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涩果》 1. 第 1 章 森林里,一颗未成熟的果子被风雨吹落,坠入泥潭。 一只受伤的刺猬捡起了它。 刺猬的刺不小心戳破了果子的心脏。 但他们都曾天真地以为,那样上瘾的痛觉,是爱与拥抱。 后来,刺猬终于走出了迷雾。 那颗涩果被穿透了的心脏,也重新长出了枝芽。 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夏天。 开始了。 第1章 面馆开业这天,路城下了一个星期的雨终于停了。 晴空万里。 街边树影落在地上的,是细碎银子一样散开的光。 祁雾单手举着一挂鞭炮,黑色打火机点燃炮芯,这才不紧不慢把手里鞭炮丢了出去。 噼里啪啦的炮声在地上瞬间开出了花。 红火,热闹。 祁雾抱着胳膊,生着长睫毛的眼帘垂下,遮住一半深邃瞳孔,向来没什么变化的嘴角也稍稍扬了下,不仔细看都很难看得出。 炮声结束,烟雾散尽。 少年好看的眼睛也在白光下微微敛起。 祁雾侧脸仰头看向身后崭新的店面招牌,祁家小面。 奶奶说得没错,他想,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是个能把坍塌过的人生重新堆砌起来,越来越好的日子。 祁雾放炮的时候,奶奶在给店里新请的财神爷上香。 “小雾,你也进来来拜拜。”奶奶跪在地上朝他招手,“让财神爷保佑咱家开业大吉,日子从此过得稳稳当当。” “嗯。”祁雾嘴上应着。 他其实并不相信这些。 只不过奶奶让他做的,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祁雾腿长,三五步就从店门口晃了进来。 人刚准备跪下,就被奶奶拦住了。 “去换双鞋。”奶奶说。 祁雾低头一看,自己脚上是双懒懒散散的人字拖,身上衣服穿得也不算规整,工装短裤,黑色背心,因为前两天自己剪坏了头发,脑袋上还扣着个黑色鸭舌帽。 随意又没边幅,全靠一副棱角分明的骨像在撑着。 “财神爷顾不上跟我计较这些。” 祁雾说着便跪在了奶奶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弯腰磕头,拜了三拜。 等他拜完,奶奶还在双手合十,嘴里虔诚地不知道在默念着什么。 祁雾继续陪她跪着,眉心渐渐蹙起,眼神里也多了一层说不出的迷惘空洞。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吗? 他想,如果他们真的存在,那为什么坏人没有受到惩罚? 也从不见神明保佑过他。 所以祁雾什么都不信。 祁雾只信他自己。 “时间差不多了。” 奶奶被他搀着胳膊站起来,受过伤的右腿缓好一会儿才站稳,往店门口看了眼说:“等下店里就该上人了,准备准备忙去吧。” 祁雾沉默着把靠在墙上的拐杖给她,奶奶便跛着脚拄拐进后厨了。 老人的腿是三个月前被砸伤。 原来住的城中村要拆掉盖商场,开发商压价赔偿,所以双方一直没有谈好。 那天,祁雾像往常一样出门上学,邻居打来电话他才知道开发商突然带人强拆,奶奶没来得及躲开,被倒下的院墙砖块砸伤了脚。 老人落下了残疾,祁雾也因此休学,放弃了今年的高考。 祖孙俩现在住的房子是一个月前租下的。 两层楼房。上面住人,下面开业做面馆。 房屋虽然老旧,空间不大,但认认真真收拾完,住着也刚刚好。 最主要的是,房租便宜,他们不用再寄人篱下。 他们又重新有了家。 . 面馆开在路城实验附近的小吃街。 来往学生很多,唯一的缺点就是位置太靠里,有些人还没来得及走进来就拐去其他饭馆了。 祁雾把开业前要准备的事在脑子里又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这才抱起桌上一沓传单,打算去小吃街口做做宣传。 “祁雾!” 一只硕大明艳的花篮,飞驰穿过狭窄的街道,最后停在祁雾脚边。 秦锵和张放前后从摩托上下来,然后仔仔细细把花篮摆在门口,转身回来站好了,异口同声说:“开业大吉!大吉大利!顺风顺水!财源滚滚!” 好吵。祁雾别过头,但侧脸抿紧的唇线还是能看得出来,他在笑。 祁雾不是个性格外放的人。 家里出事前,少年脸上就总是一副寡淡又懒倦的样子,家里出事后就更少见他笑了。 张放之前还玩笑说过老天爷不公平,凭什么这男的臭脸也这么好看。 祁雾倒是一直都挺羡慕他的,四肢发达,没心没肺。 “谢啦。”祁雾语气寻常,但眼神是极认真的。 秦锵挑了个眉,张放抬手搭他肩膀上,叉腰歪头:“少在这跟哥们儿假惺惺客气。” 然后,祁雾就真没客气地把传单分成两份,直接拍到了他们怀里。 “那就去吧。”祁雾抬抬下巴瞥向街口,安排说:“开业第一天的流水就靠你们了,加油。” “……” 这是真朋友啊。 就这么理所当然白嫖他们当免费劳动力了。 “祁家面馆开业大酬宾。” “全场八折优惠。” “走过路过别错过。” “好吃不贵,欢迎进店品尝诶。” …… 两人站在街边吆喝得卖力。 祁雾也进了后厨,帮奶奶准备等下出餐要用的食材。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一点,店里陆陆续续开始上人了。 点单上菜、收款结账,厨房外的事都是他自己来来回回忙着。 不过好在这会儿人不算多,祁雾动作干脆、反应也快,一个人也能应付得来。 最关键的那一波,是等下学生们放学以后。 那才是真正的客流高峰。 祁雾不怕忙,越忙越好。 毕竟接下来一年,甚至更长时间,他和奶奶的生活费,还有打官司要用的钱,大部分都要靠面馆生意来维持了。 “小雾。”奶奶也抽空从后厨往外看了眼问,“外面怎么样。” 祁雾说挺好的:“您要是忙不过了就喊我进去,菜单上那些菜我也都会做。” 奶奶笑笑摆手说:“行了,还真拿自己当三头六臂,可劲儿用呢。” 接下来,祁雾才知道,就算自己真有三头六臂,也不够这一天忙的。 张放跟秦锵这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群学生,像导游带团一样全给他们领到了店里。 乌泱泱一片同时涌进来。 “这流水……”张放啧啧摇头,满脸写着骄傲与自豪说:“祁老板还满意吧。” 祁雾顾不上跟他打趣。 店里八张四人桌,几乎一瞬间就被穿同款校服的人挤满了。 秦锵又从储物间搬了几把凳子放在门口让人坐着排队。后厨炒菜的火烧得旺盛,外面三个人也来来回回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起初并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把一头长发绑得整整齐齐,发梢刚好随着转头动作拂过天鹅颈的女生,是什么时候坐进来的。 祁雾甚至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是给她点的餐,上的面。 他太忙了,忙到根本顾不上多看店里任何人一眼。 于是,当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瞪大眼睛望过去的时候,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条,已经精准又彻底地全部浇在了另一个女生头上。 满桌狼藉。 被浇的女生明显没有反应过来,错愕又愤怒地张大嘴巴,过了好久才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过道里站着的“始作俑者”破口大骂:“你他妈谁啊!有病啊!” 对方不说话,只是继续静静地站着。 可是当她垂眸,眼睛里微敛的冷光落向一桌人时,旁人一眼便看得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赢了。 即便如此,被浇的那个到底还是气不过,扬起巴掌就要朝她扇过来。 女生也没闪躲,只是在对方巴掌落下前一瞬间,抬手死死掐住了她的手腕。 动弹不得。 同样,也是在这一瞬间。 祁雾抓住了女生另只垂在身侧的手。 很凉。 彻骨。 就像她跟他讲话的语气一样,冷漠,没有丝毫温度。 “放手。”女生转身抬眸,眼神直直落在祁雾脸上。 祁雾一样冷着声音,近乎命令与驱逐:“要闹出去闹,老子开门做生意,不是给你们这些小孩玩过家家的。” 两簇目光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谁也没有先躲开的意思。 “别搞得好像你有多成熟,活到一把年纪了一样。” 女生懒懒勾了个轻笑。 不知道为什么,祁雾低头看着她,脑海里竟莫名其妙想起来一句话: 薄唇的人,也一样薄情。 女生先松了手,其他几个人见状也很识趣地愤愤起身离开。 最后,只剩祁雾还在死死抓着她的手。 “摸够了吗?” 她把他的制止行为定义为“摸”。 祁雾皱眉不悦。 等他终于松开手后,女生才缓缓抬起胳膊,用另只手揉搓着手腕,低头嗔怪:“你弄疼我了。” 没错,是嗔怪。 祁雾冷着脸,只觉着这个人是疯子。 手腕上的鲜红印记渐渐褪成粉色。 女生从钱包里拿出现金放在桌上,语气轻飘说:“剩下的不用找了,算我给店里的清洁费。” 祁雾还想拦她。 但她这次明显有了经验,在他抓住自己前一秒,右手不经意往前一晃,便让祁雾扑了个空。 她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桌上留着三张红色钞票。 后来,祁雾才从店里剩下的人口中听说,她叫陈茉。 陈茉会把面浇到那个人头上,是因为她说陈茉就是个婊/子,装清高。 哪怕,她根本就不知道谁是陈茉。 她这么说,只是因为听说学长宋嘉雨在追一个叫陈茉的女生,追了两年都没追到。 所以,她就说陈茉是婊/子,假清高。 流言蜚语,又何尝不是一把刀。 只不过这次,这把刀碰了壁。 陈茉是不是假清高不知道,祁雾回忆着她刚才那张漂亮又藏着邪魅的脸,只觉得她一定是个真疯子。 2. 第 2 章 一场闹剧随着学生们的陆续离开彻底结束。 午后店里没了人。 奶奶给大家煮好了面,秦锵跟张放的碗里多放了两个鸡腿。 秦锵说:“谢谢奶奶。” 张放跟着撒娇:“我就知道奶奶对我最好了。” 两人一唱一和,把老太太哄得合不拢嘴。 算起来,他们其实也跟祁雾一样,都是她看着长大的。 小时候这俩人就这样,有事没事就喜欢往祁雾家里跑。 祁雾懒倦,秦锵沉稳,张放……张放是个没心眼的话痨。 就是这样三个脾性完全不同的人,竟也一不小心就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 挺神奇的。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毕竟在他们甚至都还不知道对方名字的时候,祁雾就已经为了帮他们出头,跟人打架打到头破血流了。 或许就是从那时候起,三个人命运的齿轮,就已经牵绊到一起了吧。 “话说回来,刚才那几个女生什么情况?”张放咬着鸡腿,不禁感慨:“现在高中小孩都这么猖狂了吗。” “你也就刚高中毕业,还管人喊上小孩了。”秦锵提醒他,“准大专新生。” “祁雾刚才不也喊人小孩吗。”张放不服,“再说了,大专怎么了,你本科了不起,还不是要跟我这个大专生一起玩。” 话赶话。两人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然一愣,然后同时闭上了嘴巴。 秦锵现在在读路城师范,张放也报了路城医专。 本来,祁雾今年也应该已经毕了业的。 而且以他的成绩,随便考个重点大学完全没问题。 可是现在,他却休学留在了路城开面馆。 骤然的沉默令店里显得有些肃静。 算上奶奶一起,三个人不动声色又各怀心事地悄悄看了祁雾一眼。 祁雾反倒没事人一样,夹过张放碗里一根鸡腿放到自己这边,然后低声提醒说:“赶紧吃饭,吃完你俩该干嘛干嘛去。” 鸭舌帽低低压过眉眼,看不清神情。 不过就算抬头也没用,祁雾本来就不是喜形于色的人。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包括奶奶,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两人离开前,秦锵问祁雾要不要再招个人。 “按现在的情况,你跟奶奶两个人撑着一家店太辛苦了。” “以后再说吧。” 祁雾又往小吃街里看了眼。 没了中午那帮学生,这会儿不少老板都闲得只能在店门口椅子上无聊地坐着。 主要消费群体就那么一波。 忙的话,一天也就只忙那一阵,咬咬牙就撑过去了。 更何况,现在店里各项固定开销加一起已经是祁雾的预算上限,他没有多余的钱再来给人发工资了。 秦锵心细,开口讲这件事前,其实就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打算。 “这几年,我自己也攒了不少钱,现在上学也用不到,可以先给你……” “打住。”祁雾没等他讲完便打断了他,笑了下说:“好好过你的大学生活,我自己的事,自己能解决。” 秦锵知道他可以。 从小到大,都是祁雾帮他们解决各种麻烦。 而他自己遇到的问题,都是一个人扛着,扛过去的扛过去,抗不过去的也要扛到扛过去。 “祁雾。” 秦锵想说,有时候其实他也可以不用自己一个人的。 但祁雾没给他机会,抬手拍拍他肩膀,沉默着结束了这场对话。 张放跟奶奶从后厨拿了她给他们准备的小菜出来。 两个人便骑车离开了。 趁着这会儿没人,祁雾把奶奶扶到了楼上休息。 东西两间小屋,中间剩下那一点狭窄的过道里,房东随便摆了张破沙发和电视机就算作客厅了。 楼上窗户狭小,即便白天,房间里也会显得沉闷幽暗。 祁雾搬进来那天,他就往过道临街窗户那边摆上了一排绿萝。 至少,这样看上去,这座老旧的房子还是有一点生机在挣扎着生长的。 . 中午的营业流水一共是一千六百八十块。 祁雾把收银台的现金点完,然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微微蹙眉,从里面取了三百块出来。 祁雾盯着钱,脑海里又浮起陈茉看着他时,那双细长又明亮的眼眸。 深邃、无辜、冷漠、乖巧。 祁雾从没在一个人脸上,见到过那样一双复杂的眼。 像静谧海水里藏着的焰火。 平静又危险。 祁雾想,这三百块,他要还给她。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隐约又明确地感觉到,他不想跟她有任何瓜葛。 包括她说的,所谓“清洁费”。 但是这天,他没再遇见陈茉。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 她似乎就这样在他的生活里短暂出现一下,然后就再也不见了。 开业这几天,店里生意一直不错。 虽然是家常小面,但奶奶手艺好,加上祁雾这个小老板长得还帅,所以回头客也不少。 祁雾每天从早忙到晚,本来都快要忘掉陈茉的事情了。 结果这天中午,她又一次出现了。 “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熟悉的声音。 祁雾手上点单动作一滞,转头看向门口,刚好撞上她看向自己的,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陈茉剪了头发。 厚厚的刘海刚好遮住眉毛,挡住了原本饱满流畅的额头。 少了几分疏离气质,不过也多了两分青春气息。 这样的一张脸,看起来更好骗人了。 见他愣神,陈茉主动问:“好看吗?” 少女笑着。 眼睛明明是弯的,但眼底的笑意却全是假的。 祁雾懒懒掀眼,没理她。 陈茉对此似乎有些遗憾,鼓鼓脸颊说:“那下次再换个发型好了。” 祁雾不是傻子。 他听得出来这话的意思是冲他来的。 但他没时间,也没兴趣陪她胡闹。 “一般。”祁雾敷衍。 然后他给她上了面,接下来便再没看她一眼。 几次路过,也都是视而不见。 陈茉倒是一点没藏着,单手托腮,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面,眼神随着祁雾来回转动,明目张胆。 一个中午,店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只有门口坐着的那个,纹丝不动。 终于,其他人都走光了。 祁雾收拾好桌子,然后坐在了收银台前点账,眼神依旧懒得往门口多看一眼。 秋天的路城,空气依旧闷热。 店里安静得诡异,只剩墙上挂着的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摇头旋转。 两点三十分。 陈茉还坐在店里,看上去也没有起身离开的打算。 奶奶中间从后厨出来 过一趟,看了眼陈茉又看看祁雾。 祁雾摇头示意没事:“您上去休息吧,下面我一个人就行。” 奶奶拿起拐,上楼前又奇怪地看了陈茉一眼。 陈茉朝她笑得礼貌又乖巧,刚好被祁雾也看在了眼里。 “那女孩是谁呀。”奶奶小声问。 祁雾说:“不认识。” “小姑娘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这会儿还一个人坐在店里。” 奶奶是个热心肠。 只不过,有时候善良也要区分对象。 最起码,在祁雾眼里,陈茉绝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对象。 祁雾说她:“赶紧休息吧,年纪大了就少操点心。” 奶奶笑着撇了撇嘴。 嘴硬心软。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这个孙子到底是个什么脾气了。 祁雾从楼上下来时,陈茉还没走,趴在桌上睡着了。 本来他是真的不想管她的,但是祁雾翻开书,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进去,心里莫名奇妙烦躁得很。 “起来。”祁雾说。 青筋微起,骨节分明的手背毫不留情扣在桌上咚咚作响。 陈茉不情不愿抬头,皱着眉,看起来是在极力克制自己被人吵醒的愤怒。 她有起床气,祁雾看得出来。 但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祁雾继续冷着脸:“歇店了,想睡觉回家睡去。” 陈茉睡乱的刘海下,眉心拧得更深了些说:“才几点?” 不是“几点了”,而是“才几点”。 祁雾一副公事公办,下定决心逐客的态度说:“面钱八块,麻烦结一下。” 陈茉敛起了目光,薄唇勾着笑,轻哼出声。 祁雾全当没看见,顺便把她上次给的三百块放桌上提醒说:“你的钱你也收好。” “是不是给多了?” 陈茉往桌上斜了眼,语气不无戏谑。 无名火。 祁雾沉沉吸了口气,然后突然弯腰凑近。 陈茉就这样猝不及防被“压”在了他的阴影里。 祁雾忍着烦躁,呼吸也变得沉闷。 他说:“多的就当我开业做慈善了。” 陈茉自始至终都是仰脸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逃避和慌乱。 “但是以后,也请你不要再出现在店里。” “这里不欢迎你。” 陈茉就这样眼神无辜地听他说完,最后又用最无所谓的语气问:“说完了吗?” 顺直的黑发被她随手拢在身前,女生弯起眼睛看他笑着说:“钱我不要了,你一定要给的话,那就当存你这好了,下次来了直接抵账。” 祁雾第一次被人气得咬牙:“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陈茉眼里又泛起无辜:“你凶什么?” “艹。”祁雾说了脏话。 他快被气死了。 可气死他的那个却亮着一双眼睛,继续天真地说着:“哦,对了,其实除了我这三百,你也可以多做会员储值优惠活动,这样应该能留住更多人,赚得更多。” “……” 祁雾闷声呼吸。 陈茉亮着一双杏眼,歪头认真感慨:“你开店做生意,不会不知道这么简单的推广促销吧。” 祁雾第一次看向一个女生的眼神里起了冷厉。 但对方似乎毫不在意。 陈茉是个疯子。 听不懂人话,看不懂脸色。 祁雾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上她了。 3. 第 3 章 明明是新装的风扇,可祁雾却觉得它们好像已经全部坏掉了。 吱呀吱呀转着,吵个没完。 陈茉电话响了。 她只转眸瞥了一眼,然后便直接挂断电话,没接。 陈茉看着祁雾,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怎么样,我的主意是不是很不错。” “我的店,不劳你费心。” “那可不一定哦。” 陈茉像是终于“玩”够了,手挡唇前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然后准备起身离开。 只不过她之前坐太久,加上人又刚睡醒,于是刚抬脚,便不小心绊倒了桌腿,身体顺势往前倒,手也下意识往旁边的人身上抓。 陈茉错愕地睁大眼睛。 余光里,祁雾就那么在桌边直直站着,纹丝不动,无动于衷。 真是有够冷漠无情的。 好在陈茉反应够快,胳膊也有够长,最后才在马上倒地前那一刻,死死抓住了祁雾的胳膊。 有惊无险。 陈茉长长呼了口气,不仅没松手,还把另只也趁机搭了上去。 修剪整齐的月牙指甲,因为用力微微嵌入对方的皮肉里。 陈茉又一次嗔怪他:“祁雾,你也太冷血了吧。” “我都要摔倒了,你也不伸手扶一下嘛。”陈茉说着,指尖再次用力,像是对他刚才对自己视若无睹行为的无声报复。 祁雾蹙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胳膊被她抓疼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祁雾低声。 “不能吗?”陈茉反问,“你的名字是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吗?” 陈茉重新站好,祁雾终于挣开了她的手。 刚被她抓过的地方还在微疼发烫,但祁雾顾不上这些。 他只弯腰低头,盯着她的眼睛问:“你认识我?” 跟之前单纯的冷漠不同,现在的祁雾,眉眼间给人的感觉都是压迫。 陈茉嘴角一瘪,几不可察,然后仰脸假笑说:“认识啊,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新来了个小老板,叫祁雾。” 虽然仍有怀疑,但祁雾眼里的警惕到底还是渐渐褪去不少。 只不过陈茉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结果,不仅没有趁机离开,反而又主动凑了上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眼睛里都只能装下彼此。 然后,陈茉眼睛一眯,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还是说,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再多了解你点什么。”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但祁雾似乎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突然的“挑衅”。 不讲道理,没有规律。 就像猫儿想抓人一样,毫无预兆,抬手就是一下。 祁雾被她气笑了。 棱角分明的下颌扯了个轻笑,人也没力气跟她继续对峙了。 于是祁雾抬手,食指戳在她肩上往后轻轻一推,两人便又回到了本来的位置。 “陈茉。”祁雾也喊她名字,懒着声音说:“既然咱俩无冤无仇,那以后,也请你井水不犯河水,少来我眼前晃悠。” 陈茉不管他后面说的那些,只听自己想听的。 她激动地说着:“你知道我的名字!” “不能吗?”祁雾说,“你的名字是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吗?” 同样的话又换到了对方口中再来一遍。 陈茉愣了下,然后又抿嘴笑了起来,眼睛亮亮的,跟之前那些假笑都不一样,是真正的开心,毫无防备的,少女天真的模样。 祁雾不知道,原来她的笑点这么低。 陈茉笑了好久,这才终于停下。 “祁雾。”陈茉眼神笃定,“你在意我。” “什么?”祁雾怀疑自己没听清。 但是眉心紧紧拧起的疑惑已经出卖了他。 他听清了,他只是不敢相信。 陈茉故意恶作剧得逞般沉默着,只是弯弯眼睛,一直看着他笑。 最后,她才终于伸出手跟他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实验中学高三一班的陈茉。不过你可以叫我另外一个名字,茉莉,茉莉花的茉莉。” 祁雾垂眸看她掌心,掌纹清晰可见。 奶奶说,手心纹路干净的都是心思简单的人。 祁雾觉得不应该,至少这个陈茉,或是陈茉莉,看着不像是有多单纯。 祁雾没动。 陈茉就主动抓了上去。 跟他的手比起来,陈茉的手明显纤细瘦小很多。 陈茉两只手才将他紧紧握住,然后轻轻晃了两下松开说:“很高兴认识你。” 很凉。 跟他第一次抓住她时的感觉一样。 祁雾突然走神,怀疑陈茉本来就是个冷血动物。 陈茉愉快地转身走了。 三百块依旧没有拿。 过了好一会儿,祁雾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被她给“耍”了。 陈茉。 陈茉莉。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循环交替。 祁雾望着早已不见人影的门口,心想过段时间他一定要把店里的风扇全都换掉,吵得人烦死了。 . 陈茉没回学校。 她逃学了。 电话是陈樹打过来的。 等她再打开手机,屏幕上已经多了十几个未接电话,微信里也全是他的消息。 陈樹:你去哪儿了? 陈樹:下节课自习,我先帮你顶上。 陈樹:你赶紧回来。 陈樹:不接电话什么情况。 陈樹:陈茉,收到消息赶紧回我电话。 陈樹:你在闹什么。 陈樹:你以为,陈宝国会由着你耍小性子吗? 陈樹:陈茉,别天真了,你跟我都很清楚,惹他生气是什么结果。 指尖快速从屏幕上划过。 下午的白光依旧晃眼,晃得陈茉太阳穴一阵刺疼。 最后她缓缓蹲在路边,直接屈腿坐在马路牙上,拨通了陈樹的电话。 “喂。” 电话那头明显还在上课。 陈樹压着声音,语气藏不住的着急:“你在哪儿呢?” 陈茉抬眼看了下四周,淡淡说:“放心吧,还活着呢。” 陈樹捂着电话,声音更低也更急了些说:“你赶紧回来,有什么事我们当面好好说。” “我不回去了。”陈茉说。 “你疯啦!”陈樹一激动,声音也不自觉高了。 班上同学闻声朝他这边看了过来,目光诧异又忍不住好奇。 陈樹咬着嘴,最后还是没忍住挂断,拿着手机出去了。 跟什么违规违纪比起来,此刻,陈茉对他来说,更重要。 陈樹站在楼道里,握紧了电话,颤着声音:“你不回来了?你要去哪儿?你能去哪儿?” 陈茉往小吃街方向看了眼,然后又低头盯着脚尖,声音渐渐软了下来说:“你别管了,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怎么可能没关系。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们是兄妹,是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也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 “陈茉,你听我说……” 陈樹轻轻吸了口气,试着劝慰:“我知道,我知道这两天陈宝国脾气不好,但是你再忍忍,忍一忍好不好,明年我们就上大学了,到时候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永远都不回来。” 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 多遥远又美好的梦啊。 陈茉自嘲地笑了一下,没有声音。 陈樹听不到。 她只是说:“陈樹,你别管我了。” 好好过你的日子。 陈茉直接挂了电话。 这次,是她跟陈宝国两个人之间的事,她不想再牵扯陈樹进来。 十年前,从陈宝国把她和陈樹带离峦山市福利院,并给她改了名字叫陈茉起,她就知道,他们只是他的工具,是他作为一个新秀企业家,对外展示自己富有爱心的慈善作秀工具。 他带着他们出席活动,接受采访,一脸和善笑着说,将来荣胜集团还会成立助学基金,资助更多有梦想的年轻人。 陈宝国是个笑面虎。 只有在镜头拍不到,新闻写不到的地方,陈茉跟陈樹才最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善良、贪婪又偏执,毫无底线。 他要他们事事优秀,完美,完全按着他计划的样子长大,不能有一点偏差。 稍有不满,就是挨不完的打。 这些年,陈茉不是没反抗过。 只不过每次反 抗,最后换来的都是他更狠厉的毒打。 好在,陈茉身边还有陈樹。 他们在黑暗里彼此安慰,小心翼翼地长大了。 陈茉在学校总是一个人,淡漠,又清高。 她没有朋友,也不需要朋友,除了陈樹,她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 所以,不止那天在面馆碰到的高一学妹,陈茉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地里骂她装。 尤其是学校里那个叫宋嘉雨的,还明目张胆又大张旗鼓地追了她两年,有意无意地又帮她多了不少“敌人”。 宋嘉雨追陈茉,陈茉当然不会给他回应。 因为她肯定,如果她敢跟他谈恋爱,陈宝国就会打死她。 但是现在,陈茉不怕他了。 人心一旦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就什么也不怕了。 陈茉巴不得陈宝国打死自己。 最好就是现在。 因为如果他不打死她,那总有一天,就会换成她弄死他。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她就要跟宋嘉雨谈恋爱。 她不喜欢他。 被人捧在掌心里,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大少爷。 他喜欢的陈茉,是学校里那个成绩好又长得漂亮的女生,而不是真正的她,被人从孤儿院领养来作秀交易的工具——陈茉莉。 陈茉不回去了。 陈茉要做陈茉莉。 于是她换了新的手机号码,原来的拔出来扔进了下水道。 还有,她要再找份工作和住的地方,至少,在她可以真正走进小吃街那家面馆里之前,她得想办法照顾自己,好好活下去。 . 夜里十一点半,祁雾才起身关了店门。 其实过了十点,面馆基本就不会再来人了。 但祁雾还是会坚持到将近十二点才关门。 中间空下这段时间,他就边看店边看书,全当在上晚自习了。 虽然今年没能顺利参加高考,但祁雾自始至终都很确定,他还是要继续上学的。 深夜的小吃街,难得安静。 祁雾埋头做了两套卷子,还不错,只是错了一个完形填空。 卷子是班主任苗鑫给他带来的。 一周一次。 祁雾自己解不开的错题,他还会再抽时间来给祁雾讲一遍。 这样,就算他休学不去学校,这一年的功课也不至于落下太多。 祁雾很想跟他说谢谢,但他又很清楚,这样的帮助,不是一句简单的谢谢就能抵消的。 他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更加努力,更加拼命,这样才不算对苗鑫的辜负。 十二点半,上楼熄灯。 祁雾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 少年盯着天花板屏息发呆,只觉得这一天,好漫长。 不止这一天,从家里出事那天起,祁雾就觉得每一天,都过得好漫长好漫长。 漫长到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再过多久才能结束。 漫长到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好像就只有一步步往前走。 挺直背,不回头,也绝不能低头。 四周是完全的黑暗,祁雾慢慢闭上了眼睛。 身下是很窄的一张木床。床板很硬,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漫无边际的海面上。 轻飘飘的,没有底。 沉不下去,也站不起来。 好不容易祁雾才有了睡意,结果梦里他又看到岸边站着一个浑身湿透了的人在拼命朝他伸手。 祁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梦里朝她游过去的,他只知道当他好不容易靠岸,结果却先被那个人紧紧抓住了手。手腕一阵冰凉。 “祁雾,你在意我。” 祁雾惊醒那一瞬间也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是陈茉。 阴魂不散。 祁雾猛地坐了起来,望着四周的黑暗愣了许久,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梦到她。 他在意她? 他疯了才会在意她。 祁雾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只是刚在梦里被她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 那种感觉,就好像刚才的不是梦,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一样。 虽然,他今天也确实被她死死抓住过,而且是在同一个地方。 4. 第 4 章 祁雾失眠了。 一整晚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熬到天快亮的时候,这才终于浑浑闭上眼睛眯着了。 路城入秋以后,清晨的光都是雾蒙蒙的。 张放一大早就来店里帮忙了。 奶奶一个人在楼下煮早饭,张放跟她打完招呼就自己跑上了楼。 狭小的卫生间开着门。 祁雾高高的个子站在门口水池边上低头洗漱。 这还是面馆开业以来,他第一次罕见地睡过头了。 祁雾擦完脸抬头,刚好碰上刚上来的张放。 张放激动坏了:“我靠,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这样? 哪样? 祁雾斜了眼镜子里抱着胳膊看戏的张放,顺便又一次看见了自己脸上挂着的大黑眼圈,以及,唇边那一圈还没来得及刮去的乱糟糟的乌青。 是挺狼狈的。 祁雾眼神一沉,心想这真是全拜那个叫陈茉的女生所赐。 张放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他从没见过祁雾这样没精打采的样子。 甚至奶奶刚出事那段时间,在他的记忆里,祁雾永远都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张放上下打量他一眼,抿嘴忍着笑,眉梢一提:“昨晚干啥坏事了。” 祁雾接一捧冷水重新洗了把脸,顺便回他一句:“滚蛋。” 张放更乐了,打趣说:“你这就没意思了啊,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祁雾没理他,直接抬脚勾门,用力一推,然后便把他关在了门外。 “聒噪。” 祁雾听着张放又乐呵地垫脚跑开。 世界这才终于又安静了。 再下楼,祁雾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最关键的其实还是他头上那顶鸭舌帽,随便一扣,就遮住了大半张脸,根本看不清神情。 张放挺惋惜的。 这随意的打扮,多少也是有点可惜了他那张好看的脸。 奶奶给张放也做了早饭。 张放开心地接过来说:“就是冲您这口小面来的,两天没吃,馋死我了。” “喜欢就常来,奶奶给你做。” “奶奶最好了。” 秦锵不在,也不妨碍他是个惯会哄人的开心果。 祁雾低头拌面,听起来很随意地问他:“你今天没事啊。” 张放说:“没事啊。” 祁雾提醒他:“也该开学了吧。” “开学也没事。”张放继续天真道,“我又没什么远大理想抱负,最后能顺利混个毕业证就行。” 祁雾不吭声。 奶奶先教育了他:“小放,上学可不是混日子,这书咱既然读了,就得好好读,读出来个模样才行。” 张放有些不好意思,挠着脖子讪笑说:“我开玩笑的,奶奶你放心,我肯定好好读。” 奶奶笑笑:“这样才对嘛。” 祁雾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 等到饭吃完了,他才趁奶奶不在,告诉张放以后没事他跟秦锵都不要来店里了。 “为什么?”张放不理解。 祁雾说:“我没钱给你们发工资。” “没人跟你要钱。” “就是因为没人跟我要钱。” 张放更不明白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不要钱,所以我就可以心安理得接受你们的帮助,占据你们的时间,耽误你们的生活,是吗。” 张放整个人一怔,半天才缓过来,挤了个牵强的笑:“祁雾,你说什么呢。” “什么叫耽误我们的生活啊,这本来就是我们的生活啊。”张放说,“你就在我们的生活里,这一切就是我们生活里的一部分,你跟我说什么耽误不耽误呢!” 祁雾不吭声。 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他总是这样,有自己的想法和坚持。 “行,不说话是吧。”平时最没心没肺的张放这次也真的生气了,“觉得耽误朋友的生活了是吧,那我以后就不打扰您的生活了,再见,再他妈也不见!” 张放就这样高高仰着头,气鼓鼓地走了。 天色完全亮起,映着他愤怒又伤心的背影,也照着祁雾一双失神的眼。 奶奶从后厨出来没见张放,问他们怎么了。 祁雾说他临时有事,先走了。 走了。大家的生活都要往前走。 祁雾不想让自己成为了谁的拖累和负担。 . 陈茉昨晚是在网吧里睡的。 本来她想去酒店,但路城的酒店就那么几家,她还不想太快就被陈宝国找到;后来她又找了家旅馆,可是人刚到前台,就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搂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进去了。 陈茉觉得恶心,最后还是出来了。 深夜的路城,空荡又安静。 看起来就像怪兽张开了嘴巴,能够将人一口吞噬掉。 街上门店早就已经关门了。 陈茉独自在街上游荡。 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无处可去。 后半夜,陈茉又困又冷。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这家网吧,然后迷迷糊糊走进去的。 人在以为走入绝境时,好像路就自己找来了。 包厢已经全订了出去。 陈茉实在没了力气,于是便在大厅开了个机子准备过夜。 网吧很吵,鼠标声,机械键盘声,男生们过分投入的低声咒骂声…… 各种声音混着劣质沙发和烟草味,又熏又吵,闹得人头疼。 但即便如此,陈茉还是睡着了。 “茉莉。” 梦里有人喊她小时候的名字。 陈茉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伸手轻轻触摸自己脸颊的感觉。 像厚厚的棉花、夏天的云团一样柔软。 她说:“茉莉,你要好好长大。” 陈茉说:“好。” “妈妈。” 脸颊温度快要消失的时候,梦里的陈茉终于想起来了她是谁。 是妈妈,是自己的妈妈。 陈茉拼命想要抓住她的手,哭着说:“妈妈你别走,妈妈我好想你。” 可是最后,妈妈还是走了。 陈茉从一阵巨大的悲伤中惊醒。 眼角挂着未干的眼泪,身体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溺水般,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 好疼。 陈茉按着胸口,感觉心脏在止不住地难过。 她好想好想妈妈。 可是她已经记不起妈妈的样子了。 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 大厅的人也陆陆续续走差不多了。 昏暗里,没有人会在意一个人的莫名哭泣。 陈茉愣神缓了一会儿,然后摘下手腕上的黑色发圈,随手把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扎了起来。 眼睛已经习惯了网吧里昏暗,陈茉掀开门帘出去那一刻,上午的白光赤裸直接砸在脸上,晃得她下意识紧紧皱起眉头。 网吧老板跟她对面过来。 陈茉偏头,看到他刚才离开的地方多了张A4纸,上面只用黑色字体印着两个大字,招聘。 陈茉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转身走进了网吧。 “怎么了?”老板记得她。 陈茉说:“你们这儿招人?” 老板点头。 陈茉说: “我怎么样?” 老板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最后目光落在她实验中学的校服上,直接拒绝说:“不行。” “为什么?” “不用未成年。” 陈茉笑了。 女生往前凑了两步,胳膊搭在前台桌上,食指往大厅随意一指,然后眉眼含笑:“可我看这里面,也有不少未成年吧。” 看似玩笑,实则藏着威胁。 老板瞬间不悦,厉声问:“你想干嘛。” 陈茉笑得愈发好看:“不干嘛,你缺人,我缺钱,正常应聘上班。” 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老板突然对她来了兴趣,叉着胳膊往后一仰,躺在椅子上说:“我这儿招的可是夜班。” “正好我失眠。” “网管可不是只会开机子就行。” “也懂一点程序。” “叫什么名字?” “陈茉莉。” “多大?” “十七。” “出来上班家里同意吗?” “我是孤儿。” …… 老板没再继续问了。 “夜班是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管一顿饭,货架上的东西都能吃,一个月一千二,全勤再加两百。” “这些条件你要是觉得可以的话。”老板问,“最早可以什么时候来上班?” “今天。”陈茉直接应下,“今天就可以。” “行,晚点我找人带你熟悉了解下情况。” 就这样,陈茉找到了工作。 而且是夜班,这样她甚至都不用再考虑晚上住哪里的事情了。 不过陈茉还是问了网吧有没有宿舍:“包住宿的话,我可以只要一半工资。” 老板还真有,就在楼上,两人间。 “那我就先上去休息了。”陈茉说,“晚上下来接班。” . 穿过一条狭窄昏暗的楼梯,大厅上面有个小小的阁楼。 门没锁。陈茉试探着敲了两下,见没人回应,她这才推了门进去。 很小且简陋的一间屋子。 门口隔了个卫生间,再往里是一张小桌,桌子上摆了不少瓶瓶罐罐,全是化妆品;旁边横着个跟学校宿舍一样的上下床,下铺床上铺着粉色床单,有人睡过的痕迹。 陈茉简单扫了眼,然后便脱鞋爬到上面睡觉去了。 上铺只有一张军绿色的粗糙床垫,其他什么都没有。 但陈茉顾不上这些就躺下了,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她太累了。 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只。 陈茉就这样合着衣服,沉沉睡了去。 桌上摆着的方块钟表一下接一下滴答滴答地走着。 陈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双涂着大块亮片眼影、画着超夸张眼线的大眼睛。陈茉怀疑是自己没睡醒,出现的幻觉。 结果那双眼睛又朝她眨了眨,笑着说:“你就是陈茉莉?” 陈茉闷闷应了声,不过人还是没完全清醒。 “我是你的舍友,芍药。” 陈茉下意识问:“艺名吗?” 芍药笑了起来:“不是,是真的,刘芍药,芍药花的芍药。” 陈茉被她笑醒了,慢慢坐起来垂头盯着她一张妆容超夸张明艳的脸。 芍药问:“那你的名字呢,茉莉是艺名吗?” 陈茉说不是,于是芍药就又爽朗地笑了起来。 陈茉蹙眉,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直到后来芍药才告诉她,她叫茉莉,她叫芍药。 所以她一开始就相信,她们的相遇,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5. 第 5 章 “下来吧,该吃午饭了。”芍药招呼她,“我在前台煮了泡面,不嫌弃的话就一起。” 女生说完转身就走。 当她背对陈茉走到宿舍门口,陈茉这才终于对自己这个舍友有了一个完整的画像。 夸张又明艳的浓妆,一头粉发。 黑色皮衣,破洞牛仔裤,马丁靴。 一身很酷,仔细看却又总觉得哪里有些乱七八糟的穿搭。 挺随意又有个性的。 陈茉下床随便洗了把脸,然后跟着芍药一起下了楼。 她饿了。 算起来,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陈茉还一点东西没有吃。 这会儿网吧人不算多。 芍药见她下来,直接把小电锅往旁边一推,然后又递给她双一次性筷子说:“我就这一个碗,你凑活着用锅吃吧。” “谢谢。” 陈茉自然接过,也没觉得就着电锅吃饭是件多奇怪的事。 她太饿了。 现在的陈茉就只想吃顿热乎乎的饭,其他一切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芍药姐,给我也来桶面呗。” 大厅那边过来了一个男生站在陈茉旁边,紧紧挨着她。 陈茉斜眸用余光扫了眼,紧身裤,豆豆鞋…… 精神小伙。 芍药头都没回,直接手往后伸,然后精准拿到一桶泡面丢给他说:“六块,扫码付钱。” “好吃吗?” 男生付完钱,转头笑着凑到陈茉跟前。 陈茉没搭理他。 男生继续搭讪:“美女叫什么名字,怎么之前没在店里见过。” 陈茉睨着眼,一脸冷漠,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喂,李明亮。”芍药举起筷子敲了两下,呵止他说:“你烦不烦,买完赶紧滚。 “交个朋友啦。”李明亮嬉笑道,“别生气嘛,芍药姐。” “谁要跟你交朋友。”芍药佯装威胁,“小心我现在就打电话告诉你爸,你在我这儿。” 李明亮害怕他爸。 之前他没少因为逃学打游戏,被他爸追到网吧里来打。 除了他,这家网吧不少熟客,都有“七寸”被芍药死死捏在手里。 “回头把你那身校服换了。”芍药提醒陈茉,“网吧里每天来往的什么人都有,别让他们看出来你好欺负。” 陈茉抿了个浅笑:“我看上去是那种很好欺负的女生?” “嗯……”芍药捏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下:“也不是,仔细看的话,其实眉眼还蛮厉害的。” 这次换陈茉先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谢谢你。” 陈茉还是笑着,“我说的这个,也是真的。” . 吃过饭,陈茉打算去百货市场买点东西。 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 除了要买两身换洗衣服,还有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 虽然陈茉心里清楚,自己不会在这家网吧待太长时间,但接下来的生活还是要正常继续。 以前在家,她的穿着打扮都是按着陈宝国的要求来。 头发要整齐,衣服要款式简单,落落大方,一点花里胡哨的东西都不能有。 现在想想,其实他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一只豢养的鸟儿了。 她是他准备拿来养大了讨人喜欢的“礼物”,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孩、少女。 所以这会儿,陈茉从市场衣架上给自己挑选衣服的原则也很简单。 什么颜色花哨,什么款式夸张,她就直接拿来穿在身上。 去他大爷的气质和优雅。 她再也不要做什么好孩子,乖乖女了。 目的明确,速战速决。 等到陈茉再从市场出来时,除了五官没变,身上其他地方全都换了个样。 包括头发。 陈茉出来的时候,顺便在门口妆造摊上买了顶假发。 一头及腰的白灰色长发,齐刘海,夸张得像是在玩cospy。 最后,她站在摊位落地镜前,认真又满意地打量起了里面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宽大的灰色斜肩T恤,假发挡在肩前刚好露出一排好看的锁骨;下半身是牛仔短裙搭配及膝长袜,还有双火焰一样跳跃的红色帆布鞋。 活脱脱一个“不良少女”。 陈茉越看越喜欢。 她非常非常满意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甚至有点迫不及待想要被陈宝国赶紧看到。 陈茉想要被他看见,看见他这么多年精心又刻意培养的一朵花,即将被她亲手毁掉。 陈宝国一定气死了吧。 他还能把这样的她送给谁去讨人欢心呢。 哪个权贵,会喜欢一枝沾满了泥泞的花呢。 陈宝国就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想到这些,陈茉实在心情好极了。 回网吧前,她甚至还特地去买了个蛋糕。 芍药被她的新装扮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开口:“茉……莉?” 陈茉把东西扔在地上,单手叉腰,另只拎着蛋糕高高举起,然后扬起下巴摆了个走秀定格的pose,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去。”芍药也很配合地走上来,围着她转了一大圈感慨:“大变活人呐。” “怎么样?”陈茉说,“这样看起来还好欺负吗。” “一个眼神就能放倒一片壮汉。”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弯腰放声大笑起来。 陈茉喜欢芍药,就像芍药觉得她们之间有缘分一样。 这种亲近很简单,不需要什么道理,是属于两个女生之间的直觉。 “吃蛋糕吧。”陈茉说,“庆祝我今天找到了工作。” 两块奶油轻轻碰在一起。 芍药说:“也庆祝我们的相遇。” 一大块蛋糕被两个人风卷残云般开心吃完。期间,芍药还跟陈茉讲了很多事情。 讲老板是个小气鬼,有次她半夜饿了下来拿货架上一小袋零食吃了,结果第二天他就知道了,然后让她补了钱,所以这后面除了泡面免费,其他的都别碰;又讲陈茉来之前,在这上夜班的也是个女生,不过后来在网上谈了个黄毛,然后就跟着跑去南方打工了。 芍药觉得她简直傻透了:“爱情这玩意儿最虚头巴脑靠不住了。相信男人不如相信我是富婆。” “那你是不是富婆?” “啊?” 陈茉开玩笑总是冷不丁的。 芍药愣了下,反应过来才笑着别过脸去,咯咯笑着讲她神经。 芍药说了好多话,唯一没提到的,就是问陈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穿实验中学的校服,长得动人又漂亮,而且不止漂亮,还有眉眼间说不出的淡漠,和肩背总是挺得直直的习惯。 陈茉给人的感觉,不像是缺钱的,也不像是恋爱脑离家出走的。 芍药不知道她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但那些过去,跟她的现在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就好像,无论她跟陈茉讲再多,也不会和她讲起自己的过去一样。 芍药想,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过去。 她们从不一样的过去出发,最后又在某个阶段走到了一起。 只要知道这些,对彼此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最后,芍药又大概跟她讲了下值班需要注意的事情。 稍微复杂些的,陈茉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上。 离着正式上班还有段时间,陈茉决定出去转转。 说是出去透透气,结果出门她便几乎直接奔着面馆去了。 . 祁雾一整天的状态都不太好。 昨晚失眠,加上一大早又跟张扬闹了别扭。 祁雾少有的,感觉自己有些累。 只不过当他试着停下来休息,昨晚在梦里死死抓住他的那张脸,就又不受控地出现了。 祁雾被自己吓了一跳。 觉得一定是因为他太闲了,所以才会想起来陈茉那张讨厌的脸来。 于是今天的祁雾,变得格外忙。 就好像只要他不停下来,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但偏偏,陈茉像是故意跟他作对般,好不容易等他脑子清醒些,注意力慢慢回到现实世界里,她就又一次出现了。 而且,这次不是幻觉。 “老样子,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陈茉还是坐在门口那个位置上,弯起眼睛笑着朝他招手。 修长粉白的指尖随意又懒散地抓了两下,真的很像一只猫。 祁雾心里暗自骂人,只是目光却失控般,一直盯着她的头发。 陈茉也顺着他的视线把头发往前捋了下,仰脸问他:“新发型怎么样?” 祁雾暗着眸光,低低看着她不说话。 该怎么形容现在这种感觉呢。 祁雾觉得是讨厌。 讨厌她总是这样蛮不讲理的出现,让他感觉自己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生活秩序,失控了。 “这个也不喜欢?”陈茉不管他的沉默,指尖绕着发梢,懒着声音说:“上次那个你说一般,我才又换了的。” 胡说八道。但她明亮闪烁的眼睛,却又足以让这句话以假乱真。 祁雾终于忍不住了,问她到底想干嘛。 陈茉说:“吃饭啊,不然能干嘛,还是说,你期待我干嘛。” 祁雾暗暗咬牙,他已经够烦了。 现在看她故意一脸天真无辜地惹怒自己,更是恼火。 呼吸很重。 祁雾突然抓起她的手。 陈茉也不慌,只是委屈地看着他说:“你弄疼我了。” “走。”祁雾沉着声音,不容拒绝地拉她起来说:“别让我再在店里见到你。” 这一次,他是真的生气了。 陈茉能感觉得到。 “你先松手好不好。” 陈茉语气也软了下来。 这个时候真把他激怒了,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自始至终,她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要跟祁雾做仇人。 “对不起。” 陈茉道歉。 祁雾手上力气一收,但依旧没有松手。 “你又想搞什么把戏。” “你误会我了。” 陈茉趁机把手从他手中挣脱。 雪一样白净的手腕被人抓出了红色印记。 祁雾余光扫了眼,也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有些太冲动了。 陈茉低头轻轻揉搓着手腕,看起来似乎真的感觉委屈了。 “我就是想吃碗面。”陈茉说,“三百块不是还在你这存着嘛,我来消费有问题吗。” 少女湿漉漉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他。 下一秒,祁雾感觉她就要哭出来了。 可是,明明是她先招惹他的。 “钱你赶紧拿走。”祁雾说,“这次是最后一次。” 陈茉咬着唇角,看起来反倒是像被他欠了八百万不肯还一样。 陈茉问:“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祁雾说:“你哪里值得被人喜欢吗?” 平静又冷漠的语气,跟他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陈茉干脆也懒得装了,又重新笑起来,慢悠悠说着:“祁雾,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6. 第 6 章 祁雾是野兽。 什么叫,喜欢什么样的? 男生幽暗不明的眼睛再次被眼帘遮住一半。 陈茉弯起眼睛,笑着等他的答案。 其实想要看透祁雾的情绪也很简单。 大多数时候他的眼睛都是那种深邃的,看不太出有什么波动。 稍有烦躁的时候会微微蹙眉,又或者眼帘淡淡垂下,直直盯着对方;只有在真的生气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才会有光,是那种凛冽的,带着逼人的寒气。 所以陈茉喜欢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写着她所有能试图侵略的底线。 多了不行,少了没意思。 祁雾是深林里的野兽。 她想靠近它,驾驭它。 此刻,祁雾再次对她表现出了不耐烦的样子。 陈茉愈发亮着一双杏眼,心里诡异又变态地期待着他的反应。 直到,祁雾拧着眉,用力回望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彻底看穿了一样。 祁雾说:“短发、小眼、厚唇、皮肤要黑一点。” 全部都是跟她相反的长相特征。 陈茉笑了。 这种敷衍,又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欲盖弥彰,掩耳盗铃呢。 少女薄唇抿成直直一条线,笑着评价:“审美挺独特。” “不过……”陈茉又笑了下,“我想这些也不算难,能做到。” 祁雾来不及后悔了。 他早就应该知道,按着陈茉这种“听不懂人话”的设定,他刚刚就应该直接说,反正不会是你这样的。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 她可是陈茉呀。 陈茉会说没关系,她可以改。 反正不管说什么,只要他还回应她,陈茉就能有一百万种回答。 于是又一次,祁雾选择了沉默,干脆转身离开,忽视她的存在。 . “是昨天下午没去上学,在店里趴着睡觉那女孩儿吧。” 奶奶只隔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祁雾好奇她怎么认出来的。 奶奶说这姑娘心里有事:“看眼睛就能看得出来。” 奶奶示意他也隔着门帘缝隙悄悄往外看。 陈茉一个人安静坐着的时候,眼睛是完全放空的,就好像身边的一切根本不存在。 祁雾回忆着她每次看向自己的眼睛,跟这会儿的安静一点都不一样。 她看他的时候,眼神里都是说不出的偏执,疯狂,不按常理出牌的狡黠。 “我刚在里面听着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 祁雾下意识否认。 虽然事实是,他刚刚恨不得抓她直接丢出去。 奶奶了然笑笑:“不管真的有没有,小雾,你是男生,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学着包容。” 那,如果遇到的是个疯子呢。 也要包容吗。 祁雾想了下,但嘴上还是答应说:“知道了。” 祁雾是跟奶奶一起长大的。 关于爸妈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奶奶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所以奶奶说的话,他都会听。 这么多年,祁雾少有的叛逆,也是跟奶奶最大的一次僵持,就是放弃今年的高考选择了休学。 就在半年前,奶奶伤了腿,家也没了。 老人不想成为他的拖累,哭着求他去上学,去考试,去继续他原本的生活。 “可我的生活已经偏轨了。” 祁雾当时说的是,也许人生给他的剧本,本来就是如此,没什么好可惜遗憾的。 放弃今年的高考,留下来照顾她,让一切重新开始,也是他本来的生活。 . 傍晚,到了放学时间,面馆又重新变热闹了。 来往的学生都忍不住好奇看向门口那个打扮怪异的女生。 但是没有一个人认得出来,她就是陈茉,是那个年级第一,市三好学生的陈茉。 包括,追了她两年的宋嘉雨。 陈茉从他进门起就看见他了。 出挑的身材,干净又斯文的长相,是那种学生时代很典型的,会被很多少女暗恋的学长模样。 从他坐下那一刻起,四周就涌动起了少女暗戳戳的倾慕。 陈茉很难不看到他。 宋嘉雨当然也看到了陈茉。 只不过他没认出来她。 她只是换了一身“皮囊”,甚至五官都没变。 他就认不出她了。 陈茉低头扯了个轻不可见的冷笑。 所以他对她所谓的喜欢,到底是在喜欢什么。 陈茉越想越觉得十分可笑。 身边的人换了一轮又一轮,陈茉又一次留到了最后。 门外天色已经完全暗去。 她很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黑夜允许一切发生。 放纵,落魄,失控,危险……黑夜包容一切。 只有走在黑夜里,陈茉才觉得她可以真的做她自己。 这一次,祁雾没再赶她。 他就那么继续自欺欺人般,选择了忽视她。 陈茉也很识趣,没再招他生气。 她就那么静静坐着,坐累了就趴会儿,趴累了就再起来继续发呆。 时间很快就过了九点。 她该回去上班了。 陈茉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径直越过祁雾走到后厨门口,手背身后,探头侧身往里喊了说声:“奶奶,我走了啊,谢谢你的面!” “好吃再来。” 奶奶笑得一脸慈祥,自始至终也没多打量她那花里胡哨的穿搭一眼。 皮相,说明不了什么;有时候,还会给人带来误解。 陈茉脚步轻快,走到门口才又骤然停下回头,一双笑眼刚好又撞上了祁雾的视线。 她赌对了,他在看她。 陈茉甜甜一笑,脸颊两个若隐若现梨涡,歪头跟他摆手说再见。 祁雾眼帘一收,继续假装视而不见。 祁雾不知道,陈茉这会儿是真的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跑去跟奶奶说了谢谢。 只有陈茉跟奶奶知道,今晚的面条下面,奶奶又给她藏了两个鸡蛋。 毫无防备的善意,最击人心。 . 回来的时候,芍药换了衣服。 妆容也改淡了。 粉色头发被鸭舌帽盖上,T恤短裤,看着一身清爽。 不等陈茉主动问,芍药直接告诉她说等下换了班,她还得再赶下个场子去。 “约人喝酒啊。” “那多没意思。” 芍药故作神秘,笑笑说:“看人喝酒。” “啊?”陈茉不理解。 芍药逗她好玩,最后走之前才告诉她,自己是去酒吧兼职做驻唱。 “江湖。”芍药说,“就路城新区那家,老板长得巨帅,只不过可惜‘英年早婚’了。” 陈茉对酒吧老板的婚姻不感兴趣,只关心她:“你这样连着上班,会不会太辛苦了?” 芍药“咳”了 一声:“赚钱嘛,哪里有不辛苦的。” 听上去,她好像很缺钱,也试过用很多种方式赚钱。 陈茉喜欢芍药,但她也很清楚,她跟她,严格意义上,才认识不到一天。 所以,就像芍药不会多问她的事情一样,陈茉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命赚钱。 陈茉只是提醒她说注意安全。 芍药朝她眨了个眼:“放心吧,改天你来,我请你喝酒。” 虽然已经是九月末了。 但网吧冷气依旧开得很足。 后半夜,陈茉上楼拿了条毯子下来。 电脑网页没关,上面还停留在路城荣达集团关于城中村开发建设的新闻发布会上。 老城改造,经济焕新。新闻报道里的每个字眼,写得都是一片积极向好,欣欣向荣。 而关于半年前那场强拆导致的意外,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在网上查阅不到一点痕迹。 陈茉紧了紧毯子,心想,看来这件事,陈宝国他们没少花钱找人做公关处理。 跟他们比起来,祁雾所有的不服与对抗,就像小小一颗石子丢进海里,激不起半点浪花。 祁雾如此,那么她呢。 陈茉突然身上一阵犯冷。 她不知道,陈宝国会如何解决自己。 但至少,她也应该为自己勇敢一次。 毕竟,比起她听由他的安排,成为他所想要的利益交换品,还有什么会是比这更差的结果呢。 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陈茉不是没想过这些结局。 芍药是凌晨三点半回来的。 陈茉靠在椅背上都快睡着了,结果被一阵香气扑鼻的烧烤馋精神了。 “给你带回来的宵夜。”陈茉放下袋子。 陈茉看得眼睛一亮:“谢谢富婆姐姐!” 芍药刚从外面回来,这会儿还没困意,顺便又跟她聊了几句。 芍药问:“你生日什么时候?” 陈茉说:“六一儿童节。” 她跟陈樹生日是同一天。 确切说,是他们那所福利院的小孩,都是这天生日。 “我刚过完生日,九月十五。”芍药又问:“那你多大?” 陈茉说:“十七岁。” “我十九,那你确实应该叫我姐姐。” 兜兜转转一圈。 原来她只是想要确认这个问题。 陈茉笑了笑。 芍药仰头打了个哈欠,终于来了点困意,转身上楼说:“晚安,妹妹。” 陈茉上班的第一晚,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如此。 陈樹是在第四天傍晚找到她的。 当时,陈茉正在前台跟芍药一起吃泡面。 “陈茉。”陈樹喊她的名字很平静。 陈茉愣在了原地,她没想过,最先找到她的人,是陈樹。 芍药也愣了。 因为她记得她说过她的名字叫茉莉,不是艺名。 可是,这个男生喊她叫陈茉。 陈樹很礼貌地朝芍药点了个头。 他就是这样,哪怕心里都快要急死了,但表面看起来永远都是一副坦然自若。 其他人不知道原因。 可是陈茉知道。 陈茉知道,她的清冷,和陈樹看起来永远的温文尔雅,是陈宝国一棍一棍打出来的生存惯性。 他们脸上都有面具,他们都是陈宝国的提线木偶。 7. 第 7 章 陈樹说:“出来吧,我们聊一下。” 芍药的眼睛里骤然起了警惕。 陈茉朝她笑了笑说没关系:“我出去下就回来。” “跟我回家。”陈樹出门后直接反手抓住她的手腕。 就像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陈茉就会再次跑掉一样。 陈茉冷眸垂下盯着他的手。 男生修剪整齐的指甲旁边,不易察觉的地方又被扣掉了一层新皮。 陈樹有双向情感障碍。 这些年,他过得也没比陈茉好到哪儿去。 想到这些,陈茉又扯了个轻笑。 “家?”她冷嘲热讽地提醒说,“陈樹,你不会被陈宝国养得久了,真把那个地方当成家了吧。” 阴阳怪气,浑身带刺。 可陈樹并不怪她。 他又怎么会不知道,陈宝国带给他们的,自始至终都是地狱和囚笼。 陈樹今天过来,不是为了跟她争论和吵架的。 男生抓着她的手没松,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没那么多急躁。 “学校那边我帮你请过病假了。”陈樹自顾自说,“陈宝国现在还在外地,暂时也还没发现你离家出走的事。” 他帮她撒谎。 他有自己一套完整的生存逻辑。 “所以,”陈樹说,“你现在跟我回去,还可以装作这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 “从来没有发生?” 陈茉冷笑,笑他天真,也笑自己这么多年自欺欺人地等待与忍耐。 纤细的手腕猛然一个用力从他手中挣脱。 人心一旦下定决心想要逃离,那就谁也握不住。 陈茉说:“是他拿起鞭子棍子落在你和我身上的伤疤没有发生,还是只要他心情不好,就把我们关在地下室里没吃没喝的一个星期没有发生……” 陈宝国是恶魔。 这十年,她和陈樹都是恶魔游戏里轻易被拿捏的一粒棋子。 “陈樹。” 陈茉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得要命。 “那些都是真的,不是吗。”她说,“眼泪和恐惧是真的,我现在想要离开的决心也是真的。” “再等等。”陈樹试着抓她的手,结果被陈茉直接侧身躲开。 掌心落了空。 陈樹低头怔怔看了许久,然后失落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所以现在,你是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我了,对吗。” “陈茉,你真的疯了。” 陈樹喃喃自语,陈茉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他解释和安慰。 陈茉,陈樹。 就像两个人的名字一样。 的的的 同一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的花和树,他们原本应该一起沐浴阳光,又或经历风雨的。 但是现在,无论缘由如何,事实就是,她丢下了他。 “对不起,陈樹。”陈茉说,“我等不了,也没办法再等了,我现在最恨的就是没办法直接拿刀杀了他!” 陈茉颤着声音,紧紧咬着嘴巴。 陈樹又何尝不是。 他先是眼神空洞地死死看着她,最后终于恐惧与愤怒、无奈与绝望交织一起,海啸翻涌压过了最后一丝理智。 陈樹抬手推开她,压着声音却又近乎嘶吼。 “你要离开!那你就滚远一点啊!” “你还留在路城干什么!” “连我都能轻而易举找到你,你以为陈宝国找不到吗!” “你到底想干嘛!陈茉莉!你到底想干嘛!” 茉莉,陈茉莉。 她已经太久没听他这样喊她名字了。 陈茉静静等待他彻底发泄完,然后轻手落在陈樹肩上。 陈樹没反抗,陈茉就顺势慢慢抱住了他。 “陈茉,跟我回去吧。”陈樹乞求着,像个无助的小孩带着哭腔说:“我们斗不过他的。” “明年。”陈樹说,“明年高考结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陈茉沉默着,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着他不说话。 陈樹就知道她的答案了。 最后,陈樹还是推开了她:“陈宝国知道以后,不会放过你的。” “嗯。”陈茉只说,“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为我担心。 就像,这一次,我也没办法为了你选择妥协。 陈茉知道,即便她再不想牵连他,等到陈宝国发现她离开陈家之后,陈樹难免都是要再挨一顿打的。但即便如此,她也只能对不起陈樹了。 唯一还能让她感到安慰的,就是无论陈宝国再生气,至少,陈樹是安全的。 陈宝国有一对儿女,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当初他选择带他们一起登台作秀,现在,竟也无意成了保护他们的理由。只要陈樹还是陈宝国的儿子一天,陈宝国就不能真的对他怎么样。 陈樹走了。 带着失望与决绝。 因为他还对现在与未来抱有一丝幻想。 所以陈茉没有告诉他,这次自己非走不可的理由。 就让他以为自己是在任性赌气好了。 陈茉想,只要他能平安,就够了。 . 店里,芍药一直在紧张地等着陈茉回来。 虽然陈茉嘴上跟她说着没事,但芍药心里始终感觉隐隐不安。 直到重新看见她回来,芍药脸上的担心才渐渐散去。 “没事吧。”芍药问。 陈茉笑笑:“没事。” 芍药欲言又止,陈茉看出了她的担忧。 本来她也想再跟她多个解释的。 但陈茉看着她,突然像泄了气一样,很累,骨肉疼痛发紧,没了一点力气,于是她只好装作没看出她的犹疑,转身上楼说困了:“我先上去睡会儿,等下换班喊我。” 芍药点头。 脑海里却一直在反复刚才那个人喊她名字的声音。 茉莉,陈茉。 陈茉,茉莉。 芍药凝眉望向陈茉消失在拐角的背影,越来越肯定了她跟自己是一样的人,一样背负着秘密长大的人。 陈茉又做梦了。 梦里是个夏天,她跟陈樹躲在小时候住过的峦山福利院那棵巨大的榕树下玩捉迷藏。 身后是院长笑着寻找他们的脚步声。 陈茉紧张又兴奋地屏着呼吸,只是当她转头,却突然发现陈樹不在了。 陈茉害怕地喊他名字,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再然后,院长寻找的脚步声也停了,陈茉哭着回头想求她帮自己一起找到陈樹,结果院长一开口,就变成了陈宝国那张狰狞又恐怖的面孔。 “你逃不掉的。”陈宝国说。 陈茉死死抓着他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拼了命想要挣开,最后却还是被 他拖进了福利院后山上的灌木林里。 荒无一人。 陈茉绝望着惊醒了。 . 接下来的日子,飞快又漫长。 陈茉晚上上班,白天睡饱了没事就会去面馆。 然后在这样重复的日子里,等待着不知道哪一天,陈宝国会再次出现打破她暂时的平静。 店里,祁雾还是老样子,每次见她来了都会假装没看见。 实在躲不过去,看见了也绝不会主动跟她多说一句。 陈茉是疯子。 疯子是不讲道理。 祁雾躲着她,但陈茉却像是突然变了性子一样,没有再多纠缠。 这几天,陈茉来了就坐下吃饭,吃完就安安静静待着,除了偶尔目光赤.裸又直接地落在祁雾脸上看着他笑笑,也没搞出什么别的幺蛾子。 如果一定要算上点什么,她闹出来的最大动静,大概就是跟奶奶越来越熟悉了。 起初,奶奶几次好奇从后厨探头出来,想过去跟陈茉说说话,都被祁雾拦下了。但没办法,陈茉来得太频繁,又每次都坐得太久了。 终于有一次,等到下午店里没了人,奶奶趁着祁雾没注意,端出来一筐大蒜放在陈茉趴着的桌上,然后坐下来就开始边扒边跟她聊起了天。 奶奶只问了她的名字。至于其他的,家是哪里,父母做什么,最近是不是遇到了点什么事,还有没有在读书…… 这些她都没有问。 老人只看着店外光景,缓缓说着这几年路城的秋天越来越热,雨季也越来越长了。 陈茉静静听着,从不主动打断她。 老人慢慢跟她诉说回忆着过去的时间,陈茉就捡起筐里的蒜头,一层一层慢慢剥着。 一老一少安静坐着,看上去温暖又和谐。 祁雾拦不住奶奶,于是便只能在收银台远远坐着。 偶尔祁雾抬头也会碰上陈茉看向他的那双狡黠眼睛,心里只担心哪天老人会不会也被电信诈骗了。 他想,改天一定要多给奶奶再普及些反诈知识才行。 “陈茉。” 这天,祁雾等奶奶离开后,终于忍不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们聊聊。”祁雾说。 声音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愤怒,就是很寻常的语气。 陈茉听着笑了下,纠正他说:“茉莉。陈茉莉。” 祁雾唇角微微一瞥,然后吸了口气,凝眸看她说:“陈茉莉,你又想做什么。” 陈茉低头笑了起来,顺便拢了下鬓边碎发到耳后,单手托腮,歪头看着他说:“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把我想成坏人。” “前提你得是个好人。” “我是好人。” 几乎没有间隙。 陈茉接着他的话便脱口而出。 少女明亮幽邃的眼睛静静望着他,重复道:“我是好人。” 祁雾愣住了。 陈茉长着张很会骗人的脸,只要她看起来足够认真,又或者只要她想骗一个人,她就能做到。 不要相信她。 祁雾下意识提醒自己,但心里还是没忍住被她的目光击中,轻轻一颤。 只不过很快,陈茉就又轻声一笑,带着戏谑道:“笨蛋,我说我是好人,你就相信了吗。” 祁雾眉心一敛。 他就知道,这个人,没心没肺,胡说八道。 可他还是,差点就被骗了。 8. 第 8 章 门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夜色衬得店里灯光幽幽昏暗。 两个人对面坐着。 祁雾又一次忍不住起了无名火,脸色也随着雨夜逐渐变得冷峻。 上下颌来回错过几遍,祁雾咬着牙,然后沉着呼吸说:“我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但我警告你,离我家人远一点。” “警告吗?”陈茉无辜地瞪大眼睛反问,“这个词是不是用得太重了些。” 祁雾冷着脸。 陈茉不仅没怕,反而又往前凑近了些,轻飘飘的声音落在他耳边。 “还是说,我只要离你家人远一点就可以。”陈茉噙着笑,“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被允许离你更近一些。” 祁雾的眼神凝成一道线,直直的,锋利得快要可以杀人了。 祁雾说:“你听不懂人话?” 陈茉笑:“开个玩笑嘛。” 然后她又退回到了原来位置,眉眼略表遗憾说:“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呢。” 谁要跟你做朋友。 祁雾压着烦躁:“无福消受。” 陈茉神色悻悻:“你就是对我有偏见。” 不然呢。 祁雾又一次被她气笑了 “你敢说你心思明净又清白吗。” 陈茉不敢。 但陈茉会胡说八道,胡搅蛮缠。 “还以为你会一直装作不知道呢。”陈茉俏皮地嘟了嘟嘴,笑得天真又单纯问他:“那你准备怎么接住我这一颗真心。” 这样的话,近乎表白。 直接又赤/裸。 祁雾眉心起了川字,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杀了人放了火,这辈子才会被陈茉这样一个无耻的人给缠上。 “陈茉莉。”祁雾严肃又凌冽,语气也冷漠到了极点:“你是对所有男人都这样,轻浮又自贱吗。” “当然不是。”陈茉完全不在乎他用词毒辣又让人难堪,只直直看着他,说得暧昧又谴惓。她说:“我只瞧得上,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那一个。” 祁雾冷笑。 能被她这样抬举,还真不知道是自己的福还是孽了。 祁雾勾了个笑。 痞气,不正经。 陈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正犹疑着他要做什么的时候,祁雾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弯腰俯视着她,以一种极其不对等的压迫姿势。 祁雾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又缓缓,像是野兽在享受捕获猎物后,一口将它吃掉前的玩弄折磨时刻。 饶是陈茉再佯装自己是个混不吝,目光也忍不住闪开了。 祁雾看着她,舌尖轻扫过脸颊,然后在她躲开的一瞬间,又勾了个轻笑。 少年眼光依旧不肯饶恕地追随。 最后,祁雾盯着她的故作镇定却又瞒不住慌乱的眼睛,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陈茉莉,耍老子玩,没好结果的。” “不信你试试。” 似有若无的气息落在脸上,少女身前跟着一阵明显起伏。 陈茉觉得自己被他圈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呼吸逐渐变得艰难又沉重。 姿态僵持。 两个人都不好过。 最后陈茉先推开他,语气也软了几分说:“我没有。” 祁雾只微微后撤,淡着声音说:“你最好是。” 昏黄的灯光下,少女脸颊不知是不是因为缺氧而泛起了红晕。 粉色的,浅浅一层,像暮春傍晚时分的云霞。 陈茉静静坐着,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呼吸。 眼神就像被人藏了零食的小狗一样,湿漉漉的,委屈又可怜。 祁雾看她现在这个样子觉得好笑。 事实是,他也确实笑出了声。 胡搅蛮缠的陈茉莉,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 祁雾轻笑了下,扯着一边唇角,带些挑衅看她:“没那个本事,就少跟人学着做什么‘不良少女’。” “流氓。”陈茉别过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着:“那你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他欺负女生? 祁雾听得一愣,然后继续扯了个无奈的笑。 就算他是流氓,跟她的胡搅蛮缠比起来,他的“流氓行为”也还是太客气了。 . 这天之后,陈茉有两天没再来店里了。 面馆的生意一切如常。清早有签了固定合作的菜商开着三轮送肉菜上门,奶奶守着后厨,祁雾忙着店里一切运转,等到晚上算好一天的流水开支,他再关上店门读书,熬着困意努力学到半夜。 生活好像就这样渐渐稳定了下来。 只不过偶尔停下来,祁雾还是会无意识抬头看向门口。 除了往来食客进进出出,什么都没有。 起初,祁雾也不知道自己在隐隐失落什么,直到奶奶轻轻提起:“最近店里是不是安静了点。”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 可是明明,店里生意还是那样,人来人往,一点没差。 “没有吧。”祁雾不肯承认,别扭着说:“挺忙的。” 老人摇头笑笑。 嘴硬,心软。 她再了解不过她这个孙子了。 “张放跟秦锵好些天没来了吧。”奶奶说,“还有茉莉,这两天也不来陪我说话了。” “大一刚开学,学校里事情多。”祁雾解释,却一直不敢看向老人的眼睛,他说:“别人自己也是一堆事情忙不过来呢。” 奶奶问:“那,茉莉也是?” 祁雾顿了下,淡声说:“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奶奶轻声叹气。 “你一向有主意,有些事不想跟奶奶说也没关系,奶奶只是希望你们们都能好好的。” 好好地过日子。 上次跟张放吵完架后,其实秦锵有给祁雾打过电话。 那是吵完后的第二天,张放找秦锵喝酒,一腔委屈,最后醉得一塌糊涂。 秦锵本来是想说和的,结果祁雾让他照顾好张放,顺便把自己跟张放说过的话也跟他讲了一遍。 “好好过你们大学生应该过的日子。” 祁雾说以后的路还得是他自己走,没有人能拉着谁往前走一辈子。 秦锵跟张放不一样。 他沉稳,理性。 对此,他没有跟祁雾有任何争吵和辩驳。 秦锵只淡淡反问:“大学生应该过的日子,是什么日子?” 祁雾没说话。 他不知道。 但是他想,大学生应该过的日子,又或者是秦锵跟张放应该过的日子,至少是轻松的、明媚的,是在夏日晚风里骑着单车,伸开双臂拥抱前方一样的自由与畅快。 反正,不应该是他现在这样。 那通电话之后,秦锵跟张放一样,没再 来过店里。 虽然这并不是祁雾想要的结果,但似乎,又的的确确如他所愿。 挺好的,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生活里。 日子重复着往前,平静又寡淡。 . 祁雾不知道,在彼此没有见面的日子里,其他人过得可一点都不平淡。 张放这天晚上,本来是想找秦锵出来继续陪他一块喝酒的。 “今天不行。”秦锵提醒他说,“晚上迎新晚会,我是主持。” “艹。”张放被自己蠢笑了。 他记得秦锵跟他讲过这件事,但是他忘了是今天。 “那你忙。”张放挂了电话说,“祝你玩得开心,一切顺利。” 秦锵很快就又发来消息:“要不要过来一起来。” “算了吧。”张放撇着嘴,“我可不想一个人坐在人群里,显得孤单又可怜。” “那等我忙完过去找你。” “有事,勿扰。” 张放收了手机,一个人静止站在初秋夜色里。 街上人来人往,但他却第一次望着这样的夜晚,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怅然若失。 以前他身边总是有人的。 路城一高,三剑客。 哪怕大多数时间祁雾都会嫌他好吵,很烦,但他也从没有真的赶过他走。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张放还是平安巷里那个经常被人欺负的小胖子,小到祁雾第一个站出来为他打架出头,小到他们在夏天穿着破破烂烂的人字拖,嘴里咬着一根雪糕就可以在街上晃悠一个下午。 从那个时候起,张放就已经习惯且认定了要跟他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是现在,怪谁呢? 张放想了想,嘴里恶狠狠呸上一口,都他妈怪那些没良心没底线的开发商。 要是没有强拆这档子事,奶奶就不会受伤,祁雾也不会学都上不了,家还没了。 赶紧倒闭吧! 最好破产! 王八蛋! 全都变成乞丐! 张放这样想着,然后脚步沉重又愤怒地拐进了街边网吧。 起初他并没有见到陈茉,前台是芍药在值班。 张放没精打采开了机子通宵,顺便又要了桶泡面。 前半夜一切如常,大概到了凌晨两点,张放才隔着耳机听到巨大一下爆炸般的声音。 大厅的人几乎同时紧张地摘下耳机,齐齐翘首往声音来源处看去。 “什么情况啊,网管。”有人喊。 没人回答。 网管陈茉这会儿正忙着跟人干架呢。 本来她看着店里没什么事,准备躺在椅子上浅眯一会儿的。 但是刚闭眼没多久,便感觉到了小腿上一阵黏湿异样的触感。 开始陈茉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是仔细一想,她根本就没睡着,能做什么梦。 于是陈茉恍然睁开眼睛,只看见身边蹲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一颗黑色脑袋贴在她腿边,一只手还放在她脚踝上。 陈茉愣了一秒,然后脑袋“轰”地一声炸开,一片空白。 只有动作是下意识的,陈茉一脚把人踢开,然后顺手拿起旁边的热水壶狠狠甩在地上。 一地滚烫。 胃里也是翻江倒海的恶心。 陈茉很想骂人,但是当她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9. 第 9 章 陈茉的手在拼命颤抖。 指尖冰凉,攥紧拳心。 自从下定决心从陈家离开之后,陈茉一直以为,自己早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呢。 但是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跟她年纪相仿,带着无框眼镜,低着头,一脸老实又恶心的男生,后知后觉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无所谓。 她还是会害怕,非常非常害怕。 如果对面是个油腻猥琐男,又或者是个流氓混子,她可能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震惊又害怕。 陈茉害怕,怕的是她突然意识到,有些看起来老实无害的人,也可以龌龊又肮脏;怕的是她好像忽然无法辨认一个人的善恶了。 “对不起。”男生哭着道歉解释说:“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没想到……” 言语慌乱,只有恐惧,毫无悔意。 陈茉越听越恶心,冷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然后面无表情拿起了电话准备报警。 男生看出了她的意图,几乎在她刚拨下第一个号码的同时,便饿兽扑食般不管不顾冲了上去。 “你别!”男生挣扎着拼命抢夺她的电话,嘴里发了疯一样不停重复:“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报警,我还小,我还在读书,不能让我爸妈知道这件事!” “那你管不住自己这双脏手的时候,就应该想好这个结果!” 张放是大厅所有看热闹的人里,第一个也是少有几个,听到争吵声后便直接冲到前台来的。 张放看着高瘦,但一伸手,浑身都是力气。 男生后脖颈被他紧紧钳住。 张放一用力,对方便只能乖乖被他拉着后退。 毫无还手之力。 陈茉趁机继续拨通电话:“喂,这里是时光电竞网吧,我要报警,有人猥亵。” 声音耳熟。 起初张放并没来得及看清这个网管的长相,直到陈茉挂了电话,再次跟他对视,他才诧异又震惊地发现,这个人,就是上次在祁雾店里浇人一头面的人! 张放嫌弃地看了眼自己手里那个耷拉着脑袋,小鸡仔一样瑟瑟发抖的男生,只觉得这个人真是又坏又蠢又活该。 半夜趁机对女生起贼心本来就罪该万死,偏偏对象还是陈茉。 陈茉是谁啊。 陈茉可不是好欺负的。 陈茉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张放心里啧啧感慨,这个人,就连祁雾都拿她没办法。 陈茉听不见张放这些内心戏,只挂了电话冷静下来后淡淡说了句:“谢谢。” 看样子,她没认出来他。 也正常,毕竟他跟她也没有过什么正面交集。 张放无所谓笑了下:“举手之劳。” “都散了吧。”张放单手揪着手里的人不放,顺势转身挥手,把看热闹的人都驱散了回去。 “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放了我吧,求你了。” 手上的人还在不死心地哭着求饶。 张放干脆勒他更紧了些,接着又推他往前一搡,满脸嫌弃:“你这是知道错了吗,你这是知道怕了。” 陈茉笑了笑,看着张放一身正气的模样,突然觉得刚才缠在自己心上的那股恶心和恐惧,瞬间淡去了不少。 人性的确复杂难测。 但陈茉想,人的眼睛是真实的。 一个人的眼神里,装着他的过往和正在期许着的未来。 如果我们试图接近和了解一个人,那就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陈茉这样想着,脑海里不知怎么就浮现了,祁雾望向她时,那双深邃又干净的眼睛。 目光凛厉又倔强。 但是靠近了,还是能捕捉到他眼神闪烁过的柔软。 警察来的时候,芍药刚好从【江湖】下班回来。 陈茉拜托她帮自己值班,她和张放都要跟警察一块到派出所去做个笔录。 陈茉镇定自若地跟她说了一堆。 芍药眼神空洞,频频点头,但其实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想,陈茉莉被人欺负了,陈茉莉差一点就被人给欺负了! “芍药?”陈茉轻轻拍她肩膀,“你在听吗?” 芍药还是沉默点头。 然后终于,等陈茉说完,芍药突然就疯了一样冲到警车上,揪住那个男的就是一阵撕打。 “我艹你大爷!王八蛋!狗日的!你是个什么东西!” “放开我!我弄死你!臭狗屎!” 辱狗了啊。 张放在旁边听得看得,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辈子,他都没一次性听到过这么多骂人的词汇。 佩服。张放站在警车旁边,默默给芍药竖起了大拇指,顺便把她刚才骂人的话悄悄记了下来。 这么热闹的剧情,祁雾跟秦锵不在可真是太可惜了。 张放下意识就想拿起手机跟他们八卦,但是转念一想他跟祁雾这会儿还在冷战,便又悻悻想,还是算了,这么精彩又抓马的情节,他俩不配看到。 警察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芍药拉下车。 芍药最后还不忘作势再朝那个变态踹上一脚。 “以后别让我再路上碰见你,不然老娘弄死你。” 陈茉伸手揽住芍药肩膀,好半天才渐渐安稳住她的情绪。 “没事了。”陈茉说,“你在店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芍药看了眼她旁边这个陌生的面孔,张放立马咧了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抬手保证说:“放心吧,我是见义勇为,还有,我向你保证,一定把她安全送回来。” “走啦。”警察在催他们上车。 芍药这才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路上,张放还不忘记问陈茉:“刚才那位女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有没有男朋友?” 陈茉坐他对面,愣了一下,接着又重新上上下下认真扫了他一眼。 人长得不算多帅,胜在长得高,五官匀称,也算是个氛围感帅哥。 至于其他的嘛,陈茉想了下,性格暂时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大大咧咧的,热心肠。 陈茉笑了下,弯起眼睛歪头看着他问:“你喜欢人家?” “没有,没有。”张放脸一红,紧张地舔了下嘴巴,然后憋着羞涩的笑容“哎呦”一声摆手否认:“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是一点不会撒谎。 陈茉看他好玩,继续追问:“那是什么意思。” 张放耳朵都红了,根本不敢看她眼睛,低头笑着解释:“我就是好奇,感觉她挺有意思,也挺漂亮的。” 张放说 着脑袋越垂越低,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警车上坐着的人里,他才是那个被抓的变态猥琐男。 如果一个人形容另一个人的词语是有趣、好看的话,那么即便不是爱情,至少也是十分喜欢,很喜欢了。 陈茉没再继续逗张放,等他重新抬头,才一本正经把芍药的名字和年龄告诉了他。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陈茉没骗他。 关于芍药,她确切知道的事情,也的确的就只有这些。 “不过我想,你要是真的喜欢一个人……” 陈茉一双眼睛在车厢昏暗的环境里更显明亮,而后,她停顿了许久才继续说:“那就不要从别人口中了解她,你想知道的事情,就自己花心思去找答案。” 你得自己去认识她,吃她爱吃的饭,走她走过的路,看她见过的风景,陪她一起淋一场雨……明白了她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然后依旧坚定地选择她。 陈茉一直这样觉得,只有无限靠近过彼此灵魂的两个人,才算得上是真的喜欢。 警车呼啸着穿过路城载满榕树的街道,鸣笛划破了深夜。 被抓的男生供认不讳。 毕竟事实就摆在眼前,有监控为证。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直到警察突然提起陈茉的年龄。 “你还未成年?” “这跟他猥亵我的事实有关系吗?” “为什么会在网吧打工?” “没钱,挣口饭吃。” 负责做笔录的年轻警察突然蹙眉,放下笔看着她的神色严肃凝重。 “我说的都是真的。”陈茉故作无奈,“再说了,我一没偷二没抢,老老实实打工,当个网管挣点钱,不犯法吧?” “你家长呢?” “早没了。” 陈茉挤了个笑:“我是孤儿,没人管我。” 警察再次认真盯着她看了许久。 本来陈茉心里都已经做好会被人通知陈宝国,告诉他自己此刻就在派出所的心理准备了。 但是最后警察只是轻叹口气,低着声音问她住哪里:“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等下我送你。” “……” 陈茉终于把目光落在了他身前的警号上,001449。 “你叫什么名字?”陈茉反客为主,“我凭什么可以相信你就是安全的。” 年轻警察笑了下:“不相信的话,刚才你为什么会选择报警。” 陈茉无话反驳。 “顾铭。”警察说,“照顾的顾,铭记的铭。” 顾铭收拾好东西,起身示意她离开。 陈茉走到门口位置,才终于犹豫着停下来,转身跟等在门口的他轻声说了句:“谢谢。” 别扭,又带着真心。 顾铭听着笑了下,说:“走吧,为人民服务。” 张放在隔壁做的笔录,出来的时间刚好跟他们撞在一起。 张放先是跟陈茉打了个招呼,接着又转眼看到她旁边的顾铭,整个人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想要装作无事偷偷离开。 “站住。”顾铭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让他离开。 张放果然听话地站住了,然后满脸堆笑回头,颇有谄媚地说:“好巧啊,顾铭哥,你也在这里。” 10. 第 10 章 顾铭一边眉毛挑起,歪头等他继续胡说八道下去。 他也在这里?顾铭想他当然在这里。 他都在这上了几个月的班了,他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倒是张放,大晚上一个人出现在派出所,见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就是用脚趾头想,也是他有事瞒着他们。 “是挺巧的。”顾铭抱起胳膊,声音不徐不缓,但一听就是令人无法敷衍的语气:“说吧,犯什么事了,见了我就想跑。” “冤枉啊,哥。”张放委屈,“这次你真是冤枉我了,我是见义勇为,值得被人送锦旗,全市登报表扬我路见不平伸张正义的那种英雄行为。” “少贫嘴。” “真的。”张放兜了一圈废话,终于想到了当事人,指着陈茉说:“不信你问他。” 陈茉很想恶作剧说不认识他,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不要当着警察的面说谎。 陈茉笑笑默认:“刚才是他帮我一块抓住了那个变态。” 张放立马挺直了背,昂首挺胸指着自己夸:“英勇。” 顾铭这才总算放了心,伸手朝着张放脑袋上敲了下,不无宠溺地说了句:“长本事了,臭小子。” 顾铭也是平安巷里长大的孩子。 从小就学习好,一身正派,小大人一样。 巷子里的小孩都很默契地愿意相信他,跟着他,打心眼里崇拜这个优秀又厉害的哥哥。 包括祁雾他们。 小时候家里没空调,大人也不舍得给他们整天吹电扇。 所以夏天放了暑假,祁雾就带张放跟秦锵蹲在巷子里那棵巨大的榕树阴凉下吹风、吃冰棍,吃完就在铺好的凉席上躺着睡觉,又或者百无聊赖地打扑克牌。 那时候,顾铭也经常在,但是他跟他们不一样,顾铭低头看书,一个人安安静静坐远远的,就好像身边的一切都跟他无关一样。 后来谁也想不起来,当初他们三个是谁第一个凑过去跟顾铭讲话的了,他们只记得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顾铭就不坐在那张板凳上了。 四个人一起趴在凉席上翻看着同一本书。 童年里的夏天,蝉鸣正盛。 顾铭说以后他也要像主角一样,去寻找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类脚印留下的地方,去征服,去探险。 虽然小时候的他们都还无法理解他的这种挑战精神。 但他们都坚定地相信,长大后的顾铭哥一定会走远远的,去大城市,住大房子,成为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又回到了路城。 当然,就连那时的顾铭自己,可能也没想到。 事与愿违。 人间常态。 “那走吧。”顾铭晃了下车钥匙,笑着说:“顺路送‘英雄’回家。” “哎呦。”张放憋着笑:“别闹了哥,给我都整不好意思了。”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陈茉看他还是屁颠屁颠开心地跟上了车。 幼稚。陈茉想,祁雾那样冷淡的性子,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幼稚鬼当好朋友。 当真是异性相吸了。 陈茉要回网吧:“我就住店里。” 张放也要跟着回去,心虚说:“学校宿舍锁门了,回不去。” “那我送你回家。” “别啊。” 张放扒着座椅,往前探出个脑袋求饶:“你又不是不知道,让张大龙的话,他知道得打死我。” 张大龙是他爸,平安巷里出了名的酒鬼。 也就是张放打小就长得皮实,抗揍,心态也好,这才能没心没肺地长大。 张大龙不成器,城中村拆迁的事他也是第一个答应的。 跟祁雾他们那些后来被强拆的人家比起来,张放他们家确实得到了一笔拆迁补偿,只是这笔钱究竟能留住多久,张放懒得想。 有张大龙在,就算给他们十个亿,他也能给嚯嚯完。 顾铭也知道他爸的德行,于是没再说话。 车厢里突然变得安静。 顾铭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祁雾呢,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 “不知道。” 张放别着脑袋,声音里明显有怨气。 陈茉听见祁雾的名字,也不动声色转过头,静静听了起来。 她也有两天没去见他了。 “干嘛,闹别扭啦。”顾铭当然听得出来他的不开心,哄着说:“真是新鲜,你俩也有吵架的时候。” “没有。”张放继续赌气,最后还是忍不住了委屈抱怨:“祁雾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 “哦?”顾铭噙着笑说是吗:“那他咬你哪儿了?打针了吗?记得开发票找他报销啊。” “……” 一本正经说玩笑话。 张放听得皱眉,但还是大声笑了起来。 这些天心里憋着的委屈和愤怒,也瞬间全都消散了。 虽然他本来,也就没多少。 “神经病。”张放笑着。 顾铭斜了眼后视镜,假装呵止:“诶,没大没小了啊。” 昏暗里,陈茉也跟着浅浅笑了下。 轻声的,在夜色里毫无痕迹。 跟他们的玩笑比起来,此刻,陈茉更关心的是,祁雾跟他的好朋友闹矛盾了。 陈茉想,这段时间,祁雾应该心情很不好。 仔细想想,上次见祁雾,他也确实看起来心情很差。 即便如此,他还是容忍了她一次又一次的胡搅蛮缠。 是个好人。 陈茉愈发坚定了自己没有看错人。 顾铭送他们到网吧门口,街上已经陆陆续续有早餐店准备出摊了。 “加个联系方式吧。”顾铭拿出手机,“我扫你。” “不了吧。”陈茉婉拒,“说实话,我不是很想跟警察再有什么联系。” 警察、医生、律师…… 有些职业很特殊,特殊到普通人真的一辈子都不想有事跟他们产生联系。 顾铭应该也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言论了。 “你跟小放他们年纪差不多。”顾铭手机没收,笑着说:“那就跟他们一样,喊我哥就行。” 陈茉还没动,张放先帮她答应了:“多个朋友有条路,有顾铭哥给你撑腰,以后上班我看哪个混蛋还敢欺负你。” 行吧。事已至此,再拒绝就显得她也太拿自己当回事,油盐不进了。 陈茉加了他微信,然后推门下车说:“希望这是最后一次麻烦你了,顾警官。” 顾铭没下车,隔着车窗朝他俩笑笑,然后一脚油门踩下去,转眼便消失在了熹微的晨光里。 “以前我 们都很羡慕顾铭。” “我们?” “我,祁雾,秦锵。” 张放站在原地望向早已不见车影的街道尽头,神色难得认真又安静。 陈茉侧脸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现在呢?” 张放低下头,笑得复杂又动容。 他说:“现在也羡慕,什么时候都羡慕,一辈子羡慕。” 在他心里,无论现实如何,顾铭永远是他们最好的顾铭哥。 “进去吧,冷了。”陈茉哈气,轻轻搓了两下胳膊。 昨晚事情发生得突然,出门时两个人谁也没顾上穿外套。 路城的秋天,早晚温差大。 清晨的寒意浸着水汽往人身体里跑,挺冷的。 张放跟她后面走着,一直到很久以后,他都没有反应过来,刚才他说到祁雾的名字时,陈茉并没有好奇他们是谁。 自然而演的,就好像她本来就认识他们,而且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一样。 芍药在陈茉进来那一刻,便直接从前台起身冲了过去,抓起她的手,紧张地反复确认:“还好吧,怎么样,那人有没有继续找你麻烦啊。” 陈茉反握住她的手,微笑着安慰:“没事了,已经解决了。” 芍药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前台烧了热水。芍药拉她过去,然后倒一杯刚好的温水递给她放在手里取暖。 “女侠,可不可以给我也来一杯。” 张放一直跟在陈茉后面。 芍药这会儿才终于顾得上发现了旁边还一直站着个大活人。 张放笑着伸手,但芍药微皱的眉眼间写满的都是:大哥,你谁啊。 陈茉斜眼偷偷看了眼张放的窘迫,嘴角用力忍着笑。 最后张放或许也感觉到了尴尬,轻声干咳两声,继续保持微笑伸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放,弓长张的,放轻松的放。” 你先自己放轻松吧。 “你好。”芍药尴尬地笑了下,然后握住他的指尖,非常快速又敷衍地晃了两下说:“芍药,芍药花的芍药。” 张放开心到眼睛发着光:“认识你很高兴。” 芍药看起来就没那么高兴了,她只是继续敷衍:“是吗,呵呵,谢谢。” 这人谁啊。 芍药转头给陈茉使了个眼色。 陈茉憋着笑,轻轻挑眉,沉默着回她两个字:迷弟。 芍药撇了撇嘴,还是别了吧。 陈茉已经大概知道了张放的性格,但是芍药还不知道。 接下来的时间,芍药第一次震惊地发现,这个世界上怎么可以有人话这么多,就像嘴巴里装着一本词典一样,开口就是讲不完的话。 芍药听到力竭,但碍他刚帮过陈茉,所以即便她试图逃跑,但脸上依旧保持礼貌微:“那个,我有点累,上去睡觉了,你们聊。” 张放表示遗憾,但到底还是女侠的身体更重要:“要注意休息啊,劳逸结合,别太累,尤其是夜班,不要撑着呀,喂……” 救命啊。 芍药跑着离开,恨不得能一个瞬移就回到楼上。 张放:“她怎么了?” “不知道。”陈茉笑着。 芍药可能也不知道,这辈子,自己还有着“烈女怕缠郎”这一劫。 11. 第 11 章 老板是天一亮就赶来的。 “我再不来,我自己的店都要被人□□完了,我都还不知道!”老板叉着腰,又冷又臭的一张脸上写满了怨气:“当初招你来是看你年纪小不容易,想可怜你口饭吃,你可倒好,警察直接给我弄店里了。” “你怎么不直接举报了,给我店里搞个关门大吉呢!”老板越说越气。 小地方的网吧没有哪家真的是正规经营,都是经不起查的。 平时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警车明晃晃开到了店门口的,他们家还是路城头一个。 哪怕,警察来并不是为了查店里的事。 但这么一折腾,传出去生意肯定还是会受影响的。 “我可真是给自己请来了个活祖宗。”老板唉声叹气完,指着陈茉说,“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今天就给我滚蛋。” “你怎么说话呢。”张放在旁边听半天了,这下终于忍不住了抓住他粗胖的手指撇到一边,半是警告半是威胁:“嘴巴放干净点啊。” “我是老板!” “你是老板怎么了,我还是你上帝呢。” 陈茉把张放拉开,语气不急不缓地淡淡说:“没事,我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张放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幻听了。 这副天塌了都要自己扛,不肯麻烦别人一点的态度,简直跟祁雾一模一样,令人隐隐不爽啊。 陈茉说:“我走可以,现在就把工资结给我,一天一个小时都不能少。” “还有。”陈茉强调,“昨晚的事,是别人骚扰我在先,报警是我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你自己在什么地方上班心里没点数吗。”老板下意识脱口指责,“大晚上就不会多穿两件,遮严实点?” 张放听完这话,也顾不上不爽祁雾跟陈茉了,指着老板鼻子就骂:“你他妈说的是人话?” 老板刚想回他,你谁啊,我忍你很久了。 开始就在这指指点点已经很令人不爽了。 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吵醒了,从楼上下来的芍药也加入了战斗:“你他三大爷二大舅的在这放什么臭屁呢!” 老板被她骂得一愣。 张放闻声回头,屏息看着陈茉一步步朝自己走近,心里见缝插针竖起拇指表示佩服,还得是女侠哇,骂得就是爽。 “你要是不想干了也一起跟着滚蛋。”老板气到胖脸憋得通红。 陈茉想劝芍药别冲动,结果芍药扒开她的手,怒目瞪着老板说:“姑奶奶早就不想干了。” “贱人,俩都是没人要的赔钱货。” “你再说一个试试!” “就说你呢,怎么了!” “我弄死你!” 昨晚和现在,应该是网吧开业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四个人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等到店里人凑上来围观的时候,陈茉他们已经跟老板扭打在了一起。 毫无章法,全靠撕扯。 “喂,你们赶紧喊几个人来店里,赶紧的,我要被打死了!” 鼻青脸肿的老板打电话喊人帮架,张放跟芍药也没闲着,各自掏出了手机。 喊人嘛,谁不会啊。 等我马上喊一车面包人来弄死你。 双方挂了电话陷入僵持,“比武”暂停,各自等待救援。 没一会儿,他们喊的人就都来了。 乌泱泱一片,把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城门失火,迟早殃及池鱼。 大厅里有人意识到了危险,于是吵嚷着要人关机退钱。 老板为了不影响生意,这才喊着陈茉他们到门外去解决。 陈茉点头,手机已经悄悄给顾铭发了语音过去。 顾铭应该也没想到,几个小时前刚加上她微信,这会儿就有任务来了。 法治社会了。 从一开始,陈茉就没打算真跟他们硬碰硬。 一群人浩浩荡荡出去,然后自动分两边对立在网吧门口。 一边清一色中年光头,一边打扮潮流的年轻人。 两边就这样怒目而立,无声对峙。 直到一阵摩托引擎的剧烈响声,划破了此刻岌岌可危的平衡。 黑色摩托直直冲进人群,然后一个甩尾急刹停在了中间。 尾气卷着街道上的尘土。 烟雾飞扬。 然后祁雾载着秦锵长腿往下随意一伸,轻易便撑住了车子。 头盔摘下挂在车上,祁雾也没下车,只是身子往前一俯,懒倦又带着压迫感地靠在了车把上。 “我靠!你怎么把他也喊来了!” 张放第一个就给秦锵打的电话,本来他也看着祁雾的号码犹豫了半秒,但是想到他先前对自己的态度,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打过去。 祁雾的事不要他管。 那他的事也不要祁雾管。 只不过现在看起来,他赌气失败了。 祁雾一个人撑着摩托停在人群中间。 网吧那边有人认识他,站出来喊了声:“祁雾,你是来帮谁的!” 张放翻了个白眼。 这踏马不废话吗!不是帮他,还能是来帮你的吗! 祁雾没说话,只又拿起头盔掂着在手里慢悠悠玩了起来。 那人凑到网吧老板跟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老板敛着目光打量他半天,然后才板起姿态说:“小子,这边可都是带着家伙的,识相点就赶紧走啊,这事跟你没关系。” 刚才那人告诉他,祁雾这人从小打架不要命。 没人想跟不要命的人结仇,穿鞋的就怕光脚的。 祁雾转头往回看了眼。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边有那么多的人,明明陈茉被张放他们下意识护在了身后,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束清冷又直白的目光,是穿越一切,笔直落在自己脸上的。 祁雾看着她。 陈茉同样望着他。 视线无碰撞,划出看不见又格外刺眼的火花。 最后,祁雾突然勾了个意味深长的浅笑,然后一个回身,举起头盔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动作,直直朝着对面砸去。 祁雾说:“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 老板脑袋直接被砸开了瓢。 鲜血顺着眉眼流到脸上,他才后知后觉到阵痛,扯着嗓子大吼大叫:“还愣着干嘛,上啊!” 又是一场混乱。 陈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人推赶着,又或是祁雾被人逼退着站到了她身边。 祁雾打架动作干脆,每招都是奔着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去的。 < p>陈茉也不拖后腿,她学舞蹈,肢体柔韧性好,虽然不好主动进攻,但闪躲还是游刃有余的。 两人背对彼此,动作节奏倒是默契地协调一致。 虽然不合时宜,但陈茉还是想到此刻他们背对背打配合的画面,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极轻微的笑声,结果还是传到了祁雾耳朵里。 祁雾先是抬腿踹开两个试图冲过来的人,然后蹙眉侧脸,语气冷漠又不耐烦道:“你有病?” 陈茉笑得更不加掩饰了。 “谢谢。”陈茉说。 “少臭美。”祁雾拉她一起躲开对面藏着刀片的拳头,依旧冷淡说:“我不是为了帮你。” 为了谁都好。 陈茉想,无论为了谁,事实上就是他现在在帮自己。 顾铭到底还是来晚了。 本来陈茉是想拖延会儿时间等他的,但是祁雾一个精准“投球”,无意间让这场混战提前开始了。 “都住手!警察!”顾铭从车上拿着大喇叭下来喊:“所有人!立刻,马上,住手!” 其实不用他喊,警车鸣笛响着过来的时候,两边人就都已经跑差不多了。 帮架而已,挨点打也就算了,没必要真把自己搞进去受教育。 人群四下逃开。 最后,街上就只剩下了几个主力。 老板一个,这边三男两女。 势力对比悬殊,加上有顾铭在,大家也都下意识放松了警惕。 谁也没想到的是,老板打红了眼,趁着没人注意,手里一把弹簧刀便直直朝着祁雾刺了过去。 祁雾没来得及察觉,其他人也没发现。 刀尖只离着他不到一米,是站他身边的陈茉先发现的。 “小心!” 陈茉只来得及喊这一句,接着身体便本能反应一样,侧身推他,试图帮着躲过去。 按着原有的轨迹发展,这一刀,最后应该是落在陈茉身上的。 但是祁雾反应及时,重新护住了她。 刀锋划破掌心。 掌纹被生生断开。 陈茉错愕地睁大眼睛,愣在原地看着鲜血从他掌心不断垂直滴落,大脑瞬间炸开了一样,恍惚又空白。 祁雾握着刀,面无表情,全程眉眼冷厉又镇定。 老板吓坏了,脑海里不断重复刚才有人跟自己说过的话,祁雾这个人,犟骨头,发起狠,不要命。 “真是条疯狗。” 老板被顾铭抓上车,还不忘回头再看上祁雾一眼。 陈茉虽然错愕,但还是第一时间就果断撕了自己的衬衣,干脆利落地帮他绑住伤口,先止住了血。 很标准的包扎手法。 祁雾垂眸,静静看她抓着自己的手一阵鼓捣,然后等她终于抬头,这才看着她的眼睛问:“学过?” 陈茉默认。 祁雾额间轻轻一蹙。 十七岁的高中生,不上学,在网吧打工,还会这么熟练地包扎伤口。 疯子,喜欢胡说八道,胡搅蛮缠,看着轻浮又不正常,但还是会下意识帮他挡刀。 祁雾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个人了。 他也承认,至少此刻,他对她产生好奇了。 祁雾说:“陈茉莉,你知不知道,你很奇怪。” 12. 第 12 章 陈茉没说话,只是握着他受伤的手稍稍一点用力。 祁雾顿时疼得深吸一口气。如果不是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差一点他就要叫出声了。 祁雾使劲儿咬着牙,看起来反倒像是在努力微笑。 陈茉也一样,只不过她的笑容看起来就轻松多了,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挂着两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 喜欢这样看人笑的,不是天使,就是魔鬼。 “现在呢。”陈茉无辜地看着他说,“这样还奇怪吗。” 祁雾敛眸。 他早就应该确定了,她是后者,是魔鬼。 “你们也一起走一趟吧。” 顾铭肃着脸跟他们几个招手,上车后先看了眼祁雾手上的伤,确认没事之后才幽幽吐槽:“怎么不两只手一起废了算了。” 顾铭嘴毒,长大后又超爱跟他们摆出一副大人模样。 嘴硬心软。 之前他们老爱这样说祁雾,但跟顾铭比起来,这俩人也不过是半斤和八两。 祁雾低头扯了个笑:“刀太小,一只手就够用了。” “听见没。”顾铭斜了眼后视镜,“下次要用关公那种偃月刀。” 老板对上他的眼睛,本来就耷拉着的一张脸看起来更绿了。 他撇着嘴想,这警察也是个神经病。 凌晨到现在,没多一会儿的功夫,陈茉跟张放就来了派出所两趟。 值班的民警都眼熟这俩人了。 “哎呦,你俩小孩什么情况啊。” “怎么刚走没一会儿,还又带朋友来了呢。” …… 张放也觉得自己搞笑,于是挠了挠后颈,尴尬又没忍住嬉笑了两下。 “怎么着,你还挺骄傲。”顾铭轻轻踢了他一脚,一本正经:“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啊,严肃点。” 张放立马听话站得笔直。 网吧老板被同事带去了做笔录,剩下他们在大厅里等着。 跟电视剧里演得一样,一排五个人,齐齐靠墙站。 生气归生气,顾铭还是找了医药箱来,小心拆开祁雾的伤口,然后又给他重新消毒上药处理了一遍。 “我不是心疼你。”顾铭一边上药一边念叨,“我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她年纪大了,还需要有人照顾。” 言外之意就是在提醒他,你不是一个人,什么时候冲动了想犯浑的话,不为自己,至少也要想想家人。 “知道了。”祁雾低着声音。 顾铭用力给他手上绑了个死结,叹气道:“你最好是真知道了。” 其他几个人一直在不远处看着。 芍药抬肘轻轻戳了下张放:“这人你认识?” “祁雾。”张放说,然后又顿了会儿补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看着不像哇。” “嗯?哪里不像?” 张放无法接受其他人对自己和祁雾的感情有所怀疑。 就算是女神也不行。 “年纪不像。”芍药又仔仔细细把顾铭看了个遍:“你俩至少差个五六七八岁。” 张放一愣,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说他呀,顾铭哥。”张放恍然咳得一声,差点闹了乌龙:“这个确实差了年纪,不过也是巷子里一起长大的。” “关系很好?” “那肯定啊。” 有这关系你还不早说。 芍药立马放松了姿势,眯眼谄媚地给了顾铭一个笑脸:“警察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呀。” 声音夹得都快比得上一双筷子了。 就连陈茉,都没忍住听得起了鸡皮疙瘩。 “我们知道错了,真的。” “求求你了,让我们回去吧。” “人家已经熬一晚上了,好累,好困。” “求你了。” …… 张放听得目瞪口呆。 之前只知道她骂人厉害,没想到装可怜也这么厉害。 啧。怎么办,越看越喜欢。 “求求你了,顾铭哥哥。” 张放有样学样。 顾铭本来就烦,这下好了,正好让他没眼力见儿地撞在了枪口上。 于是顾铭用力微笑,淡淡回复他一个字:“滚。” · 顾警官正直又有原则,芍药痛失了“走后门”的机会。 不过,最后事情还是要比他们想象中更顺利一些。 根据顾铭的线索,网吧雇用未成年已经有错在先,加上事情冲突也是因老板先言语挑衅,所以最后,为了避免更严重的处罚,老板主动提出了私下和解。 “医药费我出,该给你的工资也一分不少,你给网吧惹的麻烦我也不追究了,签了和解书,这事我们就算过去了。” 老板虽然心有怨言,但人在派出所,也不敢再有别的想法 只是陈茉似乎并不认同他的说法:“什么叫‘就算过去了’?” “工资本来就是我用劳动换取,正常所得。”陈茉重申,“而你说的所谓麻烦,跟我也没关系。” “道歉。”陈茉说,“我需要你的正式道歉,才接受和解。” “你!”(得寸进尺) “你什么你!”芍药拍掉他指向陈茉的食指,“道歉!” 陈茉跟着警告:“以后少再搞你那套受害者有罪论。” “姑奶奶就是明天穿比基尼走在街上,都不是咸猪手管不住自己臭手的理由。” 话糙理不糙。 张放直接鼓掌喝彩。 至于祁雾跟秦锵,两个人虽然表面平静,但心里已经大概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老板气到铁青着一张脸,死活不肯开口。 直到一声平稳低沉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落在他耳边。 “道歉。” 是祁雾的声音。 老板只抬头看他一眼便瞬间挪开了目光。 他还记得他刚才在街上空手接刀,盯着自己时眉眼间的阴鹜和狠厉。 祁雾跟他们这个年纪男生该有青春稚嫩,都不一样。 他不要命,没有人会不害怕不要命的。 最后,老板还是低了头:“对不起。” 陈茉接过和解书:“字我签了,但这并不代表我就真的原谅了你。” 陈茉说:“以后咱们大路走两边,互不相干。” 芍药跟着朝老板伸手:“顺便也正式通知你一下,这活儿我不干了,工资一起结下。” 老板咬牙:“行,你们都是祖宗!以后别让我在路城再碰见你俩!” “喂,说话注意态度啊。”张放看了眼顾铭,忍着窃喜提醒他:“警察还在呢,小心我们等下告你威胁啊。” 狐假虎威。顾铭轻轻挑眉,嘴角一边翘起。 意思是这个他允许了。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闹了这么大一出,时间也不过才九点半。 几个人早上都没吃饭,这会儿事情解决了,肚子也都终于感觉到饿了。 “去吃饭吧。”陈茉提议说,“我请客。” 不知道为什么,等她说完,几个人都很默契地转头看向了祁雾。 就像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祁雾拒绝了:“店里还有事,你们去吃,我不饿。” “我们可以去店里吃。”本来陈茉也是这么打算的,“有钱干嘛给外人赚,就去面馆吃,放心,饭钱我一样照给。” 别的生意是外人,那他是…… “自己人。”陈茉故意的,一句话断开来讲:“自己人,也要明算账。” 祁雾眉梢扬起,然后淡淡勾了个笑:“生意我做,但自己人,就算了。” 陈茉又在趁机套近乎,但就这样被祁雾发现了,干脆又冷漠地跟她切割了关系。 当然了,陈茉也不在乎,她早就习惯了。 被拒绝,才是意料之中。 . 奶奶今天睡醒了就眼皮一直在跳。 祁雾接了个电话又抓起衣服着急忙慌出去后,眼皮就更是跳得厉害了。 祁雾走之前嘴上说着没事,一会儿就回来,但是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子了,越是说没事,就越是有事。 果然,好端端一个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只好手了。 奶奶看了眼跟着一块回来的一群人,尤其是里面还有个干警察的顾铭,心里也就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已经跑到嘴边的询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老人只是默默进了后厨,备菜,起火,关于他们在外面发生的事情,只字未提。 “我来吧。”祁雾跟进了厨房。 奶奶低头看他那只受伤的手,沉默着,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条。 祁雾想帮忙,结果被她轻轻挡开。 只有在奶奶面前,祁雾才会像犯了错的小孩一样站着,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锵和张放想进去帮他解释,结果被顾铭拦下了。 陈茉替他把话说全了:“你俩这会儿进去,只会让问题更没法解决。” “难道她会当着你们的面,生气祁雾为什么□□吗。” “都是她一起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能当着你们的面说什么。” 所以不如就干脆让他们祖孙俩单独待会儿,等奶奶生完气,这事也就过去了。 一锅面煮好。奶奶关了火,一碗碗慢慢地往外挑。 祁雾静静站在旁边,她不说话,他就一直站着。 直到,奶奶盛好了所有的面,然后转身看他说:“祁雾,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再出点什么意外,我一个老太婆,要怎么活。”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支撑着走完剩下这些迟暮岁月的依靠了。 不是生活上,而是精神世界。 他们是彼此在人世间的最后牵绊。 “对不起,奶奶。”祁雾鼻尖发涩,声音也闷闷的:“我向您保证,以后绝不会让您再担心了。” “小雾,奶奶陪不了你多少年了。”老人说,“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长大,然后回到你原本应该过的生活,读书,上学,走出去,知道吗。” 13. 第 13 章 祁雾闷着声音回应。 眼角酸涩,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好在他反应及时,额前碎发垂下来也足够长,所以才会在低头落泪的瞬间,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眼泪落在地上,大颗大颗碎掉了。 “去吧。”奶奶说,“你的朋友们都还在外面等着呢,别让他们担心。” “嗯。”祁雾忍着哽咽,始终没敢抬头让她看到自己哭红了的眼。 他不是那样感性又脆弱的人。 从小到大,哪怕刀尖架到脖子上,祁雾都没害怕过,更别说掉下一滴眼泪。 可是刚刚,当他突然意识到奶奶已经老了,早晚有一天她也会离开自己的时候,祁雾不知道怎么就再也忍不住眼泪了。 或许是因为真的差一点就失去过,因为知道那种失去的感觉,所以在他又一次意识到,人生就是一趟难逃生离死别的旅程时,心里才格外真切地悲伤。 同样的,奶奶也是。 祁雾端面出去,老人望着重新合上的门帘,深深叹了口气。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祁雾跟人打架受伤了。 甚至比这更严重的伤,她都见过。 小时祁雾就这样,经常早上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出门,然后一身狼狈带着伤回来。 无论她怎么问为什么,他都不肯说;最后还是奶奶问了好多人,又连着几天偷偷跟他上下学,才自己找到了真相。 因为没有爸爸妈妈,祁雾在学校没少被人嘲笑和欺负,甚至有人专门编排了顺口溜来取笑他。 “爹没了,妈跑了,跟个捡破烂的奶奶上学校。” 几岁的小孩,没有分辨是非对错的能力,却也是最顽劣恶毒的年纪。 他们最知道怎么拿着刀子往人心上最疼的地方扎了。 奶奶只听了这么一次便气得浑身发抖。 但祁雾天天听,却从没有哭着跟她讲过一次。 “告诉老师和家长也没用,他们还是会在没有大人的地方继续欺负你。” 那个时候祁雾就知道,靠什么都不如靠自己的拳头厉害。 一个人讲,他就打一个人;一群人讲,他就打一群人。 他们一直讲,他就一直打,直到打完最后一个,再也没人敢欺负他。 这些年,祁雾打过不少架,也受过不少伤。 只是奶奶从来都没像今天这样生气过。 以前的她健康,有体力,能干活,有他们自己的家,总想着不管怎样,既然她一个人能把祁雾拉扯着养大,就能继续管他到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可是现在,他们的家被人拆了,自己也瘸了,甚至还拖累祁雾放弃了今年的高考。 她就这样被现实追打着,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不仅帮不上他,还会拖累他。 所以祁雾受伤,她并不是真的生他的气,她是在气自己。 气自己就这样老了,气自己帮不上忙,也不知道还能再陪他多久。 “奶奶没事吧。”张放小心翼翼仰头看着祁雾说,“都怪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祁雾没说话,秦锵默默接住话音:“要怪也是怪我,不应该打电话告诉你的。” 俩人默契地垂着头,一脸懊悔。 祁雾看了眼,然后笑笑说:“怎么着,你俩现在是还因为之前的事跟我生气呢?” 之前…… 之前张放和他吵了架,还跟他放了“再他妈也不见了”这样的狠话;秦锵虽然不会吵架,但和祁雾也约等于冷战状态。 可即便如此,他们又怎么会真的生他的气,跟他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他们一起长大,共享了彼此的童年和青春,甚至当张放打来电话第一瞬间,秦锵下意识的反应还是要找祁雾。 他们是朋友,是亲人。 吵不走,打不散。 “祁雾,对不起。” “我那天不应该跟你生气,说那样难听的话的。” 张放第一个道歉,甚至话音刚落,自己就先不争气地哭了起来。 天知道,他这段时间过得有多憋屈,有多想他这个朋友。 “艹。”张放哭着别过脸,红着耳朵面对墙,自言自语地找补:“哪桌的辣椒面洒了,呛死老子了。” 死要面子。 “少来。”祁雾笑着丢给他一包纸巾:“别想装瞎赖上我啊。” 时隔多天的矛盾终于解开了。 其他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只有陈茉,全程都在安安静静看着祁雾。 看他眼尾努力掩饰着的一丝猩红,看他眼睛里流转间不小心透露的柔软,看他曜石般的瞳孔里闪烁的明亮。 陈茉始终坚信,想看透一个人就要看他的眼睛。 一个人的眼睛,是最不会撒谎的。 等到其他人都安静了,陈茉这才轻声含笑说:“还差一碗。” 祁雾看她,脖颈微微一歪,不知道她又想闹哪出花样。 “你的。”陈茉说,“这件事,说来说去,大家都是为了帮我,说好了我请客的,虽然你是老板,但该请的也不能少。” “少自作多情了。” 祁雾噙着笑,是很放松又痞气的那种,然后他转眸看向张放,说:“要不是这个倒霉鬼撞上了麻烦,我才懒得多管闲事。” 尤其是跟陈茉有关的事。 祁雾把话说得直接,不过陈茉并没有因此觉得难堪。 君子论迹不论心。 “我不信。”她继续笑着,不无挑衅:“我赌你下次还是会帮我。” “你做梦。” 祁雾走了。 芍药看了眼后厨重新放下的门帘,问陈茉:“你俩之前认识?” 顾铭也好奇。 在场的只有张放跟秦锵知道陈茉之前来过店里,但听他俩刚才的对话,似乎又不只是来过这样简单。 祁雾虽然嘴巴毒,但也很少这样对一个女生,不留情面。 他俩也好奇,这个陈茉,到底跟祁雾有什么过节。 “认识。”陈茉语气轻松,瘪了下嘴说:“不过并不愉快。” “他对我有偏见。” …… 夸张了。 但以另外三个人对祁雾的了解,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只可惜,另个当事人不在,无法辨别真伪。 话题很快便又回到了桌上几个人身上。 因为这场冲突,芍药也跟着一起辞职了。 陈茉对此感到十分抱歉。 “俗气了啊。”芍药说这事跟她没关系,“早不想干了,一天上俩班,就算是铁打的,也该累了。”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她说的是,赚钱嘛,哪有不辛苦的。 芍药一愣,转而哈哈大笑:“熊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 “当姐姐的,在小孩面前言行举止不得故意摆出点大人的谱呀。”芍药骄傲地扬起头:“再说了,江湖那边老板给我涨工资了,三倍呢!” 芍药比着OK,眼睛都亮了。 她没骗人,最近有人拍了她在店里演出的视频发到网上,然后小火了一把,给酒吧带来了不少流量。 老板陈励也是个擅长运营,知道怎么及时捕捉流量的。 三倍工资签约,演出时长不变,多的算加班有额外补贴。 除此之外,芍药还授权了个人IP给店里做账号运营,线上收益五五分成。 “没准哪天姐火了,就离开路城去外面当大明星,全世界开巡演去了。” 芍药玩笑着说。 但其实,这些也都是她曾日思夜想过的梦想。 站在聚光等下,被很多很多人喜欢。 “那就提前恭喜你了。”陈茉真心为她感到高兴,眼睛真诚又明亮说:“大明星。” “到时候你来听我演唱会。”芍药笑着,“大明星单独给你开VIP。” 陈茉跟她拉钩:“一言为定。” 有人欢喜,当然,也有人悄悄忧愁。 “那到时候,你一定不要忘了我们。”张放说。 他跟陈茉一样,相信芍药说得这一切,总有一天会成真的。 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但是好奇怪,想到将来总有一天芍药会离开这里,他就又忍不住感到一阵失落。这种感觉,就好像只是在这短短一天,他就经历了热恋和失恋。 一场仅他可见的独角戏。 张放是唯一且最佳男主角。 “当然。”芍药端起手边的白开水举杯,颇有女侠的豪气敬各位说:“在座的听者有份,到时候都一起来啊。” 大家跟着一起笑着举杯。 至少这一刻,陈茉想,每个人都是对明天和未来充满期待与想象的。 哪怕,未来总是喜欢事与愿违。 人生藏有太多苦难,但是偶尔,也值得干杯庆贺。 店外白光愈发明亮。 但是入了秋,即便中午,路城的天色给人感觉也总是少有几分热烈。 吃过饭,大家跟奶奶说了再见便又匆匆回到各自原有的生活。 只剩陈茉,最后结完账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茉胳膊搭在收银台上,垂眸看着祁雾坐在里面数钱。 虽然一只手受了伤,但这并不妨碍他数钱的手法快速又熟练。 陈茉笑着想,确实是个财迷。 “祁雾。”陈茉喊他,尽管她已经料到了他懒得理自己,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你雇我在店里干活吧。” 祁雾手上数钱动作一滞,刚才数到哪里也全都忘了。 好烦。 白忙活。 祁雾不悦地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明眸。 陈茉说:“你都看到了,我失业了。” “所以呢。”祁雾冷着脸:“跟我没关系。” “但你的事,跟我有关系呀。” “你的手。”陈茉提醒说,“你的手是因为我受伤的,所以我有责任和义务,在你伤口彻底恢复前,帮你打杂干活。” 14. 第 14 章 巧言令色。 冠冕堂皇。 “不需要。”祁雾严词拒绝,顺便重申他之所以会过去,完全是为了帮张放:“跟你没关系,少自作多情。” “我要是知道你在……” “知道我在,你会怎样?” 陈茉紧跟着打断他的话。 一双水汪又明亮的大眼睛直直看着他。 祁雾嗓音一卡,喉结滚了两下,然后避开她的视线,长腿懒懒一抬准备起身。 “我要是知道你在,我就搬上板凳,装上瓜子,坐下看戏。” 陈茉被他逗得咯咯发笑:“我不信。” 爱信不信。 “祁雾。”陈茉追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其实一点也不擅长撒谎。” “那你就很得心应手?” 祁雾突然转身回头,陈茉差一点就直直撞了上去。 细碎刘海下,一双细长的眼眸冷漠又低沉。 祁雾好像总是喜欢这样以一种压迫的姿态俯视她。 但也可能是,跟他一米八几的个子比起来,一米六几的陈茉还是显得有些娇小了。 全靠她胡搅蛮缠又装傻充愣的气场撑着。 “啊哈哈,哈哈哈……”陈茉尴尬又夸张地干笑两声,“还行吧,你想学吗,想的话我可以教你。” “骗子。”祁雾说。 这两个字,几乎可以总结了他对陈茉的所有感觉。 以前祁雾总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陈茉。 虽然她每次出现都不按常理出牌,一副顽劣又无辜的态度,强势挤进自己的生活里。但本质上,其实他们的人生并没有太多交集。 这会儿,祁雾突然明白过来,他讨厌她,或许也是因为她不是个合格的骗子。 陈茉说祁雾不擅长撒谎,但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呢。 任何能被人轻易察觉到骗意的骗子,都不是一个好骗子。 从她第一次走进这家店起,祁雾就能感觉到她有所图。 可她到底图什么,他又不确定。 这才是最让人恼火的。 祁雾喊她骗子,陈茉只是笑着,不反驳,也不解释。 他说的没错,她就是个骗子。 只不过她要骗的,是最容易也最难的,真心。 陈茉说:“你就当自己是在对路边一只小猫小狗发善心好了。” “祁雾,求求你让我在店里干活吧。”陈茉猫一样步步紧跟,就差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哭着卖惨了:“我没工作,没收入,没地方住,马上就要吃不上饭了。” 好吵。 祁雾眉心深拧,太阳穴抽动着的疼。 祁雾深呼吸,低着声音让她闭嘴。 然后陈茉就真的乖乖听话,红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陈茉莉,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次,他喊对了她的名字。 抿紧的唇角看不出弧度,笑意全都跑进少女月牙一样好看的眼睛里。 “我在求你。” “……” 祁雾看着她眸光里的狡黠渐渐褪去,然后蒙上一层说不出的认真与诚恳。 “我求你。”陈茉说,“求你可怜我,收留我。” 陈茉的骗术不够完美,看但凡只要往谎言里掺上一点真心,她那双无辜又可怜的眼睛,就足以骗过任何她想骗过的人。 祁雾眼角微微用力,只觉得自己刚剪过的刘海怎么又长长了,扎眼。 “我可怜你?”祁雾舌尖扫过脸颊,勾了个漫不经心浅笑:“我可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祁雾说:“你找错人了。” 陈茉坚持:“我赌你会帮我。” “别开玩笑了。” “我认真的。” “我要是有你一半脸皮厚就好了。”祁雾侧身推开她去收拾旁边的桌子,嘴里还不忘再补上一句:“我说的也是认真的。” “你不可怜我,那你也不心疼奶奶吗?她一个人那么多活儿。” “跟你没关系。” “我只要个住的地方。”陈茉说,“店里的活儿我都能干。” “授受不起。” “祁雾!”陈茉似乎真的有点急了。 不过这样带点愤怒的语气,反倒让他听着来了兴趣。 陈茉不是小白兔,陈茉是会反击的刺猬。 祁雾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碗被她浇到别人头上的西红柿鸡蛋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这么多天,陈茉就是跟他装傻卖惨,装也该装够了。 祁雾“嗯”地一声挑眉,期待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陈茉气鼓鼓看着他,最后过了好久才咬牙切齿道:“你就是块冷血无情的大石头。” 这样的愤怒,简直毫无杀伤力。 祁雾忍不住笑了起来,最后轻飘飘回她一句:“你知道就好。” 可千万不要把他当傻子。 更不要把他当成什么同情心泛滥的烂好人。 . 临近中午,面馆渐渐人多了起来。 祁雾里里外外、进进去去地忙着。开始他还以为经过刚才那段争论,至少陈茉今天不会再留下来烦他。 结果人一扭头,发现她还在老地方坐着。 真是有够犟的。 奶奶问祁雾是不是又跟陈茉闹别扭了。 祁雾摇头。 最多算是她诡计没有得逞,单方面恼羞成怒。 喜欢坐就坐着吧。 祁雾想,总有她自己坐不住的时候。 放了学,店里一多半坐着的还是实验中学的学生。 宋嘉雨也跟人一起来了。 还是和之前一样,肩背挺直直,走起路来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一样。 男生有几分好看是好事;但如果被他知道自己有几分好看,就不一定是好事了。尤其这好看还不是十分好看,稍一用力展示,就会显得俗气。 陈茉余光斜了眼宋嘉雨,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冷冷掀了个白眼。 店里人声嘈杂。 学生们在讲着学校里谁跟谁的八卦,吐槽着哪个老师总是喜欢拖堂和留很多作业。 陈茉听着,只是觉得感慨,他们口中那些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对她而言,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人生,是在顷刻间便能天翻地覆的。 陈茉抬头往收银台那边看了眼,又浅又轻地苦笑一下,心想这个道理,那个人也一定跟她一样,能懂。 “陈茉。” 声音先是有些试探性的,直到她闻声转头,宋嘉雨才确定又不敢置信般向她靠近。 “真的是你。”宋嘉雨眼里有了欣喜。 可是陈茉看他的眼眸,淡漠又冷。 宋嘉雨 扫了眼她的穿搭,斜肩T恤和破洞牛仔裤,然后又看着她和在学校时一样干净好看的一张脸,讪笑说:“我刚才在那边看了几次,差点没认出来你。” 不是差点,是之前你也没认出来。 “是吗?”陈茉几分假笑,“你第一次在这碰见我?” 宋嘉雨被她问得疑惑,但也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陈茉弯起眼睛,笑得愈发虚假薄情:“你第一次在这见到我,但我不是第一次看见你了。” 宋嘉雨努力回忆着,但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什么时候在这里有过交集。 “抱歉,我记不起来了。”宋嘉雨解释说,“可能是人太多,我没注意到。” “不重要。”陈茉懒着声音,“本来我对你也没什么期待。” 宋嘉雨面露窘迫,但也打算就这样放弃。 反正陈茉拒绝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不过之前她的拒绝会更礼貌委婉,从没像现在这样尖锐。 宋嘉雨问她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我去你们班找过你,他们说你生病了。” 听起来,这段时间,陈樹还在努力帮她瞒着逃课的事。 陈茉算了下上次他从网吧离开后的时间,一个多星期了,陈宝国也没有出现,应该是暂时还没发现。 陈茉默认了生病这件事。 她不想戳穿陈樹辛苦帮自己维护住的平静,哪怕只是暂时的。 “严重吗,我小姨在人民医院,有需要的话可以找她帮忙。”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这段时间的重点笔记,我都有写两份。” “陈茉,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们也可以做朋友的。” “这些天没见到你,我挺想你的。” 坦白说,这些话,再加上宋嘉雨这个学生时代标准的“天之骄子”身份,换作任何一个女生都很难不心动的。 可陈茉不行。 陈茉需要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喜欢和不切实际的自我感动。 “说完了吗?”陈茉被周围不断好奇打量他们的目光看烦了。 “说完你可以走了。”陈茉冷淡又忍不住烦躁。 宋嘉雨还想再说些什么。 陈茉没给他机会,在他开口前先起身离开了。 宋嘉雨愣了一会儿,接着便回到座位拿上书包追出去了。 “陈茉,你去哪儿。” “陈茉,你等等我。” …… 所有人都在探头追着他们的身影小声八卦。 没有人注意到,店里边,收银台后,年轻的老板也在抱着胳膊,眉梢微扬,一脸打趣地看完了这一场狗血的追爱戏码。 祁雾差点都要忘了,陈茉第一次出现在店里的时候,是穿校服的。 她是实验中学的学生,她应该坐在教室里,而不是在网吧打工,最后还跟人打架打到了派出所。 她这个年纪,就应该好好当她的学生,过她简单又时而狗血的高中生活。 可是,她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没去学校? 她的家人是谁?为什么没有人找她,由着她这样胡闹? 以及,刚才那个男生,又是谁? 陈茉莉看起来好像很讨厌他,可是他又追着她跑了出去…… 好烦。 祁雾想,不过按着陈茉莉的脾气,应该还不至于被人给欺负了。 15. 第 15 章 真是欠了她的。 “奶奶。”祁雾脑袋探进后厨,跟她说了句:“我有事出去一下,很快回来,前面有人吃完饭,您记得跟他们结账啊。” 说完祁雾还是怕她担心,又笑了笑补充说:“放心,这次绝对不是打架。” 刚才那个男生,一副好学生做派。 祁雾想了下,就算真的要打,估计都不是陈茉莉一个人的对手。 但即便如此,祁雾还是鬼使神差地追了出去。 天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两个人还没走远。 隔着人群,祁雾一眼就认出了陈茉那个愤怒的背影。 宋嘉雨背着书包努力跟在她身边。 陈茉走快一步,他就跟上一步。 真是有够锲而不舍的。 祁雾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心想陈茉莉这个麻烦精也算是遇上对手了。 而且,很明显,陈茉的耐心也并没有比祁雾好到哪儿去。 “宋嘉雨。” 陈茉突然停下,压着已经忍到了极致的怒气,黑着一张脸回头,但是却先看到了祁雾的脸。 陈茉唇口微张,愣在了原地。 他追出来了。 他竟然追出来了。 原本还冷到结了霜似的一双眼睛突然变得鲜活又明亮。 陈茉轻吸一口气,然后换上一张笑脸,轻轻抓住宋嘉雨的袖摆,小声却又毫无感情地继续说着:“你要这么一直跟我到什么时候。”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祁雾听不清她的声音。 但他能清楚看到她的动作和表情。 像任何一个,陷入甜蜜期的少女。 祁雾蹙眉不解。 路城夏天的雷雨天气,都没她变脸快。 宋嘉雨也有些搞不明白。 明明眼前这个人是笑着的,但给人的感觉又不亚于一场毫无防备的寒潮。 很冷。 宋嘉雨说:“我只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想回去的时候,自然就回去了。” 陈茉说着话,眼睛却未从祁雾身上挪开分毫。 她肯定以及确定,他就是出来找她的。 宋嘉雨犹豫着,最后到底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出来:“陈茉,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毕竟现在的她,在他看来,实在太怪异了。 以前的她是疏离清冷,是高岭之花,是很多人只敢偷偷喜欢却又不敢再近一步的存在。 更主要的是,以前的陈茉,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主动抓住他的衣角。 宋嘉雨搞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同一张脸,行为举止却又完全违和。 简直像被下了降头,夺了舍。 “对呀。”陈茉还是假笑着,呼吸又突然没防备地朝他凑近,最后落在宋嘉雨耳边,变成了轻飘飘又带着顽劣的一句:“那你要怎么办呢?你可以为了我,杀人吗?” 男生瞳孔瞬间放大。 他从没想过,也不敢相信,自己认识这么久的陈茉,会是能够这样玩笑着,把“杀人”两个字说得如此轻松又寻常的人。 宋嘉雨完全怔在了原地。 “怎么了?”陈茉眨着一双美丽又空洞的眼睛,“你不敢?” 宋嘉雨还陷在震惊里,喉结几次滚动,但又说不出回答。 陈茉重新直起身体,松开他的衣角,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像是拂过灰尘一般,淡着声音说:“那以后就不要再说什么喜欢我之类的话。” “也不要再来烦我。” 陈茉最后的眼神是看向祁雾的。 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动。 此刻,在他的视角里,陈茉跟宋嘉雨贴在一起,动作亲昵又暧昧。 当他最后一次撞上陈茉直白无避讳的目光,心里只忍不住自嘲,他真是疯了才会担心她被欺负,脑子有病才会这样白痴似的追出来。 祁雾拧着眉,转身走了。 之前陈茉就觉得他眼睛好看,尤其是生气蹙眉的时候,很标准的剑眉,眼骨也高,显得眼睛黑亮又深邃。 所以每次祁雾越是不悦,她就越是喜欢盯着他的眼睛看。 这个习惯当然也有弊端,就比如,祁雾只会被她看得愈发火大,觉得她在挑衅他。 观众离场了。 陈茉也没有继续表演下去的必要了。 “好好做你的三好学生,以后遇见了就当不认识,别来烦我。” 陈茉明明是在笑着,但宋嘉雨却只感觉得到她刻骨的冷漠。 她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他就是一个完全失去利用价值的工具一样。 宋嘉雨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又或许从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有懂过她。 . 走出小吃街,陈茉站在这个城市的十字路口,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这么多年,其实一直都是无处可去。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前面即便是万丈悬崖,她也只会毅然决然跳下去,绝不回头。 她已经见识过地狱的模样了。 离开陈家,离开陈宝国,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不会比过去的任何一天更差了。 最后,陈茉去了江湖。 本来芍药跟她商量的是,等她和店里签完合同,下午再一块去网吧收拾东西搬出来。 但是陈茉现在没有地方可去,也不知道想去哪里。 完全凭着下意识的选择,来到了这里。 一家完全工业废土风装潢的酒吧。 陈茉推门进去,站在入口望向最里边那面墙下的舞台,想象着芍药站在那里,被聚光灯笼罩着,握着麦克风唱歌的模样。 自信,从容,像大明星。 酒吧下午两点才正式营业。 还差半小时。 服务员在做营业前的准备。 是楼上的人先看到了她。 “小孩。” 那人趴在二楼看台围栏上喊她。 陈茉仰头,因为逆光,所以看不清对方五官,只能看出一个大概轮廓。 很高,四肢修长,单手捏着酒杯,另只胳膊撑在看台上拖着下巴。 这个姿势,拿捏不好尺度就容易显得很装。 但这个人显然不是,他那种松弛随意感,是从骨子里跑出来。 “来早了。”楼上的人笑着说,“两点营业。” “我找人。” “嗯?” “芍药。”陈茉说,“我找芍药,这里的驻唱。” 陈励捏着杯子,懒懒一个转身背对她,然后朝着吧台方向喊了声:“大明星,有人找。” 芍药还在跟人对接后续工作具体流程。 < p>听到老板喊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陈茉来了。 芍药起身,一路小跑过去往下看。 果然没猜错。 “我在这儿呢。”芍药朝陈茉挥手,满眼灿烂地给她指路:“那儿,你从那边上来。” 陈茉点了点头。 陈励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最后挑着眉,倦着声音说:“粉丝?” 芍药一乐,解释说:“不是,朋友。” 陈励继续笑着:“我的意思是,你像那个粉丝。” …… 老板真幽默。 陈茉上了楼,陈励安排人给她调了没有酒精的饮料。 “谢谢。”陈茉坐下。 芍药那边事情还没讲完,交代说:“你先坐这等会儿,我那边结束了就马上过来找你。” 陈茉点了点头。 她第一次来酒吧,也是第一次见到芍药在网吧以外工作的样子。 眼睛里发着光,满是对未来向往与热忱。 陈茉想,这样子的芍药,才应该是最真实的她。 人类的喜不喜欢与爱不爱,真的很明显。 对人,对事,对所有,看他的眼神便足以说明一切。 那自己呢……陈茉看着芍药的目光渐渐黯了下去,她想,她似乎没有什么是特别喜欢的。 感情是,理想是,没什么是一根绳一样紧紧抓牢她的。 以前她爱跳舞,爱芭蕾,后来这仅有的一点喜欢也被陈宝国摧毁了。 她厌恶那身衣服,就像厌恶那些男人落在自己身上,黏糊糊怎么甩也甩不掉的眼神。 陈茉的人生没有牵引。 陈茉觉得,自己的故事主题,是下坠和毁灭。 一杯饮料见底。 芍药那边的事情也对接完了。 时间到了正式营业的点。 老板却先跟她们说了再见。 “老板娘来接他度假去了。”芍药示意她往下看。 一楼大厅站着个穿白色碎花连衣裙的女人。 温婉。陈茉看到她的第一眼,脑海里想到的就是这个词。 “老板平时不怎么来店里。”芍药说,“今天就是为了等老板娘下班一起去机场,闲着无聊了才顺便来听听。” 陈茉远远看着楼下两个人。 陈励是小跑着走到她身边的。 很般配。 也很相爱。 沈冬青帮他整理好衣领,然后笑着被他牵起手一起离开了。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应该都会明白,为什么这个陈老板会“英年早婚”了。 “对了。”芍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你要不要也过来这边上班?” “我唱歌不行。” “不用你唱。” “你就负责录录视频,剪一剪,发一发就行。”芍药真诚邀请,“对了,还有直播,到时候开直播跟评论互动一下。” 陈茉承认,她心动了。 不只是因为她需要工作,而是因为,她还可以跟芍药一起工作。 “这些刚才我已经跟老板讲过了,他没问题。”芍药亮着眼睛看她说,“你认真想想,我等你答复。” “嗯。”陈茉点头,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只是她现在还不能答应她。 陈茉还有别的计划,她要再试一把。 16. 第 16 章 两个人到网吧的时候,张放已经在门口等一会儿了。 是他之前就跟陈茉商量好的,来的路上陈茉也跟芍药说了。 “我不放心。”张放又解释一遍,“你俩女孩单独来,万一等下进去再起冲突,容易吃亏。” “谢谢。”芍药说。 张放瞬间就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颈:“别客气,应该的。” 陈茉跟在芍药后面,眉眼打趣地睨了他一眼,张放心虚的脸便又立马变更红了。 前台是老板在值班。 见他们进来,一张臭脸随即拉下来,更臭了。 三个人也没搭理他,绕过去直接上宿舍里收拾行李。 “拿了东西就赶紧滚。”老板在后面幽幽咒骂。 张放立刻停下回头,手指着他的鼻子,眼神凶冷,超不好惹地回怼:“嘴巴给老子放尊重点。” 早上的架已经吃过了亏。 老板也很识趣地愤愤闭嘴,没再惹他。 陈茉跟芍药的东西都不算多,三个人很快就收拾完了。的 陈茉跟来时一样,还是一个双肩包就够了。 芍药比她干得时间长,但最后也就只比她多了个手提包。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默契地别过脸去笑了。 此刻,她们就像对方的一面镜子,照出了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漂泊着、从未想过在某处长久停留的模样。 “接下来去哪儿?”芍药问她。 陈茉摇摇头:“不知道,先找个地方住,然后再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回家吗?”张放下意识问。 陈茉抿了个笑,没有回答。 张放虽然从小被他爸打,但在他的认知里,无论好坏,大家都还是有一个家的。 祁雾说的没错,他就是这样,没心没肺,天真善良。 挺好的,至少,这样他还能感知到幸福。 但芍药不一样,芍药能看懂陈茉的沉默,也能想象得到,她放着好好的高中不念了出来打工,一定是遇到了非常非常大的难处。 “要不继续跟我住吧。”芍药笑了下,“只不过不能跟之前住宿舍一样了,房租我们各出一半。” 陈茉只愣了一秒,随即便同样笑着说:“好。” 机缘巧合也好,鬼使神差也好。 当初陈茉走进这家网吧的时候,应该从没想过,她会在这里,遇到一个如此特别而重要的朋友。 “走吧,去开始我们的新生活。” “前路坦荡,一片光明明明明!” 张放自然地接过芍药手里的提包,接着顺势往后一甩。 本来是想做个超级帅气的动作,然后肆意又潇洒地跟着她们大步往前走的,结果动作不小心做大了,背包直接撞在桌角上,哐当一声。 尴尬了。 两个人闻声笑着回头,张放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意外,这只是一个意……” 声音停顿,张放看到从桌子里缓缓飘下一张照片掉在他的脚边。 五寸大小。 张放只模糊看到上面是两个穿校服的人,于是便下意识喊:“陈茉,你照片……” 陈茉奇怪,她没有照片。 芍药先一步在张放弯腰之前捡起了照片。 物品归属权很明显了。 芍药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不自然。 张放嘴巴卡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把刚才的话说完:“掉了。” “谢谢。”芍药攥着照片,没再说别的话。 可就算傻如张放,都能看得出来,这张照片对她来说,很重要。 而照片上另外一个人,张放确定,是个男生。 陈茉也在芍药捡起前那一瞬间,看到了。 不过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陈茉并不好奇。 那是芍药的过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 甚至我们的现在,有一天也会成为彼此的过去。 芍药打了车。 目的地是百望巷。 “认识的朋友在这有处老房子。”芍药说,“很多年没人住了,正好便宜了租给我们,顺便也有人能照看下房子。” “一个月四百,咱俩一人一半。” 那确实很便宜了。 即便是老房子,这个价格,也不可能在路城再找得到其它房子了。 陈茉笑笑:“我这样,算不算是跟着你吃肉喝汤了。” 芍药指尖轻轻戳她脑袋:“笨蛋,你也花了钱的。” “等我以后有钱了,买大房子,你来一起住,什么都不要,就住,直接住,想住多久住多久,那样才是真的跟你芍药姐一起吃上肉了。” “那我要两间。”陈茉说,“一三五,二四六,换着房间睡。” “那七呢?” “七就跟你一起睡。” 两个人说完同时笑出了声。 张放在副驾听着,抱起胳膊,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肉麻。”张放耸肩。 陈茉跟芍药不理他。 这样听起来夸张又离谱的玩笑话,或许只有她们两个女生知道,里面究竟藏有多少真心。 百望巷本来叫百弯巷。 因为巷子七拐八绕,不熟悉的人进来就像不小心进了迷宫一样。 但是当地人觉得“百弯”听起来不吉利,所以就改成了“百望”。 前路弯曲坎坷,但总还是要对未来充满希望。 就像路城这座城市里,老城区任意一片巷子一样。 百弯巷狭窄、拥挤、昏暗。 三个人在里面转了好久,才终于找到了芍药朋友家的房子。 二层自建房,临街,没有院墙。 门口种着一颗石榴树,已经结了果。 “就是这了。” 芍药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已经生了锈的防盗门,接着才又打开了一楼大门。 房间里面看起来要比外面好很多。 白色系的装潢,跟巷子的狭窄幽暗比起来,要宽敞明亮许多。 陈茉跟在芍药后面,楼上楼下脚步雀跃地来回跑着。 很开心,非常开心,特别开心。 房子虽然是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陈茉从进门那一刻起,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了家了。 “要不今晚就喊些人来家里吃饭吧。”张放提议说,“搬家暖房嘛,热闹一下。” 这个提议不错。 但是好像除了他们,陈茉也没有关系好到可以喊来暖房的朋友了。 如果一定要有的话,那就只能是陈樹了。 但是陈樹……还是算了,她现在离陈樹越远越好,让他继续对她的事情毫不知情,他才会更安全。 陈茉朋友少,但没关系,芍药朋友多。 早上喊他们来帮忙打架的事,还没好好感谢一下呢,晚上正好请他们吃饭。 芍药觉得这个暖房计划可行,于是又跟张放说:“你那两个朋友,还有警察叔叔也都一起叫上,人多热闹。” “不爱热闹。”祁雾拒绝得很干脆。 张放似乎早就有了预料,捂着话筒小心翼翼往旁边看了眼,生怕被她们听到。 “哥,给个面子。”张放小声求他。 祁雾给不了:“店里够热闹了。” “你晚点来呗,忙完了过来。” “忙不完,就这样,挂了,忙去了。” …… 张放第一个打的就是祁雾电话,因为打之前他就已经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预料到了他会拒绝。 人要勇于先尝试挑战高难度的存在,这样即便失败了,还有剩下的成功等着自己。 先苦后甜。 心情就会好一些。 “祁雾是想来的,可是店里事情太多了,走不开。”张放讪笑解释,“没关系,我再打给另外两个,肯定没问题。” 想来,走不开。 这样的话,芍药可能会信。 但是陈茉不会相信。 陈茉了解祁雾,他才不是拒绝别人还要找好一个委婉借口的人。 三个人简单把家里清扫一遍,接着又到巷口菜市场买了不少肉菜。 “搬家第一顿肯定是吃火锅。”芍药说,“红红火火。” “以前在我们老家,什么事情都要吃火锅,还得是那种特辣的,除了红油麻辣,其他的所有锅底都可以说是灾难,没滋没味。” 芍药一开心,话也不自觉比平时多了。 陈茉笑着,默默听着。 这是芍药第一次讲到自己以前的事,没什么具体的,但陈茉已经大概听了出来,她不是路城人,她的家不在这里。 巧的是,她的家,也不在这里。 晚上,大家陆陆续续都来了。 一层客厅被人挤得满满的,能看出来,芍药人缘真的很好。 秦锵跟顾铭也来了。 芍药热情地给大家做介绍。 来的都是年轻人,顾铭稍微年长,但也就只比他们大几岁,而且下了班没有一点职业包袱,很快大家便自然热络地玩到了一起。 吃火锅,喝啤酒,打牌,玩游戏…… 老旧的巷子很多年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过了。 陈茉也很多年没有过这样放肆、随意、开心的夜晚了。 一群人热闹到了将近凌晨,才意犹未尽地渐渐散去。 张放喝多了,秦锵也不少。 学校这个时间宿舍也都关了门。 顾铭骑摩托,只能带走一个。 另一个,他给祁雾打了电话。 面馆里,祁雾刚写完最后一道题,准备关灯睡觉。 接到电话后他只是淡淡问了句地址,然后便换上外套出门了。 秋意渐深。 晚上越来越凉了。 祁雾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全部走完了。 站在巷子里,祁雾也能看到张放靠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摩托车停好。 他刚准备进去扶他出来。 结果人还没进门,就先被里面摇摇晃晃走出来的人直接撞到了怀里。 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下巴,双手也很自觉地环到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祁雾完全僵硬在了原地。 然后怀里的人贴着他的心口,闷着声音说:“祁雾。你看,我有家了。” 17. 第 17 章 少女的呼吸卷着淡淡的啤酒味道。 是悠悠漫长的夏天。 “陈茉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祁雾想推开她,喝醉了的陈茉却力气大得像条八爪一样,纹丝不动。 “知道。”陈茉呢喃着,而后笑着抬起一张迷离又布满红晕的脸,认真说:“拥抱。” 祁雾知道自己不应该,可心里还是有个地方,不由自主地,忽得一下陷了下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伸手触碰到了云彩,又像被青草扫过脚踝,异样的,令人不知所措的柔软。 祁雾垂眸看着她一双弯弯笑眼,喉结几次滚动,最后淡着声音说:“你喝多了。” “我没有。” 喝醉的人最清醒。 陈茉又把他抱紧了些,喃喃抱怨:“你今天不来,是因为我吗。” 确实没喝多。 祁雾由她抱住,无奈扯了个浅笑:“难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祁雾,我不是坏人。” 声音里渐渐多了哽咽。 祁雾抓住她的肩膀轻轻往后带,陈茉这次没挣扎,乖乖顺从松手。 少女红了眼,鼻尖也是红色的。 祁雾这下开始确认,她真的喝多了。 “我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这些跟我都没关系。” 他本来是要这么说的,可是目光落在陈茉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上,最后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算了。就当自己这次又被她给骗了好了。 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她最擅长骗人了。 “知道了。”祁雾最后说的是,“我知道了。” 然后陈茉立马就笑了,眼尾还闪烁着明亮的泪花,晃晃悠悠就又想朝他身上倒去。 这次,祁雾可不好再让她“占便宜”了。 在她倒下之前,祁雾伸手稳稳托住了她。 陈茉困了。折腾了一整天,加上这会儿酒精开始发酵上头,在他接住她那一瞬间,陈茉就完全放松又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芍药丢完垃圾回来时,祁雾已经扶她靠躺在了沙发上。 加上张放,两个人菜瘾大的,一左一右东倒西歪靠在沙发两边。 祁雾看了眼陈茉,跟芍药道别:“等下你扶她上去吧。” 芍药愣了下,缓缓说:“哦。” 她明明记得,自己出门丢垃圾前,茉莉还帮着自己一块收拾来着。 怎么她就出去这么一会儿,人就醉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走了。”祁雾拉起张放,努力拍了他好几下才勉强把他叫醒说:“回家了。” 张放挣扎着站起来,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跟着往外走。 路过芍药时,还不忘礼貌地跟她说点头再见。 “女侠你好。” “女侠再见。” 这个是真醉了。 芍药笑着跟他说再见,然后帮祁雾一起扶他上车坐好。 张放突然扭头,抿着嘴,努力憋了好久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那张照片,上面的人,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 芍药脸上笑容一滞。 虽然醉了,但张放还是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其实在他问出来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而且,他也知道,这个问题,以现在他和芍药的关系来说,是一种冒犯。 可是没办法,他真的忍不住了。 酒壮怂人胆。 “对不起。”张放道歉。 祁雾侧脸看了眼芍药。 女生眉眼清冷、失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的空洞。 好在,并没有生气。 祁雾抓着张放的手让他重新坐好,嘴里喊他赶紧闭嘴:“喝多了就别说话,老实睡觉。” 摩托很快消失在小巷夜色里。 芍药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身进屋锁了门。 街上就只剩下那棵结满果实的石榴树静静守在夜色里。 陈茉这会儿又醒了,抱腿坐在沙发上等她过来。 芍药也没觉得多意外,就好像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喝醉一样。 客厅只留一盏台灯亮着。 周遭一切瞬间变得静谧又昏暗。 芍药走过去坐在陈茉旁边,双腿同样弯起抱在怀里。 这样的姿势,会让人感觉到放松和安全感。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芍药说。 陈茉转过头,看着昏暗里的她,目光温柔道:“你想说吗?” 芍药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陈茉感觉到了她的犹豫,于是手从后面绕到她耳侧,轻拢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柔声说:“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想说的时候随时可以讲给我听,我会一直在。” 芍药说好,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缘分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明明她们没有一个是习惯依赖别人的人,但是遇见彼此,竟然又都生出了想要在对方身边安静停留片刻的想法。 陈茉想,人们总能在这个世界上精准找到自己的同类。 就是直觉,没有道理。 陈茉能感觉得到,她和芍药,是同样的人。 . 后半夜起,路城开始下起了大雨,一直下到今天早上。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个星期,都会是阴雨天气。 雨水拍打门外的石榴树,然后再顺着枝叶落在地上,开出了花。 “雨花,是神明倒放在人间的烟火。” 陈茉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想起了这句话便开一下接着一下数起了落在脚边的“烟火”,再然后,她又突然停下,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进了雨里。 “喂,你去哪儿!”芍药在后面喊她。 陈茉笑着,头也不回地朝她摆摆手:“去见一个人,晚点回来!” “带伞啊!” “会感冒的!” “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样发神经啊!” 大雨冲刷带走芍药的呼喊声,也很快模糊了陈茉的背影。 她就那样,雀跃着,昂着头,想象自己是一只鱼,跃进了汪洋大海里;又或者是一只船飘摇着,驶向前方,直到靠近她要停靠的岸。 今天是周末,加上清早就下起了大雨。 面馆虽然开着,但其实并没有人。 “开店这么久了,”奶奶坐在门口望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感慨说:“咱祖孙俩还是头一回这么清闲。” 平时忙的时候,奶奶基本上全天都是在后厨。 祁雾往里面给她放了张靠椅和桌子,抽空就可以坐下来休息。 这会儿下着雨没人,奶奶在里面无聊,也就出来陪他坐着了。 祁雾还是坐在收银台那边低头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她的话。 “等到后面生意稳定了。”祁雾说,“我们每个月都歇业休几天,带您一块旅游去。” 奶奶也不扫兴,只笑着讲:“那咱可得提前说好,不能走得太远,我老太婆晕车晕得很嘞 。” 祁雾笑了笑:“不开车,开飞机。” 门内是祖孙温情的说笑声,门外是烟雨蒙蒙带着的寒气。 路城的秋天,就这样正式开始了。 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一切都在朝着祁雾想要的未来前进。 只是偶尔,也有意外和偏轨。 陈茉进来的时候,浑身早就已经湿透了。 薄薄一个人站在门口,脚下很快便晕出一大片水迹散开。 “老天爷。” 奶奶先认出了她,急忙站起身来关心:“孩子,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祁雾也抬头,刚好撞上陈茉撩开贴在额前的刘海,眉眼明亮,挂着水滴。 陈茉的睫毛很长,长到不仅可以接住雨水,同样也可以藏住眼泪。 “出门着急,忘记带伞了。” 陈茉笑着抱起胳膊来回搓了两下。 一场秋雨一场寒。 说忘记带伞了是撒谎,但冷却是真真切切的。 陈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奶奶赶紧喊祁雾去楼上给她拿毛巾。 祁雾不情不愿看了陈茉一眼。 陈茉缓过来寒意,继续乖巧又灿烂地笑着,然后不无故意地俏着声音跟他说了句谢谢。 大骗子。 祁雾这样想着,但还是听话上了楼。 而且,以他对陈茉的了解,她今天要是真感冒了,最后赖上的人也一定还是他。 招惹不起。 “等下。”奶奶喊祁雾,“我衣柜里那身新衣服也拿出来吧。” “湿得这么厉害,你跟着上去,擦干了换身衣服再下来。” “谢谢奶奶。” 陈茉第一次上到面馆二楼。 因为下雨的关系,本就昏暗的空间显得更加潮湿狭窄。 陈茉站在楼梯口愣了会儿,等着视线慢慢适应眼前的幽暗。 再然后,斜对面房间开了门,陈茉才终于看到了些光。 祁雾没听到她也跟着上来了,于是逆着光,手里拿着衣服,同样怔在了原地。 “是奶奶让我上来的。” 陈茉刚想解释,结果他只是转身走向旁边,开了卫生间的灯,然后把衣服放下说:“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其他东西不要乱动。” “哦。”陈茉站在门口闷声应着。 他这样平静的态度,她还挺不习惯。 甚至因为不用辩解,还多了点失落。 “谢谢你啊。” 陈茉挤了个灿烂的笑脸。 很假,也很狡黠。 但她又生了张很干净无辜的脸。 所以尽管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她每次做这个表情时,虽然令人头疼苦恼,但其实并不称得上十分令人讨厌。 祁雾垂眸避开她的笑眼。 可是他忘记了,卫生间很小,小到两个人同时站在出口,就很难错开身。 所以当他垂眸,视线也就跟着不小心落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而陈茉,此时的衣服是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的。 只一下,祁雾便立马挪开了眼睛。 “让一下。” 祁雾要出去,沉着声音,故作镇定里藏着尴尬。 本来陈茉是没多想的,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实在太明显了。 平时总看他冷着一张脸,这会儿看他忍着尴尬和羞涩的样子,竟然还挺可爱。 陈茉靠在门口,一步没让,然后故意挑逗一般浅浅笑了下,问他:“祁雾,你有没有谈过女朋友?” 18. 第 18 章 呼吸稍稍一滞。 逼仄潮湿的空间里,男生的眼眸也跟着窗外的大雨天气,起了薄雾。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清巨大的安静下,彼此的心跳声和紊乱的呼吸;近到除了直直看向对方,视线便无处躲藏。 陈茉仰着脸,眼神明亮,微微上扬的唇角落在祁雾眼里,很难不被理解为挑衅。 布满青筋的一双大手落在她的肩胛骨上。 很瘦,瘦到他一只手便能轻易捏住她的肩。 祁雾从小在巷子里的摸爬滚打着长大,指尖早就覆上了一层去不掉的薄茧。 浅浅一层,并算不上是粗糙。 但陈茉皮肤娇嫩,加上又刚淋了一场雨,所以此刻触感格外敏感。 祁雾近乎是掐着她的肩膀。 陈茉吃痛想挣脱。 “祁雾。”声音委屈又无辜,陈茉水汪的眼睛看着他说:“你弄疼我了。” “你自找的。”祁雾面无表情。 但陈茉能感觉到,他最后还是没忍心,收了力气。 肩膀露出的皮肤起了淡淡红晕。 陈茉就这样被他轻易推出来,斜靠在了门外。 祁雾顺利从里面出来,头也不回地径直下楼。 高瘦又总是把肩背挺直直的身影,转瞬便融入了眼前的昏暗里。 陈茉看着他,笑了笑说:“祁雾,谢谢你。” 祁雾脚步一顿,怔怔停在了楼道里。 谢他? 他有什么好谢的? 他讨厌她,难道她还看不出来吗? 祁雾侧脸回头,望着二楼空荡又狭窄的过道,淡淡回了句:“有病就去吃药。” 卫生间很快响起了水声。 陈茉习惯性把水温调得很低。 这么多年,即便是冬天,她也一直坚持洗冷水澡。 那种自上而下,由外向内,一瞬间彻骨的冰冷,令人清醒也无可自拔的上瘾。 她很喜欢那种冷到牙尖忍不住打颤,偶尔还会有种濒死感的痛觉。 哲学生活里讲事物是相对的。 所以对陈茉而言,濒临死亡,也是在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祁雾说她有病,陈茉从不会生气。 因为她很清楚,她就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淋了一场大雨再加上洗了冷水澡。 陈茉再次站在镜子前时,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更是冰冷,瞧不出一丝血色。 奶奶的棕色碎花长袖套在她身上,宽松肥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直接兜起来。 陈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动作木讷地抬起胳膊,将指尖落在苍白的嘴唇上,用力拧下去,直到疼出血色,这才抿了个很假的微笑,转身推开了门。 窗外还是噼里啪啦的落雨声。 陈茉人还没到楼下,就先闻到了一阵热气腾腾的饭香。 “怎么只有两双筷子。”是奶奶的声音,她在安排祁雾:“再去拿一双,还有茉莉要吃呢。” “她不吃。” “谁说的。” 祁雾不情愿:“她又不是我们家的人,吃饭要给钱。” 奶奶笑了起来:“我看你真是当老板当习惯了,一顿饭也要跟人精打细算了啊。” “当然了,每一粒米都是支出和成本。” “那张放跟秦锵呢,怎么没见过你跟他俩算账啊。” “奶奶!” 祁雾吃惊,满眼写着不可思议。 陈茉莉,就是个蛊惑人心的妖精吧。 祁雾想,他甚至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陈茉莉在老太太心里的位置,已经可以跟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两个人一样了。 “您真是……”祁雾皱眉,又无可奈何地替人幽怨:“一点都不怕他俩听到这些话后会伤心呐。” “他俩才不会跟我这个老太婆计较。” “您这属于仗‘老'欺人。” …… 陈茉静静站在楼梯上,听着祖孙俩的俏皮话,然后默默跟着笑了下。 原来,祁雾也有这样温情日常的一面。 不是冷着脸跟她生气,也不是脚不沾地忙到起飞只顾着做生意,而是,简单又纯粹地扮演着,不,是他本来就是的,一个家人、小孩的角色。 祁雾起身去拿筷子,这才看见了正欲从楼梯上下来的陈茉。 两人无声对视一眼,祁雾很快又转身回去,压着嫌弃说:“筷子在桌子上,自己拿。” 真是一点便宜不肯给她多占呀。 小气鬼。 不过,陈茉还是很开心。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热腾腾冒着香气。 奶奶给她夹菜,关心说:“淋了雨就要多喝热汤,逼出来寒气,这样才不会感冒。” “谢谢奶奶。”陈茉笑得甜美。 祁雾坐她对面,淡淡睨着眼。 她越是笑得甜美,他就越是冷着一张脸。 直到…… 陈茉也给他夹了一根鸡腿,而且是她自己碗里的。 祁雾眉心轻拧,不悦地抬眸。 陈茉似有若无的梨涡,笑起来甜得就像一块融化了的奶油。 她总是这样,像是铁了心要找他不痛快。 “你也多吃点。”她说。 黄鼠狼给鸡拜年。 祁雾沉下眉,闷着气。 刚准备说话,结果却被奶奶抢了先:“你也觉得他太瘦了是不是。” “是的。”陈茉认真又夸张地点头说,“太瘦了。” “之前我就说他吃得太少,他还老嫌我烦。”奶奶啧地一声,“要我说,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就是没挨过饿,不知道吃饱饭的重要,人这一辈子图个啥,不就吃好穿暖嘛……” “就是。”陈茉继续郑重附和,“奶奶说得有道理。” 马屁精。 祁雾默默睨了陈茉一眼,然后又沉默着用力地夹起鸡腿,重新放回她的碗里,以示反抗。 陈茉愣了下,笑得更开心了。 “奶奶。”陈茉趁着老太太被自己哄得正高兴,装作随意问起:“店里只有你们两个人挺忙的吧,正好我这段时间没事,要不我来给帮忙怎么样,您就每天管我顿饭就行。” 祁雾手里碗筷随声停下。 眼眸一抬,冷峻的目光便直直看向了她。 奶奶虽然开心,也十分愿意让陈茉来。 但她还不是老糊涂,被人哄几句便忘乎所以了。 她知道祁雾不喜欢。 之前张放跟秦锵来帮忙,他都不愿意;现在换陈茉,他自然也是不愿意。 老人的笑容就这样突然僵在了脸上,只剩下余光小心翼翼观察着祁雾的神情。 祁雾说:“我们这座小庙,请不来大佛。” 陈茉笑笑:“哪有那么夸张啦,我这个‘小仙’很好养活的。” “而且你看,你手还受着伤,多我一个人帮忙不是好事吗。” “再说了,你也你不要觉得是在占我便宜,有心理负担。” “你是为了帮我才受伤的,我来帮你也是应该的,” 陈茉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祁雾觉得自己快要被她吵死了。 但很显然,她并没有想就此停下的意思。 “还有,你看,我现在都没地方吃饭了,你就 当是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陈茉嘟着嘴,越说越委屈。 属于是任谁多看一眼,都会忍不住心疼的程度。 除了祁雾。 祁雾是块冷冰冰的大石头。 “说完了?”祁雾问。 陈茉抿嘴,看着他无辜点头。 祁雾沉一口气,冷着声线:“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为了帮你才受伤的,所以你也不用觉着欠我什么。” “还有,我为什么要可怜你?”祁雾想到她平日那副狡黠又无奈的模样,就忍不住扯了个薄笑:“你有手有脚,街上那么多地方招工,你要想赚钱吃饭,随便哪家都行,除了我这里。” 语气决绝,一如既往的,冷漠。 但陈茉现在跟之前不一样了,陈茉知道哪里是可以拿捏他的软肋。 “奶奶。”陈茉撒娇委屈,“你看他……” 看他什么? 看他无情,看他冷酷,还是看他无动于衷。 祁雾挑起一边眉梢,突然饶有兴趣地期待起了她接下来还想怎么无理取闹。 “小雾,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奶奶说。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孙子是个什么犟脾气,但没办法,茉莉这个孩子她也很喜欢,舍不得看她受委屈。 老一辈说得没错,会哭的小孩有糖吃。 又漂亮又会哄人、还会哭的小孩,有更多的糖吃。 吃过饭,老人回楼上休息。 陈茉主动留下来跟祁雾一起收拾饭桌。 祁雾动作干脆利落,很明显没有想跟她一起的意思。 陈茉在旁边手忙脚乱搞了半天,最后其实什么都没摸到。 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停下,叉腰笑了起来。 “祁雾。”陈茉喊他,“你是不是很害怕我?” 祁雾端起碗筷直起身,继续无视她。 只是余光里,他还是看到了她的眼神,又恢复了狐狸的狡黠。 奶奶不在场,她真是藏都懒得藏了。 祁雾脚尖把椅子踢回原位,转身要走。 陈茉侧身拦在他身前。 “你还没回答我呢。” 两个人挤在本就空间不赋予的过道里。 面对面。 祁雾眼睑微收,呼吸声不自觉开始加重,但是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警告一向如此,全写在眼神里。 陈茉当然知道他的习惯,所以她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四五六地试探与越界。 陈茉笑得明媚,衬得店外大雨愈发阴沉。 “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少女的声调带着一贯的玩味。 少年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渐渐也变得冷厉阴沉。 陈茉能清楚看到,他的胸腔在随着呼吸,明显起伏。 刚才陈茉说他太瘦了,其实她没有说实话,她是在配合奶奶。 祁雾是瘦,但不是干瘦,是那种很有力量的瘦。 昨晚她装醉抱住他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 “陈茉莉,我没时间和兴趣,陪你玩无聊的把戏。” 祁雾又一次想要掐住她的肩膀,试图将她推开。 但是陈茉有经验了,所以在他抓到她之前,便顺利躲开了。 “你为什么害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 “那你为什么总是想要躲我?” “你少自作多情了。” “我知道。” “知道什么?” 陈茉终于停了下来,然后目光直直看着他,弯起眼睛笑了很久。 “你怕,”陈茉说,“你怕自己会喜欢上我。” 19. 第 19 章 耳边就这样寂静无声地刮起了一阵飓风。 陈茉的声音很轻,轻到就跟这风一样,横冲直撞着往他心里钻。 祁雾紧紧皱起眉头,就好像只要这样,他就可以装作刚才一瞬间的慌神没有存在过。 “陈茉莉。”他平着声音,眼帘怏怏掀起,说:“你要不要脸。” 陈茉只是笑着,她默认他现在的反应是,恼羞成怒。 “不是吗?”陈茉又往前凑近一步,仰着头,目光坚韧又清澈道:“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吗,说你一定一定,绝对不可能喜欢我。” 他当然,一定一定不会喜欢上她。 他有病才会喜欢她。 但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又好像硬生生卡住了,说不出来。 祁雾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要被她给气出病了。 呼吸起伏,深深浅浅。 最后祁雾只能冷着脸:“我为什么要配合你玩这么无聊幼稚的游戏。” “你要是想找个人玩,”他顿了下,忽而勾了个冷笑说:“街上有的是人愿意陪你。” 陈茉长得漂亮,祁雾也不否认她的漂亮。 如果她想,她可以很轻松就谈上一场恋爱。 “哦对,之前从店里追你出去那男的呢。” 祁雾想起了宋嘉雨,也记起了那天自己跟着追出去后,在街上看到他们紧靠一起的亲昵。 说着,唇角的讥笑便又多了几分。 祁雾说:“怎么着?玩腻了?想换一个?” 在绝对的身高优势前,陈茉能非常直观地感受到祁雾带给自己的压迫感。 但她丝毫没有闪躲,反而继续向前试探。 “如果我说是呢?”陈茉噙着笑,问他:“你陪我玩吗?” “那天你也追出了是不是?”她明知故问。 她看到他了。 所以才会那样凑到宋嘉雨身前说话。 陈茉是故意的,故意给祁雾看到自己跟其他人亲近,故意试探他的反应。 现在,她很满意祁雾给她的这个答案。 陈茉笑着,嘴角弯起一个刚好的弧度。 “为什么?你担心我?”她又一次靠近。 两个人中间本就不多的间隙,就这样被她一点点侵略下去。 祁雾干脆直接放下手里的东西,抱起胳膊靠在桌上,满眼鄙夷等着看她继续怎么胡说八道下去。 陈茉确实也没让他失望。 她说:“你不承认也没关系。” “但是……”少女歪着脑袋,眼睛明亮又闪烁道:“我可以理解为,你吃醋了。” 少年剑眉轻拧。 祁雾下意识朝前探了探身子。 他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要不然就一定是陈茉莉脑子坏了。 他可真想扒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鬼东西。 “我吃醋?” 祁雾哭笑不得。 陈茉莉可真是他十几年人生里,第一次遇到,且未来很可能也是仅有一个的,自恋鬼、麻烦精。 “陈茉莉。”祁雾起身说,“我看你真的该去吃药了。” “那你就说啊,直接说你没有吃醋,说你不喜欢我。” “我没有吃醋,我也不喜欢你。” 祁雾最后还是不得不被她牵了鼻子走。 逐字逐句否认,说得咬牙切齿。 结果最后换来的却是陈茉“噗嗤”一声轻笑。 陈茉弯着腰,肩颈微微轻颤。 祁雾的目光落在她低头散落的发梢上,满眼不解,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直到,陈茉终于笑够了停下来,重新直起腰看着他说:“我知道了。” “可是,”她又故意停顿,嘴角轻抿,露出两个浅浅可爱的梨涡,仰着骄傲的脸蛋儿说:“我不相信。” 如果说在此之前,祁雾还对她保有最后一丝幻想。 那么现在,他可以非常肯定以及确认,陈茉莉就是他此生遇到过,而且以后也不会再有的,最无赖的存在。 她不相信? 她可真够自信的。 祁雾觉着自己简直要被她气炸了。 可是,他似乎又真的不知道到底应该拿她怎么办。 沟通,交流,协商,哪怕是最后的辩论,争吵,恶语相向…… 这些词汇的所有前提,都是双方要是两个思维正常的人。 那很明显,陈茉莉不是。 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他就知道,她不是。 祁雾咬着牙,沉着脸,问:“陈茉莉,你到底想干嘛。” 他不止一次这样问过她了。 只是每次她的回答都是轻飘飘的,浮于天际的,胡说八道。 又或者,是他自始至终都不肯相信,她说的话是真的。 陈茉低头笑了下,忽而抬头认真看着他说:“祁雾,你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却在假装不知道。” 密而长的黑色睫毛,轻轻扇动着遮住半边瞳孔。 男生冷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跟着她的眉眼转动,隐隐深浅变化。 “你想说什么?”祁雾问。 陈茉玩着唇角:“难道你还没看出来,我在追你吗?” 雷声轰鸣。 门外的雨,就这样毫无征兆的,一瞬间下更大了。 倾盆大雨齐齐落在地上,覆盖了人间所有声音。 后来过去很久,祁雾都无法准确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像是有万顷惊涛骇浪从他心上拍打而过,又一反常态的寂静到听不见一点声音。 眼前所有能看到的一切都是静止的。 除了,那一双漂亮的、狡黠的、又带着真诚与热烈的笑眼,在拼了命往他脑海里钻,生动又鲜活。 祁雾说不出话。 尽管他心里有一百一千一万种可以拒绝她的说辞。 可事实就是,他说不出话。 人在某种巨大的情绪笼罩之下,言语和肢体的反应都是迟钝的。 此刻,祁雾只能以一种极其复杂又说不清楚的眼神直直看着她。 直到,陈茉故意拖着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说:“你知道的,对不对,你一直都知道。” 幽暗不明的目光,缓缓落下又淡淡掀起。 祁雾盯着她那一张极擅长骗人的眼睛看了许久,最后终于开口,冷着声音说:“陈茉莉,追人没你这样死缠烂打、胡搅蛮缠的。” “那应该怎么追?” “还是说,你想要我怎么追?” 陈茉看似极认真地想了下:“那我现在正式跟你表白一次怎么样,这样的话,你会喜欢吗?” 然后不等他拒绝,陈茉便深情又郑重地看着他说:“祁雾,我喜欢你。”“我们交往吧。” 不是祈使,更像要求。 陈茉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就好像只要她开口,他就会,也必须要答应一样。 祁雾愣住了。 一秒钟。 这一秒钟,是留给他的生理本能,是任何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在被人看着眼睛认真表白过后,都会有的不自觉的心跳漏拍。 但也仅仅只有那一秒钟。 祁雾的理性便胜过了本能。 祁雾气极反笑,低头冷嗤一声,然后突然弯腰凑近,以一种绝对压迫的姿态看着她,缓缓说:“你,做,梦。” 呼吸是有短暂终止的。 少女的耳廓因为他沉重的呼吸,而骤然聚起血色。 胸腔内的一颗心跳突然加速剧烈跳动。 陈茉说不清楚,那是恐惧,又或是失了控的心动。 更要命的是,当她的视线再次落向他抿直的唇线,陈茉竟然有了想要吻上去的冲动。 色令智昏。 她可真是该死啊。 陈茉佯装镇定,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可是祁雾逼得太紧了,她的视线,除了看他,根本无处可去。 于是她不得不重新面对他。 “不可以吗。”陈茉轻提一口气,抿着笑说:“就算是做梦,也总有梦想实现那一天,不是吗。”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这是祁雾从她微微扬起脸庞上,看到的无比笃定的一句话。 此刻,陈茉就这样继续看着他,神色高昂,目光坚定,像一个吹响了号角,摇旗呐喊着要冲锋陷阵的战士。哪怕,祁雾这座城,看起来是那样的坚不可摧。 时间在目光交错之间,安静流逝。 过了许久,祁雾终于还是给了她回应,语气依旧淡漠又冰冷。 他说:“陈茉莉,我不是傻子。” 我知道什么是真心。 “别玩我。”祁雾说。 闪电再次划破阴雨的瞬间。 陈茉确定了自己刚刚在他眼睛里看到的阴鹜,是威胁与警告。 这是她第一次看着祁雾的眼睛,心里油然感觉到了一阵害怕。 不是因为他的冷厉,而是,关于那个决定。 陈茉突然就不知道,自己当初做下的那个决定是否正确了。 她当然可以跟陈宝国鱼死网破,她也早就做好了毁灭的准备。 可是这些年,在陈家无数个咬牙熬过去的日日夜夜,又让她是那样的清楚,她和陈樹一样,被无形操控与囚困,他们的挣扎与反抗,对陈宝国而言,其实什么都算不了。 所以这次,她才会选择了另一条自毁的路。 反正她早就已经“死”过了。 即便是蚍蜉撼树,她也想看到陈宝国愤怒,看到他对自以为是的权利失去掌控后的歇斯底里。 所以陈茉找到了祁雾。 选中他,靠近他。 在此之前,她想过会遇到的无数种可能,但独独遗忘了的,似乎是最重要的一个。 她和祁雾,都是人。 是人就有感情,而感情最看不清又摸不透,会失控,也会受伤。 陈茉不怕受伤,但她害怕,某些东西一旦开始滋长,就会枝桠疯长。 如果是仇恨也还好,可如果滋生的是爱与希望,那就变得很糟糕了。 20. 第 20 章 想到这里,陈茉突然像一整只泄了气的破气球一样,再提不起一点力气来与他纠缠了。 没意思,她想。 其实是怕了。 陈茉瘪着嘴,目光也随着明显黯淡下去。 她主动给祁雾让出路,一句话没说,沉默着坐到了旁边。 祁雾赢了。 至少今天,至少此刻,陈茉短暂放弃了她的[攻城]计划。 祁雾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可是当他看到她忽而失魂落魄般,满脸郁闷退到一边,心里竟也莫名其妙只剩下了奇怪,以及,一种极不该有的,失落。 疯了。 疯了疯了。 祁雾被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吓了一跳。 心想自己一定是这段时间被陈茉莉给气得神志不清了,才会有这么恐怖的想法。 他巴不得这辈子陈茉莉都不要再出现呢。 祁雾不动声色地收回余光,然后装作淡定地转身重新端起碗筷,心里却慌乱着只想快速逃离有她在的地方。 至于陈茉…… 因为心里这一团突如其来的阴云笼罩,所以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脚步里努力藏着的匆忙。 隔着后厨一道门帘,两个人就这样一里一外,各怀心事地短暂退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区域。 楼上楼下安静到只剩下风雨飘忽摇曳的声音。 这个雨天,祁家面馆也终于迎来了它开业以来的短暂安静与平和。 整个下午,大雨又持续下了很长时间。 店里始终没有客人。 临近傍晚,店门外的风雨声才终于渐渐停下。 陈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只看到自己身上多了件花色毯子,奶奶在门口坐着安静扒蒜;祁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厨出来了,这会儿正在收银台那个老地方低头看书。 手臂被她一觉枕出来一大片红晕。 陈茉忍着骨头里要命的酥麻感,用力伸了个懒腰。 等她扭头看向店外的时候,街上光景也变明亮了。 这场大雨,终归还是过去了。 “醒啦。”奶奶听着动静,坐门口笑吟吟回头招呼她留下来吃晚饭。 陈茉一反常态地拒绝了:“不了,谢谢奶奶。” 祁雾没有抬头,但眉心还是忍不住微微一蹙。 她这样恬静的态度,反倒让他感觉了另一种隐隐的别扭和陌生。 祁雾走了神,手上翻书动作不自觉用力了些。 纸张摩擦的声音,划破了空气里的安静。 祁雾也猝不及防愣了一秒。 陈茉循声看过去,只是目光平静,没有任何波动。 这太诡异了。 祁雾想。 甚至当他与她对视,他竟破天荒先挪开了眼睛,像极了没有缘由的心虚。 简直乱了套了。 陈茉出来一整天了。 这会儿睡醒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早上淋雨换洗下的衣服还没有干,估计今天也干不了了。 陈茉起身准备回家:“奶奶,这身衣服我就穿回去了,洗干净了过两天再给您送过来。” “不急。”奶奶应着,“我有衣服穿,你有空了,什么时候想来都行。” 陈茉说好,但她的衣服不多,楼上晾着的湿衣服得带走。 陈茉上去拿衣服,路过收银台刚好碰上祁雾也站了起来。 陈茉对他视而不见,径直往楼梯上走。 本来祁雾是没打算跟上去的。 的如果她还像之前那样弯着眼睛朝他假笑,又或者张口就是胡说八道,那样的话,或许祁雾还会感觉正常点。 可是现在,她面无表情从他身边经过,忽略他,无视他…… 最后,祁雾终于还是没忍住,抬步跟了上去。 此时的祁雾,或许还没有意识到,当你开始无法忍受一个人对自己的忽视,那么从这一秒起,对方的某种驯服,就已经成功了。 陈茉上楼后直接去卫生间拿了自己晾挂的衣服。 雨过天晴,只是楼上的空间依旧昏暗潮湿。 祁雾没继续往前走,而是抱起胳膊,整个人懒懒散散斜靠在了楼梯口。 二层走廊狭窄。 这一次,陈茉没办法再选择无视掉眼前这个人了。 更何况,在她停站在他身边之前,祁雾的手就已经拦在了她面前。 可即便如此,陈茉依旧没有抬头。 少女垂眸,淡着眼神落在他修长的臂膀上,再然后顺着微微凸起的青筋脉络,看到了他掌心那道蜿蜒的伤疤。 好几天了。 祁雾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却并未完全愈合。 仔细看起来,还是有些触目惊心。 这一道疤,原本也应该是她来承受的。 陈茉看着他的掌心纹路静静怔了许久,最后缓过神来开口:“麻烦让一下。” 声音清冷,毫无起伏。 昏暗里,祁雾的目光也骤然顿了下。 稀奇。 祁雾忍不住扯了下唇角,心想她现在倒是知道跟人讲话要礼貌客气,用上[麻烦]两个字了。 “陈茉莉,你又想搞什么鬼。”祁雾寸步没让。 陈茉淡淡抬眼,说:“回家,有什么问题吗?” 理论上,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可问题就在于,没有问题。 陈茉太正常了,以至于祁雾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太正常。 祁雾拧着眉,审视一般看着她说:“你不对劲儿。”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陈茉的话听起来依旧像是在挑衅,但是语气又要比往常平和许多,多到近乎听不出一点情绪。更像是,一种平淡的事实陈述。 “之前你不就一直觉得我有病吗。”陈茉淡着声音,“你说的没错,我是有病。” “……” 她就这样轻易地,将那些本应该属于他的台词和情绪,全部先一步说了出来。 以至于最后,祁雾几次想开口,竟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还能再说点什么。 祁雾沉默了。 陈茉甚至等了他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所以现在,你可以让开了吗。” 说完再不等祁雾反应,陈茉便直接推开了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手。 逼仄的空间令两个人无法回避对方的存在。 祁雾不动,陈茉经过他身前时,甚至还能感受到他沉重又缓缓落下的呼吸声。 直到,手腕忽然传来一阵冰凉。 是祁雾紧紧抓住了她,用的还是受了伤的那只手。 陈茉回头,顺着他的掌心往上看,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明显都是错愕的。 可即便如此,祁雾似乎依旧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 陈茉不解,又将目光重新落在他抓着自己的手腕上,神色平静说:“祁雾,你该不 会是舍不得我吧。” 或许是被人戳穿了的尴尬,又或许只是又一次嫌弃她的自作多情。 陈茉能明显感觉到,祁雾抓着她的手不仅没松,反而又更用力了点。 手腕有些吃痛,同时也更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掌心的那道伤口。 但是她心情不好,实在没有力气也懒得去想他情绪波动的原因了。 于是,陈茉就这样与之僵持般紧紧盯着他的手,安静等待着祁雾接下来的反应。 直到,祁雾微微张开嘴巴,却又欲言又止地冷笑轻哼一声。 “你少在那自作多情了。”祁雾说。 陈茉心里竟然莫名松了口气:“那就好。” “既然这样……”陈茉抬起胳膊,连着他抓着自己的手腕一起,隔开两个人的视线,提醒他说:“你可以松开我了吗。” 指尖微微一顿。 原本覆在肌肤上的温度也转眼跟着消失了。 祁雾松开她的手,眼神故作冷静,但唇边轻微的扯动还是被陈茉看在了眼里。 还是有尴尬的吧。 无论如何,与异性的身体接触,对他们这个年纪来说,到底还是亲密了点。 祁雾松了手,但两个人依旧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 陈茉垂眸看向他垂在身体一侧的手指,然后低头扯了个几不可察的笑,一闪而过。 甚至就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此刻萦绕在脑海里的遗憾又庆幸,低落又平静的心情,到底是为了的什么。 陈茉走了。 祁雾站在走廊里,站在高处,看着那团棕色碎花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一动没动。 除了,那道微微蹙起的眉心下,细长的眼睛随着她的离开,也缓缓起了层令人捉摸不透的薄雾。 他就知道。 陈茉莉是个骗子,胡说八道。 他早就知道。 祁雾听着她在楼下跟奶奶说了再见离开。 自己终于还是没忍住自嘲般笑了声。 他才是那个真有病的。 祁雾想,他竟然相信了她的表白,甚至真的考虑了如果她认真追他,他又应该如何拒绝。 可是很明显,下午的陈茉就已经忘了上午的她跟他说过什么话。 祁雾觉得自己真是个疯子、傻子,才会一次又一次被陈茉莉这个骗子给骗了。 下一次,祁雾暗暗决定,下一次无论陈茉莉跟他说什么,他都会选择听不见的。 . 一天一夜的大雨过后,人们陆陆续续从家里出来,小吃街也重新开始变得热闹。 陈茉抱着衣服走在人群里,黯然失神。 一双漂亮的眼睛失了焦点,谈不上冷漠,不过也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 冷淡,平静,一潭死水。 陈茉完全是靠着身体的本能记忆拖着脚步往回走的。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好像是突然对未来又失去了希望。 没意思。 也很无趣。 当初她自以为是的想要报复陈宝国,如今的她依旧想,很想,非常想。 只是她似乎,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也许从一开始,从她走进祁家面馆的第一天起,她就错了。 陈茉心里很乱,乱到明明天空已经放晴,但她依旧活在一团阴雨里;乱到她根本没有注意到,小吃街口,路边的大榕树下,就停着一辆她再熟悉不过的黑色商务车。 21. 第 21 章 是陈宝国的司机先下车拦住她的。 “小姐。”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穿西装,身姿笔挺地站在路边,双手交叉垂在身前,目光下垂,公事公办:“陈总在车上等你。” 没有错愕,也没有慌乱。 就好像,这一天,陈茉已经等了很久了。 陈宝国当然不会轻易就放过她。 陈茉一直在等着他重新找到她的这一天到来。 陈茉冷着眼神,走到车边抬手敲了敲窗。 三下,黑色玻璃才缓缓放了下来。 陈宝国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估计这次出差生意谈得很成功。 他就那样气定神闲地靠在座椅上,看不出任何失控与愤怒。 陈茉承认,有一瞬间,她是感觉到非常挫败的。 她那样孤注一掷,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才从他给她的牢笼里逃出来,但是再次见面,陈宝国看向她的眼神依旧那样轻飘飘的,仿佛在看任何一个要依赖他的喂养才能活下去的阿猫阿狗一样。 陈茉真是气坏了。 她真的太想看到他跌入地狱,摔得粉身碎骨会是什么样的场面了。 陈宝国转过头,隔着车窗,目光先是上下扫了她那一身廉价又不合身的衣服一眼,接着平淡却又如同命令一般开口:“不要再让我看到你穿这些乱七八糟的垃圾在身上。” 是的,这就是陈宝国。 高高在上,自以为是,极度的利己主义,无耻又虚伪。 他不在乎她穿的谁的衣服,也不关心她为什么会穿这样一身衣服。 他只介意,作为他名义上的女儿,陈茉的言行举止是否符合她的身份,以及他将她包成一份礼物的期待。 陈茉看着他那副丑恶又虚伪的嘴脸,突然就大笑出声。 “那你呢?”陈茉说,“你又是什么衣冠楚楚、假仁假义、人面兽心的臭垃圾。” 陈茉保证,如果此刻身边刚好有桶油漆或是垃圾箱,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拎起来全部泼到他脸上。 陈宝国生气了。 是那种瞬间阴沉下脸,死死用眼白看着她,试图只用沉默就可以令她自我怀疑与害怕的施威。 享有权力且习惯用权力来压迫别人的人,是这样的。 如果陈茉此时依旧不肯认错,那么下一步,就要接受他的暴力惩戒。 这十年来,他一直都这样。 陈茉也好,陈樹也罢,他们早就被打得不能再打,也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 这次,他应该也是准备这样的。 可是街上人多又有摄像头,[大慈善家]不好直接发作。 “上车。”陈宝国狠狠盯着她。 陈茉反倒轻松一笑,直接拒绝:“我不要。” 这不是她第一次反抗他了,只不过从前她都是倔着脸、咬着牙,一副视死如归的凛然模样;但是这次,陈茉看起来是那样云淡风轻的无所谓,眉眼间甚至还带了些俏皮。 陈宝国知道,这一次,她是下定决心要跟自己对抗到底了。 “陈茉。”陈宝国隔着车窗,最后一次冷声警告她:“你最好乖乖跟我回家,别做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 陈茉扯了个冷笑,盯着陈宝国那张令人厌恶的脸,把话说的清晰又决绝:“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被你带离了福利院。” “是吗。”陈宝国突然低声笑了下,“那你还记不记得,当初跟你一起被我带走,还有一个人呢。” 心脏猛得一揪,像是被人紧紧捏住一样有些喘不过气。 是陈樹。 当初跟她一起离开的,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陈樹。 是即便知道她现在是在以卵击石,也还是选择了帮她隐瞒和拖延的陈樹。 陈茉怎么会不记得。 陈宝国在要挟她。 他太知道她的软肋在哪儿了。 以前也是这样。 两个孩子里,陈茉总是那个有主意又不肯轻易低头的。 有时候陈宝国打她打到人都累了,陈茉还是犟着脖子,紧紧咬牙不肯服软。 直到,陈宝国把陈樹也抓了过来一起打,陈茉这才不得不低头认错。 因为她的倔脾气,陈樹没少被牵连一起挨打。 可即便如此,陈樹也从没怨过她。他只恨自己不能保护她,还要成为她的负担。 只是,陈茉又怎么会觉得他是负担呢。 他们一起在福利院长大,是彼此童年里的唯一,是即便后来被陈宝国关在漆黑的地下室里,只要还能抓住对方的手,就不会感觉到害怕的存在。 一棵树,一株花。 他们在同一片土地上,见证彼此的生长,盛开与凋谢。 陈茉之于陈樹,陈樹之于陈茉,都是彼此人生中无法割舍与舍弃的存在。 “你想怎么样?” 少女凝霜的眼神犀利得像一把剑,直直落在对面浮笑的脸上。 陈茉压着愤怒与恨意说:“我的事,跟陈樹没关系。” “哦,是吗?”陈宝国只是继续不屑地冷笑着,“可是他为了帮你掩瞒真相,骗了我。” “这些,也跟他没关系吗?”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压抑、写满不容反抗的威胁,蔑视她说:“陈茉,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欢你们撒谎。” 不听话,撒谎,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身体在本能地恐惧,每一处被陈宝国用各种方式折磨过的细胞都在不受控地颤抖。 陈茉死死咬着牙,这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依旧镇静,没有那么崩溃难堪。 “你怎么还不去死。”陈茉沉着呼吸,努力牵动僵硬的肌肉,咒骂说:“陈宝国,你会下地狱,生生世世不得翻身的。” 陈宝国大笑。 笑她天真又幼稚。 “下地狱?”陈宝国笑完,故作可怜地看着陈茉,就像在看一只可怜的蝼蚁。他说:“活着的时候都不在乎,还会关心死了去哪里吗。” “别试图做那些没有用的反抗了。”陈宝国说,“好孩子,在我的耐心彻底用完之前,现在,上车,跟我回家。” 陈宝国少有的说了很多话。 “只要你乖乖听话,这一次我也可以只当你是耍小孩子脾气,该有的惩罚肯定还是要有,但不要害怕,你依旧是爸爸的 好女儿,陈樹也一样,你们照样是陈家光鲜亮丽的少爷和小姐。” 他把话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就好像自始至终,陈茉的反抗在他眼里就是一场微不足道的笑话一样。 可明明,那是她赌上所有勇气,包括被陈樹怨恨她把他丢下才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 陈茉不甘心。 凭什么陈宝国就能永远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们,他才是最应该粉身碎骨,下地狱的那个。 “如果陈樹没能每天正常上下学,好好出现在学校里。”陈茉举起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反击道:“我就会报警,告你绑架和暴力对待未成年。” 陈宝国愣了一秒,然后很快便又放声大笑。 “天真。”陈宝国嘲笑说,“陈茉,你是真的相信,报警就可以保护你们两个人了吗。” “不然试试呢。” 陈茉想,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是那个例外吧。 她不信,陈宝国能够一手遮天,即便他可以,陈茉也会拼尽全力,燃起一把火,烧掉它。 事已至此。 两个人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陈宝国看得出来,陈茉这次是铁了心要跟他闹了。 “怪我,还是对你太好了,才会把你惯得如此不知感恩和天高地厚。” 陈宝国说完最后睨她一眼,语气里全是对她自不量力的轻蔑与警告:“陈茉,你会后悔的。” 车窗缓缓升了上去。 玻璃倒影上,只剩下陈茉一张倔强却早已失了血色的脸。 司机重新上车前,甚至还朝她点了个头礼貌道别。 陈茉扯着苍白的唇角无奈一笑,陈宝国确实向来如此,习惯且沉迷于把身边的每个人都规训成了标准的、合格的、流水线上没有产品的工具一样。 只不过很明显,陈茉是他那个未完成的,失败的存在。 商务车很快便消失在了下个路口拐角,但陈宝国的出现,带给陈茉的愤怒与本能恐惧,还是久久缠绕着她,困着她的脚步,寸步难行。 陈茉抱着没有干透的衣服在马路牙上蹲坐了很久,直到胃里一阵又一阵抽搐的干呕感慢慢结束,她这才缓缓起身伸手拦了辆车回家了。 一场大雨将整座城市冲洗干净。 此刻,路城夜色也是少有的明亮鲜活。 陈茉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眼神空洞失神。 明明她已经跟司机讲了目的地,但关于她最后要去往的终点,陈茉却突然间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不想,也不要再去找祁雾了。 陈宝国说得没错,她的确天真又幼稚,所以之前才会愚蠢地想要靠近祁雾,以为这样她就可以在这个城市有一处不怕被陈宝国找到的地方,以为只要她跟祁雾在一起,陈宝国就可以被气到歇斯底里。 多幼稚的想法啊。 这样的选择,除了再多拉一个无辜的人跟自己这破烂不堪的人生纠缠在一起,又有什么用呢。 之前她还那样信誓旦旦跟祁雾说,她不是坏人。 可是如今想想,她又算得了什么好人呢。 她简直,坏透了。 22. 第 22 章 陈茉生病了。 芍药夜里下班回来,才发现一整个蜷缩在沙发上,身体团成小小一只不停发抖的陈茉。 “茉莉。”芍药紧张地放下东西,小心翼翼蹲在沙发边上,伸手摸着她滚烫的额头,轻声喊她名字说:“茉莉,你怎么了,还好吗。” “冷。”陈茉牙关打颤,又把身子往一起团了团,抖着声音说:“好冷。” 脑海里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意识了。 陈茉只是模糊着听到有人喊她名字,然后又靠着本能的求生欲望给出了回应。 “没事啊,我回来了,别怕。” 芍药说着便拉起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试图扶她起身离开沙发。 “走,我们去医院。” 芍药用力撑着她。 可是陈茉真的太难受了,难受到不仅一点力气提不上来,还完全不受控制地瘫软着浑身力气往她身上压。 芍药努力试了几次,最后还是不得不把她重新放下躺好。 平时看着挺瘦的一个人,怎么生个病就变得这么重了。 芍药无奈叉腰,看着马上就要烧糊涂过去的陈茉,只短暂犹豫一秒便立刻打了电话找外援。 “喂。”芍药问张放,“你走哪儿了?” 张放觉得奇怪,回头往巷子里看:“刚到巷口,怎么了?” “掉头吧。”芍药又无奈看了陈茉一眼,安排说:“陈茉病了,你来帮我一起送她去医院。” 巷子里进不来车。 她一个人扶陈茉走出家门都困难,更别说带她走到巷口打车去医院了。 芍药挂了电话便有条不紊去给水杯里装水,顺便找了退烧贴和毛巾给陈茉物理降温。 张放是跑着回来的。 就在五分钟前,他刚在这棵石榴树下跟芍药说了再见。 张放今天晚上没课,下午雨势稍停,他便去了[江湖]找陈茉。 昨晚虽然喝醉了酒,但他并没有忘记自己临走前说错了话。 关于那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他不应该问的。 最起码对当下的他们来说,他的行为,对芍药来讲,很难不算得上是一种越界。 整个晚上,张放都在找机会想要跟芍药道歉。 甚至到两个人在门口说再见前,他都还在纠结应该怎么开口跟她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芍药先开了口。 “你不用因为照片的事情对我感到抱歉。”她说,“那都已经过去了,昨天的事情是,照片上的人和事也是。” 十七岁前的少女时代,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以后吧。”芍药笑了下,眼睛像石榴树上存留的雨滴一样明亮:“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聊聊那些我们都不知道的,关于彼此的过去。” 张放是一路忍着雀跃和欣喜走出这条小巷的。 芍药说完这些话,他就又突然开心了。 张放幸福地想,没关系,无论照片上那个过去的人是谁,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至少,芍药的现在和将来,是一定会有他张放在的。 从今晚开始,张放便是坚定的[机会主义]践行者。 只要他一直一直留在芍药身边,总有一天,她的目光也会同样看向自己。 当然了,张放没想过,她会这么快就看向自己。 快到他还没完全走出这条巷子,就又被叫了回来。 “什么情况?”张放跑回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芍药给陈茉额头上贴好退烧贴,然后招呼他说:“帮我扶她起来。” 张放乖乖听话,跟芍药一块配合默契地把陈茉扶起来,然后弯腰将人背在了自己身上。 “谢谢你。”陈茉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闭着眼睛小声嘟囔。 还怪有礼貌的。 都快烧迷糊了还不忘跟他说谢谢,这也实在太客气了。 张放刚想跟她说没关系,结果下一秒就愣住了。 “谢谢你,祁雾。”陈茉又说。 “谁?”张放怀疑自己听错了,于是又一次跟她确认:“你说你谢谢谁?” “祁雾。”陈茉把他脖子搂更紧了些,小声迷糊着说:“祁雾,谢谢。” 她还重复两遍。 这是生怕他听不清啊。 服了。 真服了。 张放无语凝噎,心想行吧,爱谢谁谢谁吧。 张雷锋同志,做好事不留名;留错名留给了祁雾也行,反正都是自己人,不算亏。 芍药先去巷口拦了车。 张放费了不少力气才把陈茉放下来,扶进去。 一路上,陈茉始终难受地闭着眼睛,用很小声的声音说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茉莉花、妈妈、院长、陈樹、别抢他的熊。 恶魔、地狱、去死吧。 对不起、我是坏蛋、对不起。 …… 陈茉说得极小声又含糊,说到最后,嗓音里还忍不住多了哭腔。 因为她人就靠在芍药肩上,所以芍药还是断断续续听清了一些关键词。 她没办法把这些词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只言片语间,她能隐约猜测到陈茉曾经肯定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此刻正陷入巨大的痛苦和煎熬里。 陈茉。 陈茉莉。 芍药又将她的头往自己肩上拢了拢,脸庞也轻轻侧了过去贴住她滚烫的额头。 在她们遇见彼此之前,她又经历过哪些难过的事情呢? “陈茉莉。”芍药说,“你也一定,一个人艰难地咬着牙,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走到我身边来的吧。” 陈茉没回应。 芍药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自己小声在她耳边讲的话,她只知道,当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肩颈也感受到了一片潮湿。 . 路城第一中心医院。 急诊室内,值班医生正拖着一颗沉重的脑袋,在盯着锁了屏的电脑昏昏欲睡。 这几年,路城新区在飞速发展。 城市医疗重心也随着往那边迁移了很多。 第一中心医院是老院。除了住在附近老城区的一些居民,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会过来挂诊,其他病情大家基本都会选择去新城区那边治疗。 张放推门进来时有些过于紧张。 医生也已经很久没处理过紧急情况了。 “救命啊!医生!”张放喊。 医生被他一嗓子吓得瞬间清醒,急忙起身去扶陈茉,神色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跟这两个人比起来,芍药冷静到近乎冷酷。 芍药扶着陈茉,神色淡定说:“发烧了。” “发烧了。”医生重复她的话,点头说:“哦,发烧了。” 原来是发烧了。 医生若有所思,反应过来甚至还不忘嫌弃地瞥了张放一眼,意思是她只是发烧了,还不用你这么鬼哭狼嚎着喊人救命呢。 病人没事,医生先给吓没了。 坐下,测温。 体温计显示39°3。 张放盯着上面的数字,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卧槽”。 “牛逼,这温度,都快能煎出来个溏心蛋了吧。” “闭嘴。”芍药扶着陈茉靠在自己怀里,淡淡斜了他一眼。 张放立马识趣地紧紧合上嘴巴,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 少说话,少说话,言多必失,言多必失,帅哥要适当用沉默寡言来保持神秘感。 医生给开了单子。 接下来还要抽血、化验。 两个女孩并肩靠坐在长椅上,男生抱着胳膊站靠在旁边的白墙上。 三个人在化验室外,静静等着结果。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空荡荡。 芍药侧脸望向幽静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平静说道:“以前有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很害怕医院。” 害怕到只是远远看见哪怕是跟医院相似的建筑,都恨不得立马转身逃走。 这座再普通不过的楼院设计,在儿时的芍药眼里,与电视上那些可以一口将人吞噬掉的怪兽没什么两样。 芍药回忆着,淡淡开口说:“我妈妈,就是在医院里没的。” 陈茉在她怀里安静听着,然后猛然僵住了身子,半响没有缓过来。 张放也一样,像是心跳瞬间停止了一样,只剩眼睛瞪大大的,目光诧异又心疼地看向她,神色复杂,五味杂陈。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是芍药依旧能听得到他们沉默之下强烈的关心与安慰。 于是她笑了笑,又轻轻拍拍陈茉的肩膀,低声说:“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只是……”芍药顿了下,怅然失神笑着说:“我只是太久没来过医院,突然有些感慨罢了。” 以及,非常非常的难过和自责。 芍药妈妈是被放弃治疗的。 是那个男人最后不舍得花钱,觉得继续给她治下去也是一种浪费,所以自作主张选择了放弃。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骗了芍药。 那笔钱,是他骗芍药辍学,答应嫁给一个大自己十几岁的男人,才换来的彩礼钱。 当时他明明说,无论如何都要救妈妈回来的。 可是最后,芍药牺牲了未来,也没能留住妈妈。 这些年,她一直都很后悔,后悔自己不够强大,后悔自己当初没能再厉害一点。 如果当年她有很多很多钱,如果她再态度强硬一些,是不是妈妈就可以活下来,是不是一切的结局都会变得不一样。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十六岁的芍药,没能救下妈妈。 也是妈妈离开以后,芍药选择了逃跑。 在她看着妈妈变成小小一捧骨灰,埋进土地里长眠之后那个夜晚,芍药什么也没带,便头也不回地逃离了那个家。 妈妈去世前跟她说得最后一句话,就是要她跑。 “跑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妈妈对不起你,下辈子,不要再选妈妈做妈妈。” 芍药一直听话。 可是这次,她没有答应她。 因为下辈子,下下辈子,她还会选她当妈妈。 生离死别的悲伤,是连绵漫长的雨季。 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不足以弥补心口上那道撕心裂肺的空缺。 陈茉安静地反握住她的手,就连一向贫嘴的张放,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 张放慢慢走过去,然后乖巧地蹲在芍药腿边,轻轻抓住她的另一只手,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也什么都不用说。 这天夜里,三个没了妈妈的小孩就这样静静靠在一起,彼此安慰,互相取暖。 23. 第 23 章 “肺部有明显感染。”医生拿了化验结果,边开单子边说:“得输液,另外,这边建议住院观察,如果肺部炎症有持续扩散情况,也要及时干预治疗。” “住院。”芍药毫不犹豫答应说,“医生,我们住院。” 要最好、最稳妥的治疗。 当初她没能给到妈妈的,如今,她不能再看着好朋友生病痛苦而无能为力了。 哪怕,陈茉只是一场发烧感冒,那也不可以。 任何有可能的危险存在,她都不允许。 陈茉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示意她放心。 针尖刺进皮肤里,手臂很快由内往外感到一阵冰凉。 芍药给她小手臂上裹上一圈毛巾,这样好缓解点滴流入血液后的不适。 陈茉乖乖在病床上躺好。 芍药和张放也在旁边空位上坐下,渐渐放下了心来。 一切安顿好。 张放本来是想提醒陈茉困了就睡会儿,等到这瓶快输完了,他会去喊护士过来换药的。 结果目光落在陈茉身上,张放这才后知后觉瞅着她身上的衣服有些眼熟。 张放眯着眼睛,盯着陈茉看了好一会儿。 芍药察觉过来用手肘轻轻戳了他一下:“干嘛呢,盯着女孩子一直看,你礼貌吗。” 张放依旧没有挪开眼睛,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试探问:“茉莉,你身上这衣服,哪来的?” 被他这么一提醒,陈茉低头看了眼,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奶奶的碎花衣服。 本来陈茉是要换掉的,结果跟陈宝国吵完架,回家她就觉得不太舒服,整个人完全没了力气蜷缩在沙发上想躺一会儿,结果不躺还好,一躺直到芍药回来,她都没能再起来。 “借了奶奶的。”陈茉说,“路上淋了雨,到店里衣服都湿了,奶奶就把她的借给了我穿。” 张放不问还好。这么一问,芍药也算是知道,今天早上陈茉淋着大雨出门,嘴上说的那个突然很想见的人是谁了。 祁家面馆一共就两个人。 芍药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笑了下,心想那个人,总不可能是祁雾奶奶吧。 女孩心思细腻,可是张放头脑简单。 他甚至一点没觉得奇怪,也完全没有想她为什么会淋着雨去面馆。 张放只是单纯感慨怪不得这衣服看起来眼熟呢。 这衣服,还是奶奶去年生日的时候,他跟秦锵一块选的花色。 老人一直没舍得穿,没想到第一次见这衣服被人穿在身上,对象竟然是陈茉。 “还挺……”张放犹豫着,上下重新扫了眼,最后“啧”地一下艰难开口:“合适的。” 芍药皱起眉,跟陈茉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两个人便齐齐笑了起来。 她们真的很想告诉张放,其实偶尔,如果对别人没什么好夸奖的时候,也可以选择不说话的。 凌晨两点。 高高悬挂在墙上的透明液体,随着时间的流动,跟着一点一滴缓慢又无声地流逝。 芍药跟张放谁也不肯回去。 于是这一晚,三个人就这样挤在一间小小的病房里,疲惫却也安稳地沉沉睡了去。 这一睡,就是三天。 陈茉每天无所事事地待在医院里,除了配合医生检查、换药,剩下的时间就是吃饭、睡觉、发呆…… 除了陈茉和张放每天会来陪她,剩下的,也只有陈樹给她发过消息。 时间是她住院的第一晚,也是陈宝国回来找她的那天。 陈樹不知道她生病了,他发消息来只是为了告诉她,他很好,让她不要为自己担心。 “对不起陈茉,陈宝国回来了,我没办法再继续帮你瞒下去了。” “陈宝国很生气,因为我跟他撒谎了。” “挨一顿打肯定是少不了的。” “但是没关系,你知道的,我早就习惯了。” “陈茉,既然好不容易离开了,那就走远远的,永远不要回来。” “不要担心我。” “既然这一次你已经选择丢下了我,那就一直狠心下去。” “我承认,我确实有怨过你,但请你相信,我永远不会怪你,更不会恨你。” “照顾好自己,我不希望未来某一天,我又在陈家看到你。” 那晚,陈樹给她发了很多很多条消息。 可是她病了,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醒来看到消息,想要给他回复的时候,陈茉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拉黑了。 陈茉本来同样编辑了很长很长一段文字,结果最后删删减减,发出去的时候只剩下了短短几行字。 关于她和陈樹,他们之前的关系早就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又或者长篇大论便能说清楚的了。他们是朋友,是亲人,是这些年里,最清楚对方的骄傲与脆弱的存在。 陈樹说她丢下了他,陈茉难过到心都要碎了。 可是她没办法。如果可以,她也想继续牵紧他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哪怕全世界都丢下他们,只要彼此还在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怕。 陈茉说,对不起陈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要被人生这座囚笼困住。 你是有翅膀的,你要飞出去,飞高高的,找回自己。 陈茉忍着眼泪和难过,艰难地把消息发了出去。 只可惜很遗憾,这些话,最终她还是没能成功发出去。 陈茉盯着屏幕上那个扎眼的感叹号,静静发呆,失神半响。 直到最后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吧嗒”一声,巨大一颗砸落在屏幕上,模糊了她和陈樹间的所有对话,也顺便潮湿了他们的回忆与过往。 除此之外,困在病房里的那三天,是陈茉这段日子少有的平静生活。 她很珍惜现在这段时间,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平静日子,维持不了多久的。 陈宝国回来了,他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可是接下来他到底又会对她做什么,陈茉也猜不到。 那种一把刀悬在头上将落未落的感觉,简直比直接一枪打在她身上要痛苦煎熬得多了。 陈宝国越是什么都不做,就越是让她感觉自己现在的安稳,像是偷来借来的,随时都会烟消云散的幻影。 直到出院那天,陈茉站在医院门口,望向前方熟悉却又突然变陌生的道路,心里冷嘲着想,陈宝国果然还是那个陈宝国啊。 虚伪,无耻,最知道如何折磨人心。< /p>. 回家的时候还是跟那天晚上一样。 张放特意叮嘱了芍药,一定要等他下午放了学,然后再一起来接上陈茉回家。 芍药拿他没办法,只好无奈答应。 “之前也见过张放那些朋友。”芍药忍不住跟陈茉吐槽,“怎么就没见一个像他这样话又贫又多的。” 陈茉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只是在你面前,才会变得这么有表现欲呢。” 孔雀开屏,是有条件的。 芍药也很大方,丝毫没有假装听不懂的意思,反而直接反问:“你也觉得,他对我有意思是不是?” “啊……”这下换陈茉愣了下,然后用力点头:“嗯!” 芍药吸了口气,认真思考过后,还是有些为难地撇了撇嘴说:“不过还是算了,张放实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喜欢是一种感觉。 是不出意外的话,基本上一眼就可以定生死的玄学。 感情的事,强求不来。 强求的,最后也多是求而不得。 陈茉默默替张放叹了口气,心想没办法,这个世界上只好又要多收留一个伤心的人了。 而很明显,这个早晚即将伤心一场的人,此刻还什么都不知道。 张放今天来的时候,甚至特意换了发型,买了花。 陈茉一束,芍药一束。 茉莉,芍药。 分别对应两个人的名字。 用心了。陈茉抱着花,再看着张放一张笑容灿烂却又忍着小心翼翼不敢直视芍药的脸,忽然想到一句歌词,写的是“为了拥抱那一个人,笑着哭着拥抱了整个班”。 张放这样大大咧咧一个人,却又在喜欢的人面前变成了胆小鬼。 陈茉不禁感慨,喜欢一个人,可真奇妙又复杂啊。 车子停在巷口。 陈茉第一个下车,故意稍稍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应该随便介入别人的感情因果。 但是作为朋友,这也是她实在不忍心且唯一能为张放做的一点努力。 至于以后究竟如何,就是他自己的缘分命数了。 陈茉脚步走得急,以至于当她看到家门口那棵石榴树旁站着的人影时,整个人也猝不及防往后稍微仰了下。 那人穿着件黑色卫衣,裤子也是深色的,抱着胳膊静静靠在门墙上,隔着鸭舌帽压低的视线直直看着她。 陈茉只用一秒便认出了他是祁雾。 心里也暗暗庆幸,幸好,他是祁雾。 陈茉缓缓松了口气,然后抱着花走过去,旁若无人般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祁雾也不说话,只是在她开门前,把手往上随意一伸便挡住了她的动作。 陈茉不解,扭头看他。 祁雾还是不说话。 但是从他的呼吸起伏间,陈茉能感觉到,他在憋着一股无名火。 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有事吗?”陈茉先开口。 少女微微疑惑又不悦地仰头看着他。 祁雾也皱起了眉,然后半响,在芍药和张放也走过来之前,沉着声音问她:“陈茉莉,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24. 第 24 章 眼眸流光停顿。 陈茉看着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需要他这么特意跑来[兴师问罪]了。 陈茉记不起来,又怕自己真的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于是她轻轻咽了口气,佯装淡定转移话题,问他怎么这个时间来了:“店里生意不用管了吗。” 祁雾“哼”地一声扯了个轻笑。 以前只知道她惯会胡说八道的,现在才发现她演戏也是一把好手。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祁雾说。 陈茉嘴硬:“谁紧张了。” “你怕我吃了你?” “嗯?” “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招惹我的时候不知道吗。” “对不起。” …… 对不起。 这个道歉对祁雾来说有些过于猝不及防。 在他的预设里,陈茉莉至少,最起码,也应该继续再跟他胡搅蛮缠几句的。 可是她没有,她就那样直接、毫不犹豫地以道歉结束了这场话题。 祁雾准备好的话,就这样被她一句道歉全部直愣愣堵在了嗓子里。 还有,她说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是在为此刻的争论感到抱歉,还是后悔当初不应该招惹他。 “陈茉莉。”祁雾嗓音一紧,沉下目光直直看着她问:“你什么意思。” “我……”陈茉唇角一绷,眼神也慌乱地逃向了其他地方。 幸好芍药跟张放及时跟上了。 两个人恰到好处的出现刚刚好救了她一场。 “祁雾!”张放隔远远的就看到了他,大声喊:“你也是来一起庆祝茉莉出院的吗。” 少女错愕不可信地仰头,瞳孔漆黑明亮。 祁雾却冷冷转了脸,敛着目光,漠声说:“我是来提醒某些人,借了东西还没还呢。” 原来,他是来拿奶奶借她的衣服的。 陈茉这下终于想起来自己到底忘记什么事情了,只是心里依旧忍不住一阵莫名失落。 “抱歉。”陈茉说,“我这几天有点事没在家,奶奶的衣服我洗好就会送过去的。” 张放走过来帮她解围:“你不用跟他说这些,你生病住院的事,他知道的。” 陈茉住院第二天,祁雾就知道了。 很无意的。奶奶让他给张放和秦锵打电话,喊他俩有时间了来店里拿刚腌好的凉菜。 张放想都没想,直接说了他这两天放学要去医院,过段时间再来拿。 祁雾开始还以为是他病了,后来才知道是陈茉。 张放在电话里说她周二就可以出院了,周三自己再去店里。 祁雾嘴上应着,但莫名其妙的是,挂了电话后他脑海里唯一记下且一直重复的,却只有一个信息,那就是,周二,陈茉莉出院。 再然后,鬼使神差的,周二这天,此时此刻,他就出现在了这里。 陈茉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睛又渐渐起了光,然后稍稍转头,静静看着少年绷起了下颌,倔强又淡漠的一张脸。 鸭舌帽檐压低眉眼。 看不清楚他此刻的具体神情。 可是陈茉确定,至少有过一刻,她是窃喜的,是愿意相信他来找她,并不只是为了拿衣服的。 这种一闪而过的开心令陈茉有些不知所措。 她还没能完全明白,自己与他牵扯在一起的失落与开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来都来了。”芍药见陈茉还没开门,于是挤过去,抱着花站在她和祁雾中间,顺便招呼说:“一起吃个晚饭吧,正好上次聚餐你不在。” 祁雾说:“好啊。” 陈茉怀疑自己听错了。 少女细长的眼角用力一睁,脑袋轻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没想过,他会答应。 他怎么就答应了呢。 他为什么要答应。 “进来呀。”张放跟在芍药后面进去,迟迟没有等到剩下两个人进来,于是又回头提醒说:“还愣着干嘛呢你俩,不饿呀。” “走吧。”祁雾看着她,眉梢往上明显一挑,连带着笑意都开始令人琢磨不透。 “祁雾。”陈茉在他进屋前先抓住了他的衣角,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这一次,她极克制的,只是用指尖轻轻抓住了他。 可即便如此,祁雾还是感觉到了她落在自己身上,那份渺小却又沉重的力量。 祁雾回头,目光自下而上,顺着她高烧一场之后更加清瘦的手臂,直到看见她低垂又复杂的眉眼。 陈茉也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但是她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松开他的意思。 她抓着他,某种意义上就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陈茉说。 晦暗不清的阴影里,祁雾紧紧蹙起的眉心,已经快要拧出了一个川字。 “如果我有让你感到不开心的地方,对不起,以后不会了,我会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再也不去打扰你的生活,所以,以后我们就互不打扰彼此,就像没有认识过一样吧。” 陈茉一口气说完,这才如释重负般松开了他的衣角。 可祁雾却觉得一颗心被重重压住了,喘不过气。 祁雾盯着她垂落下去的手,舌尖扫过牙齿,半晌说不出话,最后只能冷笑一声:“你倒是洒脱,拿得起放得下。” “可是如果,我不接受你的道歉呢。”他说。 心脏猛然往下一坠,揪扯着,连着呼吸都变得迟缓又难受。 陈茉好不容易才重新仰起头,刚刚大病一场的脸色,又多了几分苍白憔悴。 祁雾只稍稍一弯腰,便又再次压迫到她眼前。 “陈茉莉。”他总是喜欢这样连名带姓喊她名字,“我跟你说过的,别玩我。” 他不肯原谅她。此时的陈茉才后知后觉到,很多事情一旦开始,就有了它命定前行的轨迹,不会任由谁来喊停。 陈茉本来是侧脸避开他视线的。 可是祁雾这样逼近,她却突然不知从哪里又来了一阵逆反情绪。 如果他不肯接受她的道歉。 “那你就继续讨厌我吧。”陈茉说,“如果讨厌不够,恨我也行。” 眼眸缓缓转动,但却依旧没有生机。 陈茉语气坚定的像是在下某种誓言:“反正你放心,以后我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说到做到。” 落在陈茉耳边的气息越来越重。 祁雾“哼”地嗤笑一声。 “说到做到?”祁雾说,“你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你做到过什么了。” 明明心里已经没了任何底气,但是陈茉知道,她不能低头,现在心虚,她就彻底输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赢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一阵僵持。 直到张放又一次站在厨房门口喊他们:“你俩在外面干嘛呢,还不赶紧进来啊。” 陈茉趁机想走,结果还是被祁雾伸手拦住了。 少年胳膊直直挡在她身前,加上祁雾本来就有的俯身角度,这个姿势无论怎么看,都像是陈茉被他圈在了怀里。 陈茉琢磨不透他想做什么,于是轻蹙眉眼转脸看他,结果刚好撞上祁雾一个懒倦又嚣张的浅笑。 “陈茉莉,你的‘保证’,不值钱。” “而且……”祁雾拖着声音,放下手,不急不缓说:“我现在改主意了。” 我并不希望你就此消失。 祁雾先她一步往家里走。 男生个子高,肩膀不小心蹭过石榴树,枝叶带着果实轻轻摇曳,跟着扫在了后面的陈茉脸上。 毛茸茸的,有些痒。 祁雾今天,是不是疯了。 陈茉停在原定望向他的背影,直到枝叶摇动重归静止,她还在不停想着,他是不是真的已经疯了。 . 家里没什么吃的东西了。 两颗土豆,几个鸡蛋,一包火腿肠,半盒牛肉片。 还都是搬家那天吃火锅剩下的。 祁雾进门很自然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然后看了眼又摇摇头重新关上。 “我喊个外卖吧。”芍药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问:“你们想吃什么?” 陈茉举手,此刻她终于可以从刚才被祁雾单向压制的凝重氛围里喘口气了。 “炸鸡、汉堡、可乐。”她笑着说。 住院这几天吃得太清淡,陈茉嘴里寡得都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失去味觉了。 “那要不要再给你备注上加麻加辣啊。” 说话的人是祁雾,这阴阳怪气的语调,陈茉就算是瞎了都能认得出来。 “好呀,重麻重辣才好。”陈茉假笑说。 气氛瞬间有些尴尬。 芍药抿紧嘴巴,眼神却忍不住好奇和八卦地看向陈茉;陈茉吸了口气,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看天花板,只有张放在认真思考,说:“不要了吧,刚出院,不好吃这么重口的。” 你看,就连笨蛋张放都知道。 祁雾靠门框上,歪着脑袋,静静看陈茉怎么佯装不经意地躲开他的注视,继续盯着天花板装傻。 最后,祁雾几不可察地笑了下,转头问芍药:“附近有没有超市或菜市场。” “有……”芍药冷不丁被自己呛了下,回答他的时候眼神还是看着陈茉:“巷口,出去以后右手边,不远就能看到。” “知道了。”祁雾说。 “我去吧。”芍药赶在他动身前,先一步迈出脚:“来我家吃饭,没有客人自费买食材的道理。”说罢她又喊上张放一起,“需要买什么,你发消息给他就可以。” 陈茉本来也想追上去的。 可是祁雾喊住了她:“你的待客之道,就是留客人自己在家?” 25. 第 25 章 两个人走了之后,陈茉才后知后觉发现家里并没有开灯。 天光还亮,只是街巷狭窄逼仄,屋里已显暮色昏黄。 陈茉开了灯,然后尽可能装作无视他的存在,径直朝前走,想要躲到楼上去。 但祁雾似乎并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当她刚刚走到他身前,祁雾便笑着喊住了她,语气故意轻浮,问她:“陈茉莉,这种被人紧追不舍,躲不掉的感觉怎么样。” 陈茉一脚踩在楼梯上的动作完全愣怔住,好半天才缓缓回过头,敛着目光回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茉确定,他现在是在故意报复她。 他就是在报复她。 说什么他改主意了,不想让她从他的生活里消失的话,都是假的。 陈茉想,祁雾就是想要报复自己,以牙还牙罢了。 小气鬼。 幼稚。 陈茉终于不躲了,也懒得躲了,骄傲地扬起下巴回击说:“祁雾,如果你非要跟我这么斤斤计较的话,我会默认你是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舍不得我,想要追求我。” “所以,如果你不想被人误会,就离我远一点,默默讨厌我就好了。”陈茉说完又一次露出了从前那般狡黠轻飘的笑容,缓着气息说:“不然,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喜欢自作多情。” 即便陈茉踏在台阶上,也不足以弥补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距。 祁雾还是很轻松得抬眸便与她平视。 “你真想让我离你远一点?”他说。 “真想。”陈茉发誓她没撒谎,“我不玩欲擒故纵那一套。” 祁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是怎么办呢。” 男生骨相分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孩童般苦恼又天真的表情,眼底转瞬却又堆起虚假夸张的笑意。 祁雾说:“我现在,就是不太想要让你如愿。” 这是你当初选择一而再再而三四招惹我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后果。 完蛋。 他是认真的,跟她较上劲儿了。 陈茉之前从未像此刻这样慌乱过。 她能从祁雾裹着霜气的眼睛里,看到不肯罢休的怨气与强烈的偏执。 于是她拧着眉,心里一万分坚定了他就是要报复自己。 以及,见缝插针的,陈茉压着内心的隐隐不安与恐惧,还不忘顺便回忆与反思一下,当初自己这么胡搅蛮缠围着他转的时候,也这么让人头疼又讨厌吗。 因果循环啊,因果循环。 报应啊,都是报应。 “随便怎么样吧。”陈茉无奈叹了口气,“反正只要你开心就好。” 此刻,陈茉就只想做个缩头乌龟。 在芍药他们回来之前,她要躲进楼上,鸵鸟一样将头扎进自己的沙土里,装作这个家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叫祁雾的人存在。 好在,祁雾也并没有打算对她这个“逃兵”穷追不舍。 他就那样继续懒懒散散抱着胳膊,骄傲又惬意地微扬眉梢,看着她佯装淡定却又藏不住慌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再然后,楼上开始传来一场急促又乱如雨点一样脚步声,接着是“扑通”一声趴倒在棉被上的声音。而后,这个家就彻底安静了。 祁雾靠在门上听完了这一切,就像目睹完一场少女心事的所有无措与慌乱。 最后,当他轻声走向沙发坐下,就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唇角边的笑意,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失过。 . 芍药跟张放买了菜回来,祁雾先他们开口前先示意他们小声,然后手指了指楼上,意思是陈茉莉在睡觉,别吵醒她。 芍药心领神会,笑着举了举手里大包小包拎着的食材,同样小声喊他跟张放一起去了厨房。 祁雾掌勺,两个人就安静又默契地配合地在旁边打下手。 很快,一顿饭,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就这样出锅了。 芍药递了碗筷给张放摆到餐桌上,自己到楼上去喊陈茉下来吃饭。 卧室里,陈茉还保持着最初的趴卧姿势。 本来她是没打算睡觉的,结果脑袋一挨枕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茉莉。”芍药轻声喊她,“下来吃饭了。” “好。”回答的声音软绵绵的。 模糊间,陈茉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儿时的她贪玩,妈妈也是这样一次次找到她,然后温柔地喊她回家吃饭。 只不过后来去了福利院,再到被陈宝国带到陈家,就再没有人喊过她吃饭了。 就好像从妈妈离开那天起,她就一瞬间长大,成为大人了。 她要听话,要自己照顾自己。 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关心她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件事了。 陈茉嘴上应着,但事实是,她根本没有力气爬起来。 最后还是芍药连拉带哄才好不容易把她扯下了床。 “走啦。”芍药说,“等下饭菜都要凉了。” “你别说,这个祁雾做饭真挺厉害的,不愧是开馆子的,有点东西。” 芍药说到“祁雾”的时候,陈茉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 这一觉睡得迷糊,差点她都快忘记祁雾也在了。 或者说,她更在意的是,祁雾竟然真的还在。 他还没有走。 他竟然真的没有走。 好不容易睡一觉才平复下来的心跳,此刻又悄无声息乱糟糟起了波澜。 陈茉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祁雾到底想要干什么了。 “下来啦。”张放在餐桌旁,一脸灿烂地向上探头招呼说:“吃饭吧,快来尝尝我们祁老板手艺怎么样。” 陈茉还没完全下楼,鼻子就先一步闻到了热气腾腾的饭香。 紧接着,瘪下去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噜噜”一阵声响。 好丢脸。 尤其是当着祁雾这个大厨的面。 尽管他没有跟着转头看向声音来源,但陈茉还是抓到了他不经意间的表情变化。 他在偷笑,浅浅的,是那种怒力忍了,却依旧没能忍住的憋笑。 陈茉被他笑得耳廓不经意涨红,却只能咬着下唇,无奈心想,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这顿饭,本来应该吃得诡异又难受的。 不过幸好有张放在。 有张放在的地方,就不会让人觉 得时间漫长煎熬。 “来,尝尝我们祁老板的独门手艺。”张放给每个人都乘好了鸡汤,“不是我吹,这鸡汤熬的,上天入地都找不到比这味儿更正宗、更滋补的。” 确实好喝。 陈茉只端起来便闻到了一阵舒服的肉香,清淡、却不寡淡,有肉香,但不油腻。 “好长时间没喝到这口了。”张放畅饮一口,满眼幸福道:“今天我们也算是跟着茉莉沾光了。” “……” 陈茉刚喝进去的一口鸡汤,就这样一霎那卡在了嗓子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然后又在祁雾抬眼与她对视瞬间,猝不及防全部呛进了嗓子里。 芍药手忙脚乱拿了纸巾过来,单手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打帮着顺气。 “没事吧。”张放也很紧张。 陈茉甚至还不忘抽空斜他一眼:你还好意思问。 陈茉决定了,她要收回之前对他的所有夸奖。 至于祁雾,他就坐她对面,始终神色淡定,极小弧度地歪着脑袋,饶有兴趣观看着她此刻的狼狈。 简直就是个毫无人性的变态。 陈茉咳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缓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憋得满脸涨红,眼睛里也全是泪水,直接滑到了眼尾。 亮晶晶的。 祁雾看着她,脑海里竟然不受控地想,原来陈茉莉哭起来的眼睛,是这副模样吗。 少了狡黠和明媚,却又多了真实和生动。 不过有一点没变,那就是跟笑起来的时候一样,一样好看。 祁雾静静看了她很久,直到被她一个径直的目光看过来,他这才猛地醒过来般,被自己这个古怪的念头吓了一跳。 祁雾垂下眼帘,心里暗暗谴责自己,可真像个变态。 “没事了。”陈茉轻轻推开芍药的手,端起水杯浅抿两口,这才觉得自己总算活过来了。 一句话也能呛死人。 这句话说的是真的。 “托你的福。”陈茉看向张放,张放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心里却并没有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陈茉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要不是因为她生病了,他们也不可能跟着喝上了鸡汤啊。 对呀,如果不是她病了,祁雾也不会无缘无故就去熬鸡汤呀。 所以……张放这么一推理,眼睛瞬间瞪大了不少,满脸不可置信地砖头看向祁雾,所以他是特意给她熬的汤! 他为什么要给她熬汤! 不对不对。 祁雾是不是喜欢陈茉莉。 不是不是。 祁雾就是喜欢陈茉莉! 最后张放还是接受了自己最后的推理,震惊到大大张开的嘴巴,打开后就再能没合上。 “看我干嘛。”祁雾只是余光看了他一眼,然后顺势夹了块菜塞到他嘴里,淡淡嫌弃道:“好好吃你的饭。” 张放费好半天劲儿才把这口菜咽下去,而且一直到这顿饭快结束,他就真的只是在埋头吃饭,一句话没再讲过。 刚刚推演出来的信息量对张放来说,实在有些超载。 他得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思考好几天,才能彻底将这份震惊消化掉。 26. 第 26 章 房东林鹏的电话是他们刚好吃完饭后打来的。 芍药开始并没在意,只以为是朋友间的普通联系,于是人没离开餐桌,便顺手接起了电话。 “喂,怎么啦。” 芍药接着电话,手上还不忘示意他们几个把碗筷都放下,默声示意等下她来收拾就好。 可是一个转眼,芍药的手便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完全僵滞住了。 这个转变太明显,连着三个人的表情都跟着变严肃了。 “不是,你这也太突然了吧。” 芍药无奈地低头扶额,冷静片刻才起身离开到外面去接电话。 “什么情况会这么紧急,可是我们之前明明就已经说好了的呀……”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张放听着房间里留下的最后余音紧张地问陈茉。 陈茉同样疑惑地摇了摇头。 她也是第一次,在芍药脸上看到这么难以用三两个词语就能简单概括的表情。 震惊、愤怒、无语、慌乱,以及事发突然的不知所措。 直觉告诉陈茉,芍药刚刚接通的电话,对面一定是个超级大的麻烦。 这天晚上,陈茉不记得芍药到底出去了多久。 她只记得,他们把厨房收拾干净、客厅地面也都彻底擦过,可即便做完了这一切,芍药也还是没有回来。 三个人焦急着,沉默着,各怀心事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她回来。 谁都没有讲话。 那种感觉陈茉一直都记得很清楚,是每年夏季,路城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平静,压抑、又漫长。 可是现在,夏天明明早就已经结束了。 节气也已不知不觉进入了深秋。 时间就这样从不肯为谁停歇,流逝才是它亘古不变的主题。 芍药一直没有回来,陈茉本来是想让张放他们先回去的。 祁雾要顾店,张放回去晚了又进不去宿舍。 只是这些话还没说出口,祁雾似乎就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男生沉静的目光往旁边低低一转,示意她看早就已经等到忐忑不安的张放。 在等到芍药回来之前 ,他是不会走的。 当然了,祁雾也不会走。 虽然跟张放比起来,他对芍药的感情没有那么深刻。 但是既然大家当初一块进过派出所,今天又一起吃了饭,那么至少,在他心里,芍药就已经是朋友了。 陈茉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祁雾第一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恬静与平和。 祁雾有些恍惚。 他承认,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是在这一秒之前,他对陈茉莉的所有印象都很片面。 疯子、骗子、狡猾、神经、满嘴跑火车、胡说八道、胡搅蛮缠、轻浮、夸张、虚伪…… 关于这个女生,祁雾似乎早就已经在脑海里刻画存留了一千一万个差评。 可即便如此,他好像,还是没有非常非常讨厌过她。 之前祁雾只觉得是自己[疯了]才会这样,可现在,他也晃神思索,或许从一开始,他也有看到过她这些[片面]之下的底色。 [祁雾,我不是坏人。] 当初她跟他讲的这句话,他是信了的。 27. 第 27 章 芍药接完电话回来的时候,唇角刚刚好扬起的弧度,明显是刻意调整过情绪的。 三个人愣在沙发上,目光齐齐看向她。 “干嘛。”芍药笑着说,“我只是出去接了个电话,你们什么表情,要吃人啊。” 明明芍药说得那么轻松,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这样,陈茉就越是觉得一颗心悬了起来,惴惴不安。 张放比她还过分。 张放开口那一瞬间,陈茉觉得他好像马上就要哭了。 “什么电话呀?”张放紧张地颤着声音问,“要出去打那么久。” “工作上的事。”芍药一反常态,耐心解释说:“你们也知道的,我最近刚签了新工作,肯定事情很多,再加上这几天店里医院两头跑,耽误了不少工作,老板打电话来‘讨债’来了。” 合情合理,但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哎呀,你们不要这么严肃嘛。”芍药难得也学会了撒娇,“搞得我也怪紧张的。”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放缓缓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说:“自己吓自己。” “夸张。”芍药笑着,但因为平着唇角,于是脸上那份开心里,看起来也多了份说不清的情绪。 芍药回来之后,陈茉和祁雾就一直静静听着她跟张放的对话,谁也没有开口和追问。 直到芍药跟张放讲完这一切,陈茉才终于反应过来,芍药的解释到底奇怪在了哪里。 以芍药的性格,换作平时,她一定是懒得跟张放解释这么多的。 可是现在她说了,而且说了很多。 陈茉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在试图隐瞒。 “不早了。”陈茉先站起来送客,“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祁雾跟着起身,沉默着,可是当他转头将目光重新落在陈茉脸上,她竟然也感受到了他坦然又真诚的关心。 “陈茉莉。”祁雾离开前还是没忍住拿出了手机递到她跟前,目光犹豫片刻又继续:“我们好像还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我扫你微信。”祁雾说。 陈茉垂眸看他亮着的屏幕迟迟没动。 “喂。”芍药轻轻撞了下她肩膀,小声提醒:“还愣着干嘛呢。” 对呀,她干嘛呢。 陈茉自己都不知道她现在是在犹豫什么。 如果此刻是发生在那场大雨之前,如果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抱有某种目的性去靠近他。 陈茉想,她一定会很开心他来跟她交换微信的;甚至,陈茉还相信,他们也可以成为彼此还不错的朋友。 可是现在不会了。 从她当初决定走进祁家面馆,他们就不可能是朋友了。 “不了吧。”陈茉笑笑。 尽管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是祁雾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 ——他们之间没有再联系的必要了。 “你怎么想的。”芍药跟她一起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没有质问,也没有谴责。 芍药只是单纯关心:“之前不还追人家追得要紧吗。” 陈茉低头笑了笑。 没否认,不辩驳。 “这都被你发现了。” “废话,我又不是笨蛋。”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芍药说:“干嘛,这么快就变心了,不喜欢啦。” “嗯。”陈茉轻吸一口气,抬脸转头看着她问:“可以吗?” 芍药被她问得整个人一怔。 可以吗?这三个字听起来诚恳又认真,仔细听,甚至还能听出来几分努力藏匿的难过的失落。 “可以。”芍药一把将她搂在自己怀里说,“当然可以。” “我们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讨厌谁就讨厌谁,谁规定了所谓感情就踏马要从一而终啊,我们活着,就是要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绝对绝对,不要做让自己不开心的事,不要跟着这个狗屁世界一起欺负自己。” 芍药笑着,眼尾因为有了泪花闪烁而更显明亮。 “所以茉莉,”陈茉继续笑着,“不要不开心,不要做会让自己难过的事,知道了吗。” “那你呢?”陈茉脸颊动了几下,结果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于是她只能这样看似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说:“你呢,芍药,刚才打电话找你的,不是工作上的事情吧。” 落在她肩上的指尖一个收紧,芍药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瞬间不见了。 芍药松开她,转头四下看了看,然后抿着嘴巴用力挤了个新的笑容出来。 “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陈茉干脆拉她一起坐在门槛上,顺便抬起胳膊将垂得最低的那个石榴摘下,变剥边说:“是林鹏啦,你见过的,就那个胳膊上纹了只鸟的家伙。” “房东。” “嗯。” 芍药剥了一把石榴籽放她手里。 还没完全熟透,晶莹的水粉连着一点生白。 芍药一粒一粒继续剥着,声音也是不急不慢:“茉莉,我们可能得重新找个房子了。” 最后一粒没有剥好,直接爆了汁。 黏在手上,粘粘的,不太舒服。 芍药回头看了眼客厅:“这个房子,大鹏他们家突然有需要,咱们得搬出去了。” “好呀。”陈茉回答得毫不犹豫,“搬家嘛,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笨蛋。” “你才是。” 夜色彻底暗下,月亮不知不觉间也挂上了小巷上空。 陈茉突然很想抱紧茉莉,于是她就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身前,像是紧紧抱着自己儿时格外依赖的[阿贝贝]一样,侧头靠在了她肩上。 陈茉说:“谢谢你芍药,有你在身边的感觉真好。” “少来。”芍药嘴上嫌弃,身子却又不自觉往她这边靠了靠,继续嘴硬:“肉麻死了。” 是吧,肉麻死了。 毛茸茸的脑袋又往她肩上蹭了蹭。 陈茉闭上眼睛,认真感受此刻的晚风与虫鸣。 她跟芍药两个都不是擅长撒娇和示弱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遇见彼此,却又仿佛觉得越过千山万水后,终于找到了想要停靠的河岸。 这些年,除了陈樹,陈茉一直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所以芍药的出现,对她来说,真的很不一样。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陈茉想,她也应该离开她了。 28. 第 28 章 陈茉知道,房东突然收回房子的决定,一定跟陈宝国有关。 没有原因,但她就是知道,这件事一定一定跟陈宝国有关。 她不是这会儿才突然想明白的,而是从一开始,她就很清楚,住院那几天难得的娴静时光,是陈宝国给她的最后警告。 他没来找她,不是因为他突然大发慈悲可怜她,而是他故意这样慢慢地折磨她。 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手报复,所以即便他什么都没有做,哪怕日子依旧风平浪静,但就是这样的[无事发生],也足够让陈茉倍感煎熬。 陈宝国享受这种什么都没做,就可以让她身心感到疲惫和压力的惩罚。 然后,等他觉得自己享受够了,时间可以了,那把握在他手里,悬在她脖颈上的刀子就可以迫不及待落下了。 . 陈宝国家住在新城别墅区。 闹中取静。表面看起来很普通的一条城市街道,小区入口转进去,却是先被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化与城市建筑隔绝开的独栋别墅区。 陈茉进来的很顺利。 住这边的人,物业几乎能认得下所有业主名字和长相。 再次站到陈家门口,陈茉看着自己曾经无数次进出过的门前小院,感觉依旧模糊又不真实。 明明她也就刚从这里逃走不久而已,但对陈茉来说,住在这里的记忆,却又仿佛已经遥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一只手插在口袋。 陈茉盯着这扇门看了许久,接着用力吸了长长一口气,这才终于下定决心般按响了门铃。 一下,两下…… 陈茉心里默默数着,插在口袋里的手也越攥越用力。 陈家没有保姆,之前家里所有事情都是陈茉陈樹两个人来做。 一是陈宝国不想让人知道他这个“慈父”平时在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二是他也想多个法子折磨他们。 早饭每天都要定时定点做好,哪怕他根本不会吃;家里地板要每晚睡觉前都擦过一遍,而且要跪在地上擦干每一处角落;院里的绿植要三天修剪一次,哪怕他们白天上课,晚上回家也要处理好。 不过,这些身体上的折磨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甚至有些时候,陈茉觉得这样的机械劳动对她来说,还可以是一种单纯的放空和放松。 她最无法忍受的,是他试图对他们精神上的操控与羞辱。 第三声门铃响完之后,陈宝国的声音终于出现了。 像是早就已经猜到了陈茉今天会来一样,陈宝国打开视镜,在屏幕里直勾勾看着她。 “这样才乖嘛。”陈宝国得意地笑着,“早点跟爸爸道个歉不就好了,非要我三番五次‘请’你才肯回来。” “门开着,自己进来。”陈宝国明明还是笑着,但是在他嘴角掉下来的一瞬间,陈茉立马就感受到了通身寒意。 “陈宝国。”她死死攥着拳头没动,扬起下巴说:“我不是来跟你道歉的。” 陈宝国后背一怔,他本来都已经转过身了。 他永远都是那么自信,坚信无论陈樹还是陈茉,永远都不会也没办法挣脱他的束缚。 在他心中,陈茉的这次出走,也不过是和她之前的几次顶嘴反抗一样,只要他给她一点惩罚和提醒,她还是会乖乖听话回来,任他摆布。 可是这次,他已经出手了,她竟然还是不肯低头。 陈宝国眯起眼睛,慢慢转身回头,看着屏幕里小小一个她说:“陈茉,再闹下去就不好了,你也知道,爸爸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不要碰我的朋友。”再次抬眸,陈茉目光笔直的像一把刀一样直直刺进陈宝国眼睛里。 她说:“你想怎么折磨我都可以,不要碰我的朋友。” “你这是在警告,还是命令我?”陈宝国气极反笑,打开门走了出去,站在院子里隔着道半人高的栅栏门,问她:“你凭什么跟我谈交易?” 对啊,她凭什么。 陈宝国只要一个电话,林鹏他爸就要林鹏把他租给她们的房子收回去;如果陈宝国想,那么任何跟她有关系的人和事,应该都会无缘无故便开始倒霉。 所以,跟陈宝国对抗,她有什么谈判的筹码? “凭你自以为是的曝光和报警吗?”陈宝国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诡笑道:“茉茉,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我可以让你们从现在的房子里搬出去,就也可以让你们在路城永远找不到住的地方。” “哦对,还有你朋友的工作,是个卖唱的对吧。”陈宝国想了下,“那个叫陈励的老板确实有些难搞,但我想,在其他地方给她找点麻烦应该也不是问题。” 陈宝国越说越兴奋。 恶毒的人是这样,哪怕只是想想自己折磨人的画面,都能兴奋到颅内高/潮。 “所以茉茉,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了。”陈宝国啧啧摇头,“爸爸是心疼你,不然我今天就是打开这道门,直接把你拖回家里,又有谁会知道,或者他们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回家,乖乖听话,你还是光鲜亮丽的陈家大小姐。” 陈宝国长篇大论一通演讲,最后还不忘张开胳膊做一个拥抱的准备。 陈茉真是恶心的马上就要吐了。 “那这样呢。” 最后,陈茉还是拿出来了藏在口袋里的刀,刀刃紧紧贴着脖子,冷着眸光问他:“凭我不怕死,够不够。” 说完陈茉再次用力,贴着刀刃的皮肤已经有了血色。 “曝光没用,报警没有。”陈茉说,“那如果我死了呢,我就这样死在陈家门口,哦不对,我应该会站在路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方,你说如果那样,会不会还是一点没用。” 血色已经沾染了刀尖。 但陈茉脸上丝毫没有疼痛和畏惧的表情。 “对,我知道,你会花好多好多钱,压消息,走公关,就像当初你们违规强拆一样,最后把报道删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发生过的事情就总会有人记得,也一定有人不肯低头 ,跟你死磕到底的。” 脑海里就这样清晰浮现出了祁雾的身影。 少年总是后背挺直直的,仿佛任何人都无法令他屈服。 祁雾总以为陈茉是突然出现在他生活里的。 胡搅蛮缠,不讲道理,就那样直愣愣、硬生生闯进了他的世界。 但是他不知道,其实在他注意到陈茉之前,陈茉早就已经认识他了。 陈茉第一次听说他,是在陈宝国的电话里。 祁雾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个不肯接受赔偿私了,坚持要告开发商违规拆迁,要求其将授权文件和流程公开透明化的。 黄毛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这是陈宝国当初在电话里对祁雾的评价。 再后来,陈茉偷偷去看过这个“黄毛小子”几次。 当她第一次真的见到祁雾时,整个人是有些意外,不,应该说是震惊的。 跟她想象中的黄毛刺头不一样,她第一次看到的祁雾,就只是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穿校服骑单车放学的高中生。 那天,是祁雾最后一次出现在学校。 他是去办理休学手续的。 陈茉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本来她是不认识他的,但是没办法,张放是个大嗓门,祁雾刚骑车出校门没多久,张放就骑车跟上了,边骑边大声喊:“祁雾!你等等我啊!” 祁雾回头,逆着光,转了两下车铃说:“这么慢,干脆你爬回家算了。” 声音不大,但是陈茉还是听清了。 陈茉笑笑,心想,原来这个人,就是连陈宝国都搞不定的祁雾啊。 那天之后,陈茉又打听着跟他假装“偶遇”过很多次。 有时候是在祁雾买菜的市场,有时候是在他回家的路上,也有几次,是在他跟张放秦锵一块吃夜宵的小摊隔壁。 很多次,不过祁雾一次都没看到过她。 直到,面馆开业那天,他们在店里遇见了。 这一次,祁雾看见了她,也不得不看见了她。 因为这天陈茉的出现,就是为了要让他记住自己的。 脑海里闪现过这一切,陈茉忽而轻笑,无所谓的,就像祁雾眼神里经常不自觉就出现的懒倦又冷厉一样。 陈茉继续仰着头,死死看着陈宝国说:“我会自己搬走,但是房子要继续租给她,我们之间的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你想怎么折磨报复我都可以,但是不要再去打扰无辜的人的生活。” “不然,我一定会在死之前,先拉你一起下地狱的。” 最后,刀子从脖间拿下的时候,上面已经沾染了不少血,鲜红的,还在缓缓流动着。 伤口就这样赤/裸裸、暴露在陈宝国眼前。 她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他,刚刚她并不是意气用事跟他放狠话,而是她真的已经做好了跟他鱼死网破、同归于尽的准备。 陈茉笑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然知道是肖想,可是她真的好想好想,这辈子都不要再一次走进这里,也不要再见到陈宝国了。 29. 第 29 章 一直到完全从小区走出来,脖子上的伤口才突然醒了过来一样,连着锁骨,顺到心脏,钻心刻骨得疼。 陈茉忍不住抬手去捂伤口,很快,指缝间便感受到一股黏湿的温热。 原来血还一直在流。 她想,难怪一路上碰见的人都在朝她投来异样的眼光。 陈茉咬着牙,呲着嘴,心想刚才还是对自己太狠了,应该再稍微收着点劲儿的,反正只要见了血,能够吓唬到陈宝国就行了。 也不是一定要让自己这么疼。 下次不可以再这样了。 不对不对,陈茉疼得吸了口气,想说应该是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陈茉梗着脖子,忍着痛,终于在路边找到了家药店,快步转身走了进去。 碘伏、棉签、创可贴。 结完账,陈茉就着柜台旁的镜子便自顾自处理起了伤口。 受伤位置有些靠上,陈茉抬头,然后垂着眼睛努力去找镜子里破了皮的地方。 不太好找,而且很疼。 陈茉试着擦了两次,每次都不小心将多余碘伏蹭到了其他位置。 直到旁边的人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到近乎抢一样拿过她手里的棉签的,沾了碘伏就怼着她的伤口涂上去说:“我来吧。” 陈茉这才认真打量起了这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皮肤看起来应该有四十来岁的样子,很瘦小,加上衣服宽松的原因,所以从陈茉视角里看过去,显得更加单薄了。 不过她胆子应该蛮大的,从陈茉捂着脖子进门开始,一直到她刚才在她身边怼着伤口一通乱抹,自始至终,她也没有表现出来过任何惊讶与不适。 唯一令她忍受不了的,大概就是陈茉磨磨唧唧却又始终没有操作到位的不专业动作了。 有人帮忙确实要比自己瞎折腾好一些。 女人三下五除二就给她伤口清理干净了。 陈茉刚想说谢谢,结果最后一下,女人手上一个用力,她就疼得长吸一口气。 “好疼。陈茉说。 女人丢掉棉签:“疼就对了。” “知道疼下次就别这么折腾自己。”女人起身去拿透气纱布来换她的创可贴,边走边说:“以后谁让你不好过了,你就把刀子架到他脖子上去。” “折腾自己算什么本事。” “知道了。” 伤口被人完全包扎好。 陈茉微笑着,看她说:“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刀放脖子上的时候,陈茉没哭;后来伤口疼得要死,她还是没哭;这会儿面对一个陌生人的帮助,她竟然忍不住鼻子一酸,瞬间就红了眼眶。 这太丢脸了。 陈茉轻吸一口气,缓缓仰头,试图将眼泪重新憋回去。 可越是这样,眼泪就是越不争气地往下流。 真是服了。 直到,耳边轻轻响起塑料座椅挪动的声音。 女人把一把椅子放到她身后可以直接坐下的位置,然后还是那样冷淡的语气说:“你这样伸着脖子,是怕伤口好得太快嘛。” 陈茉“噗嗤”一声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放肆又轻快地全部流了出来。 这天上午,陈茉在店里坐了很久。 女人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受伤,陈茉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跟自己讲刚才那些话。 但是她们看向彼此时,又总能对方的沉默里,看到那些藏着背后的,不愿宣之于口的悲伤与难过。 “多少钱?”陈茉指了指脖子,示意她纱布还没给钱。 女人说不要钱:“以后不要再遇到你来我店里买这些东西就好了。” “最好其他店里也不要。” “好。” 陈茉笑笑,不过这次她没说再见,而是说的[保重]。 陌生人啊,如果我们不会再见,那就祝我们今后在各自的生活里,继续保持善良与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吧。万万保重。 . 东西昨晚就已经收拾好了。 出来这么多天,也搬了两次家,不过来来回回也没添置多少东西,陈茉的全部行李,加起来还是只有一个书包那么点。 芍药上午有事去了店里。 跟[江湖]正式签约驻唱后,事情越来越多,她也变得越来越忙了。 不过幸好,陈茉想,这样才方便她[逃跑]。 亲爱的大明星: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认识你这段时间很开心,直至此刻,我依旧觉得像是回到了儿时的夏天,一个热烈漫长的午后,人们沉沉睡去,只剩蝉鸣嘶哑,风扇轻轻转动,而我,躺在树荫下做了一个幸福的美梦。 虽然你从未问过我的故事,但我想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我有一个沉重不堪的过去和现在。毕竟,你是那样的聪明。 所以现在,我要继续往前“逃跑”了。 很抱歉没有勇气与你当面告别,也请你相信,未来,我们会再相逢。 不要为我担心。 我会永远期待再次相见。 你的朋友:陈茉莉。 陈茉将信放在了已经收拾干净的床上,等到芍药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再见了,刘芍药。” 陈茉锁了门,然后又不舍地看了眼门前的石榴树,嘴角轻轻笑着,心里却止不住悲伤地想,真是遗憾啊,明年这个时节的石榴果,她吃不到了。 . 做完这些,陈茉还剩下最后一件事。 她得再去趟面馆。 昨晚祁雾走的时候,还是忘了拿奶奶的衣服。 阴错阳差,倒是给她留了个离开前再见他们一面的理由。 时间还没到饭点。 小吃街这会儿人不多。 一路上,陈茉都走得很慢。她得花点时间来调整下情绪,然后再不露声色地换上之前那么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甚至她都已经想好了,要是等下奶奶问她为什么脖子上系着条丝巾,她就骄傲地告诉她,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打扮,年轻人都这么穿。 然后她还要把脑袋往左边稍稍移动三十度,这样的话,即便透光进来,奶奶也不会看到她丝巾下的包裹的伤口。 至于祁雾……陈茉低头扯了个笑,他应该会在旁边装作完全没听到,又或者淡淡朝她丢来一个无语眼神。不过她完全不用担心他会对她怪异的打扮有疑问,毕竟,从一开始认识,祁雾就一直觉得她是奇怪的疯子。 现在,这个疯子终于要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陈茉想,他应该、至少也会有些不习惯吧,哪怕,只是短短一瞬。毕竟就算是个每天都会在 路边遇到的陌生人,哪天如果再也看不见他了,脚步也会为他犹豫停顿一秒。 前面就是祁家面馆了。 陈茉把背包寄存在了旁边小卖部,出来后轻吸一口气,然后挤了个惯用的假笑,怀抱着折叠好的衣服,转身朝那家再熟悉不过的小店走去。 . 祁雾本来是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的。 趁着这会儿店里不忙,他在后厨跟奶奶一起煲汤。 这次是奶奶掌勺。 奶奶说:“茉莉那孩子就是太瘦了,要多喝些鸡汤,滋补气血,这样才不会容易生病。” 祁雾不说话,就在旁边安静给她打下手。 “多熬一会儿,把里面的营养都熬出来。下午没事的话,你去给她送一趟。” “嗯。” 奶奶调好火候,转身看着他突然弯眼笑了起来。 “怎么了?”祁雾奇怪。 奶奶说:“怎么这次,不说我偏心茉莉了。” “……” 本来这并不是一个多难糊弄过去的玩笑。 可是祁雾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心里一虚,耳廓也隐隐有些发烫,愣在原地局促地说不出话了。 厨房安静的就只剩下砂锅里的老鸡汤,在咕咕不断往外冒着香气。 再然后,就是隔壁老板跑了进来,大声喊他:“祁雾,快出来,出事了!” 祁雾眉心一紧,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安抚奶奶:“您别出来,就在店里待着,没事的。” 奶奶点头应着,但还是担心地跛着脚跟出来,停在收银台喊他:“注意安全啊。” 祁雾已经跟着隔壁老板出来了。 “那边。”老板焦急地指着对面狭窄的巷口,说:“刚我看到三个男的追着一个姑娘往里跑了。” “长什么样我没看清。”老板着急地解释,“但那男的有个我认识,就是个混子流氓,没少找过我们麻烦。” “报警了吗?”祁雾死死盯着那道幽深的巷子,心里除了紧急,更多的竟是一种莫名不安。 隔壁老板犹豫片刻,然后尴尬地开口:“现在做生意都不容易,那人刚才看到我了……” 意思就是没报警。 “我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老板继续为难地说,“这不是才拉你出来一起商量嘛。” 再商量下去,人就真出事了。 祁雾没等他把后面的话继续讲完,便直接冲进了他刚刚指的小巷里。 巷子里的路况错综复杂。 路城大部分建筑都这样,楼与楼之间,看起来半米不到的宽度,走进去,就会发现其实也是一条路,而且,错综复杂,转起来就像迷宫一样。 这样的路,除了附近老住户,平时也很少有人会走。 再加上这个时间,大家不是在家准备午饭,就是已经上班上学了,路上更不会有什么人。所以如果现在里面发生什么危险,真的很难有人可以及时相救。 想到这些,祁雾脚下步子也更快了些。 很快,他就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每个方向看过去都是无尽头的幽邃,祁雾不得不停下来,试图通过些许声音来决定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可是,当他第一次转头,便看到了左边地上散落的衣服。 那一抹棕色,他再熟悉不过了。 30. 第 30 章 就是这一下,祁雾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的隐隐不安是为什么了。 是从一开始,他就怕极了出事的人会是陈茉莉。 没有缘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他听到一些不好的消息,下意识就担心,那个人一定不可以是陈茉莉。 显然,这次神明没有听到他的祈祷。 祁雾只是盯着地上的衣服愣了不到半秒,便大步流星疯了一样朝着那个方向追去,中间还不忘顺便弯腰捡起了地上的衣服。 陈茉莉,你快点出现吧。 陈茉莉,你千万千万不能有事。 祁雾跑得急,大口大口呼吸,扯着肺里一阵刺痛。 终于,当他找到几近绝望时,耳边终于传来了他脚步声以外的声音。 一阵尖锐的惨叫声。 祁雾立刻停下了脚步。 大脑飞速旋转,确定了声音来源,以及这是一个男人发出来的声音后,祁雾庆幸又后怕地瞬间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然后很快,他终于找到她了。 他找到陈茉莉了。 “我艹你大爷!” 祁雾确定,这一脚,他就是奔着想要了这几个人的命去的。 因为是背对巷口,所以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察觉到祁雾的出现;即便陈茉是面对巷口的,她也一样没有发现。 陈茉身后是一道死胡同。 三个男人像一堵墙般死死挡住了她最后逃跑的可能和视线。 陈茉没了退路,除了最后拼死一试,别无他法。 可是当她最后鼓起勇气拿出刀,拼劲全部力气刺向其中一个人后,很快,刀子便也被人用近乎蛮横的力气夺走了。 陈茉不想就这样认输放弃,可是在绝对的力量悬殊前,她也真的想不到,除非此刻就有奇迹发生,她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反败为胜。 命运啊命运。 陈茉自嘲地想,她还没有看到陈宝国遭受报应、天打雷劈呢,难道自己就要先一步倒在这条死胡同里了吗。 陈茉不甘又绝望地被人逼着步步后退。 可是这一次,老天仿佛真的听到她的祈求了。 奇迹真的发生了。 堵在眼前的“围墙”狼狈倒塌之后,陈茉劫后余生般震惊地看向此刻巷子里,那个唯一个跟她同样站立的人。 四目相对。陈茉脑海里像是有焰火一瞬间炸开似的,绚烂,转而又归于空白。 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大雨冲刷一样呼啦着全都落了下来。 陈茉瘪着嘴,看着他祁雾,哭了笑,笑完又哭。 此刻,她真的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奇迹,而奇迹的另一个名字,叫祁雾。 祁雾也朝她笑了一下,慢慢的,眼神温柔又坚定。 说起来,他们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给过对方正常的情绪表达。甚至上次在网吧门口打架,他们互相为彼此挡着伤害,也没有一次真正把心里的谢谢好好表达出来。 不过现在不是留给他们互相说感谢的时候。 没太多时间了,趁着倒下的那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祁雾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死死拉住陈茉的手,转身就拽她一起拼命往外逃。 “靠!谁他妈踩了老子的手!痛痛痛!” 陈茉趁机回头,冲着地上那个被疼到弹坐起来的人,大声嘲笑说:“你妈!” “艹!”那人踹了旁边的人一脚,恼羞成怒嘶吼:“都死了是不是,躺着干嘛呢!给老子追啊!” 祁雾依旧紧紧拉着陈茉,回头看了眼,然后又把她的手抓更紧了些,脚下加速喊:“快跑!” “好!”陈茉同样紧紧回握住他的手,边跑边笑,看着祁雾拼命拉着她往前逃的背影,大声喊着:“加油!加油!加油!” “神经!”祁雾就这样被她轻易逗笑了。 多诡异啊,这本来应该是一场狼狈又紧张的玩命逃亡。 可是当陈茉的目光落向祁雾拼了命带她逃跑的背影,掌心感受他的同样炽热的体温,陈茉竟然忍不住想,要是这条路永远没有终点,要是他们可以一直一直这样跑下去就好了。 只可惜,再美好的梦境都有醒来结束的那一瞬间。 陈茉不记得自己被祁雾带着转过了多少路口,也不知道最后他们停在了哪里。 她只知道那是一面不低不矮的围墙,祁雾几乎没有犹豫便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然后用力把她往上托举。 突然的悬空感让陈茉不自觉吓了一跳,浑身的肌肉也瞬间紧绷了起来。 陈茉低头看他,还没开口,祁雾便解释安排说:“抓住墙头,爬上去,翻过去。” 陈茉乖乖听话。 只是人坐在墙头上,往下看还是会忍不住感到一阵眩晕害怕。 “祁雾。”她犹豫着,颤着声音喊他说:“我不敢。” “没事。”说话间,祁雾也已经动作干脆利落地爬了上来坐在她旁边。 祁雾说:“别怕,有我在,我会接住你。” “祁雾……”陈茉压着声音,紧张又小声。 话音落地的同时,祁雾也已经稳稳站在了院子里。 男生笑着,然后高高举起手,声音轻柔说:“陈茉莉,跳下来,别怕。” 陈茉瞄准了他的位置,然后眼睛一闭,便朝着他跳了下去。 很快,其实只是短短一个瞬间。 但陈茉却觉得闭上眼睛之后,时间被放缓了几亿倍。 陈茉觉得自己就这样失去了地心引力,然后漫无目的漂浮在宇宙一般宏大的无边黑暗里,直到,祁雾这颗行星的出现,吸引了她,也接纳了她。 “我接住你了。”他说。 再次睁开眼睛,陈茉已经稳稳落在了祁雾怀里。 两人面对面站着,目光局促,无处躲闪。 因为距离太近,除了急促又沉重的呼吸声,陈茉还能听到一阵剧烈的心跳声。 鼓点似的,一下接着一下。 因为太过急促猛烈,陈茉已经分不清这心跳声到底是谁的,又或者是不是他们一起的了。 陈茉没动,祁雾也没动。 两个人就像是生怕自己一动,就会打破这短暂的平静一样。 时间再一次被拉长变缓。 直到,陈茉觉得这场梦该醒了,于是轻轻挣开他,佯装淡定地清了清嗓子,眼睛却闪躲着看向地面,想要开口说谢谢。 结果祁雾却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祁雾眉眼间瞬间变得谨慎,眼帘沉下来,目光犀利地看向门口,近乎凑到她耳边,压着声音提醒:“别说话。” 陈茉刚松下来的一根弦再次绷紧。 紧接着,她就听到了外面有人讲话的声音。 “他大爷的,还是让那俩小兔崽子给跑了。” “下次别让我再碰见他们,不然一定手都给他们剁喽!” 即便是放狠话,男人的声音听起来还是虚得很。 肺活量不行。 陈茉偷偷听着,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嗯?祁雾突然疑惑地垂眸看向她。 陈茉这才意识到,他的掌心,是能够感受到她唇角的表情变化的。 不想还好,这么一想,陈茉突然脸颊一热,烧得整张脸都跟着变得通红。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有人问:“涛哥,你的手怎么样啊。” 那个叫涛哥的怒吼一声,接着就是一阵打骂:“怎么样,怎么样,连个丫头片子都弄不了,你说怎么样啊,传出去,老子以后还要不要在这片混了!” 这下,祁雾也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 院墙外的声音渐行渐远。 一行人继续骂骂咧咧着,直到声音完全消失,彻底不见。 陈茉耳朵听着,但是眼睛却早就已经转了回来。 小猫一样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祁雾,闪闪发光。 “可以松手了吗。” 这句话是没有声音的。 祁雾完全是靠着手心里触感,听到了这句话。 温热的气息直愣愣又缓缓地落在他掌心纹路上,有些痒,像是被狗尾巴草轻轻扫过,酥酥麻麻,渗进血液里,流到心口,还有些暖洋洋的。 此刻,祁雾内心在翻江倒海,但是他唯一不小心表露出来的痕迹 ,就只有耳廓不知不觉染上了血色。 祁雾佯装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 陈茉也没拆穿他,只是低头偷偷笑了下:“谢谢。” “不客气。”祁雾声音有些僵硬。 陈茉忍不住又笑了笑。 明明是他嘴上说着不客气,但这语气和态度也实在跟她太客气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那个……”两人异口同声,尴尬地对视一眼又立马转开,再次同步:“你说。” 祁雾说:“你先说。” 陈茉说:“好吧。” 其实除了谢谢,她现在也想不到还能再说点什么。 说什么感觉都很刻意。 但如果继续这样什么都不说的话,感觉也十分诡异。 于是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没话找话,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路过。”祁雾说。 还真是一个敢问,一个就敢胡说。 这么偏僻的小道,鬼才信他是路过。 “哦。”但陈茉还是点了点头,假装自己真的信了:“那还真是,挺巧的。” 祁雾“嗯”了一声:“那群人为什么要追你?” 一开始陈茉也不知道,本来她都快要走到面馆了。 结果对面突然走过来三个男人拦住了她。 陈茉冷着脸喊他们让开,结果他们只是变本加厉朝她逼近,迫使她不得不后退。 陈茉当然想不起来他们是谁,但是这几个人却一直记得她。 “这不是我们小网管嘛,干嘛,打完架就不认识哥几个啦。” 这时她这才意识到,这几个人,是网吧老板上次喊来的朋友。 “让开。”陈茉厉声威胁,“再过来我就报警了。” “还是像上次那样嘛。”对方仗着人多,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变本加厉,伸手捏在她肩膀上,诡笑着说:“老是找警察多没意思啊,跟哥哥单独聊聊啊。” “放心,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男人一脸油腻,色眯眯的眼神落在陈茉身上:“妹妹长得这么漂亮,哥哥怎么舍得动手呢。” “去你大爷的吧!” 陈茉死死盯着对方的脸,然后趁机抬脚一个用力,便重重踩在了他的脚上。 “啊!”的一声惨叫。 再然后的画面就和他们刚才看到的一样了。 两个小弟在旁边卑微地嘘寒问暖,叫涛哥的男人气急败坏大喊还不赶紧去追。 现在想起来他们的那副滑稽模样,陈茉还是忍不住弯腰想笑。 所以祁雾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她脖子上的伤口的,陈茉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看向他时,祁雾原本还随她一起笑着的眼睛,已经僵滞住了。 因为视线太过直白,陈茉也随着抬手摸了摸脖子,心虚地问他:“怎么了?” 这一摸,陈茉才发现,自己用来遮挡伤口的丝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弄丢了。 藏不住了。 于是陈茉手放纱布上,轻轻摩挲两下,讪笑说:“意外,不小心碰到的。” 祁雾明显没信,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她本来白皙,却又因为负伤和刚才一阵追跑而显血色的脖间,最后不由自主慢慢抬手,握住她的指尖将手拿开。 祁雾淡着声音,问:“陈茉莉,要什么样的动作,才能伤到这个位置。” 自残。 陈茉心里回答,不过嘴上依旧蛮无所谓地回答:“我说错了,是被猫挠了一下。” “你家有猫?” “野猫。” “那刀呢?”祁雾提起她刚才自卫用的刀子,“也是路边捡的?” 陈茉知道自己骗不过他。其实从他们认识到现在,陈茉都不觉得自己能够真的骗过他的,尽管她每次都表现得游刃有余,又胸有成竹。 所以这次,她也还是跟从前一样,挤了个夸张又灿烂的笑容,说:“对呀,是不是很巧,你看老天爷都在帮我。” 祁雾盯着她的眼睛,垂眸勾了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陈茉莉,你可真是一点没让人失望,胡说八道,张口就来。” 31. 第 31 章 “那你呢。”陈茉反问。 祁雾疑惑着:“什么?” 陈茉说:“你就真的只是路过吗?” 陈茉是个擅长主动攻击型选手,祁雾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她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从不陷入艰难自证,而是不着痕迹的,又或者哪怕生硬转折的,将问题再次丢回给对方。 反正不管怎样,只要是她不想回答又或面对的问题,她总有办法逃掉。 所以现在,为了结束祁雾对她脖间伤口的继续追问,陈茉选择了把问题抛回给他。 你呢,你说你出现在这里只是凑巧路过,那你就坦诚相对,没有撒谎吗。 祁雾犹豫了下。 他没办法对着那样一双星星般明亮闪烁的眼睛,坚持撒谎。 呼吸不自觉沉了下来。 问题也确实被她成功转移了。 祁雾看着她,目光平静问:“你想听到我给你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陈茉没来得及思考,他便继续说道:“对,我不是路过。” “我的确是听说有人碰到危险才追过来的。”祁雾舌尖扫过脸颊,喉结滚动,刚扬起来的音调又渐渐放缓,说:“但我刚开始并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人是你。” 看吧。陈茉想,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对她有一丁点的在意。 他不关心她。他今天帮她,也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 无论今天出事的人是谁,祁雾都会站出来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陈茉想说知道了,她也没有那么自作多情。 可是很快,祁雾接着就又说道:“但是你知道吗,当我看到地上掉落的衣服时,我又发了疯一样拼命祈祷着那个人一定不要是你。” 耳边就这样瞬间划过巨大一阵轰鸣,掩盖过了心跳。 以前陈茉总听说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震惊时,大脑就会开启保护机制,陷入空白与终止思考。 直至此刻之前,她都一直以为那些说法是假的。 可是现在,她真的变成一根木头,僵硬、木讷;听不清看不见,甚至连呼吸,都是不存在的。 陈茉不知道自己这样“僵化”了多久,一直到,心里有个地方忽得往下陷了下。 陈茉这才突然意识到,她其实,很害怕他继续说下去。 她怕自己没办法接住一个人的真心。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祁雾。 “祁雾,可以了。”陈茉说。 但祁雾没听她的。 他只听自己的内心,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要说的话。 祁雾没来由地低笑一声,不知是笑她还是笑自己。 “陈茉莉。”他笑完抬头看她,目光笃定道:“你知道吗,那时我才第一次发现,原来我是那么那么的不想看到你身陷危险,甚至现在我都还在想,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今天救下的人,不是你。” 因为这样,就意味着你安全。 十七岁这年秋天,陈茉的心跳节奏迎来了它前所未有的混乱。 忽而静止不动,忽而鼓声如雷。 陈茉甚至怀疑祁雾是不是在故意报复自己,不然他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么多疯话,害得她失去了心跳控制权。 陈茉费了好大力气才终于从恍惚中醒来,然后下意识垂眸避开他紧紧盯着自己的灼热视线。 “知道了。”女生心虚地挤了个假笑,接着故作轻松说:“知道你最讨厌我了,真是抱歉啊,又害你救了我这个讨厌鬼一次。” 就说她惯会胡说八道的吧。 祁雾愣了下,接着便没忍住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笑,连着陈茉的假笑都渐渐变真诚了。 两个人就这样对面站着,先是对视一眼,接着又默契地同时别过脸,笑够了再转回来,看了眼彼此,然后紧紧抿着的唇角又忍不住扬了起来。 循环反复,也不知道究竟笑了多少次。 笑到最后,陈茉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缺氧了,这才总算停了下来。 后来,祁雾没再解释过,他说那些话的意思,不是讨厌她。 她不是个傻子,他也不是。 他能看出来她玩笑里的回避,同样,祁雾其实也很感谢她的玩笑化解,他也是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段话实在认真又暧昧,给人压力了。 外面彻底没了声音。 陈茉这才抬头看了眼刚翻过来的墙,提醒他说:“我们也走吧?” “嗯。”祁雾应声,但是人却没动。 陈茉有些为难地看着他。 让她自己爬上这面墙没可能;让她主动开口喊他抱自己上去,也很困难。 陈茉看看墙,再用余光偷偷看眼祁雾。 左右为难地犹豫着。 当她终于决定先自己试着往上爬一次的时候,祁雾毫不收敛地笑出了声。 “陈茉莉,你是笨蛋吗。” “啊?” 祁雾手放她肩上,然后拨弄小猫一样轻轻松松给她转了个身朝向门口。 陈茉还没反应过来,祁雾的气息就已经落在了耳边。 “你有没有想过,”祁雾故意说的很慢,“我们现在在里面,想出去的话,也不是非要翻墙不可。” …… 如果不是他提醒,陈茉根本不会重新观察这座老院。 破裂的红砖地缝,空隙间杂草丛生,背面一排屋子,窗户看起来也都生锈老化,甚至有一间,顶端木头都已经掉了下来。 看起来,是座荒废了很多年没人住的院子。 “往哪儿看呢?” 祁雾说着,手也已经从她肩上挪到了脑袋上。 他就那样随意又自然地,捧着她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往门口看。 “看那边。”祁雾说。 陈茉说:“好。” 可是她早就已经再次身体僵住了,就连一个轻微的眼神转动都做不了。 傀儡。陈茉蓦地想到了这么个词,哪怕它是那样的不合时宜,因为,祁雾并没有想要去控制她。 可是陈茉自己,先一步缴械投降了。 所有感官细胞都在一瞬间疯了似的往脑袋上跑,除了祁雾贴在自己耳朵上方的掌心温度,陈茉什么都感受不到,也顾不上感受。 他就这样轻飘飘,无意识地按住了她的命穴一般,控制住了她。 “看到了吗?”祁雾问。 陈茉说:“什么?” 声音虚浮又呆滞,完全没了她之前的狡黠与灵动。 “你还好吗?”祁雾觉得她今天可能是真的被吓着了。 陈茉看起来确实不太好,但绝不是被吓到了。 祁雾继续“捧”着她的脑袋轻轻一转,自己也侧了个身,这样就可以刚好看到她的眼睛。 瞳孔在他完全出现的那一下,瞬间收缩又放大。 这个角度看上去,陈茉的眼睛真就跟星星一样好看。 脸颊上的红晕,也像夏末傍晚的晚霞。 “好,好啊。”陈茉磕巴着调整好情绪,讪笑说:“我挺好的,真挺好的。” 祁雾叹了口气。 “走吧。”这次换祁雾提醒她。 陈茉看着他的背影问:“去哪儿?” 祁雾完全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站在大门口朝她招手说:“傻子,回家。” 陈茉这才发现,原来老院的木门,是可以从里面打开的。 她可真傻。 “就这么关上就可以吗?” “要不再把你也关进去?” “东西丢了怎么办?” “不放心的话,你就给这屋子没人住、东西没人要的院子再雇个保安。” …… 祁雾语气轻快,跟他的脚步一样,节奏悠扬。 男生个子高,步子也大,陈茉想要跟他并排走,就需要努努力不断加快速度才能持续跟上。 于是这天,一天中最明媚的中午时刻,阳光终于穿过狭隘拥挤的楼房,照进这片迷宫一样的街巷。 灿烂而热烈的阳光下,少女兔子一样跳跃着跟在男生身边,嘴上乱七八糟、不着边际地说个不停;男生偶有回应,都不算长,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是笑着的,一直在笑。 两个人就这样,踩着一地白光走出了巷子。 刚才在里面还没感觉,现在站在巷口,陈茉只觉得外面这一地明媚,晃得人感觉有些不真实。 陈茉停在了原地。 祁雾回头看她。 “怎么了?” 刺眼的白光令陈茉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正因如此,思绪涌了上来。 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这样安安静静看着他了。 想到这里,陈茉心脏竟然马上跟着一阵刺痛。 原来,这就是离别的前奏曲吗,缓慢的、平静又悲伤,裹着一场濛濛细雨的潮湿,拼命往人心口渗透,最后又多到实在装不下了,疯了似的想要从眼泪里溢出来。 陈茉努力忍着眼泪和难过,于是看起来笑得更用力了。 “祁雾!”陈茉喊他,“谢谢你啊。” “无聊。”祁雾摆摆手,“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我是认真的。” “好了好了,收下了。”祁雾还是逆着光,笑笑转身说,“假死了。” 店里陆陆续续已经坐了些人了,不过桌上都是空的,没人给上菜。 奶奶见祁雾一直没回来,自己也心急得什么都顾不上。 她就一直这样焦急不安地等在门口,如果不是有隔壁老板拦着,估计她也早忍不住追出去了。又或者,假使祁雾他们再晚出现十秒,今天就算这个店都不要了,她也一定要去找祁雾回来。 她跟祁雾,都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没有什么会比他们对彼此来说更重要。 好在,在她准备出门前一秒,祁雾终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奶奶仔细一看,是祁雾带着茉莉,一起回来了。 32. 第 32 章 “奶奶!”声音清脆又乖巧。 老人被她这么轻轻一喊,原本还愁云密布的脸上,瞬间就露出了笑容。 奶奶嘴上欢喜应着,脚下也不忘急忙往前走几步去接他们。 受过伤的腿脚到底有些不方便,因为速度比平时快了些,老人刚走两步,身体便明显打了个趔趄。 幸好祁雾反应快,一把扶住了她:“不是让你在店里等着嘛。” “你还好意思讲。”老人二分抱怨八分担心,“出去那么久都没回来,得心多大的人才能在家坐得住啊。” 祁雾笑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奶奶半掀了个白眼,手上积年累月劳作留下的粗糙纹路落在他脸上,然后轻轻一擦问:“这就是你说的好好的?” 脸颊上是一层浮灰,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 看奶奶手上擦下来的明显污迹,祁雾想,刚刚自己脸上应该是蹭到了很大一片。 而某个人,跟他同行一路,却对此只字未提。 果然还是不能把她想象成一个十分善良的人。 狡黠的狐狸,才是陈茉莉的标签词。 祁雾不动声色地回头看她一眼,而这只狐狸却没有一点回避。 她就那样弯起亮晶晶的眼睛,歪着脑袋回看他,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恶作剧而感到心虚。 “不小心蹭到的。”祁雾解释,“赶紧进去了,店里还有客人等着呢。” 谁说只有陈茉才会转移逃避话题的。 祁雾也会。 “走啦走啦。”祁雾扶着奶奶转身,然后半推着往店里走,嘴上不停念着:“等下人家都要给我们差评了。” “知道了知道了,哎呀行了,臭小子赶紧松开我,我自己能走。” 老人就这样被祁雾半推半[送]回了工作岗位。 陈茉停在原地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真好哇。陈茉想,能这样简简单单、热热闹闹过着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又何尝不是一种很多人都求不来的运气。 不过,也许他们此刻还能拥有这样的幸福,也是因为那个人,是祁雾吧。 明明他也在自己最美好青春的年纪,一夜之间被一场意外改变了所有。换作其他人遭遇这样大的人生变故,或许早就已经妥协,又或一蹶不振了。 可是祁雾没有。 他要公平,要正义,要在坍塌了的生活里,重新找回掌控感与秩序。 于是他就这样,咬着牙,靠着那一身打不断的脊梁和不肯低头的劲儿,重新站了起来。 有人说,所谓人生,其实就是人们在无数个抉择时刻做下的选择。 那些瞬间,成为了我们的人生。 祁雾选择了这样的人生,那她呢? 陈茉忽而黯然一笑。 她也有试着挣脱和反抗,可是如今,她又不得不逃跑。 如果逃跑也是一种选择,陈茉想,那是不是只要她一直一直跑下去,最后,命运也会心软施舍给她一个哪怕不圆满,但至少也还不错的结果。 陈茉不知道,关于未来,她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混沌不清。 可是当她抬眸望向店里,陈茉又忽然觉得,命运对她其实也不算完全冷酷无情。 她的人生里,也是出现过一束光的。 陈茉暗自笑了下,然后抬起脚,追着光,往店里走。 隔壁老板还站在面馆外,陈茉路过的时候,男人怀有愧意地给了她一个抱歉的微笑。 陈茉接过他的抱歉,也只是轻轻点了个头。 那群人追她进巷子前,陈茉是有看见这个老板从店里出来,并向他眼神求助了的。 只是最后,他没能选择追上去帮她。 即便如此,陈茉也不怪他。 这个世界上,大家选择袖手旁观又或明哲保身都是常态;只有神明降临般的突然出现,才算得上是奇迹。 . 祁雾已经很快进入老板状态,拿着个点菜单在店里走来走去忙起来了。 “茉莉,你来。”奶奶撩开后厨门帘招呼她进来。 很奇怪,陈茉下意识竟然先是看了眼祁雾。 祁雾也觉得奇怪,她可不是个做什么事要先问其他人意见的。 男生耸了下肩,动动下巴,默声示意她随意。 陈茉这才立马笑了,快步朝着后厨过去。 稀奇。祁雾侧脸追着她的背影,脸上也不自觉浮现了淡淡的笑意。 “老板。”客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然后心领神会小声提醒说:“面,我们的面还没点完呢。” 祁雾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拿起菜单继续说:“抱歉,另一份要点什么?” “一份酸汤,一份排骨。”祁雾把单子递给了后厨。 奶奶接单说好,手上正在给陈茉盛鸡汤。 “小雾。”奶奶喊住他,“你也喝一碗。” “等下吧。”祁雾说,“现在正忙着呢。” “要不我帮你吧。”陈茉乖乖接过奶奶的鸡汤,捧在手里看着他说:“点单我也会的。” 这次,祁雾竟然没有拒绝。 男生靠在后厨门框,双臂轻轻环绕一抱,然后饶有兴趣看着她,轻松地挑起了半边眉梢。 “放心,不收你工资。”陈茉笑得明媚又灿烂,“当做给你[好人好事][见义勇为]的肯定和嘉奖。” 祁雾偏头一乐,笑得开心:“那我真是谢谢你啊,荣幸至极。” “所以现在可以百忙之中抽个小空,停下来喝口汤了吗?” 陈茉顺势把奶奶刚盛好的一碗热汤递给他,祁雾欣然接过。 奶奶在一旁忙着煮面,嘴上笑笑说:“还是茉莉有办法。” 陈茉撒娇:“是奶奶鸡汤熬得好。” “我熬得不好吗。” 祁雾不急不慢地开口,声音徐徐缓缓,落在陈茉耳朵里,却是直接惊得心脏猛地一颤。 陈茉呼吸一滞,神色疑惑又拘谨,而对面的始作俑者,却依旧淡定自若地喝着他手上的汤。 什么意思。陈茉轻轻蹙眉,继续狐疑地看着他。 这是在向她讨要小红花呢? 不是吧,又不是幼儿园小孩了。 陈茉撇了撇嘴,心里很想说他幼稚,但嘴巴还是很诚实地夸了他:“好喝,跟奶奶熬得一样好喝。” 这样总该满意了吧。 幼稚鬼。 祁雾似乎 也的确很满意这个答案,轻轻吹了口气,嘴角舍不得掉下来一点弧度,洋洋满足地继续笑着,一口喝下了整碗汤。 “喝完了。”祁雾把碗放下,然后抬眉给了陈茉一个提醒:“等下记得出来帮忙。” 门帘轻快掀起,又缓缓落下。 陈茉愣怔着看那摇曳的布帘,以及帘子外面那个忙碌的身影,不禁皱眉抿嘴思考,或许被今天这场意外吓坏脑子的,另有其人。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跟着她一块看往门口方向,像是突然陷入某段回忆般出神,目光舒缓、安静。 “话不多,还特有自己的主意,脾气犟,不会说好听话。” “小时候他就那样,有次跟人打架弄得浑身是伤回来,我怎么问他怎么搞得,他就是不肯说。问到后来我急了,拿起衣架就打他,结果硬是把我手都打疼了,他也不肯说半个字。” “后来我才从老师那里知道,是班上同学欺负他,说他是没爸妈的野孩子。祁雾不愿意跟我讲,也是怕我听了难过。” 老人说着又没忍住叹了口气。 锅里面开了。 奶奶关了火,陈茉安静地递了碗过去。 “你别看他有时候看上去挺浑的,但他不是个坏家伙,学习好,特别好,每年都给家里拿奖状。” 奶奶继续说着,嘴上明明笑着,但是眼神又悲伤得要命。 “要是非说他哪里不好的话……”老人想了下说,“命不好。祁雾命不好,所以才会生在我们家,被我这个老太婆拖累。” 几碗面盛出来再浇上菜。 没等里面喊人,祁雾就刚好卡着时间出现了。 他没听见奶奶刚才说的这些话,但是掀开门帘的瞬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 “怎么了?”他问。 陈茉说:“没事。” 祁雾明显不信。他就直直看着陈茉,看着陈茉那双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的眼睛。 陈茉被他盯久了,这才反应过来抬手擦擦眼尾,咧了个灿烂的笑容,抱怨说:“外面哪桌点的面要加辣椒啊,呛死了。” 陈茉笑着笑着,眼泪也不自觉流了下来。 不过她演技好,虽然夸张,但祁雾也半信半疑选择信了。 外面还在等着上菜,祁雾多再多问,端着面就走了。 “后来呢?”陈茉小声问奶奶。 老人一笑:“后来啊,我就放学等在学校门口,堵住那几个小王八蛋连着他们父母一起连喊带吼骂了回去。” “祁雾知道吗?” “他知道个屁。” 一老一小偷偷往外看了眼,然后回过来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不知道。 陈茉想,大概是笑这时常糟糕却又偶尔庆幸的人生吧。 日子坎坷又藏满苦难,但想到有人在背后偷偷心疼和保护自己,就又觉得明天没那么可怕了。 祁雾跟奶奶,应该就是这样。 “真好。”陈茉突然羡慕地说,“要是奶奶也是我的就好了。” 奶奶一乐:“可是我早就已经把你当自己孙女看了。” 33. 第 33 章 陈茉一颗心就这样奶油般软软地化开了。 少女伸展胳膊,直直挂在老人身上,脑袋贴着她的脖子蹭了又蹭,刚刚好的温度,和被岁月磨砺过的褶皱,都让陈茉发自内心感觉到踏实与安全。 要是真的能一直这样待下去就好了。 就这么留在这家小店里,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地度过这一生的漫长时光。 这样就够了。 这一刻,陈茉忽然想到了芍药之前问过她的问题。 关于未来,关于理想。 那时候陈茉还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可是现在,她知道了。 她的理想,就是拥有一家小店。 白天忙忙碌碌、热热闹闹地看着人来人往;晚上关了门收了摊,就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散散步,又或者在街边马路牙上坐着喝上两瓶啤酒,最后等到月亮高高挂起,两个人再交换节奏,彼此踩着对方的影子慢悠悠回家。 这样的理想,说起来很普通,甚至还有点没出息。 但陈茉想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平凡、寻常、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生。 不用被谁操控,也不必担心有天会被谁突然打破内心的平静。 她再也不用像现在一样,像是被人砍去双脚,要一直飞一直逃,哪里也无法停留。 . 陈茉学东西很快,她只跟着祁雾转了两桌,很快便能独自点单传菜了。 两个人偶尔会有不小心对面挡住了对方的路。 陈茉从来不会先一步让开,她只是弯弯眯起眼睛,笑着看向祁雾不说话,直到他彻底放弃与她对抗,无奈侧身让路。 然后,陈茉便会一脸骄傲地扬起下巴:“怎么样,我就说我可以帮你吧。” “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初拒绝了我这个聪明又勤快又有眼力见的优秀员工入职。” “……” 祁雾舔了下嘴巴,然后偏头一乐。 她可真是,有够记仇的。 “今天算你试用期第一天。”祁雾说,“看你表现,我考虑下要不要重新招聘。” 陈茉继续笑着,可是她心里很清楚,今天是第一天,也是最后一天。 过了今天,不会再有明天了。 . 那两个同学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呢? 陈茉太投入工作了,等她过去点单,两个人抬头跟她对视的瞬间,她才认出了他们是自己的同班同学。 那两个人也明显一愣。 因为按着学校里流传的官方说话,陈茉现在应该在家休息养病。 可是现在,她就这样出现在了面馆,而且是以服务员的身份。 状态看起来也并没有任何不舒服。 “陈茉?”同学诧异地张开嘴巴,“你怎么在这儿。” 陈茉左右转头,来回看了看,然后疑惑地抬了抬眉,微笑说:“是在问我吗?不好意思啊同学,你认错人了。” 两个人疑惑地看向对方,但又同时都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不可能认错,怎么可能认错。 虽然她的发型有变化,言谈举止也不像之前在学校里那样清冷疏离。 但是他们肯定,眼前这个人就是陈茉。 眼睛是,眉毛是,嘴巴是,就连皮肤都是一模一样的色号。 所以她怎么可能不是陈茉。 “陈茉。”同学担心地问她,“你是不是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两个人眼神诚恳,还保有这个年纪对世界独有的天真与善良。 陈茉很感谢他们的关心。 她确实遇到了麻烦事,但这些事,不是他们能帮得上她的。 于是她继续保持礼貌微笑,装傻否认:“同学,你们真的认错人了。如果还没想好吃什么的话,我就先去忙喽,等下你们想好了再喊我就行。” “陈茉……”两个人还在坚持喊她名字。 直到,祁雾突然出现站在她身边,接过菜单说:“我来吧。” 陈茉点了点头,眼神感激又复杂地看着他。 她不知道,刚才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祁雾很快记下点单,然后直接去了后厨。 接下来,他有好几次跟陈茉擦肩而过,但对刚才的事,全都只字未提。 越是这样,陈茉就越是心里狐疑不安。 人只要停下来,眼睛就会不由自主看向他。 祁雾刚才应该是听到自己在撒谎了。 他肯定听到了。 可是他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呢,而且越是不问,陈茉就越是忍不住想要解释。 甚至,在她心里,还有一点点失落和难过。 难道他对她的事,就真的这么不关心也不好奇吗。 “祁雾。”终于,陈茉还是主动走了过去。 中午一点半以后,店里就慢慢少了来客。 第一波客人也陆陆续续吃完离开。 两个人这会儿终于得空停了下来。 祁雾坐在收银台前对账,陈茉脚下犹豫着,最后还是一点一点挪到了他旁边。 陈茉欠身半趴在收银台前,祁雾就这样完全被笼罩在了她的身影里。 视线变得不再明亮。 祁雾缓缓抬眸,静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陈茉纠结着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那你呢?”祁雾问,“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有,很多。 陈茉是,祁雾也是。 可就是想说想问的话太多,以至于两个人终于有机会可以好好聊一聊的时候,一时竟也都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口了。 如果一定要问的话,那么从她突然闯进他生活里的那天开始,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祁雾其实都很想问问。 问她为什么不上学? 问她为什么不回家? 问她还记不记得前几天信誓旦旦说要追他? 问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玩笑话,问她为什么偏偏就选中了他? …… 祁雾有太多太多话想问她了。 可是归根结底,他所有想知道的事情,其实都是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是:陈茉莉,你到底是谁? 又或者说,他应该怎么做,才能真的认识这个人。 他想真正认识她,了解她的过往,清楚她的现在,也能参与到她的未来里。 祁雾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虽然之前他也总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但这样深刻清醒的自我剖析,他是第一次。 过去这段时间,陈茉的存在就像落在他心上的一抹月光。 不会时常强烈地感 受到她的存在,但是只要停下来,静下来,还是会忍不住察觉到心上那点微妙的跳动。 祁雾习惯了这种感受,习惯到仿佛它本就应该如此。 所以现在,当他进一步明白了这种习惯背后的原因,他便沉默着说不出话了。 祁雾内心在寂静无声地翻涌着惊涛骇浪。 陈茉也同样如此。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讲。从她第一次在学校门口偷偷看到他的那个傍晚开始;从她[不怀好意]地靠近;从他嘴上总是说着她麻烦和讨厌,却又几次从危险里救了她…… 很多很多,多到即便以后不会再见面,陈茉都觉得自己欠着他好多好多句[谢谢]和[抱歉]。 “我之前总是跟你说,我是好人。”陈茉想了下,继续说:“这句话现在也应该依旧成立,但我后来又想过了,这样的说法可能有些太过绝对,我可能……只算得上是个不那么完美的好人。” “所以……”陈茉抿嘴笑了下,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正经和严肃:“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我是个大坏蛋的时候,也希望你不要认为我是一个单纯安全的大坏蛋,就像我是好人,但又不是绝对的好人,就是这样。” 没错,人性就是这样,人生也是这样。 陈茉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祁雾本来只是轻轻蹙起的眉心渐渐完全拧在了一起。 食指贴着太阳穴用力按了下去,祁雾反复揉了几圈,最后才叹了口气,无奈道:“陈茉莉,你的政治学科,是不是哲学生活那一门学得最好。” “啊?”陈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说这个,明明自己是在一本正经跟他讲一件很认真的事。不过最后她还是回答了他:“还行,我每一科都学得很好。” 语气淡缓,但听上去又很难不令人感到她不是在骄傲。 祁雾摇头笑了笑,最后一脸拿她没有办法地讲:“难怪辩证法用得这么好。” 这是重点嘛! 陈茉本来还挺伤感的,结果被他这么一打岔,人也忧郁不起来了。 “好了好了。”陈茉笑着别过脑袋,嘴上故作嫌弃:“知道你最厉害了,大聪明,就你能听得出来[辩证法]。” 两个人齐齐笑着。 谁也没有来得及去想,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微妙的变化的。 不再那样[针锋相对],也没有故意的[胡搅蛮缠]。 很舒服、习惯、自然,就好像只要看上对方一眼,自己就会莫名其妙不自觉感到开心。 等到陈茉再次转过头来,祁雾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并不算严肃,但平静里还是带着认真。 祁雾说:“陈茉莉,我不是个傻子。” “我不会从一个人的自述中认识她,也不会从别人的嘴里了解她。” 祁雾就这样寻常又自然地说着些令陈茉忍不住心跳加速的话,而后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所以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又或者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也只相信我自己认识的那个你。” 少年面色平静,却又目光炽热。 陈茉眼里同样闪着光。 过了许久,她才颤着声音,忍不住期待着开口:“那你眼里的我,是什么样的? 祁雾低头笑笑,然后缓缓说了一个字:“丑。” 34. 第 34 章 这个字,可以说是毫无可信度和杀伤力。 陈茉愣怔一刻,然后很快明媚一笑,双手托腮捧着脸颊摆出一朵花的造型,接着花朵往旁边轻轻一倒,眉眼俏皮,轻轻说:“我听到了,你在夸我长得好看。” 就是这么一个瞬间。祁雾觉得,之前那个[不讲道理]又总是让人[拿她没有办法]的陈茉又回来了。 他很开心。只是转念一想,也许陈茉其实一直都是这样。 臭屁、骄傲、自恋、深沉、郁闷、冷淡……这些不过都是她某个瞬间的情绪存在,同样,喜欢胡说八道、胡搅蛮缠,偶尔看起来又跟人很疏远,这些也一样是她。 不是哪个消失了,又或者哪个回来了。 而是这一千一万面,全都是她。 陈茉是复杂的,难懂的。 如果一定要定义,祁雾想,她是一阵疾风骤雨。 疾风突然而至,骤雨瞬息万变。 祁雾笑笑,低头继续忙自己手上的活儿了,没再说话。 一直到陈茉这天从店里离开,他都没有否认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他在夸她长得好看。 陈茉是好看的。 祁雾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她好看。 只不过那时候,他更多是觉得她是一个好看的疯子。 而现在,陈茉偶尔也疯,只是祁雾却不知不觉间,发现她好像也没有那么烦人了。 人类啊,当真是全都复杂又善变。 店里人都走差不多,奶奶才端着菜出来喊他们吃饭。 祁雾拿碗,陈茉拿筷子,老人放下饭菜再直身的时候,俩孩子已经乖乖坐在了她对面。 “好香。”陈茉搓着筷子跃跃欲试,嘴上还不忘抹了蜜地称赞:“奶奶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那我就不客气喽。” 陈茉说着,结果第一筷子却越过了眼前的热菜,直接伸向奶奶那边放着腌菜。 老人发现的及时,顺手将小碟推到旁边。陈茉的筷子就这样落了个空。 陈茉正疑惑着,奶奶先给她碗里夹了块肉,解释说:“那个小菜太辣,你身上有伤,不能吃发物。” 停在半空的筷子轻轻一顿。 陈茉收回手,另只下意识抬起放在伤口处,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摩挲着。 中午到现在,奶奶一直没问起她脖子上的伤口。 陈茉还以为,是她太忙了,没注意到。 原来,她是有观察到的。 她只是一直在等她自己开口说。 陈茉讪讪笑笑,再回过头时,脸上又换回了轻松的表情说:“没关系啦,昨晚不小心被流浪猫挠了下,很浅的,不碍事。” 说着她似乎又怕老人不信,于是故作夸张扭了半边身子过来,给她看自己胳膊,委屈撒娇:“你看,疫苗都打了。” “可疼了。”陈茉配合着皱起眉头,好像她真的挨了一针似的瘪嘴:“打针可比被小猫挠一下疼多了。” 戏演到最后,陈茉自己都快信了。 奶奶也心疼地看着她,明显是已经被她这套说辞说服了。 只有祁雾,全程静静听她说完,眼神却不自觉深邃暗了下去。 关于陈茉脖子上那道伤,回来路上他已经问过了一次。 当时她的回答和现在一样,猫挠的。 祁雾当时没信,而且直到现在,他依旧不信。 陈茉越是努力解释,他便越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伤口,才需要她这么大费周章地去掩饰。 祁雾性子跟奶奶有些相像。很多时候,他们都不喜欢主动追问别人的事情。除非他们主动跟自己开口,又或者,是自己实在忍不住的关心。 而这些[不由自主]的时刻,只会留给他们格外在意的人。 就像,陈茉没有主动跟奶奶提起自己的伤口,于是老人开始便就在等,直到一直等不到她的主动,最后终于还是决定不等了。 她不说,那就由她来主动提起。 祁雾也同样如此。 只不过他比奶奶更了解陈茉,知道她不想说的事,无论其他人怎么问,她都总有办法胡说八道、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 所以吃过饭,他便喊了陈茉上楼。 二楼还是跟她上次上来时一样,整体狭窄,光线昏暗。 祁雾开了灯,在自己房间里等她。 房门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朝她大开着。 陈茉站在外面,有些意外,又忍不住打趣:“祁雾,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引狼入室]。” 祁雾站在房间里,一个陈茉看不到的角度,然后淡着声音回她:“我知道[羊入虎口]。” 开玩笑都是一本正经的语气。 陈茉听笑了,但是紧接着,她这只羊还是乖乖进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进祁雾的房间。 跟她想象中的简约单调风格不一样,恰恰相反,卧室空间虽然不大,但却布置得很温馨。 一张木床,蓝格枕被叠放得整整齐齐。 床边一张带柜橱的书桌,除了辅导书,还有一整排的漫画。 原来,还是个[热血中二少年]。 靠客厅的这面墙上挂着一把吉他,看起来,像是用过很多次的那种。 陈茉就这样毫不避讳地环视一圈,然后啧啧点头:“还以为,你就是个只会赚钱的财迷呢。” 祁雾背对她,从床下拉出个收纳箱,又从里面翻找出来个小药箱放在床上,人也坐下,笑了下抬眸看她:“这么想损我两句的话,怎么不直接说我是个只会做饭的厨子。” “你可不要小瞧厨子,厨子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了。”陈茉严肃肯定,“尤其是做饭好吃的厨子,稀缺资源。” 祁雾又笑了。 他今天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虽然,陈茉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来。”祁雾拍了拍床。 “啊?”陈茉眼神狐疑,作势准备随时后退:“干嘛,男女授受不亲的。” 少女眼神一转,故作为难说:“孤男寡女坐一张床上,不太好吧。” 祁雾又一次笑了,只不过这次是被她气得。 卧室空间小,加上祁雾个子高,胳膊也长。 所以他几乎没有起身,只是手臂随着身子往前一伸,轻易便抓住了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整个过程快到陈茉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更不用说反抗了。 祁雾坐着,她 站着。 两人这样完全错位地对视一眼。 祁雾又趁她走神,直接一个用力拉她坐在了床上。 “挡到光了。”他说。 陈茉有些紧张,确切说是非常紧张。 虽然之前她总爱在他面前装出一副混不吝的女流氓样子,但说到底,她没真的做过哪些出格的事。 两个人坐得算不上多近,只是这房间太小,而且又是卧室。 陈茉不自觉就给这间屋子脑补出了一片暧昧氛围。 于是,她便只能愈发用力挺直肩背,以示自己一身正气凛然,对旁边的人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可是在她没注意的地方,脸颊已经开始微微泛红,攥着床沿的手指也越来越用力。 祁雾余光看着她这些自以为无人察觉的细微变化,嘴角也忍不住起了笑意。 “脸转过来。” “啊?” 嘴上诧异,身体却一直在很诚实地配合。 陈茉侧脸看到他突然凑近的眼睛那一瞬间,突然就确定了书上写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人在猝不及防对视上一双漂亮的眼睛时,心跳是会因为太过剧烈而骤止的。 “别动。”祁雾说。 他不知道,陈茉早就已经紧张到呼吸都忘记了,根本动不了一点。 再然后,她就只能这样浑身僵硬的,只剩眼帘在微微转动,看着他慢慢捧起自己的脸,又轻轻往右边转了一点。 动作唐突,却又极其克制着,没有失了分寸。 少年仅是用手指拖住她的下颌,然后目光引导着她跟着自己一起转动。 可陈茉还是清晰感受到了他手指尖那层薄薄的茧,以及冰凉的血液温度,一下就将她的脸颊烧了个彻底通红。 只是这一切,祁雾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一样。 甚至,当他侧头,身体再一次随着手上动作向她靠近时,那轻到微乎不计的呼吸,还无意间落在了她脖间本就因为受伤而更敏感的皮肤上。 陈茉不争气地,下意识抖了下。 祁雾单手绕过去拖住她的后脑勺,另只手终于落在了她脖间的纱布上。 “别躲。”祁雾小心翼翼撕开她的伤口,轻声提醒说:“会疼。” 疼啊,当然疼了。 纱布完全撕下来,祁雾才看到里面那样长,那样深的一道伤口。 虽然早上已经做过处理,但因为没有足够的静止休息,加上后来一段拼命追逃,伤口看起来还是跟刚划破的状态一样。 皮肉之间,鲜红赤白的一道伤口,只看一眼就忍不住让人跟着一起感到很疼。 祁雾目光过于直白,以至于即便陈茉没有看他,但还是感觉到了伤口被他的视线盯得一阵灼热感。 “怎么了。”陈茉声音很小,还带有蝴蝶振翅一般的轻颤。 陈茉别着头,一直没敢将视线收回来,她顿了会儿,又终于鼓起勇气说:“很丑吗?” 祁雾没说话。 终于,她还是慢慢把头转了回来,抬手轻轻挡住伤口,继续问:“是不是真的很丑。” 祁雾没有回答她,只是握住她的手从伤口前拿开,目光逐渐上移,看着她问:“陈茉莉,这就是你说的,被猫挠了一下吗。” 35. 第 35 章 伤口就这样赤/裸/裸撕开了,摆在两个人之间。 这一次,陈茉没了退路,她没办法再继续撒谎说[是]了。 于是罕见的,陈茉几次动动唇角,但最后却还是低头沉默了。 一句话没说,不知道要怎么说。 所以就只能是祁雾继续来问,轻声的,隐忍的,也有认真的,心疼的,皱起眉来看着她说:“怎么弄的?” 声音有些干哑。 祁雾喉结滚动,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嗓子里攒了一团莫名奇妙的心火。 “一定要说吗?” 陈茉再次抬眸看向他那一瞬间,祁雾竟然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从未有过的恳求。 委屈、悲伤、却又始终保持着的最后一点倔强,不肯彻底将自己掰开了、揉碎了来坦白给谁看。 “我不想说。”她继续坚持。 祁雾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但他也不是真的就是块冷血无情的臭石头。 如果真相对陈茉来说是残忍的,不想再次回忆提及的,那他能做的,要做的也就是尊重和等待,等待她做好了开口的准备,等待她愿意向他敞开心扉。 “对不起。”祁雾认真道歉,“如果你不想说,那就不说。” “但是如果什么时候你想找个人说说话了,”祁雾顿了下,最后还是没有勇气继续看着她的眼睛,低头去拿隔在两人中间的药箱,然后找出棉签沾上碘伏,侧身仔细帮她再次清理伤口,声音跟手上动作一样,不急不缓,轻轻说:“我都在,随时欢迎你来。” 碘伏再次碰到伤口的瞬间还是会有些刺痛。 可是这次,陈茉没有闪躲,一点没有。 脑海一阵山呼海啸,短暂空白让她身体跟着陷入一阵恍惚。 来不及思考,也给不出任何反应。 我在。 我都在。 我一直在。 这几个字带给人的情感冲击,不亚于一场声势浩大的告白。 怎么会不心动呢。更何况,在此之前,其实她早就已经心动过无数次了。 直到此刻,陈茉才突然意识到,或许早在她第一次见他的那个傍晚,祁雾一身少年模样骑着单车,逆着光回头看那一刻,她就已经喜欢上了。 一见钟情,很多时候其实也并不一定是山崩地裂般瞬间剧烈又深刻的心跳加速。 也或许是过了很久之后,人们才后知后觉回忆起那天落在人间柔软的夕阳光,树荫斑驳洒在路上,骑车的少年衬衫衣摆随风飘起,而另一个主角站在原地久久看着他的背影,迟迟未动,只觉得一切都舒服得刚刚好。 然后又过了很长时间,人们在某个瞬间忽然回想起那天初遇的场景,才发现原来当时那样像被春夜里一场和煦微风吹过湖面的平静感,就是喜欢。 原来,陈茉早就已经在喜欢祁雾了。 只是当初的靠近不够纯粹,以至于时至今日她才敢向自己承认,她胡搅蛮缠想求他的庇护是真,一次又一次以玩笑的名义说出来的喜欢也是真的。 “祁雾。”陈茉喊他名字,但又开口一阵酸涩,不知道应该继续说些什么。 “谢谢。”她说。 祁雾重新帮她包好伤口,抬头笑了下:“这两个字,还要再说几次。” “谢谢你。”陈茉继续说。 祁雾笑得无奈,但又觉得开心。 “真想谢我的话……”祁雾想了下,又忽然认真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要伤害自己。” 陈茉本就黯然的目光又淡了几分,他大概也是猜到了她这个伤是怎么弄得了。 陈茉没再解释,而是用力挤了个笑脸,点头说:“好。” 很难看。明明已经很努力在笑了,但陈茉知道,现在的她笑起来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尤其是祁雾还在对面以一种极其复杂不明的眼神看着她。 果然,很快她便听到了他的嫌弃:“丑死了。” 陈茉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轻松了。 于是嘴巴一咧,龇着排整齐的白牙朝他伸过去,笑着做鬼脸问:“这样呢,还丑吗。” 祁雾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却又鬼使神差一样,手上动作也完全失去了控制。 男生回过头,抬手轻轻捏住她圆鼓鼓的脸颊。 这一次,他的指尖皮肤带给她的触碰感是温热的。 两个人明显都被这个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陈茉原本还张着的嘴巴瞬间紧紧闭上,因为屏息,脸颊也因此变得更加圆鼓鼓的立体,只剩一双眼睛瞪大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祁雾表面平静,心里却早已江海翻涌般慌乱了起来。 OMG,在干什么啦。 祁雾看着她漆黑明亮的眼睛,心里更是忍不住谴责自己。 只不过事已至此,他能做的也只有继续佯装镇定,甚至表情逐渐肃然认真,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说道:“陈茉莉,你还是不要那么认真的时候,笑起来更好看。” 没错,或许是这几次见面,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总有一种微妙的别扭。 所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祁雾就已经在想念她之前那双狡黠而生动的眼睛了。 他得承认,他早就已经不知不觉习惯了她追着自己胡搅蛮缠的日子。 所以哪天,如果她真的不再来烦自己了。 祁雾会失落,也会想念。 同样,他也希望她快乐。 只要快乐,不管做什么都好。 陈茉鼻子蓦地一酸,眼泪不自觉就涌了上来。 只不过在眼泪眼泪掉下来前,她先挣开了祁雾的手,然后笑着将脸转到一旁,笑着笑着,然后不经意抬起手背贴着眼角迅速一抹,眼泪就跟着一起不见了。 “那你是承认我长得好看喽。” 鼻腔里还存着闷闷的尾音。 刚哭过的眼睛因为泪水的洗礼而显得更加生动明亮。 祁雾装作没看到她眼尾里的红色,只是配合她说:“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陈茉问的。 “一般就是一般。”祁雾又用余光淡淡扫她一眼,起身补充说:“一般好看。” “那就是好看。”陈茉开心地跟着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扭头追着祁雾说:“刚才的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奶奶。” 陈茉犹豫着:“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在撒谎。” “嗯。”祁雾放好药箱,转头跟她说:“下不为例。” 哪里还有下次啊。 陈茉暗自难过,只不过脸上还在继续笑着。 下次,如果他们之间还有下次的话 ,陈茉想,那她接下来即将要做的[不辞而别]算不算撒谎,又算这一次,还是下一次。 算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未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应该都不会再见面了。 “祁雾。”陈茉说,“我们现在这样,算是朋友了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陈茉又把膝盖抱更紧了些,低头看着地面的同时,鬓边几捋碎发也一起垂了下来,挡住了祁雾看向她的视线。 “每个人对朋友的定义和要求都不一样,有些人可能仅需一面之交,也有些人需要跋山涉水才能真正靠近他的内心。” 陈茉低头喃喃自语,甚至最后也没敢抬头与他对视。 不过,她说:“我还挺想跟你成为朋友的。” “那现在就是了。”祁雾一直没有等到她转过头来看自己,于是便只能自己先起身,然后低头朝她伸手说:“如果你也愿意,那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 好奇怪,明明这句话他说的那样轻声温柔,可陈茉还是觉得自己刚才好像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海啸声浪翻涌过,短暂失聪了。 世界一片安静,虚幻,陆离。 只有稳稳落在她眼前的这只手是真实的。 陈茉静静垂眸看着他掌心里的纹路,是很干净纯粹的走向,只不过中间横了一道刚刚愈合没多久的疤痕,浅浅的,还露着新生皮肉的稚嫩。 这道疤,是那天在网吧门口打架,他为了帮她挡刀留下的。 一场意外。就像她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也是一场意外一样。 陈茉觉得,自己就像他掌心里这道疤,横冲直撞地打断了他原本应该简单又清晰的人生。 她很抱歉。 陈茉没有直接伸手握住他的手,而是继续蹲在地上,仰着小小一颗脑袋长久地看着他出神。直到祁雾不解地挑了挑眉,她这才缓缓伸出右手小拇指,连着他的勾在一起,然后豁然一笑,拉着他的手晃了晃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幼稚。” 祁雾笑着,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抓牢了,接着一个用力便直接拉她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干脆,一气呵成。 只是陈茉在地上蹲太久,腿早就已经麻了,再加上脚下一个不注意没站稳,人便顺势不小心扑倒在了他身上。 两颗年轻的心跳,就这样猝不及防紧紧贴在了一起。 鼓点一般震耳欲聋的跳动声,一声盖过一声,早已分不清你我。 这是第二次了。 陈茉就这样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对方呼吸落在自己耳畔的温度。 人心,是极容易生出贪婪的。 陈茉知道自己应该立马说抱歉离开,可是她的心却不答应,反而愈发贪恋的,小心翼翼将手环绕到他身后,然后再鼓起所有勇气一样,蜻蜓点水般,抱住了他。 陈茉原本以为祁雾会直接将她推开,可是他没有。 他就这样由着她抱住自己,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生怕自己一动,就会不小心惊扰到她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直到祁雾手臂开始微微泛酸发麻,他这才终于忍不住了打断她,头往旁边轻轻一侧,询问似的小心提醒:“陈茉莉,你还要这样继续抱多久。” 36. 第 36 章 大梦一场。 陈茉反应过来,就只觉得自己刚才好像一不小心,掉进了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里。 现在,到了梦该醒的时候了。 就像刚才那样小心翼翼抱住他一样,陈茉此刻放手,动作也是小心又缓慢的。 “好了。”陈茉松开手,像是在跟祁雾说,也像是在和自己讲。 “够了。”她说,语气寻常到,就好像她刚刚只是做了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情。 反而是祁雾被她这个突然又漫长的拥抱,抱得不自在了。 祁雾忍住耳廓通红灼烧的炙热感,强装淡定说:“走吧,下楼了。” 陈茉“嗯”了一声,只是话音未落,他便已经转瞬消失在了门口。 [落荒而逃],祁雾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用来形容自己。 他怕自己再这么继续跟她待在一个房间里,还会不小心暴露出更难堪的窘态。 祁雾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只是在她面前红脸,就已经够尴尬了。 他要再更丢脸的可能发生前,人为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 “怎么只有你自己下来了。”祁雾匆匆下楼,奶奶也刚好走到楼梯口,仰头往上看了眼,说:“茉莉呢,有同学在店里等她。” 陈茉听到了。她就跟在祁雾身后。 于是三个人各站同一楼梯的三个拐点,奶奶抬头看祁雾,祁雾回头看她,而陈茉,则站在最高处下意识皱起了眉。 这个时间,谁会来找她? 不管是谁,对一个早已准备好即将要“逃走”的人来说,任何一个人的突然出现,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潜在的麻烦。 陈茉迟疑着下楼。 祁雾没动,就在楼梯中间等着她。 大概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陈茉刚走下来,跟祁雾站到同一台阶时,楼下的声音便响起了。 “陈茉。” 这声音太熟悉了,却又因为太过熟悉,而遥远的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过去。 直到,陈樹完全出现在她眼前那一刻,陈茉脚下那一步也差点跟着踏空。 幸好祁雾反应够及时,伸手拉住了她。 陈茉太过意外,以至于全部注意力都在楼下的陈樹身上,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祁雾已经变了神情。 “可以聊聊吗?”陈樹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紧张,解释说:“我听他们说在这里碰见了你,所以就想来看看。” “真的。”陈樹近乎保证,又带有请求:“我就是想看看你,跟你说说话……” “陈樹。”陈茉到底还是保有一丝清醒,在他继续说下去之前先开口打断了他。 “我们出去说吧。” 陈茉下到一个可以完全看清楚他面部细微表情变化的高度。 陈樹眼底有些泛红。以前他也这样,为了保证每次考试都能拿到令陈宝国满意的成绩,他经常晚上回家做完陈宝国安排的事情后,还要再继续学上很长一段时间。 睡饱觉这件事,对他跟陈茉来说,都是件奢侈的事。 除此之外,他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憔悴,人也清瘦了很多。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陈茉却很清楚,如果脱下校服,他的身上一定又添了很多新的伤痕。 就像她一开始便已经想到了的一样,这段日子,他过得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陈樹点了点头。 再见面,曾经那样相依为命亲近过的两个人,对视的一瞬间竟然也带有了闪躲生疏。 一直到陈茉跟着离开,祁雾才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谁呀?”奶奶望向门口消失的两道身影,小声问祁雾。 祁雾耸了耸肩,看似无所谓道:“不知道。” 但其实,从刚才陈茉因为这个叫陈樹的男生而差点一脚踏空的瞬间,他就已经感觉到了,这个人对陈茉来讲,跟其他人不一样。 至少,跟他上次在店里遇到的那个男生,绝对不一样。 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和他之间应该有一段对彼此来说都很重要的过往。 祁雾表面看似无所谓,但从陈茉跟着一起出去之后,他的余光就没有停止过看向门口。 “真这么在意,直接追出去好了。” 奶奶从后厨门帘突然探出个脑袋来,吓了坐在收银台前的祁雾一跳。 “奶奶。”他抱怨,“你怎么没有一点声音啊。” 奶奶笑着:“是你的心思早就已经跟着跑了吧。” “我才懒得管她的事。” “我又没说是谁。” …… “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奶奶干脆拉了个凳子坐他旁边,“嘴巴硬得要命,也不知道非要把特别简单的一件事弄得这么复杂干嘛。” “喜欢就要表示啊,在乎也得让人知道,大大方方地表达自己的感受。”奶奶故意停顿在这里,看着他说:“这样很难吗。” 对呀,这样很难吗。 祁雾也问自己。 但是他给出的答案,似乎是真的很难。 在他遇到陈茉之前,祁雾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被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牵动过,也没有因为一个人飘忽不定、琢磨不透而辗转反侧过。 最初,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会在脑海里反复想起陈茉莉那张脸。 有时候是店里等桌的空闲时间,有时候是早起刷牙刷到一半,也有时候是在看一篇理解,还有很多次,她也会频繁出现在自己梦里。 阴魂不散。这是祁雾一开始对这种反常行为的总结。 他把这一切归结于是陈茉莉太烦人了。因为她频繁又没有任何章法地次次试图打破他的边界,所以他才会这样烦她;又因为太烦她,所以才会经常想起她。 祁雾不肯也不愿相信,这些感受归根结底,其实都是因为他在乎。 甚至直到刚才,他看着陈茉跟着另一个人离开的瞬间,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在巷子里找到她那一刻的激动,是因为[失而复得],是他怕极了会失去她。 所以如果这样,算得上是喜欢了吗? 祁雾喜欢陈茉莉吗? 如果有人这样问他。 祁雾可能还是给不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如果哪天陈茉莉真的不再来烦他了,他会很不习惯,也会非常想念。 “瘦了。”这是陈樹出门后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陈茉 说他也是,然后两个人便对视笑笑。 可能他们谁也没有想过,再见面,彼此竟然是这么克制又生疏的寒暄。 两个人出门后没走太远,就着面馆外的马路牙儿便一起坐了下来。 秋后的阳光不再炙热,但午后的水泥石灰依旧被晒得暖烘烘的。 陈茉坐下去那一刻,时间好像也跟着拉回到了他们的童年。 陈茉垂眸看着脚尖,轻声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也这样,中午院长统一要求午休,我睡不着,然后你就拉我偷偷跑出去。” “记得。”陈樹也笑了,说:“跑出去之后发现也没有地方可以去,福利院的大门总是关着,院子里能玩的、不能玩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 “然后你就带着我坐在宿舍门外的台阶上,抬头看云朵来回移动变化,数着一个中午到底会飘过多少朵云彩。” 陈茉回忆着,那时候的天空总是很蓝,云也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 可是现在她再抬头,却再也没见过那样好看的天气。 路城,似乎永远有下不完的雨。 陈樹静静转过头,看她轻轻说:“那时候真好。” 那时候的你,还很爱笑,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开心的笑。 “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陈樹说。 是啊,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可是他们比谁都清楚,过去那扇门,早就已经对他们彻底关闭了。 他们回不去,永远都回不去。 “脖子上的伤,一定很疼吧。”陈樹侧脸之后,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脖间的白色纱块上,一次没有挪开。 “疼。”陈茉在他面前不用掩饰伤口,因为他们比谁都了解,对方身上有多少伤疤,以及这些伤疤背后比伤口更疼的存在。 纤细又少血色的手指轻轻放在脖间,似有若无地摸了下,接着转过头笑着跟他说:“但你知道的,我不怕疼,早就不怕了。” 可是当初在福利院,明明是不下心摔跤了都要大哭一场的人啊。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这样长大了,长成了跟儿时的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 “笨蛋。”陈樹忍不住伸手去碰她的伤口,“疼就是疼,跟怕不怕没关系。” “那你呢。”陈茉问,“他打你了吗,疼不疼。” “疼。”陈樹说,“疼得要死,疼得我都想杀了他,疼得我好开心,至少,你不用再挨打了。” 眼泪就这样潸然而下。 悲伤的,汹涌的,破碎的……模糊了陈茉的视线,也带走了她的声音。 陈茉双手紧紧抱住陈樹。 就像,陈宝国第一次把他们关在地下室那个煎熬漫长的夜晚,她也是这样紧紧抱着他,告诉他没关系,她会一直在他身边,保护他,陪着他。 只是后来,她很抱歉,她食言了。 “陈樹,对不起。” 陈茉一遍又一遍道歉,但无论说再多遍,只要再见到陈樹,她依旧会觉得自己是个永远不配被原谅的,违背诺言的那一个。 先松手的人,是叛徒。 这句话是她曾经讲给陈樹的,后来,她成为了自己口中的[叛徒]。 37. 第 37 章 这样的拥抱,陈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所以他先是一怔,肩背绷直了由着她死死抱住自己;再然后,直到他感觉到有眼泪落在肩上,接着一点一点渗进血肉里,身体才渐渐苏醒过来般,动作小心又僵硬地同样回抱住她。 “你没有对不起我。”陈樹忍着眼泪,声音哽咽。 “是我不好。”他说,“是我自私,胆小,懦弱,没能在你最需要有人依靠的时候,毫不犹豫选择站在你的身边。” “茉莉,对不起。”他拼了命一样反过来将她使劲搂在自己怀里,“对不起我没用,对不起我那天不该跟你说那样的话,对不起我总是需要你站出来保护我,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紧紧拥抱,彼此忏悔。 可事实上,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错,错的是神明没有选择站在他们这一边。 “笑一下吧。”陈茉抬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微笑说:“我还是觉得你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 于是陈樹就收了眼泪,五官用力挤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说:“你也是,你哭起来丑死了。” “那我们就说好,以后谁也不许哭。” “谁哭谁是大骗子。” 悲伤顷刻间又化成只有他们之间才能明白的短暂温馨。 两个人笑着,却又都不敢太用力,像是生怕一个不小心,眼眶里留存的泪水便会再次翻涌而下。 陈茉说她要走了:“离开路城,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陈樹说好:“永远永远都不要回来,走远远的,不要被人找到,也不要被谁牵绊。” “不要担心我。”陈樹说,“我自己也会好好活下去,会很勇敢,就像你一样。” 陈茉说:“我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冬天会下雪的城市。” “那我追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北方城市找你。” “笨蛋。”陈茉说,“北方很大的。” 大到如果不是约好了再见,或许今天这一次,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陈樹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这一次,陈茉没有打算告诉他自己要去哪里,又或许是因为,她也没有想好,最后的最后,她会停靠在哪里。 陈茉拼命挣脱掉了捆绑她的绳索,载着伤痕累累的船板,驶向漫无边际的大海,成了一叶孤舟。 陈樹想了下,目光坚定而闪烁地看着她:“那我就一个一个找下去,直到找到你为止。” 命运会带领他这棵树,沿着风里的香气,最后找到她这一朵盛开的茉莉花。 “照顾好自己。”陈茉又一次抱了抱他。 陈樹用力点头说:“茉莉,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这个阳光明媚到人间散满悲伤的午后,陈茉站在原地,目送陈樹离开,又一次消失在街道尽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这样的话,对他们两个人的分别来讲,又太轻太轻,轻到不足以形容十几年来[相依为命]的千分之一重量。 陈樹落寞又悲伤的身影不见了。 陈茉也是时候离开了。 能够在离开这个城市之间再次见他一面,陈茉很开心也很满足。 至少,她可以确定了陈樹是安全的,还在正常过着他应有的学生生活,哪怕回到家里还是要面对陈宝国阴晴不定的折磨,但最起码,就像陈樹之前说的,他习惯了,他可以咬牙继续忍受,直到,高考结束后从这里离开,再也不回来。 树和花,终究还是要有自己的路要走。 “哭了?” 声音是在她转身回店里的同一时间传来的。 祁雾抱着胳膊,斜靠在收银台上直面着她。 面色平静,却又说不出的复杂。 陈茉有些好奇,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明明她才是那个逆着光的,但是他却依旧看出了她眼睛里有哭过的痕迹。 “外面起风了。”陈茉又撒谎,“眼睛里不小心进了飞虫。” 前言不搭后语。 可祁雾还是顺着往门外看了看,下午的暖橘色阳光铺满街道,平静到没有一点声音。的 莫名其妙的,祁雾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这风是只追着你一个人吹。” 陈茉眉心一皱,不知道他在恼什么。 不过她马上就要走了,或许从此之后,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陈茉不想跟他生气,也不想跟闹别扭。 所以她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前,两只手并在一起做扇状,蝴蝶振翅一样朝他忽闪几下,玩笑说:“现在是两个人了。” 这么幼稚的哄人行为。 除了陈茉莉,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祁雾紧紧抿起嘴巴,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笑,千万、一定不可以笑;他现在正生气呢,不可以怎么轻易就被她哄笑了。 可是,真的好难啊。 想要对着陈茉莉这样一张无辜又漂亮的脸保持愤怒,真的很难。 祁雾嘴巴绷成一条直线,最后还是没忍住转过脸,偷偷笑了。 这样才对嘛。陈茉也笑了起来,她一点也不希望,很多年后再回忆起跟他的最后一次见面,彼此是不愉快的。 “陈茉莉,你就是个神经病。”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神经。”祁雾终于彻底放开了笑声,肩膀都在跟着不停颤抖。 陈茉也笑了,然后笑着笑着便又往前凑近一些,张开胳膊说:“那么请问,这位正常先生,正常朋友,现在愿意跟我这个神经女士,神经朋友拥抱一下吗。” 笑容就这样直愣愣怔在了脸上。 祁雾眼眸一转,从她伸展开的指尖一端成水平线缓缓将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脸上。 甜美,动人,柔和又温暖。 陈茉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所以,当她以为祁雾抬起手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同样的拥抱时,祁雾只是缓缓将掌心贴在了她额头上,然后弯腰俯身,故意拖长声音,看着她的眼睛道理:“陈茉莉,你是不是今天把脑袋吓坏掉了。” 那就当她是吧。 陈茉没反驳没辩解,只是快速抓住他的手从自己额前拿下,接着又在他完全没有发应过来之前,双手穿过他垂落的胳膊绕到身后,干脆直接地环抱住他。 一下,两下,三下。 陈茉心里默念倒数。 拥抱变得越来越紧,然后又在最后一刻瞬间松开。 整个过 程快到祁雾根本来不及给出任何反应,当然,陈茉也并未期待着他可以给出回应。 这个拥抱,是陈茉自己送给自己的,某种只属于她自己的人生仪式,以方便将来她在某个日落时分想起他时,[祁雾]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不会只是一张遥远而模糊的面孔,而是,有他身上独特的干净味道和温度的具体存在。 祁雾,再见了。 这句话,是无声的,默念的。 等到陈茉松开他,再次退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时,她又回到了那样不讲道理又耍无赖一般笑了起来的样子。 陈茉说:“抱一下嘛,小气鬼。” 小气鬼沉着眼眸,久久没有说话。 小气鬼,好像生气了。 但她不准备继续逗他,也不打算哄他了。 她该走了。 陈茉侧身跟奶奶说了再见:“奶奶,谢谢您的饭,很好吃,您做的饭菜,是我吃过最最好吃的饭。” “好吃就常来!”老人笑着,“奶奶每天都给你做,保证把你养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 “这样不好吧。”陈茉故作为难,“胖了就不好看了。” “好看。”老人继续说,“奶奶看你什么样都喜欢。” 陈茉笑着,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祁雾,轻吸一口气说:“走了。” 这次,她真的该走,也不得不走了。 再不走,她怕自己会舍不得,会忍不住想留下来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饭。 她得走了,必须走了。 只是当她转身,手腕却再次感到一阵冰凉。 陈茉知道是祁雾拉住了她,可是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陈茉继续往前走,直到,抓着她的那只手握得越来越紧,陈茉挣不掉,最后被他直接一个用力,带回到了怀里。 这样亲密的姿势有些过于暧昧。 陈茉下意识往后厨方向看了眼,手上也一直用力想要挣开,只是结果明显无济于事。 只要祁雾不肯松手,她就走不掉。 于是陈茉只好先低头服软,小声祈使:“祁雾,你松手,你弄疼我了。” 祁雾的确松了手,但也只是一点点,让她没了被人紧紧攥住的痛觉。 陈茉不动声色地再次试着挣开,结果很遗憾,她依旧被他牢牢圈在怀里。 算了,陈茉终于放弃了挣扎。 她累了。他想做什么,都全部由他做吧。 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收了力气,彻底失去反抗意图,祁雾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只不过他眼神依旧暗沉,表情严肃,冷着声音问:“陈茉莉,你是不是有事情瞒我。” 她有事瞒他,她当然有事瞒他,她瞒着他的事情可太多了。 所以她才会用一副没心没肺、胡说八道的样子来伪装自己的心虚;才会在真的触碰到了他的真心时,第一反应就是想逃。 陈茉本意是想扭头,避开他那样直接又带有审问的目光。 可祁雾没给她机会,祁雾捧着她的脸,看着她,让她无处可躲。 于是她只能浑笑着,一脸无所谓地玩笑着说出真心话:“是呀,我就是个撒谎精,大骗子,瞒着你的事情可多了,你想听哪个?” 38. 第 38 章 祁雾看着她的视线重新变得凛厉,冷漠。 陈茉知道,她又一次把事情搞砸了。哪怕她明明是希望自己离开路城的这最后一天,两个人的记忆都是轻松的、美好的,是哪怕很多年以后再回想起对方,都能因为这一天的存在,而忘记他们之前的所有不愉快。 可是现在,她很遗憾,她又惹他生气了。 陈茉试图后退,转头避开他冷厉的目光。 但是祁雾没有给她机会。指节捧着她脸颊的动作愈发用力,直到陈茉除了与他视线相对以外,别无选择,无处闪躲。 祁雾说:“刚才那个人是谁?” 声音低哑,带着沉闷,像是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很久。 陈茉怔了下,她似乎也没想到,这一次,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只不过很快,少女眼睛里的诧异便一闪而过换成了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就是这个问题,让你想了这么久吗……” 陈茉说着,趁机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 祁雾没反驳。 陈茉又笑了,只不过她的笑一直都是轻飘飘,虚浮着,令此刻本就在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的祁雾更加皱紧了眉头。 但是这些,陈茉似乎全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她瘪了下嘴角,无所谓地继续说着:“你要是这么好奇,大可以一开始就直接问我的。” 他问得还不够直接吗? 明明是她总是以玩笑耍赖的方式把他的问题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所以这次,祁雾不打算再放过她了。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祁雾再次追问,“他是谁。” “同学。”陈茉说。 简简单单两个字,但又因为真假掺半,所以没有任何争辩可言。 陈樹当然是同学了,至少这一点,她没撒谎。 但很明显,祁雾想要问的不是这个。 他真正想问的,她知道,也很清楚,所以才会又一次选择逃避。 祁雾舔唇勾了个笑,很冷,没有温度。 他笑自己可真够贱的。 本来他还以为,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不一样了。 只是现在看来,他好像又被她骗了一次。 什么狗屁心动、暧昧,全都是他自作多情了。 “陈茉莉。”祁雾自嘲地笑着,敛起目光,冷得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神情一样。祁雾说:“我要是再关心你的事情,我就是犯贱,蠢不可及。” 心脏好疼。像是有一万支箭齐齐朝着心□□了过来;又像是被谁凿穿胸口伸手进去死死捏住了心脏,瞬间的,猛烈的,海啸翻涌来的痛苦与难过转眼将她淹没。 陈茉掌心冰凉,脸上却继续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什么都没有。 [犯贱]、[愚蠢],一笔一划,都重重砸向两个人之间好不容易才构建起来的羁绊,轰然倒塌。 陈茉不再解释,也没有道歉。 她就静静停在原地,看着祁雾冷漠又决绝地离开,甚至连背影都不肯再为她有多一秒停留。 这样也好。陈茉想,如果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面注定无法是美好的,那就让它这样狼狈不堪吧。就算祁雾讨厌她、恨她,也好过很快就忘记了她。 祁雾,再见了。 陈茉看着重重掀起又用力放下的门帘,慢慢归于平静,然后忍住眼泪与他无声道别,转身走入前方等待她的未知生活旋涡里。 . 火车站外等候区,人们面色疲惫,又或满怀欣喜地拖着行李,等待某辆列车到来,然后载着他们驶向新的目的地。 陈茉只带一个背包,是路城火车站少有的轻装出行的旅客,也是极少有的,在下列火车到站前仍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最近一趟北上的列车还要多久进站?” “四十分钟。” “我要一张。” “去哪里?” “终点站。” 然后很快,陈茉便用身上仅剩不多的钱换了张目的地名为[满县]的车票。 一个完全陌生的,遥远的北方城市。 要说一点都不害怕,那是骗人的。 拿到票后,陈茉也短暂犹豫了几秒。 她才十七岁,是一个同龄人还在穿着校服骑单车,过着除了考试和失恋外几乎没有任何烦恼的年纪。而陈茉,却要带着早已疲惫不堪又满是伤痕的身体,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独自一个人踏上火车,前往完全未知的前方。 但也只是那几秒,陈茉很快吸了口气调整好情绪,紧紧攥着车票,脚下无比坚定地朝检票口出发了。 火车出发时间,刚好赶上路城日落。 车上人不多,身边和对面全都空无一人,陈茉安静坐在靠窗位置,看着夕阳完全落下,然后夜色降临在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南方城市,心里竟然诡异地萌生出了一丝不舍。 她可真是该去看看脑子了。 这十年里,陈宝国带给她数不清的控制、利用、算计和伤害,早就已经让她厌烦、恶心、疲惫。 现在,她终于可以离开了。 走远远的,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重新开始属于是陈茉莉,而不再是陈茉的生活。 至少,在火车一路朝北行驶,还未到达终点之前,她都是这么想的。 可她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她那样[背叛]与[激怒]了陈宝国,他又怎么可能轻易被她威胁而放过她呢。 恶魔法则里,失去控制以及试图推翻权威的一切,都要受到惩罚。 所以火车行驶一夜,又过了半个白天,窗外光景已经完全变成她从未见过的广袤平原土地时,陈茉的电话铃声响了。 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 陈茉下意识蹙眉,心里也跟着生出层莫名的不安。 她现在用的手机号,知道的人很少。 甚至在她决心离开前,芍药也被拉黑了,陈茉得狠心,切断她跟这座城市一切有可能的不舍。 这个号码,陈茉不觉得是芍药。 她给她留了信,而且以芍药的性格,如果知道陈茉想要离开,也必须离开;那她只会毫不犹豫选择站在她这一边,拥抱她,让她走,赶紧走,头也不要回地大步往前走。 而且,昨晚到现在,她都没有试着换号码找过她,那就足以说明,芍药接受也支持了她离开的事实。 那么现在,这通电话背后会是谁呢? 因为心里下意识的不安,陈茉犹豫着,最后终于还是选择了没接。 于是很快,一则短信便紧接着弹出屏幕。 上面写的是:茉茉,乖一点,听话回家。 只一眼,陈茉本就疲惫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掌心冰凉,手机也差点直接丢在了地上。 再然后,甚至不给她任何一点喘息机会,电话就又一次响了起来。 明明是很正常的音量,陈茉却觉得刺耳无比,吵得她全部神经紧紧绷起,紧到像是一根拉满的弦,只要再扯一点,就会完全彻底崩掉。 电话是陈宝国打来的,很明显。 她太了解他了,他总是喜欢这样,假模假样,虚伪的,令人作呕的,用听起来看起来都像极了一个慈父的语气,说着最威胁人的狠话。 心里的巨大不安,还是令陈茉最终接通了这个电话。 最先传过来的,是一阵刺耳又毫不收敛的笑声,就像他早就已经猜到,陈茉一定会接通电话。陈宝国果然还是喜欢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觉,这很令他愉悦。 “陈茉,你总是这么不听话。”陈宝国完全不管她的沉默,只讥笑说:“从小你就是让爸爸最不放心的那一个。” “陈总百忙中打来电话,不会只是为了跟我叙旧吧。” 陈茉死死扣着食指,试图通过生理性疼痛来压制声音里的颤抖。 陈宝国放声大笑,听得陈茉忍不住皱紧眉头,忍着生理性恶心将手机拿远了些。 陈宝国说:“茉茉,你还是那么聪明。”说完他又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但是也怪我,忘了教给你,人有时候太过聪明了,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直接说吧。”陈茉忍够了,语气冷得像把刀子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宝国也装够了,以绝对不接受忤逆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命令说:“不要再让我给你打第二个电话,也不要让我再多提醒你一次,在我彻底失去耐心之前,你最好赶紧乖乖回家。” “如果我坚持说不呢。” 陈宝国冷笑一声:“你以为你买上一张火车票,就真的能逃得了?陈茉,你要不要猜一下,我现在知不知道你在哪趟火车上。” 陈茉不猜,她相信如果陈宝国想知道,他也一定能知道所有他想知道的。 “回来吧。”陈宝国说,“给你报名的国际芭蕾舞赛要开始了,不是说好了今年要拿第一名嘛,你怎么可以不出现呢。” “陈宝国。”陈茉牙一咬,直接戳破他的虚伪:“我从来没说过也没想过要拿第一名,报名的是你,要我拿第一的也是你,因为你要用我这个冠军给你长面子,好让你更容易把我推出去送人,不是吗。” “是又怎么样,你反抗得了嘛。” 她试了,只是现在来看,她似乎已经注定了失败。 “陈宝国,你怎么还没死,你死了也一定会下地狱的。” 陈茉的诅咒决绝,但整个人其实已经被情绪拖进了深渊,无助又绝望。 她已经不再期待有神明来救她了,因为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那又为什么迟迟不肯现身来拉她一把。 “乖孩子。”陈宝国说,“我还是有必要再提醒你一下,如果你铁了心不回头也没关系,只不过陈樹就有点难办了。” “之前他为了帮你跟我跟学校撒谎,我已经原谅他一次了。”电话那边故意停顿很久,“假如我再生气了,你说我要不要顺便也稍微给他一点惩罚。” “是说他最近学习压力大,精神出了问题送进医院呢,还是好一点送他出国读书,眼不见为净好了,只是国外那么乱,一不小心就出了点什么意外似乎也都很正常。” 陈宝国慢悠悠说着,任何一句威胁在他口中都轻描淡写像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而且,他真的很享受这种慢刀子磨人的过程。 就像这些年,无论任何事情,他都从不会直接给他们判刑,而是一点点的,极其享乐又沉浸的用语言和琢磨不透的笑容,缓缓的,蜘蛛捕食一样将他们拖进自己制造的巨大恐惧之中,冷眼旁观他们的挣扎与痛苦,然后自己从中获取极致的快乐。 陈茉听着电话,心里却又蓦地想到了祁雾之前总爱说她是疯子,然后竟也不合时宜地笑了下,要是有机会,她可真想告诉他,真正的疯子与变态是什么样啊。 如果是祁雾,他又会怎么做呢? 陈茉想不到,也许他永远不会低头屈服,也许他也会像自己,最终不得不选择向命运妥协。 人一旦有了软肋,同时就也注定了会丢盔弃甲。 陈茉说:“我回去,你放过陈樹。” 陈宝国再次发出恶魔的笑声:“说什么傻话呢,你们都是爸爸的好孩子,我怎么会伤害他,更舍不得伤害你。” 挂掉电话之前,陈茉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心里早就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陈宝国,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 哪怕她很清楚,陈宝国会一直利用、玩弄、折磨到他们对自己完全没了任何意义和价值,也许只有到了那天,她跟陈樹才有离开他的可能。 但是那一天,遥遥无期。 陈茉甚至无论怎么想,都看不到那一天的模样。 就像意料之中的,陈宝国说:“等你什么时候有了‘上桌’的资格,再来跟我谈交换条件。” 39. 第 39 章 陈茉下车了,在一个陌生小城的车站售票处,她用身上仅剩不多的那点钱,买了最快可以回到路城的高铁。虽然中间还要换乘两次,但是至少,今晚凌晨前她也可以到达路城了。 陈茉不愿意将此称之为回家,因为那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陈家对她而言,一直都是地狱、囚笼。 再次上车前,陈茉等在站台转身向北沉默着看了许久。 在她的幻想里,前方一片白雪茫茫,平原辽阔,裹着厚厚一层冬天,冷得望不到尽头。 只是很快列车员的发车提醒便打断了她,最终,十七岁这年,陈茉到底还是没能顺利见到自己心中那场浪漫又自由的大雪。 而当她换上第二趟列车,离着路城越来越近的时候,祁雾却才刚刚得知她已经离开路城的消息。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机遇巧合,又阴错阳差。 昨天两个人闹到最后不欢而散,祁雾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他在反复回忆思考,为什么两个人明明开始都好好的,怎么后来陈茉莉说变脸就变脸了。 是他态度不好,还是哪里不小心惹她生气了…… 可是,明明是她不讲道理在先,是她有事瞒他。 但话又说回来,她又为什么要什么事情都告诉他呢。 他是谁啊,他们之间又算什么关系,他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祁雾整夜辗转反侧。 脑海里两个声音在不停打架、辩论,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们算什么关系?祁雾想,就算只是普通朋友关系,难道她就不能好好跟自己解释一下那个人是谁吗。 也许她是想好好解释的呢。 难道你就觉得自己态度很好吗。 他的态度……祁雾回忆着,回忆着,然后再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他的态度确实不好,一不小心也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犯贱]、[自取其辱],他承认,这样的词用在他们之间,分量都太重了。 但其实那些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他没再等她说话,便直接转身离开。 祁雾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道歉,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自己当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低落、自责,又懊悔的,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的感受。 他也是想了一个晚上才终于明白,其实所有复杂情绪背后,原因都只有一个,他在吃醋,吃最难以消化的,无名无分的醋。 至于要如何跟陈茉莉道歉,后来还是奶奶一句话点醒了他。 “吃饭了。” 就是这样简单几个字,含蓄,直接,但又涵盖了太多情愫在里面。 这句话可以是提醒,可以是关心,也可以是给争吵过后的两个人各自递上一个台阶。 所以临近傍晚,祁雾熬了粥,趁着店里还没忙起来便抽空抓紧给陈茉送了去。 “别急!”奶奶站门口提醒他,“有话好好说,你是男孩子,要主动些些,也要让着点女生!” “知道了!”祁雾笑笑,然后很快骑车驶向百望巷。 一路上,车子都在不停加速又加速。直到人完全进了巷子,祁雾才突然意识到,原来他已经如此渴望能够快一点见到她,甚至是,能够每一天都见到她。 祁雾想,他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真的喜欢上陈茉莉了。 秋意一天深过一天。 门前石榴树上的果子仿佛也一夜之间全部成熟,裂开了口子。 生了锈的墨绿色防盗门紧紧闭着。 祁雾在外面敲了很久,家里始终无人回应。 最初他并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劲。这个时间,或许她们刚好出门了,又或者陈茉莉在店里陪着芍药还没下班……总之,祁雾没有任何多想地打通了张放的电话。 “祁老板,有什么工作指示。” 张放秒接,不过声音压得很低,听上去应该是还没下课。 祁雾长话短说:“芍药电话发我。” 然后很快,他便收到一串电话号码,以及深深一句疑问:“你要干什么?” 小心眼。 祁雾笑了下,懒得跟他解释便直接把电话打给了芍药。 “喂?”芍药正在准备晚上的演出。 “是我,祁雾。”他跟芍药把话说得也很直接,“我现在在你们家门口,家里没人,陈茉莉跟你在一起吗?没有的话,方便把她电话发我一下吗,或者你帮我告诉她,我在等她。” 直至此刻,祁雾依旧语气轻松寻常,没有察觉到哪里有任何异样。 甚至他都已经想好了,等下陈茉莉接通电话,他要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吃饭了吗?我带了粥给你?还有,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祁雾满怀期待等着陈茉莉的出现,结果最后等来的却是芍药长久的沉默,以及艰难开口后失落又悲伤的一句:“茉莉不在路城了,昨天走的。” 手机电流突然炸裂开似的在祁雾耳边变成一阵刺耳鸣音。 连着他握住手机的手都变得僵硬麻木,另只手也完全失去力气和知觉。 熬好的热粥就这样猝不及防跌落在地上,好在保温桶拧得够紧,这才不至于狼狈洒落,而是跌跌撞撞随着祁雾卡顿的心跳声一样,滚落到了墙角才终于停下。 “昨天什么时候?” 声音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甚至眼前一切都变得漂浮空白,失去了真实。祁雾也在反复问自己,昨天?怎么可能是昨天?怎么可以是昨天? 昨天明明他还跟她在一起发生了那么多事;昨天他们有那么长时间在一起,但是陈茉莉却从未有过一刻,想要向他提起她要离开的事情。 又或者,她有想过,只是因为最后的不欢而散,所以甚至连一个道别,一句再见都不愿意给他。 祁雾觉着自己想得头疼得快要炸了。 但有一个念头自始至终他都很清楚,那就是他不接受,也不允许陈茉莉就这样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当初是她无缘无故、不管不顾闯进他的世界里,是她先说她喜欢他,说她要追他的;现在,祁雾把这些话当真了,所以[游戏]也不再是她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芍药说她不清楚陈茉离开的具体时间,昨天店里临时有事,她一大早就出门了。 “晚上回家才发现她不在了。” 芍药回忆着。她也在第一时间给她了电话,但是一整晚都是呼 叫转移,最后她才不得不接受,茉莉是早就已经做好准备要离开的。 而以现在的情形来看,离开路城这件事,茉莉应该也只告诉了她。 对祁雾和其他人,她是不告而别。 “她有告诉你去哪里了吗?”祁雾问。 芍药用沉默告诉了他答案,没有。 “那她有跟你说其他的吗?” 芍药依旧沉默。 只不过这次她是在犹豫,纠结着茉莉最后写给她的那封信上的内容,她能不能以及要不要讲给祁雾听。 尽管陈茉还没来得及跟芍药讲她和祁雾之间的事,但是芍药知道,也很肯定他们之间的关系跟其他人不一样。 芍药纠结着,于是很快,祁雾这次也一样听懂了她的沉默。 祁雾哑着声音:“方便我现在过去找你聊聊吗。” 芍药告诉了他地址:“但是我要准备开工了,不介意的话晚上十点后来店里找我。” 那个时间,祁雾也差不多忙完店里的事了。 两个人约好了晚上在[江湖]见,然后祁雾挂了电话,继续在石榴树旁站了很久很久,这才转身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保温桶,轻轻擦掉上面蹭满的灰尘,然后完全凭着身体本能动作,骑车离开了这里。 . 夜里十点,祁雾走进[江湖]那一刻,在另一座不远的城市车站,陈茉也检票换乘上了回路城的最后一趟列车。 再有不到两个小时,她就又要再次面对那个无数次想要逃离,最后却还是没有办法挣脱的地方了。 昨天到现在的短暂“逃离”,就像是命运实在不忍心赐予了她一场短暂又不真实的美梦。而此刻,梦醒了,她也不得不回去继续忍受那糟糕至极的人生。 “茉莉离开前,跟我说的话全都在这里了。” 芍药一直带着她写给自己的那封信。 纠结过后,她还是决定把这封信也给祁雾看了。 “虽然她一直没有跟我多说,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对她而言很不一样,也很重要。” 芍药把信展开了放在他们之间,然后又慢慢推到祁雾手边。 整个过程,她也一直在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她想,只要祁雾表现出一丝一点的轻松或无所谓,她就会立刻收回给他的知情权。 事实是,祁雾全程神情复杂而凝重,跟她想象的一样。 芍药相信,他是真的想要找到她,也一样将茉莉看得很重很重。 那封信,就这样完全地展示在了他的眼前,连带着陈茉从未跟他讲过的不堪、沉重、与脆弱,一个完完全全陌生的陈茉莉。 祁雾一字一句读完,觉得自己心要碎了。 懊悔、自责、内疚、心疼,他恨自己为什么当初那样带有偏见的认识她,也从不肯认真听她说说话。 “祁雾。”芍药反复揉搓双手好让自己能平静下来,往前凑近些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知道,茉莉是个看上去很奇怪的女生,但是我想,你也应该,她的奇怪背后,有她没有说出口的原因。” “如果你还愿意重新认识她,认认真真了解她。”芍药说,“那样我再把她电话给你,只有这样,你们再次联系才会变得有意义。” 40. 第 40 章 人生第一次,祁雾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怔怔看了许久,指尖无数次触及,却又都在最后那一刻,犹豫着,不敢按下去。 他也很害怕,十分害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过去的电话,对面会像芍药跟他提醒过的一样,呼叫转移又或直接关机。 人最怯懦的时候,就是手里攥着一点点希望,但那希望又如微光,摇摇欲灭,一不小心就会彻底将人推向黑暗。 身后是[江湖]酒吧里人声喧嚣的热闹,身前是这个城市临近凌晨的空荡寂静。祁雾独自靠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弱萤光,只觉得这个世界异常不真实与割裂。 最后,店里鼓手最后一声鼓点落下,祁雾也同时按下了拨通键。 有一秒钟,世界静谧得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寂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幸运的是他最终被宣布了[无罪释放]。 电话打通了,虽然开始只是“嘟”的一声,但祁雾立刻就别过了脸,用力望着前方,试图用夜色掩饰自己内心的忐忑激动,以及不小心红了的眼眶。 接电话吧,陈茉莉,求你快一点接电话吧。 祁雾一声声祈祷着。 而在同座城市的另一端,陈茉也跟在零零星星几个同行人身后,出站了。 电话声响起那一瞬间,陈茉心里本能应激地狠狠揪了一下。 想吐,生理性的紧张反应。 凌晨的路城高铁站外,空空荡荡。 因为这个时间车次很少,所以就连等客的黑车司机都没 陈茉忍着心口压抑得难受,好不容易挪到一个靠墙位置停下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掌心和夜风一样凉。 陈茉看着来电显示那一串陌生数字,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接吧,不管电话对面的人是谁,不管他想要说什么做什么。陈茉想,她都已经听陈宝国的话回到路城了。 她已经投降了,认输了,所以接下来,还能有什么能比她再次受人掌控而不得已做那些令她作呕的丑陋事情更可怕的呢。 奇怪的是,对面跟她一样,在电话接通那一刻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彼此的呼吸声顺着电流缓缓流动交换。 陈茉听着这份安静,一颗悬挂不安的心竟也逐渐变得沉静下来,脑海里也慢慢浮现出一个答案,她好像,知道对面的人是谁了。 “祁雾。”是她先喊了他的名字。 祁雾本来还在不安地低头看着脚尖,结果在听到她的声音那一瞬间,就忍不住抬头看着夜空笑了。 今晚路城的月亮,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清亮姿态照着人间。 “你在哪儿呢?”祁雾笑着,声音却止不住地哽咽。 陈茉也笑了,甚至确定了对面这个声音真的就是祁雾后,她也瞬间回到了之前的放松状态,还不完继续玩笑着跟他拌嘴:“不是说再也不关心不管我的事了吗。” “对不起。”这个道歉几乎没有一点犹豫。祁雾说:“陈茉莉,对不起,昨天我不应该那样跟你说话,我向你道歉,也保证那些话都不是我的本意。” 祁雾把话说得太过郑重,于是陈茉只好用笑声试图掩饰自己此刻内心的的慌乱。 她接不住他真诚的道歉,就像她接不住他已经试着向她展露过的真心。 之前做不到,现在和以后更做不到。于是她只能假装无所谓的,用轻飘飘的玩笑语气接受他的道歉。 陈茉说:“放心吧,我没你那么小心眼又爱记仇。” “道歉我勉为其难收下了。”接着她又想把事情糊弄过去,语气故作轻松说:“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有。”祁雾没给她机会,继续追问:“你现在在哪里?” “怎么了?” “你现在在哪里?” “你要干嘛?” “我想知道你在哪里。” “如果我告诉你我在哪里,你会来找我吗?” “会。”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祁雾无比坚定道:“我会去找你,无论你在哪里。” 这一次,陈茉彻底慌了。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这句话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而言,无异于一次热烈、盛大、浪漫又惊心动魄的山盟海誓。 怎么会没有感动呢,眼泪几乎就那一刻决堤般潸然而下。 陈茉紧紧咬住嘴巴不敢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呼吸以外的声音。 要是她不是陈茉就好了,要是她一直都是陈茉莉就好了。 要是她也能和这个年纪的女生一样简单又天真就好了,要是,故事从一开始就可以改写,要是…… 可现实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现实是她只能擦干眼泪,然后调整好呼吸,以最轻松的无所谓的语气装傻玩笑:“找我干嘛,要报仇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都没关系,但有件事我觉得自己应该跟你说清楚。” 终于,最后还是到了这一刻。 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两个人来说都足够沉重,所以陈茉尽可能把语气放得很轻,如果他们之间早就已经注定了不会是个好的结局,那么她希望最后可以是悲伤、遗憾、难过,而不是愤怒。 陈茉顿了很久,然后抬头望向夜空那轮格外清冷的月亮,缓缓说:“祁雾,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打扰了你和奶奶的生活,我很抱歉。如果你愿意,我很感谢你可以原谅我,如果不愿意,那你继续讨厌我也没关系。” “那你说的喜欢我,要追我呢?”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这次语气里的格外决绝,祁雾到底还是把话问了出来。这个问题,一样重重砸在了陈茉心里。 很长一段时间,陈茉也以为这些话都是自己胡说八道,想要靠近他引起他注意的胡搅蛮缠行为,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分不清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了。 但是现在,她能给他的就只有一个答案。 “那些都是我开玩笑的。”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陈茉以为他会生气,至少也应该骂她两句骗子,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最后祁雾只是平静地回了她一句:“知道了。” “那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他说。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说过的话说不算数就不算数了。 “因为我是坏人。”陈茉忍着眼泪再次掉下的冲动,重复说:“我是坏人,所以祁雾,不要再联系我,也不要找我了。” “好。”祁雾说,“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不会再打扰你。” 陈茉紧紧贴在墙上,任凭自己怎样用力,但是身体似乎失去了配合意识,呼吸到了胸腔位置就再也提不上来,憋闷在了心口。 陈茉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原来濒死就是这样的感觉吗,真的好痛苦,好难过,像是永远都不会再好过来了一样。 直到,祁雾的声音像一刷光直直照耀在了她这片暗无天日的海底。 祁雾再次开口说:“你不愿意告诉我你在哪里也好,之前耍我也好。” “那些都没关系。”最后他跟他说的话是,“陈茉莉,但我现在要你向我保证,保证你很安全,你没有麻烦,而且绝对没有撒谎。” 这些话,成功拉起了即将沉溺海底的陈茉。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关心着她。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又一次向他撒了谎。 “我保证。”陈茉说,“我很好,非常好。” 再然后,电话那边就没了声音。 祁雾什么都没再讲,直接挂掉了电话。 陈茉也瞬间完全泄掉了力气,沿着墙壁,由着身体沉重而缓慢地滑落蹲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早就已经没了声音的手机迟迟不肯松手,然后整个人抱起自己埋头嚎啕大哭了起来。 放肆的,痛快的,毫无负担的一场哭泣。 陈茉早就不记得上一次自己这样放声大哭是什么时候了,又或者她其实从来没有这样发泄过自己的痛苦与难过。 这个世界带给她的不堪与折磨,她全部咬牙熬了过去。 车站工作人员前来询问情况,陈茉也只是哭笑着摇头,胡乱擦掉眼泪说:“没关系,我挺好的,真的没事,你们不用管我。” “有人接站吗?” 陈茉摇头。 “需要帮你联系家人或者朋友吗?” 陈茉继续摇头。 “用报警吗?” 陈茉终于不再摇头了,平复下来情绪说:“不用,我只是失恋了,等下就打车回家。” 失恋了。这个理由听上去似乎合理极了。 小姑娘谈恋爱分手了,哪个不是哭得痛彻心扉的。工作人员瞬间表示理解,并对她投以同情目光,安慰说:“没关系,下一个更好,回家注意安全。” 陈茉点头说:“好。” 可是她心里知道,不会再有下一个,也不会还有谁比祁雾更好了。 她确实失恋了,尽管他们从未在一起,甚至没有过一个正式而认真的表白,但在陈茉心里,她就是失恋了。 她失去了祁雾,永远的,永远的,失去了他。 这晚,陈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了陈家。一路上的记忆是空白断片的,她就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在这个城市寂静无人的深夜里。 没什么好害怕的。陈茉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包括死亡。 一个对明天没了希望的人,是对这个世界也没有一丝一毫眷恋的。 41. 第 41 章 凌晨两点半,陈家的灯还完全亮着。 灯火通明,照着这个最冰冷、肮脏和黑暗的地方。 陈宝国还没有睡。他给自己开了香槟,打开唱片机,放了自己最喜欢交响乐,手上微微摇晃酒杯的动作,看起来心情十分美妙。 陈樹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么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今天晚上一定要有什么事情发生,而陈宝国,此刻就在等待着那件事的发生。 香槟和音乐都不是足以令他愉悦的存在,真正让他如此沉浸与享受的,是接下来那件即将发生的事。 “陈樹。”陈宝国喊他碰杯。陈樹心里厌恶与憎恨,但长时间服从与隐忍,还是让他乖乖举起了酒杯。 就像明知道他第二天还有早自习要上,但陈宝国依旧要他彻夜通宵在旁边陪着一样,陈樹除了听话,没有拒绝与反抗的资格。 “你是个好孩子。”陈宝国似乎已经有些醉了,明晃晃的水晶吊灯投射在他脸上,照着他那虚伪又丑陋的笑容。 他伸手放在陈樹肩上,陈樹应激反应般顿时浑身僵硬。 陈宝国也察觉到了,于是故意惩罚似的用力掐住他的肩膀,直到陈樹不得不放松,他这才笑着说:“你聪明,不像陈茉,偏要跟我作对,自讨苦吃。” “我对你们还不够好吗,我把你们养这么大,让你们做陈家大少爷大小姐,现在你们长大了,换你们来为我这个当爸爸的做点事情,不应该吗。” 陈樹心里冷笑。如果没有他,自己跟陈茉的生活只会变得更好。魔鬼把厄运带给他们,然后又假惺惺伸出手,就自以为是佯装起了他是救赎他们的上帝。 真是有够讽刺的。 陈樹对这个问题回以沉默。这是他少有的用来表示抗争的方式。 陈宝国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回应,眼神里也瞬间多了层阴鹜。陈樹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他会突然发疯摔掉酒杯的心理准备,但很奇怪,风平浪静,一切如旧。 于是他开始愈发好奇,今晚的陈宝国到底在开心与期待着什么。 直到,家里大门被人推开了。 没错,没有门铃,也没有撬动声,大门就这样被人正常打开了。 家门密码,只有三个人知道。 所以门被推开那一刻,陈樹错愕又震惊地瞪大眼睛转过头,他在心里祈祷了一万次,不要是她不要是她不要是她…… 可陈宝国那一连串意料之中又满是得意的笑声,最终还是打破了他的所有祈祷与幻想。 陈茉出现在他眼前那一刻,陈樹也终于明白,今晚的陈宝国到底在开心什么了。他早就应该猜到的,以陈宝国那样近乎变态的控制欲,还有什么能比[逃兵]缴械投降,狼狈而归更值得令人高兴的呢。 陈樹完全愣在了吧台前,陈茉站在门口,隔着空荡的客厅,两人对视那一眼,时间似乎完全停滞,空间也跟着错位混乱。 一切都失去了真实,包括眼前的陈茉。 陈樹几次想要开口,但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明明说了她要逃跑的。 “看到了吗。”最后还是陈宝国给了他一个答案,“这就是蠢货自以为可以逃走的下场。” 你和她,你们谁也跑不掉的。 “还愣着干什么呢。”陈宝国把他往前用力推搡一下,陈樹差点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上。 “还不快点去接你的好妹妹进来,记得把这里收拾干净,楼上楼下的地也要全部擦干净了再睡觉。” 陈宝国交代完这些,满心愉悦地准备上楼,路过门口时还不忘假惺惺恶心陈茉一把。 “比我想象中回来的时间晚了些。”陈宝国看了时间,然后假笑着上下打量了眼此刻狼狈无比的陈茉说,“不过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多计较,记住了,下不为例。” 陈茉冷眼如霜般剜了他一眼,然后下一秒,整个人就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陈茉直接倒下病了好几天。 连续的奔波疲惫,加上情绪剧烈波动,陈茉的身体终于向她表示了抗议。 “需要一段时间静养。” 陈宝国虽然变态又冷漠,但他还没有真的想要陈茉就这样死去。 无关同情与良心,只是她身上还有他没有利用完的价值。 所以他给陈茉找来了家庭医生。 以前不管把他们打得多惨多严重,他都没有给他们看过医生。 全靠陈茉跟陈樹两个小孩抱团取暖,相互[缝缝补补]、加油打气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冷夜和寒冬。 “还以为这次我可以死了呢。”这是陈茉醒来后望着天花板说的第一句话,目光呆滞又满是失望,然后下一句便是冷笑:“真遗憾啊,怎么又活过来了呢。” 陈樹在旁边紧紧抓着她的手,然后低头凑近,温柔地小声说:“不可以,陈茉你得好好活下去,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 “我可以接受你以任何形式离开我,除了死亡,知道吗。”陈樹边说边心疼地帮她整理好鬓边碎发,然后忍着眼泪说:“没关系的茉莉,没关系,好好睡一觉,把自己照顾好,人生还有很长,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从这里逃出去。” 陈茉闭眼轻轻点头。 眼泪不争气地缓缓落下,划过少女苍白疲惫的脸颊。 她没能开口,也不能开口告诉他,从今往后,那么漫长的人生,每分每秒对她来说都是煎熬。 彻夜未眠。 . 陈茉病倒的这几天,祁雾也没有好过到哪里。 几乎是同时,祁雾跟她打过电话那晚,回到家,夜里他便发起了高烧,浑身疼得难过,又觉得彻骨冰冷,像是不小心溺水在漫无边际的深海里,无论他怎么拼命挣扎都看不到也上不了岸。 祁雾没了意识,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生病,他只以为是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醒了,一切就都会好的。 夜里一切都归于静寂。 祁雾在一个人的梦里漂浮着、挣扎着、痛苦着,直到海水变得越来越凉,直到他终于被人牵住了手…… 海水倒影里,他看见了陈茉莉。祁雾想要转头,但身体却像完 全僵硬了般动弹不得。 “祁雾。”梦里的人微笑着凑到他耳边,然后又一次轻声跟他说:“我走了,不要找我。” 祁雾发了疯般想要抓住她,但是他越用力,水里那团倒影就越是很快消散,彻底不见了。 “陈茉莉,我不许你走!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哪里!” 祁雾拼命用力,最后终于朝着她已经消失了的身影喊出声,再然后,海底突然起了旋涡,变成黑洞,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忽”得一下瞬间向下坠落。 终于,祁雾醒了过来。 外面天色已经蒙蒙有了晨光。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满眼担忧地看着他,等他终于睁开眼,奶奶这才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拍拍他的手背感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祁雾手撑身后试着想要起身,然后迷迷糊糊哑着嗓子问奶奶:“几点了,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奶奶刚想让他别动,结果祁雾自己就先没了力气又重重倒在了床上。 “病了就要好好休息。”奶奶拿了个枕头给他靠在身后做支撑,“现在就算太阳上了三竿,你最紧要的任务也是把药吃了,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我没事。”祁雾嘴硬坚持。 奶奶也不是个轻易就能被人说服的,再次起身直接拿了药端了水过来放他手里,近乎命令说:“吃了赶紧睡觉。” 水温刚刚好,一碰就知道是奶奶特地兑过的。 祁雾乖乖听话把药吃了,然后又一次试探说:“奶奶,我真没事,该开门了,等下王叔送菜过来还得有人接呢。” “小瞧谁呢。”奶奶拍了拍腿说,“老太太我就是走路难看点,但还留着一条好腿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什么意思今天你也别想下这个楼了。” 奶奶说着便拿走他手里的空杯子,起身离开说:“你就什么心都不要操,好好养病。” “咱们这个家,以后还全都指望着你呢。” 最后一句话,听得祁雾心理莫名一酸,从昨天到现在,又或许更久以前积攒下的眼泪开始全部涌到眼眶里不停打转。 隔着朦胧又模糊的视线,祁雾突然觉得奶奶老了。 以前都没怎么注意看,原来她的背影早就已经变成了瘦瘦小小一团。 想到这里,祁雾终于忍不住紧紧咬住嘴,然后无声地由着眼泪放肆落下。 奶奶说的没错,他还得给她做依靠呢。 他得快快好起来,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为了一段本就飘忽不定的感情逝去而难过伤心,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他绝对绝对不能倒下。 于是祁雾第一次放纵自己像个小孩一样毫无保留的哭完,然后很快又胡乱擦干眼泪,拉起被子将人整个埋在里面,闭上眼睛用力呼吸,强迫自己再次沉沉睡去。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祁雾自欺欺人般把这些话一遍遍讲给自己听,尽管那颗心脏,从昨晚到现在,从未一刻停止过疼痛。 42. 第 42 章 祁雾这一病,反反复复高烧了好几天。白天的时候还好,一到夜里体温就直逼三十九度,医院抽血化验也没查出来具体原因。 “水逆。”张放对此总结,“你知道‘能量守恒’定律吗,就是因为你之前太能撑着了,所以老天这次直接给你来了个大的。” “滚蛋。”祁雾直接拿了枕头砸他身上,张放美滋滋接住,放在刚铺好的地铺上轻轻拍了两下,直接一个躺下说:“谢啦。” 秦锵也从外面接了水回来,路过顺势踢了张放一脚:“就你挡路。” “屋子就这么大点,老子长得高,长得俏……”张放没怒反乐,“知道你们嫉妒,但没办法,忍耐着点。” “什么东西一直在吵。”祁雾看着秦锵。 秦锵摇摇头:“有吗,没听到,屋里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张放本来还听着祁雾的话认真找了下声源头,结果秦锵说完才恍然大悟。 “你大爷的!” 张放捡起枕头起身就是朝着两人一阵扑打。 祁雾跟秦锵缩在一起笑成一团,边躲边乐:“诶,禁止虐待病人啊。” 人类好像只有在生病这样生理性难过脆弱的时候,才会允许自己放下一切负担,回到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 就像此刻,祁雾觉得自己仿佛一不小心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他们三个也是这样,在夏天炎热的午后,在冬天寒冷刺骨的清晨,笑着、吵着、闹着,期待着下一个明天的到来和开始。祁雾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轻松的感觉了。 一连三天,秦锵和张放都是跟他挤在这家狭窄的卧室里睡觉的。 白天没课的时候,他们会在楼下帮奶奶一起顾店,晚上睡觉,两个人也会警醒着,生怕半夜他会突然病情加重。 幸运的是,折腾了这么几天后,祁雾终于顺利退烧了。 病好之后第一天,祁雾就决定了要给店里招个小时工。 这样平时忙起来的时候,他也能腾出些时间到后厨帮忙,奶奶就不用一个人做那么多活儿了;还有,下次如果再有这样的情况,也不用麻烦秦锵跟张放这么多天。 感情归感情,事情归事情。 祁雾向来分得很清楚。 “那这样,回头你打印些传单,简单的,写上时薪报酬、地址电话,我跟秦锵也上学校里发一发,大学生找兼职的人很多,估计很快就能招到了。” “嗯。”祁雾应着。 本来之前他也想要找个兼职帮忙的,只是有时候很多事,他习惯了一个人咬咬牙坚持下就过去了,于是招人这事也就被有意无意地耽误了。 直到这次一病好几天,害得奶奶跟朋友既要帮忙顾店,还要费心照顾他。太辛苦了,祁雾想,至少他们不应该因为自己的[硬撑].而不得不跟着一起辛苦。 找兼职的事,这次一定、绝对不能再拖延了。 “不过话说回来。”张放终于想到自己究竟哪里忘了点什么,认真看着祁雾说:“茉莉前阵子是不是还说要找工作呢,或许可以问问她呢,正好她跟大家也都熟。” 除了祁雾跟芍药,他们都还不知道茉莉离开了的事。 张放虽然有跟芍药联系,但他不问,芍药也绝不可能主动来跟他讲;至于祁雾,大家只知道他那晚回来后便发了一场高烧,而他出门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没跟任何人说。 所以现在,张放无意间提起[茉莉]这个名字,无异于是又一次提醒了祁雾,三天前那个夜晚,他是怎么满怀希望的出发,又是怎么撕心裂肺看着希望幻灭,以及,此刻他不得不接受的,陈茉莉已经离开了路城的事实。 “她走了。”祁雾垂着眼眸,声音很淡很轻。 开始张放还没听清他到底说的什么,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有往那方面想,总之张放就像个傻子一样,以再次追问的方式,不小心朝着祁雾心上又打了一巴掌。 “你说啥?”张放天真地歪着头。 秦锵察觉到了祁雾的神色变化,于是小声示意他别再说了,只是没等张放反应过来,祁雾便摇了摇头说:“没关系,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早晚大家都会知道的。” “陈茉莉走了。”祁雾调整好情绪,以极平常的语气同步他们说:“不在路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去……”张放显得极为震惊,三个人里,除了祁雾,平时跟她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她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显然张放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包括陈茉走之前没有跟他告别。 但很明显他关注的核心点也不在这里。因为很快他就问了下一句:“那芍药怎么办。” 秦锵忍不住吸了口气,欲言又止。 这是现在需要讨论的重点吗。 “三天前。”祁雾也跳过了他最新的问题,直接回答上一个:“我去她家找她不在,后来问了芍药才知道她已经走了。” 祁雾没有讲他们的最后一通电话,而是说:“也问过了芍药,但是她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好遗憾。”张放说,“至少也应该走之前吃个饭,好好道个别的。” 秦锵不想戳破他对这段[友谊]的美好幻想,很默契地选择了跟祁雾一样没有提醒他,陈茉本来就没有打算要跟谁好好告别的。 关于[分别],至此告一段落。 无论我们经历过怎样潮水翻涌般剧烈的难过与不舍,但新一天的太阳还是照常升起,日子也要一如往前地继续过。 毕竟生离死别、悲欢离合,是太阳底下最不新鲜,最不值一提的事情了。 可是祁雾好不容易才做好准备继续自己的生活,就像陈茉莉从没出现过那样,身边所有的人和事,就像故意般开始反复提醒他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起初是他不小心把牙膏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顺便也发现了角落那个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的,亮晶晶的一枚银色星星耳钉。 这枚耳钉,他曾在那个人无意撩起的碎发间见过。 应该是那个雨天,她淋了雨借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落下的。祁雾盯着手 里那颗小小的星星看了许久,本来他是下意识想要帮她收起来,想着以后有机会再还给她的,只是转念一想,他们还有什么以后呀,以后他应该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于是那枚耳钉,最后又被他默默放回了原地。 就像他跟陈茉莉的故事,丢了,就不要再捡起来了。 再后来,是奶奶吃饭时会无意提起那个人口味轻,不爱吃辣,不喜重口,祁雾都装没听见,就好像只要他装作没听见,就不会跟着奶奶的话想起来她一样。 可偏偏人越试着逃避什么,什么就会藤蔓失了控发了疯一样缠上来。 就连隔壁店老板都问起了他,怎么没再见过那天被他救下的姑娘,她最近怎么样。 怎么样?祁雾暗暗自嘲,他凭什么又怎么会知道她怎么样样了。 最后,是芍药。 没打电话,芍药是直接跑来店里找他的。 在此之前,她已经打包收拾好了行李,本来是想打电话跟房东郑鹏讲一下,看他什么时候有空来收下钥匙,她趁着今天白天没事就搬走了。 “结果狗东西竟然跟我说不用搬了,房子他爸又不收了,让我继续住。”芍药越说越气,“这事本来前两天就定好了,但是他忘了跟我说。” “想过他不靠谱,没想过这么不靠谱。” 芍药一股脑发泄完,这才想起来正事:“我来是想跟你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你是想说她的离开,跟你们住的房子有关系。” 祁雾甚至不愿意再讲起陈茉的名字。 芍药认真点头,她喜欢跟聪明人讲话。 “郑鹏要收房子,茉莉就走了;茉莉刚走,他爹就又同意这房子继续给人住了,而且他当时说的是‘你’,不是‘你们’,所以他肯定知道现在房子里只住了我一个人。” 芍药推理着,心里也暗暗期待着祁雾的附和。 结果他只是淡淡的,事不关己地说了一句:“那你应该去跟他确认,而不是来告诉我。” “……” 芍药形容不出来那种话到嘴边又硬生生被噎住的感觉,干瘪、拥堵;又像好不容易点燃的火把,被人毫不留情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最后,芍药只能难堪的,尴尬地笑着装傻:“什么意思。” 明明那晚,他还那样着急地说要找茉莉。 祁雾舔了下唇,佯装平静说:“我觉得你可能想多了,我跟陈茉莉,就是普通关系,而且对她的事,我也没有那么关心。” “祁雾。”芍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天你来[江湖]找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我反悔了。” “为什么?” “没为什么。”祁雾说,“人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一厢情愿感动自己,不是吗。” “也许人家根本就不需要我们的关心,不想要被纠缠,觉得我们的关心是种麻烦和负担。”祁雾讲完又扯了个无奈的笑容,“假如这样呢,我还要[犯贱]和[打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