧澜漪站在楼梯中间,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直到他的房门在二楼“咔哒”一声关上,她才带着恨意吐出一句:“顾宴臣……你给我等着。” 周五的放学铃声响起时,天空难得放了晴。 林晚晚跟李晓晓、陈璐在校门口告别。 李晓晓还在念叨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陈璐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说“看情况”。 林晚晚笑着应了几句,转身走向公交站。 天气很好。 初秋的阳光不刺眼,风里带着一点干燥的凉意。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一点点后退,竟难得地哼起了歌。 旋律很轻,是上周在食堂广播里听过的一首旧歌。 她想,今天回去可以早点写完卷子,顺便看看冰箱里杨顺清是不是又给她买了什么好吃的。 杨顺清晚上应该还是会晚点回来,她可以把饭先热好。 车子到站后。 她提着书包下车,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回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她还在想着要不要给杨顺清发条消息,提醒他今晚不用急着回来做饭。 门开了。 客厅里安静得过分,连空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静谧得可怕。 林晚晚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她下意识地抬高声音:“表哥?你回来了吗?” 没有人应。 她放下书包,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直到她转过玄关的拐角——顾宴臣坐在沙发上。 手边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他抬起头,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脸上。 那眼神很沉,很冷,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面前见过的压抑怒意。 林晚晚整个人僵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呼吸都滞了一瞬。 “爸爸……”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顾宴臣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刮过她的脸,像是要把她这几个月所有的隐瞒都剖开。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进来。把门关上。” 林晚晚指尖微微发颤。 她慢慢把书包放在地上,反手带上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沙发对面,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顾宴臣把水杯放下,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杨顺清到底是谁?”他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晚晚,给我一个解释。” 空气彻底冻住了。 林晚晚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知道,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39. 第 39 章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顾宴臣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沉默比任何责问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 “爸爸……”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他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顾宴臣重复了一遍,语气冷得像冰,“一个来历不明、户籍空白、突然出现在你生活里的男人,你就敢把他带回家,还骗我说他是你的远房表哥?林晚晚,你的胆子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的?” 林晚晚咬了咬下唇。 她当然知道这个解释有多无力。 可真相更无法说出口——她总不能告诉自己的父亲,这个人可能来自几百年前,是一个流落至此的太监,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却在小心翼翼地学着生存。 “他……暂时没有地方住。”她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很低,“我看他一个人很可怜,就让他先住下来。他平时都在外面打工的,从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 顾宴臣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可怜?”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现在连基本的判断力都没有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你就因为怜悯心把他留在家里?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打着可怜旗号接近单身女孩?你知不知道自己还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收留一个陌生的男人会有多么危险!” 林晚晚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 “我知道分寸。”她抬起眼,语气虽然轻,却带着一点少见的坚持,“他真的没有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我对他……也只是当亲戚。” “亲戚?” 顾宴臣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我跟你外婆那边已经确认了,林家从来没有姓杨的亲戚。你还要继续编吗?” 林晚晚心口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父亲会去问外婆。 顾宴臣看着她瞬间发白的脸色,眼底的怒意更深了几分。 “从现在开始,他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却极清楚,“如果他识相,就立刻给我搬走。如果他不识相——我会让人让他知道结果的。” 林晚晚猛地抬起头。 “爸爸!” “没有商量的余地。”顾宴臣已经转过身,重新坐回沙发,语气冷硬,“今晚你把东西收拾好,明天跟我回老宅住。高三剩下的时间,你就在我眼皮底下过。至于那个姓杨的小子——我会让人盯着。他要是再靠近你半步,后果你自己很清楚。” 林晚晚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闷又疼。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顾宴臣没有再看她。 他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不容置疑:“去收拾东西,我在这里等你。” 林晚晚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指尖微微发抖。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给杨顺清一个解释。 也必须,想办法让他离开这里——在父亲真正动手之前。 林晚晚关上门后,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去收拾东西。 只是走到书桌前,把手机拿出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杨顺清的对话框静静躺在最上面。 最后一条还是他中午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我顺便买回来。】 她没有回。 现在更不知道该怎么回。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她把窗帘拉上,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父亲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他不许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我会让人盯着。” “后果你自己清楚。”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必须先联系杨顺清。 至少让他今晚不要回来,或者……先找个地方暂住。 她点开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最终只打下几行字:【表哥,今晚先别回来。我爸突然回来了,情况有点复杂。你先在外面找个地方住一晚,我把钱转你。等我处理好,再跟你说。】 发送成功后,她把手机放下,却没有等来回复。 屏幕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起身,开始把换洗衣物和课本一件件放进行李箱。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步骤,把胸口那点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下去。 客厅里没有声音。 顾宴臣大概还坐在沙发上,等着她。 林晚晚把行李箱拉链拉好,又把书包重新整理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后,她站在房间中央,忽然觉得整个人都空了。 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留着杨顺清做过的饭菜香,仿佛看见他洗干净的草莓,他写的那一张张端正的便签。 现在,这些都要结束了。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依旧没有回复。 时间已经指向七点半。 林晚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再次拨通了电话。 忙音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有。 第三次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背景里有细微的风声,和若有若无的车流声。 “晚晚?”杨顺清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点喘息,像是刚刚在走路,“怎么了?连续打了好几次。” 林晚晚握紧手机,声音尽量放平稳:“表哥,你现在在哪里?” “快到家了。”他仿佛听出了林晚晚的情绪不对,顿了顿,“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林晚晚闭了闭眼。 “别回来。”她几乎是用气声说,“我爸爸在家。他知道你的事了。你先找个地方住,千万别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杨顺清的声音沉了下去:“晚晚,你有没有事?伯父他责骂你了吗?我马上回来,你等我。” “他说你不许再进这个家门。让我明天跟他回老宅住。”林晚晚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意,“表哥,听我的,先别回来。我会想办法的。”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杨顺清心急如焚,以为林晚晚被顾宴臣打骂,恨不得马上回到家里。 这点担当他还是有的。 “晚晚,你先告诉我,他有没有动手?”杨顺清的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急切,背景里隐约能听见他加快的脚步声,“有没有凶你?你现在一个人在家安不安全?” “没有动手。”林晚晚连忙否认,声音压得很低,“只是……很生气。他让我今晚就跟他回老宅。表哥,你真的别回来。他现在正在客厅等我,你要是出现,事情只会更糟。”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重 了几分。 杨顺清站在路灯下,手指死死攥着手机。 夜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凉意。 胸口那点一直被他死死压住的情绪,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掀开。 她在为他受责难。 她在用气声求他别回来。 而他却只能站在几站路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杨顺清闭了闭眼。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不该让林晚晚一个人扛着。 “晚晚,你先挂电话。”他声音低而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马上回来,伯父有什么事,冲我来就行了。” “表哥——” 林晚晚还想再拦,电话却已经被挂断。 杨顺清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大步往回走。 夜风灌进衣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该回去。 可他更知道,若真的丢下她一个人面对顾宴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十分钟后,家门被推开。 顾宴臣正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起头。 目光落在门口那个青年身上的瞬间,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杨顺清换了鞋,走进客厅,站得笔直。 他先看了林晚晚一眼,确认她身上没有伤痕,才把视线转回顾宴臣脸上。 “伯父。”他点头,语气平静却不卑不亢,“这件事是我的错。晚晚只是好心让我暂住,所有责任都在我。有什么话,您冲我来就是了。一切都跟晚晚无关。” 顾宴臣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怒意混着积压了一整天的烦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跟她无关?”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得像刀,“你以为自己是谁?” 杨顺清没有退。 他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声音依旧稳:“我知道不该留下来,也是我不好。我会立刻搬走,再也不会靠近晚晚半步。伯父若是要追究,我一个人承担。只求您别为难她。” 客厅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 林晚晚站在一旁,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顾宴臣盯着杨顺清,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既没有跪下求饶,也没有巧言狡辩,只是把自己所有的过错都揽了过去。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让他一时竟找不到继续发作的着力点。 可怒意并没有因此消减。 “搬走?”顾宴臣冷笑一声,“你以为搬了就能一笔勾销?你知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过分?一个身份成谜的人,接近我女儿,住进她家里——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杨顺清沉默了两秒。 他当然不能说出真相。 只能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些:“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无处可去。是晚晚心地善良才让我暂时落脚。从始至终,我都清楚分寸。伯父若不信,可以查。我愿意配合。” 顾宴臣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终,他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冷硬:“你现在就走,你的行李自己收拾。从今往后,不许再跟晚晚有任何联系。否则,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杨顺清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抬眼看了林晚晚最后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很沉。 像是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压进了这一眼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林晚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40. 第 40 章 杨顺清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 动作很轻。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的台灯。 暖黄的光落在狭小的空间里,照出他这几个月来一点点添置的东西——叠得整齐的换洗衣物、两本字帖、还有角落里那双林晚晚给他买的运动鞋。 他蹲下身,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放进一个帆布袋里。 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门外隐约传来顾宴臣低沉的声音,和林晚晚偶尔应和的细响。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感觉到空气里残留的紧绷。 杨顺清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袋子,拉上拉链。 站起身时,他在房间里站了几秒,目光扫过那张床、以及那扇他常站着看夜色的窗。 一切都结束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顾宴臣还坐在原处,林晚晚站在稍远的位置,低着头。 看见他出来,顾宴臣抬眼,声音冷淡:“东西都拿完了?” “拿了。”杨顺清点头,帆布袋的带子勒在手心,有些沉。 他没有再看林晚晚,只是朝顾宴臣微微躬身,语气平稳:“伯父,这段时日给您和晚晚添麻烦了。我会遵守承诺,不再靠近晚晚。也请您……别太为难晚晚。” 顾宴臣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的方向。 杨顺清不再停留。 他走到玄关,换鞋,开门。 夜风瞬间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表哥……” 杨顺清的手顿在门把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应答,又像是告别。 然后,门彻底关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感应到动静,亮起惨白的光。 杨顺清提着袋子,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一楼时,他才停下,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跳得又快又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 今晚大概只能先找个便宜的旅店凑合。 明天再去店里问下周颐,看看能不能先跟他挤一挤。 这些都是后话。 现在,他只需要离开。 离开这个他短暂拥有过温度的地方。 杨顺清重新迈开步子,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身后的别墅灯火依旧,其中一扇窗的灯,却在他走远后,久久没有熄灭。 林晚晚站在窗边,看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手指死死攥着窗帘。 顾宴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收拾好了就走。车在楼下等着。” 林晚晚慢慢松开窗帘,转过身。 目光无比坚定:“我不会走……” 顾宴臣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反抗。 “你说什么?” 林晚晚站在原地,手指仍微微攥着衣角,却把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得不容忽视:“我说,我不会跟你回老宅。这里是我现在住的地方。高三剩下的时间,我会好好上课、好好考试。但我不回去。” 空气瞬间绷紧。 顾宴臣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林晚晚,你在跟我谈条件?”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怒意,“那个男人住进你家里,你到现在还在护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林晚晚没有退,目光直视着他,“他已经走了。事情到此为止。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让人盯着我,也可以查他的所有行踪。但让我现在搬回老宅——我不去。” 顾宴臣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怒意,有失望,还有一丝被彻底激怒后的压抑。 过了好几秒,他才冷冷开口:“你以为自己现在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林晚晚,别忘了你是谁。你现在的监护人是我!你的学费、生活费、还有这个房子的水电费和物业费,哪一样不是我在付?你现在倒挺会讲条件。” 林晚晚的脸色白了白,却没有低头。 半晌,她才吐出一句,“顾总,您也别忘了,我还没成年。您有义务抚养我!至于这套房子……” 林晚晚顿了顿,“我看过房产证,产权人是妈妈,有资格继承这套房子的只有我和外婆两个人。” 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顾宴臣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得像刀,死死盯着她:“你再说一遍?” 林晚晚站在原地,手指在身侧悄悄握紧,却没有退。 “我说,这套房子是妈妈留下的。水电物业费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学费和生活费……您若是不愿意继续付,我也可以去打工。但让我现在搬回老宅,我不去。” 顾宴臣被她这番话气得几乎要笑出声。 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好。好得很。” 他点点头,声音冷得像冰,“林晚晚,你翅膀硬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成全你。” 他上前一步,语气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的零花钱全部停掉。学费我可以继续出,但除了你的‘抚养费’,我一分都不会再给你。这套房子的水电费和物业费,你自己想办法。至于那个姓杨的小子,他要是再跟你有任何联系,或者你再做出任何让我看不惯的事——我会直接把你转到寄宿学校,直到高考结束。” 林晚晚的脸色彻底白了。 可她依旧没有低头。 顾宴臣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怒意,有失望,还有一丝被彻底激怒后的寒意。 最终,他只是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冷淡而决绝:“你自己选的路,就自己走。别到时候别来求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门口。 就在他出门前,身后突然传来林晚晚决绝的声音:“妈妈当年没求过你什么,我也能做到……” 顾宴臣的手顿在门把上。 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紧绷的空气里。 他没有回头。 过了好几秒,才听见自己的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随你。” 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晚晚站在原地,直到听不见任何动静,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紧的手指。 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红痕。 她走到门边,把门锁好,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胸口那股一直撑着的劲,忽然泄了一点。 腿有些软。 她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 很轻,很乱。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她拿出手机,看着杨顺清的对话框。 上一条还是她刚才发的那句“我没事”。 他没有回复。 大概是在安顿自己,或者……已经不知道该回什么。 林晚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重新拉开一条缝。 夜色很深。 楼下的路灯把地面照成一小片暖黄,却空无一人。 她知道杨顺清已经走远了。 也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 可有些话,她既然已经说出口了。 就像她妈妈当年那样。 林晚晚把窗帘重新拉好,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晚晚?”杨顺清的声音有些喘,像是正在走路,“怎么了?” 林晚晚靠在门板上,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父亲停掉她的零花钱、房子的归属、监护权的威胁……还有那句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口的话。 说完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随即,杨顺清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急切:“你现在一个人在家?我马上回来。” “别……”林晚晚想拦,却被他打断。 “听我的。你先去把灯打开,坐在客厅等我。我会很快的。” 电话挂断。 不到二十分钟,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林晚晚透过猫眼确认后,打开了门。 杨顺清站在门外,帆布袋还背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乱,呼吸有些急促。 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严。 “让我看看。”他声音很低,却很稳,“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晚晚摇摇头。 她站在原地,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起来。 杨顺清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抬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动作克制,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 “别怕。”他开口,声音哑哑的,“伯父再怎么生气,也是你父亲。他不会真的不管你。生活费的事……你先别担心。他不养你,我养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杨顺清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迅速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