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仙门,但反派剧本》 1. 第 1 章 盛夏酷暑,热火朝天,昨夜一场泥泞大雨,令逼人暑气散了许多。 少女坐在苍蝇小馆的桌前,皱着眉,托着腮,非常苦恼。 她穿着一身浅红绣鸳鸯的对襟,手上颈上挂着丁零当啷的璎珞金器,脑后垂着双环,丁零当啷的首饰扎了一脑袋,这打扮虽然瞧着富贵,但的确多到有些俗了。 可此人桃腮雪肤,还有双乖巧的狗儿眼,这暴发户似的一穿,瞧起来便像是富户人家的小姐,衣着打扮不论,不谙世事定然是一顶一。 她那只带着金镶玉手镯的手在晃,对面的老婆子咽了咽口水。 “你说这个姻缘绳,定然不会被察出是邪物?” 她终于开口。 这间苍蝇小馆里人声鼎沸,她富贵但不谙世事,这就是最肥的肥羊,蒙着一头一脸的老太婆连忙回过神来,拎着几根褪色的红绳就要给她看。 “这可是织女娘娘庙前供过的,不是那等引魂夺神的脏东西,”她唾沫横飞地挥舞着,“一百灵石一条,瞧你心诚,若全包就给你算九十,过了这个村儿可没这个店了。” “……”燕离拿过红绳纠结了片刻,咬牙下定了决心,往桌子上拍了一袋丁零当啷的东西,这袋子以金线绣花,定然也是华贵之物。 神婆喜不自胜地拿起来数,数完满意道:“哎呦,大小姐真是痛快人,这几条你拿走呀,保管多么英俊的少年,多么铁石的心肠,叫我这姻缘绳一套,保管情根深种的。” 鸡皮疙瘩起一身,燕离欣喜地道了谢,连忙带着绳子走了。 少女悄然无声地走出饭馆,四下眼见着没人,便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玉牌。 她指间灵光一抖,玉牌便嗡鸣起来,娇憨少女的怀春模样一扫而空,燕离神情干脆果决:“姻缘绳买到了,我即刻送回山中查验。” 对面传来清越的男声:“路上小心,若有危险,便及时传讯。” 燕离点了点头,在角落里将这一身打扮统统脱下,小心塞进储物囊,一转身,便穿回了素色云纹弟子服。 当今仙凡魔三界,仙界以玉京为首,占据三界九州的灵气之最,其中生来得天独厚者,有沟通天地、呼风唤雨之能。 但,生而生有灵脉的人还是太少,绝大多数的,是从凡人修起的修士。 为引凡人登仙,各仙族下界设立诸多仙门,以四大仙族为首,引渡凡人,教导妖灵,使得凡人亦可呼风唤雨、斗战魔怪,而下界之中,无数凡人趋之若鹜、心驰神往的,莫过于三大仙门。 一剑踏空,少女扬长而去。 为首者,便是吴城之地,云剑山宗。 半年前,吴城便隐隐有邪道惑心之传闻,新婚的娘子说不嫁就不嫁了,谈好的郎君说不娶便不娶了,伉俪情深的老夫妻一个撞树一个上吊,视若仇敌的俩人转头便亲到了一处,闹得乱七八藏。 这种事情说大不大,却麻烦得很,作为考核放在弟子堂,分数不高又麻烦,数月没人接,到最后皮球乱踢,踢到了燕离和赵平宁这里,俩倒霉蛋在外头喝了半年的西北风,总算是顺着线索一层一层地抓到了神婆这层。 眼瞧着就快解决问题了。 燕离垂下眸,不知为何有些走神。 不过,这世上真的有能操纵他人心意的邪物吗? 她拎起来看了看,抿了抿唇,默不作声地把一条红绳留在了储物囊中。 云剑山弟子堂。 两人已经在弟子堂中,见燕离收剑落地,赵平宁抬手招呼道:“阿离!” 燕离提步相迎。 眼前这少女穿云剑山弟子服,束着高马尾,容色清丽,佩着医修的赶山杖,并未配剑。正是医修赵平宁。 另外一边笑道:“风尘仆仆,坐下喝口水再说话。” 燕离心头一跳,拱手行礼:“师兄。” 男子风骨卓绝,一身月白色长袍穿得严严实实,长发如墨似的倾泻而来,长相亦是一顶一的温润清俊,虽是佛修,却生了一双冷淡的桃花目,配上眉心一点朱纱红,正是左稚。 燕离不敢去看他,低着头将一把红绳放到了桌子上,只管闷头道:“姻缘绳我取来了。师姐,快看看,里头有鬼么?” 赵平宁大喇喇道一声不急,抬手将杯中黄酒一口吞了,才动手去查。 她拎起绳子抖了抖,又凑上前去嗅了嗅。 “有点奇怪啊。” 赵平宁皱着眉,下定决心道:“拿灵器来,越凶越好。” 燕离连忙把自己的随身佩剑青雀取出来,这把剑是师尊谢云庚所赠,此剑有灵,平素除她之外六亲不认,逮谁咬谁。 她不敢把这剑假手于人,自己举着上去,赵平宁指了指,道:“扎它三指处。” 几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青雀往红绳上面一扎,只听兹拉一声,陡然间像是一声惨叫,随即整条红绳便化作了黑灰,冒出了滚滚浓烟。 “挺凶啊,看着像阴罗人,”赵平宁眯着眼睛,一眼就认出,“这里头有一线邪灵,本体应该就在吴城,但气息微弱,恐怕得搜灵。” 阴罗人,五年前消失在三界九州的邪神,善于模仿,附人像人,附物似物,生性喜血肉,极为残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其信众万千,曾引血海风波。 而可使得美梦成真,正是此物自负之处。 赵平宁又道:“谢小师叔在山上吗?全山数他搜灵一流,我不太确定啊,不过求他出马,保管有用。” “好几天在山上没见着人了,上哪里找他?”燕离不甚在意,“总归是逍遥自在,不知去哪浪了,我来也一样。” 起搜灵,燕离手法娴熟,颇有其师风范,只见搜灵阵的莹润灵光之中,陡然一条漆黑魔气跃出,狰狞咆哮,赵平宁喜不自胜道:“就是了这个了,收拾家伙,走!” 她跃跃欲试,燕离连忙伸手摁人——这家伙虽是战意磅礴,但实打实是个不曾锻体的医修,若叫她追凶,不等抓到阴罗人,她便得被累死在半路上。 左稚道:“师妹看我如何?” 燕离愕然:“你?” 他笑了笑道:“既然是引导师兄,也是能做些师兄该做的事情的,正好收了邪灵,还能一起回山用饭。” 思及此处,燕离又心中一跳,低下头正要摆手,赵平宁便一边整理卷宗,一边噫道:“莫跟他客套,前些日子你被罚闭关,师兄虽是嘴上熊了你几句,私下还是扯着我一起去求长老放人了,你瞧我现在膝盖还是轻的。” 说着,她好笑地捏捏燕离的脸:“若你不依,他拉着我跪下求你怎么办?这可是你凌霄峰上的师兄,你们一家人说什么外道话。” 一家人吗? 燕离垂下眼睛,被捏得小声嘟囔:“我知道了。” 说来可能不信,燕离总觉得她身上有一些咄咄怪事,与左稚有关。 出于人对命运的先知,亦或者怪力乱神,自打出生以来,她便总觉得经历的一切处处熟悉,大的节点,小的契机,像似曾相识,又像是未卜先知。 比如说,她会来到云剑山,再比如说,她会成为一名剑修,还有,她应该有一个师兄,一个她至死不忘的师兄。 前者如数应验,唯有后者不同。 左稚端庄俊美,最是温和好说话,她却觉得,她的师兄本该聒噪如花孔雀,又麻烦又讨人喜欢。 唯有最后那点悸动,毋庸置疑。 哪怕脑中混沌,那一线不知从何而生的喜悦却像是苦海里的轻舟似的,轻飘飘系在左稚身上,叫她无从放手。 罢,世间情动,大概都是如此。 要这条罔顾心意的红绳做什么呢?真心相待,哪怕左稚无从回应,她也愿赌服输。 真是昏了头。 还是等回来就用青雀毁掉吧。 “瞧瞧这个有难同当,我那师兄怎么就没这么体贴入微?难道是凌霄峰风水宝地,专养好师兄?” 燕离脸一红,又只想苦笑,索性不再说话中,只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师兄同行了。” “太过客气。” 说起凌霄峰,便不得不提起她的师尊谢云庚了。 他是数一数二的剑修。但作为凤凰一族千年中唯一一头圣兽,谢云庚出名的不是其天资家世,而是其人那张惊天动地的脸。 美人儿带刺人之常情,但此人带刺着实非比寻常,带的是要命的惊天大刺。 谢云庚性情拿阴阳不定来形容都显得轻了,当年曾经有人为他美色所诱,色胆包天之下,想去下药想尝他的美色,谁料当夜被活扒了皮扔出去挂在了山门上,血迹滴滴答答,骨头七零八落,清净仙门之中哪见过这等嚣张阵仗,一个仙门好生生 地成了魔门,当场就给七八个洒扫弟子吓得一口气没上来,嘎巴一下晕过去了。 面如桃花,心似磐石,说是凌霄峰风水宝地,不如说凌霄峰有大妖坐镇,等闲妖魔鬼怪,不敢造次。 留下赵平宁,她与左稚便径直向那阴气发源之处走去,二人都是行动迅捷的人,很快便找到了一口未完成的地宫。 漆黑一片,臭气熏天。 燕离心想,她这手搜灵真是没白被谢云庚折磨,没给她在左稚面前丢脸。 顺着木梯往下走,燕离玉白的手指默默地摩挲着她挂在左手的佛珠——那是左稚亲手给她磨的。 即便左稚就在一旁,她也不敢去牵左稚的手。 只要经过他手的佛珠,就足够了。 洞中昏黑,越往下走,下头便越如数九寒冬,越往里深,那股几乎渗透了骨子的阴寒便如爬在脊梁上的毒蛇似的,开始嘶嘶地对着人脖颈吐信。 “……”燕离忽觉异样,悄然无声地回过头来,与左稚对视一眼。 “师兄。” 左稚周身金光起:“它们过来了。” 幽深矿洞中陡然蹿出几条黑雾,狰狞而张牙舞爪,充满恶意的魔气几乎抑制不住,自深处呼啸而来。 黑雾向左稚猛然攻去,去势汹汹,悍然无惧,左稚应对几下,陡然皱眉,心觉不对,道:“师妹,这黑雾里头还有大东西,。” 他提醒得太慢,几条黑雾已经冲向了燕离,他神情一紧,便要上前以身格挡,谁料此时异变陡生,那些黑雾却一转,竟然乖顺地回到了燕离的手中,亲昵地钻向她的身体。 潮湿冰冷的风声之中,那些雾气像是亲近母亲的孩子一样,亲昵地靠近她。 “?” 左稚缓缓地睁大了眼,思忖片刻,渐渐脸色变白:“你与阴罗人为何如此亲近?” 燕离陡然顿住。 心绪飞转,她立即便想通关窍——她的怀里有一条未曾上交的姻缘绳。 一定是因为这个。 “我没有与阴罗人勾结!”她立即明白了左稚意有所指,连对着左稚说话都不怕了:“地宫里面说不明白,我们得解决完出去说。” 左稚沉默地看向她。 他的神情开始令燕离感到熟悉和陌生,自从入山起便一直并肩作战着的师兄,在这一刻像看待妖邪一样看着她。 “……自封灵脉。”左稚冷静道。 “我没有与阴罗人勾结。”她有些口不择言,脑中一片空白,她实在太不擅长应对左稚了,只徒劳重复道,“师兄,眼前要事是镇压此地阴罗。” 左稚见燕离未曾动手,便咬下牙来,陡然伸手拧住她身侧黑雾,那雾气立即护主一般,狰狞反咬开来,仿佛生怕左稚碰到燕离一步。 此举毋庸置疑,原本八分怀疑,此时已经坐实十分,雾气灼烧左稚手掌,烧得人血肉模糊,燕离又惊又痛,急忙上去拦他:“这是阴罗人的魔气!” 左稚手上滋滋地发出侵蚀之声,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手上撕着魔气,眼中却死死盯着燕离,难掩失望道:“你既知道不该动它,为何还和这种东西搅合在一起?” 潮湿的雾气和腥臭的妖气无孔不入,他将黑雾生生撕裂了去,随即立即抬起血淋淋的手,趁机捉住燕离,抬手便击向她腕间灵脉,陡然,她腕间灵脉被灌进来的灵力生生震灌,人族灵脉脆弱,若是从外往里生灌灵力,根本不用多少就能废掉浑身的灵脉。 拴在手上的佛珠不堪重负,陡地被灵力震断,只听一阵轱辘声,珠子滚落了一地,燕离本是的脸陡地一片惨白,登时痛得失了声。 左稚收回血淋淋的手,喘着粗气,冷道:“身在正道,心却向邪之人,远比邪物本身可怖百倍。” “……” 她强撑着才没晕过去,左稚望向她苍白的脸,也有些心软,微微顿了顿,才冷道:“我并未废去你周身灵脉,仅仅废去去持剑右手,不必如此作态。” 他向来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哪怕再疼爱的师妹,也断然不可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如此之举。 佛法无边,遇魔当诛。 腥臭的风吹动燕离的发尾,她半跪在地上,盯着地上滚了一地的佛珠,痛得脑中一片空白。 即便是再灵验的姻缘红绳,也串不起这串佛珠了吧? 2. 第 2 章 黑雾涌来,她却想要伸手去捡起地上滚动的珠子,脚下却忽然一下悬空,随即领子被人拎小猫似的拎了起来。 燕离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不急不徐的声音,千两黄金一两香的金贵味道霎时冲散了地宫之中的煞气,似笑非笑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亲昵却咬牙切齿。 “天地良心,你们年轻人作死,能不能别挑这么臭的地方?” 面前男子身量极高,肩宽腰细,一身青色劲装,色如帝王绿,腰间佩着通体碧青的长剑,眉宇英挺,灿金凤目中一点寒芒,戾气隐在贵不可言的倨傲之下,明明是攻击力极强的美貌,耳侧却垂下一条柔软的青色流苏耳坠,犹如凤尾。 这点耳坠不显脂粉气,反倒是越发衬出他带着的几分风流,只是这风流往往浮于表面,不达眼底,并没什么人敢上前挑逗。 这便是那传闻中十足乖僻轻狂的青凤凰,云剑山谢云庚。 面前的阴罗人早已成凶,照谁来都要褪一层皮。 奈何这次点儿背,碰上了险些被臭晕过去而心情极差的谢云庚。 拎着燕离,谢云庚耐心全无,瞥了左稚一眼,便漠然往外走,眼里和没这个人一样。 “峰主。”左稚有些愕然,看着被拎走的燕离,欲言又止。 燕离胳膊扭在下面,疼得头上直冒冷汗,细声细气道:“师尊,松,松一点。” 谢云庚面无表情道:“你给我呆着。”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几步,燕离只觉得眼前一花,随即人便落在了洞口上。 左稚望向二人身影,微微叹息,转过脸来,视线却落在一地的小叶紫檀上。 手掌血迹依旧疼痛,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握住那些沾染尘灰的珠子时,却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谢小师叔!”赵平宁扒在洞口叫道,“你们好了吗?!” 方才燕离与左稚出去没多久,弟子堂中的红绳便像是觉察到讯号一样,陡然之间全部自燃,火势冲天。 她正在更新卷宗,正在案旁,若非弟子堂中有防护阵法,赵平宁定然是要被这几条东西硬生生烧死。 红绳一生变,她就开始后怕了,这东西警惕得连搜灵都能觉察,定然不是个等闲妖邪,于是立即就去凌霄峰上喊谢云庚,小师叔脾气不好她是知道的,赵平宁几乎是怀了赴死的义气才敢去凌霄峰的山中求见。 所幸守山弟子很够意思,一听说是燕离和左稚出事,立即就去通报,而谢云庚也很够意思,没治她一个咆哮山门之罪。 不过,兴许小师叔连她的脸也记不住,想治罪也没得治。 目送着谢云庚拎着燕离,头也不回地离开,赵平宁才想起洞里还有一个左稚,快步跑过去,却见左稚不知何时站在后面,已经站了许久,她疑惑道:“大师兄?” 左稚垂下眸,他脸上沾了些尘灰,眉间微微皱起,手上盘着几粒佛珠,一边珍重收起,一边轻声道:“禀报山门,燕离勾结阴罗,已被废去右手经脉,请飞鸾卫即刻追捕。” 赵平宁霎时呆住了,左稚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她急得追上去失声道:“大师兄,大师兄——方才下面发生了什么?!阿离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勾结阴罗?” 左稚往前走去,残阳如血,月白僧袍在冷风之中猎猎而动。 *** 燕离灰头土脸,说不出的狼狈,谢云庚把她拎到马车里头,一言不发便半跪下去拎起她小腿,三下五除二给她把伤口敷料解开。 燕离嘶了一声,谢云庚手一顿,斜睨她一眼:“疼?” 他眯起好看的眼睛,从怀中取出一拇指长的瓷瓶,把里头东西望燕离身上一倒,那伤口肉眼可见地合了起来,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肉粉色痕迹,燕离嗅到那瓶子里头异香扑鼻,忍不住耸了耸鼻尖。 谢云庚瞥了她一眼,顺手把瓷瓶往她怀中一丢:“还知道疼,小废物。” 这枚瓷瓶里面香得不行,但没有一丝药气,此等疗伤之物定然是圣品,想来是很贵的。 燕离的腿脚只是外伤,手却是实打实的重伤,治完了腿,谢云庚正眯着眼睛瞧着愈合的疤痕,陡然间意识到燕离有点冷汗直冒,右手抬不起来,才终于变了脸色。 他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流苏耳坠微微一动,他偏过头,笑道:“谁干的。” 车中的灵力似乎陡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谢云庚不好糊弄,燕离心想,每每在他面前意图隐瞒,师尊便会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好像未卜先知地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一样。 但如果左稚落到他手里,保不齐就是下一个挂在山门上的人。 谢云庚动起手来根本不讲道理,而且毫无轻重。 压根不能让他知道。 “是地宫之中的阴罗人。”电光火石之间,燕离道。 谢云庚点了点头,似笑非笑道:“哦?阴罗人,阴罗人拿灵力灌了你的经脉,撑爆了你的右手?” 燕离低着头,面不改色:“是,它模仿了师兄的灵力。” 谢云庚灿金色的眼睛愉快地眯了起来。 “这般说来,为师方才动手扬了那东西,可真是有些死无对证了。” 他说话时带着一点儿鼻音,声音低沉又好听,浑身上下没一点不动人心魄,燕离鹌鹑似的眼观鼻鼻观心道:“是如此。” 车内一片死寂。 “很感人,”谢云庚低头看着她,鼓起掌来道:“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说那阴罗人死的好,死得巧,不必叫为师再多费事,扒了皮拆了骨给你磨一串新珠子。” 师徒二人对面而坐,她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荡然无存,燕离感觉自己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谢云庚单手托着下巴,灿金色的眼睛望向她,眼底仿佛带着猫捉老鼠似的戏谑。 “不老实啊。”谢云庚闷笑一声,慢慢开口道:“——仙门对这邪物痛恨无比,和你才从禁闭室出来,又得滚进去了。” 一个能祈愿成真的邪神,一群从欲望中永生的魔物,燕离垂下头不说话,比起她去禁闭室,让谢云庚对左稚动手才是真的完了。 腰间灵牒忽然一响,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赵平宁发来的传讯。 她鲜少给燕离发传讯,平素都是一炷香的传音,今日却罕见地手写留了几句话:“你和左师兄闹别扭了吗?” 谢云庚随口问道:“谁发的?” 燕离低头回了讯息,道:“是赵师姐。” 谢云庚仅仅有燕离一位亲传弟子,山上清净,于是燕离从小的交际范围便是学宫中认识的两位,赵平宁是隔壁不晓峰的,左稚更远,他师从大菩提寺弘莲法师,十年前来到云剑山,帮助度化剑之煞气,不过是凌霄峰地方宽敞,给他置了寝室,姑且算是凌霄峰修行罢了。 谢云庚的表情不知为何表情有些耐人寻味,语焉不详地哼了一声,她谨慎又犹豫道:“我并未被阴罗人蛊惑。” “我知道,”谢云庚笑了起来:“你想走蹊径,为师这儿多的是,还看不上阴罗人这种小打小闹。” 什么意思? 没等燕离想明白,忽然前头传来一阵喧闹,随即一行人便急匆匆地冲来拦下马车,谢云庚懒洋洋挑起车帘,为首那穿着云纹袍的云剑弟子上前一步,冲谢云庚恭敬道:“弟子飞鸾卫云狐,奉统领之命,前来捉拿嫌犯。” 他看向车中的燕离,道:“失礼了,燕师妹,请跟我们走一趟。” 谢云庚:“来我这儿抓人?” 云狐恭敬道:“回谢小师叔,证据在此。” 他一挥手,登时有人呈出了几粒小小的木珠。 燕离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她不慎散落在地宫之中、左稚亲手给她磨的珠子。 “从何而来?” “……” “左师兄从地宫中带回,据他所言,此物是他亲手赠予燕师妹。” “上有阴罗魔气,作不得假。” 燕离的目光怔怔地投向那几颗温润的木珠,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身后谢云庚的眼神越发不善,另一弟子笑嘻嘻道: “左师兄平素是什么为人,大家也是看在眼中的,他是最公正、最不为私情动摇的名士,既然左师兄说师妹有问题,想来是比这铁证还要有力十倍百倍。” 云狐瞧着谢云庚越发笑盈盈的金色眼睛,心中忽觉忐忑,连忙示意那弟子住嘴:“云末,不可妄语。” 这些年纪小的弟子入山时,谢云庚已然消停许多,几个心大的,便当他年纪大折腾不动了。 谢云庚噙着笑意瞥了他一眼,又转而看向燕离,笑道:“看来这次不必关禁闭,直接滚去地牢了。” *** 绝情渊地牢潮湿,燕离被不怎么客气地请了进去。 她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默默叹了口气。 牢中安静,连老鼠爪子摩擦地板的声音都清晰可闻,门外守卫来回踱步,似乎是在警惕她这阴罗信徒。 潮湿的泥土气像是渗透了她的肺一样,她脑中划过一些不怎么美妙的记忆。 手一直在抖,右手经脉如果不及时用灵药修复,早晚要带着右手全部报废,连带着她的剑术也要一并被废去。 燕离脑中不间断地闪过一连串画面,滚了一地的珠子、左稚狰狞带血的手、潮湿腥臭的雾气,强烈的不适感令她脑中犹如断了片似的闪回,她攥紧了怀中的红绳,深吸一口气。 冷静,如今这东西反倒是不能轻易毁去了。 勾结阴罗人和对师兄图谋不轨这两个罪名孰轻孰重她清楚得很,私藏红绳是违逆山规不假,但绝不至于被废去经脉压入地牢。 “……”那名冷肃看守看守见燕离这番不紧不慢的形貌,心中顿觉此人是深藏不露,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危险的怪物,“你,把手伸出来。” 他从怀中套出了捆仙索。 而燕离的右手,抬不起来。 她心里面正乱七八糟地想着,身后忽然被拍了一下:“哎!你没瞧见人家胳膊抬不起来吗?捆她作甚。” 燕离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竟发现牢中还有第二个人,他无声无息地隐在墙角,好像并不存在似的。 “胡祁——!” 看守怒喝,牢里弟子撇了撇嘴,他生就一副潇洒模样,虽是一派少年风流,却胡子拉碴,那看守不知为何颇为忌惮此人,道:“你这个月的药还扣在绝情渊地牢之中。” “噫,好说,师妹,你身上带着糖没?”胡祁大剌剌地甩给看守一个后脑勺,不理他。 燕离用左手默默从怀中取出两枚杏仁糖:“有这个。” 她习惯在身上带糖,但她少时蒙难,得了并无味觉的后遗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习惯带糖。 胡祁眼前一亮,乐滋滋地接了过来,道:“比药好上千百倍,多谢了。” 他把杏仁糖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笑嘻嘻挡在眼前,那守卫举着捆仙索不敢上前,骂了几句,忿忿地扭头走了。 * 玉明宫上,有凤来栖。 此地乃是整个云剑山灵气最足之地,还没等人踏入一步,左稚便觉身体犹如浸在了仙境灵泉之中,他虽在凌霄峰上修习,却很少来玉明宫,不知为何有些拘谨,整了整衣服,才恭敬上前。守山弟子一见他便径自走来,他早有准备,低头道:“弟子左稚,请师兄引见。” 那守山弟子见左稚拜下去,忙上前扶道:“大师兄折煞人了,你且跟我来。” 他循着那守山弟子所引,一步一步向玉明宫走去。 左稚平素在山中行事颇得人心,无论是新来的弟子,亦或者被他指引进山的,多赞他稳妥周到,山中弟子也皆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大师兄。 玄门弟子之间,亦有弱肉强食,初来乍到的外门弟子,尤其是毫无出身的外门弟子,明里暗里不知要受多少磋磨,谁没有被师兄欺负了躲在被窝里抹眼泪的时候? 左稚总是会给他们这些小弟子主持公道的,他们都暗自感激。 这弟子心中暗暗叹息,不过,虽说大师兄向来最是秉公持正,可若说破例,也不是没有过。 天上地下,兴许只有小师妹一人不知道。 3. 第 3 章 指引弟子前去通禀过,一路小跑,回身禀报道:“大师兄,请随我进去。” 转脸一看,这左稚不知望向何处,神情愣怔,便上前小声提醒道:“请随我进去。” 左稚这才反应过来,道过谢,提步跟着他进去了。 里头的布置倒没有外面那么夸张,倒是有几分人住的样子,谢云庚虽是穷奢极欲的凤凰,但私底下过得倒是简单得令人意外,此时他正披着一身素袍,坐于廊处同人对弈,一人站在一旁观棋,一人在旁侍候茶水,安安静静的。 左稚上前一步。 谢云庚捏着白棋,眼皮都不抬一下,道:“人既已进了绝情渊,你又上来做什么?” 他说话时带一点说不出的懒倦轻佻,十万丈红尘富贵没泡软了他的剑,倒给他泡出了一副撩拨得人心头乱跳的声音,左稚最不习惯他这番轻佻作态,微微皱眉,拱手行礼道:“自昨日后,已散落民间的阴罗红绳并未消失,反而变本加厉,一夜之间凭空造出血案数桩。” “弟子前来,请峰主出手搜灵。” 谢云庚冷笑了,他抬手一扔棋子,终于看向了左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道:“你今日上山,仅仅是因为搜灵,而非其他?” 闻言,左稚微怔,他隐在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缩,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人命关天。” 佛法无边,兼济苍生。 坐在谢云庚对面的青年男子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单手拈黑棋,温文尔雅,望之如沐春风,正是隔壁不晓峰之主,抬云尊者宁云起。 “元末小兄弟说的没错,事情越闹越大了,”宁云起开口道,“我方才去宗主处复命,正见了青翡那丫头,瞧着是也想接手此事。” 没有闹出血案的阴灵是不必管的,但若是闹出了沸沸扬扬的血案,想要扬名立万的修士便会趋之若鹜。 风浪越大鱼越贵。 谢云庚哈地笑出了声,道:“这等臭鱼烂虾也值得老子出手?自己滚去想办法。” 宁云起连忙拿棋子丢他道: “人家晚辈做事,你这个做长辈的帮一下又何妨,说真的,我并不信阿离是个勾结阴罗的坏孩子,搜出真凶来也正好还阿离一个清白,你傻的?” 谢云庚抬手接过他抛过来的棋,收回看向左稚的视线,又瞥了宁云起一眼,道:“她在绝情渊乐意的很。” 左稚道:“峰主,年少时冒失些在所难免,她并不是无可救药之人。” 一说完,谢云庚便倏地有些不爽——瞧瞧这一个两个的,如临大敌,好像把她冤进绝情渊的是他一样。 从前他可是惊天动地的傻子,跪在师尊门前给燕离争一个公道,只要她不松口,他就敢给她硬气到底。 “要我搜灵可以,”谢云庚把手里的棋子抛上抛下,抬起眼打量着左稚,漂亮的金眼睛中闪动着野兽似的光泽,他笑道:“我得看看诚意。” 宁云起目瞪口呆道:“你……就算把云剑山送你,难道你还瞧的上?” 谢云庚不语,只看着左稚,等他的回答。 左稚思忖片刻,他平素生活简朴,又领着大菩提寺和云剑山两份的弟子津贴,除去散出去的,也是有一笔不小的积蓄。 他要灵器和宝物,就麻烦一些,等他修书回大菩提寺,想来方丈不会介意拿出来救人的。 “弟子定当竭力而为。” 谢云庚笑道:“好说,自废右手经脉,就在这儿。” 众人蓦地变了脸色,宁云起难以置信地站起来,拂袖道:“你疯了?” “师兄急什么?”他噙着笑意斜睨过去,依旧是色如春花,却叫人忍不住地心底生寒。 “凌霄峰富有天下至宝,即便废了你的经脉,也立即能为你接上。” 谢云庚道:“还是说,你所谓人命关天,也比不上你这一条手臂?” 左稚微微垂眸,拱手道:“峰主可是说到做到。” 其实不必问,他也知道的,世上有传闻,凤凰一诺,千金不悔,这种生灵重诺,绝不反悔。 “元末,你——” 他毫不犹豫地向右臂灵脉处斩去。 剑修用剑,多以手臂用力,故手臂灵脉最盛,左稚虽是法修,却也是习剑之人,动手斩灵,定然大伤。 电光火石之间,一粒棋子猛地丢出,正正敲上了左稚的手,将他的左手生生震麻,宁云起的手还保持着丢出棋子的动作,冷道:“疯了吧,你们两个?” 见他如此,谢云庚乐不可支地笑了,宁云起先一掌击在棋盘上,震得棋子齐刷刷一蹦:“你若想作威作福,大可滚回玉京去,来云剑山干什么,闲的?” 然后便冷冷看向左稚,道:“你也是死心眼子,他叫你做你就做,你就该一棋盘摔他脸上。” 左稚摇了摇头道:“青翡师妹已令飞鸾卫将整座工地全部封锁,在场之人虽未曾沾染阴罗魔气,但已被飞鸾卫全数控制,多拖一刻,无辜之人便多一分受累。” 棋盘那边的谢云庚懒洋洋站起来,一抬手,便将棋子一丢:“这么一闹,可就世人皆知了。” 原本阴罗人已经数年毫无声息,云剑山一旦公然在吴城搜捕,隐在三界中的阴罗信徒,将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追到吴城中。 那时的吴城,才是真正的山雨欲来。 青衣远去,左稚愕然:“那峰主是帮忙还是——” 宁云起收敛怒容,微笑着转过脸来,对那一旁的左稚道:“云庚不下了,元末,请来替他一局吧。” ** 地牢的窒息令燕离渐渐有些头晕目眩,她竭力封闭五感,仍旧收效甚微。 方才守卫虽没有给她加捆仙索,但她终究是断了一条手臂,灵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如同大江大河一般,断然没有拦了堤坝还能滔滔不绝的道理。 原先留在体中的几分灵力尚能运转,如今灵力阻塞,她只能感觉有一口看不见底的漩涡附在丹田,令人喘息不得。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牢门里熟悉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药气,停在了她的面前。 燕离费力地抬起头来,眼睛雾蒙蒙的:“……谁。” 耳中嗡鸣,她眼前昏昏沉沉,她感到背后有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还有啰啰嗦嗦的嘟囔:“灵脉断了也不知道叫,云剑山这帮好学生一天到晚的到底在干啥。” 良久,她终于感到浑身的冰凉渐渐散去,那人很不客气地搓了一把她的脑袋,燕离没力气计较,沉沉睡了过去。 燕离一觉睡醒时,牢中重新变得空荡,胡祁这时也摸了过来,贱兮兮地便凑上来,讨好道:“师妹饿不饿?我这儿有吃的。” 不说吃的还好,一说吃的,燕离险些吐出来,她摇摇头,道:“方才有人来过了?” 胡祁贱兮兮地搓搓手,道:“没人啊,不说这些了,杏仁糖还有没有啦?” 燕离一边从怀中取出糖来递过去,一边喃喃道:“总感觉有人趁我睡着摸我的头。” “……”胡祁接过糖开吃,无语道:“摸摸头怎么了,兴许哪里的野鬼看你长得乖,觉得你像个幼犬。” 燕离的表情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想理他了。 胡祁笑了一声,道:“这可是夸人的好话,我轻易不拿犬字来说人。” 更不想作声了,所幸胡祁也是个自娱自乐的性情中人,道;“你灵脉怎么回事?” 碎成一段一段的灵脉挤在血肉里面,又韧又扎,说不出的诡异感觉,她摇了摇头道:“不小心贪多了灵力,撑破了。” “……”胡祁无语道,“你看我,来,看我。” 燕离转过头去,胡祁正色道;“你看我像傻*不?” “……无聊。” “嘶,我瞧着嘛,不像是贪多,像是被人以外力生生截爆了这条右手的灵脉,谁干的啊,这么坑你还能护着?爹娘还是情郎?” “叫我想想,你这个细皮嫩肉的,还带着这一把好剑,想来爹娘心疼得很,不像是受了苛待的小可怜蛋,那就是情郎了——眼圈儿红了?真叫我说中了?!” “事出有因,”燕离把脸埋进手臂里,瓮声瓮气道,“我能不怪他。”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胡祁识趣地不再问下去,思忖片刻,道: “你进这座绝情渊的罪名是什么?” “不知道,”燕离吸了吸鼻子,“我之前只呆过山上的禁闭室。” “你惨了,”胡祁怜悯道,“咱们云剑山绝情渊的审问并不全然关乎罪名,基本上都是奔着人心去问,只要挖出一句你不爱说的假话,便有业火加身,介时即便清白,也早就死得尸骨无存了。” 燕离听得呆了:“可世上所有人皆有不愿与外人说的事情。” “不,只有正常人才有这个权力,”他更加怜悯了,“进绝情渊的,都是血案累累的罪人,所谓秘密,大多数都是未曾剖白于天下的血案,这种人是没有资格说不的,他们若是说不,天理难容。” “我不曾害人。” 燕离想了想,又谨慎道:“行走江湖,也曾亲手处决过几个悍匪邪修,但也已经一一上报宗门了。” “……”胡祁心道你倒是还挺老实,摇了摇头,又道:“事已至此,说说你怎么进来的。” 燕离见他说得笃定,便将那姻缘绳之事一一道来,越说,胡祁眼神越意味深长,说到她在地宫下忽然引得阴罗人亲近、左稚出手废去她灵脉之事,眼睛简直要八卦得放光了,他啧啧道:“你这个情郎,真可谓是郎心似铁。” “……”燕离鹌鹑似的又吸了吸鼻子,“说了不是情郎。” 一口气倒豆子似的把话说了出来,燕离觉得心口猛然一松,说不出的畅快,正拿左手擦干净眼泪,陡然间想到什么,登时神色缓缓地紧张了起来。 “前,前辈,”她默默地往后挪了一步,“你是怎么进来的?” 绝情渊都是罪大恶极、手上沾满鲜血之人,她有多冤她自己知道,那胡祁呢? “哦,那个,”胡祁缓缓目移,“我把我师尊杀了。” “好。”顿了顿,燕离怀疑自己听错了,又迟疑道;“你刚才说什么?” 胡祁:“……我杀了我师尊啊。” 燕离顿觉是自己耳朵和眼睛出问题了,上下端详半晌,嗖地站起来,默默地缩到了角落。 “你跑什么,”他坐在原地哭笑不得,“我师尊不是什么好东西,本来想一命换一命也值了,谁知道掌刑那几个老头子总觉得我师尊藏了东西没跟人说,留我下来日□□供,指望从我嘴里挖出点东西呢。” 燕离看向他的目光还是十分警惕。 天地良心,谢云庚已经完全不算个好东西了,但即便如 此,她也从来没有过半点儿杀心,再造之恩如同再生父母,一个把师尊给杀了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见燕离仍然戒备不已,胡祁无奈道:“当年延寿峰有个鹤容尊者,瞧你年纪不大的,说了你也不知道啊。” “……” 燕离缓缓睁大了眼睛。 这个她还朕听说过。 延寿峰从前掌管宗门杂务,并不太管弟子天资如何,但要交不小的一笔束脩,但一进山便是云剑山弟子,还不用天天风吹日晒把人头拴在剑上,只用在山里跑跑腿打打杂,连课业危机都没有。 据说,这是当年云剑山上最安宁、最逍遥的地方。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位师兄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了。 “就是那个活人炼丹的、呃,澹台鹤?” “对!早说你认识啊,”胡祁兴致勃勃地搓手,“那老不……鹤容尊者,想拉我一起入伙,我呸啊——老子当场就暴起杀了人,然后就在原地等着人来抓,你看咱俩也算是患难之交,我把这话都跟你说了,你也没必要离我那么老远吧?“ 燕离一言难尽。 她知道当年延寿峰的事闹得大,不仅整座山被平了,后面另起的山头也不再用延寿之名,而是改成了存剑二字,招收弟子也不再以天资家世为考量,而是以心性第一。 当年鹤容尊者死于亲徒之手是世人皆知的,但后世却说那徒弟与他分赃不均闹得两败俱伤,却不知竟然是被困在了绝情渊之中。 胡祁瞧着燕离又怂又不敢置信的表情直乐,他从怀中取出一吊坠给她套上,道:“——此乃海魄珠,可抵三次业火,等上了业火台,你就随便说,等你出去再朝人慢慢解释,不迟。”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以后。” 燕离心神巨震,甚至没有抗拒胡祁给她戴海魄珠的动作,她脑中一个个划过惩戒堂那几位长老的脸,或慈祥、或严厉,但总是严中有宽,正气凛然的。 为了澹台鹤那妖道留下来的赃物,便将胡祁困于绝情渊吗? “前辈,”燕离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我师尊很厉害,我去磕头求我师尊,替你翻案。” 胡祁倒是笑了,他摸摸下巴,好整以暇道:“绝情渊案宗记我是偷盗山门灵器,给我改了名字,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呢,总归没处去查。” 他又很不放在心上地道:“小孩子,口气忒大,等哪天你不用磕头去求师尊了,再来说这大话也不迟。” 燕离一呆,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群人举着火把便嘈杂不堪地走了进来,脸色森严地指着燕离道:“师姐下了急令,绝情渊燕离即刻提往业火台,带走!” 胡祁一呆,随即猛地跳起来,虽有些意外,但登时扬着一张胡子拉碴的脸道:“师妹,千万保重。” 话还没说完,一群人便把他挤到了外头去,燕离被带离地牢,回头时,只看见胡祁一嘴亮闪闪的白牙呲着笑,仿佛做了什么美梦。 从绝情渊往外走,走向深渊之处,一片幽森,悬崖峭壁,杀机凛冽。 燕离走在悬崖小道上,默默看向被漆黑魔气笼罩的绝情渊——简直很难想象,所谓第一剑宗云剑山,竟然还有这样一处完全格格不入的地方。 砂土与罡风吹得她眼睛生疼。 飞鸾弟子已经走了过来,面无表情道:“请。” 掌刑长老已端然立于台前,芳青翡站在一旁,此人乃宗主芳雪尘独女,眼下独掌飞鸾卫,神色阴晴不定。 “宗主在山中闭关,事关阴罗人,不容差池,便由我代劳,”掌刑长老捋了捋胡子,道,“行了,不说废话,你上去。” 业火台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滚烫。 燕离耳聪目明,听到一小弟子道:“小师叔方才过来了一趟,真是吓人,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坏的脸色,连业火都不敢蹦跶了。” 还没等她回神,芳青翡便喝道:“燕离,你私自供奉阴罗神位,意图在吴城之中戕害百姓,这罪,你认还是不认?!”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令观刑的所有人听个清楚,众人一时之间炸了,登时议论纷纷,望向燕离的神情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怪异与戒备。 邪神之祸,当年所有人都曾亲眼目睹,如今阴罗人已消失五年有余,这人却以一己之力,私自作法,将这远离人间的邪神又重新带回到世人的面前,这如何能令人不恨? “不认。” 芳青翡唇角勾起冷笑。 掌刑长老道:“烈火焚身之前,你尚有一线生机。” 业火台人头涌动,左稚站在人群之外,眼睛紧紧地盯着燕离,手指蜷缩。 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睛暗淡了,衣服也脏兮兮的,右手垂着,谢云庚没有给她接上吗? 遥遥地,他听到燕离的声音道:“我会上去的。” 指节硌地一响。 若是清白,本该无所畏惧,他心乱如麻,又是在纠结何物? 火苗攀上燕离裙角之时,左稚竟然觉得眼前一切皆成了千万倍的慢速,明明隔着数百数千人,隔着天堑深渊,那业火的温度却仿佛烧在了他的身上。 朦胧间,好似梵音森严,如钟声在他耳边不绝。 烈火焚身之前,尚有一线生机。 如有烈火,自他僧袍之末渐渐卷来。 他忽然想,小师妹在牢里受苦了。 4. 第 4 章 业火台嗡嗡啸叫,燕离望向掌刑长老的眼睛,平静道:“不是。” 众人屏息凝神,一齐注视着她脚下的业火台,那台下业火乃是魔界之物,一旦舔舐上皮肤,便会焚烧到骨髓,焚烧到灵魂,若有谎言,便是万劫不复。 她脚下风平浪静。 掌刑长老轻蔑瞧了她一眼,道:“理应如此。” 他又道:“弟子燕离,有没有戕害苍生?” 脚下烈火腾地在燕离足下绕了一个圈儿。 这句话可大可小,大的话,修邪修魔,兴风作浪自然是算的;可论小的话,罔顾人命,贪赃枉法,如何又不算是戕害苍生? 这掌刑长老问得刁钻,燕离只觉好笑,她毫不犹豫道:“我未曾戕害苍生。” 她答得笃定,脚下依旧是风平浪静。 此时此刻,掌刑长老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隐晦地瞥了芳青翡一眼,心中暗自埋怨,这阴罗人事关重大,若不是青翡这丫头说是人赃并获、现场捉拿,他又怎么会接下这个摊子,出现在业火台上呢? 若是大动干戈,结果审出对面清清白白,他这掌刑长老不就成了笑话? 山下弟子已经一片死寂,掌刑长老清了清喉咙,硬着头皮道:“第三问——” 燕离心中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芳青翡一步上前,冷道:“胡叔叔,下一个问题我来。” 她不等掌刑弟子回答,便快速开口道:“你是否有执念至深,宁肯不择手段也要做成的事?” 此言一出,众人大为哗然,几个弟子登时赞叹:“芳师姐着实聪明,怎么想到这般问法的?” “是啊,我等即便有执念,却也并不是不择手段要去做成的……” “吴城近来也没有出什么事情,完全有可能作案未遂,若是这种人放了出去,那天下可有的乱了。” 那些穷尽绝途,偏执到死且不择手段之人,最后会走到哪条路上,毋庸置疑。 阴罗人的信徒,这点是骗不了人的。 讨论的人声渐渐平息,越久,越安静,到了最后,只剩诛邪阵的呼啸声。 “不要说多余的话,”芳青翡盯着她,眼中是势在必得的杀意,“是,或者不是。” 业火陡然兴奋起来,如同一捧骤然被血水滋润的沙华罗一样盘旋着绽在燕离脚边,众人皆敏锐觉察到,这次的业火似乎与前两次全然不同。 燕离站在业火台上,仰起头,望了望灰沉沉的天际。 当年,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云剑山来时,也是一个灰沉沉的阴天。 谢云庚当年只问了她一句话。 等她得偿所愿之后,还愿不愿意像个人一样,清清白白、干干脆脆地活在人间。 若还想和个人一样活着,就敬给他三杯茶,拜进凌霄峰。 燕离的长发在诛邪阵的罡风中扬起,单薄衣袍中灌满尖锐啸叫的风,衣角已经被点着了,燎起布料燃烧的气味,有些刺鼻。 所有人都有无法说出口的话。 宁愿死去也无法说出口的话。 乌云盖顶,业火狰狞。 “我——” 轰隆,胸口处忽然猛地一凉,那海魄珠霎时冰得她喉咙一紧,登时凉意便贯彻胸膛,仿佛什么东西把胸口死死冻住,连心跳也似乎停下了似的。 “……”而那寒冰即将透骨之时,她听见一人上前,带起一阵惊呼。 后面发生了什么,燕离似乎就并不清楚了。 好像是大乱,芳青翡很意外,掌刑长老变了脸色,束缚着她的捆仙索被烈火焚烧,寸寸裂开,随即她便不由自主地向下坠去。 沉在铅似的梦里,燕离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被托了起来,但仍然只觉得心脏重得要命,似乎只有蜷起来才好过一些。 “冷。”她不由自主地道。 “好了,好了,”额发被轻轻拨开,温暖干燥的唇印在上面,令人说不出的熟悉和心安。 “什么都不要想,都过去了。” 很耐心,很安抚。 是师兄吗? 应该不是的,师兄身上总带着好闻的檀香味,可这个人身上好腥,像血水浸了满身。 这么想着,脚下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燕离的注意力又转移了——到处都是白茫茫,像是走在雪地之中,可眼下分明是酷暑时节,哪来的雪呢? 这么想着,她便努力睁开眼睛,低头看去,却见方才走过的路,竟是一步一白骨。 咯吱,咯吱。 “不用怕。” 鬼魅似的呓语。 燕离满身冷汗,猝然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微微飘摇的鲛纱,此日夜风微凉,透进来半片月光,连带着纱也像月色似的,流水般淌到她的榻上。 安宁而奢靡。 是,是个梦吗? 她满身冷汗,终于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玉明宫的居所,她住在地处六层的明月阁,据说能看到全天底下最好看的月亮——不过对于这个论断,燕离不敢苟同。 明月阁正对着谢云庚的梧桐居,比起每日的月亮,她更经常看到的是玉明宫的主人,最好看的月亮不知道在哪儿,自认为最好看的公子倒是日日晃得她眼晕。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笑声:“醒了?” 燕离睁眼看过去,见了来者,有些意外,但仍是咬着牙坐起身来:“师尊。” 青年半倚在门边,双手抱胸,微微挑眉,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毫无表情。 “业火台过了,阴罗人的案子有新人接手去查,”他倚着门,神色不知为何有些隐晦不明,“你在业火上证了清白,无人再敢插嘴一二,这几日好生留在山中,准备养伤,旁的不用再想了。” 他的话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生硬,燕离点了点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在下面风餐露宿半年多,不知点灯熬油多少日,鞋子磨破了几双,才顺藤摸瓜地抓到人。 眼下不光是考核成绩挂零,连试卷都分给旁人了。 再做最后一名,学宫里的位置又要往后调了。 所幸燕离很擅长哄自己,她转念一想,又劝慰自己能从业火台上清白下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想来是那海魄珠还是发挥效力,一定得谢谢前辈啊。 燕离往怀中摸了摸,顿住,又难以置信地继续往下摸,收在心口的小像还在,扣着坠子的银饰还在,但里头那枚珠子——没了! 难道是方才丢在了路上?怎么会只丢一颗珠子?这该如何向胡祁交代? 燕离急得立即起身,就要出门寻那珠子,谢云庚早就一把将她拦下,道:“你找东西?” “对,”她有些慌乱道,“一个朋友的要紧东西,兴许方才丢在路上了。” 谢云庚嗤了一声,伸出一指勾过她颈上链子,道:“找这个?” “……”燕离又不说话了,她不太会说谎。 “这个不必找了,它已经化到——”他虚虚地指了指燕离的胸口,垂着眼睛,似笑非笑,“这里了。” 他什么时候靠近的?燕离微微抬起头来,有些愕然地后退两步,这一举动完全是下意识的,从前师徒二人再如何接触,她也是呆呆的不觉,谢云庚松开手,噙着笑意道:“这怎么办?只能等你赔他个好的。” 他长得实在太过绝艳夺目,这个不用旁人说他也知道,雄鸟以羽毛艳丽为美,他虽是凤凰一族,羽色却不是惯常的金红一类,反倒是长了一身孔雀似的、流光溢彩的青羽,想来是老天也知道他本性,定然是做不得一头高高在上的凤凰的。 燕离道:“他还被关在牢中,很冤.” 他面上还是一副妖妖调调的样子,尾调懒散道:“救他好说,只不过这珠子,你有钱赔他吗?” 燕离有点紧张:“多少钱算是有钱赔?” 谢云庚闷笑了一声。 小东西苦巴巴地算小钱袋。 他生下来就是凤凰,又是凤凰里头最金贵的那一个,什么天才地宝,神器圣物,放他家门口就和白菜似的,瞧见燕离这样子,反倒是可怜得紧。 “总之这东西稀罕,可不是等闲人能弄到手的,若要赔,也只好为师出手代劳。” 燕离抽搐着眼皮,说多谢师尊。 话里话外一个意思——家里有钱,随便造。 灵脉的补全也不是一朝一夕之间能做成的,燕离才从业火台上下来,毫无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无爱恨情仇的纠结,她有些忧心忡忡,心想:“姻缘绳和内门大比都赶在一处,这手臂若是在山上慢慢地修复,考核挂零也就认了,内门大比也得跟着挂零,那是真完了。” 若说怪左稚吧,她也怪不得他,毕竟当时情急,如若是她在地宫之下发觉同伴有异,第一反应想来也是立即自保。 她只是有一点伤心,就像是苦海里的小舟突然歪歪扭扭地漏水一样。 谢云庚向她招招手,燕离不明就里地走过去,方走到他面前站定,又手的手臂便被抬了起来,随后袖子被顺手撩了上去,谢云庚垂下眼睛,盯着她隔壁下的几处骇人淤青不知在想什么,半晌道:“伤得挺重,但不可懈怠修习,这几日留在山中,随我习左手剑。” 听闻谢云庚这么说,燕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若是考核与内门大比双双挂零,她就要被请出内门了。 虽说有峰主亲传的名头压着,但领山中的任务也好、刷历练分数也好,就只能去弟子堂接外门弟子的杂活。 本来她就时时缺钱。 燕离沉默片刻,纠结道:“所以海魄珠值多少钱?” 谢云庚也觉察了,凤凰慢慢地俯下身,身上的青翠衣饰发出羽毛摩擦般的沙沙声,随即伸手轻轻勾起了燕离的愣怔的脸,似笑非笑道:“倒霉成这个样子,还惦记着值多少钱——赔给我?” “……” 谢云庚语焉不详道:“避火的珠子,不值钱,吓你的。” 连业火也奈何不得的珠子,怎么可能是区区避火珠?这般糊弄,岂有此理,但说这话的是谢云庚,她摸了摸鼻尖,心想,他若不肯说,那等她去查就好了。 即便师尊掏钱给她善后,她也得知道弄坏了个多贵的东西啊。 谢云庚后退两步,觑着她的神色,又道:“怨我吗?” “恩?”燕离方才还在走神,没听明白,“什么。” 谢云庚眯着眼睛打量她,似乎在确定她是真心还是赌气:“你本来不必进绝情渊。” 只要她在马车上向他诉苦,要他报仇,莫说是什么阴罗人不阴罗人,即便捅了天也不会有事。 谢云庚又不是那种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圣人,他就是个随心所欲的鸟。 燕离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没办法,自认倒霉,弟子习惯了。” 明明是师徒,二人的运气仿佛是两个极端,一个是事事如意天之骄子,另一个则一言难尽。 说到此处,燕离也叹气,她悄悄生了私心,藏了一条红绳,结果现世报当场就来,跟了半年的考核连卷子都被抢走,明明罪不致至此还是被扔进绝情渊,还在内门大比之前连右手的经脉都废掉了。 不是这个意思。 谢云庚深深地看着她。 不争气。 只是一个男人而已,还是个臭和尚,若是俊美些、有本事些、或者有钱一些也就罢了,偏偏就是个除了念经一无是处的人。勾得她魂不守舍,连命都险些交代了,还和他撒谎。 谢云庚冷笑不止道:“明日早起,开始修左手剑,晚一时便不必来了。” 燕离心道他怎么突然又生气了。 师尊脾气阴晴不定,燕离深知此时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识趣地低着头不搭腔,半晌听见屋中没有声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人早就走了,她默默松了一口气,艰难地怕到了榻上,海魄珠似乎是个好东西,所有伤口都已经不痛了,连胸口处那几个露着血丝的伤口也一处一处地结痂。 “师尊真是难懂的人,”莫名地,燕离心里有些怅然,随即陡地坐起来,愕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早起是几时?” 光说她晚一时就不必来了,也没说几时算晚。 外头忽然有小石头敲击窗户的声音。 谢云庚养尊处优,连带着她的住所也跟着沾光,明月阁的外窗是什么玉京凤凰城里头产的木材,糊窗的是东海产的鲛绡,摸起来凉凉滑滑的,她隔着纱窗,瞧到一个分外熟悉、却有些失魂落魄的身影停在窗外。 “师兄?” 她愕然,“你这么晚过来做什么?” 燕离要去开窗,左稚却谨慎地退到后面,摇摇头道:“夜深人静,不便入室,休要麻烦。” “师兄——” “我来给你送东西。” 什么? 燕离陡然睁大了眼睛。 左稚隔着窗户,看不清神色,外头花枝簌簌一震,他转过身,人影仓皇地消失了。 隔着窗,燕离鼻尖忽然嗅到几分异样的气味,她猛然一怔,立即伸手打开窗户,而探头望去时,只见一身影自月下渐渐远去,右手失力地垂着。 还是烈酒。 她的鼻子没错,燕离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似乎有些恍惚,左稚虽是带发修行,可一行一动的戒律,却是比大菩提寺的出家弟子还要严上十倍,就如荤腥一说,山门中都是剑修,锅具难免用来烹调肉食,左稚便不去饭堂用餐,次次都是在自己小院中烹调,然后再到饭堂同她一起用饭。 她望向左稚的背影,默默地想:“出家人饮酒,算是破戒吧?” 脚步渐渐远去,花枝上挂着一串佛珠,粒粒圆润,却不是燕离日日把玩的那串。 送走左稚,燕离心事重重,连方才发愁的事情也忘了干净,床上翻来覆去半夜没睡着,她干脆也就起身——总归谢云庚说是早起,她起身就收拾去演武场。 她还从没用过左手剑,青雀有灵,一用左手去拿便闹脾气不肯出鞘,无法,只好取了演武场一口铁剑来熟悉,燕离并非天资绝世之人,胜在是一朝一夕的勤恳,就着酷暑凉月,她渐渐入神,直到天明鸡叫,且浑然不觉。 眼瞧着要卯时,日头也渐渐晒了起来,瞧着谢云庚也没来,燕离便擦擦额汗,打算去一旁冲个凉再来,正搭着毛巾往外走,灵牒嗡嗡一震,里头传来了赵平宁的讯息,只有言简意赅的一行字:“你还好吗!?” 燕离下意识地把灵牒拿远些,等那行字跳完了,才动手写了回信。 想来昨日惊动半座山,也叫赵平宁为她提心吊胆了,她给赵平宁报了平安,又去翻了翻左稚的消息。 没有给她传讯。 燕离收起灵牒,想起昨夜左稚匆匆形色,不免叹了口气。 她虽然伤心,但从未想过让左稚也断掉右手经脉来赔,他又何必如此自伤。 洗过凉,已经快有辰时,演武场上仍然没有半个人影,燕离心想果然如此,便如常日般,将沙袋绑在了自己的手脚上,将半干长发束起,再练左手剑。 她惯常是晨起先练一个时辰的剑的,凌霄峰中洒扫弟子也都知道她练武的时辰,路过便笑着招呼道:“师妹又起来练剑了?” 燕离点了点头。 酷暑炎热,一番演武下来,身上又有微微的薄汗,她锤炼筋骨时,渐渐觉得周身灵脉通畅许多,尤其是胸口,脑中便不由得浮现起那粒珠子来。 或许还得去查当年鹤容尊者的案宗。 她一边重复左手剑,一边很快想出来了人选,赵平宁与她二人同为云剑山六十七代弟子,平素无论是去山中学宫修习也好,接山中历练也好,总有许多地方是重合的。 修习,念书,考试,历练,皆与常日无甚区别。 但唯一一点的例外,就是赵平宁身为医修,平素常常需要去藏书阁查阅典籍,背诵书文。 她可以从藏书阁那个很不好说话的老婆婆手里借到珍本禁书。 这么想着,燕离心中打定主意,赵平宁见多识广,说不定也知道这海魄珠是什么东西。 身后倏地飞来一道剑光,燕离神经一紧,头也不回地抬剑格住,微微偏过头一看,却见那精铁长剑上簌簌一道花枝,正是春日凌霄峰上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 凌霄峰四时之花,从不论时候,竞相开放。 随即背后传来一道笑音:“你起得挺早。” 燕离犹如见了鬼:“……” 这都快中午了! 花枝上传来的巨力几乎要将她的剑生生劈作两截,她无奈地将花枝摘下,道:“是师尊起的迟了。” 那边不语,接过燕离所掷花枝,便挽了个极为漂亮的剑花,燕离心道一声好,谢云庚虽然人品堪忧,但剑实在用得漂亮,登时战意心起,举剑而去! 他今日不穿他那看着简单实则寸缕寸金的常服,反倒是穿着一身干净利索的素色练武服,他本来便年轻,如此打扮,越发显得眉目英挺清晰,正如他手中那束迎着剑气的西府海棠。 一式一式过招,燕离且战且退,不由得深思皱眉——谢云庚的剑法毫无防守,相当玩命,若不算上在壳中那千年混沌,他出世至今不过二百余载,千万般金贵的少爷,平素操心的只有吃喝玩乐、随处游荡,他哪来的机缘,哪来的苦心,练了一手玩命的剑呢。 “走神?”谢云庚噙着笑意,倏地抬手,那花枝簌簌,却如一柄一往无前的神兵利刃,铿然一声向燕离手中长剑劈去,燕离猛然回过神来,灵力下意识地向剑中灌去,谁料那花枝一去不回,只听一声金石断裂之响——她手中那灌注了灵力的精铁长剑,竟被一枝西府海棠打了个稀巴烂! 残铁碎下,那西府海棠也没落到好下场,化作簌簌飞英,劈头盖脸糊了燕离一头。 燕离:“……” 左手剑!用得着这么打吗?! 谢云庚哈哈一笑,也不知道乐啥,扔给她一句;“还得再练。”便潇洒把花枝一丢,走人了。 燕离顶着一头乱花,心道见鬼。 她拜进山中五年,见到谢云庚却只有三年。 燕离修道时,正逢家中变故,姨母失踪,本是为了填鸭似的快点学出点武艺来才拜入山中,但剑修之道学起来,没有一日日的苦练,根本就学不成。 她一边习剑,一边拿着云剑山还算丰厚的任务委托请人四处搜寻,但五年之中,收效寥寥。 或许是请的人本是不够,或许是查得不够用心。 本打算再过一年,她便能得出山门的资格,如今若是被赶到外门去,这日子可就遥遥无期了。 她深吸一口气,掐下手诀,钻在花树下的机关人偶咯吱咯吱地走过来,慢吞吞地将残花扫做一堆。 然后左手举起剑来,照着方才谢云庚的对招,一式一式地练了起来。 5. 第 5 章 谢云庚最近似乎真的很闲。 燕离每日清晨,还没来得及洗漱,廊外便逍遥一道剑风惊起满山的一惊一乍:“小师叔!这是刚扫过的地板!” 那剑风并不凌厉,像催开西府海棠的春风,还没来得及察觉,便倏地消失不见,徒留她系在外头的两串风铃簌簌而动。 她拿着擦脸巾,怔怔望向窗外,后知后觉地想,原来云剑山也是有生息的。 等燕离拿着剑出门,外头左稚已经一招一式地和谢云庚练了起来,二人身法皆是极快,数息间便接连过了几招,她停在演武场旁,看着二人打了半炷香,左稚隔着老远,便鹰似的瞥到了她,手下隐隐一松,登时被谢云庚将剑击飞出去,他后退一步,道:“弟子学艺不精。” 左稚虽为佛修,却是持剑之人,一手剑法,即便是在剑修之中亦是叫得出名字,谢云庚从前与他甚少往来,如今也不知为何,臭着脸日日唤他上山来。 谢云庚看着他向燕离走去,便抱着剑不说话,左稚并未向燕离多言,只是匆匆离开。 这一边,燕离倒是有一肚子话要和左稚说,比如说她不怪他当时举动,断掉经脉也没怎么痛,甚至因祸得福认识了一个很好的前辈,你的手臂还好吗,诸如此类。 但除却送佛珠那日后,左稚便像是躲着她一样,叫她根本抓不住。 谢云庚皱眉道:“收起那没出息的傻样,滚过来。” 燕离哦了一声,过去了。 去演武场与谢云庚对练,抬剑迎上,剑气如虹,倒是让谢云庚心中暗暗地叫了声好,这小没出息的虽然心绪被男人搅得鸡犬不宁,但所幸握起剑来还算是心无旁骛,至少还知道点儿剑修的本分。 几番起落下来,只见花树下剑影纷飞,一起一落间,燕离心念全无,谢云庚似乎对她的一招一式洞明万分,连最微小的思绪也能觉察,此等陪练,简直是万金难求。 该说不愧是师尊吗?明明谢云庚金贵的脚从来不往演武场迈一步,更没人见过他拿剑的,竟然对她的剑了如指掌。 似乎有什么细微的异样一闪而过,令她难以捕捉。 半个时辰后,谢云庚勾唇一笑,接下燕离一剑,本就俊极美极的脸一笑,连着满山春色都比了下去,他道:“行了,再练几日,连右手剑也不必捡回来了。” 闻言,燕离登时有些赧然,正要谦逊几句,谢云庚又一笑,道:“真是为师这几日教的好啊。” 瞬间沉默,燕离不说话了。 剑光花影,几日过去。 几日后,山中忽有一名为胡祁的囚犯旧案重审,谁料提审之时,案宗之中毫无实际证据,再往细了一看,还只是盗窃灵器之罪,未曾判决便生生关了十年,最过分的还要说提审当日,绝情渊里头竟然连人也交不上来,口口声声道没有胡祁这号人。 满山风雨之中,胡祁的信寄到了凌霄峰。 “妹子啊!”胡子拉碴的少年从传影中跳出来,热泪盈眶,上前一把握住燕离的手,“你可真是说话算数之人,我真谢你!” 燕离心想:“我还什么也没来得及做。” 见到胡祁,她有些尴尬地将坠子拿出来,道:“我从业火台下来后,这条坠子便成这番模样了。” 顿了顿,她尴尬道:“多少钱,我……我赔你。” 胡祁看着坠子,有些意外,但还是摆摆手:“这是牢中一位前辈所赠的避火之物,能护你下业火台,也算是它功德圆满,送你玩了。” 燕离有些头痛,胡祁又搓搓手兴奋道:“那掌罚的老畜牲滚了,天地良心,我可得回家去看看。” 看见胡祁那么高兴,燕离也挺高兴,道:“若你还想学剑,凌霄峰演武场还算宽敞,我们一道修习。” 胡祁摆摆手道:“哎,我才不要,大道朝天,走哪儿不是道?总归这几天就给我放出去了,我要回去当我的少爷喽!我给你师尊寄了点谢礼,算是多谢他出手相助。” 这么说着,他哈哈一笑,灵牒此时也耗尽了灵力,人影一闪便灭掉了。 燕离的灵牒还没放下,便有从天而降一只肥鸟砸了过来,她无奈地拎起鸟腿来,果然在它脚环上发现了一条细细的发绳。 上付手书:听闻你师尊素来爱惜容貌,特赠此物,可保青春。 修仙之人,本来就容颜常驻,燕离微微汗颜,还是将那发绳收了起来,打算放到谢云庚案上去,总归他那么有本事,若有不对也能发觉。 以及,胡祁最近的日子过得真是不错啊,不光能发灵牒,甚至还能往外寄东西了。 日子流水一般过,说是留山备战内门大比,实则是被谢云庚圈住了日日苦练左手剑,燕离倒也随遇而安,偶尔还会赶上谢云庚与宁云起对弈,还能放她一日的假。 这几日闭关,不过是晨起练剑读书,中午便同几位同门用饭温书,到了夜间,便重温白日所练,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再和姗姗来迟的谢云庚对招。 只是有一点,燕离着实头痛——赵平宁替她去寻海魄珠的记载,却道山门藏书阁浩浩群书,鲜少有书文记载此物。 胡祁的案宗也没法借出来。 不过,既然胡祁说要放出来了,想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燕离便暂且放下了重查旧案的流程,专心去找海魄珠。 却不知此举,给她留下的悔恨几乎滔天。 与此同时,梧桐居中。 半大孩童看向镜子,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片刻,道:“如你所见,我,变成了这个样子。” 小孩个子约莫比剑高一截,玉白的脸,腮边还有没褪去的软肉,头发乌黑,卷卷的,看起来分外玉雪可人。 “噗。” 梧桐居抚杨廊中,一长身玉立的青年男子正站在一旁,定睛一看,正是隔壁不晓峰宁云起,他慢条斯理地瞄了半大孩子一眼,又嗤地笑出了声:“谁出的阴招,这么损,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前孩子一双眼睛如同流金,正是如假包换的谢云庚,此时他拖着一身雀青褂子,卷着长袖,捧着珍珠贝镜,郁卒坐在栏杆之上——腿甚短,甚至还够不到地。 宁云起看热闹不嫌事大,谢云庚小时候一点儿也不神经,长得像观音座前的金童玉女,又乖又好看,原先那丁零当啷满身零件的衣服往身上一穿,竟然还是很合适。 老菜帮子揽镜自照,忽然用有些稚嫩的童声阴惨惨道:“若是叫我知道,谁放了条狗屁绳子暗算我,老子非得扒了他的皮。” 宁云起:“……” 闭了闭眼睛,他道:“能进你书房的总共几人?想来是听闻你素来珍惜容貌,才赠你还春之物。” 结果一个不慎,还过头了。 “况且,”宁云起的声音忽然有些严肃,“你不过二百岁便去浴火,不亚于揠苗助长,不如重回少年夯实根骨。” 谢家这群神兽得天独厚,并没有那么多需要玩命浴火、以求脱胎换骨的境遇,慢慢地修行,也迟早是化神的天资,故从谢家祖上往下算,也只有两三头凤凰在存亡之际,拿命赌过浴火。 此法揠苗助长,他实在想不通这天下到底有什么境遇,能叫谢云庚这富贵闲人跑去赌命。 世上众人皆当青凤凰纨绔,却不想如今三界之中,半步飞升者又有几人了。 正当他长吁短叹之时,那边谢云庚还在纠结镜子里的形貌,颇为咬牙切齿。 宁云起见他不理,叹了口气,转而严肃:“你听不进去也就罢了,我来是想说,胡祁那个案子,暂时结不了。” 谢云庚终于抬头看他,好像并不太意外:“怎么说?” “有人要杀他,”宁云起道,“若非放出假消息,又提前转移了胡祁,此时在绝情渊中的就该是一具尸骨了。” “若是贸然翻案,对面定然狗急跳墙,仅有一人证,什么也抓不出来。” < p>谢云庚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笑声,他道:“行,查出事情之前,送到我山上来,我看谁敢动他。” 凤凰一族与常人不同,虽说实打实的破壳日子也就二百岁,但他终究是个孵了上千年的怪胎、浴火涅槃的凤凰,谁有胆子跟凤凰抢人,当真是活腻歪了。 点了点头,宁云起走出半步,又转过脸来补充道:“宗主若问责,你给我担着。” 谢云庚懒洋洋地冲他挥挥手:“我自有应对,放心啦。” 年纪变小,连说话也软乎乎,变得没那么讨厌,宁云起忍不住也笑了,他点点头道:“是啊,凤凰就算把自己作死了,不还有涅槃的时候吗?” 谢云庚没有说话,直到宁云起离开,他仍然盯着手里的镜子,看着里头那张乖巧的小孩面,似乎很是苦恼。 ** 不出意外,赵平宁被掌管典籍的婆婆赶出去了,根本借不到禁书。 仰面躺在床上,她对着月光端详这枚小小吊坠,赵平宁已经尽力,不管是案宗也好,海魄珠也好,全都查不出来。 如果不是眼下被谢云庚盯在山上,燕离一定会直接冲去绝情渊中将此事问个明白,无奈眼下谢云庚盯得紧,再多焦急也只能压到心头去,当夜便有些失眠,躺在榻上辗转反侧,直到天边渐渐鱼肚白,才略微睡了个黎明觉。 睡眠不足,燕离拎着剑出门时都有些有气无力,连带着和她过招的师兄都皱了皱眉,停下了剑:“先停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摸了摸脸颊,燕离摇摇头,这师兄惯来知道燕离的脾气,想了想便将剑放到一边,片刻后从远处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既然无心练剑,先吃过早饭再说吧。” 包子皮松软,里头的馅是玉菇豚肉的,燕离接过后,也不说话,将剑放在一旁,原地站着就慢慢吃下去两个。师兄好笑道:“也幸好今日峰主不在,不然你这般模样,他定然要重重罚你。” 燕离有气无力道:“劳烦你体谅,幸好他今日起得晚。” 顿了顿,那师兄偏过头,沉声:“所以,你昨晚有心事?” 燕离想了想,便隐去牢中细碎,只将这古怪海魄珠一一道来,闻言,那师兄微微沉思,片刻道:“存剑山富有天下宝库,兴许收录过这种灵物。” 存剑山,燕离心念一动,存剑山的前身正是延年峰:“可有办法进去?” 师兄道:“自然是难,不过内门大比的魁首,是可以进去选一件宝物的。” 说到这里,这师兄慢慢笑了,抬眼望着半山春花,道:“不过,以师妹眼下进益,这魁首想来也不会是旁人。” “太不至于了。”燕离有些面热,忽然又想起昨日似乎也没见着谢云庚,从前谢云庚到处乱跑,从来也不知道去哪里,或者不去哪里,这师兄闻言只委婉道:“我也有几日没见着峰主了,他从前不是一直这个样子吗?” 燕离叹了口气,道:“好吧。” 别的不说,谢云庚的左手剑相当漂亮,有他对练,说是一日千里也不为过, 二人说过后,便重新打起精神,剑不可一日不练,燕离不多时便重新找回了精神,待收剑回鞘时,已经是日头高照。 眼下春日渐渐热起来,师兄温和道:“前几日我弄得一台好冰鉴,不如等你休息时,去我楼里消暑?” 燕离本就觉得热,闻言便点点头,道:“好。” 眼看着要到晌午,索性二人便拎着剑一同去饭堂吃午饭。 正到山门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师姐,你不能进啊——青翡师姐!哎,你们也不能进!” 燕离转头看去,只见远远处数道人影狂风似的冲过来,为首那人神情暴怒,五官扭曲,连带着她引以为豪的桃云剑也未曾留在袖上,而是杀气腾腾地握在手中。 “叫燕离滚出来!”她暴怒道,“是不是当姓谢的护着她,就能无法无天了!” 6. 第 6 章 燕离站在山门内,这几日在凌霄峰上躲清净,一时之间倒也忘了外头的鸡飞狗跳。 那师兄侧过脸疑惑道:“今日山门的大阵,为何不启。” 急得一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拦人的守山弟子苦着脸道:“从昨日夜里起大阵便时灵时不灵的,峰主不在山中,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昨日? 燕离微微思忖,话说回来,昨日给谢云庚送礼道谢的时候还见着他在廊边下棋,怎么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正在此时,那师兄皱眉道:“这大阵是峰主灵源所化,若是这大阵出了问题,大概峰主身上的灵源也出了事——他又干什么了?” 燕离神情轻微一滞。 芳青翡转眼间便将那几个守山弟子甩开,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到了燕离面前,燕离平静地站在原地,抬起眼睛直视她的双目:“师姐。” 芳青翡比燕离高一些,凤眼含怒,她伸出手来,冷声道:“拿来,阴罗人的骨灰,是不是在你这里?” 闻言,一旁的师兄便走上前去,冷声道:“芳师姐,慎言。” 守山弟子不明就里,唯有从死灵城出身的燕离才知此事轻重,她眼中黑沉沉的,骇人气势甚至逼得那几个跟上来的剑修后退一步。 芳青翡连连冷笑道:“有了阴罗人的骨灰,便能驱使阴罗人现身,你和那和尚向来走得近,他身为大菩提寺弟子,是能弄到未度化的骨灰的吧?” 云狐正着飞鸾卫服站在一旁,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道:“飞鸾卫查验,地宫中有未曾散尽的阴罗人骨灰,阴罗人重现于世并非天灾,而是人为。” 闻言,四周守山弟子皆是一怔,一人小声道:“这怎么可能——左师兄向来是最嫉恶如仇的一个,怎么会把骨灰给燕师妹?” 另一人连忙上去捂他的嘴。 芳青翡居高临下道:“攀登大道,哪个人还能是全无私心的?走邪修道可谓是事半功倍,你一介凡人,难道毫不心动?” 燕离心想,荒谬。 正在此时,一人从人群后慢慢走来,毫不退让道:“青翡师姐,我师妹身子骨轻弱,背不动这么大的黑锅。” 置身于事件中心,燕离却好似置身事外似的冷静,她望着来者,微微愕然——左稚。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心中思绪千回百转,燕离的目光落在他枯槁的右手上,他的手臂似乎被自暴自弃地放弃了诊治,眼下伤势简直比她当时严重数倍,连带着脸色亦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他走上前来,口中只吐出两个字:“证据。” 芳青翡上次便被这左稚摆了一道,一想起业火台上,燕离清清白白全身而退,心里头的恼火便如同滚水一般沸腾起来,她瞥向燕离,冷哼了一声,伸手点道:“既然要死,那我便让你死个明白。” 她伸手到一旁,另一飞鸾卫恭敬递上几纸供状,她举着纸,盯着燕离冷笑:“本宫这几日将吴城倒卖姻缘绳的人尽数抓起来得了供状,正巧,有个老婆子供出的买家和你有些像。” 燕离接过状纸,检查过,平静道:“考核所需,我的确在她手里买过绳子。” 闻言,芳青翡身旁剑修悄然无声地将剑滑出一截,她咄咄逼人道:“这便齐了,赵平宁当日虽焚毁了因缘绳,却在那之前便清点上报过。” 燕离余光瞥到一旁左稚,头皮一紧,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 “她写的是总十七条。”芳青翡似笑非笑说,“那老婆子说卖给你的,可是足足十八条啊?” 四处犹如炸锅,窃窃私语道:“还有一条哪里去了?” “业火台上可没问这个啊……” 议论纷纷中,芳青翡道:“左稚平常如何,暂且不论,但若是被这条妖异绳子蛊惑,做出什么来就未必可知了!” 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如同钢针般刺来,怀疑的、打量的、兴奋的,如同钢刀向她燕离扎来,几乎令人无所遁形。 芳青翡冷笑道:“那根红绳,告诉我们,现在被用到哪里了?” 刹那间,四下寂静,连云剑山守山弟子的脸色亦是有几分惊疑,左稚的脸色更不用说,几乎称得上一句愕然,还有几分令人看不懂的如释重负。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燕离。 “它消失了,”燕离实话实说道,“从绝情渊出来之后,它被业火台烧了。” 她从前需要这根红绳自证清白,确保她未曾与阴罗人勾结,可云剑山直接将她提上业火台来问,根本没有给她出示证据的时机。 业火台焚尽一切邪祟,她虽有海魄珠护体,这红绳却被烧掉了。 “那就是死无对证,”她冷笑道,“只凭你一人之辞,谁知道是你是早就拿来迷惑师兄,还是被业火台烧毁?你是一个凡人,还是个死灵城出身的凡人,你们这种东西有多么想往上爬,我简直太知道了!” 众所周知,三界之中,玉京为至高至净,死灵城便为至恶至浊,其中那座名为十八渊的炼狱,更是关押三界罪孽深重之人,燕离出身从未在众人面前提过,那些看向她的目光渐渐从好奇与兴奋变成了厌恶忌惮。 左稚抿了抿唇,看了她一眼,干脆利落地上前道:“不知道你从哪得的消息,但无论师妹是不是死灵城出身,是不是凡人,都是谢小师叔的亲传,更是被云剑山认可的弟子,不得妄议。” 芳青翡:“……” 她道:“你拿谢云庚压我?” 左稚不闪不躲:“你该叫他一声小师叔。” 安静乖巧的少女好像意外于左稚忽然出头,眼底登时闪过一分亮色,重新又有精神道:“或者说,去问你爹?你还敢去问你爹一句话吗?” 前几日,业火三问闹出了大动静,芳青翡被紧急出关的云剑宗主芳雪尘罚跪在其母灵位之前思过。 山门之中有所耳闻,却不想燕离竟然真敢捅到明面上来。 世人皆暗暗有言,芳雪尘与其妻子一生光明磊落,心怀天下,生了芳青翡这骄纵不堪、心性不佳之人,着实是人生无圆满,连仙也不例外。 一旁的守山弟子嗤地一声笑了,芳青翡心头一堵,恼羞成怒,脸登时涨红,一迭声道:“好,好,好!你这个死到临头还嘴硬的东西——来人,给我拿下她。” 话音一落,周围数剑修蜂拥而上,山门弟子急着上去拦道:“芳师姐,这里是凌霄峰,你怎么可以随便就带我们的弟子走!” 芳青翡猛然转身,头上珠翠簪环丁零当啷地打在脸上,她抬手一挥袖,登时数人被齐齐震翻在地,她恨声道:“这是我父亲的基业,难道是他谢云庚做主?我看谁敢拦我!” 冲突一起,燕离便眉心微蹙,芳青翡再如何骄纵怠学,底子也是天生的仙身,闻名三界的擎云蟠桃,这一发威,可不是她和左稚两人能抗住的。 偏生这两日谢云庚不在,这就麻烦了。 正当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嘻嘻的声音:“喂,在那之前,要不要理一下还有人在?” 数人混战登时一止,抬眼看去,只见一半大孩子拖着一把长剑,正昂首挺胸蹲在山门之上,燕离有些怔住,疑惑地偏了偏头。 那少年冲她眉飞色舞地扬扬手。 燕离面露沉思,这孩子如同雪雕的一般机灵可爱,眉眼间倒是一股说不清的矜贵与骄纵,仿佛是哪家养的小少爷,生来便有一股把天捅穿亦毫不惧怕的骄狂气,一旁的左稚盯着他,沉声道:“凤凰,谢家的人。” 燕离:“……” 还有长得这么乖的凤凰啊。 她还以为谢家的凤凰都是谢云庚那般灿烂不可直视、金光闪闪的天之骄子呢。 芳青翡:“……”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那少年眯着金灿灿的眼睛,从上往下随手一指,千万雷鸣凭空而现,犹如咆哮不止的巨龙般齐聚在他的身后,那连天地都随之变色的恐惧,登时令在场诸位不约而同地停了手,芳青翡心中暗骂——谢家的杂毛鸟是没有地方去了吗?一个两个的都往云剑山跑! “欺负人,自己滚。”少年仍旧笑意盈盈,身后咆哮的雷鸣却令他俊美漂亮的脸显得分外森冷,几位剑修不堪威压,稀稀拉拉倒了一地,人群之中,唯有芳青翡怒目站着,半晌道:“同为仙族,我清理门户,你何必插手?” 少年道:“你管呢,我就爱插手。” 芳青翡气道:“小屁孩,我劝你——” 听到小屁孩三字,少年脸色便猛然一阴,轰然雷鸣猛然轰向芳青翡,她身上桃红衫子登时织起一道红云,人却被狠狠地甩了出去。 “滚。” 芳青翡狼狈爬起,这本命灵宝,自她降世起便没动过几次,如今竟被一个半大孩子硬生生打散。 擎云蟠桃也是仙族中的翘楚一族,对上谢家的鸟虽吃力些,但绝不至于拎个孩子出来便能让她这般狼狈——这小凤凰什么来头?谢家的下一茬杂毛鸟这么恐怖了吗? 守山弟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双手在嘴边举成喇叭状道:“打得好!” 芳青翡猛一咬牙,将身边上来搀扶她的人猛然推开,咬牙道:“好,今日我且记下了!我们来日等着瞧!” 眼见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来,狼狈不堪地走,燕离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默默地将袖子里的符压了回去。 守山弟子越上前去:“小子,身手很漂亮嘛!” 少年一转阴霾,笑眯眯从山门上一跃而下,轻巧得像只敏捷的小豹子,他不管众人,目光只转向燕离,不知为何,看起来倒是很有几分眼熟的傲气,哼了一声,很是高手地踱到她的面前。 大眼瞪小眼。 良久,燕离才反应过来:“多谢你出手相助。” 小孩嗯了一声。 燕离想,是得谢谢他,又道;“道友,你叫什么名字?” 他站在原地,很高手道:“谢济。” 左稚盯着他的脸,不知为何,微微皱眉。 “这位小友,可是玉京谢氏凤凰?瞧着似乎与我们峰主颇有亲缘。” 闻言,谢济表情一僵,抬眼道:“你倒是不瞎。” 谢济,谢济。 左稚的眼神微微一眯,眼底渐渐升起疑惑。 凤凰繁衍艰难,自来珍惜后代,这么小的凤凰,绝对是不会离开父母的。 ……况且,这小孩长得怎么有点眼熟? 不这么想还好,一认真看起来,他越来越觉得这孩子简直和谢云庚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左稚皱眉打量,眉头越锁越紧,心里头那最有可能的猜测越来越大,他有些愕然。 没错,这小凤凰身后自然是有大凤凰的,这分明是峰主的孩子。 这几年谢云庚常常消失,一消失便是半年都不在云剑山待,行踪不明,且莫名很忙。 他当时还在想,峰主这闲散少爷能有什么好忙的?现在见着眼前这少年,左稚心里头登时一片雪亮——谢云庚这几年不在山上,是跑去造了个孩子出来。 种种风流,斑斑韵事,就是他能干出的事。 左稚越想越笃定,严肃把这个猜测对师妹说了,燕离闻言,有些头痛。 不,不会是的,以谢云庚的眼光来说,上天入地,他只看得上他自己,别的女子碰他一下,他大概会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 “不要跑到师尊面前说你的猜测,”燕离叹了口气道,“师兄,你总算肯跟我说话了。” 谢济盯着他,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 7. 第 7 章 谢济是个神出鬼没的孩子,今日离开,第二日就又冒了出来。 燕离很少能从一个孩子身上同时看到骄纵和别扭,骄纵或许出于天生的资质,而别扭或许是针对于她本人的行为。 是的,燕离再度确认,是针对于她本人。 左稚被谢济不耐烦地支出去后,他便拿着九连环,十分别扭地坐到了燕离身边,隔着一个小臂的距离。 “你喜欢他什么?”他有点别扭地说,“长得不好看,还废了一只手。” 正在提笔画符的燕离:“……现在的小孩子倒是很现实嘛,还很自来熟。” 不过这孩子说的也对,左稚那只手臂还得想想办法。 这几日,谢济在山门外游荡,看起来没有长辈管,连早午饭都没有地方来吃,燕离看到了几次,便把人带回了云剑山中,添一双筷子的事情并不麻烦,更何况谢济还帮过她大忙呢。 书房里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只有谢云庚闲着没事随手玩的九连环,她原本担心谢济年幼,不喜欢这种无聊的东西,不曾想这孩子还挺乖,拿着便坐在书房里,等她画符背书。 是的,内门大比之前还有笔试,考核符与书。 二人在书房之中,安静地各做各的事,渐渐到了晌午,燕离看看滴漏,放下笔,问道: “我去打饭,你想吃什么?” 谢济本来安静地坐在一旁,闻言,登时抬起了脸,理直气壮地道:“想吃梨子酥。” 燕离不容置喙道:“那就按着老菜单,再加个梨子酥。” 云剑山的伙食不错,凌霄峰的伙食更是其中翘楚,谢云庚此人绝不亏欠自己半点儿,连带着山中食堂也跟着他沾光。燕离平素简朴,多数是打几个包子便在路上吃了。 谢济不行,谢济挑嘴得很,长身体的年纪这么挑嘴可真是让人头痛——所以燕离每次都会打给他一份餐,然后盯着他吃完。 他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道了声好便在客房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燕离出去一趟,很快就带着食物走了回来。 “是芙蓉虾饺,玉骨鱼羹,莼菜槐花卷——还有你要的梨子酥。” 这孩子正是挑嘴的年纪,似乎对凌霄峰广受好评的食堂不太有什么胃口,他只吃了一个虾饺便停下了,托着腮看向燕离,道:“你喜欢吃这些?” 燕离闻言一怔,摇摇头道:“我味觉已失,所以食物万般皆可。” 他像是并不意外,笑吟吟道:“治过吗?” “没用。”她实话实说道,“即便医修来看,亦是束手无措。” 赵平宁的医术说是生死人肉白骨也不为过了,依旧是对她这味觉毫无办法。 谢济拿起玉箸,夹起一个槐花卷慢慢地吃了,道:“其实也有办法。” “从前我听说有个伤了眼睛的修士,四处求医问药,却一无所获,直到有我族前辈落了一滴泪进那盲修的眼眶中,他便复明了。” 燕离心平气和地看着他拿筷子戳戳,一口都不往嘴里送,感觉自己额角突突跳,于是道:“你先用饭,这些事情无关紧要。” “……”谢济无语道:“我在给你指一条明路。” “找凤凰的眼泪?”燕离不甚在意道,“把你揍哭给我治病。” 谢济气道:“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总不能去把我师尊揍哭。”燕离忽然很想捏他脸一把,于是忍不住,伸手上去捏了一把,“快吃饭吧,软柿子。” 谢济惊呆了,他连槐花卷都不戳了,气鼓鼓放下筷子道:“放放放开!” 这小孩生起气来也不吓人,跟挠人的雪白小动物似的,燕离早见识过更难伺候的谢云庚,对付起这还没她胸口高的小孩简直是手拿把掐,那边谢济皱着鼻子生闷气,这边燕离便干干净净地把饭吃完,见半个时辰过去,那孩子挑挑拣拣扔下筷子不吃了,她看着饭也已经凉了,才把碗筷剩饭放进食盒,片刻便有侍从取了食盒走。 “捏一下又不会少一块肉,”她神色自若,重新坐下摊开书,又道:“饿了自己去食堂,书房也有备着点心。” 重新温书,燕离很是有几分头疼,符箓还好,仙门之中这些风俗人情、仙史魔传的,她着实比不上那些自小耳熟能详的仙门子弟,谢济叼着个梨子酥慢条斯理地咬,抽空过来看了一眼,忽然道:“错了。” 她疑惑地瞄了谢济一眼——这孩子在说什么? 谢济也就比书桌高一点,凑过来的时候头发卷卷的,看起来很好摸,他咬着梨子酥,点了点道:“这里,辟邪一族传世之法,是为真言,而非遁地,那边的土行孙才是缩地,麒麟有镇国之效,并非镇……镇宅?你真是乱写,不念书的吗。” 燕离一看,有些赧然,连忙上手改了,谢济又托着腮道:“不过,最后一只辟邪早在洪荒之前便不知去向,无人能证明这一族神兽的存在,且麒麟也莫名分作七支各立仙族,不知其祖为谁。内门大比早就不考这种似是而非的地方了,不用复习这里。” 燕离沉默半晌,哦了一下。 他好像被燕离的神情逗笑了,自个儿乐了半晌,把梨子酥放了下去,道:“内门大比之中,卷面考核只占很少分数,仙门弟子从小听着长大的,你背翻了天也比不过他们,不如专精武试和符箓,总比在这些无聊东西上耗费精力来的好。” 顿了顿,他又道:“再说还有一个月呢,急什么。” 他偶尔不像小孩,举手投足间聪明得不像话。燕离拿着书本下定决定,一会儿就多买点心犒劳犒劳这位小师父。 正这么想着,外头忽然被轻轻叩了两声,紧接着一弟子便道:“小师妹,外面宁师伯找,是不是让他先进来?” 宁师伯? 想来也是要找谢云庚的,燕离点了点头,整衣起身,正要嘱咐谢济乖乖别惹乱,却见那孩子脸色一变,随即屁股着火一般,早已顺手从窗户上翻了下去,一道金光闪过,他便踩着那柄长剑飞远了:“别跟他说见过我!” 燕离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他吃剩的梨子酥,良久,狐疑地眯起了眼。 跑这么快,难道他欠了宁云起的钱吗? *** 兴许是山门外头芳青翡又闹得大了,芳雪尘谴人来山中安抚,三日后,便为凌霄峰添了一批好灵器。 胡祁的灵影听说后,一边翘着脚嗑瓜子,一边不客气地嘲讽道:“嘴上说着严惩不贷,实则当爹的比谁都护短,早干什么了,呵。” 燕离正在把灵器清点入库,无奈道:“你少说两句……嗯?你这是在哪里,绝情渊重修装潢了吗?” 连瓜子都给他磕上了。 胡祁有些心虚地道:“这几日身体不好,我去外面就诊,唉,不知道何时能给我光明正大地放出去。” “听宁师伯说,是缺些证据,一时半会儿不好处理,”燕离把单子收好,交给库房管事弟子,身后的胡祁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燕离又道:“延寿峰的东西我去找过,似乎是禁书,根本查不到,还是要去存剑山一趟比较稳妥。” 内门大比不光是内门排名,更是进入存剑山的渠道,第一名能进入存剑山,得到天大机缘,这机会难得,内门众弟子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各显神通,燕离道:“你放心,我一定尽力给你查。” 胡祁赞同地点点头道:“仗义!算是哥没白疼你,另外,还有一条小道消息,要不要听?” 燕离道;“说。” 胡祁从灵影笑眯眯地伸出手,燕离识相道:“欠着,等我找些好的杏仁糖,给你补上。” 他才开口道:“这次内门大比是空战,架在云上落不着地,你肉体凡胎,不像那些仙族似的还能扑棱翅膀,还是先赶紧筹谋一个飞梭灵器,或者是稳当一点儿的飞剑吧。” 这消息的确太要紧了,燕离愕然道:“多谢,这消息你是如何知道的?” 胡祁撇嘴:“内门各山头都知道了,都在私下大骂,说这次内门大比的奖品就是给擎云蟠桃准备的。是你自己的师尊不上心,连题也不给你透一嘴。” 擎云蟠桃,顾名思义,脚底生云。 玉明宫,书房之中。 “飞梭灵器?” 燕离点点头,道:“最近山下正有游商,我打算去碰碰运气。” 她的青雀虽然轻盈有力,但灵力消耗极大,且她的剑还要作武器时刻备战,思来想去,还是另外去准备一把飞梭,或者飞剑。 只是燕离不免叹气:“太贵重的买不起,若找不到合适飞梭,只好看看存剑峰肯不肯出借灵器了。” 谢济把玩着手里的玉镇纸,半晌,道:“存剑峰里能有什么好东西,这样,山后有个葬剑谷,里头有不少无主名剑,皆是宗中大能陨落所留,你不如先去碰碰运气再说。” 燕离挑了挑眉,讶然:“还能这样?” 谢济道:“当然能,只要你能打过残灵,赢家通吃嘛。” 这小子勾唇一笑,原本就极盛的眉目被这一笑带得狡黠又可爱,燕离心道这小子可了不得,长大了不 知是什么招惹是非的祸水长相。 “就是要悄悄地,别把宗主惊动了。”他放下镇纸,兴冲冲道,“收拾收拾,我带你去。” 二人行动迅速,燕离也不是个怕规矩的,说动身便动身了。 走向葬剑谷,路经业火台,燕离看了一眼,悬崖峭壁之下,业火纠缠,走近一步便觉得炙热无比。 若是掉下去,也该是死无全尸,燕离想,她摔下去的时候,是谁带走了她? “到了。” 谢济腿短,所幸他有那把比他还要长的金色长剑,他盘腿坐在长剑上,跟在燕离旁边慢悠悠地飞,当真是半点也不委屈自己的腿,一步都不肯多走。 业火台与葬剑谷相距不远,魔气与剑气横生,中间只有一座白塔相隔,塔下坐着无数锁链,横劈进谷,像一个不详却分外稳固的锚。 她半蹲在灵谷峭壁上,抬手唤出青雀,两脚踏上,确认稳固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起!” 灵力涌入碧青的长剑,霎时灌入澎湃灵力,随即便将她从地面上送起,向魂谷之中的白塔飘去。 谢济坐在长剑上,跟在她身旁慢悠悠地飞。 她俯冲而下,四周的灵力犹如钢刀般纷纷向她身上擦过,燕离抬起右手结印,以灵力勉强相抗,身上却不免被数道灵流割伤。 她屏息凝神,眼见着离白塔越来越近,谢济便道:“不必过去,就在白塔下面。” 白塔下面? “白塔之中,是业火台阵灵,同时镇压业火台与葬剑谷,”谢济道,“专杀怨气,好用的很。” 但那里并无多少残剑,燕离只是稍一迟疑,阵灵似有所感,猛然咆哮来,道:“来者何人?!” 白塔灵威,霎时将她生生震飞,燕离断翅般往下落去,手飞快召来青雀,险之又险地将两脚落在剑身之上,那阵灵似乎没想到来者竟然是这么一个蹩脚的御剑者,连威压亦放松了些,半晌方迟疑道:“哦,我见过你,戴海魄珠的小丫头。” 燕离心里一紧,生怕它要把她这漏网之鱼杀了,又听阵灵不甚在意道: “你一个小小凡人,连剑也御不明白,来葬剑谷做什么?” 这阵灵一松,她便稳稳地落在了白塔前面,身后呼啸灵流似乎被一只手拦在了身后。 “我想来求一把飞剑,”燕离道,“前辈能否放行?” 阵灵往她身边瞥了一眼,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下,郁道:“赶紧赶紧,我就当没看见你俩。” 道过谢,燕离往里面走去,踏上葬剑谷的刹那,心头却忽然一空。 寂静,前所未有的寂静。 像是从血脉中诞生的孤独与空旷,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嗡鸣,紧接着万籁俱寂,徒留她的心跳。 “砰砰——” 她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口水,阵灵见她僵住,只当她眼花缭乱,好心提醒道:“左边,那把剑还不错。” 是谁在说话? 燕离的心跳声大过了一切,什么也没有听清。 那白塔原来这么漂亮,明明站在业火与杀气之间,却像皎洁明月似的晶莹,她不自觉地转过身,向白塔走了一步,似乎感到喉咙处渐渐涌起陌生的焦渴。 好饿。 塔中阵灵也察觉不对,白色光球登时一跃而出:“喂,你给我停下,不准往前走了——” 她却浑然不觉,轻巧地向前一走,便抬手将它挥到一旁。 “砰——!!!” 方才还御剑不稳的少女,一抬手,将那镇压无数残剑的阵灵猛地甩飞出去,它一连砸穿了半截山崖,震天响动甚至令整个灵谷为止颤抖。 “不对,不对,”业火阵灵猛然落地,从雪白光球变成一白发青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神情简直称得上一句惊悚,两手结印,怒道:“谢云庚,你在一旁看什么看,出事了!!” 他这声音尖锐直插云霄,人已猛然从巨大坑洞中跃出,手中一化双刀,暗道一声该死,便向着燕离急掠而去。 燕离浑然不觉,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着,抬起素白双手,将捆缚着白塔的诸多锁链硬生生扯下,每扯一份,身后的阵灵便虚透一份。 阵灵只暗骂一句该死,结印再度攻去,余光一瞥,却见那印悠悠然飘向一旁,随即落在了燕离身后,一个莫名眼熟的小孩儿身上。 卷毛小凤凰歪头一笑,轻飘飘地将那他那去势汹汹的大印撕开,笑吟吟道:“我当然知道出事了,就是我来找的事嘛。” 8. 第 8 章 这少年说完,信手一指,漫天雷暴轰鸣,此地悬崖边惯常有弟子巡逻,一听动静,立即围上了人,为首几个飞鸾卫早就在一出动静时赶到,声嘶力竭:“往后退去,不可向前来!” 吵吵闹闹,人群后面,一青年女子拨开人群往前走来,见状登时惊道:“业火阵破了?” “回沈峰主,今日我等在此巡逻,莫名听到一声震天巨响动,再过来时候,这座白塔已经快要倒了。”飞鸾卫不住地擦着额间汗水,“里面电闪雷鸣,什么也看不清,听也听不到,我们已经去请宗主了。” 阵灵似乎对这谢济招来的瞒天雷鸣颇为忌惮,慢慢地向后退去,燕离被这小孩护着,强硬却稳妥地走向了阵的中心。 谢济道:“醒醒,再往前走要撞了。” 他开口一说话,燕离登时心中一亮,登时睁开了眼睛,见着在一旁如临大敌的阵灵,还有被她拆得七零八落得白塔,霎时间脸都白了。 “太胡闹了,”燕离忙握剑左顾右盼,“赶紧走,一会儿人来了走不掉。” 顿了顿,她又有些不安,看着渐渐压上来的人流,道:“等等,你躲着跑,别扯进来。” 她是一回生二回熟了,谢济还小,可不能安上罪名。 谢济一愣,半晌才笑道:“这可是我们一起惹的祸。” 燕离还没明白他的意思,这小凤凰便将额头轻轻抵着她,登时,她只觉得浑身上下犹如被灵流霎时洗去,只见外头灵力霎时呼啸而起,白昼般照亮了整个灵谷,她听见谢济叹道:“再帮你一把好了,真是赔死了。” “……”几乎将灵魂冲刷到空白的冲击中,她似乎听到陡然响起一声怒骂:“你阴我?!” 是什么在说话?燕离一转头,便见到一个有气无力的小白球在识海猛地冲了过来,谢济与她分开,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唇,道:“我还给你找了个窝,哪里阴你了。” 不说这句话还好,说了阵灵更气,蹦跳着从识海一跃而出,跳起来就要去砸谢济的脑袋,燕离疑惑道:“这是业火阵的阵灵?” 谢济道:“是啊,千变万化,可作飞梭,也能当剑用,饿了还能嚼着吃,比灵剑好用多了。” 阵灵见状登时怒气冲天:“你开什么玩笑!从前骗老子来打白工的时候怎么说的?说这里有个配得上我的人——就就就是个凡人?” 闻言,燕离垂下眼睫,随即伸出手来,不轻不重地弹了小光球一下。 “哎!” 小光球跳起来,燕离认真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凡人没惹。” “……”小光球傻了:“你不供着我,还敢弹我?” 阵灵一走,地底下的怨气好像垂涎欲滴的饿犬,鬼鬼祟祟地向燕离伸去,谢济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去处理干净。” 闻言,小光球不满地嘟囔,把头向白塔中一扎,那白塔霎时片片解离,燕离定睛一看,心头未免一惊——这玉似的白塔,竟然是由一堆骨头拼起来的。 这些是什么骨头? 塔身渐渐变得修长窄小,片刻,重新插回葬剑谷,将那蠢蠢欲动的魔气生生压了回去,随即阵灵便跳出来,闷道:“我把身体留在那里了,闲话少说,给我个栖身的地方。” 燕离看了看,指指青雀。 这是她身上最贵的东西,据胡祁评价说,大概能换仙界一座城。 阵灵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跳进去前,意味深长地瞄了谢济一眼,念念有词道:“好剑,好剑,真是好剑呐。” 谢济微笑:“……” 说完,诛邪阵灵不理谢济笑里藏刀的表情,一头扎进去了。 一旁的谢济笑眯眯道:“行了,可以走了,不然一会儿宗主过来,就没这么好走了。” 燕离有些意外地抬起剑来看了看,道:“这是,阵灵认我为主?” 谢济:“当然,海魄珠从来只护心性至纯之人,业火有灵,被拘在此处多时,当年本心虽是除恶而设,如今却常常用于同门戕害、借刀杀人。见了海魄认主,它高兴还来不及。”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力量渐渐充盈了身体中的每条经脉中,这是从前绝无可能的感受,就好像忽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业火加身,她简直像如获新生。 谢济说完这句话,连表情都没来得及收回,忽然便径直向前栽去,燕离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来接他:“谢济,你怎么样?!” 谢济心道一声操蛋,身体小了,灵力也跟着小,方才引渡业火,他灵力竟被抽空了! 腹中的恶心几乎无法忍受,他头晕目眩地想,早晚要把胡祁抓来片火锅。 “带我回去。”他悄然道,“就把我……塞进袖子里。” 话音一落,他便蜷成了一只黄灿灿的小鸟,燕离见人过来,眼疾手快地将谢济收进袖中,随即转身正对上宗主一行人急匆匆赶过来的身影。 宗主芳雪尘走在最前面,他眉目和蔼,头发半百,仙风道骨,有些清瘦。 一见燕离,他先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人翻来覆去一番,才关切道:“方才无事吧?” 燕离倒是没想到宗主是这个反应,拔了人家阵灵,一时间还有些结巴:“……啊,没,没事的。” 芳青翡冲上来,难以置信道:“又是你?!怎么山里这几日出事,哪里都有你?” “青翡!”芳雪尘喝住它,转而有道:“当年送来业火之时,谢宫主便说了,等它呆不住云剑山,自会另寻去处。”他苦笑着摸了摸燕离的头,道:“看来你便是它选的去处,这些残剑的杀气,自有我们这些老东西处置,吓着了吧?” “……”身后青年女子走上前来,若有所思地看向四周,疑惑道:“宗主,残剑没事的,似乎又被封回去了。” 身后女子名为沈云晴,原身为三目锦鲤,生来便有一双足以堪破魔气的眼睛,她说魂谷这里毫无魔气,那定然是一分一毫也没有。 芳雪尘有些沉默,半晌,才疑惑道:“哦?没有魔气?” 他皱眉审视片刻,又松开了眉头,目光落在插在葬剑谷的那把骨色长剑上,了然道:“是这丫头造化大,走了好运了……你叫燕离,我可是没有记错?” 燕离点了点头,芳雪尘道:“是云庚的弟子,对不对?” 她又点了点头,芳雪尘对自己的好记性极为满意,更对燕离的捧场十分受用,高兴道: “若得知你死里逃生,这孩子该吓坏了。” 他大概不会吓坏,还会问她作死爽不爽,燕离心里默默地想。 说到凤凰,燕离兜紧了袖子里的小鸟,谢济行事也是不计后果,这一出打得她猝不及防——难道说凤凰一窝都是这个炸天炸地的牛哄哄脾气? 芳雪尘很慈爱地拍了拍燕离的肩膀,身后诸多巡逻弟子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擅,擅闯葬剑谷的问罪呢? “这葬剑谷从前不允弟子擅自闯入,也是怕危险,如今一想,这些剑荒着也是荒着,不如叫弟子们来试试。”芳雪尘左右环顾,吩咐下去,又转身对燕离道:“要不要去师祖殿中,我为你调息?” 芳雪尘为人倒是很慈爱,和他那个嚣张跋扈的女儿很是不同,燕离心中记挂着昏迷过去的谢济,摇头道:“方才事发突然,弟子神智尚未清醒,想要回山调息。” 袖中似乎有温热的触觉,鸟的羽毛擦着她光裸的手臂,燕离走了个神,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绒毛,谢济被摸恼了,张嘴就叨了他一口——力气不大,他似乎是只很小的凤凰,还有些毛茸茸的,叨人和亲吻一样轻。 芳雪尘登时关切道:“好,你且回去休息,这里一切都有师祖。” 说完,他便转身对一旁吩咐道:“来几个人,将燕离送回凌霄峰。” 带着袖子里的谢济,燕离提心吊胆地回到了玉明宫中,几人本来在门口洒扫,一见燕离灰头土脸却全须全尾地走来,立即走上前来关切道:“师妹,你怎么看起来有些不对?” 还没走近,便骤然感受到燕离身上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弟子们有些迟疑地停住脚步,燕离却悄然走上前来道:“师兄,快帮我把那些人打发走。” 说完,她便径自向玉明宫中走去,快得仿佛怀里揣了个炸药一样,一旁的机灵弟子见机行事,飞快摆出一副老练的痞子样,连推带请地将几个送人来的弟子请出了山中。 与此同时,玉明宫中。 燕离确认四下无人,立即将袖子放出,从里头抖出一只毛发金黄的小鸟。 谢济疲倦地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回来了吗?” 他在燕离面前化作少年,有 气无力地趴在了她的榻上,燕离见他脸色通红,不免有些担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有些发烧了。” 谢济蔫巴巴道:“不妨事,我灵力被抽干了,睡一觉就好了。” 燕离点了点头,起身将帘子拉好,随即走上前来,认真道:“我守着你,睡吧。” 谢济闷笑一声,他似乎吃准了燕离不会拒绝他,伸出手道:“我要你牵着我的手。” 少年躺在榻上,眼睛湿漉漉的,燕离不免有些微怔,她不明白谢济为何一见她便如此亲昵,握了上去,轻声道:“你是想家,或者想念母亲了吗?需不需要我去传信。” 谢济:“……” 这个木头,他才不会把燕离当成母亲呢。 “我冷,冷还不行吗?”少年颇有些气急败坏,“我们凤凰最怕冷了,你这个屋子这么空还这么大,要冻死鸟了。” 燕离了然,更加握紧了他的手,谢济眯了眯眼睛,忽然又不满意了:“你怎么这么好说话。” 还能不能伺候了。 燕离无语道:“又怕冷,又嫌我好说话,到底要不要牵了?” “……”谢济鼻子里头轻哼了一声,把头埋进枕头,别扭道:“牵手,我不说了。” 少年老实闭嘴,将手乖乖地伸出来让燕离牵着,燕离摸了摸他的脑袋,片刻认真道:“多谢。” 谢济道:“别,别,你要是再跟我说‘谢谢’,我一定会吐在你的枕头里。” 燕离道:“吐也要说。” 他鼻子里面哼了一声,这孩子似乎也是疲倦至极,很快便偏着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燕离今日颠簸,屋中安静,也十分困倦,头一点一点便沉入梦中,脑中一片混沌之即,似乎听到了稀稀拉拉的风雨声。 风雨声? 燕离猝然睁开眼睛。 窗外的暴雨雷鸣不知何时停下了,竹舍中一片寂静。 燕离缓缓睁开眼睛,双目发直地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片刻,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掀翻身上的一把薄被,警惕地滚了起来。 “你醒了?”身侧男子笑吟吟道,“起来吧,外头雨停了。” 他拿着一把扇子,露出一张模糊的脸,屋中燃着一口炉子,里头大抵是烹的黄酒,酒气十足。 “……”燕离张了张嘴,发现喉咙犹如被割断,难以发声。 男子笑道,“感觉怎么样,还能动吗?” 燕离盯着他,声音嘶哑,道:“能。” 她只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耳熟,非常耳熟。 正要起身,浑身便疼得厉害,她惯常在演武场摸爬滚打,知道这疼法定然是一身的皮肉伤,登时呆住了,不由得道:“这是怎么了?又是喉咙断掉,又是骨头生疼的。” 男子单手托腮,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一脸凝重地拉过她的手,认真把脉,片刻,道:“手下得不重,你是根骨有损吗。” 燕离的眼睛登时睁大了,惊想:“都割开喉咙了,还下手不重?” 而男子望着她的神情,登时开怀大笑,在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枚琉璃片。 “……吓你的,”笑了半日,男子才悠悠道,“昨日演过了,下手重了些,我赔你。” 说到这里,燕离才注意到,他似乎也有点瘸。 那男子便伸手割破了指关节,将手指头送到她唇上,笑道:“喝吧。” 燕离:“?! 血被滴进了她的口中,看着她有些如遭雷击的模样,男子忍俊不禁:“这怎么不会喝了?昨日揍我不是挺狠?” 细细一看,这人似乎也是形容苍白,半敞的胸口肤色如蜜,露着一道新生的粉色伤疤。 那血似乎的确精妙,燕离身上酸痛渐渐消去,伤痛渐无,连喉咙也能够说话了。 口中似乎还有几分难言的铁锈味,燕离皱着眉,擦了擦嘴,清了清喉咙,确认自己恢复了声音,她听到自己道:“行了,外头找我,我先走了。” 她还未起身,门前便被人抢先一拉,淅淅沥沥的雨声被隔绝在外,男子转过身,倚在茶案旁,披着素白寝袍,头发漆黑柔软,垂着几乎到了小腿。 还没来得及说话,男子便微笑道: “……好师妹,既然费尽心思把师兄骗进了这里,怎么没等着睡,又想跑了?” 9. 第 9 章 屋中气氛粘腻而炙热,燕离却道: “……迟到一刻扣灵石二十两,我都快穷疯了,你让让我。” 男人闻言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的样子:“乖乖,你若是一天到晚忙得脚都不沾地,何必费尽周折把师兄关在这里?” “陪我一刻,扣你多少,千倍补你。” 燕离诚实道:“你还是给我一点儿养小白脸的体验吧。” 霎时间什么旖旎气氛都没了。 男人好像有点气笑了,披上衣服,懒懒散散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道:“前些日子风吹日晒,人都晒黑了,嫌弃我脸不够白?混蛋东西。” …… 他的衣角消失在门边时,燕离意识归笼,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明月阁熟悉的陈设,外头已然天光大亮,她躺在榻上,身上被妥帖地盖了被子,燕离低头一看,连发髻都被拆掉,长发乖顺地捋在一边,一丝不乱。 榻上的谢济已然消失不见,不必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他去哪里了? 燕离叹了口气起身,余光瞥到放在一旁的青雀,这把剑上蒙了一层莹润宝光,剑身锋利,剑柄中那枚小小的诛邪阵印与寻常名剑格外不同。 谢济说,能承受诛邪的人不多,她算一个,果真是天降横财,灵力大涨。 燕离将剑拿来,垂眸仔细打量,如果她没有记错,在接近白塔之时,她似乎有一瞬是失神的,若不是谢济出手,这魔气怕是会将她吞噬殆尽。 “……魔气。”她喃喃地从口中说出两个字。 她像是第一次尝到腥肉的虎一样,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血液的味道。 她这个念头刚刚浮现,青雀剑中却忽然传来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劳驾,能从葬剑谷全身而退的人不多,你就别赶着再去送死了。” 燕离吓了一跳,青雀剑又话锋一转,道:“这把剑真不错啊……但这也不能阻止我觉得他是个阴人的坏鸟。” 剑身嗡嗡作响,看起来很是快乐,燕离试探道:“……你能说话?” 青雀剑道:“当然!我可是仙界第一大阵,区区说话算得了什么?我还能说学逗唱唱念坐打呢!” “……”燕离沉默片刻,道:“你叫什么?” 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中,都要和这个阵灵相处了,不知为何,燕离觉得它没有看起来暴戾凶悍,反倒是比预想中乖多了。 “我……诶?我没有名字!那群老东西根本没给我取名!”业火阵大惊,转而又道:“不过,我的阵心现在是你的了,我允许你给我起一个名字。”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要沾上鸟味。” 燕离托着剑,沉思片刻,脑中灵光一闪道:“独活。” 阵灵:“哦,是一味草药的名字,止痛祛风,对的对的,我就是这样一个为三界止痛的伟大阵法。” “你就叫独活。”燕离掷地有声道,“全白塔的都是骨头和尸体,就你一个在那里,你就叫独活。” 独活:“……” 什么脑回路。 燕离道:“你似乎与谢济很是相熟。” 谢济二字出来,独活下意识地就道:“谢济是什么——” 话音未落,它便猛然想起什么来,又把原话生生咽了下去:“认得,谢家的凤凰嘛,它们那一窝我都认得。” 燕离道:“既然如此,能否将昨日的来龙去脉向我解释一二?” 独活默了片刻,道:“……海魄珠,算是绝情渊中不成文的一个规矩。” “此物唯有至纯至性者可用,保人虽上业火,却可全身而退,算是传了数十年了。” 燕离怅然道:“……掌刑者造就的冤案似乎不少。” 从剑身里浮现出一只小小的白狐,跳出来捧着腮叹气:“人心生变,业火台设立的初心总是好的。” 燕离安静地看了它一会儿,道:“可海魄珠被我化掉了,再有绝情渊的人蒙受冤案,岂不是无计可施。” 独活:“我已经走了,业火台下就只是业火而已,不再有辨别真伪之用,除非把人吊在悬崖上,然后用‘不说真话就把你扔进去烧死’这种的话来威胁。” 还真是朴实无华的审问方式呢,感觉底下铺个钉床效果也一样。 “这万年之中,仙魔屡屡摩擦,死了仙尊,也死了魔主,死了人皇,也换了人心。”独活微微叹气:“从前鉴别真伪,如今为人凶器,这业火台我也呆得腻味够了,虽说那鸟有点贱,但是把你带过来,倒算是他干的一件人事。” “当年凤凰一族将我锻造而出,创始者谢笑曾预言所说,在不久之后,这万年死去的魔主之骨,将落到一个人身上,万年魔气、万年怨气,将归那一人统率,令我在此处候命,待那魔头卷土重来,杀之。” “如今不等着杀魔主,我倒想先杀了云剑这帮子人。” 业火有灵,这些年间妄造杀业,他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 “你……”燕离干巴巴地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道,“要不要喝点热水?或者眼下不要想这些了。” 阵灵呆住了,它难以置信地看向燕离,道:“你这人,有毛病吗?” 燕离:“?” 她弱弱道:“……你说太多了,我晕。” 独活张口闭口天下苍生,她只在想内门大比不要考零,她不太懂,毕竟人最重要的就是活下去,而不是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把自己压疯。 独活面无表情:“你跟那个凤凰,真是如出一辙的人。” 说到这个,燕离又有点担心:“谢济自那日之后,便化作了一只小鸟,他怎么了?” 被气到毫无惆怅,独活懒洋洋道:“因为你现在真的太弱了,他把灵力都给你了,所以才会变小。” 原来如此,燕离总算是知道谢济如何能那么虚弱了——她自己的灵力不够,谢济把灵力渡给她,帮忙把独活接了过来。 真是天大的人情。 肩上带着独活,燕离打算将此世同谢云庚说个明白,于是穿过长廊,走向了谢云庚的卧房。 “笃笃——” 没有动静。 再敲几下。 燕离守在门前坚持不懈地敲门,倒是惊动了一旁端着锦盒走过的左稚,他此时正身着一身弟子服,身边跟着两个小弟子,看这便是刚从演武场走过来。 比起上次在凌霄峰山门,他眼下的气色好了很多,至少是没有那种失魂落魄了,望向燕离时的神情虽然有些复杂,但更加的如释重负,好像是心里有什么大石头被重重地放下去了一样。 他主动道:“峰主还没回来,你寻他有何事。” 燕离意外:“新得了一个朋友,想来是得请师尊过过眼,所以来了。” “……我这几日也在等他,屡屡不见,”左稚把锦盒往她怀里一放,又沉声道:“不过你来了,便不必去寻了,你瞧,一个新考核。” 燕离猝不及防被塞了个正着,无奈心想,她都打算考核挂零了,怎么又给她塞了个新的来? “能推吗?近来内门大比,忙的很。” “不能,也建议你不要,”他终于恢复了从前温和指引师兄的样子,很自然地拍了拍燕离的后背,道:“你要是得闲,就去云竹峰见宗主一面,从前你与青翡师姐屡屡摩擦,他并非全然不知。” 芳雪尘给她的这个委托,足以让整个云剑山为之眼热。 “好。”燕离心想怎么自打芳青翡在山门口闹过那一回,左稚竟然是不躲着她了。 总归一时误会,师兄不躲着她就好,燕离心中一松,道:“师兄,你知不知道灵力枯竭,有何化解之道?” 左稚陡然紧张道:“你去葬剑谷时,灵力枯竭?” “……是我一个仙族的朋友,”燕离道,“他伤得厉害,维持不住人形。” “那个倒是麻烦了,若是仙族,灵气便同血脉一般要紧。”左稚忧心忡忡道,“不过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大菩提寺和烛明观之中,皆有消业之说,可带他前去拜访,灵力恢复起来有好处,只是慢一些。” 谢济不知道愿不愿意去。 她垂下眼睛道:“有什么快一点的办法吗,师兄?” 左稚道:“若是快,便是魔修的路子……不过,此乃歧途,你不可以这么做。” 这一件,完全都不用想,燕离摇头替谢济否掉了:“都说了,是我的一个朋友。” “好,朋友,”左稚无奈笑笑,“再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手中的锦盒,“我方才还在奇怪,宗主为何托我给你这送神骨的考核。” 她微微皱眉,低头看向这枚锦盒,这锦盒以灵符封印,包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里头有什么东西。 神骨? “青翡一众把吴城阴罗人杀死后,在其藏身的地宫处发现了姻缘神的神骨,”左稚道,“想来乱象已止,神骨也该归位,你将此物送去小菩提司,权当结个善缘。” 说到此处,燕离有些不是滋味。 姻缘绳的案子,她从头跑到尾,跑了足足半年,案宗和线索全部是她和赵平宁辛辛苦苦整理的,如今拱手他人,最 后临到头来,接一个无关痛痒的护送神骨,就好像是从人家手指头缝里露出来的剩饭似的。 一旁小弟子插嘴道:“将神骨引渡归天后,便有神骨加持,至少半月之中,修为是事半功倍的,连带着身边人也会受益。青翡师姐因为你护送神骨这件事,和宗主好一顿闹腾,这几日瞧着咱们凌霄峰的人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神光加身吗? 燕离敛眸,心中微微动容:“多谢师兄,我这就去谢过宗主。” 左稚似乎想要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却又收了回去,他笑着看了燕离半日,忽然道:“过几日,我打算回大菩提寺,归期不定,特意来向你告别。” 燕离有些意外,她猝然抬起头来,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回寺里去?” 左稚定定地看着她。 少女眼中的执着和专注像从前一样未曾改变。 或许说,自从第一面,燕离在凌霄峰上看见他开始,便是这样执着的。 左稚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好像被烫到了似的:“有些东西想不明白,回去想几日。” 其实,在知道燕离大概是把红绳用给他后,左稚心中几乎是如获新生的。 这是不是说明,这些日子里他的魂不守舍和心乱如麻,都是燕离不懂事给他系上了一条红绳? “何时归来?” 左稚微笑着看着她,道:“兴许等你护送神骨归来,我也就回来了,去吧。” 距离内门大比还有不到一个月。去送神骨,便只能将将赶回来参加内门大比,没有复习的时间了。 燕离轻装出行,未曾见到谢云庚的半个人影,心想耽搁不得,便留了手信给他,再未去寻,转头和芳雪尘道谢辞别。 人走入大殿,芳雪尘正在殿中,见燕离神色有异,关心道:“怎么,你心里有事?” 燕离回过神来,宗主峰大殿洁白空旷,声音回响而来,令芳雪尘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真切,神谕似的威严。 “若是青翡那次胡闹,你万万不要往心里去。”芳雪尘有些头痛,“那业火台焚尽不详,却认你为主,想来阴罗人定然与你无关,你不必说,师祖知道你清白。” 说着,芳雪尘又走上前来,拍拍她的肩膀,和蔼无比:“令你去送神骨,算是师祖歉疚,委屈你了,你怕带着骨头上路吗?” “神已化身而去,留下的不过是供世人顶礼膜拜的躯骨,弟子只要心存敬畏,怎会害怕,”燕离摇摇头,“况且,还有山中之人与弟子同行,并不要紧,多谢宗主关怀。” 如若在从前也就罢了,燕离秉性谨小慎微,凡事绝不冒头,护送神骨实在担责过重,凡有差池,她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但事关考核,有分总比零分好。 芳雪尘笑道:“你这般太生疏了,云庚是我关门弟子,照理来说,你该喊我一声师祖。” 燕离从善如流:“是,师祖。” 听到师祖二字,芳雪尘很是满意,笑得眼角眉梢皆是笑纹,他和蔼道:“若不是云庚那小子胡闹搅局,我定然要破了那关门弟子的规矩,将你收在我门下好生教导才好,他当时如何骗得你入山的?真得反过来教教我才行。” 燕离低着头,不言一字,芳雪尘说完了心中惋惜,也没想燕离能答,挥挥手:“去吧,马车也该到了,切记低调行事,恭敬侍奉。” 从大殿退下,燕离不动声色地吐出一口气,匣子已然放进了她的剑囊,独活从剑身中冒出来,倨傲地蹲在她脖颈上:“你不用怕,有了我,难道还担心路上有什么妖魔鬼怪能抢走神骨?” 这小狐狸躲在剑中,简直是什么都能听到,燕离无奈道:“你不睡觉去了吗?”、 独活道:“我若睡去,没有个一年半载才不会醒,你见不到我会哭吧?” 不太会。 从宗主殿往下且走且聊,途径众弟子负剑行经,燕离感觉侧目无数,这些视线有些陌生,如若说从前是轻视与好奇,那么现在便是犹疑和一些难以觉察的忌惮。 她面不改色地穿过人流,走向山下。 不过是荧荧鬼火。 七八个护送弟子已经在山下等候,等燕离下山,几人略微见过礼,便各自上了车马,燕离带着神骨走向车前,方踏上马车踏板,里头的帘子便倏地一下拉开。 紧接着,一张懒倦却分外熟悉的脸出现在面前。 “呦,”谢济懒洋洋道,“好巧,你也护送神骨?” 燕离掀帘子的手微微顿住:“……” 这小凤凰怎么在车上? 10. 第 10 章 独活见了谢济,登时跳出来弹中指,燕离面不改色地一下子将它弹进剑身中,强迫它噤了声,随即对谢济道:“是啊,好巧。” 语气颇有些五味杂陈,谢济浑然不觉,线条精致的下巴抬了抬,示意她坐到对面。 燕离过去落座,从剑囊中取出一盒梨子酥,闷不做声地摆在了桌子上。 旁人的剑后吊着坠子,或是情人所赠,或是师长所送,她比较喜欢把储物囊吊在剑后,小小的一枚,很是方便。 谢济瞄了一眼梨子酥,好笑道:“你怎么不顺便掏一碟虾饺出来?” 燕离诚实道;“师兄给我带的,我也不知道你会来。” 谢济一噎,闭了闭眼睛,半晌才伸手很挑剔地拿了一枚最好看的梨子酥,文雅地咬了一口:“和好了?” 语气很奇怪,燕离不甚在意道:“我是知道他素来秉性的,只是他心里过不去,总归是情谊深重,把话说开了就好,” 谢济后仰,用一个类似于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她。 “方才你在山上,那老头跟你说什么?” 少年这几日似乎瘦了一些,瞧着已经褪去了腮边的软肉,肩膀……他是不是长宽了?燕离有些奇怪地扫视他。 几天的时间,能长这么多吗? “叫我不必担心护送之事,总不过就是那些辞别之言。”燕离道,顿了顿,又觉得他怎么还先发制人?垂着长睫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谢济玩着窗穗,笑吟吟道:“玩儿呗,这云剑山待久了无趣,你带我出去玩,我帮你打架。” 你枯竭的灵力呢?燕离瞄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马车开始向吴城之外走去,她从前知道谢济又聪明又强势,却不知道谢济混熟了竟然话多到嘴碎的程度,他一路上左说右聊,不必搭话,他便能自顾自地说个痛快。 “剑的杀气?你担心那个,”谢济笑吟吟道,“那东西对你们凡人来说是要命的,对我们来说倒也没那么要紧,最多是发热几日,也不值得什么,就是灵气得养一养。” 燕离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哪有那么容易。 他看起来虽然长了个子,但是瘦了,也有些憔悴,神兽虽然伸手可引天地异象,可损耗起来也是十分吓人的。 不过,眼下这些也只能慢慢地补,燕离低头将马车中的茶水续上,抬手示意道:“知道了,你喝茶水吗?” “谁喝那些苦了吧唧的东西,我要甜的。” 一路急行,很快便到了吴城之外,燕离是本次护送的领头人——她也是第一次知道云剑山宗主一脉的身份竟然是很有用的,只需她上前一步,便有人向小菩提司的人道:“此乃我宗六十七代亲传弟子,凌霄峰谢师叔门下首徒。” 那道人闻言,双手合十道:“万颂上神,当真是少年英才。” 少年英才这四个字竟然能和她扯到一起,燕离的第一反应是想笑,绷着脸才装作出一副很是高手的样子,道:“神骨我已带到,请您准备启程吧。” 几位道人张开幡布,浩浩荡荡地向西北走去。 回到马车上,谢济阴着脸不说话,燕离随口问他:“你为何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小菩提司地处风沙之地,无论如何干净着进去,也得滚一身风沙出来。”谢谢济很是嫌弃,他这辈子都是被捧在云端上一千个矜贵一万个骄纵的,“不过,跟你去的话勉强可以。” 燕离奇怪道:“为什么跟着我可以?” 她声音迟疑却温和,谢济哈地一声笑出来,他抬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燕离。 “不为什么,是你就可以。”他圆溜溜的金眼睛像猫儿似的,笑眯眯道,“喜欢你,就当我一厢情愿咯。” 他说话笑嘻嘻,年纪轻轻的就满嘴跑火车,燕离听到后,不赞成地摇了摇头:“太胡闹了,你灵力枯竭,本来应该安心养伤。” 少年不语,只勾唇笑笑,不过片刻,就歪在一旁昏昏欲睡,从前谢济并没有这么容易困倦,常常是呆在书房一日一夜地陪着燕离熬,燕离看在眼中,有些心疼,过去捂着他的经脉,一点点地往里面渡灵。 凤凰真是一种很难懂的生灵,燕离想,和谢云庚一样,总是让人捉摸不透。 她手臂的灵脉恢复得很好,凌霄峰不缺天材地宝,但随着谢云庚修行这几日,燕离倒很有拿左手剑上战场的冲动。 人不轻狂枉少年嘛。 思及此处,燕离微微地摇了摇头,心想,不去想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持续渡灵,燕离也觉得身体吃不消,浑身疲惫涌上头来,不知道为何,和谢济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容易困倦,她打了个呵欠,被她乖乖摸着灵脉命关的谢济忽然睁开一只眼睛,懒道:“睡吧,这里有我守着。” 你不是睡着了吗? 没问出口,她还是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这一入梦境,又是一片竹林,燕离已经熟悉了此地布置,心道,好,又来了那个古怪的梦中了。 这次出现的还是那个男人。 不同的是,这次他的面目并没有被雾气全部笼罩,而是露出一节线条精致的下巴,看起来莫名眼熟。 “你们家中又在到处寻人了,”燕离听到自己道,“我虽然是把你带回了死灵城,却实在没想长久扣着你,趁早回去吧。” 死灵城? 师兄也不急,也不恼,只道:“阿归,你来。” 她探头看去,只见师兄手中拿着一只小小的玉盘,里头一黑一白两条鱼,正在里头周旋玩闹。 “天下将乱了,”他笑着道,“等天下一乱,你我便跑,管他世上死活,只在竹林中逍遥。” 阿归道:“你分明知道,若天下生乱,无论你我,皆无法置身事外。” 顿了顿,她又道:“尤其是你,师兄。” 男人哈地笑了出声,紧接着,凑上来蹭蹭她的鼻尖,力道轻得像幼鸟啄吻,道:“大侠,好容易把脸养白了,又不要我了?” 阿归没有说话,伸手摸摸他的脸。 不过,师兄看起来油嘴滑舌,其实做事情还算体贴。 他细心地将外袍垫在了二人身下,竹林幽静,连风声都小,两个人像两只小兽一样贴着坐,一直沉默也没关系。 这外袍的触感十分不错,不像是那些凡间随处可见的布匹,反倒像是鸟兽自带的羽毛,温暖,像能把人全然包裹起来似的,好像被一个蛋孵化。 师兄的皮肤摸起来似乎是体温偏高,穿着颇为豪放不羁,身体实在是漂亮,肌肉线条流畅,该有的地方一概都有。 穿得虽然坦荡,此人行为举止却仅仅限于握住她的手。 “你要是师兄孵出的一颗蛋就好了。”正想着他规矩,师兄突然冷不丁道。 燕离陡然地瞪大了眼睛,师兄却依旧浑然不觉,拿下巴轻轻地蹭她的头顶,语气呢喃又迷醉:“我们雄鸟都是很会孵蛋的,到时候,你就在我的羽下,师兄去哪儿都带着你,你就暖和地睡觉,什么也不用知道。” 惊世骇 俗,这实在是有点太超过了。 燕离感觉眼前八成是个噩梦,她虽说姓燕,但没打算真当一只燕子,随着意识开始挣扎,她也慢慢地从梦中抽离。 猝然从马车上惊醒,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动静颇大,把在一旁玩窗穗的谢济吓了一大跳,若还是鸟,定然浑身的毛都要绒绒地炸起来,他见燕离形容惊惶,神色一紧道:“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不,比噩梦还要吓人。 燕离惊魂甫定,语无伦次道:“你有没有碰到过……很奇怪的事情,比如说,在梦中的人,要孵蛋。” 什么乱七八糟的! 总归是谢济,耐着心下来,还是大致还原出了梦境本相,燕离总觉得,其实这未必是梦,那师兄看着便阴惨惨的一个,虽然看起来身体健康没什么毛病,但八成脑子坏掉了——什么人会想要孵蛋孵出个人来? 邪了门,自从带回独活来,便怪事频繁,此行前去小菩提司,不如顺便让神使帮忙驱邪好了。 一旁的谢济也是这么想的,他托着腮思忖片刻,开口道:“听起来,这个可不是你在做梦……是你误入了旁人的梦。” 误入了旁人的梦? 谢济点点头道:“方才听你说,是那位‘师兄’在对你说话?” 燕离点点头。 谢济不甚在意道:“那就对了,你是误入了‘师兄’的梦,梦主觉察到有外物入侵,自然是要动手赶人了,不必担心,多半是你的剑中还有往年魔物的孤魂,待作个咒法来驱除一下就可以了。” 顿了顿,他又疑惑道:“不过,你说你附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这便是奇怪之处,入梦之举,为了不侵扰梦主,多寄身与一物件,窗花灯座,或者是香囊环佩,怎么会是一个人呢?”谢济连连皱眉,“那人难道是傀儡造物,亦或者其余死物?” 燕离道:“我听见师兄唤那人‘阿归’。” 刹那间,谢济脸上那不甚在乎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堪称死寂的沉默,他的脸无比精彩,仿佛生吞了一场锣鼓喧天的水陆道场,丁零当啷一阵,三魂七魄皆统统飞了出去。 “什么?”他结结巴巴道,“你再说一遍?” 燕离困惑地偏了偏头,重复。字字句句皆是清晰无比:“那师兄在竹林之中,似乎是玉京的什么人,唤那死灵城的姑娘‘阿归’。” 豁地一下,谢济猛地站起来,这辆马车比寻常的马车宽敞高大,却也险些撞到他的头顶。这小孩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个彻底,结结巴巴地你我半日,从齿间憋出一句:“……他说到哪了?” 燕离:“……刚才跟你说了,他要孵蛋啊?” 燕离加了点细节,譬如竹林和黑白鱼,不料越说一句,对面少年的脸色便越是精彩,说到最后,对面少年的脸色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句可怕了,他举手道:“剩下的不必说了!” 燕离道:“本来我说这里也该停下了,然后我就吓出来了,什么人好端端的要孵蛋。” 谢济也不知庆幸还是麻木,沉默半晌,忽然又不满道:“我们鸟族孵蛋怎么了,不会孵蛋的雄鸟是会被笑话的。” 简直不敢想,燕离入的竟然是他的梦! 什么阿归,什么师兄! 燕离归位魔主后,丢掉了原来的名字,他便转而称呼她为阿归——而那被燕离抓走关起来的师兄更不用想了,除了他之外,还有谁和燕离有过这么一段? 得亏她没有继续往下梦,不然他这张脸算是提前丢尽了。 11. 第 11 章 这对师兄妹的新仇旧恨,还得从二人初入山门之时讲起。 数日酷暑,连带着修学及内门大比,云剑学宫中诸位弟子皆有些焦头烂额,于是得知弟子堂中即将从天而降一个小师妹,这和尚庙里登时炸了。 “宗主收了一个凡人弟子?”少年懒洋洋歪在书桌旁,闻言懒洋洋掀了掀眼皮,一师弟滔滔不绝地上去讨好道:“他老人家真是被那凡人骗了,我方才远远去看,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姑娘,连点灵气都没有。” “哎,去年收了谢小师兄作关门弟子,今年破例再收弟子,原以为是什么石破天惊的奇才,这么一看,也实在是普通,和小师兄一比差远了。” 少年不甚在意地哼了一声,道:“妖魔鬼怪,有什么好理的。” 闻言,狐朋狗友连忙纷纷称是,忽然另一角落中,一师弟冷不丁道:“不过小师妹长得好乖哦。” 一时间,室内死寂。 谢云庚终于肯抬起眼皮,少年的容色极为明艳张扬,雪肤凤目,墨发金瞳,分明是还没长成的年纪,却早有了一双似笑非笑的含情目,令人远远瞧上一眼,便忍不住心驰神往。 那方才特意提起一嘴的聒噪师弟忙道:“怎么,你见过?” 角落师弟红着脸道:“远远见过一面,很,很乖。” 几人噫了一声,围上去打趣这大红脸,谢云庚倍觉无趣,索性又倚着后面,挑手里的九连环玩。 这云剑学宫是云剑山修士的起步之地,专供未曾拜入内门寻得师尊的弟子苦修基础,所教授不外是些并不深奥的心经和诸教师所擅的剑符功法。 而谢云庚便十分例外了,他这个宗主亲传懒散到滚回学宫重修课业,不外乎一个半步踏上金銮殿的学士被打回乡中村塾重念三字经。此人之自由散漫,怠惰懒学,可想而知。 不过,谢云庚本人倒是对这般境遇随遇而安,他入山晚,和他一代的弟子早就已经是仙门中流砥,仍旧苟在学宫里头的,不是惯于玩乐的世家子弟,便是心思没放正道上的外门弟子,个个都在滚出学宫的边缘。 这群人齐聚一窝的下场可想而己,不外乎是蜣螂找到了粪堆,集体发粪涂墙。 谢云庚把九连环拆到一半,撇嘴,倍感无趣。 罢,他仙族圣兽,天道骄子,芳雪尘那老头有眼不识金镶玉,收个凡人来压他的脸——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难不成还真要他兢兢业业修行,老老实实锻心,本本分分绝情? 俗。 这么想着,门忽然动了,古旧的杏花木门吱呀一声,他不经意间抬起眼,登时,手上九连环嚓地错了一节。 “……” 进来的正是云剑宗主芳雪尘,身后还跟着一条小尾巴,见到几人,芳雪尘咳了一声:“进来吧。”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丫头。 瘦小,干巴巴的,头发也又黄又干枯,很倨傲地抿着唇,眼睛月下清泉似的——随即也不知道是不爱搭理人,还是天生就是个哑巴,淡淡道:“见过诸位同门。” “这便是燕离,诸位将来的小师妹,”芳雪尘警告道,“阿离先天薄弱,乃是凡人之躯,故先入学宫引气锻体,几位——”他眼神着重瞄向谢云庚,“诸位皆是名声在外的绿林豪杰,平时行事轻狂些也就罢了,若仗着仙胎便欺凌凡人,我这做宗主的,便要顶格处理了。” 他指了指谢云庚身前位置,道:“这堂中本有几位女弟子,这几日不巧,恰是去了不周山,你这几月便坐在你小师兄前面,如何?” 燕离安静道:“是,宗主。” 芳雪尘无奈道:“该叫师尊了。” 燕离道:“是,宗主师尊。” 芳雪尘索性也不和她拗,他好脾气地摸了摸燕离地脑袋,宗主师尊听起来不伦不类,但也不是不可以,燕离不太习惯和人接触,微微一躲,才让芳雪尘适时收了手。 “云庚!”芳雪尘一声大喝,少年闻言,不情不愿地分给他一个视线,挑了挑眉示意自己在听,芳雪尘恨铁不成钢道:“你!若是连小师妹都比你先从出学宫,谢家的脸面就要被你丢尽了!” 谢云庚听这话听得耳朵都要长了,芳雪尘教训起他来滔滔不绝且旁征博引,往往说到最后会把自己气得撅过去,他索性道:“师尊,我不是关门弟子吗?您老又去哪捡的徒弟?” 芳雪尘没想到此人还有脸问,登时喝道:“你关的什么破门,放个屁都能崩散了!” 几人憋不住笑,谢云庚眨眨眼睛,举起双手无奈道:“莫说是打遍学宫了,即便是要弟子挑上半座山,也绝无二话悉听尊便,奈何师尊没一句明示——弟子到底要如何才算是能出学宫?” 云间学宫的考核不难,学满课程后,便有结业大考,届时云剑山宗中诸峰峰主将来莅临观战,将看中的弟子挑入山中便算作结业。 与旁的钉子户不同,谢云庚虽乖僻懒怠,却着实是个老天赏饭吃的孩子,若以寻常结业大考为准,谢云庚即便是去作人家的峰主也是够格的。 芳雪尘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冷道:“你惯常聪敏,又常常耍赖取巧,为师若是今日明说,明日你就锣鼓喧天、好戏开场、说学逗唱,好生跟着你师妹,学学她的稳当。” “不如您先把我放出去,等明儿我也给您捡个小东西回山,”谢云庚含笑瞥那小师妹,“等我做了人家师尊,自然也就稳当了,哪用得着学。”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皆有些忍俊不禁,芳雪尘气道:“就你这样子还想误人子弟!” 忽然听堂中一声分外陌生的声音,冷冷淡淡,清泉 似的道:“我不是捡的。” 众纨绔大惊,目光四处梭巡,最后不可置信地落在了前头那小师妹身后。 小师妹脑后垂着双环,从前面看起来像垂耳小兔,乖得不行。 然后,这只看起来很乖的小兔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良久,道:“况且,师兄这种毫无自觉的人,也不配收弟子。” 谢云庚目瞪口呆,众人鸦雀无声,看看谢云庚,又看看前面的燕离,芳雪尘心道一声不好——这小东西怎么还是个老实的炮仗! 出自凡胎,燕离是个拼命攥住一切机会的孩子,与这成日间吊儿郎当的谢云庚着实是天上地下,芳雪尘望着两个已经擦起火药来的弟子颇为头痛,一个又臭又硬,犟起来六亲不认,一个吊儿郎当,还少爷脾气。 日后可有的打了。 他对这最小的两个弟子忧心忡忡,絮絮叨叨口若悬河片刻,直到后面的授课先生抱着竹册来,忍无可忍地清了几声喉咙,才把这位意犹未尽的宗主请出了云剑学宫的大门。 一日忙碌,焦头烂额。 云剑学宫虽是课业简单,奈何燕离做了十五年凡人,从前也是只跟着姨娘学剑,着实对此晕头转向。 她对着那五行经皱眉苦思,进展缓慢,授课先生颇为严厉,眼中毫无仙凡之分,看在燕离初来乍到头一日的份上,才允了她宽松几日。 以及,背后谢云庚的目光当真是如芒在背,燕离甚至觉得自己背后被硬生生烧出几个洞来。 符咒课业,真是一团乱麻。 燕离抿着唇,全身都在用力地描绘符咒,授课先生过来望见,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话,这正让身后的谢云庚看了个正着,他百无聊赖地托着腮,没沾一点朱砂的符笔在右手转得虎虎生风,有点恼火又有点好奇地盯着燕离。 眼瞧着结业在际,符咒都是有些难度的,莫说是个凡人,就连屋中那几个老钉子,亦是抓耳挠腮。 “谢云庚!”授课先生怒道,“还剩半柱香,你的课业一笔未动,眼瞧着旁人的作甚!” 一旁众人写得魂飞魄散,听说谢云庚一笔未动,却只剩苦笑。 果不其然,谢云庚闻言,取朱笔信手几下,和鬼画符一般将黄纸涂上,那先生见状,一掌拍到案上便勃然大怒,立即要去拎谢云庚的耳朵,却见谢云庚几下将那黄纸折作一只小鹤,随即伸手往前一指,似笑非笑道:“去。” 刹那间,绚烂火鸟自燕离耳边急掠而去,直直向着前面,砰然一声火树银花,犹如星河倒转。 她的笔陡然悬停在半空中,耳边似乎还有那火鸟又险又恶趣味擦过时的迅疾风声。 随即燕离便听到身后那恶劣师兄慢慢开口,笑吟吟的,火药味十足。 “叫声好师兄,师兄帮帮你?” 12. 第 12 章 从吴城往西走,路道渐渐坎坷。 南面水路平稳,路也修得平整,谢济原本还能在车上懒洋洋地打盹,现在颠簸一多,便被马车颠得头晕眼花,连一句话也不说,托着腮就只看窗外。 燕离看在眼中,片刻,道;“你要不要趴着睡?” 谢济想也不想地就拒绝:“睡起来脸就扁了,丑。” 燕离:“……” 小小年纪,这般讲究。 走了半日,人马皆有些困乏,小菩提司的侍神者便停了马车,片刻便有人来小声地敲燕离车门:“停了一处客栈,姑娘且休息片刻。” 燕离隔着门道好,一开车门,侍神者见里头多了个少年,登时一愣,燕离便抱歉道:“是我师弟,年纪太小,亦是护送神骨之人。” 看着侍神者意外的神色,燕离又补充道:“很强,大概比我们都要强一些,不会拖后腿。” 她是实话实说没错,侍神者显然是不信的,瞧了半日,委婉道:“那,您师弟饮食之上,要不要备些软糯可口的奶糕之物?” “他和我们一样饮食就好,”燕离有些无奈,“没有那么小。” 里头的谢济早就把外头的话音听了个明白,于是他拿眼角冷冰冰地斜睨他:“堵门口做什么,还不让开。” 说他没断奶呢。 侍神者依言走开了,燕离先下马车,后面谢济跟着走下来,等他站直,燕离有些狐疑地眯起眼睛,在他头顶和身上来回梭巡。 几日不见,谢济是不是长高了? 从前他只到她胸口下,现在快有她耳朵高。 这孩子挑食挑得天理难容,长个子还挺快。 谢济道:“盯着我看做什么?” 燕离回过神来,道:“嗯?我在想你突然长高了,有些不习惯。” 岂止是不习惯,从前谢济腿短跟不上,骑着他那把和他一样长的剑便飘在她身边跟着,如今步子也差不多能和她齐平了。 谢济鼻子里头哼了一声,自顾自地往前走了,走出几步见燕离还在盯着他背影发呆,回头道:“走了,以后更不习惯的时候还有呢。” 云剑山几位弟子并不是互相熟稔,燕离更是生疏,不过少年人搞好关系总是很快的,不多时,几人便呼呼哈哈地闹成了一团,燕离生性拘谨,也不怎么爱说话,便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店家供的酸梅汤。 一旁的谢济看不下去了,皱眉道:“那东西凉,少喝。” 人小鬼大,燕离依言放下杯子,一旁的弟子笑道:“燕师妹,怎么出门还带着个管事的小尾巴?” “师弟真眼生啊,从前不记得见过,照理说这么玉雪可人的师弟理应过目不忘的,多大啦——十岁?” 师弟长师弟短,生生把谢济叫得脸都绿了。 “他亦是护送神骨之人,也不是什么尾巴。”顿了顿,燕离转过脸,小声道:“这么久了,还没来得及问,你是哪座山的?” 谢济道:“不晓峰记名弟子。” 她神色如常地省略道:“不晓峰弟子。” 此言一出,众人当即啧啧赞叹,连那逗他几岁的师兄更是笑道:“这么小,便已经拜入内门,着实是前途不可限量。” 用过饭食,略作歇息,众人将干粮与水带上,便陆续上了马车,谢济在店中扫视片刻,啧了一声就走——看起来是没打算包上干粮。 燕离把店伙计私下拉过来,道:“你店中有蜂蜜吗?新一些的就可以。” 店伙计皱眉想了想,眼睛一亮道:“姑娘一说我便想起来了,前几日新到了一批槐花蜜,还没开封呢,给姑娘装到马车上去?” 掀开罐子,确认成色不错,燕离便叫人包好,送到了马车上。等众人皆装好了车子、互相添上了灵牒,兴冲冲准备启程时,谢济已经歪在马车里面困得哈欠连天了。 于是见燕离掀开帘子,他便懒洋洋道:“怎么才来?” 却见燕离一步踏上,没有坐到他的对面,而是坐在了他的身边,谢济神色微怔,燕离将包好的干粮推到对面,又打开蜂蜜罐子沏了蜂蜜茶,神色如常道:“来,喝完靠着我睡。” 谢济登时浑身困意都没了,睁大了眼睛道:“你说什么?” 马车已经缓缓行了起来,沙路颠簸,燕离认真道:“方才见你吃饭便没有胃口,想来是路上疲倦又难以休息,吃不好睡不好的,也恢复不好,你靠着我的肩膀,能睡得安稳些。” 少女的眼睛澄澈又毫无波澜,好像就是说了一件再也寻常不过的事情,谢济直直地与她对视,半晌,抿了抿唇。 心里有鬼的又不是她,当然坦荡了。 思及此处,他索性也赌气,脑袋顺势往燕离肩膀上一靠,便闭上了眼睛,道:“这可你说的,麻了手别怪我。” 燕离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顺手翻开了灵牒,专心温习符咒。 马车辘辘前行,原本颠簸不已没处落头,似乎靠着燕离的肩膀的确安稳许多了,她动作轻微,如同一座温暖的神像一样,只有左手微微翻动灵牒,右臂像是怕惊动他一样,毫无动静。 谢济却觉得这颗头越发地沉了。 她柔软的头发依旧是按照平日喜欢的模样,在脑后束成两个垂环,发丝垂在他的脸上,搔得人有些痒。 燕离并不勤于用香粉收拾自己,只是在手上偶尔涂抹软化剑茧的药膏,幽幽的香气从她领口散发出来,皂角香气若有若无,却无孔不入。 豁地一下,忍无可忍,谢济猛地抬起头来。 燕离道:“你怎么了?” 他僵硬道:“你太瘦了,硌得慌,还不如枕着车厢。” 闻言,燕离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便拍拍腿道:“那要不——” 谢济道:“停,我出去透一口气。” 话音未落,只见他轻巧敏捷地扒着窗户边,不等燕离开口拦着,便十分敏捷地翻了出去,那金色长剑追在他身后,轻飘飘地将他载了起来。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千变万化的,燕离想,谢济若是长大了,估计比谢云庚还难伺候。 等到入夜,谢济才从窗外又翻了进来,此时的燕离已经点着灯温完了两册书,抬眼看去,难得见谢济有些狼狈的样子,风吹得他头发有些散乱,原本是漂亮的卷发,如今已被吹成了一蓬乱草。 谢济坐在她的对面,燕离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备感奇怪,疑惑道:“你的头发不要紧吗?” 凤凰这种东西最爱惜羽毛,尤其是雄鸟,已经全然将打理外表刻在了骨子里,谢济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烦躁,道:“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燕离点了点头,索性也没有多说。 今日一直风平浪静,神骨在身上,燕离还没什么身怀至宝的感觉,她觉得对这副神骨的挂心程度甚至不如马车里头那几罐子上好的槐花蜜,店家着实实诚,那槐花蜜里头没有一分糖浆,闻起来香气扑鼻。 入夜之后,并无旅店,不过修道之人餐风露宿惯了,也并不讲究这些,哪个弟子出委托的时候没吃过二两风?燕离很快地就收拾好了铺盖,在马车上安了一盏小灯——小孩子大概都怕黑,谢济也不会例外的。 一旁抱着被子的谢济倒是很无语:“夜里点灯,容易引来不祥之物,还是熄了为妙。” “你不害怕么?”燕离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小小年纪便孤身行走在外,不必这么老成,隔着马车,我将帘子拉得紧一些,看不出灯火的。” 谢济没有和她多说,便仰头躺下了。 马车足够宽敞,容得下两个人和衣而卧,隔着中间的桌子,两人各自披着外袍,现在还未到子时,按照寻常来说,还是她在外头练剑的时候,燕离半分困意也没有,望着马车顶径自出神。 “你睡不着么?” 那边忽然道。 燕离道:“有一些,平素这时,我尚且在外面习剑,回寝居后尚需半个时辰才会入睡。”顿了顿,她又道;“你白日困倦,怎么眼下又不睡了?” 谢云庚闭了闭眼睛,燕离不用熏香,他却习惯用些 香料,可这偌大的马车中,他竟然只能闻到燕离衣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鼻子真是坏掉了,他有些崩溃地想。 “你和你师尊不亲近么?”谢济忽然道,“不见你提起他。” 不见提起吗? 燕离皱眉想了想,似乎也并没有必须提起的时候。 不过,既然谢济问了,她便从善如流答道:“敬畏有余,但若说亲近,并不敢。” 她是实话实说的,谢云庚再不着调,也是成名已久的一方圣兽,她年少时为了姨娘的事情屡屡以身犯险,总是谢云庚跟在后面收拾场子,然后将她拎回山中再行收拾。 他收拾人的法子可算得上诡异,不做别的,就是在他书房中解九连环。 最开始的时候倒是很简单,一柱香的功夫便会被放出来,到后面便越来越不对劲了,那些稀奇古怪的九连环像是从山下游商处进货似的取之不尽,一个九连环便能让她在书房中枯坐半月不止。 拜谢云庚所赐,她的书房中也常年备着最新奇的九连环,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下次被谢云庚抓进书房之时,能抄到一模一样的作业。 谢济听完,笑得乐不可支,半晌道:“既然只是罚你解九连环,为何要怕他,亲近不好吗?” 燕离怔怔然道:“说来话长呢,你一个小孩子听不懂的。” 其实是谢云庚看向她的眼神有点古怪,硬要说的话,好像是在看一只叛逆的幼鸟,恨不得吃下去再孵一遍似的,叫人心里毛毛的。 闻言,谢济忽然翻起来,一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灯火下亮晶晶的,他幽幽道;“凤凰不到百岁无法化形,按着人的岁数来看,我已经是如假包换的老头了。“ 这次轮到燕离忍不住笑了,她道:“这倒是忘了,我们凡人对于仙人而言,朝生暮死,天赋绝佳者,或许能登入半个仙途,而像我等平平无奇的庸碌之人,大概会死在登仙的阶梯之前。” “你虽已经百岁——”顿了顿,她又觉得这话不好,若是小孩子听到有人说他老,定然要勃然大怒,对于凤凰来说,谢济当然是小孩,“你仅仅百岁,若是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家长辈找我算账怎么办?” 谢济静静地听着,道:“没人敢找你算账,天底下也没人配当我的长辈,况且你怎么就知道无缘登仙。” 小孩子,说话老气横秋。 “这就是另一件事了,”燕离枕着自己的手臂,换了硌比较舒服的姿势,失笑道,“所有人都有不愿意说的事情,你总知道这个道理的。” 谢济抿了抿唇。 若是在平常,他当然不会追问,他从前是师兄,后来是师尊,总归隔着一层守礼又有分寸的隔阂,可是如今不同,托胡祁那天杀的,他现在是个可以胡搅蛮缠的小孩, 谢济这么想着,于是也就这么做了,他望向燕离,执拗道:“我想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所有的。 那些不甘的泪水,含恨的刀剑相向,以及决然的离去,燕离一切一切不愿意说的事情,他都想要知道。 只有孩子才会这么耍赖,燕离想了想,顺口糊弄道:“我看玉京不顺眼,心里挂念也太多,不配登仙。” 却不想,谢济听了,忽然笑了起来:“若是没有玉京,你便能如愿登上仙途?实话同你说,炸了玉京也容易。” 他说起话来有天真的残忍:“还有什么要杀的,要斩的,统统告诉我,说不准哪天就如愿以偿了呢。” 胡闹。 正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惊慌的动静,紧接着便是几人急促的脚步声,燕离猛然坐起身来,却听陡然一声惨叫划破子夜,她神情一凛,抓起青雀便披衣:“外面是什么东西?!” 谢济跳过桌子来便伸手按住她,警惕地盯着外面看了半晌,忽然勾唇一笑,随即松开燕离的手,指了指马车。 啪,啪。 有节奏的敲击声。 “是这个东西。”他猝然打开马车的窗户,旋即一只狰狞的爪子猛然探了进来! 13. 第 13 章 燕离被吓了一跳,谢济很恶劣地勾了勾唇角,随即便被反应过来的燕离猛地推开,他微微一怔,却见燕离提声道:“独活!” 青雀之中一白狐跃出,霎时狰狞咆哮,将那鬼手一咬两半,枯瘦的干手掉在马车上,燕离将谢济拦在身后屏息,一片寂静中,那鬼手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消散去了。 她连忙上去牢牢关紧了了窗户,深吸一口气,一边推门就要往下走,一边回头无奈嘱咐道:“知道你年纪小本事大,但也别玩命——你还有伤。”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背剑向下,走入漆黑夜色,谢济呆在马车上,良久,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 ……怎么可以把他护在身后呢。 外头已经厮杀成一片,侍神者举着法杖,不知是防东还是防西,顾头还是顾腚,漆黑鬼手神出鬼没,将整个阵营冲散,所幸这次跟在队中的皆是有些本事的山门弟子,燕离拔剑而出,雪亮剑光杀出一片,又有独活在一旁清理杂兵,不多时便将局势稳了下来。 众人惊魂甫定,陆续去检查伤势及损失,燕离持剑望向西方,忽然皱眉,正在这时,一神使上前一步道:“前面是不是有个村子?” 她并不知道此地风土,恰好一人接话道:“似乎是有个不大的村落。” 她转过头,直直撞进一双温润的眼睛,白衣长剑,银冠玉面,是一副如玉的谦谦君子骨。 云狐冲她很抱歉地一笑:“这么巧,师妹。” 是很巧,飞鸾卫的人竟然也在护卫神骨的队列之中,燕离虽与飞鸾卫屡有冲突,但对云狐印象还算不错,于是点点头,云狐又道:“大师是想要过去吗?” 那神使道:“有些不安。” 离得太近了,鬼影既然被打散,保不齐会冲散到一旁村庄之中,云狐点了点头,征求地看向燕离,燕离想了想,便道:“叫一个擅长追踪的,还有医修跟上即可,其余人与神使留在原地看守车马。” 村庄之中人命关天,燕离也不废话,云狐已经当机立断,又点了三人出来:“加上在下与师妹,总共五人,已经足够了。” 若是叫得再多,恐生变故,还是这几个就行。 正在这时,方才使者咬了咬牙站出来,冷然道:“护送神骨,乃我等职责,既要救人,那我等也不该袖手旁观。” 你跟着去添什么乱,话还没说出口,忽然又有一少年声音道:“他去了,那我也要去。” 又一个添乱的?! 燕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却正迎上谢济笑眯眯的脸,小少年身量比周遭修士都要矮上一个头去,气势却骇人,将周围一群皆逼得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他长得好看又年纪小,被点出来的一修士忽然鄙夷道:“你去添什么乱?连小孩也拉上,不知道的还当我云剑山无人了。” 云狐厉声道:“云末!” 云末撇了撇嘴。 云狐抱歉道:“他是飞鸾卫中最擅索踪之人,若离了他,恐怕要走弯路。” 难怪当时抓她来的那么快! 飞鸾卫的老熟人一个两个的全都塞在护卫神骨的队伍里面,燕离瞥了云末一眼——不出意外的话,云狐与云末大抵是亲兄弟,眉宇间有几分相似之处,结果一个坦然明亮,一个委顿躲闪,真真是一个娘胎里头养出了两样人。 难道喝的奶不一样么? 谢济只走来道:“赶紧走,再叽歪人都死完了。” 燕离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那使者道:“我们几个过去即可,大师留下吧。” 说罢,几人如雀似的一下子掠了出去,那使者叫了一声怎可如此,也是提步跟了上去。 云狐点的三人之中,除去云末,还有一对兄妹,兄长叫参攀雪,妹妹叫参引霜,两人皆为宁云起峰中医修。 一行人追踪鬼影,行踪飞快,很快便落到了村落之中。 “好破的地方,”谢济走在最前面,好看的眉头皱起,站在村口石碑三步远处,谨慎地打量:“小吴村……这村子里全是懒汉吗?几百年没人擦擦灰了!” 他生性好洁,离那石碑远远的,像是生怕上头的灰把他活活呛死,燕离默默地看了他一眼,道:“留神戒备。” 鬼影隐进村中,几个剑修——除了谢济,皆谨慎地将随身佩剑拔出,将参家兄妹护在了其中。 子夜时分,没有半点月色,众人燃起灵符照明,一路向村中探去。 小吴村静得却有些诡异,连鸡犬之声也不闻半声,只有一行人脚下枯枝的咯吱声,分外突兀,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但所幸没有刺鼻的血腥味。 “有人吗——”云末把手举在口边大喊,回声震荡。 “嘘!”云狐忙上去捂嘴道:“兴许鬼影并不在此处,莫要扰了旁人安寝。” “我追的踪,你不信你自己来,一定是进了这里!”云末不满地嚷嚷。 “都安静些,”参攀雪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燕离快速道,“这里不详,有杀气与死气,气味也不对……从前我与妹妹曾去过一座死于疫病的城池,里头便是这样的味道。” 疫病? 一旁的小姑娘个子小巧,蒙着半张脸,与兄长不同,她穿得大抵是巫蛊之族的衣服,赤着脚,底下竟然不沾半点灰尘,她点点头,仰起脸道:“人,死了很久,可以捡起来抖抖喂蛊虫。” 她说话断断续续,却不妨碍燕离理解——这村子里有不少陈年腐尸。 是一座死村吗? “退,”她当即道,“不需要再等了,鬼影是引我们来的。” 这个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哭号陡然划破子夜,燕离神情一紧,已拔剑而出,云狐立即将兄妹二人牢牢护住,哭号声一停,忽然便有一身影从众人身前急掠而过,在场众人皆是修道之人,耳聪目明,而在看清那身影面目之时,众人齐齐变了脸色,只见那怪物涂着红脸蛋,左脸一个喜,右脸一个丧,一红一白皆不是正道画法,狰狞无比——即便是惯常征战的飞鸾卫,也觉得这怪物长得实在太惊悚了。 谢济自从进村起便沉默寡言,他立即闭了闭眼睛,哪怕个子长高了不少,依旧是盘腿坐在金色长剑之上,燕离猛然想起来一个他,回头道:“你伤口还……” “你比我大伯管的还多啊,大侠,”谢济无奈道,“来者不善,迎战。” 燕离点点头,拔剑出鞘,一旁的谢济忽然又道:“大侠,怕死吗?” 这问题问得着实突兀,燕离转过身,愕然地看着他。 他环抱双臂,坐在长剑之上,挑着眉,灿金色的眼睛像漂亮的食肉猛兽,身后还有几人急匆匆拔剑护在一起的声音。 怎么这种关头问这个了? 她只沉默了一下,便望着他的眼睛道:“只要死得其所。” “果然是很大侠的答案,”谢济微微勾起唇角笑了,“行,那我便推你一把了。” 似乎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了血腥味,新鲜而浓重,刚被咬开喉咙似的,那鬼影叫了一声便雾气立浓,消失不见了,她嗅到这气味,心中十分警惕,谢济抬手一吹,几人附近浓雾散去,外头依旧是一张惨白的幕布似的,陡然四下包笼。 “这是困局,得杀人血祭才出的去,”谢济耸耸肩,对燕离道:“为了避免死得不那么其所,提个建议,所有人放掉几升血,凑一个人出来,应该能骗一骗。” 少年此言一出,那几人皆是皱眉看向他,似乎很是惊疑,还是燕离先回转过来,清点过人数,登时疑惑道:“不必理他,他在吓人……神使呢?” 云末气急败坏道:“我哪 里知道!我哥突然疯了一样往这里跑,我哥跑了,我能不追吗?” 云狐严肃道:“师妹,不可以身犯险。” 参引霜言简意赅:“我哥害怕。” 最后轮到参攀雪,他偏过视线,有些面热:“……剑修都走了,我能不害怕吗?” 燕离心道,这下可好,神使腿脚赶不上这几个小年轻,没了。 这得怎么交代? 死寂。 令人无比牙酸的死寂。 几个修真界年轻一代的翘楚,内门大比前十位的有力竞争选手,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鬼影引着进了荒村,然后被一个阵法一锅烩上,还把参加考核的无辜民众给丢了。 “我们立刻去找他,”良久,参攀雪艰难开口,“今日之事,诸位不会往外说吧?”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太丢人了。 燕离深吸一口气道:“好,此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现在齐心找人,立刻破阵,出去就当无事发生。” 幸好都是云剑山里的同门,大家互相捏着把柄,谁也不怕谁啊,几人心思各异地想。 “不过,这是……哪,哪里来的妖雾?吹散雾气,我们能出去吗?” 参攀雪似乎胆子很小,一直缩在只有他肩膀高的妹妹身后,燕离摇摇头道:“封村的障眼法,从外界看未必是雾气,倒像是传送的法阵。” 这可麻烦了,不破掉阵眼,怎么都出不去的。 参攀雪抿了抿苍白的唇,视线却若有若无地飘到了谢云庚身上,道:“那,他怎么知道要血祭地?” 一片死寂之中,众人看向了谢云庚,他微笑着对众人道:“摸摸胸口,我猜现在已经把东西给你们了。” 燕离往胸口一模,登时愣住——在姨娘的小像旁,有一个硌人的方形,摸起来像一种骨制品。 她正要往外拿,却听谢济道:“奉劝一句,不要给别人看,谁也不行。” 云末道:“装神弄鬼,什么把不给别人看?” 说着,他便把手往胸口一摸,脸色有些意外,随即掏出了一枚骨牌,他皱眉看上去,念道:“……?什么罪人,什么东西?” 谢济嘲笑:“哈,傻鸟,你要死了。” 云末忍不住上前一步,猛地抓住谢济领子,怒道:“我刚才就忍你很久了,你这个小鬼究竟在说什么东西!” “这,这座村子里有神罚,”看见那骨牌,参攀雪便忽然变了脸色,“这座村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云末忍不住问道。 “杀人的地方,罪人会死,卫道者去杀人。”燕离熟稔道,“死灵城角斗场中常见的把戏,是得血祭才能出得去,如果不出意外,应该还有人在迷雾之外观战。” 几人陆陆续续将骨牌从怀中拿了出来,谢济站在燕离身后半步,神情没有变化。 燕离又道:“或者找到阵眼破阵,不过这个很难。” 云末登时脸色白了,他气急血气上头,四处一梭巡,便死死盯上了看起来最无害的燕离,咬牙道:“到底想要干什么?早在山中就听说你是死灵城的人,定然你把我们带进这所谓阵之中,就为了玩这个游戏!” 燕离冷道:“带你进来有什么好处?我也在阵法之中。” “云末!”云狐猛地喝止他,随即涩然道:“燕师妹若是不说,谁知道这阵法有何规则?她大可将我们杀了。” 若是没有燕离,他们几个光在雾气中乱撞,早晚要出事。 几人默默点头,参攀雪忽然又发难,道:“谢小师弟,如何得知我们的游戏身份已经发放的?” “当然是因为我已经玩过一遍了,“谢济眯着眼睛笑,道:“我赢了,连雾气外的人也一起杀了。” 14. 第 14 章 众人面面相觑,皆有些摸不着头脑,唯有燕离脸色微变。 “我要回去休息,这里臭得要命。”谢济打了个呵欠,道:“房子里头应该都能住人,你若不想今晚被卫道人所杀,不如赶紧找个房子住进去。” 这句话应该是说给云末的,他说完,转身便毫不留恋地走,燕离见谢济小小一个就往浓雾里钻,想也不想地抬脚就追了上去,徒留剩下几人捏着骨牌,神色各异。 谢济似乎是参与过神罚的人了,沉默半晌,参攀雪还是望着谢云庚背影,莫名舔了舔嘴唇,才回头涩然道:“我,我们也不必信这个吧。” 云末从怀中取出阵盘,只见上头司南勺轻微一晃,便笃然指定一方,他鄙夷道:“你信了?他们两个最先开的口,着什么狗屁罪人不罪人的,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叫我说就谁也别在这里装神弄鬼,什么雾阵也值得慌脚,想走的,跟在我身后,随我出去就是了。” 参攀雪似乎有些犹豫,云狐沉默良久,道:“这里雾气大,还是跟上他吧。” 两个医修,一个阵修,除去云狐,这三人在雾气中几乎毫无反击之力,参攀雪点了点头,正要跟上,后面参引霜却小声道:“哥哥。” 几人往前走着,参攀雪小声道:“什么?” “你是罪人吗?” 他闻言,不甚在意道:“我若是罪人,又如何,你要杀掉我吗?” 参引霜迈开一步,衣摆上数行血字绣纹,在浓浓大雾之中徐徐展开。 “……” 声音模糊不清,参攀雪也无意去听,一行人往前走,云狐又忧心忡忡叹气道:“雾气这么大,小师弟和师妹怎么好在外面,我去找他们。” “你瞎操什么心,”云末道,“那阴惨惨的小玩意都打算杀人了,趁早让他滚。” 他说话颇为不耐烦,云狐还想再说,云末却又冷笑道:“哈,我可是早就拍出了身份——我是罪人,如假包换,他若是想杀人取胜,你帮不帮我,哥哥?” 云末微微一窒,不说话了。 参引霜将这一切收归眼底,道:“他也说了,大家都放一些血,或许也能出去。” “这个游戏简直是为了折腾而设立的,我们擎云蟠桃的血千金难求,再说若是几升放出去,半年也恢复不好。”云狐瞥了众人一眼,道,“再说,若有人心存恶念,趁人重伤动手怎么办?” 几人神色各异,无人回答。 “大伙儿都是飞鸾卫中的同僚,”一片死寂之中,云狐开口了,“都冷静冷静,只是个游戏,并不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兴许只是个奇怪的迷阵,不如先随云末走出去吧。” 几人沉默地点点头。 卫道者与罪人,并非是猫与鼠的追猎关系。 兴许只是个恶劣的迷阵,其实什么也不会发生的吧,不然卫道者可以杀死罪人,罪人也能反杀卫道者的。 他们都是云剑山最顶尖的弟子,怎么会被区区一个阵法困死呢。 思及此处,众人皆整理好精神,臭着脸的云末看着阵盘,很是不耐道:“那两个,就放着他们去死,我不想给他们带路。” 他指的是谢济和燕离,两人脱离团队行动,尤其其中一人还是放出话来要把他们全都干掉,并没有什么必要凑上前去自讨没趣,只有云狐有些担心:“燕师妹与那孩子在一起,有危险。” 云末道:“你烦不烦啊?要不你也去陪那放大话的小孩玩就行了,一个小孩能折腾什么,我小时候还说我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呢。” 云狐道:“若雾中还有其余危——” 话音未落,便听前面噗通一声刺破血肉的闷响,紧接着,腥臭的味道便渐渐弥漫了出来,参攀雪最先反应过来,猛然上前一步道:“有人——有人在前面出事了!” 几人冲上前去,把人翻来一看,勃然变色。 这死相凄惨之人,正是与他们失散的神使。 参引霜眼疾手快,一把将兄长拉住:“是咒毒的味道——哥哥先别去。” 兄妹二人,一人精于医道,一人精于毒蛊,参引霜说是毒,众人绝不敢有二言,她先走上前去,试探了他的鼻息脉搏,皱了皱眉,随即在翻开神使领口之时,目光微凝。 那是一个狰狞的鲜红纹路。 “还没死,”参攀雪眼睛一亮道,“我来看。” 参攀雪上前,查验过后,皱眉。 “是咒毒,触之毒发,最多能撑一日,却并非无药可解……快一些出去,兴许有活路。” 说罢,云末道:“你们俩不是医修吗?救啊。” 人群之中,却分外地安静,参引霜神情有些冷漠:“我修毒蛊,哥哥修药,虽懂一些咒毒,但眼下并没带医具。” “……” 无论是罪人或者卫道者,已经有人向神使动手了。 神使死了,他们不光得向云剑山交代,还得向小菩提司交代。 一时死寂。 “……我真是受够了,谁会杀他?那小孩?还是雾里有什么其他的东西?”云末崩溃道,“喂,一个神神叨叨的游戏而已,犯得着动手杀人吗?都疯了吧——这种神经兮兮的东西,竟然会有人信?” 他崩溃地抓着头发,半晌,云狐上前一步,下定决心一般,笃定道:“你冷静点,扛起他来,不要自乱阵脚,我们先除去。” *** 谢济人小步子快,燕离好不容易才在雾气之中抓住了他的手,道:“你停下。” 雾气不详,呛得人肺里生疼,谢济转过脸来,不耐道:“做什么?放开手。” “你之前也进过这种阵法?”燕离急切道:“谁干的?” 他似乎曾经参加过这场游戏,可谢济还是个孩子,死灵城角斗场之中,是不会让孩子去角斗的。 谢济道:“我自己进的,多好玩啊。” 少年眯着眼睛笑,漂亮又乖巧:“我是那种顺手就会把人杀掉的坏蛋,谁能杀掉我?” 话没说完,他便被燕离猛地掐住了肩膀,燕离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毫不犹豫地从他怀中取出了一枚骨牌。 “卫道人。” 她又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骨牌摔在地上,声音掷地有声,玉白骨牌上,赫然写着两个鲜红的大字。 燕离是如假包换的罪人。 “来,杀我,”她认真道,“你不是滥杀之人吗?杀我。” 谢济不置可否地看着她,片刻,撇过头去:“哼。” 今晚这个孩子简直怪得不行,燕离见他算是能正常说话了,于是才道:“今晚的事情有古怪。” 她从来没感到自己这么焦急过,简直恨不得把谢济脑子里头的水全都倒出来,她道:“有人在这里设下阵法,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被打埋伏了。” 谢济被她抓着,灿金色的眼睛直直抬起,径自望进她毫不躲闪的双目之中。 他的目光从来都是散漫的,谢济的眼睛不曾为谁而停留。 鼻尖呼吸交缠,他盯着燕离近在咫尺的眼睛,心头却好像太液池里被扔了一座昆仑山似的,颤得他山呼海啸,恨不得把燕离生生地刻下来。 半晌,谢济终于忍俊不禁似的一笑:“你还知道啊?” 燕离皱眉,认真道:“飞鸾卫是云剑山的人,根本不知道这种东西,更不会是布局之人,如今一看,那个忽然失踪的神使有古怪,今夜也是他引人往这个村子走的。” “继续说,”谢济好笑道,“其实这阵实在不算什么,我只是 恼火这死灵城的东西。” 燕离微怔,谢济意味深长道:“旁的都无关紧要,我只恨碰这个东西的人。“ 谢济把手轻柔地覆在她的手上,明明是少年面容,却笑得妖异非常,他轻声道:“要不要好奇一下,我给他备了个什么大礼?” *** 云末道:“现在就是出口了。” 闻言,几人略微松了一口气,参攀雪扶着神使,感激道:“多谢云小兄弟,等出去之后,我与妹妹定然谢你。” 云末很是倨傲地嗯了一声,提步就要往前去,雾气似乎明朗了许多,甚至能影影绰绰间看到外面村落的影子,司南的指向不容置疑,他率先走向雾气中。 陡然间,云末脚步微停,他缓缓地俯下身去,只听哗一声,一地鲜血。 几人被这一变故惊得齐齐变了脸色,站在后头心事重重的云狐猛然一步走上前。 “云末!”云狐立即上去抓住他,参攀雪摸上云末手腕,片刻,陡然睁开眼睛道:“把他带回雾气里面。” 他是在场唯一的药修,云狐不敢耽搁,背起云末就退回了雾气之中。 “我们在进村的时候就已经中毒了,”参攀雪脸色有些白,“这雾气,反而是暂缓毒发的解药。” 云狐跪在云末身边,他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上依旧死死地掐着那口阵盘。 “……医修,”云狐道,“引霜师妹,能救他吗?能救他吗!!” 他几乎要给在场两人跪下了,参引霜与参攀雪对视一眼,沉默地摇了摇头,道:“得出去。” 云狐垂下头,望向外面,参攀雪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沉默半晌,还是纠结道:“这毒并不至死,如果我与妹妹快些逃出此阵,带回药来,云末师弟尚可得救,都到这儿了,我们不如先往外走走。” 话音未落,云狐便红着眼看向他,他登时噤声,抿了抿唇。 “眼,眼下只能这样。”参攀雪有些紧张,“什,什么时候,咒发作到他的身上的,等等——” 云狐闪电似的出手,伸手猛然扼住了参攀雪的咽喉,将他未说出的话生生扼死在喉咙之中,他的目光居高临下,瞥向一旁的参引霜。 “……你们二人之中,一个走,一个留。” 参引霜看着被他掐在手中的兄长,良久,唇角微微下垂。 “方才,没有旁人在侧,只有你们。” 他陡然感到一股几乎逼人眼黑的强烈窒息感,云狐看到自己的手臂缓缓爬上了一只蝎子,尾尖猩红,望之如毒。 “我杀人,不需要用咒,”参引霜冷道,“再说一遍,我与哥哥都不是下毒之人,我们会回来。” “拿我弟弟的命,来赌二位的侠肝义胆,我做不到。”云狐嘶声。 更何况,即便二人能顺利离开,去马车中找到解药,真的会回来,可离了云末,谁能确保他们能再次碰到这个阵法的关窍? 场面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那躺在大雾之中、脸色灰败的神使悄然无声睁开了眼睛,咧了咧嘴角。 太巧了,太妙了。 一对兄弟,一对兄妹,比那些临时凑成的联盟坚固无数倍,只要略加挑拨,便可以将怀疑种在所有人的心中。 区区咒杀,又算什么致死的毒药。 参攀雪余光瞥到什么,登时脸色一紫,竭力敲打着云狐的手臂,拼命地张开嘴,话音却被云狐生生地扼在喉咙之中。 神使冷冷看他一眼,爬起来,隐入了雾气中。 接下来也有得麻烦了,剩下那两个人看着精明,又是早就参与过神罚之人,想必处理起来没那么容易。 不过,会赢的。 他这么想。 15. 第 15 章 与此同时,二人已经在准备寻找落脚点休息。 确认谢济的灵力没有问题,燕离便从剑囊中取出了干粮和蜂蜜——谢济的口味说挑剔也不是非常挑剔,虽然不吃干粮,但是干粮上加一点蜂蜜就会苦着脸接过去吃掉。 简单补充了一下.体力,二人兜兜转转,找到了村子里最完整的一间房子。 她走了进去,持剑警惕,身后谢济打着哈欠,嫌弃道:“破屋子。” “有吗?”燕离不太在意,“感觉还好。” 穷的日子多了,她之前寄宿在一户民宅之中,一家人穷得只剩房子,就差抱头痛哭了,她看得心酸,临走前把自己的盘缠留下,喝了三天的西北风。 她很快就收拾了一块干净地方,铺上了稻草,谢济慢腾腾挪过来,看起来还是老大难。 都是鸟了,见到稻草窝竟然露出这种神情,燕离十分费解。 若是赵平宁在这里,闻言定然要给她一爆栗——见到稻草窝就喜不自胜的是鸡,你这个没常识的笨蛋。 “你垫着这个睡,这个是干净的。”燕离想了想,把外袍脱下,铺在了稻草上,谢济人小,躺在她的外袍中正好,再不行就只能叫他化作原型,然后躺在她的袖子里了。 谢济这辈子都没睡过稻草。 他盯着那件半旧的、洗得有些发白的云剑山内门弟子服,纠结半晌,闷声不吭地躺了上去。 “跟着你真是亏大了。”他闷闷地,脸却不自然地往里面埋了一些。 “等出去,给你买点心,什么都可以。”燕离就势在一旁躺下,其实不难看出来的,谢济这孩子是个家里骄纵着长大的小凤凰,说不准等长大了就是谢云庚那种拿银钱当纸钱花的脾气,估计是从来没吃过这些苦。 又丢灵力,又要睡稻草,看着一旁蜷缩在她衣服里的谢济,燕离心里微微一软。 她的手忍不住伸过去,摸了摸谢济的脑袋。 软乎乎的。 “干什么,”谢济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又凶巴巴,“我比你大很多,是老爷爷了,放尊重点。” 燕离忍不住有点想笑,躺回稻草中,她道:“睡吧,委屈你了。” 谢济对她这句话很是不以为意的样子,闭上眼睛,不多时便传出了规律的呼吸声。 小凤凰已经睡着了,燕离仰面枕着手臂,却有些辗转反侧。 神罚,姨娘走的时候,也是因为角斗场的神罚而离开的。 她被视作罪人而咒杀,命悬一线之时,握着阴罗人像,抱着她,疯狂地祈求着一线生机。 那场角斗之中,卫道者全都死去了,罪人胜出,得了观众的无数红眼与赏钱,整个死灵城的赌局都被搅动了,而在满城的狂欢和狂怒之中,离开的只有姨娘。 姨娘不知所踪,燕离从死灵城踉踉跄跄逃出来,开始走向人间。 心绪纷乱,燕离心中只想着那殊死的游戏规则——如果这场游戏势必要以一方死去而结束,谢济不能死。 越想越乱,她发觉自从事情接踵而至,她已经好几日没去想大师兄了,不知道他在大菩提寺如何? 那串佛珠,还留在囊中呢。 回山以后,一定要和她好好地说一说。 燕离闭目养神,跟着谢云庚在凌霄峰泡了这几年,她倒是半分纨绔习气也没沾上,依旧是作游侠时候的警惕,几日不歇也毫无问题。 不过闭上眼睛略微一会儿,雾气便更浓了。 一旁的谢济睡得快,也睡得越发嚣张,几番折腾,几乎滚到了她的身旁来,燕离皱眉瞅了片刻,心想,若是滚出那衣袍的范围、沾到了稻草,次日起来,谢济非得闹脾气不可,于是很好心地把他又挪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她听到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这种时候,会是谁来? 嚓地一声,剑身出鞘,燕离不动声色地起身,悄悄地摸到了门边,剑身上的灵力激到兹拉乱跳,只一剑下去,便能送对面一个五马分尸。 “谁?”她道,“报上名来。” 外面传来了虚弱的声音:“施,施主,是我——” 神使? 燕离抿了抿唇,她的剑上依旧灵力流转:“云狐他们可在外面?” 神使慌忙道:“他们两边生了分歧,各自离开,徒留我一人在雾中,着实惊慌。” 闻言,燕离心中当机立断:云狐一行人八成是已经出事了。 参攀雪与参引霜不会孤身行动,云狐统管飞鸾卫,也不是因为一点分歧就把医修丢下的性格,她毫不犹豫,一剑破门。 哧。 木板飞作两截,神使死死地格住青雀长剑,燕离有些意外——自从独活入剑,海魄珠进身,她的灵力便已经充盈到足以排上内门前列的程度,这神使的灵力微乎其微,竟然能生生地格住她吗? “问都不问,上来就杀,”神使咧嘴笑笑,“真不愧是活过一次神罚的人,可真是警惕。” 漆黑的咒迅速顺着青雀蔓延,她熟稔地一震,独活登时剑光一闪,跳出来破口大骂,将咒逼下去,神使对那业火阵灵勃然变了脸色,啧了一声便往后退去,忽然耳边擦过一道又狠又急的雷花,将将逼得神使猛地一滚,落到了三丈外。 屋中漆黑,谢济黑着脸从后面幽幽走了出来,一字一顿道:“你是真找死啊。” 这小孩好似有天大的起床气,燕离一拦没拦住,心道一声坏事,谢济本来就没剩下多少灵力了,手上雷光一个接一个地捏,神使本来竭力挣扎,还欲张嘴挑拨,奈何谢济压根听不进去一句人话,漫天电闪雷鸣。 僵持在小吴村边的云狐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你这个疯子。”神使咬牙切齿,“和我联手有什么不好?你也是卫道者,我们把他们全都杀了,此地神赐就是我们的了!” 谢济道:“谁稀罕这点穷酸东西,你当老子跟你一样穷得要饭吗?!” 燕离:“……” 这种一旦发怒就口不择言的性格,怎么还有点熟悉到毛骨悚然。 神使咬了咬牙,怨恨地盯着两个人,半晌,陡地冷笑一声,阴狠狠道:“罢,总归留你一个也算不得什么,小鬼,你就求神拜佛地谢你走了狗运,拿了一张该死的卫道者。” 他深深地盯了燕离一眼,旋即隐入黑暗,无声无息了。 “走了?”燕离走上前来,皱眉道:“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弄进来。” 死灵城角斗场的神罚之阵,可没有所谓神赐的这种东西啊。 谢济傲气道:“不如去问问小菩提司,弄进这么一个人来,有几个头打算给老子交代。” “……”燕离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心口却陡然传来一阵闷闷的剧痛,这痛楚极深,几乎像是心脏要被吐出来一样,谢济脸色一变,上前道:“你如何了?” 燕离低头一口血便吐了出来,心道见鬼:“咒毒,下进来了。” 他什么时候下的? 谢济当机立断:“你跟在我身边,我们立刻出去。” 声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嫩,燕离却知道这对于谢济来说绝非难事,立即伸手捉住了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年纪还小,前程大好,将来登天有因果雷劫判你滥造杀孽怎么办?停下吧。” 她倒是很淡定,擦擦嘴站起来。 “死不了,”燕离很不以为意道,“这毒我中过一次了,半死不过地醒过来,也不过是失去了味觉,最差便是再坏一个五感,若是把他留在里面,飞鸾卫那几个便危险了。”</p >只是,她又有些头痛——不过,失去哪个感官,这就是要看运气了,不论是失去听觉还是视觉,都是很麻烦的。 谢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才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其实我——” “燕师妹!” 外头突然一道声音,将将把谢济的话卡在喉咙里,燕离转身看去,只见雾气中有几人匆匆走来,定睛一看,肩膀上还扛着一个神智不太清的。 “云师兄?”走在前面那人正是云狐,她目光移向云末肩头,便看到了昏迷不醒的云末,心念一转,便了然;“那神使已经对你们下过手了。” 几人对视一眼,气氛似乎有些尴尬。 方才,若不是那几声雷鸣,他们兴许根本意识不到神使已经跑了。 “……我们见此处生变,料想是有人算计,”云狐有些赧然,“关心则乱,方才险些作出不可挽回之事。” 他们三人僵持,一着不慎便会两败俱伤,到时候得利的,便是那个率先装作中毒的奇怪神使了。 “再说一遍,我杀人,不需要咒。”参引霜冷淡道。 参攀雪挠挠头:“哎,其实我方才就瞧见那神使不见了,云师兄关心幼弟实在着急,掐着我脖子说不出话来,幸好你们这里闹出了动静,不然可太吓人了。” 云狐一手扛着云末,一边又想要往燕离这边走,谢济在一旁冷眼旁观,半晌,很嫌弃地偏过了头。 这个也不行,拖拖拉拉,磨磨唧唧。 燕离的目光瞥向云末,道:“阵修不锻体,眼下耽搁不得了,无论找阵眼还是杀罪人都不现实,不如就顺着小师弟当时的意思,血祭吧。” 云末不光不锻体,他还自小节食,看起来比兄长云狐足足小了两圈。 人常年吃不饱,脾气就是会阴晴不定一些。 参攀雪立即弱弱道:“先说好,我失血过多会犯旧伤,放不了很多。” 说话时颇有些心有余悸,目光还老往云狐那边瞥,燕离将这一切旁观于眼底,心里也知道参攀雪为人,这小子是生怕云狐抓着他放血呢。 “弟弟已经找到了出去的路,”云狐脸色有些尴尬,连忙道,“只是往前似乎走不动,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血祭。” 云末和燕离都中了毒,等不了的,正在此时,一旁沉默许久的谢济忽然开口,神色有些令人捉摸不定:“不用血祭,办法也有。” “小师弟若有办法,只管说来。”参攀雪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只差痛哭流涕了——这阵里几人就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若是他们几个犯浑,抓着他一个人放干净了血,那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这个。”他从手里扬起一把符。 众人一见,皆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云狐震道:“土行一族的缩地之符。” 仙族得天独厚,各族自有天资,但除却族内之人,却是根本无从使用的。 这一把符咒,消耗灵力极大,且极为难得——土行一族虽是仙界少有的、能将本事拓到符咒上的族类。 它们嗜财如命,仗着能够远距离传送的族类仅他一族,便将每年产出的缩地符大肆抬价,这些东西从不在市面流通,而是要在每年拍卖之时,同土行族人以物易物。 换句话说,谢济手里这一打符咒,行情好的时候,兴许能换云剑山一条矿脉了。 “我不做好事,”他拎出几张来,恹恹地抬了抬眼皮,“拿走一张符,便为我做一件事,即便得去刀山火海,也老老实实地给我去。” 闻言,几人皆有些犹豫,修士毁誓易遭天谴,可若是这阴晴不定的小屁孩叫他们去死又怎么办? 最先上前的是云狐。 “我代我弟弟作决定,”云狐说,“他不会有异议。” 16. 第 16 章 分走几人的一缕生魂为誓,谢济便懒得再说话,把几人陆陆续续地送了出去,随后向燕离一伸手,方才还凶巴巴大杀四方,眼下便乖巧得要命,有些赌气道:“你的,给我立誓。” 燕离中毒之时,脑子有些迟钝,呆呆地没反应过来,谢济便一把抓过她的手,抢道:“立个好的,跟着我念,来——” 跟他说了什么,燕离也没印象了。 隐隐约约记得,是很任性、但她并不讨厌的话。 一记土行符,漫天黄沙骤起,二人消失在黄沙之中。 神使渐渐地将村子走了个遍,却再也没见到飞鸾一行人。 跑了? 他不信邪。 阵眼在村东面的坟里,得挖开好几层棺木才能找到,是一口石花瓶,往右边扭上三圈,就能开阵,他举着铁锹,满头大汗地挖到底,却在摸到石花瓶的瞬间变了脸色。 瓶子似乎被极高的温度融化掉,只剩下了一滩漆黑的不明碎屑。 小吴村,已然是一座除了他之外、再无旁人的空村。 几人惊魂甫定地回到了车队前,守夜的弟子等得心急如焚,见他们一行人走来,立即上前一步,如释重负道:“云师兄,你们总算回来了,我们方才险些去找人——哎,怎么搞得这样狼狈?云末师兄怎么了?” 云狐几人对小吴村的一切闭口不提,云狐扛着弟弟,对着那边参攀雪言简意赅:“回来了,解毒,这几天悄悄吩咐下去,叫我们的人离小菩提司的人远点。” 参攀雪默默地钻进了马车。 只要一碰上云末,云狐的一切行为皆是不可捉摸,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参攀雪一边腹诽,一边往马车走时,又见到谢济牵着燕离出现,连忙道:“我还未把过燕师妹的脉象,不如趁着现在把一下。” 谢济牵着她径直往马车上走,只冷冷回了一句:“不用。”参攀雪本想再解释一二,却在撞见燕离瞳孔时登时哑住了。 那双眼睛已经不聚神了。 眼前的视野越来越黑,咒毒像一条漆黑的纱,一层一层地叠起来,越叠越厚。 燕离心想,怕什么来什么,上次丢的是味觉,这次竟然直接丢掉了视觉。 “谢济,慢一点。”她悄声道。 “嗯?”少年拉着她坐上马车,甫一回头,登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有些意外,但竟然像是又突然松了口气,张嘴就笑她:“看不见我了?” 燕离有些不好意思,摸摸索索地去摸符纸:“你等一下,我画一个灵视符。” 缠在眼睛上,就可以判断灵气与魔气的形状,虽不及视觉,但至少也不至于瞎。 她的储物囊中不备灵视符,要画也只能现找黄纸来画,她先从自己这边的柜子里摸索了一下,没摸到朱砂黄符,料想是在谢济那边,便摸摸索索地伸手过去探。 陡然间,手却被擒住了。 他的声音贴在耳边,笑眯眯道:“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我有个好法子。” 谢济说一个字,声音就变一分,从有些稚嫩的少年声,变得沙哑,又变得低沉而悦耳。 指节似乎一点一点地变粗,从将将握住燕离的手腕,变成足以将她轻松圈住。 “你,你——” 谢济忽然就长大了。 “都说了别拿我当小孩,”他撇了撇嘴,说出口又意识到已经不适合用这种带点撒娇的口气说话了,便闷闷一笑道:“听出来我是谁了吗?” 燕离诚实道:“咒毒侵蚀视觉,听觉似乎也受了些影响。” 意思是,没听出来。 “哼,”谢济撇撇嘴,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握紧了燕离的手,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我给你说过的故事?凤凰救人那个。” 燕离有印象,一个眼睛瞎掉的病人求告天下皆无果,误打误撞之下,却得了凤凰的一滴泪。 那滴眼泪进入眼眶,他复明了。 “你现在是……”她顿了顿,“你现在是为了我而悲痛欲绝,打算哭出来吗?” 很轻的一声叹气,对面好像有点气笑了。 “笨呐,”他连叹气都好听得过分,“要眼泪的话,你不是揣着一瓶吗?” 她揣着一瓶凤凰的眼泪? 没印象,燕离张口就要否认,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了一枚拇指大的瓷瓶:“是这个?” 谢云庚随手丢给她的伤药,异香扑鼻。 她当时问了,谢云庚说不值钱,于是她也就没当回事。 现在谢济跟她说,这一瓶便是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凤凰泪——就这么被她揣着当普通伤药揣了半个月。 前几天还不小心撒了些呢。 “……是我师尊给的。”她结结巴巴道,“看不出来,他这么能哭。” 谢济哧地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 “要怎么做?滴到眼睛里吗?”燕离拿着小瓶子开始比划,谢济却陡然不耐,从她手中一把捞过拇指大的瓷瓶,顺手就丢出了马车外,燕离视物不便,登时有点着急,她也不冲谢济这熊孩子恼,立即伸手就要推马车门下去。 谢济的手却重新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猛地攥住了她的手。 “那些不值钱的东西,都是糊弄外人的,”他笑道,“真值钱的才不是那几滴东西。” “什——” 唇陡然被贴了上来。 燕离的第一反应是要打,第二反应则是对面是谢济,还伤着呢,怎么能打他。 谢济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他的身体变大,耳边坠子垂到燕离脸颊边,有些痒酥酥的,燕离唔了一声反应过来,立即下了嘴去咬,只听嘶地一声,谢济呲牙咧嘴地退了出去。 她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猛地一擦嘴角,沉下脸要叫谢济滚蛋,却陡然愣住了。 味觉,她的味觉回来了。 谢济被她咬得嘴角流出血来,平素一千个一万个娇惯、擦破个皮恨不得拿盆接着的少爷脾气却显得非常愉悦,即便是眼瞎,也不难从谢济的声音中听出几分乐飘飘的感觉,他道:“尝出来了?” “多亲几下,你的味觉保管比天香居的调酒师傅还管用——眼睛能看见了吗?” 如若燕离现在能看见,定然要被谢济面上前所未有的兴奋惊到。 看看,当年你跪在山前、恭恭敬敬送上三杯拜师茶的时候,会不会想过有把师尊舌头咬破的一天? 燕离微怔,下意识回答道:“的确好了一些。” 原本的视线已经全然被黑雾笼罩,现在像是黑纱被撩起了一层,虽然不能视物,但隐隐约约的能觉察几分光亮。 “亲一口又不会掉块肉,不识好人心。” 又是熟悉的委屈味道,燕离心中不免有几分歉疚,又总觉不对,反应过来:“谁让你丢那瓶眼泪的?”</ p>“那种东西你敢往眼睛里丢,”他更加难以置信,“都放多久了?” “……” 这种东西又不是厨房的大白菜,说坏就坏。 谢济委屈道:“你还咬我——我就算去抗天雷,也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他说得委屈,眼底却闪动着笑意,燕离半瞎不觉,心中纠结片刻,终究是伸手摸了摸谢济凑过来的脸,叹气道:“别胡闹了。” 跟着她吃沙子吃苦,她终究是对谢济说不出重话来。 腮边软肉都没了,燕离指间触到他耳畔,流苏耳坠微微扫过她的手指,她心底微怔——谢云庚似乎也戴流苏耳坠,是凤凰一族习惯如此装扮吗? “……下次不要这样。” 真心软啊。 前世相见时,燕离已经拿命赌过太多的坑蒙拐骗,也坑蒙拐骗过太多人,若他胆敢和燕离说出这幅话,定然一记巴掌赏在脸上。 这一世燕离被他带进山中早早护着,倒是养出了几分无情道者本该有的不近人情。 与毫无常识。 等后面知道了,会不会给他把这巴掌补上呢? 哈,后面的事就等到后面再说。 谢济笑着看她,漂亮到惊人的脸蹭在她的手边,软道:“这可不行,哪有治到一半放手的道理?” 他贴过来,这人的身量极高,肩宽腿长,即便这马车已经算是十分宽敞,依旧是塞不下他这个人,一凑近,燕离便觉得马车逼仄了。 她心里直犯嘀咕,谢济从前人矮腿短,常常跟不上她的脚步,只能骑着剑气鼓鼓飘在一旁,长大怎么会变成这么大一个的? 生长期大概会痛得半夜睡不着吧。 “你难道要这么瞎着出去?”他浑然不觉燕离心底所想,笑道,“这次护送神骨不容有失,小菩提司里头若是还有个心怀不轨的,应对起来可麻烦了。” 燕离皱了皱眉,思忖片刻,的确如此。 虽说能用灵视符替代视物,但终究比不过自己的眼睛好用,她身边还带着一群护送神骨的人,若她出了纰漏,这群人群龙无首的,可麻烦的很啊。 “那瓶眼泪——” 她试图挣扎一下,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济笑眯眯地接了过去,“能生死人肉白骨的,才不是那点儿随便流出来的眼泪,都说了那东西不值钱。” 那能治病的是什么?凤凰的口水? 燕离识趣地闭嘴了,她觉得这句话一旦问出来,谢济八成又得炸锅。 “就快天亮了,”谢济循循善诱,“等天一亮,下面这群人知道了你眼睛不便,又得耽搁半日。” 燕离被谢济笼着,有点纠结。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把燕离全然罩在身下的姿势,仗着燕离看不见,他的视线简直是从上而下肆无忌惮,甚至还悄然无声地舔了舔嘴角,心痒难耐、模糊不清,恨不得一口吞了她。 另一边,燕离思忖片刻,也觉得被鸟嘬一口也不算什么,循着声音抬起头来,问道:“你是不是化原身比较方便啄——” 话音没有得到回答。 她感到鼻尖一痛,似乎是被谢济轻轻地咬了一口,还没来得及问,唇齿便被猛然撬开。 未曾痊愈的伤口,铁锈味在她唇齿间淡淡散开,她没想到谢济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上来,登时笨拙地僵着,只有手徒劳抵在谢济的胸口。 他好像闷声在笑,胸口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