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阴湿天龙人缠上后》 1. 捡人 电子女声在脑中回荡:“在黄昏珊瑚任务已达成,换取实验用品需点击面板哦!” 沈瞳清抱着黄昏红珊瑚,躲在漆黑的破烂的船只中,无视系统的提示。 哪怕伤口因鲨鱼的咬伤血肉模糊,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也只是微微皱着眉踹气。 她从自制潜水衣撕下一块布缠住伤口,止住伤口不断溢出的鲜血。这时外面有尾鳍游动的声音,又立马屏住呼吸,直到声音消失。 一个支线任务,差点把命给搭上。 沈瞳清警惕地环顾四周,见没鲨鱼身影后抬手把氧气罐往嘴上送—— “彭!”鲨鱼头猝不及防撞进口中,张开黑色大嘴,木船不堪一击,木屑乱飞起来。 船只剧烈晃动,氧气瓶也因撞击掉落,眼前畸形庞大的身体不停地撞,在它面前沈就像一只兔子。 面对长着血盆大口的状物,沈瞳清惊得靠紧木墙,强迫自己冷静。 家中还有未做的实验,好不容易收集实验用品,眼看临门一脚,就差这次任务的样品冰柜,她不能死! 鲨鱼摆脱船只的束缚,摇着庞大的身体冲过来。 沈瞳清身形小,憋着一口气,找准时机躲开鲨鱼,从空隙游出船只。但她身体因缺氧放缓,很快被追上。 在鲨鱼张嘴压来的瞬间,沈瞳清身体像鱼一样软而有力转身,按住鱼鼻子,手使劲一推,鱼便随着惯性偏离方向游远。 这个间隙她再次钻进船仓,抓住氧气瓶吸。 头脑因氧气清明片刻,沈瞳清松了口气,这时船只又开始晃动,鱼再次被卡住。 等它再次用蛮力脱困时,沈瞳清已经抱着珊瑚和氧气瓶游到浅海区。 海水翻起白浪扑在脚上,手里东西扔地上,摘掉潜水面罩,沈瞳清手指疲倦地勾着面罩带,用力睁眼闭眼。 缓过来后,沈瞳清露出危险的微笑,咬牙对着无人的周围:“系统!” “我在……”电子女声道,尾调还带着心虚。 沈瞳清目光森然,沉默地点了一下空气,面前忽然跳出一个面板。 我的农场,显示荣耀农场任务进度为零,如果没有进度的话两天后是万针扎心的惩罚。 无视,打开商店兑换冰柜,系统却提示回家换取。 沈瞳清嘲弄地笑了,盯着显示员工为零的任务栏,抱着沉重的珊瑚,喘粗气。 扩展农场要钱,育种要钱要时间,产量要育种要时间,眼下先招人是最容易的,任务完不成的惩罚她不想再经历。 首先想到的是之前的同事,护卫队的同事都体力充沛,但眼下也没有谁要退休,打消念头。 牢里的都是兽人,这个地方城镇和人类交叉生活,他们普遍身形高大,虽然是人形,但是具有兽形特征。 但兽人属于不稳定群体,无素质,暴力,不受管控,打消念头。 或许只能贴员工招募—— 正想着,沈瞳清忽然被一个重物绊倒。 看见绊倒自己的一个躺在沙滩上的男人,沈瞳清差点不能维持和善的面具,微笑着说:“先生,这里是危险区,在这里睡觉会被吃掉哦……” 看清脸后,沈瞳清熄声,伸手摸男人脖子,身体微热,脉搏缓缓跳动,几乎快摸不出来了。 沈瞳清挑挑眉,看向兽人完美的西方脸,苍白脸色上面布满伤痕,两颊还浮现着肉色的鳞片。 她看了一会,欣赏完男人的脸,也不顾也不管人死活,收回视线离开了。 海风把沈瞳清思绪吹乱,她穿进这个鸟不拉屎的西幻世界已经一年,此地的粮食匮乏,气候异常,换别人早就崩溃了。 可沈瞳清何许人,身为孤儿却是c区农业大学作物学博士生,工作于农学科技研究院。 实验充实的生活被不知道哪儿跑出来个无良爹妈打破,在穿越的前一天晚上还跑到研究院纠缠,明里暗里都是我们过得不好需要钱。 沈瞳清上一秒还话语温和说着体己话,下一块找个借口出去后拨了报警电话。 见警察到来,那俩夫妻反应过来后暴怒,男人操起桌上的分析器砸了沈瞳清的头,她因此昏倒失去意识。 再醒来就来到了这里,这地方危机四伏,人族一致对外,对同类团结友善,她被村民救起收留。在护卫队服役半年因为战绩赫赫提前退休。 因为受够了这地方口感和生产低劣的食物,沈瞳清拿退休金准备重操就业,租下个农场,继续在现实的宏伟大业。 谁知签合同踏进农村的当晚,一个劳什子种田系统在脑内响起:“你好,小沈博士,欢迎来到荣耀农场。” 她眼前出现一个面板,“荣耀农场”。 面板显示像是一个app,里面有我的农场,商店,育种基地,她定睛一看,这电子音正在播放面前显示着“关于我们”的相关介绍。 沈瞳清有点懵,在这么一个落后的地方,出现这么智能的东西插在身上,实在奇怪。 手指试探性点击我的农场,任务栏跳出: “荣耀农场 农场主:沈瞳清(女) 工作人员:0 面积:10亩 ……” 一看产量她差点抓狂,这地方土地发红,初步判断为盐碱化,而且食物的基因异常干瘪。 虽然放在现代的技术和育种,达成系统要求的产量很轻松,但是放在这里根本不可能。 沈瞳清试图理性阐述系统要求产量的非可能性,除非育种。 但产量难,育种也不容易。她再次反抗无果,被电了。 世界常常带来的不公,而沈瞳清很擅长接受。 系统商店可以用支线任务换取多种科研用具。她没有一直做支线任务,草草做了几个支线换取必要用品,便一头扎进了实验室开始育种。 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因为迟迟未做任务,任务超时,第一次惩罚来临时沈瞳清还在实验室拿着滴管进行第五次试验,系统弹出红色警告,下一秒,她被任务惩罚折腾得死去活来。 惩罚都是各种钻心的疼痛,并不能对现实身体造成什么影响,却是真实的疼痛模拟。 沈瞳清也想过转移农场,但这个农场似乎跟她绑定了似的,她想尽办法无功而返,就算转让第二天合同又会换成自己的名字,面板也不会消失。 任务因为转卖期间被拖延,沈又被饿了一顿。 痛完后她发誓一定要成功,现实多种磨难,只要死不了沈瞳清都挺过来了,现在也一样。 她不得已为了延长任务进度开始做支线任务,随便完善实验用具。 是的,完成支线任务后,主线农场任务能往后延两天。 而眼下需要找个员工,赶紧推进任务,这时沈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刚刚男人没穿衣服的模样—— 一眼扫过漂亮的胸肌和腹肌,沈瞳清转而打量起看起来很有力的肱二头肌和手部肌肉,还有一双又大又黑的爪子。 她俯视着男人,摸下巴思考。沈瞳清并不是很了解西幻种族,思考这是兽族的哪个分支,漆黑爪子看上去有点像大蜥蜴。 抓起男人,沈瞳清先是挑狗似的,用力掐他的脸,男人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双漂亮的紫眸,露出迷惘懵懂的眼神,在看清是人类后目光又变得犀利。 沈瞳清弯着眼睛轻轻抚摸他的脸,随后挤出一对酒窝,姣好的脸庞倒映在紫瞳里,男人愣住了。 啪啪,突然被狠狠打了两巴掌的男人被打懵了,眼睛露出委屈,小狗似的可怜,反应过来后又假装凶狠地呲牙,但是就是不咬沈瞳清的手。 见这兽人是个好狗,沈瞳清乐了,在他喷出火焰前一个手刃打晕,决定带回家。 将人和珊瑚分了两次搬,沈 瞳清到家院子中时已经黄昏。 房子很普通,院中裸露着发红的土地和植被,只有一小片地方是绿色,种着沈瞳清的试验品。 因为没进食低血糖,沈瞳清撑在栏杆上差点晕过去,目光轻轻扫过男人和珊瑚。 这时,邻居梅兰妮从隔壁屋子走出,叫住她:“费雯丽!你去哪了这么晚回来?!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沈瞳清入乡随俗化名是费雯丽,她勉强地笑了笑:“有点低血糖,没吃东西!” 梅兰妮叫起来:“为什么不吃啊?你等着,麦易今天还来找你见你不在,可难过了呢,还带了方糖来!” 方糖何其贵,抵在她嘴上,很硬,沈瞳清不想吃,她知道麦易的意思,但是拗不过热情的梅兰妮。 含着甜甜的方糖,沈瞳清想着大不了重新再买一点还回去,轻松地呼了口气,缓了过来。 梅兰妮神秘兮兮地凑在她耳边说:“你今天出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护卫队抓到一只红龙!” “红龙?”沈瞳清有些震惊,在这个世界里面,红龙绝对是强大又神秘、邪恶的存在,相比于其他的外族,更让人恐惧。 身形巨大能口吐火焰,降临天灾。 “那可恶的龙!今年的旱灾一定是它作祟!这个可恨的家伙在被找到之前正呼呼大睡呢!还好麦易带人把它老巢给端了,巫师做了法事,给它打死扔海里了!”梅兰妮狠狠道。 沈瞳清没有担心,反正龙都已经解决了,于是轻轻地勾起唇角听梅兰妮说。 她笑时有一种模糊、甜滞的感觉,梅兰妮喜欢得不行,兴致高涨地说:“你是没看见有多大!你这次去海边捉鱼了吗?给我看看,弄了什么东西回来——” 话音刚落,梅兰妮就探头看向沈瞳清带回来的东西。 沈瞳清变了脸色警惕想拦,已经来不及了,黄昏珊瑚价值高,被人知道很麻烦。 “费雯丽!你怎么拉了个男人回来!” 梅兰妮并没有注意到珊瑚,视线全被半身裸露的院中男人夺取视线,男人长相俊美身形高挑健壮。 虽然村里也有不少兽人作为家中劳动力存在,但家中多出现一个人,总归是件大事。 梅兰妮不可置信:“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随便捡人!” 她赶紧让沈瞳清将人丢掉,梅兰妮虽然很想让自己这个懂事温柔的邻居找到伴侣,但兽人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他们与人终究还是不一样,有一定威胁,护卫队解决的兽人攻击事件也不计其数。 对此沈瞳清不以为然:“梅兰妮你忘了我刚来时在哪待过吗?我已经检查过了,没问题的。当然,如果有危险的话……” 浅棕色的眸色闪过一丝凌厉,“我会亲手解决他。” 梅兰妮听到这话虽然放心了不少,但依旧劝沈瞳清小心。沈瞳清乖乖答应,寒暄两句梅兰妮家里人的身体,提出晚上送去净化的饮用水,梅兰妮高兴答应。 屋内只有一张床,一面墙挂满了刀具,自制枪,在烛火中闪着冷光。 沈瞳清把男人扔到床上,转头用珊瑚换取了冰柜和太阳能,然后给自己处理伤口。 她不慌不忙给自己的肚子填饱后才去管男人,人已经发烧,面部通红,她用冷水毛巾处理,擦拭干净身体,看着对方健硕的身体和单纯的面相,沈瞳清很满意。 如果是人渣,一个蜥蜴兽人,就算她解决了,也没人指摘。 更别提造成什么伤害,在护卫队时,沈瞳清处理兽人的战绩,是大部分男人都无法超过的。 这时屋内定时的实验闹钟响了,沈瞳清给男人喂了药,见人脸部的鳞片消失转身进入实验室。 却没注意关门的瞬间,男人若隐若现的鳞片开始变红,面部逐渐兽化,头顶生出一对龙角。 猛地睁开那双紫色的瞳孔,金光在其中流转。 2. 冲撞 超净台里冷白灯光直直打在操作台面上,马铃薯无菌试管苗被固定在无菌纸上,沈瞳清用解剖刀小心切下一毫米左右的叶片。 枪架上黄白枪头歪歪扭扭,有几个是用旧针管改造的,移液器吸液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她将农杆菌菌液注入培养皿,叶片在携带CRISJ?Cas9编辑载体的细菌中轻轻沉浮…… “啪——”关上实验门,沈瞳清伸了个懒腰。昨晚在实验室凑合一晚,睡得腰酸背痛,可闹钟一响,她还是得照常做实验。 实验总算有了阶段性进展,她用少量净化海水种下新培育的种苗,接下来要做的只有等待。 农场分配的房子条件并不好,唯一的房间被沈瞳清设置成实验室,狭小的客厅只够陈列一张床和桌子。 床上的男人被子被踢掉,冷峻硬朗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走近后用手背贴上他的脸,体温烫得不正常,掀开仅有的被角,清晰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起伏,白皙的皮肤泛着红晕。 昨天涂抹的伤患处发青紫,黑红的创口流出黄水。 沈瞳清皱了眉,给男人全身擦拭后随便吃了一点充饥,背上背兜出门。 没有药效。昨天给兽人上的药是几年前护卫队时执行任务受伤买的。兽人的身体机能与他们普通人不同,更偏向于兽而不是人。 得上街重新买。 圣里兰作为国家经济最繁荣的地方,到处是耸立的华丽建筑。城镇并不与现实世界相同,是更为古欧洲的建筑风格,可以算得上正统。 沈瞳清躲过往来的鸣笛的汽车,推开药店门。 叮当一声,有个客人正站在前台,柜前包药纸的男人抬起头,五十岁胡茬发青,看见熟悉的脸,惊喜又热情:“你可是很久没来了!” 他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也不停,迅速包好递给客人。 沈瞳清还在护卫队的时候,经常上门购买一些药品,圣里兰这么大的地方,药店却很少,她常来,便混了个脸熟。 男人走出柜台,沈瞳清往最里面的陈列柜走,兽人的药品很少,所以藏在最里面的。 男人调笑:“你不是都退休了吗?这次是来是买什么药啊?不会是给麦队长买的吧?” 沈瞳清停住脚步,无奈地笑了笑说,不是,她哪敢跟堂堂领主的独子搭上关系。 在护卫队时她是麦易的师傅,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关系在周围人口中变得微妙起来。 看了一圈,没找到药的沈瞳清问:“兽人,大概是蜥蜴,创伤和消炎的药品有吗?” 男人没有先找药品,倒是惊讶地大张起嘴,“你怎么也开始养这些玩意了?” 兽人在城镇占少数,安稳的倒可以生存下去,但都地位都低下,作奴隶,作最低贱的工作。富贵人家养奴隶是正常,他们不敢反抗,而普通人家养奴隶,被兽人奴隶伤残偷盗的案例数不胜数。 兽人的大多数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是暴乱者,是小偷扒手和罪犯。 男人虽是这么说,但还是找了药品,说了作用后塞给她,厌恶地皱起眉:“还给他们买药品。听我说,这种下流狗就是不能对他们太好了,扛得住就扛,扛不住死了就死了,你管他做什么?” “他们也是生命啊,也有不少的兽人是城镇的家人和一份子。”沈瞳清不动声色地把价格稍贵的药品放回去。 男人抱着胸,很不认同:“麦易知道这件事吗?” 沈瞳清在心里皱眉,却没表现出来,把钱数好放在柜台,脸上和善地笑:“麦队长日理万机,没时间关注,他有自己的事情,我也不会给他造成什么麻烦。” 男人没再说什么,街道忽而响起高扬地音乐,透过门店玻璃窗往外望,走过一群拉着手风琴和金色喇叭的乐队。 所有人挤在狭小的街道,随着迎接的队伍往前走,还有几个护卫队的骑士,这个阵势让沈瞳清觉得很奇葩。 护卫队那几年,因为没关系沈瞳清在偏远地区轮着任职,直到去年才回圣里兰,自然没参加过首都这样盛大忏悔仪式。 “主教回来了!”男人兴奋地喊了一声。 玻璃门被猛地撞了两下,挤进来一两个人,又迅速出去,生怕赶不上大部队。 “前段时间,那条灾祸元凶黑龙被主教带头剿灭后,主教就去其他地方净化除害去了,本以为今年的忏悔仪式不是主教担任了,幸好他回来了,我可不想看去年那样的初生牛犊装模作样!” 男人又发表了一些黑龙跟兽人一样邪恶的发言,大有一竿子打死的倾向。 沈瞳清想,看来这么热烈并非是欢迎忏悔仪式,而是欢迎主教啊。 不再听男人发表的仇兽言论,沈瞳清挤进人群中,护着背兜,窜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躲过拥挤的道路,小巷的路狭窄,石路不平,许是人们为了凑热闹,都上了主街道,小道几乎没人。 沈瞳清被嘈杂的歌声吵得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离开。 然而在转角时,不幸与一个男人撞上。 “你长眼睛了吗?!” 都没看路,却把所有的责任推沈瞳清身上。 不想跟这样的无赖有纠葛,沈瞳清挤出点泪花,抬手捂头前把鼻子捏红,捂着头泪眼婆娑道地抬头看他,示弱:“对不起对不起!” 看见洒落一地的文件,男人恼怒地扯了扯腮,发出嘎吱的声音,起身。 他很高,高定正装勾勒出优越的身形。锋利的眉峰压在极具攻击性的双眸上,他咬着牙,沉着脸低头看过来。 沈瞳清抬头与他的眼神撞在一起,男人脸色微变,愤怒似乎散了不少,用沉甸甸的眼神地打量她。 捡完文件,沈瞳清像初入职场的犯错的新人惶恐地鞠躬,连连道歉,声音好不可怜。 见人接过文件,沈瞳清正要离开,男人叫住了她。 “等等。”他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视线往她脸上一落,嗤笑出声,“小姐,我的文件少了一份。” 沈瞳清愣了一下,对方不慌不忙地盯着她,她只好又四下找了一圈。男人的目光时轻时重,始终粘在她身上。 “先生,您确定少了一份?” “很重要,很贵。”他语气漫不经心,“把你人卖了都赔不起。” 沈瞳清脸色有些不好。男人高定加身,一边搓着表盘,一边散漫地靠在一边墙上用轻挑的目光打量她,那表一看便做工不菲。 沈瞳清没找到,两人僵持片刻,男人问:“那你说怎么办?” 她没有回答,男人便步步逼近,撩起她一缕头发,闭眼放在鼻前轻轻闻了一下,然后睁开眼,仿佛做了亏本生意似的说:“把你终端联系方式给我,这事就算了。后面有问题我好找你,文件的事不跟你计较,很划算吧?” 划算你爸个头。看着这人存心调戏,正风流地冲着她笑,沈瞳清脸色骤然变冷。 在男人摇把手收回去时,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前拉,趁男人失衡前倾,抬脚踹中他膝盖,砰的一声将人擒在地上。 “先生,虽然你长得很帅,但我不喜欢。” 男人没料到刚刚还小白兔似的姑娘突然动手,自己还被放倒了,一时感觉丢脸,脸涨得通红:“放开!” “你不知道什么叫尊重,我今天就替你父母教教你如何尊重人。” 听到父母两字,男人目光看上去要把她千刀万剐,寒声道:”放开!” “道歉,我就放开。” “你这个臭平民,知道我是谁吗?”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道歉!” 男人挣扎起来,他力气很大,但沈瞳清那几年也不是白练的。 这时巷子出现几个高大的保镖看见沈瞳清压着的男人大喊着冲过来:“理事!” 身下男人气得不行:“把这女的给我抓起来!” 眼看几个大汉冲过来,沈瞳清松手前凑到他耳边,气息喷到男人的耳道:“废物,连女平民都打不过。”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最恶心的就是与比自己阶级低的人比较,更别说不如平民。 仿佛他们生下来就与常人不同一般,就像沈瞳清现处的这个世界,划分等级,将生物分为三六九等,兽人是最低等。 沈瞳清现生科研途中受过不少白眼,无非就是无家境、无金钱、无导师。处于研究圈最底层,跑了不少杂活,挨了不少冤骂,以至于她现在身体和精神抗压能力强大。 本不想多事,但刚刚她坐低伏小,委曲求全,却得到这个男人蹬鼻子上脸。 既然不是导师领导,只是陌生人,以后再也见不了面。她装的是小白花,又不是软柿子。竟然喜欢欺辱比自己弱小的人,那就让自己尝尝被羞辱的味道吧。 男人果然露出备受侮辱的表情,眼泛红,气得不轻。沈瞳清满意地松开,转身快速离开。 左拐右拐,身后保镖紧追不舍。再转弯,巷子尽头人群拥挤喧哗,她埋头挤了进去。个子不高不矮,恰好藏进人堆,回头一看,两个高大保镖正四处张望。 还没等松口气,人群忽然尖叫涌动,她被推搡着卷到仪式最前方。挣扎着想挤出,却被人浪一次次弹回,最终只得待在原地。 被迫望向中央空旷的圆形场地,十余人如罪人般跪着,有些头颅和手现出兽形。 “这些老鼠早就该死了。”处罚的无一例外是兽人,说是这半年来的违法者。 耳边起起伏伏叫好和辱骂的人。 旁边的年纪稍小的女人关注点却不同,她低呼:“哇!麦队长也在呀。” 沈瞳清这才看清远处的台子,那里摆着五六把椅子,坐着几位显贵。 麦易一身骑行服,格外显眼。 而一旁坐着的男人身着深红色长袍,白色的华丽内衬,胸前挂着十字架泛着光。 他闭着眼,浑身散发着肃静的气质,仿佛周边的空气都凝固了。 沈瞳清在身旁的女人的八卦声中得知,这个就是主教。 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沈瞳清好奇这又是哪个大人?随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来,坐到那个位置上。 刚刚巷子那个男人。 沈瞳清脸色不好了。 “主教旁边那个是谁呀?这么晚才来……” “钱理事你不知道吗?国际银行好像就是他家的。” 沉闷而空洞的钟声,响了三声,绵长地荡在空中。 周围人不约而同熄声,眼看主教起身,他行动庄严缓慢,站在台最中央。 行刑人员训练有素地将最前方长着鹿角的兽人被压到主教脚边。 主教长袍沉重华贵,目光也如远远望去,深邃的眼眶下,浓密纤长的睫毛遮住死海一般沉寂的目光。 他双手轻轻抚在兽人头上,那兽人惊慌失措地挣扎,却在目光望进主教的眼睛里时停下。 主教声音仿佛真的具有神性一样,明明隔得很远,却钻进了脑子里。 “天上的慈父,因祂圣子的死亡和复活...愿藉着教会的服务,饶恕你,赐给你轮回。现在,我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赦免你的罪过,从现在赎罪。” 主教缓慢收回双手,轻轻一挥。 架着的两个大汉把人摁在斩头台上,哐当一声,血肉四溅。 周围人惊叫连连,饶是心理素质再强大的沈瞳清此时也被震撼。 赎罪,是砍头啊。 3. 照料 周围的女生被好友捂住眼睛,有人率先叫好。 这时主教微微抬头望看向人群,这让所有人看到他那双绿色的瞳孔。 他扫视一圈,目光在沈瞳清位置停下。 旁边女生察觉到:“这是在看我们吗?” 沈瞳清回神,赶紧低下头。 …… 祭祀结束,几个坐主席一个离场最为显眼。一辆豪车三两尾随,将钱穹接走。应是仪式开始前道路水泄不通,车无法行驶。 净化仪式散场时,人群像退潮一样从圣坛广场涌出来。沈瞳清被裹在其中,肩膀挨着肩膀,鞋面不知被踩了多少脚。 腿上的伤本来用系统药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这一通挤撞又扯得隐隐发痛。 她感觉自己被撞了一下,因为刚看完一场斩首的现场,此刻脑子里还残留着光幕上炸开的血雾。等注意到荷包变轻,她视线捕捉到狗耳兽人。 追上去时那人拔出短刀挥来,沈瞳清侧身避开,疾步上前擒拿,双手却扑了个空。 周围喧哗的噪音隐去,马蹄啪嗒声砸进沈瞳清耳道。 她抬头,兽人正惊慌失措地悬在半空,手脚乱挣。 马背上,棕发男人提着扑腾、乱骂的狗耳,跟提个小狗崽似的,漂亮的桃花眼微眯,锋芒乍现,嗤笑:“胆子真大。” 沈瞳清:“麦易?” 麦易戒备的目光看向她,失神一瞬,随即双眼亮起,冰霜融化,挤出甜腻的酒窝:“师傅!” 下属很快将人押走。麦易翻身下马,微微弯腰凑近她,笑得像某种大型犬,仿佛背后真有毛绒尾巴在晃。他递回钱包:"人这么多,让我送你回去吧?" 四周行人频频侧目沈瞳清接过钱包,麦易一身帕维尔骑士服在人群里亮得扎眼,他那张脸更甚,五官在白金色的制服一点也不失色。 身后的队员里虽没有她熟悉的面孔,但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注视,她本能想拒绝。 "不用了,我——" 话没说完,身后又是一波人潮涌过来,推搡间她踉跄了一步。 麦易笑声清亮,一把扶住她,顺带将她拉上马背:"师傅不会忘了怎么骑马吧?可以抱住我的腰哦。" 腿确实还在痛,再推辞反而刻意。沈瞳清默许了,手虚虚搭在他身侧。 马匹缓行,麦易问起她是不是在场看了仪式。得到肯定答复后,他语气轻快:"我以为不管什么场合你都在实验室里。" “总要出来走走。”沈瞳清挂上不会出错的笑。也不解释上街是为了买药,也不想提自己是被挤进来的,被他知道会很麻烦。 她盯着麦易后脑勺,因为血统,麦易浅棕的头发泛着金黄,脑海渐渐浮现曾经的记忆。 当时麦易背对着坐在角落,只得远远看见他毛绒绒的后脑勺,沈瞳清边吃饭边听隔着一个过道的几人,谈论着麦易家世显赫。 如果没有后面的事,她不会跟这样的人物有接触。 正想着,下一秒—— “难道不是为了家里带回来的那个采购商品?” 麦易语气依旧随意,回头看她时露出一个帅气的笑容。 沈瞳清幻觉一丝寒气穿过牙龈,手后模到背兜,他应该是看见里面的衣服和药膏了。 "听女士说前几天你带了兽人回来,"麦易轻松得像唠家常,追问,"是农场忙不过来了吗?" 隔壁那位姐通风报信了。 沈瞳清悄然松开手上的衣服,默不作声往后挪,微微一笑:“有一点吧。” "唔。"他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下一秒马背却猛地一颠,前面有人横穿小路,沈瞳清下意识抱住他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背上。 “清清,就这样抱住我。” 收回手太刻意,沈瞳清僵硬地维持这个姿势,虽然天暗下不少,但还是能感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将头埋在他背上,听到麦易愉快地哼着歌。 “你没有终端,像刚才那样的场合就联系不到我。” “麦先生,终端很贵啊。”她就算买了终端,也不会联系他。 “我每次说要送你,你都拒绝,这次就不要拒绝我了吧?” 沈瞳清拒绝:“不用了,太贵重了,我也用不着。” 麦易似乎没听到,没有回复也没再说话。 夜幕压下来,农场门口旧灯泡晃出一团昏黄的光。 沈瞳清跳下马,道了声谢。 麦易跟着,站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笑容干净得没有一点攻击性,话说出来却是通知的口气:"明天晚上我来接你吃饭。" 她张了张嘴。麦易垂下眼,睫毛又长又密,看上去竟有些委屈。 他无法再忍受拒绝,拉出他那位农场主母亲做牌:"我不太清楚农场的事,母亲说要你见她,看上去心情也不是很好……" 麦易没等她回答,已经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朝她弯了弯眼:"明天见。" …… 推开实验室的门,目光先落在窗台那排培养皿上,早上刚播种的土地,已冒出一层嫩绿。 沈瞳清睁大眼不敢置信靠近,仔细打量好久才打开系统,果然,任务奖励冒着红点。 不知道是系统的加持,还是异世界那些不讲科学的东西在起作用。 无论是仪式还是麦易,都给她带了一种被动的飘浮感。眼下看着满眼嫩绿,白天那种轻飘飘不真实的感觉,总算落地。 沈瞳清看到一串文字吸了一口气,下一次任务惩罚倒计时一天?! 这时系统界面冒出红点,沈瞳清领取奖励后,得到三袋营养液,以及——弹出一个新模式。 农场关联人。 底下分三个层级:上级、合伙人、员工劳动力。 面板上那条种植进度线正卡在关节处,还要四袋营养包。须完成劳动力才能进行下一项任务,批量生产与播种。 卡着的任务下方注释小字:农场劳动力框,当前为零点五,达到1即可获取四袋营养液。 还没想明白这零点五到底指什么,红色数字开始颤抖。 长按:请农场主尽快找到符合以下条件的人并签订协议,以保证后续播种顺利: 一,身强力壮。 二,男性。 三,签订合同。 符合条件的,沈瞳清反应过来,这零点五是之前捡回来的兽人,零点五是指他丧失行动能力只能算半个人。 数字从零点五,缓缓归零。 为零!?不妙,我的任务!方才兴奋的情绪轰然坠地,沈瞳清赶紧往屋内跑。 “哐当!”推开门,男人正背靠着床瘫坐在地上,手捂着腹部,指缝间露出的伤处泛着可怖的青紫,状态糟糕。 她抬脚急忙往里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玄关有面镜子。沉重的喘息声灌进耳朵里,沈瞳清却不慌不忙对着镜子动了动眉眼。 黑色齐刘海乖顺地贴在额前,柔和秀丽的脸庞上,她调整了一下表情,直到镜中人露出一个让人动容的担忧神色,这才转身快步走过去。 “你没事吧?伤口扯到了吗?!” “滚开。” 男人一张清冷疏离的脸,像一柄收鞘的刀。睁眼看她第一眼就瞳孔骤缩,猛地推开她。 沈瞳清被推得往后一倒,坐在地上,差点没控制住想扯腮帮子的冲动。 她猜到这人是因被人类伤过,所以这么警惕,刚才反应足以证明。 起身后沈瞳清没再靠近,站在原地思考片刻,转身去了厨房。

半个小时后,再次打开门,本放松的艾蒂安瞬间警惕抬头,看着沈瞳清端着两盘放在桌上。 还有一罐味道辛苦的药汤。 她竖起三个手指发誓,“我特意上街给你买的,绝对能好,喝完后就可以吃饭了!” 艾蒂安有所警惕,散发寒意的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她。 土豆炒肉丝,猪油炒白菜……香味弥漫整个屋子和药味交织在一起。 菜端过来时沈瞳清被烫了手,指尖粉红,便捏住耳垂,歪了歪头,语气放得又软又低:“家里穷,平时都吃的粗食……这次专门给你买了点肉。” 人类就是为了一小块味蕾可以浪费大量时间精力,大动干戈的生物。不然她也不会包一个农场就为了更好的食物,人活着不就为了这口吗。 农场最初屋顶破两洞漏水,她也雷打不动每天一道肉菜。 艾蒂安抬起沉重的眼皮,淡淡瞥了一眼,收回视线。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沈瞳清:“药不喝,你想伤快点养好的话,总得吃点东西恢复啊。” 床上的人闭着眼,充耳不闻,像是连看都不愿再多看一眼。 沈瞳清微微挑眉,没再劝,转身去锅里捡土豆。这地方连白米饭都算精食,科技水平和一零年差不多,吃的东西却差得远了。 土豆烫手,她低头捧着往回走。推开门,听见碗筷碰撞的声响。 一抬头,男人还在原来的位置,如果不是他嘴上和手上的油渍,她当真要以为是闹鬼了。 菜少了一半。 “吃吗?”她顿时觉得好笑,把手里剩的半个土豆递过去。 联想到白天看见那些兽人遭到的恶意歧视,她倒也不觉得奇怪,叹了口气,放轻声音:“我没有恶意。只是捡到你的时候,没办法看着你死在那儿。” 男人终于动了。他没接土豆,只是抬起眼睛盯着她,目光不示弱,狠狠咬了一口。 吃完饭,沈瞳清端着药汤看着艾蒂安皱着眉一口气喝完,连上药都十分配合。 沈瞳清的手指碰到他腹肌,能感觉到皮肤底下肌肉的僵硬,耳朵尖和脸颊有点泛红。她全然当做不知道,擦拭皮肤的动作麻利又柔和,没有一丝暧昧。 “好了!”涂完药后沈瞳清端起水盆站起来,抬头和艾蒂安笑着对视,眼睛干净。 艾蒂安抿着唇,别开视线。 还挺清纯。 入夜,她把床让出来,自己在床边打地铺。男人坐在床沿,表情看似镇定,眼神却无措地在房间里游移,像是不知该往哪里放。 沈瞳清关了灯。 黑暗和安静一起落下来。她没有心急地直接提协议的事。 她在夜色里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无害的。 “这个地方对兽人并不友好。”她顿了顿,“你的伤很重,可以留下。最近检查很严……我可以假装是你的主人。” 艾蒂安静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闭上眼,听着沈瞳清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月光从窗户漏进来,他睁开眼,用平静又复杂的目光打量沈瞳清沉睡的脸。 知道艾蒂安睡着,黑暗中沈瞳清睁开眼,确认系统员工劳动力恢复零点五才闭上眼。 还有一天。 …… 第二天午后,任务倒计时六小时,沈瞳清满脸忧愁地看见一辆车停在了农场门口,在黄土地上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司机走过来,冲她微微欠身:"沈女士,请上车,少爷在等你。" 沈瞳清朝他手示意的地方看去,门开着,麦易没有穿护卫队的制服,而是着一身棕色的马甲和哈伦裤,包领的衬衫领口缀着细碎的花边,衬得他的脸十分贵气。 桃花眼微微弯曲,对着沈瞳清笑。 4. 庄园 沈瞳清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沉睡中的艾蒂安。对她来说,农场本身比任务更重要,今天这顿饭吃完,惩罚必然不会少。 想起之前受过的痛,她走向车子的脚步有些发沉。 被司机迎上车,沈瞳清一言不发,坐姿略显拘束。麦易体贴地递过水,语气真诚得发亮:“师傅,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沈瞳清笑着点点头。她今天穿了件衬衫、黑色西装裤,高马尾扎得利落,整个人显得干练。 她坐在后座,和麦易各靠一边窗。麦易难得没黏着她说话,低头翻看文件。 沈瞳清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麦女士的场景——严肃、强硬,像所有手握权钱的人那样,站在台上,说着激励又带政治倾向的话。她身着名贵华服,被护卫队制服的人簇拥着,格格不入,一看就不好惹。 沈瞳清当时在护卫队里站得笔直,隐约听见有人八卦,说台上那位女士捐了五十亩地给护卫队,只为让儿子来“玩玩”。那人还朝尚显稚嫩的麦易努努嘴,赌这位天之骄子能撑多久。 而麦易毫不知情地站在阳光下,没有一点来玩的样子,汗流得热腾腾,即使比母亲稚嫩,眉眼里却透着锋芒。 …… 此刻,麦易低头翻文件,两个相似又有些不同的身影在沈瞳清眼前重叠。 耳边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她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理了理衬衫领口。像样的衣服不多,平时穿的都是粗布麻衣,怎么方便干活怎么来,这件算少有的正式装。 收回手,她望向窗外,忽然察觉不对:“麦易,怎么来萨罗娜街了?” 萨罗娜街是有名的富人定制服装街。 文件夹“啪”地合上。 店内。 “女士,麻烦您抬一下肩膀。” 服务员让沈瞳清张开手量尺寸时,她感觉到麦易的目光落在身上,便垂眸,露出内敛又不好意思的表情:“给我量干嘛?我又不买,这样穿挺好的。” 麦易充耳不闻,转身,步伐轻快地掠过一排排衣架:“这件,这件,还有这件。” 沈瞳清开口制止:“麦易!够了……” 话没说完,麦易回过头,笑得像咧开嘴的金毛,走过来的样子像身后有尾巴在摇:“怎么了师傅,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但这么多……” 麦易:“好不容易见母亲,买点见面礼是该多买点。” 沈瞳清:“……” “麦女士?” “师傅跟母亲身形差不多呀。”麦易露出“你才明白”的表情,递给她一件,按着她的肩膀把人推进试衣间,“这件也不错,试试。” 沈瞳清套上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仔细想想,身高身形确实差不多。刚才的“装”这会儿成了真尴尬,耳朵和脸颊都开始发烫。 门外,麦易朝店内经理招招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穿着护卫队制服,疏离矜贵。经理毕恭毕敬站着,低声汇报:“小姐和之前您提供的身材数据一致,服装也早备好了……” 差不多一个月前,麦易就联系了店里,让人把衣服送到住宅,一件件挑过。作为高端定制,每件都是独一设计。经理对他亲自来取走两位女士的服装感到意外,服务不敢有丝毫怠慢。 …… 沈瞳清拉开帘子,麦易眼前一亮。 中短礼裙衬得她腿长腰细,脖颈修长,体态优越,身姿精瘦。麦易亮着星星眼,像甩尾巴的金毛围着她打转。 “真漂亮。” 沈瞳清不好意思地把发丝别到耳后。麦易牵着她,把她送上车。 衣服被经理放进后备箱。 沈瞳清身上还穿着不属于她的礼服,疑惑,“不是给麦女士的吗?” 麦易说:“母亲很讲究。师傅的服饰虽然正式了,但这件更合适,而且就像专为你设计的一样。总不能穿过的再送给母亲吧?” 沈瞳清还想说什么,麦易一副送白菜的样子,让她收下,不然显得麦家太寒碜。 …… 车上,麦易递来一份文件,正是刚才他看的那个,笑着说:“听说师傅在□□件。怎么不跟我说呢?” 沈瞳清一愣。上午才去办的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只有邻居梅兰妮早上看她出门,炫耀过自己的终端,还塞给她一张写了联系方式的小纸条。 沈瞳清当时一边委婉说以后会买终端,一边把纸条揣进兜里。 明白又是那位姐多嘴了,沈瞳清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后垂眸,轻轻点头:“对,上午去的,说要资产和流水证明。” 麦易噗嗤笑出声:“师傅哪有这些东西呀?” 他或许没有贬低的意思,但沈瞳清听出了某种来自天之骄子的、与生俱来的高傲。 “师傅看看文件,我来接你之前就帮你申请了,当场批下来的!”他的语调上扬,像在讨要夸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等她露出笑容。 兽奴证需要资产验证。 “你打听我?”沈瞳清笑得很淡,没把“监视”说出口。 他是麦易,做事自然不必考虑别人感受,也不会明白他的“好意”对别人而言是冒犯。 麦易果然没察觉。他有蓝色的眼睛,语气轻快,带着天真的少年气:“不能拒绝,这是未婚夫该做的。” 什么?! 沈瞳清差点被口水呛死。看着麦易那副煞有其事的表情,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自她救了麦易一命后,她虽然接受了麦女士给的农场,代价是答应和麦易保持来往。但见面次数很少,大部分时间她都拿科研当借口推掉了。后来麦易当上队长,更没什么时间约她。 她像朵小白花一样惶恐,脸颊泛红,看上去羞涩极了——其实只是被呛得——声音几乎咬在牙缝里:“你……你什么时候成我未……未婚夫了?” 麦易得寸进尺,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委屈地看着她。距离近得能看见他的每一根睫毛。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个终端,塞进她手里,还用手掰回沈瞳清想要看东西的脸:“除了我,你还想嫁给谁?我都忍你家里养的那只蟑螂了,你还要说这种话伤我心?” 沈瞳清怔愣片刻,意识到这个蟑螂指的是那个蜥蜴兽人。 车子驶入庄园,夕阳透过枝叶斑驳地落在她脸上,没一会儿,阳光被乌云遮住,又渐渐从她脸上褪去。 车内陷入沉默,见沈瞳清低头不语,麦易退回安全距离,掏出终端看了一眼,冷光映着他的脸,指尖飞快跳动几下,他收到一条消息后微微勾唇。 …… 平坦广阔的绿色草地,壮观的庄园。 沈瞳清望向车窗外传说中的赫立兹雅庄园,看得有点发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礼裙,庆幸没穿那件衬衫。 被迎下车后,她迈入彩绘厅。管家领着两人往楼上走,沈瞳清四处张望,走走停停。 “你先上去,我带师傅看一会儿。”沈瞳清也停下,对管家说。 沈瞳清的视线落在一幅张扬又凌乱的画上。 麦易:“这是野兽派马蒂斯的《舞蹈》。” 她是个无趣的理科生:“我不懂。” 麦易牵着她往楼上走,骨节分明的手指了指屋顶:“没关系,屋顶上是雅俗共赏的画。” 她仰头——雅贵而不落俗的巴洛克风格壁画映入眼帘,色彩鲜活,定格的人群仿佛下一秒就会动起来。 麦易摇了摇牵着她的手,笑眼盈盈,弯弯的眉毛像含了蜜的月亮:“师傅,我在你旁边,你可以放松 点。” …… 麦女士衣着优雅得体,见他们进门,起身相迎,看到沈瞳清时慈祥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目光在礼裙上停了一瞬。 麦易贴过去和母亲行了吻面礼,沈瞳清微微欠身。 落座后,佣人端上盐焗杏仁、酿橄榄、生蚝。暗红的雪利酒倒入杯中。麦易扫了一眼餐前菜,微微蹙眉,抿了口酒。 沈瞳清学他,也跟着抿了一口。 微酸,不好喝。 她又学着麦易的动作切生蚝,入口时,鲜甜在舌尖化开,心头一动,闷头吃了好几个。忽然听见一声嗤笑。 看向声源,麦女士面色平静,眼神却带了几分不屑。 麦易倒不觉得有什么,纵容地微笑,冲沈瞳清指了指自己嘴角。 沈瞳清反应过来,赶紧用手巾擦嘴。 麦母语调淡淡:“沈小姐,农场现在怎么样了?似乎不太理想。” 沈瞳清放下餐具,回答有建设性的进展。麦女士不以为然,不屑地哼笑:“给你是因为你有抱负、有能力,但现在看上去不尽人意。好好端为什么要去掺和这些,一点都不淑女。” 麦易咳嗽了两声。 麦女士横他一眼:“你小子还护上了?你也是,好不容易当上队长,因为这种气我的事请假!” 麦易笑着说想她了,麦女士抱胸冷哼一声,脸上却带着笑意。 沈瞳清放空大脑,视线移开,恰好落在角落的钢琴上。 “现在的小姐都会一两种乐器,沈小姐也会吗——” 当然不会。 上主菜时配了饱满的红葡萄酒,烤牛排。麦母把酒杯举到唇边,漫不经心道:“沈小姐跟钱小姐还是很有区别的……” 麦易没反驳,只出言阻止:“母亲!” 沈瞳清哪能不明白。麦易拿麦女士当借口把她叫来,而麦女士根本不同意麦易的决定,有意阻拦。 她装不懂,只顾吃菜,成功收获了麦女士一个白眼。 餐后酒上完,女主人放下酒杯示意晚餐结束。 麦易掏出雪茄盒晃了晃,示意去吸烟室,路过沈瞳清身边时悄悄牵了牵她搭在腿上的手,走到门口又冲她眨了眨眼。 …… 花园里亮着路灯,麦易站在昏暗中等到沈瞳清,和她道歉:“瞳清——” “还是叫全名吧。” 麦易一顿,脸色沉了几分:“师傅,抱歉,今天是我的问题,我没跟母亲说清楚。你给我点时间。” 他璀璨的蓝眼睛悲伤地望着她,睫毛浓密细长,映出小片阴郁的影子。 给什么时间? 沈瞳清被他深情的目光看得如坐针毡,又不得不微笑。 麦易说自己可以等,等…… 这时电话响了,他想挂断,看见来电人后,又抱歉地朝她示意,走向黑暗深处。 接电话的声音渐行渐远。 沈瞳清看着萤火虫飞来飞去,打开白天麦易送的终端,想了想,把手伸进裙摆下面,从短裤兜里掏出那张纸条,给梅兰妮发消息,问她能不能来接。 她现在不太想接受麦易的接送。 放下手机发了会儿呆,终端突然叮咚响起来,接着连续弹出好几条消息。 梅兰妮: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梅兰妮:护卫队突然来检查,第一个就是我们街道,听说没证的直接打死,车尾已经挂着两个死透的兽人了! 沈瞳清:!! 梅兰妮直接打来电话,要了沈瞳清的位置,没有多震惊她竟在麦易的庄园里,只让她快点出来,她来接。 沈瞳清挂断电话。这时天骤然落下大雨,密集地砸在身上。她脱掉高跟鞋,赤脚跑出了庄园—— 5. 危机 “少爷,夫人说下雨了请你回去。” 麦易站在夜色里,对终端低声吩咐:“先查师傅那边。”挂断转身,蓝眼阴沉,双手插兜,走进管家撑着的伞下,问:“她走了?” 管家说:“沈小姐已经离开了。” “没送她?”麦易目光如刀,扫过管家的脸,全不似白天那般亲近热情。 管家略去夫人不准送的交代,只答:“沈小姐被她朋友接走了。” 麦易望向灯火通明的庄园,咬了咬指甲,片刻,冷哼,夺过伞柄径直往里走。 屋内,麦女士不慌不忙倚着真皮沙发,慢条斯理喝着红茶。见他一身雨水进来,蹙眉说钱暮云马上就到,让他回房换衣服。 麦易不动。瓷杯轻磕,一声脆响,她不紧不慢地问:“怎么,生气了?” “怎么会。” “今天的下马威不是给她的,是给你的。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执拗,想要玩具就非要到手?” 麦女士语调轻慢:“我不允许你搞失联这一套。不让你带她回来,你就一直不回家?这种人,养在外面,藏好了。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 亲手养大的儿子,享尽了家族红利,资源、权力、金钱,奢侈堆砌养出的少爷,偏偏对一只流浪猫上了心,要带回家。 那就等他带回来,再扔出去。 麦易将母亲那副对待小猫小狗的口吻收进眼底,没再反驳:“好的,母亲。” 餐桌早已收拾干净,麦母仍坐在餐前。佣人重新端上新的食物与美酒,皆是上等。麦家的吃食无疑是最好的,与先前招待沈瞳清的相比,天差地别。 麦易问:“这是?” 话没说完,大门砰地被推开,张扬到失礼的笑声荡进屋内:“麦女士,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钱穹,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白色蕾丝礼裙、举止文雅的小姐。麦母露出亲切的笑容。 钱穹快步上前,向麦母行吻手礼:“来迟了,还望您不要见怪。” “怎么会?快请坐,饭菜粗陋,别怠慢了你们。” 面对钱家兄妹,麦女士翻脸比翻书还快,满意地夸赞二人风度,与他们打过招呼便一同落座。 席间餐具偶尔发出轻响。麦易了然地与对面的钱家小妹对视,小妹嘴角弯起淑女的标准弧度:“好久不见,哥哥。” 饭后,众人移步庄园的私人图书馆。通体深棕木色,麦易惯常坐在灯旁那张亮红色的皮质沙发上,抿了口咖啡。 钱穹环顾室内,情绪不明道:“毫无浮夸俗气、华而不实的装饰,不铺张炫耀,是真正的、真切的雅致。” 这正是伊丽莎白女王参观庄园时留下的评价。 “哈哈……”钱家小妹的笑声带了丝怪异,已不复方才的优雅坐姿,慵懒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翻来覆去地把玩一枚筹码。 钱家兄妹与他自幼相识。外人只当她大家闺秀,实际是个赌徒。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维持表面体面就够了。 麦易看不惯钱穹这副装腔作势,冷声说:“再待一会儿就滚回去。” “怎么?又不是我搅黄你的婚事,你母亲不同意,关我什么事?昨天接到你终端电话,我还奇怪呢。” 麦易用指腹揉了揉眉心。 他命人将钱家小妹送走,留下钱穹谈完最近农业商会的市场渠道。这时麦易接到一通电话,挂断后,蓝眼一弯,遗憾道:“哎呀,晚了点,没死成。” 白天他虽给沈瞳清办了申请,证件还没批下,程序没走完。此时若被查到,就是违规处死,可惜晚了一步。 钱穹微微挑眉:“那只山鸡?” 他一直觉得这位远房表弟因为被一个贫民救了命,便义无反顾加入护卫队、不要脸地倒贴,着实可笑。 麦易斜他一眼:“呵,你那位文件小姐还没找到?” 钱穹在忏悔仪式后,花大量人力追查那个据称撞了他、又弄丢重要文件的女人。 一提她,钱穹脸色骤沉,咬牙切齿:“胆子太他妈大了!找到她,我非……” 麦易:“干什么?” 钱穹脸上的凝重陡然一松,浪荡一笑:“就干啊。” 麦易:“……” 麦易:“神经病,滚。” …… 一上车,梅兰妮就把事情来龙去脉告诉沈瞳清:不知上面抽什么风,突然来突击检查,凡没有兽奴证件的兽人,当场处死;主人轻则坐牢,重则一并死刑。 沈瞳清的脸色渐渐沉下去。大雨猛烈冲刷挡风玻璃,梅兰妮专注看路,没注意身旁的沈瞳清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 车子刹停,梅兰妮身体微向前倾,透过车窗看见自己的丈夫正与护卫队对峙。她忽而发觉沈瞳清在黑暗中紧闭双眼,叫了好几声,才懵懵懂懂睁开眼皮。 “你快回去看看,护卫队还没查到你那儿——你怎么了?没事吧?”梅兰妮扶住她,入手一片滚烫湿润。 沈瞳清一双漆黑乖顺的眼睛泄出虚弱,像只淋了雨的小猫。她眨了眨眼,蝶翼般的睫毛翕动,也看到了梅兰妮家门前的景象。 她神情骤然紧迫,眼神变得清明,强撑着对梅兰妮一笑:“没事。” 突然狗吠连连,两个护卫队的人从对面走来,把躺在地上的人系在警车后面拖行,又朝梅兰妮家门口嚷嚷,问怎么回事。 地上那人狐耳耷拉,已全无生机,脑门上留着弹孔,血迹在地面蔓延开。 车内两人脸色都很难看。沈瞳清率先啪地拉开车门把手,挺直腰板匆匆与梅兰妮告别。 “姐,谢谢你,我先走了!” 梅兰妮看着她虚弱的样子,也下了车,咬牙冲她喊:“赶紧把它藏好!” …… “怎么回事!怎么不动了?”呵斥的男人面孔严肃,看似队里职位较高的人。 被梅兰妮丈夫用歪理纠缠的青年一见他,如见救星,连忙喊:“组长。” 梅兰妮丈夫见状迎上去,把拆了封的烟往组长手里递。他挤眉弄眼,模样圆滑可笑又不让人生厌,语调夸张:“大人们!不是我故意找事,隔壁街老王家你们真该去认真搜搜,那小子绝对偷藏了那些蟑螂!” 组长踹了踹青年,问怎么回事。青年告状,说梅兰妮丈夫纯属胡扯,因为私仇诬告那户人家,他们搜得很仔细,根本就没兽人。 梅兰妮丈夫看出这组长不好惹,还想开口再辩。 组长以警告的口吻道:“你们农户生意上的事,护卫队管不着。耽误执法,是想进去待两天?”他眼神冰冷,拍了拍后腰上的手铐,发出脆响。 梅兰妮丈夫冒出一身冷汗。 这时组长的终端响了。接通后语气毕恭毕敬,像是在接受上司命令。挂断电话,他与几人对视:“天谬街306号。” 一行人朝下一家— —沈瞳清家走去。 梅兰妮丈夫不敢再拦,站在屋前目送他们离开。梅兰妮也从暗处钻出,心有余悸地望向被车辆挡住的尸体方向。 另一边。 沈瞳清跑回家的路上,猛敲脑袋也缓解不了针扎般的刺痛。她心里暗骂系统:早不惩罚,晚不惩罚,偏偏这个时候! 脑海闪过那个死去的兽人。手续就差最后一步,马上就能完成营养液任务…… 沈瞳清深吸一口气。 一定得保住他。 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她哆嗦着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亮灯。一转身,赫然发现身后站着的男人。 他静静立在那里,沉沉的紫眸盯着她,像野兽凝视猎物,浑身裹挟寒意,仿佛沉寂耸立的冰山,暗藏危险。 沈瞳清身体不适,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往前走两步,慌忙抓住他的手臂,想要把他藏起来。却忽然意识模糊,浑身脱力,向前倒去。 男人瞬间戒备,本想推开这个人类。月光恰在此时透过窗户,落在沈瞳清虚弱的脸庞上,他鬼使神差地收了力道,顺势将她搂住。 也因此瞥见窗外被挂在车后的兽人,瞳孔骤缩。 剧痛让沈瞳清流出眼泪,脸色绯红。她草草喘了两口气,挣扎着直起身,将男人推进橱柜:“拜托,别出声!” 护卫队把门敲得哐哐响。沈瞳清正匆匆扣着睡衣纽扣以作伪装。 他们毫无耐心,门被敲得剧烈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何况他们本就有这特权。“开门!” 沈瞳清用毛巾胡乱揉了揉湿发,搭在肩上,走到门口,才发觉高跟鞋还穿在脚上—— 门外,组长眼皮一掀,青年会意点头,做出破门姿势。警棍正要砸锁,门却自己开了。 “不好意思,耽误你们工作了。我刚在洗澡,请问有什么事吗?”沈瞳清仿佛没看见那根警棍,目光扫过几人,佯装疑惑,“麦队长今天没来吗?” 青年愕然:“你认识麦队?” “以前我也在队里待过。”沈瞳清大大方方一笑。 青年听了这话,打量她几眼,神色明显放松了些。组长却不吃这套近乎,一把将青年拉到身后:“让开,例行公事!” 警犬吠叫两声,率先挤进屋,被青年用绳索扼住。 沈瞳清微蹙眉头,侧身让路。 橱柜内,蜷缩在黑暗中的男人紫眸掠过一抹灰暗。外面那个被唤作组长的人,声音与记忆中曾要绞杀他的其中一人重合。 屋子很小,几人扫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带头的组长敷衍地说了句:“打扰了。” 沈瞳清沉默点头。就在他们转身欲走之际,警犬一屁股坐地,对着衣柜吠叫起来。沈瞳清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组长两步并作一步,走到柜前,伸手便要打开。 空气紧绷得像凝固的液体。 “等等!”沈瞳清握住他的手腕,挤出微笑,“女孩子的衣柜,不方便看吧?” 组长耐心耗尽,喝令她放手。沈瞳清抿紧嘴唇,掏出终端,拨出一个号码。接通后,她按下扩音。 那头立刻传来组长直系上司热切的声音,语气活像情窦初开的少年盼来了心上人的电话,黏糊糊的:“怎么啦师傅?你到家了吗?走的时候都不跟我说一声,我好担心你……” 有人听出这是麦队长的声音,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6. 契约 电话接通,沈瞳清像有了靠山,声音瞬间稳了。她对着麦易控诉:自己虽在护卫队待过,但也是女士,现在刚洗完澡,还穿着睡衣。 “你手下的人要闯进来,还要搜我家,这不好吧?” 终端那头,麦易的声音隔了一层电波,听不真切:“啊……师傅把电话给他。” 领头接过手机,先与麦易互换了队号。确认是麦易本人后,他的脸色照旧沉稳。 “报告麦易队长,队伍检查到天谬街306号Sweet对衣物橱柜有反应。正在检查时,沈女士拨打了你的电话,并阻止了我们的行为。”领头说话时与沈瞳清对视。她乌黑的眸子像猫,直勾勾地盯着他,脸颊和眼周泛起红晕,人烧得厉害,站着也倔强。 沈瞳清忍不住腹诽一条狗叫Sweet,什么毛病。 终端那头的麦易说:“师傅,例行公事得配合,检查完就好了。” 沈瞳清心一沉。本意是想走个后门,让麦易把人赶走,没想到麦易竟不帮忙。 领头领命,使了个眼色。青年打开衣柜,悉悉索索翻了一通。柜门关上,咔哒一声脆响。“报告,没有异常。” 话音刚落,身后几个人嘀咕起来。沈瞳清捕捉到几个字眼,是在问她和麦易的关系。 “这女的是谁?跟麦队长什么关系?” 其中一个把那两个字在嘴里滚了好几圈,不正经地冒出一句:“……情人?” “他叫她师傅!” 领头额角青筋鼓起来:“闭嘴。” 沈瞳清置若罔闻,挂上无害的笑,移到门口,握住把手,替他们拉开门。“麻烦你们了。” 领头没动:“还有里面。” “里面是我的实验室,都是重要的文件和仪器。”沈瞳清盯着领头人,话是对终端说的。 麦易知道实验室对她的分量。他叹了口气,声音放软,拖得慢,像在哄闹别扭的女朋友:“你回去得好快,在生我气吗?” 沈瞳清眉间微微拢起,沉默。这人在下属面前公然用这样的态度与她说话…… 须臾,麦易无奈地又叹一口气,语气带上了不容商量的意思:“那师父不准生我气。”随即下令撤人。 几道暧昧的目光掠过沈瞳清,又迅速移开。只剩领头人还站在原处,沉沉地望着她。 人员向外撤时,他牵过Sweet,放长绳。那狗以极快的速度凑到实验室门缝边,嗅了一嗅。 停留片刻,没反应。 沈瞳清催促:“还有问题吗?” ………… 护卫队离开后,沈瞳清没有急着开实验室的门。她等了很久,才将橱柜的锁打开。 男人坐在里面,神情警觉,腹部处有隐约的渗血的痕迹。他目光死死咬住沈瞳清的脸,一动不动,仿佛她下一秒就要动手。 沈瞳清几乎能断定,重伤他的就是护卫队的人。 事实确也如此。艾蒂安把外面的对话一五一十听了个干净,几乎立刻认出那领头人——正是绞杀他的其中一员。脑海里火把连成一片,护卫队高喊口号,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刑,记住了那双被唤作队长和教主的眼睛。 沈瞳清身体越来越烫,越来越沉。她只想快些把人安顿好。 “现在没事了,我扶你起来——” 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他的手臂,便遭到抗拒,男人猛地后退。 他深邃的眉眼裹着更重的阴郁,下颚和鼻梁的棱角比刚才更凛冽了几分,拒人千里。 沈瞳清没再逼迫他,缓缓收手,脸上还带着异常的红晕,眉头微微蹙着,像被他的动作伤到了一般,“我先去收拾一下,你自己出来吧,我收拾完就给你上药。” 艾蒂安没那么应激了,沈瞳清确保对方看见了自己委屈的表情,然后出实验室把头发擦干,把感冒药连带着男人的伤药也一并煮好。随便在灶台旁烘干自己的头发。 冒着大雨回来,与护卫队产生冲突,完了人还不领情,跟养不熟的狗似的对她呲牙。 沈瞳清脑内针扎的刺痛终于消解,惩罚结束,她深深地喘了口气,面色阴鸷地看着面板的任务栏。 看这人态度她无法估量契约任务该什么时候完成,这次惩罚是过了,但三天后要是这人还养不熟,难道又要再来一遭? 一口将乌黑苦涩的药灌下去,沈瞳清擦嘴,盯着另一碗男人的药,想,如果他敢把药打翻,今晚就把他捆到猪圈里面睡! 沈瞳清推开门,男人正盘坐在床上,体态挺拔,散发冷气的清俊面庞在睁开眼时,深如潭水的眸子瞥过来打量她一番,收回。 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沈瞳清忍了,坐到人旁边端起碗吹凉勺子里的汤药,凑到男人唇边,因为生病和惩罚的影响,她的手指微颤。 发觉对方纹丝不动,沈瞳清不耐抬头,撞见他波澜不惊的眼睛里。 意识到艾蒂安伤好的差不多,可以自己喝药,沈瞳清难得感到尴尬,啊了一声:“你自己吃吧,我给你涂外伤。” 沈瞳清拿来医药包,边上药边跟他解释护卫队的人因为突击检查才来,并嘱咐他不要出门。 艾蒂安没再像刚才一样抗拒,而是配合地把衣服卷上去,居高临下地看她仔细涂药,圆润的黑眼到微翘的鼻尖,再到发白的樱桃唇。 把纱布贴好,沈瞳清对他上药时的乖巧很满意,熬药时的气愤散了个一干二净,起身:“不出意外,我会是你未来的依靠,除了我谁也不要信任。” 话音刚落,沈瞳清听到轻微哼笑的声音,抬头却看见对方面无表情。 不知为何,面对艾蒂安,说谎话不脸红的沈瞳清心里莫名有些发虚,随即转移话题问他是不是不是这的人,男人摇头,也没说去找谁。 家里没人或者被赶出来的?不管怎么样都要留下他。 艾蒂安忽然问“刚才为什么任由哪些人冒犯你?” 这算冒犯啊? 沈瞳清在心里轻笑一声。 万分确定艾蒂安与其他兽人不一样,有种莫名其妙的傲气,清冷,可能因为长相在同类也备受尊敬。 啧,沈瞳清觉得可能捡到个麻烦,关在家里不让出去就行。 抓住这个机会,沈瞳清无奈说,“因为我们两没有签订契约建立关系,所以不能让别人发现我家里藏着你……” 沈瞳清还想再铺垫几句,艾蒂安却惜打断她:“契约,在哪里?” 沈瞳清缓缓睁大眼,不敢置信,强压住欣喜,下一秒就遭到艾蒂安的致命拷问,“契约签订了,我要做什么?你救我是为了什么?” 他并不相信沈瞳清起初说的不忍心的说辞,刚才的检查就说明了一切,这个地方和所有的人类都是极度排斥兽人的,他们并不把兽人当做同类,对于同类以外的种族怀有同理心是很低劣的说辞。 沈瞳清仿佛陷入回忆中,微微仰头,却没能憋得住,眼睛波光粼粼地看他,“我父亲在小的时候是猎户,那时还没来到圣里兰,在那时,他上山打猎误落悬崖被兽人救下,他把我把他爸带回家,然后在家待了很久,给我编头发,教我做饭,教我种田,到我五六岁的时候,护卫队突然剿兽,他!他就……” 说到后面她声音带着啜泣,坚定道:“我觉得兽人不应该被这样的对待,深刻感觉大家都是一样的人,应该团结。所以我看见你躺在那里了无生机,不忍心,就想把你带回来……” “原来是这样……”艾蒂安沉默了。 虽然不是这样,但现在也只能是这样了。我救你也花费了不少功夫,如果你不能像我编的那个人给我洗衣做饭种庄稼,你等着被剿吧! 屋内一张床。沈瞳清打地 铺,抱被子出来时,艾蒂安似乎决定好了,平静地让她拿契约。可她暮光里一瞥,又收回橱柜。 床铺好躺下时,艾蒂安冷如寒潭的声音响起:“你叫什么。” “沈瞳清。你呢?” 窗外被黑暗笼罩,外面广播响起:“为居民安全,私藏无证兽人举报有奖……” 沈瞳清意识昏沉,恍惚听见柜子关闭的响声。系统在脑海中叮咚:“契约签署成功,任务完成。” 望着黑黝黝的天花板。耳畔像还回响着男人冷冽的嗓音:“艾蒂安。” …… 营养瓶领取用掉后,沈瞳清难得睡了场好觉。意识模糊间想起麦易。 尼采在《善恶的彼岸》写:“凡生命所必需者,皆以权力之增长为准绳。生命本身,即权力意志。” 沈瞳清早确认过她的生命本质。 扩张本能,自我超越,支配人生。 女性的上升向来比男性艰难。她记得为了一次不能失败的竞赛熬了一周,每天只睡三小时。生理期会痛,当天吃药延迟经期,只为了更好的表现。 孤儿院集体宿舍的桌子坑坑洼洼,布满污渍和乱画的笔迹。沈瞳清坐了十几年,唯一的任务是成为那个第一名。 她很成功。艳慕的目光有迷惑性。可注意总被父母对孩子的温情勾走。他们家境优渥,轻声细语,带着礼物。 权贵阶级的善意不互通。麦易欣赏的钱小姐也一定是这样。现在该呆在书房,佣人削好水果,晚了母亲轻语提醒睡觉。失败也不在意。 没关系。这些她都会拥有。农场一定要握在手里,抓住所有机会往上爬。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只是现在这样着实可笑,像Loser一样幻想。 把妄想晃出脑袋,睡到天微微泛红。沈瞳清起床,看见桌上签好名字的契约,收进包里,转而去看农场。 吃药睡了一觉后,脑袋清明不少。她擤着鼻涕,啪地打开农田的日光灯,惊奇地发现枝干粗壮,叶脉亮润,土豆饱满漂亮。没忍住拔起一撮,果实水润硕大。 沈瞳清用刚挖的三斤炖了腊肉,土豆泥当早饭。浓密的土豆泥咕嘟咕嘟冒泡,飘散腊肉的咸香。她尝了一口——土豆绵密,腊肉咸香。 “怎么样?好吃吗?”沈瞳清把碗推到桌前的艾蒂安面前。 “嗯,还行……”艾蒂安嘴上嫌弃,却吃了三大碗。 沈瞳清笑盈盈地看他,成就感满满,却突然猛烈咳嗽起来。发烧转成了重感冒。她忙扯几张纸擤了鼻涕:“等会儿吃完,我得去办手续,顺便开点药。” 麦易帮她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只剩契约的材料。不需要都到场,交上去就行。 沈瞳清没想到,艾蒂安居然主动提出同行。他伤还没好全,两人又没扯证,风险不小。 然而拒绝无果。只好一起上街。但这个选择显然是对的——艾蒂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反倒是沈瞳清因为感冒,头昏脑涨,被行人撞了一次,被他扶稳;过马路时差点撞上迎面来的自行车,被他及时拉开。 像是在嫌弃她,艾蒂安啧了一声,推开沈瞳清,离她远了点。 一路跌跌撞撞开了药,去画押,契约拿到手。系统叮咚声比支付贝的到账铃声还好听。 沈瞳清兴奋不已,对着艾蒂安笑,把挂牌往他脖颈上戴时,又遭躲避。 “戴上吧,不安全。”她挂上祈求的表情。 再次尝试时,他不情愿地接受了。 回去路上路过忏悔台,又撞见主教净化死亡的兽人。沈瞳清的目光太过显眼,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先是警觉地查验她身旁的兽人是否戴着挂牌,随即解释:“最近兽人群体动荡,这个月早晚各一次。” 正是围剿艾蒂安的那群人。艾蒂安认出来了。沈瞳清只当他是害怕,牵住了他的手。 8. 商会 收摊时,沈瞳清特意留了两斤土豆,准备借收获机时送给租家。她把土豆打包好,顺手帮隔壁老板娘搭了把力,嘴甜地凑过去:“姐,我是头一回来,没什么经验,还得您多带带我。” 老板娘笑着应了。沈瞳清手上勤快地帮她归置东西,等收得差不多了,才像不经意地问:“您家里有没有收获机?或者您知道哪儿能租吗?” 老板娘摆摆手:“这我可没有,一个收获机顶我一年收入了。我们都是人力收的,哪有钱租买那种大件。”她压低声音,“张平头倒是有租的,他跟市场老板熟,能借出来。” 沈瞳清从他口中得知,张平头租的是市场老板的收获机。这物件价值昂贵,一般人家买不起,只能租。她本想打听一下张平头,老板娘却咂了咂嘴:“那家伙性格暴躁得很,不好相处。”她便暂且打消了念头。 两人同行往出口走,沈瞳清又问:“那市场老板住哪儿?怎么找她借?” 路过一个摊位时,她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因为那也是卖土豆的。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感受到她的注视,抬头瞥了一眼,脸瞬间垮下来,斜着眼睨她。 老板娘轻轻拽了拽她:“那就是张平头。” 沈瞳清明白了,两人是竞品。她当初挑土豆,就是看中它好生长、不挑环境。 毕竟连转基因后的土豆都长不好,其他作物就更没指望了。 土豆底子不差,本身受欢迎有市场,如今她的新品种抢了本地生意,人家不满也是情理之中 正想着,视线里又出现一个裹着黑色头巾的女人。 “那就是市场老板。”老板娘低声说。 市场老板把收获机的钥匙递给张平头,两人正在交谈,看上去很融洽。 “她是尔吾东教吗?”沈瞳清得到肯定答复,若有所思片刻,怕错过机会,将手里的东西往原地一放,正巧是在市场内能看到的角度,“姐,你先走。”转身又折回了市场。 后来她才知道,张平头在市场摆了五六年摊子,和老板关系一向不错。 沈瞳清快步走到近前,恭敬地站定,微微欠身,开门见山:“愿平安、慈悯降临于您。您好,请问还有多余的收获机吗?价格怎么收?如果没有,我可以等。” 她双手递上那包包裹严实的土豆,语气谦卑。 方才对张平头还尚算和善的老板转过头来,笑意淡去,了无情绪的眸子掠过她手上的东西,没动,只淡淡吐出几个字:“祝你近来好。”语气谈不上真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老板无视了沈瞳清,继续和张平头说笑。张平头朝她这边斜了一眼,嘴角扯出个挑衅的弧度。 沈瞳清笑意一僵,识趣地退开两步,靠在墙边等候。来往的人在她眼前穿梭,她也没走远。等到老板终于收了话头转身离去,她立刻紧跟上去。 和老板攀谈就像拿木棍捅青蛙,拨一下动一下,再拨一下再动一下。 沈瞳清先是打听了张平头租赁收获机的价钱,发现尚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随即自报家门,说是23号摊位新来的租户,希望能借用收获机,愿出一倍的市场价。 这话一出口,她有些肉疼,实在太贵了,相当于今天白忙一场。 可她自以为让了利,对方却丝毫不为所动。老板淡淡牵了牵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吐了两个字:“没有。” 沈瞳清脚下顿住,眉心微拧。 走出屋檐时,来往的人潮越发密集。老板像察觉她还杵在原地,回头瞥了一眼,见她就那么怔怔站着,略带嘲弄地摇了摇头:“这就放弃了?”末尾又添了一句,“酸雨要来了。” 沈瞳清闻言笑道:“哪能啊。” 像是在印证她的话,半道上被个卖饭的小伙塞了张报纸。沈瞳清低头一翻,版面正中赫然印着酸雨预告,专门强调酸雨对土壤的损害,催促农场主们赶紧落实防护措施。 如果被酸雨侵蚀,农产品不能使用都是小事,就怕整个土地被渗透性破坏,之后就完全不能播种了。 沈瞳清心有不甘,走时又绕去几个规模较大的摊子问了一圈。无一例外,全碰了冷钉子。态度一个赛一个地寡淡,其中一个还嬉皮笑脸地搭了句:“听说今天你这卖得挺火啊。” 撞了满鼻子灰,她倒也没多沮丧。一上来就给下马威,正常。不要脸多凑上去几回就好了。 边走边琢磨怎么办。艾蒂安的伤是好得差不多了,可多养两天总归稳妥些吧?但酸雨不会等人。 正皱着眉发愁,夕阳忽地沉下来,漫天霞光铺展开去,好看得让人恍神。她不由抬眸,视线被路边的橱窗牵了过去。 晚霞映在玻璃上,里头挂着一件衬衫,哥特式长袖灯笼袖,高领镶着细密的蕾丝边,华丽却一点也不张扬。 拖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艾蒂安立刻迎了上来,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衣装袋上。沈瞳清把袋子递过去,随手脱下外套,他默默接过,挂上衣架,什么也没说。 她没顾上细看,烧了壶水便转身钻进浴室。关上门后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买给你的,试一下合不合身。” 热水浇下来,她点开系统面板——农场十亩田还剩八亩没收。 回来路上她已预付了雨棚修缮的定金,背上了笔不小的债务。得赶紧收完土豆卖掉,否则农场怕是要押出去。 澡洗得迷迷糊糊,出来时只觉得骨头都散架了。 还有明天。但今天能干多少是多少,再收点吧,光是人力,一天可能只能收半亩,但如果是收获机就可以收两亩。 推开门,入目的是一大片洁□□壮的rou体。艾蒂安显然没料到她洗得这么快,正背对着门口换衣服,衣服半挂半搭在身上,腹肌的线条紧致分明,就这么撞进她眼里。 他反应过来,慌忙将衣服扯好。 沈瞳清走近端详,果然漂亮。白发紫眸和这一身极为相称,高领蕾丝遮住半边喉结,若隐若现,宽肩窄腰将骨架与肌肉的轮廓勾勒得恰到好处。她满意地点点头,低头伸手去拽他的裤子。 艾蒂安猛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带着潮气:“你干什么?!” “衣服扎进裤子里,利落些。”她笑着抽回手,转身去鞋柜换鞋。低头时发现那双乱扔的鞋不知何时被刷得干干净净,泥土全没了。再看沙发上,之前随手丢在那儿的外套,也被妥帖地挂在衣架上。 她愣了愣。回头,艾蒂安正站在镜子前整理那件新衣服的衣摆,像有强迫症似的,不停捋着腰间的褶皱。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 “你等会儿要去农场吗?”他理着袖口,看上去对这件衣服挺满意。 “对呀,”沈瞳清穿好工作服,利落干练,“你要陪我一起吗?” “我没有答应过你。”他面无表情。 沈瞳清记得之前艾蒂安问她有什么所求,她说让他操持家务,做农活。 细想起来,他当时确实没应声,可后来他答应签了契约,她便理所当然地当他应下了。 看着面前身姿优越的男人,她心头微动,慢条斯理地凑了过去。 这人故作冷漠的,却在黑衣人企图伤害她时把她护在怀里,明明没有那么熟,实在太过单纯了。她这人向来遇强则弱,知道不能跟人硬碰硬;可一碰上ruan的,就忍不住想欺负。 “可是我累呀。”她眼神飘忽,指尖轻轻帮他理了理衣领,声音软乎乎地落下来,“帮帮我可以吗?” 艾蒂安面上纹丝不动,看那架势是想躲,可脚底没动。他冷着脸伸出手,替她擦掉了脸颊上蹭的那道灰。 她已将他摸了个通透,眼睛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瞥——果然,耳朵红透了。 …… 两人已经站在了田里。沈瞳清蹲在田埂上测数值,清冷美人一身利落工装窝在土垄间,她直起身给他擦汗,被他冷着脸推开。 “只是为了偿还恩情。” 她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就嘴硬吧,傲娇这一套,早就过时了。 “我不在的时候,帮我盯着点。酸雨下大了,就去找隔壁梅兰妮,用她的终端给我打电话。” 她凑近半步,语气放软,像在哄孩子:“嗯,可以吗?” 他偏过头,下颌绷出条分明的线,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个极轻的“嗯”。 兽人就是快啊,沈瞳清在旁边看着他,收了她一天的量。 夜晚沈瞳清站在仓库里,土豆堆得满满当当,她正盘算着拉去市场的分量。 刚才她领取任务的奖励,新任务一是收获,二是销售,两个是同步进行的。 沈瞳清望着货仓那堆小山似的收成,她心里又喜又愁,酸雨要来了,这时亩收回来,仓库怕是堆不下。 今天她自己个体售卖的话,一下午只能卖200斤,但眼下她只收了两亩多,有五六千斤左右,不仅要想办法找收获机,还得找个销售渠道才行啊。 总之,因为酸雨的因素,先解决收获机的问题吧。 …… 第二天沈瞳清出门时,雨棚施工人员已经架起了梁架。她嘱咐好艾蒂安盯着点,便硬着头皮再次登门求老板娘。老板这回倒是松了口,答应借她收获机,但销售那一头,她无能为力。 沈瞳清又追问了几句,老板这才指了条明路小门小户的圈子她是闯不进去的,要有能耐,就得找大人物帮忙搭条商会的人脉。 沈瞳清犹豫间拨了麦易的号码说有要事想聊一聊。对方让她来家里,顺道带护卫队时他爱吃的那家甜甜圈。 她提着礼物赶到庄园时 天上正飘着小雨,雨水落在手臂上微微刺痛,怕是掺了酸。 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在门外等到天色暗下来,终于电话那头传来麦易的声音,听着嘈杂,像在什么商会上。他仿佛这时才意识到沈瞳清在等,吩咐管家放她进来。 连着被两个人晾着,沈瞳清心里憋闷,实在想不通自己何时得罪了这位少爷,明明之前还好好的。 沈瞳清没再逗留,微笑跟管家表明自己先回去了,劳烦把东西转交少爷。 出门余光却瞥见那袋甜甜圈被拎去喂了狗。德牧,嚼得挺香。 她脸色沉下来,一股羞辱感涌上来。 晚上麦易回拨了电话,解释说兽人暴乱没去成商会,又说已经派了手下过来陪她。 沈瞳清问需不需要穿得很正式,终端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轻笑,仿佛觉得她问得天真:“不用,怎么舒服怎么来。” 麦易派的人带她去了商会。正巧一头金发,棕色蓝眼,跟麦易有几分相似的人,看穿着打扮,行为举止像贵族。 麦易派的人带沈瞳清与他认识,对方只淡淡一瞥,没多理会。 商会上,沈瞳清看见沃克被几个年轻人簇拥,正在讨论一个体态庞大健硕的中年人穿着不得体,话语中有意把人们归为两类,一个是高等的,一个是低等的。 而那人却浑然不觉,依旧拿庄稼地里那套理论高谈阔论,丝毫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沈瞳清觉得这位周先生身上有想要的,正要上前攀谈,但这是沃克从青年少女里走出来,到她面前邀请喝酒。 他挂着几分贵族血统的骄矜聊了两句后,沈瞳清发现不知不觉间那些人都围了过来。 沃克突然介绍她说这是表哥在护卫队时的师傅,现在在农场种田。 众人笑起来,他故作无奈地摊手:“所以你们不要再说她的衣服了,人家根本没学过什么服饰礼仪。”说着,视线移向沈瞳清时变得尖锐起来,笑得恶劣,露出虎牙,“所以周小姐跟刚才那位什么先生……啊,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是朱——” 他们又笑了。沃克故作思索,补完自己的话:“跟那个亚洲先生一样,是低等庶民,是吗。” 陈述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乎在等她亲口承认。 沈瞳清抿唇不语,手不自觉握紧。 同席有个女人看不过去,不客气地打断他,口吻却是玩笑:“你幼不幼稚啊?”笑声又喧嚣起来。 沈瞳清深吸一口气,深知不能得罪他。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甚至瞥见了人群中那个周先生的身影。 只能自贬,笑着接话:“我哪能跟周先生比,周先生当仁不让,我顶多算个农民工。” 众人觉得无趣,一哄而散。 最终沈瞳清一个人靠在墙边,耳边是他们跳舞欢笑的声音,渐渐的她听到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终端也传来嗡嗡震动,是梅兰妮。 她打开落地窗门去阳台,果然感觉到有飘雨,接通后艾蒂安隔着屏幕喘着气说大棚坏了。 沈瞳清扫过宴厅,有人举着香槟畅饮,有人跳着探戈,她在其中格格不入。 沈瞳清往外走,在院子里有些失了方向,撞上正在洗手逗鸟的沃克。他肩膀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鸟,黑色羽毛尾端被路灯映出彩光,细看,鸟脚还绑着一个细小的锁链。 那人瞥了她一眼,视线没再分给她半寸。 沈瞳清心想,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正要绕开,他忽然开口:“站住。果然是没有礼教的山鸡。” 她只好停下,转身低头行礼问好。沃克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朝她走近。 眼睛微眯,警告她没资格靠近麦易,语气也算不上尊敬:“麦家再怎么不景气,也不是你们这种人能攀得上的。别想着跟他扯上关系。哪怕沾一点,我都嫌低等。” 末了又教她一句参加商会,脖子、手脚起码得配点像样的东西,若是没有,至少把头发打理打理。 沈瞳清自认来之前抹了发蜡,利落得很,可显然这些有大把时间打磨外表的贵族并不买账。 空气凝固得像粘稠的液体。几秒后,沈瞳清笑出声来,一改方才的卑躬屈膝,缓缓开口:“食物与奢侈品,前者是必需,常见易得;后者相反,不是刚需,却被人追崇。卖的不过是概念,再怎么堆价值,也没有实质性的价值。所以——” 她视线从他头顶扫到脚底,是一个极低的、蔑视的打量:“您浑身上下挂满标签式的奢侈品,是不是恰恰说明,您其实毫无价值?” 沃克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沈瞳清眼疾手快地转身,翻过铁栅栏,落地就跑。少年撞得铁栏一声脆响,冲她背影放话:“你他妈跟我等着!” 沈瞳清脑子也被传染了火气,回头喊了句:“我他爹等着呢!” 9. 情人 天空沉透了,雨声夹着闷雷,雨云从农场方向漫卷而来,压得整片林子暗沉沉的。 沈瞳清给麦易派来的同行人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先走一步,便独自拐进了林间小径。 从林中隐约望见不远处的道路,她正要朝那个方向快步走去,忽然听见前方灌木丛后传来争执声。 “跟你说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你还追到这儿来?”是那个在宴会上替她说过话的女人,此刻声音里拖着疲倦的不耐,像是对同样的纠缠已经厌倦到了极点。 男人的声音随即响起,起初还是低声下气地乞求:“暮云,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改了……” “改什么?你改过吗?”钱暮云打断他,语速又快又冷。 对方见她不为所动,嗓门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兽:“钱暮云!你自己都在外面乱搞,我不过是在你不在的时候找个人陪着,怎么了?!” 沈瞳清脚步一滞,屏住呼吸,暗骂自己怎么撞上这种场面。她下意识想退开,又怕弄出动静更尴尬,只好僵在原地。 透过交错的枝条,她看见了钱暮云。那人身上穿着剪裁考究的礼服,月光落在衣料上泛着细密的珠光,领口一圈小颗珍珠项链饱满莹润。 钱暮云长得不差,被这一身衣装衬得优雅体面,可她脸上却挂着与穿着格格不入的乖戾神情——不屑、慵懒,又带点匪气。她嗤笑一声,也懒得再费口舌,抬脚便走,只丢下一个字:“滚!” 男人愣了一瞬,随即要追上去。 沈瞳清屏息缩在树影里,只想等这两人走远了再出来。可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猫,不知从哪蹿出来的,蹲在落叶堆上,盯着她。 她心头一紧,慌忙对着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奈何那猫不通人性。 “喵——” 男人猛地回头,循声锁定了她的藏身处。沈瞳清无处遁形,只得从树影里走出来,尴尬地牵了扯嘴角:“嗨……” 钱暮云也回了头,翻了个白眼。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她转身便朝车门走去。 男人脸色青白交加,见她走得干脆利落,知道留不住人,索性豁了出去,冲她背影嚷嚷:“你不是想知道我相好的谁吗?就是她!” 沈瞳清愕然睁大眼睛。这人怎么能这样无赖? 钱暮云脚步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眯着眼睛,目光从沈瞳清脸上慢悠悠地刮过去,带着审视的意味。像是没认出她。 沈瞳清慌忙摆手:“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他!” 钱暮云却冷笑一声,没有接话。她几步走回来,一把攥住沈瞳清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随意。 她歪了歪头,语气掺着几分狎昵:“好啊,果然有几分姿色。那你把她让给我玩两天吧。” 沈瞳清早就听闻金主和被包养者的一些丑闻,有些鸭子会在外面找其他人,被拉着一块服侍金主的也不是没有。 男人愣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两下,一句话也没挤出来。沈瞳清整个人被这话砸得发晕。钱暮云挑眉看她:“走?” 沈瞳清心里惦记着家里的大棚,可眼前这情形,不走也不成了。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下头。钱暮云拽着她转身,利落地把她塞进车里。 男人回过神来要追,身子刚探进车门,钱暮云抬脚便踹,干脆利落,将他整个人从车门口蹬翻在地,滚了一身泥水。 “滚远点,有新伴了,没看见?”她甩上车门,声音隔着玻璃传来,又冷又脆。 沈瞳清窝在座位里,看着那个男人在雨地里挣扎爬起,又狼狈地跌回去,整个人又惊又荒唐,半天没缓过神。 钱暮云啧了一声,伸手挠了挠头发,冲前排吩咐:“放点东西听听。” 司机拧开旋钮,重金属摇滚瞬间灌满车厢,鼓点砸得人耳膜发颤,和钱暮云那副大家闺秀的外表判若两人。 她歪在座椅里,闭着眼跟着节奏微微晃头,像刚才什么都没发 生过。 雨天路滑,发动机吭哧了两下都没打着火。钱暮云睁开眼,烦躁地踹了踹前椅背:“能不能快点?” 司机点头哈腰:“马上,小姐,马上就好。” 沈瞳清被那突如其来的暴躁惊得一缩,不敢出声,只敢偷偷撩一眼。 谁知正撞上钱暮云的目光——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偏头看她。她慌忙别开视线,盯着窗外的雨幕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钱暮云也没说什么,转回去靠在座椅里,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等车子终于驶上主路,她的情绪也平复下来,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偏过头饶有兴致地端详了沈瞳清好一会儿。 毕竟是自己未来未婚夫的情人。谁不好奇呢? 她开口:“沈……瞳清小姐是吧?参加商会是来干什么的?” “您不是听到了吗?”沈瞳清坐直了些,“种田的,来谈渠道合作。” 钱暮云嗤了一声,不置可否。那声轻嗤弄得沈瞳清浑身不自在,她伸手去摸钱夹:“打车费,我付给您。” 钱暮云只淡淡瞥了一眼,没接,也没说话。沈瞳清把手缩回来,摸了摸鼻子,定了定神,把话挑明:“刚才那位先生说的都是假的,我不认识他。” 钱暮云掠她一眼,似笑非笑,像早就看穿了那男人的谎话,也懒得追究。 沈瞳清便识趣地闭了嘴,靠回椅背,心底却泛起几分沮丧,这一趟出来,渠道没谈成,倒惹了一身臊。 可车子驶过一盏路灯时,她脑子里灯泡忽然亮了。她想起钱暮云跟麦易的表弟同席。 她像鲨鱼嗅到血,目光又亮起来,犹豫着试探:“钱小姐来商会是做什么的?” 钱暮云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盯了她两秒,眉间微微拧起,像是不耐烦被人摸底,索性把话挑明:“我能给你渠道,你又能给我什么?一顶绿帽?” 沈瞳清愣住了,茫然地望着她,没听懂后半句的意思。 10. 恶作剧 钱暮云看着她那张困惑的脸,倒也没解释,只是哼笑一声,转回去闭了眼。 沈瞳清识趣地不再多问。这人脾气太冲,心情对商业谈判的影响比什么都大,她不想再触霉头。 安静了一会儿,钱暮云又随口问她住哪儿。沈瞳清如实答了,末了又补一句“麻烦您了”,客客气气的。 视线移向窗外,夜色漆黑如墨,雨幕密匝匝地砸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水痕。沈瞳清心里惦记着家里的大棚,不知道那胶棚能不能撑过这场雨。 车子开了一段,在教堂停住,尖顶在雨幕里影影绰绰。 钱暮云下了车,司机撑着把黑伞,沈瞳清动作迟疑,也跟着拉开车门探出身:“这不是我家啊,您这是?” “你还指望我先把你送回去?”钱暮云头也不回地往教堂台阶走,“先跟我来一趟,等司机送完我,再送你。” 沈瞳清哑然,心里窝着火,但面上不敢露半分不满。她拢了拢被雨打湿的外套,跟在钱暮云身后进了教堂。 内里空旷而昏暗,彩窗在夜晚失了光彩,沉寂的空气中浮着蜡烛燃烧后的余味。 钱暮云走到前排长椅前,十指交扣,合目低头,姿态虔诚得和方才那个踹人的人判若两人。 沈瞳清站在原地没动,有些不知所措,看向钱暮云的眼神还带着几分揶揄。 钱暮云祷告完偏过头,看出她的想法:“家里老母亲信这些。从商的嘛,多少信一点,刚才的事你也看见了,得回来祷告,规矩。我可不比我哥,一点面子不给老人家。”她顿了顿,“你不祷告?” 沈瞳清摇头,一个不字还没出口,钱暮云继续说下去:“怪不得这么穷。你们这种穷人才最该祷告,求主怜爱你。” 沈瞳清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扭头就要往外走。 钱暮云终于动了身,大概是真的觉得她有趣,伸手便拽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拉扯着往教堂过道走,迎面撞上一个披黑袍的主教,身旁跟着两名修女。 钱暮云率先垂首打了招呼,沈瞳清这才知道来人的身份。 主教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向两人贴在一起的手臂,死水般的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恶,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沈瞳清浑然不觉,被钱暮云攥着手腕,稀里糊涂地低头行了礼。 出了教堂大门,沈瞳清一把甩开钱暮云的手。钱暮云也不恼,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饶有兴致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瞳清当然不知道,也懒得猜,只觉得这女人从头到尾都莫名其妙。 上车后钱暮云没再逼她猜,换了个商人的口吻:“好了,说说你的产品和构思吧。” 沈瞳清这才来了精神,她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事先准备好的样品。 她专门挑的几颗品相最好的土豆,圆润饱满,表皮干净。 递过去时,钱暮云接过来捏了捏,又凑近看了看,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沈瞳清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好在钱暮云接了,随手放在座位旁,语气平淡:“行,我回去试试。” 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像是在盘算什么,片刻后睁开眼,姿态俨然上位者:“你规模太小,像我们这种体量,不稀罕跟你合作。我先回去试,如果品质过得去,先收十吨试水。先说好,收购价一磅一铜半。” 比市场收购价低了不少。沈瞳清后槽牙暗暗咬紧,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她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虽然利润薄了,但至少能走通一条路,于是点了头。 “你知道的,食物毛利本来就不高。”钱暮云接着说,“先只供圣里兰,后面跨境了再谈别的。” “成交。”沈瞳清声音稳下来。 钱暮云往后一靠,闭目养神,片刻后又眯起眼,借着窗外路灯投进来的暖光打量沈瞳清的侧脸,心里不由叹了句确实生得不错。

她给的不过是自己两顿饭的钱,却能看一出好戏,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长相也合自己胃口,虽然没兴趣搞那种事,跟麦易也是各玩各的,帮帮他的小情人也没什么。 不过麦易怎么这么废物,还要情人自己出来拉渠道? 就当给他找点不痛快好了。她觉得自己真坏,遗传了家里老哥那点恶劣基因,怎么那么爱看别人的热闹。 沈瞳清被她盯得后脖颈发毛,主动开口:“加个终端联系吧,麻烦您了。” 她低头从包里翻出终端,睫毛纤细浓密,垂着眼时带出几分不自知的楚楚意味,“后续合同和供应细节也得沟通。” 钱暮云接过她的终端,利落地输了一串号码存进去,又扔回来,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随意:“别这么假惺惺地装……虽然你这样看着确实挺可怜的。没关系,我家就是搞这个的。我先介绍个人给你,把最差那条线走通,销你这点货轻轻松松。后面量大了的话,得跟我哥谈。” 沈瞳清接过终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车子在夜雨中穿行良久,终于停在了她农场的那条岔路口。沈瞳清推门下车,道了声谢,转身便往亮着灯的雨棚方向跑去。车灯在身后灭了,驶远。 她直奔雨棚。铁架结构倒是稳固,只是覆盖的胶棚被风掀开了一角,豁了口子,在风里啪嗒啪嗒地拍着。 艾蒂安正在理棚子,见了她,黑暗中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了一些。 他身上穿着那件衬衫,衣料贴着肩线,勾勒出利落的身形轮廓。 他立在棚边,头发被风搅得有些散,几缕搭在额前,样子有些狼狈。艾蒂安蹙眉望来的眼神不像责怪像委屈。 沈瞳清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艾蒂安正要开口,肩膀忽然被她一把握住,整个人微微一僵。 她凑到跟前,眼睛亮着,整张脸都因为饱满的兴奋鲜活起来,声音里压不住的欣喜:“我们终于要赚钱了!” 11. 真龙 和代理人接上头那天,沈瞳清把一沓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才放心签了字。手续办得比预想中顺利,装车、过磅、开票,一个下午全走通了。 太阳落山时,最后一筐土豆被抬上卡车,车厢门哐当合拢,她站在车尾,看着那辆货车碾着碎石路驶出农场大门,胸口那块压了好些日子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艾蒂安从她身后走过来,袖口卷到小臂,指缝里还嵌着泥。 他递了块毛巾过来,沈瞳清接住,擦了把额头的汗,又把毛巾甩回他怀里。他没什么表情,也抬手擦了擦。 两个人并肩站在暮色里,谁都没说话,空气都被沾染上疲惫感,却有股说不上来的妥帖。 麦易那头的没了消息。终端里那个对话框再也没有弹过新消息。 沈瞳清起初还往上划两下看看旧记录,后来就不看了,忙起来的人也顾不上惦记这些。 任务栏里的数字涨得又快又稳,沈瞳清头一回觉得这个系统没在戏弄她。 她用第一笔货款给艾蒂安添了几件像样的东西。 衬衫、长裤、一双靴子,都是照着店里能摸到的最好料子挑的。 艾蒂安与沈瞳清见过的其他兽人都不同。那些兽人如果得了精细的衣料,都会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吧?毕竟身份地位摆在这,粗布麻衣穿惯了的。 但艾蒂安没有,他接过那些衣服时神色如常。 衣裳肩线服帖,腰身收得利落,腿长被裤管一路拉直,整个人立在灯下,活脱脱一个从未沾过泥土的贵族少爷。 沈瞳清从旁看他,越看越满意。 尤其那双眼睛。紫色的,像天仙子花瓣深处凝出来的颜色,幽沉沉的,望过来时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远意。 好看,但不知怎的,透露出几分锐利。 她看得满意,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艾蒂安看她笑,唇边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沈瞳清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打扮一只洋娃娃。 …… 钱暮云那头的路子确实管用。沈瞳清的名字开始在圈子里被零星提起,起初钱暮云会带着她一块出去认识人,钱暮云介绍她时顿了顿“就是个种土豆的”,结束后,让她赶紧给土豆取了个名字。 沈瞳清考虑了好一会,试探性地用系统的名字给产品冠名,:“荣耀土豆?” 钱暮云白了她一眼:“土死了。” 倒也接受了。 钱暮云把她带进过几个饭局,桌上坐着的人个个衣冠楚楚,叉子碰到盘沿的声音都带着讲究。 沈瞳清端着酒杯,笑得客气得体,嘴里开始冠冕堂皇地讲起关于土壤、关于品种、关于健康和食物之间那个她反复打磨了许多遍的说辞,符合商业,用营养和科学为产品赋值。 报纸上开始刊登关于土豆营养类的报道,于是圣里兰突然有了关于食物“科学”的概念。 她甚至买过两天新闻版面的头条。钱暮云饶有兴致打趣他,是不是买了版面。 钱暮云有天喝得有些多,耳边是那些人的歌曲,昏暗的灯光室内,她忽然凑过来说:“诶,你那点货不是卖完了说要扩展农场什么的。我有个远房表哥,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是个管着大片农庄的农场主。” 沈瞳清谨慎地认真倾听:“嗯。” 钱暮云:“有没有兴趣把摊子再铺大一些?我介绍你们俩认识。” 沈瞳清还没来得及开口,钱暮云又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你那个小农场吞不下的……” 她歪着头,眯起眼睛笑:“不过你要是求求我呢?” 沈瞳清还没开口,但钱暮云还是把号码像扔一张废纸一样丢到桌上。 沈瞳清强压住心里的激动。 她感觉自己短暂地站到了一个她从前只远远看过的社交层里。周围人的谈吐、衣着、酒桌上的辞令。 像坐火车一样哐哐驶向山顶,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 她没有沉醉,但也没有抗拒。 但第二天一早,沈瞳清是被吵醒的。 她躺在那张实验室里临时搭的小床上,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进来,闷闷的。 她捂着额头坐起来,床板在身下嘎吱响了一声,刺耳得很——今天就把艾蒂安那张床换了,今天就换! 她下了地,简单洗漱了一下,拉开门往外走。门口的议论声还没散,几个邻居站在路边,压着嗓子说着什么。她没太留心,只想赶紧去准备今晚的商会。 路过隔壁街一户人家时她脚步一滞——院门贴了封条,还挂着警戒线。 院子正中,一只兽人的尸体躺在地上,四肢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摊开,眼睛大睁着,沾了半干的血迹。 她记起来了,自护卫队检查过去,平息了一段时间后,沈瞳清有时候会路过这里,能看见这只兽人蹲在那户人家的柴堆旁晒太阳。 耳朵耷拉着,胆子极小,连叫都很少叫出声。她见过它好几次,每次都是缩成一团,安安静静的。 护卫队的人走过来,冲她摆手,语气不善:“看什么看,走远点。” 她往后退了一步,胃里一阵翻涌。 …… 最近她已经见过好几次尸体了,甚至亲眼目睹过一次裁决现场。可这一次不一样。 饭局上的沈瞳清端着酒杯,手指冰凉,连旁边有人碰杯都慢了半拍。 胃里还是不舒服,她不动声色,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对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结束时泰勒坐在旁边,谈完一轮站起来,回过头跟她说:“别急着走,等会儿有场好戏,看完再签。” 泰勒是钱暮云介绍给她的生意人,这段时间她走什么渠道,基本都经他的手。他说看场私人秀,她不好驳面子,便跟着去了。 秀场在一间地下室里,灯光调得很暗。坐在前排的人个个衣冠楚楚,却都伸长脖子盯着中央那只铁笼。 笼子里关着一公一母两只兽人,蜷在角落,眼神涣散。沈瞳清一开始没看清它们长什么样,等灯光转亮,才看清楚母兽的背上各有一对尚未完全展开的翅膀。

那场秀几乎没有过程,一上来就入正题。她又按了按肚子。母兽舔着嘴巴看着面前一摊血肉时前排有人鼓起掌来。 泰勒偏过头来,指着笼子里那只正在舔爪子的母兽,语气漫不经心:“看到它的翅膀和角了吗?你觉得它像什么?” 沈瞳清:“……龙?” “对。”泰勒笑了一下,“它是翼蛇,制作人花了大价钱买的——本来想用真龙的,可惜没弄到。” 沈瞳清:“真龙?” “半年前教廷和护卫队声称剿灭了一条龙,公告都发了。但听说那龙没死,一直活着。”泰勒往椅背上一靠,食指轻轻敲着扶手,“制作人想把它捉来,可惜翻了几个月,一点影子都没有。据说那条龙会伪装成人,教廷那边追了大半年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黑色翅膀,鳞片在光下是紫的,眼睛也是紫色。要是真的能亲眼看看……那才叫有意思。” 沈瞳清没接话。她盯着笼子里那只母兽,胃里翻得更厉害了。 泰勒像是没注意到她的脸色,还在自顾自地说:“当时绞杀的公告写得很模糊,连个尸体照片都没有,所以我觉得那东西多半还活着。” “你觉得呢?”他看上去并不是想问沈瞳清的意见,继续自顾自地说:“听说还会喷火!我去,想想就兴奋。把这只母兽烤来吃了都行,那个场面……啧。” 沈瞳清不可否认自己被这人的疯狂变态话语给吓到了,鸡皮疙瘩起了一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想到了家里那个人。 黑翼。鳞片。会吐火。紫色的眼睛。会化人形。 草。 不会吧。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艾蒂安的脸——他的身形,他说话时的语气,他那双紫色的眼睛…… 还有会吐火! 沈瞳清咬着自己大拇指,脑海浮现出她刚开始教艾蒂安做饭时的场景。 那段时间她不能及时回来做饭,便教艾蒂安做。正巧她用的系统换的打火机那天没油了。 当着艾蒂安的面,不能靠系统兑换个打火机随空变出来吧。 正欲去买打火石,然而艾蒂安说不用这么麻烦,随机往灶台下面的柴火上吐火。当时她还觉得,哇,挺方便的。 靠,她当时怎么没多想呢? 回去的路她走得很快,步子有点乱。雨刚停,路面潮湿,踩上去有细碎的水声。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话,心脏跳得闷而沉。她需要回家看看。她需要再看一眼艾蒂安的眼睛,爪子,角…… 最好把原形也确认一下! 推开农场小屋的门时,屋里亮着暖黄的灯。 艾蒂安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蒸汽漫上来,在他身前笼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她,清冷的脸被那团热气衬得柔和了几分。 “回来了?”艾蒂安又转回去,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东西。 他背对沈瞳清,肩胛骨在衬衫下微微起伏的轮廓。 12. 包庇 片刻后,艾蒂安端了一碗土豆汤过来,里面还切了几片肉,颜色煮得很透。 “先吃。”沈瞳清盯着他发紫的眼眸,心下一沉,却也还是坐下来,低头喝了两口。汤很暖,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胃里那股凉意驱散了些。 她握着勺子,手还是有点抖。艾蒂安在她旁边坐下,沈瞳清下意识绷紧身体,警惕地看向他。 艾蒂安因为她反应,伸来的手一滞,却还是一声不吭地把掌心覆上她的小腹。隔着薄薄的衣料,他手掌温热得她一时难以动弹。 他的掌心缓慢地、力道不重地绕着圈揉按,中指恰巧抵在她腹部。入目是他下垂的睫毛,密而纤长,还有顺亮白发上的小发旋;手上动作不停,指节分明又白皙。 这几天因为工作,她全然不顾腹部的酸胀,现在被这样一按,竟慢慢舒松下来。 艾蒂安手劲开始微微大起来,但不痛。 沈瞳清:“你……跟谁学过吗?” 艾蒂安清冷俊朗的五官在蜡烛的暖光下有所融化:“跟梅兰妮姐学了一下,可能不太熟练。我跟她说了你的情况,她让我帮你揉揉……等会儿有红糖姜水。你这几天很忙,晚上我看到你捂着肚子睡得不踏实。” 她给过艾蒂安零花钱,本意是想让他买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瞳清率先移开目光,他也转过头。她偷偷瞄他,他耳廓在灯光下泛出一层薄红。然而她此刻全然没有调戏的心思。 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收拾衣服,与她对视,给予她那个寡言的、冷淡的艾蒂安全然不符的耐心。 她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艾蒂安,你……能把角和爪子再变出来给我看看吗?” 她怀疑艾蒂安似乎看出她的意思,但他没有问什么,而是非常坦荡地把黑色的角和爪子露出来,像是把胸膛露出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似的……这个蠢人! 她死盯着他头顶两个角,还有黑色的爪子,开始想女巫是不是能改变物种。那个小美人鱼不是就给变成人了吗? 炉火在墙角噼啪响了几声。 他收起角和爪子,起身把碗收走,背对着她说:“我去卸货。” …… “沈小姐,是对这个农场有什么意见吗?” 一场特意谈合作的饭局,设在普通餐厅。沈瞳清被唤回神,抬头对说话人露出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我没有休息好。农场……没什么问题。合同多久签呢?” 男人西装革履,礼仪周到。沈瞳清起身和他握手:“合同由场主亲自跟您交涉,我是场主的助理。因为咨询的人太多,需要我代理筛选租户。” 沈瞳清微微蹙眉,没有追究对方没有一上来就表明身份这件事:“我什么时候能得到消息呢?” 男人推了推眼镜,煞有其事:“场主会联系您。” 男人说完便离开。沈瞳清站了一会儿,目送对方离开后重新坐下,眼下还有黑眼圈的淤青。她用指腹揉着鼻梁,紧紧闭了闭眼。 确认艾蒂安是龙后,她没能睡得安稳。 如何能安稳?邻居街的兽人是当场射杀,女人被关押在忏悔室里,不知道多久。 一旦暴露,意味着她这些都要被查封——她好不容易从护卫队出来,拿着退休金买下的农场。 实验室里那些一件件靠系统任务得到、亲手制作的实验仪器。 而眼看她马上就要如日登天,不能出差错。 沈瞳清提着定制的挎包走出餐厅,一辆福特车停在面前。 “您好,场主令我们送您回家。” 沈瞳清怔愣了一瞬,随后上车报了自己的住址。手随意摸到座椅的真皮,将这辆车打量了一番,干净、昂贵。 路程走到一半,路灯的光连绵从她脸上掠过。 “不好意思,能在这停吗?我想走回去。” 沈瞳清下车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现在不打算回家,准备去搬货的地方监工。之前为了节流开支雇了兽人,她想了解一下运输的损失。 深夜来往的行人已经很少了,有几滴细雨落在她的脸上,她不禁加快步伐。拐角处,她忽然看到一行人。 修女在左右两边身着黑色袍服,主教在中间,深红色衣袍厚重,象征着权力。 他黑色微卷的头发,在路灯下,侧脸优越深邃严峻,像不可高攀的岩山,若是有人随意攀爬,便等着落下被尖石横穿。 沈瞳清赶紧躲回墙后,幸而没被看见。 她偷偷探出头,发现他们正在挨家挨户搜查。主教手上还拿着个类似指南针的东西,身后修女正拖着黑袋。 她快步通过另一条路绕进装载车队的院子里。平房灯火通明,那些兽人们还在屋里打牌,欢声笑语。 她猛地敲开 门,开门的是不好惹、身材高壮的领班。 “沈小姐怎么来了?” 沈瞳清赶快进门,反手将门合上。领班拍了几声响亮的巴掌,让打牌的所有人都停手。 室内快速安静下来,视线都落在她身上。在这间屋里的都是有居住证的青年兽人,但兽人聚众,且还在赌博,要是被主教撞见,一个都跑不了。 她将路上遇到主教的事情快速交代了,声音压得低,却清晰。话音未落,众人已经开始麻溜地收拾东西,纷纷从后门离开。 沈瞳清没有跟着走。她留了下来。 “砰砰砰——”前门传来敲门声,震得门板上的灰簌簌落下。 “快点,快走啊!”她回头朝后门低喝,催促最后几个兽人。 等最后一个背影消失在后巷,沈瞳清才去前门。 她本想装成晚归的农场主,把门打开一点,用身体挡住屋内,拖延时间。 刚把门闩拉开一条缝,就被一股大力撞开,沈瞳清踉跄着后退两步。主教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又落回她身上。 “人呢?”他问,声音很低,却带着压迫感。 沈瞳清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声音有些含糊,强撑着说:“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主教并不急着进去,只抬手,指尖在门框上轻轻一敲。 身后两个修女立刻绕过她,朝后门追去。 沈瞳清转身想冲向后门挡住她们,却被主教一把扣住肩膀。他的手指像铁钳,力道大得她半边身子发麻。 “松手!”她用力挣扎,声音终于带了哭腔,却还是不肯落下泪来。 “干涉圣事是重罪。”主教冷冷说。 她没有听,反而挣脱他的手,跌跌撞撞往后门跑。地面湿滑,她没跑两步就摔了一跤,手掌擦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 还没等她爬起来,一道鞭风破空而来,精准地抽在她背上。 沈瞳清疼得眼前发白,整个身子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主教深如潭水的眸子波动了一下,随后皱眉,走近两步,用靴尖轻轻拨开她贴在脸上的湿发。 “又是你。”他说。 沈瞳清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细细地发着抖。 主教居高临下看了片刻,对修女说:“把人带走。” 13. 噩梦 眼看后面的人已经跑得没影,雨下大起来,皮肤像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啄食般疼痛。陆庭均黑眸里闪过一丝阴沉,回头看着两个修女架着的沈瞳清。 她已晕倒,一头柔顺的黑长直发贴在脸颊两侧,无力地垂着脑袋。 意识模糊间,沈瞳清听到布袋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陆庭均吩咐修女:“停……把她放车上。” “大人,她身上有气息。” “不用你说。” “兽人不应该直接处死吗?” “她不是。” …… 雨声把沈瞳清从混沌里一点点拉回来。 最先醒来的是后背,鞭伤像一条烧红的铁丝埋在肉里,稍动一下,整条脊骨都跟着发颤。 她趴着没敢出声,把脸埋进枕头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 抬头,入目是陌生的房间。床柱支着深灰色的帐幔,被褥浆洗得发硬,有很淡的艾草和蜡油味。枕头、被角、床单折痕,全部对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得令人咋舌。 这个房间的主人,恐怕连灰尘落在床头柜上,都会面无表情地拿白手套抹一下,再捏着手指把手套扔掉。 忽然□□有些热涌,低头看见血沾到了床上,她脸色有些难看,左顾右盼,从床头扯过几张纸,草草垫在裤子里。 壁炉没有生火,冻得沈瞳清小腿发紧。床对面挂着一幅圣母像,颜色暗淡,低垂着眼睛,冰冷地凝视着她。 屋里只有矮柜、木椅和床角一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浑浊的血水和毛巾。 她赤脚踩在石地板上,来到门前,拧了拧,只听见锁舌弹了一下,门却纹丝不动。 沈瞳清又推了推,再推了推,最后额头抵在门板上,呼吸潮热地扑回脸上。 门从外面锁死了。沈瞳清歇了一会重新站起来,她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窗户在床的正对面。她推开窗,外面是主教府的内庭,四四方方,修剪得体的草坪和庭院,被高耸的灰石墙围住。远处只有一圈铅灰色的天,偶尔滚过几声闷雷。 门锁啪嗒一声,门终于可以被打开。沈瞳清攥着从文胸里抽出的钢丝揣进包里,走廊空旷,漆黑压抑。 一间间房间门紧闭着,沈瞳清找寻楼梯。试着推了几扇,全都上了锁。下到第二层时,迎面有女仆端着茶水过来,她侧身躲到廊柱背后。 本想等女仆走开,却听见陆庭均在房里吩咐人:“安排一下,把她送回去。” 停顿片刻,他又改口:“不,我要亲自去一趟。”语气很淡,声音深沉,带着成年男人特有的磁性。 届时终端响了,管家恭敬地通报:“大人,理事钱先生来了。” 陆庭均吩咐仆人去准备衣服,沈瞳清赶紧往柱后缩。 脚步声传来,沈瞳清悄悄看了一眼来人,身体一下绷紧——钱穹!真是冤家路窄。 他进屋后,沈瞳清走到一楼,发现门口有两个仆人候着,于是又蹑手蹑脚潜回来偷窥陆庭均的书房。 钱穹坐在陆庭均办公桌前的沙发上,两人在谈论些什么。 陆庭均眼皮一掀,不咸不淡开口:“债务汇款还需要理事亲自跑一趟?” 钱穹笑道:“总得视察一下我们大主教出差回来,了解一下银行各个地方的服务反馈呀。” “不错。”陆庭均难得给了两个字。 “那是,咱们银行的汇款效率最快,货币兑换的种类最多!” 管家亲自端上茶水。 沈瞳清透过廊柱缝隙看过去,钱穹大马金刀地坐着,指尖转着一枚金币,又极其自然地把桌上那一箱金币往自己面前一搂。随后将一份文件置在办公台上推向陆庭均。 陆庭均扫了一眼,盖了主教印章,钱穹这才笑嘻嘻地说:“以后扩建完了记得请我吃饭。” 陆庭均没接话,起身走到落地镜旁的盆中洗手,又对着镜子抬手整了整袖口,指腹沿着袖线慢慢捋平。 钱穹挑眉:“什么事啊?又要出去巡逻?歇歇吧,你是主教,又不是那些基层城防官,实在不行让执事官去啊!” 陆庭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钱穹举起手:“行行行,我就嘴上说说,谁管你啊?” 陆庭均:“见人。” 钱穹随口一问:“谁?” 管家适时前迈一步,解惑:“昨天大人带回一个客人。” “呦,男的女的呀?”钱穹瞬间来了精神,身体前倾。管家看陆庭均脸色,没回话。钱穹睁大眼:“女人啊?!什么人能把你拿下呀!” 陆庭均想来那双翼黑龙也不可能是个母龙,漆黑瞳孔掠过一丝锐利:“只是因为怀疑误伤了她,需要确认一下身份罢了。” 钱穹全然不听,兴趣高涨。他这种归类为商人一派的人被教会剥削得厉害,好不容易逮到陆庭均的私事,硬要作对似的,跟在陆庭均后边说什么也要跟着去。 沈瞳清听见椅子腿刮过地面,脚步声往这边来了。心头一惊,拔腿往回跑,进门后把锁扣上,在房间里左顾右盼,目光落在床单上—— 现在倒是礼貌得体。管家代替主教敲了敲门,无人响应。 门口静候的主教脸色越来越阴沉,旁边的钱穹看戏似的,手指抵着下巴,瞧陆庭均的脸色,饶有趣味地“呦呵”了一声,示意管家开门。 床单被编成绳索甩下窗台。她刚翻出窗,身后门锁便“咔哒”一声弹开。 门推开,主教率先迈入,窗户大开,风呼啦啦灌进来。陆庭均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扫过房间,随即大步走向窗台,往下探看。 钱穹站在门口,皮鞋在木地板上踩出硬底的脆响,眼尖瞧见被子上那块显眼的血渍,走近一看,嗤笑着摇头:“这是干什 么?落跑甜心吗?啧啧啧,庭均,我还以为你六根清净,不近情欲呢?看来是我看走眼了……哈哈。” 陆庭均看见床单的血迹,没有解释。 …… 等脚步声远去许久沈瞳清才推开衣柜门,瘫坐在地上喘粗气。 抓着床单往下滑,落地时脚踝一崴,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停,一瘸一拐冲进雨里。 要是被陆庭均亲自送回去,家里的艾蒂安就完了。她现在只庆幸自己进过护卫队,能从教府的围墙上翻出去。 背后的伤口由痛渐变成灼热,意识也迷离起来,只想快点回家。后来不知道怎么撞上了艾蒂安。他似乎也在找她,撑着从家里翻出的那把旧伞,半身被雨浇得湿透,见到她时一句话没说,把她胳膊架上肩。 沈瞳清迷迷糊糊地回到家,沾床就睡死过去。 谁知突然听见有人破门而入的声音,她猛地惊醒,推开门,发现是钱穹和陆庭均——两人投射过来的目光,一个炽热,一个冰冷。 而艾蒂安被捆在地上,嘴里塞着布,眼睛却死死望着她。 “啊!”她尖叫着惊醒,后背全是冷汗,又被坐在旁边的艾蒂安吓得一哆嗦。 他手里拿着药膏,蹲在床边,她这才感觉到脚腕上油腻的触感,原来他在帮她上药。 艾蒂安微微蹙眉,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涂药。 手指很轻,凉的药膏抹在肿处。她随即察觉到后背的鞭伤传来清凉的凉意,正要伸手去摸,艾蒂安出声:“别碰!” 刚醒来,头脑还有些转不过弯,她悻悻收回手。 “你发烧了。”他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说完转身出去拿了退烧药进来。 沈瞳清勉强撑起身吃了药,抿着唇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抬眼,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那双清冷的紫眸被月色照得一览无遗,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阴影。 艾蒂安淡淡道:“你回来时身上穿的衣服和出去时不一样,是内衫,白色的,背后……还有血渍。” 他又问:“伤哪来的?” 沈瞳清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沉默片刻,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很缺钱吗?” 沈瞳清强撑着莞尔:“有点。”又开玩笑似的补了句,“你有啊?” 倒不至于惦记他包里那点零花钱,毕竟也是她给的。 本来是开玩笑,没想到艾蒂安眉眼认真,微微皱眉说:“我给你,你就不出去了吗?” 说着他转身出去,拿了个破布袋子进来。她仔细一看,是刚捡到他时穿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找了针线缝成了钱包,针脚细密,但布角还是旧的。又是跟梅兰妮学的吗。 “现在只有这点。你先拿着,我会给你更多,但要等我一段时间。”艾蒂安难得有些局促。 14. 钱穹 沈瞳清昏昏沉沉歇了一天,期间接了好几通终端。后来索性让艾蒂安拿走了。 他这段时间已开始替她装卸货物,人也只在屋里等她回来,从不到处乱走,非常有被通缉的自觉。 再次被终端吵醒已是正午。沈瞳清睡眼惺忪地接通:"喂?" 钱暮云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笑:"沈小姐,之前那个场主中午一块吃饭,让我来通知你,快来呀!" 沈瞳清之前已和那位厂主的代理人聊过,对方说要等消息,没想到最终是钱暮云来传话。 她有些纳闷,为何不直接给本人联系方式,但转念一想,这些权贵人士做派龟毛得很。 她按着钱暮云给的地址寻到地方,推门进去,光线骤然暗下来。地面石板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牡蛎壳。钱暮云从走廊尽头的拱门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招手:"这儿呢。" 包厢很宽敞,穹顶式天花板,侍者端上第一道菜。一陶罐洋葱汤。汤色浓稠,表面浮着一层烤化的奶酪皮,撒了粗粒黑胡椒。 钱暮云招呼她先吃,沈瞳清正好一觉睡到中午还没来得及进食,肚子空得厉害。她捏起那把柄上錾着螺旋纹路的黄铜汤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咸鲜里带一丝焦糖甜,洋葱已炖到几乎融化在汤里,胃里终于舒服了些。 钱暮云拿起终端拨了个电话出去,有几分亲昵地抱怨:"你怎么还不来呀?忙忙忙……不是挺期待的来着?" 沈瞳清正切开烤乳鸽,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为什么会期待一次普通的农场租赁?她去看过实地,也仔细读过合同,应当没什么问题才对。 刚放下心,就听见有人推开门。她抬头一看,瞬间愣住。 刀落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是麦易。 麦易也有片刻怔愣,但很快恢复,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她,几步走近,坐到沈瞳清身旁,自然地叫了声:"师傅。" 麦易倒是忘记前段时间的冷淡别扭,一如既往地絮叨起来,说:"刚开始看到资料时还有些不敢相信是师傅……师傅对这个农场感觉怎么样满意吗?" 他说话的时候整个人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像是怕她中途消失似的,像紧盯着主人摇尾巴的金毛。 沈瞳清赶紧擦了擦嘴,双手搁在膝上,湿润的黑眸微微飘忽,黑发齐刘海被梳理得妥帖服顺,五官精致干净,她微微一笑:"挺好的。" 她不敢随意……和麦易身份悬殊。 沈瞳清毕恭毕敬把自己和钱暮云的约定,农场租赁、渠道供应、后续的销售规划,尽量简明地同麦易说了一遍。 是农场的租赁,是对租户的资产评估,以及后续发展的了解。 麦易在她回缩后就一直沉默不语,半晌才说:"这些倒是没什么问题。" 然而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看她:"但我有一点想问。" 沈瞳清本已准备好回答产品相关的问题,闻言抬眸等他开口。 麦易看着她,眉眼弯弯,带着一丝认真的探询:"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沈瞳清笑容微微一僵。 "之前的确是有些忙,所以我跟你道歉,但是之后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助的,尽管来找我。"麦易说这话时笑着的,但沈瞳清听出语气中有几分怒气和威胁。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答,也不太理解他。 总不能说,你大少爷那时晾着我的意思我已经懂了,你的下马威就是答案,不帮忙是理所当然的。 我看懂了你的暗示,便没有再打扰你。这是社会上非亲非故之间利益交往的潜规则。 她只是垂下眼,嘴角弧度僵硬。 麦易静静地站在那儿等她答复,等了片刻,叹息:"师傅现在的动向,越来越丰富了。" 他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像是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能接受。 一旁的钱暮云正含笑看着两人,瞥了一眼终端信息,忽然道:"我哥终于到了!" 麦易注意力被转移,带着笑意的声音却冷了几分:"钱穹到了?" 这声把沈瞳清拉回人间,刚刚气氛实在太过凝固 沈瞳清早就知道钱暮云提过,等后面农场扩张、供应量增大之后,更广阔的渠道需要跟她哥哥商谈,她提前也打过招呼,倒也不意外。 等等! 钱……穹? ……钱穹?! 钱穹!! 脑子里忽然浮现那句:你给我等着—— 咔的一声,木椅和地面猛地摩擦。 沈瞳清有些晕头转向,起身:"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钱暮云在后面喊:"瞳清!你干啥呀?我哥马上就到了——" "我家水管爆了!不好意思哈,我真的得走了……"沈瞳清边打开门边口不择言地胡诌。她怎么没想到呢!钱暮云,姓钱啊! 一拉开门,外面正站着一个男人。她脚步没收住,差点撞进他怀里。 沈瞳清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传来的震动。声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轻佻的玩味:"哈……怎么我一开门就有人投怀送抱啊?" …… 就在一周前。 麦易赶到和钱暮云约定的餐厅时,刚解决一场兽人和商人的雇佣纠纷。 麦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钱暮云穿着精致的小羊帽和礼裙,托腮对着麦易笑。 麦易动作一滞:"怎么了?" 钱暮云:"有个事同你商量。你最近是不是没有联系你那个师傅啊?" 这段时间没怎么联系沈瞳清,倒不是因为生分。 他母亲那边催得紧,一心想让他安定下来,安排了几场见面,他推不掉,只好去应付,而他和钱暮云约定好各玩各的,依旧是以前的兄妹关系。 "最近太忙了,因为家里的事情,没有跟她联系。" 沈瞳清,麦易心里是有些憋闷的,师傅平时从不主动联系他,若是有事相求,也总是做出一副亏欠他、想拒绝的模样,看着就生气。他每每想靠近一步,她就往后退两步,把客气摆在明面,丝毫不让他靠近。 他该在什么场合告诉她,他什么都可以为她做,她根本不需要那样小心翼翼。 钱暮云:"我给你制造了个机会,之前你家那个农场不是也给了她一个?" “她还想租一个农场,机会给你了~有没有兴趣!" 麦易一提到沈瞳清,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看过来,整个人从懒散的坐姿里直起来,像个听见主人声音的小狗。 钱暮云笑他:"你看看你,一聊到你的沈小姐,眼睛马上就亮了!" 麦易没跟钱暮云计较,问了时间和地点便应下了。而另一边钱穹当时也在一旁好奇,钱暮云早就料到他会问,当即拉着他一起,钱穹向来喜欢凑热闹:”好啊!” …… 钱穹话音刚落,目光落在沈瞳清身上时,整个人忽然顿住了。动作僵在半空,显然是认出了她。 沈瞳清心下一沉,空气凝滞一瞬。 麦易适时微笑着向沈瞳清介绍:"这个是x国银行集团的理事长钱穹。" "你好……钱先生。" 沈瞳清伸出手。钱穹瞥了一眼她悬在半空的手。 她忽然有些尴尬,本想着他大概不会握的,没想到下一秒他放声大笑了两声,大大方方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才松开,抑扬顿挫地开口:"你,好,啊,沈小姐。" 麦易察觉不对,皱起眉头问:"你们认识?" 沈瞳清抢在钱穹开口之前,急切地说:"一面之缘。" 钱穹挑了挑眉沈默。 钱暮云在一旁开口,音色带笑:“快坐啊快坐啊!吃饭!哥快坐!坐下来聊!” 落座后,钱穹视线在沈瞳清和麦易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忽然咂摸出味来。 原来眼前这个女人,就是麦易嘴里那位心心念念的师傅。 钱穹唇角微微勾起,翘起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那姿态松弛得像坐在自家客厅里,手指拨弄着袖扣,懒散下来:"你们先聊你们的。" 他抬手示意两人继续,"聊好了,再来说工作的事。" 说完,他朝沈瞳清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麦易说,“我们倒是聊得差不多了。” 钱穹掏出打火机玩,私人定制的图案是龙吐火,他漫不经心道:“那麦易和暮云先出去一下吧。有点话不方便。” 沈瞳清没想到钱穹竟然毫不顾及脸面,也不知道是太熟了还是什么缘故,竟直接让麦易和他妹妹钱暮云先出去。 两人对视片刻,麦易眉头拧着,明显不愿意走,但钱暮云挽住他胳膊轻轻拽了一下,“走啦哥!” 麦易看了沈瞳清一眼,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被拉了出去。 房门关上,房间里只剩沈瞳清和钱穹两个人。 空气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钱穹啪嗒一声,按关打火机盖子,"好久不见啊。" 沈瞳清挺直腰板,坐得规矩起来。她从进门起就没敢放松过,肩背绷得很紧,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本想装作不认识,微微笑一下带过去,但钱穹将雪茄盒搁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直言道:"装不认识就没意思了,沈小姐。" 果然跟钱暮云是兄妹,都喜欢说她装。沈瞳清皮笑肉不笑,微微歪了歪头。 钱穹毫不在意地往后一靠,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雪茄。剪烟头,划了根火柴点燃,青灰色的烟雾徐徐升起来。 他的五官在烟雾后面显得锐利分明,下颌线条收得又窄又紧,嘴角挂着的笑意若有若无。麦易倒是放过了她:"说说吧,你的企划。" 沈瞳清松了口气,快速将那套说辞讲了一遍。她说得自信张扬,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比划着,姿态也渐渐放松下来,腰背不再绷得那样紧。 钱穹眼睛微微眯着,指尖夹着雪茄,偶尔拉长音"嗯"一声作为回应,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欣赏面前这个人拼命争取的样子。 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那目光既不轻浮也不冰冷,却让沈瞳清有种被审视的感觉。 本以为顺理成章就能谈下来,没想到他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笑了:“哈哈,你有点意思。” 那笑声爽朗,却让沈瞳清后背一凉。他敷衍起来开始打太极:"我了解了,但是我需要回去想一下,跟董事的人说一声,这个事情我做不了主啊。" 沈瞳清一愣。她听钱暮云亲口说过,他对这条线和渠道有全权,根本不需要跟什么董事商量。 现在也顾不得情面和得罪他的事情了,沈瞳清皱起眉头追问,先放软了语气,把姿态压到最低:"钱先生,如果你是因为之前我撞到你那件事,当时我向你道了歉,后面的事情我处理得也不妥当,我向您道歉。但私人的情绪就不要带到工作上了,好不好?" 她说话时微微低着眼睛,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钱穹轻轻笑了一声,摊开手,掌心向上,像是展示一件空荡荡的东西。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呢?我真没办法呀。" 沈瞳清脸色沉下来。如果没有办法,他一开始就会说,而不是费了那么大的工夫,听她说了那么久,说到口干舌燥,说得天花乱坠,他不打断,不表露,让她留足了希望,最后在终点线前轻飘飘地亲手毁掉。 在玩她呢。 钱穹欣赏够了她的表情,把雪茄灰弹进烟缸里,起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松:"不好意思啊,我不奉陪了。你知道的,我也是给家族银行打工的,晚上还有事。你跟我兄弟麦易好好玩玩吧,欢迎再来找我。" 钱穹语调骤冷,补了一句:"你大可出去试试,看谁敢接你这条线。" 15. 酒鬼 沈瞳清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有些失神。 钱暮云早就回去了,麦易重新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 他看见她垂着头的侧影,走近几步,低声说:“师傅,我送你回家吧。” 沈瞳清起身时眉心依旧紧蹙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钱琼那句话。她走在麦易前面半步,步子有些虚浮。 麦易走在她旁边,叫了她好几声:“师傅?” 她似乎没听见,直到麦易轻轻碰了碰胳膊,沈瞳清才回过神,目光还有些散。 她见识过钱暮云的人脉,所以毫不怀疑钱琼说的话。 麦易看着她一言不发的模样,大约已经猜到了她和钱穹的谈话结果。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把步子放慢到和她一致。 “怎么了,聊得不顺利吗?”麦易话语轻松,笑露八齿,阳光耀眼。 “嗯。” 夕阳照在麦易的棕色头发上,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泽。他翠蓝的瞳孔在含笑的眼睛里显得格外亮。 “他不帮你的话,就算了吧。”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到她似的,“他不帮你,我帮你。我帮你牵线搭桥,有什么问题、有什么事情,尽管告诉我,好吗?”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怕她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什么都可以。你不用觉得麻烦。” 沈瞳清抬起头,看见麦易微微偏过脸来看她,眼里的笑很干净,让她心口那团乱麻平息了一些,没有解开,却没那么堵了。 “好。”她轻声说。 麦易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点,又似乎只是夕阳映的。他没再多说,只把脚步又放慢半拍,稳稳地走在她身侧。 回屋后,沈瞳清趴在床上。背后棉签轻触伤痕,伤口已经结痂,药水擦上去只余一点凉意。 艾蒂安似乎总会为她收拾烂摊子。她终日在外奔走,之前大棚的损害已经被他解决,平时吃饭、上药、家务,全都由他承包起来。 她总能在下班回来时,看见他在厨房的背影,白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肩背宽阔,动作却细致。想到他的身份,她心情有些复杂。 现在看钱琼的样子,也不像能善终的模样。 她不由叹了口气。 艾蒂安动作一停,像是不在意地问:“今天见了谁?” 她耳边上药的罐瓶发出轻响,艾蒂安把碘伏放下了。 她翻过身看他,思索片刻道:“工作上的人。” 艾蒂安眉头微蹙。白发紫眸,身着背心,露出强壮的肱二头肌,肌肉的起伏在布料下也隐约可见。 “都是男的吗?” 他这话问得奇怪。无论是哪个世道,虽有无奈,但似乎都是男的在职场上更得势。 沈瞳清点了点头。 艾蒂安深吸一口气,眉眼清冷如霜,此刻那点冷意正从眼底一点点渗出来。 追问:“我虽是……但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你之前还没有告诉我,打你的是谁?” 他之前本来想逼问沈瞳清,但她发烧,只能不了了之。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答复,正想咧嘴笑敷衍两句,“就那些人啊,脑满肠肥的家伙……”一道阴影便把她遮住。 艾蒂安将她推躺回床上,手撑在她身侧两侧,整个人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艾蒂安紫眸里划过一丝恼怒,又懊悔地偏头,像是很纠结似的,最后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这次出去又是见了那个打你的?喝了多少?”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是大半夜,她察觉到一丝危险,轻微挣扎,被他轻易用手按住。 他目光凛冽,她只好败下阵来,撒谎道:“还不是因为你是那个身份!突发奇想去看兽人被处刑……然后被抽的。” 刚说完她就觉得自己编的这个谎言实在拙劣,但他似乎信了。 艾蒂安紫眸如深潭一般,喃喃说:“是吗?” …… 艾蒂安的动作,让沈瞳清感觉威胁,还好只有那天晚上有问题,后面就正常了。 一周后中午,沈瞳清去了钱琼暂居的别墅。 门卫把她拦住,上下扫了她一眼:“要等人,就在门口等。” 她抱着装土豆的纸袋,退到门边,掏出终端,百无聊赖地翻之前的消息。 钱暮云在那天后发来消息,委婉表达之前她疏通的渠道已经不能运作了。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的操作。 犹豫中,她给麦易打去电话,咬着下唇,一边踢脚下的小石子,一边向麦易求助。有求于人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也不算困难,毕竟要出人头地。 昨天得到麦易回复,虽是意料之中,但也有些失望。他帮不了她,但替她垫了一个月的大棚贷款。 沈瞳清穿着睡衣在家转了一整天,最终从麦易那里要来钱琼的地址。带着土豆来,是想最后试试。 直到黑幕四合,沈瞳清起身舒展酸麻的腿脚,终于等到车灯的直光射来,钱穹终于回来了。 钱琼下车时步子很沉,酒气混着冷调香水扑面。 他脸色臭得不行,像刚跟人吵过架,眼底压着阴沉的烦躁。司机想要扶他,被一把推开。 他摇摇晃晃朝家走来,看见门口站了个人,停住,看清沈瞳清的脸后微微挑了挑眉。 沈瞳清抿了抿唇,上前要扶他。 钱穹垂眼睨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把大半重量靠过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你带俩土豆啥意思啊?送点东西也不送点好的。” 忍。 “这个是产品,想过来做给你试试的。” 钱琼嘴角一翘:“行啊。” 钱琼住的那栋别墅已有现代的设计感,但依旧有几分厚重,外形像是中古风。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钱琼的脸突然凑近,她能感受到他吐来的热气,带着蛊惑:“好看吧,也不贵,想要送你。” 沈瞳清没有正面答复,毕恭毕敬把他扶进门。 屋内骤亮,她帮他换了鞋,发现家中有架三角钢琴。 钱穹注意到她的视线,把自己砸进沙发里后,转头忽然问她:“会弹吗?” 怔然片刻,沈瞳清看他一副调侃的模样,反问:“难道你会吗?” 钱穹挑眉:“当然……很意外?”语气懒散,又带着点嘲。 她在心里呵呵一笑,没当回事,只认为这栋房子买的时候自带的,低头应道:“哦,真厉害。” 像是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取悦到他,钱琼使唤上瘾了似的,冲厨房冰箱指了指:“去,煮醒酒汤 。” 冰箱里有醒酒汤的材料,是以前保姆会给他熬的。 她轻声细语,好脾气地问:“怎么不找保姆?” 钱穹扯开领口,懒洋洋地说:“找啊,平时不在,不喜欢家里有人。” 说完他开始解衬衫扣子,动作随意得像沈瞳清不存在。 沈瞳清嘴角微抽,立刻背过身,听见他低笑:“躲什么?” 他脱了衣服往浴室走,丢下一句:“去把饭做了。做得不好吃,就别想着谈了。” 都这么说了,沈瞳清认命进了厨房。 她自己种的土豆品质没得说。打开冰箱,除了醒酒汤的材料以外,几乎没有新鲜的蔬菜,只有两片培根和鸡蛋。 钱穹家有保姆的,应该每天都会买新鲜的菜。 做了醒酒汤,黄油刺啦刺啦煎着土豆,外皮酥脆焦香,培根的风味在空气中氤氲。沈瞳清不由暗想:这吃了总该松口了吧? 她把饭菜端上桌,钱琼已经在浴室里待了快一个小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瞳清左等右等,隐隐有些担心。喊了两声也无人回应,犹豫再三,还是推门进去。 浴室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冷光。她摸到开关,刚抬手,手腕就被攥住,整个人被一把拽进浴缸。 水花劈头盖脸砸下来,她呛了两口,鼻腔辛辣难受,还没反应过来,后腰已经被一只滚烫的手扣住。 钱琼把她按在怀里,水从发梢滴下来,滴在她锁骨上,结实的腹肌紧贴在她身上。 他低头,呼吸喷在她耳畔,低低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故意在我面前晃?”他忽然掐住她下巴,逼她抬头,“送上门来,还装什么?” 沈瞳清眼鼻因进水泛红,本是怒气冲冲瞪过来,却又很快收敛,视线移走,看上去似乎有些委屈。 湿润的黑发紧贴颊边,皮肤白里透红。 钱琼气息变得急促,炽热的呼吸喷过她脖颈处。酒味扑面而来,沈瞳清挣扎着去推他,指甲划过他肩头,留下一道红痕:“放开!你是酒鬼吗?” “对啊,我就是。”钱琼痞笑着说,还要继续,沈瞳清猛地踩稳站起瞪他。 钱穹动作停了下来,任由她离开浴缸,水声溅响。 “还以为你想通了。”钱穹在浴缸里点了根雪茄,语调中带着一些遗憾,也不知道在遗憾什么,依旧是那副浪荡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倚在浴缸边看沈瞳清,水珠从发间滑下,神色冷淡又懒散,像刚才的失控只是错觉。 沈瞳清忍着怒火,理了理凌乱湿透的衣服,迈出浴室门,砰当一声,猛地关上。 她在玄关处换上鞋,猛地砸了下墙,水顺着腿流到地上。 钱琼说想通什么?她想不通,也不打算想通。 他是神经病! 第二天,沈瞳清的终端弹出一条申请,备注只有两个字:钱琼。 沈瞳清无视。 十分钟后,又发来一条:“知道你看到了,不通过知道后果。” 沈瞳清咬紧后槽牙,点击通过。 加上好友后,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是昨晚做的土豆,盘子干干净净,连酱汁都被刮过。 紧接着一句话:“明天过来继续。” 16. 刁难 沈瞳清只是随口说肉粽比较好吃,没想到钱穹上了心。 她正在厨房理菜,窗外烈日透过窗洒进来,空气都变得燥热。钱穹家厨房装了空调,但即便在冷气中,她的额头仍渗着细汗,隐隐反光。 沈瞳清手上一刻不停地揉着面团。钱穹有时候故意刁难她,会让她做一些难烹饪的食物。最近两天不知道又翻到了什么菜谱,非说要吃长寿面。 总之怎么麻烦怎么来。 钱穹扫过厨房备置的菜,眉毛浓密,比别人精心修饰过的还好看,眉间微微蹙起:“怎么又是土豆?什么时候做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什么粽?” 沈瞳清上门讨好他,自然是为了自己的商品,要花样百出地推销出去。 然而这么久过去,他虽说伺候好了就谈,可每次她看见他吃开心了,一谈到公事,他就咳嗽,要么埋头吃饭。 她忍住想抬眼白他的冲动,收住无语的情绪,对他腼腆地笑了笑:“肉粽。” 一连好几天,沈瞳清都当保姆上门为他做饭,做的无一例外都是欧洲的食物,他倒是吃得满意。 今天她正揉着面,钱穹凑过来随口提了句今天在中国是什么节日? 端午。 “中餐啊……上一次去吃,还是航海旅行的时候。”钱穹的视线不紧不慢地落在她手上,又滑到她脸上。 钱穹家族坐拥全球大型跨国银行,沈瞳清不敢问他为什么跟母亲姓。 “钱理事是西班牙人吗?”沈瞳清抬眸,顺着话问。 仔细一看,他眼眸深邃,眉毛浓密,酷似卡洛斯·赛恩斯。 “我妈是日本人,我爸是西班牙人,伊比利亚人。”他背靠岛台,手撑在大理石上,痞气地挑了挑眉,谈到父亲时,轻佻的嘴角变得稍沉。 沈瞳清手上动作一停,意识到钱穹应该是跟他的母亲一个姓。 伊比利亚在半岛最北边,离南部核心区很远。钱家背靠的跨国银行应当是家族产业,姓古斯曼。 这个世界与她原本的现实世界有一定关联,虽然食物贫瘠,远在异地的故乡有没有糯米她不知道,但这个地方没有,而且她已经跟他说过很多次没有糯米。 “所以为什么不做肉粽?”他故意将脸凑近,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诱哄的意味,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 沈瞳清并不太想回答他,手已经没劲,身上酸痛疲惫。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有松口,还一直抓着这点喋喋不休。 她垂着眼,压着性子,把面团又揉了两下,才轻声说:“没有糯米,做不了。” 这已经是她重复过很多遍的解释。声音温顺,听不出半点不耐烦,但很冷淡。 钱穹听出来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随后像一座要倒塌的山压在沈瞳清背上,她忽然慌乱起来。 钱穹凑到她耳边冷笑:“不想干就滚。” 沈瞳清下意识绷紧身体,手里的面团轻轻放回案板上。她没抬头,齐刘海遮住羞辱的表情,但颧骨微微红。 钱穹挑眉等她抬头。然而下一秒沈瞳清从他身侧绕过去,一声不吭走了。 钱穹听到玄关传来声响,没有抬头,只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侧脸隐在半明半暗的光里:“你没做完,就这么摆着?” 说完后,他往玄关方向瞥了一眼,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好了,那我今天就吃长寿面,不吃那个什么肉粽了。” 沈瞳清系皮鞋鞋带的手一顿。她蹲在玄关,背对着客厅,钱穹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后颈低垂,露出一截细白的皮肤。 几秒后,她缓缓站起身,把已经解开的鞋带重新系好,又把鞋规规矩矩摆正,转身回了厨房。 钱穹被她经过时撞了一下,站在原地发出一声轻笑。 他看着沈瞳清重新站回案板前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痞气得意。 沈瞳清洗手,重新拿起面团,手指陷进柔软的面里,一下一下,揉得比刚才更用力,活像面团是她仇人。 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平静又体贴:“钱理事先去歇着吧,面好了我叫您。” 钱穹应了一声,懒洋洋地往客厅去了。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抬起眼。厨房的玻璃柜门映出她半张脸,神情很淡,眼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爷爷的,狗男人。 当晚回去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钱穹竟还敢发消息过来。 死不要脸白嫖怪:明天,酸萝卜老鸭汤。 沈瞳清把擦身的浴巾攥紧。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轻轻点在对话框上,用力打了一行字。 沈瞳清:好的,钱理事。 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 沈瞳清:钱理事早点休息,明天想吃什么口味,我提前准备。 最好猝死算了。吃吃吃,吃屎去吧!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很快跳出来。 死不要脸白嫖怪:你看着办。 真把沈瞳清当保姆了。 沈瞳清回复:好的,钱理事!(爱心)(微笑) 终端屏幕冷光映出她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以钱穹族谱为中心,无声张嘴骂人。 …… 艾蒂安正把热好的饭菜一样样摆到桌上,浴室门被猛地砸上,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视线缓缓移到沈瞳清脸上。 她微微一愣,随即露出带着歉意的笑,走近了才发现桌上全是他按着她口味做的菜,一时有些愣神。 往嘴里塞了口洋葱牛肉丝,牛肉的肉香和黑胡椒、洋葱的甜辛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泛起一点回甘。 沈瞳清不由得弯起眼睛看向艾蒂安,对视那一刹那,他平静的表情有一丝波动,不自然地别开了脸。 钱穹只当沈瞳清是消遣,外面那些人也没几个真把她当回事。累了一整天回到这里,竟还能吃上一口自己喜欢的,热腾腾的饭菜。 沈瞳清心里有说不出的开心。 屋内的暖光把艾蒂安清俊的五官映得有几分柔和,他不再之前那样散发疏远的冷意。因为她一个笑,就有些不自在,耳尖还微微泛 了红。 艾蒂安被看得有些恼了,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低声说:“快吃。” 沈瞳清觉得好笑,笑着笑着,神色又慢慢敛起来:“教会的人这几天晚上都在巡,没完没了。明天我们换个地方住,不然不安全。” 连着两天,她白天夜里回来都能撞见教会巡逻的人,看样子不找到“黑龙”是不会罢休的。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 第二天,沈瞳清领他去新租的房子。用梅兰妮的身份租的,环境倒也算不错,只是窗框关不严,风漏进来呼呼地响。 钱穹一直不松口,农场逐渐开始亏损,手头能用的钱不多。她左挑右选,只能在这个价位拿下这间房。 虽说条件不算差,可如今怎么看都不大满意。虽说原来农场那间也算不上多好。 她把钥匙塞进他手心:“先住这里。等风头过去,你再搬回去。” 艾蒂安已经走到窗边,伸手推了推那扇合不拢的窗。 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半张脸照得几乎透明。他回头看她,嘴角抿了抿,竟笑了一下:“这里能看见街角的面包店。” “嗯。”沈瞳清微微一愣。因为工作忙,家务事都交给了他,又因为他身份不便外出,采购一向由她担着。 但也不能天天都去,面包总是买一周的量,放到后头总归不那么新鲜。她一直知道这样不好,却也没办法腾出更多时间。 “以后早上可以买刚出炉的。”他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窗的钥匙孔。 “明天你想吃什么酱?”他转过头,清冷俊朗的面庞带上一点笑意,整个人都温柔起来。 沈瞳清有些难以开口:“我……不住在这。” “不一块住吗?”他顿时站直了身子。 “我那边还有事。你在这里,安全。”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温和而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沉默良久,艾蒂安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正要说什么。 这时终端忽然响了,陌生号码。 她看了一眼,没接。 又打来,嗡嗡地震个不停。 “请问是沈小姐吗?3267车队是您雇佣的吗?” 她“嗯”了一声,余光里看见艾蒂安把布包收了回去,指节微微泛白。 “今天我们在周期巡查时,发现您雇佣的车队存在收留无户口人兽的情况,请您立即来一趟教会,否则将查封您的居住地和农场。” 沈瞳清握着终端的手指微微收紧,顿了顿,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配合:“好的,我马上到。真是辛苦您了,还请您稍等片刻。” 挂断后,她抬起头,对艾蒂安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有点急事,我出去一趟。你先把东西收拾一下,以后晚饭……就做你自己一个人的,负担轻些。” 听到负担减轻,艾蒂安微微蹙眉。 沈瞳清笑了笑,走时还把门轻轻带上。 门锁咔嗒一声合严,脸上温软的笑意才骤然消失,快步离开。 17. 处罚 烈阳当头,街道上,沈瞳清走得行色匆匆,前往教会。 行人来来往往,两侧商铺前摆着各色摊位。沈瞳清路过一间百货摊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要去教会……她忽而想起那位手握生杀大权的主教大人。 想到这,沈瞳清背后已经结痂的伤就隐隐发痒起来,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在爬。 于是她走到摊位前,声音放得极轻极软,说自己有些不适,向老板买了只口罩,仔细戴上,遮住半张脸。 心里祈祷,主教日理万机,不处理繁琐事务应当不在。 到了主教座堂,沈瞳清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座庞然大物。 她踏进去的那一刻,真真切切地愣住了。 大得出奇。 大画家设计的穹顶直指苍穹,绚烂夺目,画作如生,沈瞳清仰头也望不尽全貌。青铜华盖辉映祭坛,雕塑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座里醒来。彩窗将日光滤成冷色,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碎了一地圣光。 华丽又沉重的建筑,是权力的化身。 穹顶之下,沈瞳清仰得脖颈酸软。十字通道宽敞得惊人,她竟会想到用“广阔”来形容一处室内。 这时,一名身着罗马领黑色长袍的修士走了过来。 “沈瞳清小姐吗?请跟我来。” 沈瞳清还没从这建筑的压迫里回神,迟了半拍才点头,又看了一圈,才跟上。 穿过教堂,修士领她往教士会堂去,鞭刑与处罚都在那里举行。 进入花园走廊时,沈瞳清已经能听见鞭子在空气中抽响的声音。 修士望向刑处方向,抹了抹泪,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有感动也有释然:“他将通往极乐,不再痛苦……” 一头雾水的沈瞳清蹙着眉望去,顿时瞳孔一缩。 被鞭刑的兽人应当就是终端提到的黑户,看上去年纪不大,趴在刑架上奄奄一息。 行刑者下手半点没留,少年模样的兽人身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沈瞳清再怎么冷漠也感觉不忍,下意识要上前。 刚刚还流泪的修士伸手拦住她,声音骤然冷厉:“请勿靠近,妨碍鞭刑,会加重刑罚。” “你们是要活活打死他吗?”沈瞳清压不住的怒意冲出来。 来的路上,她还在想怎么找车队的麻烦。 雇佣时明明查了所有人的合法证明,现在多出一个黑户算什么意思? 原来是这个被偷偷藏着的孩子。 然而话音落下时,那兽人浑身颤抖几秒,吐出一口气,然后不动弹了,显然咽了气。 沈瞳清骂了句脏话,泄了力。 修士听见了,露出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气愤表情,刚开口要说什么。 有人来了。修士行礼喊:“神父大人。” 被叫的神父回礼,然后上下打量沈瞳清,确认她头顶与手没有兽类特征,且一身体面服饰,便露出亲切和善的笑。 沈瞳清盯着中年人模样的神父,目光落在他的胡须上,脑海却莫名浮起之前黑幕雨夜里,主教那张冷肃艳丽的面容。 神父与她寒暄几句,开始解释之前她给钱让其换地方干活的那批兽人被抓了,其中一个黑户—— 也就是刚刚被鞭死的兽人已经处置。 如今护卫队负责抓捕兽人,死活不限,一律送到教会。 而鞭死兽人,是上面早已下了死令的。 沈瞳清深吸一口气。 神父说带她去看看其余人的鞭刑。 见曾经认识的兽人被罗列成一排受刑,发出惨叫声,沈瞳清看得心惊肉跳,问难道没有办法能减刑吗。 没有。 神父在一旁闭眼祷告祈福,说她的处罚最轻。 没说具体是什么,沈瞳清不由抱着胸摸了摸手臂,蹙眉不语,觉得自己应当不会被鞭刑。 她瞅了一眼还在祷告的神父,偷摸掏出终端,犹豫是否向钱穹求助。 还好神父接着说,“您放心,人族是最纯真的种族,只有兽人才需沉重的鞭刑驱赶罪恶。那些兽人也会被关进监狱一段时间,不会死亡。” 神父倒不问她为何不再追问如何救兽人。黑户已死,其他兽人入狱。已是结局。 神父接着说出对她的处罚,笑吟吟:“缴纳迪卡迪金币两枚,连续一个月每周前来祷告。迪卡迪金币是国际贸易通用金币,一枚价值近两万人民币。” 嘶——沈瞳清感觉肉痛,那还不如打她一顿。 长得乖顺老实的人市侩起来也不令人生 厌,沈瞳清放软了声调打感情牌,说:“大人,我之前家里也有人雇佣兽人,那次也没罚这么多啊,这第一次就请大发慈悲……” 说着,沈瞳清掏出带来的支票,言笑晏晏地说:“这是一枚金币的钱,请神父大人先收着。” 沈瞳清倾身贴近,将支票硬塞进神父手中。 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神父自然通人情世故,收的赃款自然不计其数,此时却做出惶恐模样:“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瞳清心里冷笑,攥着神父的手劲儿半点没松,笑着说:“以后还得请您多多关照——” 话音未落,沈瞳清瞥见前方大开的门外出现一道深红长袍的熟悉身影,心脏骤停。 逆光里,那人深红教袍垂坠如凝固的血,领口扣到最上一粒,衬得下颌与脖颈线条冷硬。 他面容冷白,眉目深邃,目光像从极高处落下的雪,无悲无喜。 庄严、神性、禁欲,像从圣像画中走出的神,而非人间之人。 察觉沈瞳清动作僵住,神父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清来人后仓皇行礼。 主教淡淡颔首,像是没认出她,黑眸如死水平静,那道视线再次落在沈瞳清身上。 还好沈瞳清戴着口罩。 她垂眸,下意识一同行了礼,指尖忐忑地绞在一起。 刚才那些话,不知被主教听去了多少。 沈瞳清心跳如鼓,却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停在自己发顶。 她攥着神父的手,放开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最后只得慢慢松开。 支票已塞进神父掌心。 主教沈默着,沉默像冷水漫上来。沈瞳清能听见自己细微的吞咽声,后辈又开始痒了。 “口罩摘了。” 声音从上方落下,沉而冷,像冰水灌进衣领。 沈瞳清指尖一颤,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深红袍摆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需要我再说一遍?”主教垂眸看她,黑眸里空无一物,没有愤怒,没有兴味,甚至连审视都没有。 就只是看着,像看一块路边的垃圾。 沈瞳清慢慢抬手,将口罩勾到下巴。整张脸暴露在圣堂冷光里,她下意识抿了抿唇,心叹自己竟倒霉至此。 18. 情话x假话 如有实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主教陈述语气有莫名的压迫感,不带疑问。 “回主教大人,”沈瞳清头低得更低,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来领罚。” “领到了?”主教依旧冷漠,但沈瞳清竟然听出来了笑意,应该是错觉。 “回大人,已经领了。”她顿了顿,补上一句,“神父大人宽厚,只罚了金币和祷告。” 神父终于回神,慌忙将手里的支票往袖中藏,又觉得不妥,哆嗦着要拿出来。 视线瞥了一眼,主教没有看他,只说:“下去。” 神父如蒙大赦,弯腰退走,途径沈瞳清时把支票塞了回去。 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人。鞭刑已停,几个兽人都被拖下去处理伤势,后面应该会被关起来。 “沈瞳清。”他叫她的名字,嗓音平平,“你胆子很大,敢跳楼逃跑?” 她呼吸一滞:“大人我……。” “你不敢。”他打断她的话,淡淡道:“但是你做了。” 沈瞳清僵在原地。 看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沈瞳清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又看了看自己被塞过支票的手心,攥了攥,全是汗。 就这么走了?不追究自己之前逃跑的事情?不追求私下贿赂神职人员? 她当然知道这是死罪一条。但包庇艾蒂安也是死罪,沈瞳清做的事情够她死几次了。 傍晚,沈瞳清回到农场,两名修士等在楼下,手里捧着一纸文书。 “主教大人有令,农场涉嫌违规包庇无合法身份者的兽人,查封荣耀农场,无误即可解除。且,沈小姐需前往教堂忏悔室禁闭七日,即刻执行。” 沈瞳清脑子嗡了一下,她连行李都没能收拾,便被带回了教堂。 原来在这等着呢。 忏悔室在地下。石阶朝下延伸,越走越冷,沈瞳清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石室,铁门在身后轰地合上。 她坐在床板上,环顾四周。室内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只木盆,一个铁十字钉在墙上。 那人一句话,沈瞳清就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下她终端也没了。 夜深了,寒冷从石壁渗进来,沈瞳清蜷缩在硬板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上传来轻响,小窗被拉开又合上。沈瞳清警觉地坐起,发现门口多了两床棉被,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壶水和几块干面包。 她愣了一下,凑到小窗向外看,只看见神父的脸,他也正往里面瞧,对上她的目光后,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 “沈小姐,夜里凉,可别冻坏了。”神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探究的意味,“我多嘴问一句——您和主教大人,是什么关系?” 沈瞳清不露声色,莞尔道:“您觉得呢?” 神父被噎了一下,骂了句不知死活转身走了。 刚才神父的话,他琢磨出点味道,应该是受主教的命令来送东西的,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瞳清一边吃面包,一边绞尽脑汁想,想不明白不说,脑子开始晕乎乎起来。 她只当是晕碳,于是舒舒服服裹紧被子。嗅到棉絮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 凌晨时分,守卫坐在门边仰头睡觉,嘴角流出口水。主教执一盏遮光小灯经过,最终立在忏悔室门外。 铁门无声滑开,灯被搁在地上。沈瞳清背对陆庭均,面朝墙蜷着,棉被裹到下颌,只露一截后颈,在昏暗中白得像新雪,柔软又脆弱。 站了一会儿,他才俯身掀她后背衣料。衣摆推至肩胛。 陆庭均垂眼看去,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结痂已脱尽。新生的皮肤薄而光洁,淡粉渐褪,只余几道极浅的白痕。愈合得很好,不再需要上药。 他将药膏收回袖中,起身离去。 全程陆庭均的神情始终淡漠,如执行一场不属于自己的仪式,冰冷克制,了无痕迹。 …… 第二天临近中午,狭窄的石室内,只有高处那一小块透风的地方,屋内飘散着一股霉味和潮湿的味道。 晚上沈瞳清睡得并不安稳,哪怕被子是晒过的,忏悔室也实在太过潮湿寒冷。 早上四五点就醒了,只感觉浑身发冷。现在阳光照射进来,她想晒晒太阳,便闭眼踮脚。 “师傅!” 一睁开眼,窗口露出的就是麦易那张熟悉的脸庞。 “麦易!”她没忍住上前两步。空中扔进来一个什么东西,接住了,是盒饭。而且体贴地做了中餐,红烧肉、紫甘蓝沙拉、土豆肉丝。 笑容明媚的麦易似乎总是跟阳光相伴,那头棕发又变成了金黄色,看起来暖洋洋的,好像能闻到阳光的味道。 璀璨的蓝眼像蓝宝石一般。 “师傅没有吃饭吧?快吃,吃完我们再说!” 捧着盒饭,沈瞳清没有马上打开,只是看着他:“你怎么进来的?守卫呢?” 麦易眨眨眼,趴在窗口。阳光从他肩后洒进来,把石室都照亮了几分:“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先吃,别凉了。” 掀开盒盖,红烧肉香味扑面而来,色泽油亮。沈瞳清夹了一块送进嘴里,热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靠在窗口的麦易嘴角带笑,目光专注盯着她:“你的事情我了解了。最近查得严,你手下那些兽人确实没办法了,但关于你的处罚,钱我已经缴了,求到陆主教那边才减到三天。” 筷子一顿,沈瞳清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她感觉麦易总是给她善后,莫名有些羞耻,语气呢喃:“你……去找主教大人了?” “不然呢?你的事,我总得管。”麦易语气带笑,很轻松。 低头吃了几口,沈瞳清忽然抬头:“麦易,谢谢。” 麦易摆摆手:“你跟我客气什么。” 片刻后他收起笑,认真道:“师傅,出来后有什么打算?荣耀农场被封了,解封估计得几天,是在检查有没有其他的无证人口。你手头也不宽裕吧。” “嗯。”沈瞳清应了一声,指尖微微收紧碗筷,假装只顾着吃饭。 麦易看了看她,突然放低声音:“其实……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养你。不用做什么,安安稳稳待着就行。”语气试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沿,有些局促似的,带着少年的青涩和笨拙。 秀丽的眉毛微微一蹙。沈瞳清正要开口,麦易看出她的想法,抢先笑道:“我知道你会生气,所以算了。” 他摊手,笑容灿烂,像刚才那句话只是玩笑。 深深凝视他的脸,最终,她叹了口气:“那就好,谢谢你麦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想靠别人。” 麦易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想帮你,不是施舍。” 他向前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热切:“师傅之前不是去求钱理事无果吗?我最近认识了一个能提供渠道的人,但可能比较小,启动资金包在我身上。而且我已经帮你把荣耀农场拿回来了,还有之前师傅想要扩张的那一个农场。” 沈瞳清愣住了。 忏悔室的床跟监狱没两样,麦易进来只能勾着脑袋。揉了 揉发酸的脖颈,他淘气地哎呦一声,半点都不生气,笑得眼睛弯弯,露出一口白牙:“怎么样?考虑一下?就当是我投资,你出力,分成你七我三。” 张了张嘴,沈瞳清有些震惊。她一直认为这个家世显赫的少年只是情窦初开,可是现在,他的神情认真得不像玩笑。 “麦易……我对你的付出很感激,但是我并不能给你什么。”她佯装镇定,一直向别人索取的感觉,令她有些羞耻。 麦易歪头。阳光落在他金发上,像碎金跳动:“师傅,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好的。” 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顽皮的笑意:“而且,如果你嫁不了我,我就嫁给你。别让我妈知道了。”挤眉弄眼,他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好赚钱,把那两个农场拿下,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 沈瞳清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支持自己的人,仿佛比自己还要信任自己。 那种毫无保留的热度,几乎要把她心里最后一点防备融化。 走时,麦易脸上笑容依旧,甚至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直到走出教堂侧门,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他才敛了神色,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屑,随后慵懒地靠在墙上,掐开香烟。 他没再抽雪茄,而是跟着风潮,买了便携的香烟。 缓缓吐出一口气。暗处的手下已候在一旁,他漫不经心地偏头吩咐:“给她那条北区的渠道,不用太好,让她自己跑通。” 手下应声离去。麦易用大拇指搓灭烟头,猩红的火光在空中一闪而逝。 阳光已经照不到巷子里的暗处,阴冷从墙缝渗出来。 麦易小声轻笑,自我解嘲地说:“等她自己撞了南墙,就会知道,只有待在我身边最轻松。” ……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第三日清晨,铁门打开。走出忏悔室,沈瞳清的眼睛一时不适应外面的光线,抬手挡了挡。 麦易已经等在教堂门口,倚着车,朝她挥手。她走过去。掌心温热,带着阳光的味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麦易顺势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主教陆庭均正从台阶上下来。依旧一身神职服,领口严整,神情淡漠,他的目光在她肩上麦易的手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麦易却像没察觉,大大方方地朝主教颔首,笑得礼貌客气:“主教大人,多谢您照顾我家里人。” 陆庭均没有回应,只淡淡道:“走吧。” 似乎一个眼神落在她身上,一闪而过。沈瞳清感到麦易搂着自己的手紧了紧。直到主教走远,他才低头体贴地问她:“冷吗?先上车。” 上了车,麦易发动引擎,随手递过沈瞳清的终端,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你被关这几天,有人快把终端打爆了。” 接过来终端,沈瞳清按亮屏幕。未接电话、未读消息数十条,全部来自钱穹。 她点开,越看眉头越紧。 钱穹从最初的询问,到后来的暴躁,往上翻,其中一段写着:好啊你沈瞳清,你在我手底下讨生活,出了事不给我发消息,反而找麦易?你到底把谁当自己人?行,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缓缓看向麦易,沈瞳清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麦易注意到她的视线,转过来冲她露出白皙的牙齿,笑得阳光无害。 不动声色地按熄终端,沈瞳清也回了一个微笑。她回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确实犹豫过要不要给麦易发终端求助,但最终没有按下发送。 那麦易是怎么知道自己出事,还准确找到忏悔室来的? 19. 怒火 靠在椅背上,皮革味混着他惯用的淡香扑面而来。沈瞳清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肩背微微放松,偷偷看向麦易。 麦易长了一张标准的帅哥脸,眼型像桃花,唇形微翘,天生带笑,看着很亲切。 她正犹豫要不要直接问他,麦易突然转头,沈瞳清赶紧收回视线。 麦易从缓缓升起的车载冰箱里拿出牛奶,递给她:“喝点牛奶吧。” 车载冰箱自动打开,虽然里面放着牛奶和精致的甜品,但是沈瞳清觉得这里面应该是放酒水的。 她嗯了一声,道谢接过,边喝边翻终端上艾蒂安这几天发来的消息,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 沈瞳清:我一个小时后来,先去趟农场,回来和你说。 车拐上主路,麦易忽然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问:“对了,你之前捡的那个兽人,后来怎么处理的?” 沈瞳清正要把终端放回包内,动作一滞,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送走了。” “送哪儿去了?” “该去的地方。” 麦易似乎对这个含糊的回答很满意:“师傅做事有分寸,我知道。规避风险是应该的。” 沈瞳清没接话。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耳后几缕碎发乱飞,她微微侧过头,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指节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她忽然低头,指尖在终端屏幕上一滑,消息列表里还夹着一条来自艾蒂安的信息:等你。 她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删掉。又打,又删。最后抿着笑回复:乖。 发送成功。 “今晚有安排?”麦易忽然问。 “回去收拾一下。”她说,“总不能这么狼狈。” 麦易笑了,露出那口招牌白牙:“你什么时候狼狈过?师傅,你连被关在忏悔室都像在拍电影。” …… 沈瞳清让麦易在农场停车。麦易降下车窗,朝她挥了挥手。 在玄关换了鞋,沈瞳清把钥匙挂回原位,换下带着霉湿气的衣裳,随手扔进脏衣篮。洗了头,出门前还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简单涂了口红,打了层底。 铁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她上了楼,扭开门锁。 艾蒂安正背对着她,系着蓝布围裙,在煎蛋。听见开门声,他很快回头,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垂下去。 “你回来了。”他说。 沈瞳清“嗯”了一声,懒懒靠在门框上:“做什么呢?” “午饭。”他把煎蛋铲进盘子,又去盛粥,动作笨拙,却认真。 端到桌上,她才发现不止两样。清炒时蔬、腌萝卜、肉蔬粥、一碟切好的水果,甚至还有一小份甜点。 焦糖布丁,用白瓷小碗盛着,表面结着一层琥珀色的脆壳。 沈瞳清明明已经坐下拿起勺子,还微微勾唇,故意问:“有我的份吗?” 艾蒂安坐在对面,低头捧着粥,轻轻嗯了一声。 “你没跟邻居接触吧?”她舀了口粥,不经意地问。 “没有。”他摇头,“你不让我出门。” “有人来敲过门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沈瞳清点了点头,又吃了几口。 粥熬得软烂,肉和时蔬的香融进米里,口感很好。她又尝了尝那碟时蔬,味道不错,看来艾蒂安的厨艺已经练出来了。 忽然想到自己这样好像是在圈养艾蒂安,沈瞳清没忍住笑了一声。 艾蒂安闻声抬头:“怎么了?味道不好吗?” 她抬头,没忍住又噗嗤一笑,连忙摆手:“不是,没什么。” 目光却落在他因为不解而微微蹙起的脸上,清冷又精致。白发紫眸,像瓷娃娃一样漂亮。 …… 吃完饭,沈瞳清往自己房间走,经过他身边时凑过去,温柔笑着说了句:“辛苦了。” 进屋关上门,沈瞳清神色如常,轻轻反锁,走到衣柜的铁柜前,掏出从农场带出来的钥匙开锁。 里面是支票、现金和首饰。她拿了首饰,清点确认无误后重新锁好。她早料到农场可能被搜查,贵重东西便转移到了这里。 又从衣柜上层取出之前麦易送的礼服,挑了那件粉色连衣裙。 剪裁好,不张扬,又不失贵气。换上衣服,沈瞳清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镜子里的人,唇色淡得恰到好处,耳垂上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在光下微微发亮。 她拿出终端,给钱穹发了条消息:今晚方便吗?我去给你做饭。 沈瞳清:之前没能及时来是因为被被关忏悔室了,做之前您想吃点那个汤可以吗?您还想吃点其他的吗? 出门时,沈瞳清没注意到屋内被整理得井井有条,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床头柜上还插着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蔷薇花。 …… 没得到回复,但沈瞳清已经到他家门口了。管家的脸半掩在门后,认出她后犹豫了一瞬,还是侧身让开:“沈小姐,先生不在。” “知道。”她微笑着换了鞋,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 灶上煨着汤。她掀开盖子,酸萝卜老鸭汤的酸香扑出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尝了一口,味道够了,便转小火,转身去准备别的菜。 鬼使神差地,她看向那台三角钢琴,若有所思。 开门声响起。 黑暗中,沈瞳清朝琴的方向递了个眼神,琴声立刻在空旷的客厅里漾开,像水,又像雾。 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钱穹的脚步声从玄关一路过来,在客厅中央停住。 然后灯光大亮。 她从琴凳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转过身:“钱理事晚上好!看我特意为你做的饭,快来尝尝——” 说着就要去拉他。 钱穹穿着件深灰衬衫,领口扯开了两粒,整个人像刚从一场无聊的应酬里抽身。他有些怔愣,不敢置信似的看着她。 直到沈瞳清的指尖碰到他手腕,他才猛地一甩手,把她甩得退后半步。 “钱理事……”沈瞳清的笑僵在脸上。 钱穹没看她,大步朝钢琴的方向走去。 弹琴的人也从琴凳上站起来,是个衣着讲究的年轻男人,显然是被沈瞳清临时拉来救场的。 他想问好,嘴刚张开,就被钱穹的眼神钉在原地,磕磕巴巴地吐出:“先生您好……” 钱穹一拳砸下去,正中那张脸。 闷响一声。年轻男人惨叫,向后跌去,琴凳被撞得“刺啦”一滑。 地上落下一颗牙齿,血顺着下巴滴在浅色地毯上,洇开一朵暗红。 沈瞳清愣了一瞬,随即冲过去,弯腰扶住那男人。 钱穹站在原地,歪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极亮,亮得不像话,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俊俏的五官因那点阴鸷的笑意,透出几许狰狞 。 “谁给你的胆子,”他的声音不响,甚至称得上平静,“让别人随意进我家,碰我的琴?” 沈瞳清把人扶起来,挡在身后,指尖还在发抖。 她知道搞砸了,抬头看钱穹,努力让声音不颤:“对不起,钱理事。今天是我的问题。” “你是怎么想的?” 钱穹轻轻“噢”了一声,忽然抬手,指腹贴上她的脸。 温热,粗糙。 沈瞳清浑身僵住,呼吸一滞。 手顺着她的下颌滑到唇角,拇指不轻不重地按上去,慢慢用力抹了一下。 “你得庆幸,”他俯下身,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她耳廓,炽热的呼吸打在脖颈处,“我现在对你,还有那么一点耐心。” 沈瞳清不敢动,唇在他指下微微颤抖。 她生怕他下一秒就动手,拳头、巴掌、还是别的什么。 但钱穹的动作却忽然温柔下来,情绪肉眼可见地平静。 他悄无声息地摘下她耳垂上那枚珍珠耳环,在指间把玩。 沈瞳清紧绷的肩微微松了半分,以为他气消了。 然后她听见他喃喃,像在自言自语,“放心,我不把他弄死。” 下一秒,他转过身,朝地上的男人走去。 针尖在灯下只闪了一瞬。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已经被踩住。 钱穹蹲下来,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捏住他一根手指,将针缓缓扎进去。 惨叫声炸开,又死死压在喉咙里,变成一阵呜咽。 “没事吧?”钱穹抬头,关心并不真切,笑容像裂开的冰层,底下寒冷深不见底。 男人整张脸涨成猪肝色,疼得浑身乱颤,却硬是不敢对钱穹说一个字。 他转头看向沈瞳清,眼里全是怨毒和崩溃:“你——你他妈的怎么回事!你叫我来的时候可没说会这样!” 钱穹冷笑,慢条斯理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有什么资格冲她叫?” 他偏了偏头,眼神凌厉,语气轻飘飘,“我打个电话,你全家都得完蛋。到时候你只能跪在地上求我饶了你。” 男人腿脚抽了一下,他信。只觉得自己倒霉至极。 住在这个地方的人,怎么会把蝼蚁的生死放在眼里。他们生来就踩在别人头上,连看都不屑低头看一眼。 反应过来的沈瞳清赶紧把钱穹推开。 钱穹皱眉起身,像是在压制怒火。目光环顾客厅,扫过桌上精心摆好的菜,那锅还冒着热气的汤,最后落在地毯上那滩血渍上。 像是真的在看什么可惜的、被弄脏的东西。 “地毯弄脏了。”他对沈瞳清慢悠悠开口,语气像在谈论天气,“你打算怎么赔?” 沈瞳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钱穹向前一步。他高她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她,眼里透出寒意,皮笑肉不笑地说:“哑巴了?平时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 沈瞳清一动不动地挡在男人面前。她下巴绷得发白,眼睛却不眨地盯着他,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空气里绷着一根弦,细到极致。 “滚。”钱穹的声音终于爆开,震得整个客厅都在响。他把手里的领带扔在地上。 沈瞳清几乎是同时转身,拉着那男人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是瓷盘碎裂的声音,接着是锅子翻倒,汤水泼在地毯上的闷响。 21. 箭赛 经麦易介绍,狩猎会前的娱乐活动是马赛和射击比赛,优胜者会得到女皇的赏赐。 “后续狩猎赛几乎是贵族商人的游戏,会有结团的情况,所以已经是默认交谈、相互认识的场合。师傅到时候可以跟着我多认识点。” 一件杏白色裙装被麦易递过来,花纹细碎不张扬,在狩猎的丛林里足够显眼,又不至于被当成猎物。 “这是女士猎服。” “抱歉,我没参加过这种活动,没有准备猎服。”沈瞳清接过猎服,刚想问狩猎场有没有换衣间,麦易已经倾身拨了下按钮,车内隔板缓缓升起。 他带笑的声音隔着板传来,像流动的潺水,很悦耳:“师傅可以现在就换。等狩猎赛前活动结束,会去熟悉场地,穿得显眼些更好。” 他今天穿的是西装式猎服,比平时更休闲,很衬他。 沈瞳清的视线落回手中。这件女士猎服裙摆宽大沉重,能盖住脚背,将身体严严实实裹住,前襟的扣子又格外繁琐。她扣错了好几次,终于不耐地叹了口气。 “需要我帮忙吗?”麦易隔着板问。 里面穿着内衫,只是扣子在衣前,只觉得男女授受不亲,正欲拒绝。就在这时隔板降下的轻微机械声里,沈瞳清抬眸,正对上麦易弯起的蓝眼睛。 带着很舒心的香味飘来,前调是温柔的花香与熏香,中调浮出一点橘子的清甜。气息落在她身上,有点痒,她瑟缩了一下。 发愣时恰好与他视线相撞,麦易灵巧地眨了下眼,反而又凑近些,睫毛几乎要扫到她脸上。 “真好,你喜欢我的长相。”他含笑轻声道。 沈瞳清猛地收回视线,心跳快得厉害。 没来得及退开,他已经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扣错的衣扣,一粒一粒重新扣好。 动作很轻,指节偶尔擦过衣料。 没有再说话的麦易垂着眼,专注地替她整理那排繁琐的扣子。 …… 到现场时看台上已坐满了人。 女眷们个个不失体面,裙摆层叠如花,扇子半遮半掩。 两人来得不早,刚入场麦易便被仆人叫住,要引他去最高处的贵族专属看台,女皇就在上面。 他看向沈瞳清,面露为难。沈瞳清不等他开口,先道:“你去吧,不用管我。” 麦易叫来仆人,将她安排在A区靠前排,又低声叮嘱了几句,才随着仆人上去了。 A区座椅宽绰,头顶有遮阳的薄纱,服务生穿梭往来,连递水的杯盏都是玻璃质地,刻着猎兽纹样,镶一圈细细的金边。 沈瞳清坐下,邻座的贵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沈瞳清便对其笑了笑礼貌地打了招呼,贵女谨慎地问她姓什么。 “沈。” 对方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显然没听过。沈瞳清也不遮掩:“我是平民,被人带进来的。” 邻座几位贵女相视一眼,“啪”地展开了扇子,遮住了半张脸。 窃窃私语从扇面后头传来:“平民?怎么进来的A区……” “现在A区也不挑人了么。” 沈瞳清这才知道,看台分ABC三区,连A区内也按阶层排布。 她没再搭话,一阵骤起的欢呼将沈瞳清拉回赛场。 射箭比赛开始了,率先出场的人里,竟有陆庭均。她一愣,目光定在那个挺拔的身上。 一身猎装的陆庭均,护臂上雕着繁复的花纹,箭囊斜挎在腰后,高筒软皮猎靴贴着小腿,利落得不像平日的他。 近一米九的身高在众选手中格外优越,微卷的黑发被风吹开,露出浓密的眉睫与希腊人般矜贵的轮廓。 没有红衣主教袍加身,那身属于神职的沉重像褪去的壳,此刻他更像一个年轻的贵族公子,身上多了几分少年英气。 他面向看台,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不算笑,却足以让全场欢呼吹哨。 “真像位王子啊。”怎么有人替沈瞳清说出了心声。 发出感叹的贵女将揪着手绢的手抵在下巴看得入迷。 服务生托着盘过来,躬身问:“女士,可需要女式花酒?今日有玫瑰与接骨木两种,调了蜜,不烈。” 沈瞳清道了谢,接过一杯纹着狩猎图案的精致酒杯。 赛场上人已齐了。 第一轮定靶,几人翻身上马,马儿发出鼻喷呲的声音。前面几位选手表现出众,还有人正中靶心。 谁知到陆庭均竟箭无虚发,面色与手上的功夫都利落从容,最后一箭钉入靶心时全场惊呼连连。 她不得不随着众人拍掌,目光追着那道身影,心跳被气氛烘得有些乱。 “他射箭一直这样厉害吗?”其中一位应该是才与几人认识。 邻座贵女答:“主教大人是大伯爵的幼子,从小在贵族圈子里长大,自然什么都学得精。可惜了……”她压低声音,遗憾得不行的模样,轻叹,“偏偏做了主教,听说还是教皇亲自看中的。” 另一位少女也探过头来,语气促狭:“做了主教就不能婚恋啦,真是暴殄天物。你不如去当他的情妇,兴许还有机会。” “你——!”先前那贵女涨红了脸,拿扇子去打她。 沈瞳清听着,没忍住轻笑一声,抿了口花酒。 又有人问:“钱穹怎么没来?他不是年年都要出风头的么。” 沈瞳清猛地抬眼,心想没那么倒霉吧,但那个熟悉的人就坐在不远处。 还是那副轻挑模样。钱暮云懒洋洋地说:“在看台上跟女皇陛下说话呢。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不摆弄他的射箭技术了。” 来不及震惊钱穹竟然也会射箭,看见钱暮云沈瞳清就想起之前被坑过,赶紧收回视线,拿身旁贵女丢在扶手上的扇子——贵女早已看得兴致缺缺,根本不在乎这把扇子了。 拿扇遮住脸后,沈瞳清又回想起两人的母亲角野,她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后续的马术与高难度骑射,陆庭均几乎场场压倒性胜利。 最后一局分数报出,全场高呼,贵女们纷纷起身欢呼,连扇子都顾不上拿了,笑颜如花地望着他,有人还在陆庭均看过来时又娇羞地低下头。 还坐着的沈瞳清,因为在最前排,能看见陆庭均立在赛场中央,冷若寒冰,像一座遥远的冰山。 可就在他目光扫过看台时,掠过她这里,冰山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沈瞳清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再望过去时,他已移开视线。 …… 下场后,陆庭均上前向女皇行礼,被当众夸赞了几句,得了赏赐。女皇说话时他微微垂首,神色恭谨,面上不见多少喜色,仿佛荣耀与他无关。 他回到自己的席位,刚坐下,四周便涌来此起彼伏的议论与恭维,寒暄的包括在场的钱穹和麦易。 略一颔首,陆庭均便坐下,沉默听着众人的声音有些走神,目光越过人群,不轻不重地落在远处女眷坐席之间。 身旁的伯爵夫人——他的母亲,曾经的公主殿下。正兴致勃勃地让仆人呈上最新的甜酒,转头要唤他品尝,却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片衣香鬓影,莺声燕语。 她微微一怔,随即含笑。 陆庭均平静地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 身旁的人 凑了过来,即便已为人母,仍带着几分奢侈的少女心性,珠宝随着动作轻响。 “乖乖,有喜欢的人了?” 她一直觉得这个儿子与旁人太过不同。冷得像座殿里的石像,尊贵、端正,却少了活气。此刻哪怕只有一丝人情味的苗头,也足够让她欣喜。 陆庭均端起酒杯,坐姿端正,面色如常:“没有。” “诶——告诉我嘛,是哪位小姐?”她不信,飞快探头,想通过陆庭均看的方向寻那个女孩,可惜陆庭均早已收回视线,顺带地把她的眼睛也蒙住。 “请您坐回去。” “诶……”伯爵夫人佯装遗憾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却压不住笑意,戏谑:“主教大人,你城外那个城堡还空着么?” “空着。” “如果有喜欢的孩子,可以养在那里。” 轻飘飘语气仿佛在谈论养一只合意的宠物。 珠宝再次响动,伯爵夫人重新坐了回去,继续和人谈笑风生。 然而女眷a区忽然发生一阵骚动。 …… 观众渐渐退场,正移向餐食区,被对质的一幕吸引了,纷纷侧目。 沈瞳清面前站了个贵妇,手里的啤酒杯歪斜着,琥珀色液体顺着她的裙摆往下滴,杏白猎服前襟湿了一片,紧贴在身上。 她脸色发白,带着几分狼狈,低着头一刻不停地擦着衣襟。路过的人纷纷侧目,可酒渍已经渗进料子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明明是先撞上来的,那贵妇反倒恶人先告状,嗓音拔高:“我这是全球限量的礼裙!你是哪家的丫头,走路不长眼!” 沈瞳清心里叹了口气,怎么这些人专往她身上撞。 面上却不显,只低声下气地道歉,甚至取出帕子,想替对方擦拭粉色礼裙和手工蕾丝上的酒渍,手刚伸过去,就被那夫人一把挥开。 她踉跄着退了两步,忽然看见面前多了一双精致的女鞋。抬头,钱暮云就站在旁边,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戏。 “把令尊叫来,”那贵妇不依不饶,“我要跟他好好谈谈你这丫头的家教问题!” “夫人。”一道冷淡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噤声。陆庭均不知何时下来了,立于几步之外,黑色的微卷发被风拂起。猎装利落,却仍带着神职者那种不可近的庄严。 “酒渍并不难处理。”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不值得为这种事伤了和气。至于这位小姐冒犯您的事,不妨私下再议。大家都在,别扫了兴致。” 他看向那位贵妇,神情称得上温和,甚至微微颔首,像在安慰,又像在提醒。 随后他走近,递上一张名片,距离保持得极为得体,低声说了几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 贵妇微微错愕,随即一扬下巴:“那我也不是喜欢扫兴的人,就当今天倒霉了!” 旁边几个妇人被他目光扫过,纷纷敛了气焰,你一言我一语地挽起那贵妇:“走吧走吧,去尝尝新上的甜点。” 等人散尽,他看向沈瞳清。目光凌冽得像冬日湖面的冰。 沈瞳清被看得瞳孔微颤,慢慢低下脑袋。 那点敷衍的温和早不见了,在她看不到的角度,陆庭均正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厚重的猎服裹着身体,却仍能窥见几分曲线。 那张乖顺的脸微微垂着,眼睛却像只受了惊的小猫,怯生生地瞧他一眼,又收回去,再瞧一眼,又收回去。 但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冷得像要结冰。 “你怎么在这里。” 沈瞳清悄悄捏紧裙摆,他的反应像是嫌恶极了,厌恶她的再次出现。 22. 报复 沈瞳清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她不适地垂下眼,低声道歉:“不好意思影响到您了。但这件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我正常往外走,是刚才那位夫人和朋友说笑时高举着杯子——”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头顶的声音冷得快要结霜。 “看完就早点离开。你不该来这,收收你的心思别到处招摇。” 沈瞳清一口气堵在胸口,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收心思?她为了工作招谁惹谁了。奇怪陆作为主教难道没受理过教会贷款的事?没跟商人打过交道?为什么她做就该收心。 不到处跑,不想发财的生意人不是好商人。 正郁闷,忽然一双大手从身后揽来,后背撞进温热的胸膛。 麦易的声音笑盈盈地落下,同时还顺手拍了拍她另一侧肩膀,紧不慢把人往怀里搂了搂,礼貌颔首:“不好意思,刚刚和女皇陛下说话耽误了。多谢大人为我师傅解围。” 陆庭均的视线不可察觉地掠过那只扣在沈瞳清肩上的手,淡淡道:“看好你带来的人。” 沈瞳清正想回头,肩上的力道忽然重得发疼。她被迫面向陆庭均,后背贴着麦易的胸腔,连说话时胸膛的震动都清晰可感。 麦易没急着回话,先是笑了一声,偏过头在沈瞳清耳侧极快地眨了下眼,才扬声道:“这就不劳烦主教大人费心了。” 陆庭均的目光再度沉下来,像刀尖刮过她的脸。 沈瞳清心头一紧,还来不及分辨那眼神里的东西,人已转身走了。 她刚要松一口气,双臂被框住扭正,对上了麦易近在咫尺的眼睛。 失去刚刚的体面,满脸担忧,左手撑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右手已经不由分说捏住她下巴轻轻往左拨了拨,又往右转了转,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眉心微蹙,音色里的笑淡了几分:“师傅有受伤吗?” “没事。” 确认人没伤着,麦易这才松开捏她下巴的手,目光落到她猎服前襟那一大片深色酒渍上,嘴角僵了一瞬,眼底阴了几分,“师傅看见刚刚那个女人的模样了吗。” 沈瞳清摇摇头。记得也无济于事,她不想把精力浪费在不重要的人身上。“不清楚。” 酒液渗进衣料,黏腻地贴着皮肤,实在难受。 后面的赛马她没参加,先和麦易回了酒店。她换下的猎服放在门口,麦易叫人来取,说送去干洗。 浴室里,热水刚浇透头发,敲门声就响了。 “您好,有人嘛?” 裹了浴巾去开,沈瞳清只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水珠顺着发梢滑在地毯上。 “您好,沈瞳清小姐?您的衣服。”服务员打扮的男人捧着一件裙装站在门外。 她皱眉:“我没有买衣服。” 服务员也面露为难,问是谁送来的,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瞳清只好让他先放下。展开一看,是一件猎服。没有署名,没有字条。 寻思可能是麦易送来的,但也可能不是,以防万一,她并不打算穿。 吹完发没一会麦易来接她去晚宴,沈瞳清刚换好礼服出来。 身着白燕尾服的青年明显一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才笑开来。 他绕着她走了一整圈,白燕尾服的下摆随着他轻快的步子微微扬起,最后停在她面前,歪了歪头:“师傅今晚很漂亮。白裙珍珠链,和我这一身很搭。” 说着还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又比了比她裙摆的珍珠边,一副“看吧我们就是很配”的得意模样。 沈瞳清先确认刚才的猎服是不是他送的,得到否定的答复,麦易先是“嗯?”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随即满不在乎地一摆手:“那扔掉吧,来路不明的东西。” “那我们走吧,沈小姐——”麦易还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绅士礼,牵起沈瞳清的手,做了个探戈起势。 他脚下甚至还真的踩了两个舞步,腰身一拧,带得她差点跟着转了个圈。 有点二,沈瞳清没忍住笑得弯了眼,“好啊麦先生!” 然后自顾自弯着腰笑个不停。 麦易已经站直了,嘿一声,好笑道:“有必要笑得这么夸张吗?” 晚宴大厅觥筹交错,空气里浮着香水、酒精与烟草混出的昏沉。 绅士模样的麦易手掌虚虚贴在她后腰,领着见了几个生意场上的关系。 每介绍一个人,他都会侧过头在她耳边飞快地补一句“这个人的底细回去我跟你讲”,或者“他上个季度亏了八位数”,说完还冲她挤一下眼睛。 见了几人,沈瞳清能看出对方都是冲着麦易的面子,客气地问几句她的工作,等她真要开口认真介绍,对方的目光已经漂移到别处,举杯应酬去了。 沈瞳清识趣地闭了嘴。 倒是甜点味道不错,她站在餐桌旁,一口一口塞了个满腮。 等麦易握着酒杯走来,目光扫过她鼓鼓的脸颊,思索片刻用窗帘将两人裹紧。 他把酒杯随手搁在侍者的托盘上,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桌沿,把她圈在中间,低头凑近了看沈瞳清吃东西的样子,低声问:“无聊了?” 鼻尖几乎碰到她耳廓,声音压得又轻又快:“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花园里夜风凉沁沁地吹过来,沈瞳清揉了揉被大厅暖气熏得发昏的脑袋,舒了口气。 “师傅,今天不好意思。”麦易走在她身侧,声线难得有几分认真,还有些失落歉意,“本以为能帮上忙,没想到一个两个都不凑巧。” 沈瞳清赶紧摆手:“别,做生意嘛,出发前总要怀揣满载而归的美梦,真失败了也不亏。至少今天甜点很好吃。” 她眉眼弯弯,麦易便也笑了:“说不定狩猎的时候就有收获了。” “师傅还是会参加吧?” “当然啦。” 好不容易参加一次狩猎复健,她喜欢这类竞赛运动,何况奖金丰厚。 麦易停顿一下,忽然凑近,少年气地压低声音,:“到时候给师傅当帮手。” 第二天麦易来接她时还带了一套新的猎服。碎花图案,轻奢感的娇粉色,衣襟前扣是玫瑰花的造型,连袖口都压了暗纹。 沈瞳清往后退了半步:“我真不能收。你给我的衣服太多了。” “这些都是我母亲品牌送来的,尺码恰巧合适。”麦易说着已经把衣服抖开,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又凑到她肩头比了比,嘴里“嗯~”了一声,像是在验收什么工程。 “但是——”沈瞳清还想拒绝,麦易没给机会。他把衣服往她怀里一塞,退后一步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歪着头笑:“师傅就当临时借的,以后还我。” 话说到这份上,沈瞳清到底收下了。 换好出来时,麦易正靠在门边等她,闻声抬头,目光停了一瞬,不吝啬赞美:“我就说很合适,真漂亮……”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围着她转了个圈,目光落到她腰间的腰包上,饶有兴味地凑近,伸手把它理正,还拍了拍鼓起来的那一块:“这么鼓,装了什么宝贝?” 沈瞳清打开给他看,一样一样报:“碘伏、酒精、纱布、随身小刀。” “师傅准备得比我还全。”他失笑,“师傅的近战我是放心的,不过射箭…… ” 以前同属护卫队,有不少回忆。沈瞳清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作为徒弟的麦易自然一清二楚。 记忆将两人拉近,现实的差距被推远,被嘲笑射箭技巧不佳的沈瞳清不生气,而是没忍住揶揄道:“昨天陆庭均又是优胜者,你不也没参加嘛,怕抢不过?” 麦易笑得一双蓝眼睛弯成月牙,倾身过来,笃定又中二:“不,是怕抢了他们的风头。” 还跟她说钱穹的箭法也不错,他和陆庭均不相上下,不过——都不如他! 沈瞳清虽然知道他在护卫队时射击成绩优异,但现在显然在自夸,她被逗乐了,推了他一把。 …… 开场仪式女皇致辞,贵族和官员都有参加,只有部分女士在看台上休息。 沈瞳清和麦易骑马进场,挂上对讲机,在不远处,她还在熟悉马匹,抚摸马儿棕色的鬃毛 能被挑出来都是好马。 届时,一个仆人小跑过来,凑到麦易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麦易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又很快压下去,转头看沈瞳清,带着歉意:“师傅。” 沈瞳清猜出来有事。 “可是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他皱着眉,手已经下意识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他偏过头,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挽留。 沈瞳清笑了,是那种太阳底下晒得透亮亮的笑:“麦易,以前你是队长,但别忘了,我也是。退休了而已,本事还在呢。” 她勒住马,朝他扬了扬下巴:“快去。我这么大个人,还能被林子吃了?” 麦易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调转马头。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注意安全,有情况一定要及时开对讲机!” 应了一声,沈瞳清收紧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几步,树冠的沙沙声。 这时草丛伸出一双兔耳朵,她屏住呼吸,下马悄悄靠近。 箭头颤巍巍瞄准,兔子抬起红眼睛,瞳孔倒影出她远远的身影,逃窜走。 "诶!"沈瞳清小声叹息,追上去。 兔子跑得飞快,身边不断掠过树木灌丛。她突然停下脚步——兔子已经没影了,视线里出现四个拦路的身影。 带头的男人在马上也不高,脸黝黑,挂着粗俗的笑:"真是小尤物,姓沈?" 不开玩笑,沈瞳清听到这三个字差点吐出来。但她忍住了,转身离开。 显然他们不给这个机会,几声马蹄越过她堵住去路,形成包围圈。抱团本是为了防止会有野生动物,却变成有些人的"狩猎场"。 沈瞳清微微叹息。 那男人很得意,刚想开口,一声箭划破空气的咻声袭来,身下马受痛猛烈挣扎。他摔下马,又是几声,沈瞳清精准利落干脆把四人都放倒。 不能伤害这些人,但她的箭术不好也只是相对其他科目而言,她的箭术还是能在距离不远的情况下射中目标的。 收起箭,沈瞳清打算先跑为敬。 往回踏出两步,面前的地面骤然被一箭精准钉入,箭就落在她脚尖前。心脏猛烈一跳,她方才只要再多走五厘米,脚趾就没了。 深吸一口气,沈瞳清心有余悸抬眸——罪魁祸首倚在树上,一条腿屈起踩住树根,一手插在裤袋里,手松松地搭在弓弦上。 橄榄绿的粗花呢羊毛诺福克夹克,领口松垮敞开,没系领带,袖口随意翻卷了两折,露出小臂紧实的线条。 "跑什么?" 嗓音也懒,拖着尾音。 他微微抬头,下巴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眼神却十分冰冷,嘴角挂了点嘲讽的弧度。 ——钱穹。 23. 猎物 方才被摔在地上的四人也爬了起来,骂骂咧咧。 面对他们逼近,沈瞳清有些局促地收脚。因为对之前做过的事心怀歉意,便没有过激反抗,只阴鸷地抿唇看向钱穹。 手指微动,思索着找机会打开对讲机向麦易求助。 下一秒,钱穹从树下跳下,顺带震落几片叶子。 他拍了拍衣摆,歪头揉了揉眼尾,似是灰迷了眼,随即漫不经心地抬手,忽地又是一箭射来。 哐当一声。 对讲机被横穿,红光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糟了。沈瞳清回过神猛地跳开。 四人和钱穹一同步步紧逼。她面上不显,盯着他们,竭力平复急促的心跳,克制发软的腿,嘴唇却止不住发白。 他先是对她轻笑一声,又冷哼,随后市侩地冲那几人一扬下巴:“哼,辛苦了各位,我和沈小姐有点事要聊,后面一定好好招待各位。” 那语气像在道上招呼兄弟,亲热里带着股不怀好意的散漫。 因为之前的事报复吗?刚才麦易离开时,分明说是钱穹叫他,如今人却堵在她面前。 冷脸的钱穹表情忽如冰面裂开,噗嗤一笑,带着点嘲弄:“这么紧张干什么?” 他朝她走来,步子不紧不慢,像逗弄猎物的狼。 沈瞳清防备地盯着他,声音发硬:“钱理事长,之前您家的事,我确实有错在先,有什么事我可以弥补。但您把麦易支走,又这样,是什么意思?” 她转头看向略远处的四人,几乎可以想到自己若撒腿就跑,他们马上便会围上来的场景。 在这狩猎场里,天不应地不灵。 “道歉?晚了!”他笑得有几分邪气,长腿几步迈到她面前,嚣张又挑衅,冷冷地说,“想做,所以就做了。” 沈瞳清赶紧退后几步,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这人简直毫无道理与克制,想干嘛就干嘛。 他神色带着轻佻,哪怕现在放沉声音也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匪气:“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不是上门道歉,而是消失,这就是你的诚意?转头找麦?” 拜托大哥,当时你那反应,谁还敢再上门?她是真怕被这些天龙人剁成臊子。 沈瞳清笑容一僵:“我当然不能跟您和麦队长的情谊相比,不过是他念着以往那点情面,照顾我几分罢了。” “麦答应帮你?”他挑眉,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嗓音懒洋洋的,“也对,毕竟你俩以前是师徒。” 他顿了顿,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倾身下来,逼视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讲一个只有她听得见的秘密: “他能给你什么线路?你觉得我跟他打声招呼,他还会帮你吗?” 她沉默了。当然知道他二人相识,从之前的酒局便看得出,更何况他们这些天龙人本就有利益往来。 只需一句话,便能抹掉她所有努力。沈瞳清无力地想。 见人走神,钱穹视线落在她脸上,不满地轻啧一声,忽然贴近,一手撑在树上,掐住她下巴。 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刚好让她挣脱不开。指腹上有薄茧,带着猎场里的硝烟味。 沈瞳清紧皱着眉,下巴生疼,危险感逼得她口快:“你要干什么?能不能别像个小孩一样做这种……” 愚蠢的行为。 他脸骤然更黑,显然听出了未说完的话。但细细打量她的脸,眉头微微一挑,看上去气消了不少。 他扯了扯腮,骨头发出一声轻响,咬牙切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还真知道怎么让人火大。” 说完却忽然笑了,沈瞳清原本的愧疚散得七七八八,不想纠缠,去扒他的手,没能扒动。 他黑着脸,她没忍住,眼睛有些发红,喃了两声疼。钱穹顿了一下,这才松手,然而下一秒反手又掐住她的两颊,逼她抬起头来。 他开始算账,一条一条地数:“刚开始的过肩摔,有事相求,还随意碰别人重要的物品,还把我家地毯弄脏。你说,你要怎么弥补?” 沈瞳清无语。刚开始的过肩摔,分明是他先调戏。那她给他做饭被拉下水又怎么说。 这一刻,她分明知道该息事宁人,却彻底无法忍受,也跟着硬邦邦地大声道歉,抑扬顿挫:“对不起,钱理事!那您要怎么解决?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干。您列个清单吧,我知道您看着我难受,我做完就麻溜地滚蛋,两清!” 钱穹明显愣住了,像是没料到她敢这么吼回来。下一秒,松开她的脸,他眼中燃着某种危险的亮光,声音也拔高了:“你竟然对我吼!” 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叶子簌簌而落。 沈瞳清先是被吓到,随后嘴角抽了抽,就听他在这发疯:“你可以转头跟麦扭扭捏捏,到我这儿就两清?” 他的嫉妒来得直接又蛮横,像被抢了地盘的兽,浑身竖着刺。 沈瞳清也不想验证他是不是真有神经病,转身就要走。本来还因他母亲的事存着几分歉意,如今也全然消散。 然而没走几步,一箭又破风射来,擦着她的衣角钉在前面的树上。 随着惯性一扯,沈瞳清身体前倾,摔进泥坑里。 双手插进湿润的泥土中,衣服也脏了,几滴微冷的泥水溅在脸上。 这一瞬间她心情跟烂番茄一样,狼狈抬头瞪他:“你上瘾了是吧!” 走过来的钱穹还在笑,笑得肩膀直抖,站在泥坑边上俯视她,活脱脱一个得逞的混账,却偏偏眉目生得好看,阳光下竟有几分晃眼。 沈瞳清心里那点歉意彻底没了,盯着他的衣摆,猛地起身拽住他,一把将其拉进泥潭。 钱穹猝不及防,整个人栽进来,泥水溅了他一脸。他愣了半秒,随即抹了把脸,瞪着她,竟然笑了出来。 “沈瞳清。”他坐在泥潭里,湿透的额发贴在眉骨上,笑得野性又邪气,“你最好记着今天。” 看着这人神经地笑,沈瞳清气愤之余看出几分不对,他气莫名其妙……就消了? …… 枫林小径上,陆庭均落后女皇半步随行。 一身深色猎装,窄袖束腰,愈发显得肩宽腿长,禁欲中透着股肃杀的贵气。鸦黑头发压在帽下,侧脸棱角分明,裹着几分冷峻。 守卫无声退下。 “之前想要的东西,拿到了。”女皇抬手,一个木盒被递到他面前。 双手接过,陆庭均拇指挑开搭扣,只一眼便知是什么。合上盒盖,他垂眸道:“多谢陛下。” 正想告退,女皇却“诶”了一声叫住他,要和他提几句话,顺带验证伯爵夫人所言是否属实。 “你一直在忙这些事情,与历届主教都不同。还在收集那些书籍文物?” “是的。” “虽说明面上不允许破戒,但私心还是想让你多分些心思在别处。” 听出女皇的言外之意,陆庭均面色不动,声音淡而清正,带了几分无奈:“夫人和您说了什么。” 主教不允许婚恋,但历届主教哪能真守得住,都养有情妇私生子,哪怕不能公开,也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女皇看着陆庭均长大,心里自然偏袒,惦记着让他找个良人相伴。 “不用了,陛下。这是臣的职责。起初用窥视镜,不就是为了现在的模样?” 女皇脸色微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苦了你,孩子。如果能有人体己你,你的病情或许会好些。不急于一时,那大虫暂且没有造次的迹象,这东西先放下,放松些。看在我的面子上,明天再去处理。” “是。”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阵响动。 女皇闻声望去,陆庭均也顺着视线看去。 枝丫挡住稍远处的身影,泥潭里,两个人正互相推搡,泥猴一般。 说是泥猴也不算,只是脚、手和脸上溅了些泥点,但已很滑稽。 沈瞳清甩开钱穹紧攥住腕子的手,恶狠狠一句“滚蛋”。 钱穹对她的态度也很不满,这次却没发作,湿淋淋地站在泥里,也没追上去。 女皇自然认得钱穹,一时笑出声来,声音和耳下的宝石一样清凌:“看来古德曼家新一任理事长,有点意思。执董还真放心。” 陆庭均朝沈瞳清离去的方向瞥去一眼,面色不起波澜:“相信多轮值几次,会成长的。第 一次生疏,做不好在所难免。” 官腔清正,像在朝堂上给某个年轻勋贵下评语。 他目光不着痕迹掠过沈瞳清离开的方向。 “臣想留下来转一转。”他回身对女皇道。 女皇点头。执事长已候在旁侧,一身紫色长袍,四角帽,静默地跟在女皇身侧。 陆庭均与他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 女皇被护卫扶着离开。没走两步,又回头望了望陆庭均的背影,有几分恍惚,脑海里浮现出他幼时的模样,终是摇了摇头。 …… 沈瞳清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遇到钱穹这样男人气得不行,还要陪着摔泥坑。又不是小孩子了,谁要跳泥坑啊?偏偏他还一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匪徒模样。 真让她气得脑门直跳。 手上的泥水干了,紧绷绷地掉渣,还有股土腥味。幸亏他没追上来,不然沈瞳清真会反手给他两巴掌。 当初做兼职时被客户抵在墙角骂了三十来分钟,都没这么恼火。 趁着阳光还烈,沈瞳清寻到一处偏僻溪流,蹲下身清洗脸上手上的泥巴。 水声泠泠,她挽起袖口擦去腕上的泥,又脱了鞋踩进凉水里,没注意稍远处丛林后有人靠近。 少女赤着脚蹲在溪边,阳光从叶隙落下,打湿的衣角贴着皮肤。 树荫处的人面上一派庄严,手指用力扣住掌中的大主教十字架。 洗完后沈瞳清重新穿好鞋袜,背起弓箭起身。这时钟声响了。狩猎场上一次钟声代表猎到大型动物,鹿、野猪之类。 这半日里竟响了十几次,她寻思哪来那么多猎物,再看自己两手空空,连只兔子都没逮到,挫败感油然而生,继而挑起了胜负欲。 不管了,后面还有两天。 撸了撸湿漉漉的袖口,沈瞳清四周望了望,眉头越蹙越深。 她……好像不认识路了。 努力回忆看过的地图,沈瞳清沿着来时的方向走,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说话。一般来说大家都会结伴而行以防不测,眼下对讲机也坏了,正好可以借联系器问路,或与人同行离开。 看见树下两人,她刚要叫住,却发现其中一个穿着紫袍,手上也没有弓箭,不像是参加狩猎的人。 她熄了声,本想离开,却听见了那人说的话。 紫袍男人正将木盒从另一人手中接过,忙不迭打开:“这就是能寻到恶龙的水晶?” 沈瞳清脚步一顿,藏在树后。 想看,却没看见,反而看清了对面的熟悉身影。 毫无情绪、带着几分空洞与神性的声音印证了她的猜想,声线优越磁性:“是。但我暂且离不开,东西先收在——” 沈瞳清还想听清些,忽见陆庭均似乎朝这边扫了一眼,紧接着抬箭。 一声破空。 什么东西被猛然击中的声音,短促的尖叫,然后鲜血洇了一地。 那箭精准地穿过一只兔子的脖颈,将它钉在地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从抬弓到松弦不过一瞬,他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化。 “是只兔子。”紫袍男子道。 陆庭均莫名哼笑了一声:“此物先放我寝处,一结束就立马行动。” “女皇陛下有说怎么处理大虫吗?” 陆庭均背影凌冽,声音冷如寒潭。 “抓到就杀了。” “肯定有人在包庇。”紫袍执事长笃定道。 沈瞳清屏住呼吸,听他轻笑一声:“不知是谁这么不知死活。”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像冬夜的风掠过冰面。 她心跳如擂鼓,缓缓后退,一步,两步,转身便想悄悄离开。可惜转身后,没能看见陆庭均望过来的目光。 “是鹿。”执事长顺着视线望去,视线出现一只斑点鹿。 短暂的沉默后,陆庭均收回目光,他的哼笑淡而嘲弄:“放她走。” 执事长神情紧张,今天直系上属的两次莫名其妙的笑,弄得他有些心惊胆战,低声应是。 抬头偷偷瞧,见陆庭均轻轻勾了下唇。那笑意很浅,稍纵即逝,带着一抹散漫的从容。 24. 撞破 下山时沈瞳清神态有些恍惚,找工作人员联系上麦易,要求和沈瞳清说几句话,沈瞳清接通就听见对方不同往日的急切音色,带着几分冷意。 “没事吧,我马上来接你。对不起师傅,我不该放你一个人。” 被着急的麦易时找到,他进入休息厅看见一身狼藉的沈瞳清,脚步一顿,在对方正抬头时忽然抱了上去:“师傅。抱歉……” 作为队长的麦易肌肉结实,宽肩窄腰,几乎把沈瞳清笼罩在怀中,大而挺的胸肌似乎有些紧绷,和她面对面贴着,身上有好闻的香薰气息。 他还在脖颈处蹭了蹭,几乎是一个完全庇护的姿势。 “对讲机坏了。”沈瞳清一时愣住,应该被安慰的不应该是自己吗,手悬在他背上,最终落下,轻轻抚摸。 “没事,人没事就好。” 去换衣服,一路上麦易表达了自己的慌乱和放她一个人的歉意。 因为龙的事情心不在焉,沈瞳清微微蹙眉开始解盘成丸子头的头发,焦虑时脑子一片空白的老毛病又出来了。 进了屋内没听麦易絮絮叨叨,像一只不停哼唧不安的小狗,嘴上说什么当时就谈了十分钟就见你消失,不会再有下次让她发生这种事的时候。 进了屋,麦易还在问:“师傅,到底发生什么了?碰上谁了?是不是有人——” 他想委婉套出那几人的名字。话未说完,沈瞳清开始一言不发开始脱衣服,沈瞳清低着头,已经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第二颗。 麦易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手指没停,第三颗也散了,领口滑下,露出大片肩颈。 房间里顿时没了声音这才回神,沈瞳清像是这才意识到有人在,转过来,一双黑润的眼睛望向他,带着茫然。 转眼她已经把上半身扣子解得七七八八。 麦易瞳孔骤缩,视线仓皇逃开。 沈瞳清这才后知后觉捂胸。 她穿着内衣,想起刚刚他的反应,倒也不至于…… 换好后沈瞳清出门发现人不见了。有个候着的人说:“沈小姐,麦先生在吸烟处,让您直接去餐厅观光区8座等他。” 麦易回来时,身上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气。在坐下后沈瞳清先开了口。 “那件衣服弄脏了,实在不好意思。如果想要重做大概需要多少我给。” 说这话时,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杯壁,心是虚的。衣服既是品牌送来,多半是定制款。 她想提前回去,农场里雇着人,麦易带他来自己还要鸽她,这样做得不好。那把衣服赔了看能不能提早点走。 麦易看着她,神色有些意味深长。他说不想要她赔,放那也是放着,母亲衣服多,买来只是过个瘾,穿不了几件。 沈瞳清皱着脸:“这怎么行……” 麦易轻轻笑了,食指和中指朝她勾了勾。 她凑过去,他在她耳边报了个数。 沈瞳清眼睛微微睁大,退回来,一时没说话。 耳边落着他低低的笑。 端起水杯,沈瞳清喝了一口,心想就不该逞能。 麦易瞧着她的模样,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说那这顿饭请我吃吧。 “诶,这不是麦易吗。” 一道声音斜地里插进来,懒洋洋的,带着股熟门熟路的痞气轻浮。 身后跟着钱暮云。 钱穹的目光在沈瞳清身上停了一瞬,抬脚便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挤坐在她旁边。 他身上带着一股热腾腾的温度,古龙香不浓不淡,但存在感极强,沈瞳清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 钱暮云慢几步,手里还看着终端,走到麦易身侧坐下。 距离保持得很有分寸,坐下时也没抬眼,只是唇角很轻地对她和麦易挑了一下,算作招呼。 麦易:“两位,隔壁有空位。” “一起呗,热闹。”钱穹已经翻开菜单,头也没抬,语气随意得很,像回自家场子。 钱暮云托了腮,终于从终端上抬起眼,配合她哥,不咸不淡地说:“麦队长不至于这么见外吧。” 沈瞳清听着两人报菜名,手悄悄抬起来,捂了半张脸,也挡住了钱穹明目张胆的注视。 连听对方报了近十道时,她坐不住了,斟酌着开口:“钱理事长不和长辈一起用餐吗?” 钱穹笑得有股故意的坏:“跟同龄人一起吃,才有意思。” 沈瞳清抿了抿嘴,听钱穹呵麦易说狩猎的趣事。当时和钱穹分开后他在短短时间爬到第二名。 麦易出言感谢,钱穹当时将他叫走是为了牵线搭桥,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钱穹倒大方地说没关系,然后他放心转,“说我当时还遇到沈小姐了呢。” 麦易瞬间看向沈瞳清时,她一时大脑空白。他们俩是朋友,就算说了这件事,恐怕也不一定站在她这边。 正踌躇着怎么去说这件事,钱穹接着补充,“当时沈小姐急急忙忙在追只兔子,跑得快,我没叫住就溜走了。” 菜端上来,沈瞳清动静不大,和整块牛排较劲,刀叉使得笨拙。 视线中一个盘子从右边推来,放置着切好的牛排。 看过去时钱穹下巴朝盘子一扬,把沈瞳清那份切得乱七八糟的牛肉拿走。 “吃。” 动作不小,还是面对面,笑容越来越灿烂,又带着几分锋利:“钱理事长一字千金,服务别人不合适。我的师傅,我自己来。” 钱穹掀了掀眼皮,刀叉在指间转了个圈,朝沈瞳清的方向一抬,漫不经心地说:“又不是你的人。” 目光扫过麦易,钱穹目光落在沈瞳清脸上,嘴角弧度恶趣味变得更明显,“你未婚妻,我妹还坐这儿呢。” 听到此话,沈瞳清手上动作一顿,抬眼与麦易视线对上,只见他脸色越发阴沉,低声对她说:“等会儿和你解释。” 一旁钱暮云突然笑出声,目光在三人之间转着,“瞳清姐姐和我哥是挺配的。我哥可从来不会这样总提一个女孩子。” 麦易冷眼看她。钱暮云弯着眼,挑衅地笑回去。 果然是兄妹两。 想起钱暮云当时和别人撞上时的看戏模样,还有之前说帮她,却只是为了看戏,沈瞳清只觉得这兄弟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吃得差不多后,钱暮云起身说去洗手间,没一会儿,钱穹的终端亮起来,他扫了一眼也起身离开。 经过沈瞳清身后时,他故意停下来,提高声量:“我走了啊。” 沈瞳清没抬头,刀尖慢条斯理插起来放到嘴里,像没听见。 钱穹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两秒,微微挑眉。 那两人很久都没回来,再次问起麦易才知道已经离开。 打开终端,沈瞳清找到钱穹聊天框,转账失败,这才想起自己还在钱穹的黑名单里。 她朝麦易借手机,得知原因,麦易说:“不用转。” “他欠我的远远不止这顿饭。” 接着,麦易递过来一张名片。 “可以约这个人吃饭,谈谈合作。我也在。”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一起去。” 沈瞳清接过,低声道了谢。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来:“钱暮云……” “我跟她商业联姻。”他答得很快,“而且还没订婚。只是口头上,不作数。” 沈瞳清“嗯”了一声,垂下眼。 她盯着杯沿上慢慢滑落的水珠,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说不上什么滋味,像有什么极轻地坠了一下。 但她也清楚,这不该影响到麦易,麦家是独苗,在护卫队不过是 一次体验,终究要回到该回的地方去。 很快调整过来的沈瞳清,抬起眼,语气认真:“之前你说跟我混,我一直当玩笑。” 麦易对她一直很好,哪怕有那方面的心思,只要没挑明就可以一直装糊涂,拿救他那件事当麦易一直对自己好的借口,也是她们感情的纽带。 所以哪怕阶级不同,她想,以后自己如果收到麦易的求助,定竭尽所能。 “但我是真的把你当很好的朋友。”她说得很诚恳豁达,“像亲人一样。” 麦易的嘴角还挂着笑,许久后他牙关动了动,挤出几个字:“亲人关系?” …… 咔哒——回到房间,沈瞳清背抵着门板,忽然笑了一声。方才装傻充愣的样子,现在想来实在好笑。 屋内没开灯,在黑暗中无人的空间,脑内开始浮现出一些混乱的画面,陆庭均,之前那些兽人的死亡…… “杀了。” 兽人瘫倒在地,四周流淌着鲜血。从一动不动的脚,到身体,再到那张脸,变成了自己的—— 心被幻想搞得猛烈跳动。于是沈瞳清告诉自己自己现在开始焦虑了,需要立即下决定做事,然后望向窗外渐暗的天,深吸一口气。 在昏暗房间换上一套从没穿过的衣服。 神职人员餐厅的走廊很静。她蹲在转角,等那个教会会长经过时,从背后一记手刀劈下。那人闷哼一声,被沈瞳清拖进杂物间。 他身上还穿着教会会长标志性的白色达尔马提卡,想必是社交需求,射箭比赛结束后一直没脱。 在他去接应射箭赛后的陆庭均时,沈瞳清看见,记住了他。 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脸,沈瞳清将人拍醒。 对方睁开眼,见蒙着面的是个女人,怒意瞬间涌上来,喉间滚出一声粗喘,挣扎着要起。 她没给机会,一巴掌甩了过去。 “特级区怎么进?”沈瞳清压低声音,刀子抵着他颈侧,“水晶在哪?” 那人咬紧牙关,双目圆睁,从齿间迸出两个字:“誓死——” 沈瞳清没什么耐心,又补了几下。拳拳到肉,闷响压在狭小的空间里。那人终于软下来,喘着气报了个位置:特级区,801。 可提到水晶,他竟哭唧唧地蜷起来,声音直打颤:“水晶,什么水晶,我真不知道……” 特级区。 从侧门潜入,她在会长房里找到整个狩猎场住寝的地图,去往特级区的路只有一条,刚往前走,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只好躲进角落。 是个老仆人在给新来的女仆讲特级区的事,说教会的大人物们都住特级区。 又说今天几个年轻权贵去露营,以前那地方能看流星雨,今晚是不行了。 等人越过沈瞳清,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人赶紧往前走,然而刚走没两步,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猛地拖了进去。 嘴被捂住。 沈瞳清反肘撞去,被对方轻松化解。 那人一手制住她两腕,另一手还捂着她的嘴,膝盖抵住她腿侧,将她整个人压在墙上。 闻到熟悉的古龙香水味,沈瞳清身子一僵。 “哟,这谁啊。”黑暗里,钱穹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儿恶劣的笑意。 他松开捂嘴的手,却作势去扯她领口,指尖擦过她的脖颈。 “沈小姐怎么转行当起女……扒手了?”他凑近,鼻息拂在她颈侧,忽然低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皮肤。 沈瞳清浑身一僵,双手抵住他的胸膛。 他似乎满意极了这个反应,笑着垂眸看她,黑亮的眼睛在暗处像某种野兽,正在玩弄牢笼的小动物。 他声线慵懒散漫,“白天说看到你的时候,你怎么那么慌啊?” 25. 入网 被他吹来的热气拂过,她微微颤了一下。 对他动不动就上手的毛病,沈瞳清已经忍到极限。在他轻笑出声的那一瞬,她一手肘抵过去,拉开距离。 白天不告诉麦易,是情分,也因为两人是朋友,怕生出多余是非。她不想把关系搞得过分复杂。 “那你呢?就这么对你好朋友的师傅?”沈瞳清冷声反问。 “师傅?”钱穹挑眉,像听到什么笑话,“也就对外介绍的身份。之前他说想订婚的人是你吧,但他能任由我靠近你,说明他对你的在乎,也就那么回事。” 他说的时候还步步紧逼。沈瞳清眸里倒影的男人再次靠近,眼眸沉下来。 麦易身处那样的身世,与身边人和睦相处不容易。而她向来要求自己工作亲力亲为,与人沟通,这种选择却被他轻蔑地扭曲成别的东西。 订婚简直无稽之谈。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更何况,钱穹在她这里的信任度本就为零。 “我们因为有护卫队同窗之谊,请他帮我,这不正常吗?”她反驳,“没你说的那些事。” 钱穹始终盯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辨别琴弦上最细微的颤音。他慢悠悠开口:“我不信。” 沈瞳清抬脚就走,被他再次伸手拦下。 她压着怒火抬头,觉得这人纯属没话找话,故意挡着不放。他难道没有正事吗? “我不信。”他重复,西方骨在戏谑表情上格外生动,像存心为难她,好观察她脸上每一丝变化,“证明给我看。” 沈瞳清知道,不给答案他不会死心。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掏出名片递过去:“麦队长给我介绍了个人。我与人沟通,他这时间刚好有空,我来谈合作——” 钱穹本摸着下巴,闻言视线一转,忽然伸手,将她半开的手提包里那枚终端抽了出来。 反应过来的沈瞳清伸手去抢,他立刻抬高。 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他“呦嚯”一声,挑了下眉:“居然不设密码。” 终端操作很复杂,沈瞳清平时不怎么玩,连壁纸都懒得设,没想到竟给别人做了嫁衣。她气急,但还顾忌着身处特级区,只能边跳着去够,边压着声音:“还给我!!” 钱穹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两下,抬眼,分明了然但故意一连串问砸下来:“有通话?有短信记录?麦易安心放你一个人来?” 沈瞳清趁他手落,一把将终端抢回来,攥在掌心,不看他,也不说话。 钱穹瞧她这副鹌鹑模样,唇角刚要翘,忽然又压下去,脸变得极快。他低头,目光落在她黑色礼服勾勒出的那截腰线上,手悬在那里,没碰,却像已经量过一遍。 “你倒是说说,”他声音沉下来,半是质问半是压着的躁,“到底还要认识多少人?” 沈瞳清不由紧张起来,正以为他要秉公无私,大义灭亲地叫人,突然,钱穹的终端响了。 铃声急促,钱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拧起,啧了一声直接按掉。 但那头的人显然不依不饶,屏幕又亮起来,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他这才接起,钱暮云的声音从那头炸出来,急切又慌乱:“哥!你快来!那老鼠——它还在车里!我根本没地方躲,它钻到座椅下面去了,我不敢动,求你了求你了——” 钱穹冷着脸,声音压得低:“没空。” 方才路过的仆人口中说的去山中露营的年轻人应当就是钱暮云几人。只是这些贵族青年没什么野外生存经验,这次不幸运建在了老鼠巢穴上。 心里松了口气,沈瞳清站在一旁,闻言抬眼看他,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去。她比谁都希望这人赶紧消失。 钱穹目光看回来,分明在说“你倒是巴不得我走”。 电话那头钱暮云又催,声调越来越高,夹杂着几声尖叫。钱穹握着终端,沉默了半晌,忽然低头凑近沈瞳清。 “我可以不通报。”他顿了顿,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嘴角慢慢勾起,“但你得答应我,欠我一次。” 沈瞳清没应声。 他当她默认,直起身,接起电话,不耐烦地丢下一句“等着”,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下,逐渐消失。 看他消失在尽头,沈瞳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跳快得发虚,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农场刚起步,黑龙的事一旦暴露,所有心血都会化为乌有,她也会死。水晶必须毁掉,不能留。 转身往特级区更深处去。 夜色浓稠,沈瞳清贴着墙根走,避开巡逻的视线。前方停着几辆清理车,她趁人不备,从最外侧那辆车上顺走一张卡,塞进礼服暗袋里。 进入电梯,她却发现刷不到某些楼层。这时电梯上升至六楼,开门时走廊有换洗的推车,停在一间门前,上面摆着几张房卡,光是一瞥就能看出每张的价值不同。 只用了一秒,沈瞳清迅速反应上前,在服务员从屋内出来前拿走了其中一张做工最精美的黑卡。 滴——刷上了。 电梯上行时,镜面映出沈瞳清的模样。酒红色礼服,镶边,领口不高不低。她抿了抿唇,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还是有些紧张,这样高端的场合,全身权贵,住所自然因为隐私保护为理由,没装监控,但她心跳快得像擂鼓。 门滴一声打开,顶层套房,801占据一整层,出电梯便只有一间房。走廊装修奢而不华,像是特别为交汇准备的,在右手边还有被打着光的女神雕像。 沈瞳清被里面的宽大震惊。房间整洁得过分。茶几上没有多余的东西,沙发上没有褶皱,连靠垫的角度都像被人精心摆过。 空气里有很淡的香,冷冽,干净。那种气息让她想起那人,很符合他的风格。 她继续寻找,这里的宽大让她找了很久,终于在衣帽间的展台看见了—— 水晶。通体幽蓝,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凝固的水波。 沈瞳清刚把它握进掌心,它突然投射出一道光,像天空之城那道指引人去往布达拉宫的光束。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从玻璃柜中抽出一张秀美手帕,将其包裹,光果然消失了。 这时门外响来开门声,沈瞳清赶忙环顾四周,闪身躲进衣柜。柜门合上的瞬间,有人进来了。 透过缝隙,沈瞳清看见陆庭均走进来。他打着电话,从缝隙中看见他正在换衣服,深色常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平整。 他开始边打电话边脱衣服,露出训练痕迹的身材,宽肩窄腰,白皙,鱼尾线往下…… 沈瞳清感觉自己呼吸开始沉重,赶紧收视线。 他换一身白袍寝衣。 “我需要你来教我怎么做吗?”他的声音透过柜门缝隙,低沉而清晰,但能听出来情绪不佳。 那头说了句什么,语气急切。 “我会自行确认。”对方像是在说非常严肃的事,然而他慢条斯理扣扣子,语气不容置疑。 他顿了顿。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催促的意味很明显。 “我不会说第二遍我的态度。” 声音依旧平静,那头顿时安静了。 沈瞳清屏住呼吸,从缝隙里看见他停在桌边。有点害怕他看见展台上的东西没有了。 那人没说话,站立片刻。过了几秒,缓缓转身,似乎离开了衣帽间。 沈瞳清正要松一口气,柜门被拉开,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他反应极快,松手任由水晶落在地下。 一声脆响,碎成几片,散在他脚边,幽蓝的光在地板上跳动了两下,熄灭了。 她抬头看他。 陆庭均垂眸看着那些碎片,面色无波。没有怒意,没有惊讶,黑眸如深不见底的潭水盯着她,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出来。” 像是不满她动作慢吞吞,陆庭均直接拉她,手劲很大。 沈瞳清被拉到客厅。明明是m国的主教,住所也是按照喜好布置,却是y式极简风,沙发摆着用过的弓。 他坐到沙发上,松开手,对粘在面前踌躇心虚的 沈瞳清,说:“跪下。别让我说第二遍,我没耐心。” 面前乖巧棉绒姣好的女人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但顾忌他是主教,还是照做了。 正准备跪坐下去时,陆庭均甩了个枕头过来,她垫在下面。 拿起那把弓,陆庭均像是不意外她的到来,只是布置猎网理所应当等到猎物自己送上门。 修长的手指握住弓身,慢条斯理地用麂皮慢慢擦拭。弓弦被指腹一寸寸捋过,发出细微的,在空气中波动的震颤令人头皮发麻。 沈瞳清跪在松软的枕头上,被流逝的时间和一阵阵颤音搅得心神不宁,忍不住仰头看他。 后背好了的鞭痕又开始隐隐发痒。她几乎能想起那天他抬手时的模样,面无表情,手起鞭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痛楚像刻进了骨头里,此刻一见到他,便自发地苏醒过来。她下意识想往后缩,但她不敢动。 从陆庭均的角度看去,女人露出白皙的脸,修长脖子,肩膀膝盖贴着冰凉的地板,酒红色的裙摆铺开,像一滩暗色的血,又任他摆布。 “你弄碎了我的东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面下暗涌的河,“没有解释吗?” 陆庭均交叠起长腿,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片刻,他抬手,用弓轻轻抵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感。 先是怔然,反应过来被羞辱的沈瞳清偏头躲开,牙关紧咬。 这人身上有一种很危险的东西,被那副庄严皮囊压着,暴力,强势,不容违抗。他此刻越是平静,越让她觉得,解释不好,真的会死。 特级区非她该来之地。主教套房,更是明晃晃的禁地。沈瞳清张了张嘴,舌尖发干。 陆庭均先开了口。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从肩颈到腰线,停在酒红色礼服勾勒出的曲线上。领口不高不低,镶边在灯下泛着暗光,像一道被精心计算过的邀请。 他的视线停了一瞬,又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他怎么知道?! 沈瞳清浑身一震,惊讶地看着他。心脏猛地缩紧,她本不相信鬼神,但她穿越了,甚至这个地方还有不符合常识的兽人族。而眼下掌控世界一样的人物,驾驭着兽人族非自然力量的人正在她面前,拆穿她的来历。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似乎也变得合理起来,但悲发现是异类,怕是会像那些兽人一样…… 沈瞳清一时手脚冰凉,说不出话。 “穿着礼服,提前潜入权贵的房间,玩躲猫猫。”陆庭均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宣读一份罪状,“你的心思,太明显了。” 沈瞳清猛然抬头,意识到他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她茫然的脸,陆庭均像在看一个演技拙劣的戏子。他终于挑明了,声音里没有温度:“跟麦家,钱家的人。” 沈瞳清忽然明白过来。 她想起之前他对自己的敌意。那些审视、冷淡,从第一次见面就存在。原来他从头到尾把她当成了那种人—— 靠姿色攀附权贵的女人,游走在麦家和钱家之间,左右逢源。 “竟然得到了想要的,就适可而止。”陆庭均手指在膝上轻叩了一下,节奏很慢,像钟摆,“但你好像没有这个觉悟。麦家钱家兄妹三人,还不够满足你吗?”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次没有移开。那目光里有审视,有鄙夷,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一样不动声色。 反应过来后沈瞳清清明了,理清了他说的什么意思,觉得好笑,一时想起身,抬起坐在后脚上的屁股,说:“不是的!” 陆庭均:“谁让你起来了?” 沈瞳清只好坐回去。膝盖磕在枕头上,背脊一挺,旧伤像被牵动,疼得她眉心一蹙。 她想解释清楚,跟钱穹麦易不是那种关系,也想以此转移话题,避重就轻。 然而陆庭均已经没了耐心,一开口便是命令。 “脱衣服。” 26. 暗箭 “什么?”沈瞳清有些诧异。 陆庭均盯着她的目光没有一丝波动,就像方才那两遍一样,他不喜欢说第二遍。 目光没落在她脸上,嗓音带着虚无的冷意,像神的声音一样缥缈。更何况,他本就是神的传音人。 对于这些人她只能逆来顺受,沈瞳清问他想要什么,摆出一种任人宰割的姿态。 陆庭均开口:“三次随叫随到,可以不追究。这是第一次。” 沈瞳清是个喜欢肯定答复的人:“不追究,还是可以不追究?” 像是觉得她蹬鼻子上脸了,陆庭均的表情很冷,“不追究。” “什么交易?” “这枚蓝托帕石水晶,价值无法估量。找寻这块水晶,护卫队伤残数人。你觉得你能怎么赔?”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淡,“加上之前的事,你够死几百回了。还敢拒绝我吗?” 沈瞳清被噎了一下。心脏忽然像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刺痛起来。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在这间隙,他用弓挑了挑她裙摆的一角。 “脱。” 在他不可拒绝的目光下,沈瞳清只好开始脱衣服。手指捏住礼服侧面的拉链,慢慢往下。 金属齿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酒红色裙摆滑落,堆在脚边,露出里面的衬裙,然后是内衣。 到内衣时,她停下动作。 他没再说什么,走到她身后。 教鞭在身上游移。藤条贴着皮肤,从肩头滑到脊背,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到后背那道伤疤时,鞭尾停住了,轻轻贴上去。 “疼不疼?” 声音从身后落下来,很平,听不出情绪。可那两个字落在旧伤上,比鞭子本身还让人脊背发麻。 沈瞳清沉默,而陆庭均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关心似的。 他白色寝袍挂在肩膀上,领口敞着,露出修长的颈线和锁骨。那副躯壳好像没有一丝情欲,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冷。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翻涌。 脚腕忽然被陆庭均用脚抵开,抵住她的小腿内侧,慢慢用力,双腿分得更开了。 沈瞳清浑身一僵,血往脸上涌,正要反抗。 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发沉了:“你这样,也给麦易和他的未婚妻看了吗?” 误会她和那三人都有关系。沈瞳清猛地转头:“不是,你误会了,我和他们——” “闭嘴。” 声音不大,像一扇门被风吹得猛然摔上。 莫名其妙的生气。他俯身,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火,也有冰。 “我不会相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他一字一顿,像从齿间碾出来的,“你跟你藏的那些腌臜东西,一样!” 沈瞳清被他眼中的东西震住了。那里面有愤怒,有鄙夷,可更深处,还有一种被什么牵引着、无法自控的暗涌。像被恶魔蛊惑的人,明明知道不对,却停不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法自控的气氛。他伸手,从领口里拽出一根链子。银链末端坠着一枚五角星,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把五角星按在她肩上。 没有反应。 他的目光暗了暗,又把从她肩头移开,沿着她的颈侧,慢慢往下。五角星图案的银链垂着,在他指间晃,那枚星徽贴过她的锁骨,贴着皮肤滑下去,到胸口,又到腰侧。 依然没有。 沈瞳清跪在那里,一动不敢动。黑发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小而白净。 她抿着唇,眼睫低垂,像一朵被雨打湿的小白花,柔弱,无害,偏偏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诱人。 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沈瞳清觉得身上的视线越发阴沉。 “你的胆子,可真是出乎我想象的大。”他慢慢道,目光在她脸上游移。偏偏看上去,又是副乖巧的小白花模样。 外面忽然吹起大风,跟陆庭均一样猛烈危险。风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嗡鸣,树枝刮过窗面,影子在室内乱晃。 他坐在那里,白色寝袍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结实修长的小腿。明明衣衫不整的是他,可那副神情却像穿戴着最隆重的祭袍,神圣不可侵犯。 他问:“为什么不穿送来的那件衣服?” 沈瞳清刚疑惑,就被陆庭均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脑袋一片空白。 回忆出门时,屋内桌面上还摆着那件衣服。她没有按麦易说的把它扔掉,只是随手放在了那里。 才意识到这是陆庭均送的? 感觉诧异。但他也不像需要答案的样子。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地压下来,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确认。那枚五芒星还垂在她腰侧。 …… 陆庭均莫名其妙的动作持续了好一会儿,才让她穿上衣服。 拉链唰地拉起,沈瞳清刚将礼服理正,便听见身后落下一句驱逐的话。 “东西留下。” 起身的动作一顿,沈瞳清在桌上拍下房卡,步伐有些虚。碰到门把手时,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拧开了门。 衣冠整齐地出了门,被夜间一阵冷风迎面一吹,人才清醒过来。 陆庭均说家里藏的东西。他知道龙在她家,却没有来找麻烦。他说不追究,是默认不追究家里的人了? 总感觉事情正往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你怎么从这里出来了?” 一道声音倏地里插进来。 显然刚从露营地赶过来的钱穹,不知何时上出现,手里转着终端,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那扇门。 眉梢慢慢挑起来,有些怨气,“怎么不带终端?” 沈瞳清张了张嘴,眼神错愕而又慌乱地盯着他。 钱穹看见后,莫名愉悦地啧了一声,还要说什么,但视线略过她肩膀:“陆庭均?” 陆庭均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白色寝袍虚虚挂着,神色冷淡,像一座刚从神坛上走下来的像。 钱穹笑了,跟他打招呼,语气熟稔里带着几分调侃:“主教大人,这次没了我这样的对手,比赛是不是赢得轻而易举?” 陆庭均瞥了他一眼:“一般。” 钱穹也不在意,侧了侧身,朝沈瞳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像是随口介绍:“对了,这位沈瞳清,是我工作上的——” 话没说完,陆庭均朝沈瞳清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条绿宝石镶嵌的手链,链身纤细,宝石在灯下泛着幽绿的光。 钱穹的笑容顿了顿,眉头慢慢皱起来:“你俩认识?” 陆庭均面色不动,对着钱穹说,但眼神定在她身上:“仆人发现她东西丢了。” 沈瞳清盯着那条手链,这根本不是她的东西。可钱穹就站在旁边,那双眼睛已经带着探究看过来了。她如果拒绝,反而像是心里有鬼。 “谢谢主教大人。”沈瞳清只能接过。 钱穹的眼神有些不对了。那目光在她和陆庭均之间转了个来回,说话有些阴阳怪气:“呦,这麦队长送的吧?” 沈瞳清心里一紧,攥着手链的手微微用力,面上却不显:“不是。” 脑子里浮现刚才荒谬的场景,她没再多解释,转身就走,步子比方才还快。 经过钱穹身边时,风带起她鬓边的碎发,他闻到一股很淡的,不属于她的冷香。 钱穹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磨了磨牙。 “一见到我就跑得飞快。”他啧了一声。 陆庭均瞥了他一眼 …… 第二天清晨沈瞳清又收到了陆庭均送来的衣服 米杏色猎服,料子轻得不可思议,叠在盒里几乎不见厚度。展开一看,剪裁利落,肩线收得极好,没有一处多余的装饰,却在领口和袖口内侧藏着极细的银线暗纹。低调,奢华,一看就名贵得吓人。 盒子底下还有内衣。同样的米杏色,蕾丝薄如蝉翼。 沈瞳清拎起来时指腹都在发烫。这东西是怎么买到的?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她莫名想起陆庭均当时看到她露出内衣时的轻哼,忽然觉得他在嘲笑自己的审美。 衣服上的字条,字很正式,板正里透着几分飘逸,和他整个人一样。 只有三个字: 戴上脚链。 沈瞳清愣了一瞬,找出昨天那条绿宝石链子。才发现链尾藏着一枚极小的搭扣,扣头做得比寻常手链复杂。手链不会这样。翻过来,链身上有很细的活扣,能调节长度,适合脚踝。 他给她的,是条脚链。 那种贴身佩戴的、带着轻微束缚感的东西。偏私密,偏魅惑。一个站在神坛之上,连衣领都扣到最上一颗的人,居然用这种方式撩拨她?? 沈瞳清把链子放下,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耳尖。 第二天狩猎前,麦易也送来一件猎服,相比是考虑到之前那件眼睛不能穿了。她看着那三套新猎服,两件陆庭均的,一件麦易的,心里有些恼火地挠了挠头。 最后从自己行李里随便翻出一件裤装,扎了腰包,出了门。 一路上收获了不少目光。贵族夫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无非是不合规矩、不成体统的话。 麦易看见她时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像觉得有趣极了。 他也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猎弓递给她试了试手。两人一同进了林子,麦易没有刻意让着她,沈瞳清跟着他一路追赶羊,挤进灌木丛里时,她感觉到腰侧被什么勾了一下,当时只以为是勾到裤子,没在意。 两人并肩而行,配合得愈发熟练,这一天大获成功。 沈瞳清终于有了收获,中午吃了顿饱饭。 午后女皇嘉奖时,她站在人群里,感觉到一道目光从高台上落下来。 陆庭均坐在女皇身侧,已经不似昨晚穿着闲袍,庄严的主教袍让他整个人肃穆威严,那道视线越过无数人,落在她和麦易之间。 瞬间,沈瞳清往旁边挪了半步,和麦易拉开了些距离。 那目光又往下移,落在她的脚踝上。 沈瞳清低头一看,心猛地一沉。脚踝空荡荡,脚链不见了。 大概是狩猎时丢的。那时在灌木丛里勾了一下。 正想着,一道消息传了过来,压低了在场所有人的声,女皇脸色一变但没有声张。 直到黄昏时才公布一个惊人消息——国际银行理事长钱穹失踪了! 考虑到晚上低温,野生动物,队伍很快组织起来搜索。麦易作为护卫队长必须去。 沈瞳清心里一边念着脚链,一边对钱穹的事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昨天还对她恶劣无比故意拦路的人,竟然遇害了? “我也去。” 麦易有几分意外,但拗不过沈瞳清跟着,队伍也在催。 队伍散开搜山。沈瞳清打着手电,往记忆里那个峭壁的方向走。 天沉沉地压下来,空气里湿意越来越重,几滴飘雨落在她脸和手背上,加快了脚步。 凭着记忆,她摸到了之前和麦易狩猎时走到的陡坡。当时麦易在那儿猎到一只野山羊,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只羊差点掉下去。 脚链果然挂在那里。 黄昏褪尽,森林越来越暗,雨大很吵。坡上一块凸起的岩角,那抹绿挂在一颗小树丫上。 沈瞳清咬了咬牙,雨下大了攀着湿滑的岩石往下探了探身。她指尖够到链子时,听到不远处往回撤的号角声。 捞起链子,沈瞳清爬上来看见前方忽然亮起几束光。手电筒和火把,在雨里摇摇晃晃。 正要喊,一支箭破空而来,钉在她身旁的树上。 她被吓得怔愣,但很快第二支,第三支,接连不断,从暗处射来。 猝不及防。 她本能地往后一退。脚底那块被雨水浸透的泥土终于承受不住,整片地往下塌。失重感猛地攫住她,天旋地转。 27. 正视 往下滚的时候,身体因为碰撞而感觉到疼痛。她及时护住了脑袋。 后脑勺,肩背,膝盖,一路磕在碎石和断枝上,在煎熬中在翻滚中抓住能阻碍她下沉的树干。 悬在空中,脚下踩着岌岌可危的岩石,她往下看,离地面已经不远了。挂在崖上,手攥着树苗越来越疼,掌心被树皮磨得发烫。 她回想起方才,朝她射箭的那人,一闪而过的身影,那人穿着绿色的猎服。 基于之前朝自己射箭的人,但耗费这么大的功夫让人来找她,只是为了杀了她? 为什么?因为钢琴?那他这几天演的可真像一回事。 可钱大理事长捏死她,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但钱穹这个人从来不按常理,万一呢? 就算不是他,她也觉得自己跟他绝对八字不合。为了找他,自己落到这种境地。也不知道这是哪,他们能不能找到她。 四处看了看,寻找落脚点。越来越往下,最终跳在一棵树上,随后滑下去,落进灌木丛中,发出嘶嘶的声音。 捞开看,腿在滑落时受了伤,遍布血痕。但还好,没有骨折。 沈瞳清在原地狠狠喘了两声粗气。雨水落在身上,四周的温度越来越冷了。不行,需要找一个地方先躲躲。 然而刚走两步,就被某个软软的,庞大的东西绊了一下。 她低头。 男人深邃的西欧式长相,骨相分明。如果不是认识他的人,绝对会因为外貌觉得他俊朗,幽默绅士。 那件墨绿色的猎服在他身上损坏得差不多了,渗出一些深色的血迹。他似乎被踹了一下,又苏醒,闭着的眼睛动了动。 脚还扭了,腿被尖锐物贯穿伤。 沈瞳清停在原地,等他睁开眼看见自己,随后抱胸看着对方狼狈地想抬脖子起身,但无用,脑袋又撞回泥土里。 忽然有个灯泡在沈瞳清肩膀上闪了一下。 他的伤口被血糊住,地上血迹呈现一点深红色,显然已经掉下来半天了。 真是冤家路窄。还真不是他。 但…… 她不禁调侃起他:“呦,钱理事长挺巧的呀,这都能共患难呢。” 钱穹显然状况不好,平时的吊儿郎当一点都挂不住。脸色发沉,浑身湿透,在月光下脸苍白破碎地喘着气。他抬头看了一眼,竟然知道自己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扶我起来!”他打量她上下,拿出命令的口吻,微微挑了挑眉。 沈瞳清抬脚就要走。 失去了平时游刃有余的从容轻挑模样,他在后面重新挂上平时上层人的命令语气:“沈瞳清你给我回来!你敢丢下我吗?!” “你回来?!” 他当然知道留下来会失温,必死。 沈瞳清回头佯装担心又为难的模样,回头,“钱理事长我哪能呢!真不是我不帮你,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呀,我去前面探探路,找到路一定回来带你!” 随后转头就走。 完全是鬼话! 钱穹咬牙强撑着,用手抱着腿勉强坐了起来,扶着树站起来。 走了两步,腿疼得他直流冷汗,雨水打湿,他浑身冰冷。 他怂了。 “求你了求你了!沈瞳清!” 看见背影越来越远,他吼得没了力气,开始咒骂。 等他得救了,一定让沈瞳清跪着求他放过自己。他钱家人搞一个平民,把她困在家里,随便折腾也是绰绰有余。 正想着要怎样报复她。耳边传来灌木折断,稀稀疏疏的声音。 她回来了,这是摆出来的姿态仿佛两人身份倒转了似的。沈瞳清微微挑眉,有几分挑衅,抬了一下钱穹的胳膊。 “走不走啊?钱大理事长。” 月光云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净柔软,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颊侧,像一朵被雨打过的白花。 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得意的散漫。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下来,她偏了偏头,看着他,唇角弯着。 钱穹盯着她,忽然觉得腿上的伤没那么疼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回神了。 因为沈瞳清身高不足,能把他这个近一米九的壮汉能拖动已是不易,双手勾着胳膊拉着走,也就意味着他受伤的腿是被拖在地上的,脚上剧痛如潮水般涌回来。 钱穹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森林都回荡着他鬼哭狼嚎的声音,惊起远处一片飞鸟。 沈瞳清用膝盖踹了踹他的屁股。 “闭嘴。”她声音压得极低,“你这样叫,有狼怎么办?” 钱穹疼得直抽气,咬着牙把声音咽回去,眼眶都红了,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压着嗓子从齿缝里挤出来:“沈瞳清,你他妈——” “我怎么了?”她露出一个愉悦的表情 …… 幸亏崖边有一处天然的山洞,浅浅凹进去,勉强能挡风雨。沈瞳清将人拖进去时,发现钱穹已经一动不动,显然是疼晕过去了。 晕着也好,好处理。 她再次打开系统面板,取了干木柴和火柴,迅速拢起一堆火。火光跳起来,驱散了些许湿寒,她无比庆幸腰包里带了绷带碘伏。 忽然,衣摆被紧紧攥住,低头一看,钱穹竟然正用力抓住她的衣角,用手掰了好久才松开。 沈瞳清无奈叹口气,这么怕她跑? 有条不紊地出去捡了几块木条,用刀削了削,给钱穹处理尖锐物造成的贯穿伤,必须固定。她思考了一会,还是把贯穿他的木头给拔出来,引起钱穹痛苦闷哼。 沈瞳清也不容易,整根拔出来后,脸上泛着红润和潮气,她迅速将钱穹伤口处按住止血,随后把木条夹在腿侧,一圈一圈缠上绷带,矫正的时候,钱穹在昏睡中都在抽气。 把湿透的墨绿色猎服脱下来。 火光映着他的身形,很结实,肩宽腰窄,白衫贴在腹肌上,因为湿透了,能看见肌肉起伏的轮廓。 她目不斜视,将衣服架在火堆旁烤着,一切收拾妥当后沈瞳清转头看钱穹,这人晕着倒老实,比醒着时顺眼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 “醒了?”听到钱穹呢喃的声音,沈瞳清开口。 钱穹睁开眼,视线在火光里晃了晃,半晌才聚焦。 沈瞳清确认了一下方位,平静地说:“我们现在在猎场最深处的陡崖下面。” “草。” 钱穹捂着脸,不想多说话,蛄蛹着离火堆近了近,让火烘着内衫。他侧过脸,视线落在她脸上,盯了好一会儿。 火光跳动,映着她白净的侧脸,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被冻得有些发白的唇因为回暖再次红润。 然后他看见了沈瞳清脚腕戴上的绿宝石脚链。 钱穹瞬间撑起身,牵动伤口,嘶了一下:“这链子你找到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沈瞳清啊了一声:“我一是为了找你,二就是为了来找这个脚链。那你呢?怎么掉下来的?” 听到第一句,他眼神闪过一丝喜色,但听到后面的话又变得青一会儿紫一会儿的,翻过身去,背对着她:“你他妈管我!脚滑了!” 沈瞳清没再追问。靠着火堆,她守夜守到天将将亮,钱穹手一直抓着她,生怕她跑掉似的。 雨停了,洞口的天光泛着青灰色。她把睡梦中的钱穹推醒:“喂,站一会岗,我睡一会。” 钱穹不情不愿地揉了揉眼睛,翻身还要再睡。沈瞳清嘴角抽了抽,直接按在他脚上的伤口处。 “嘶!沈瞳清!”他瞬间清醒,猛地坐起来。 沈瞳清倒头就睡。 没睡多久,沈瞳清醒来,庆幸自己没头晕,在这个鬼地方生病,瞅了一眼闭眼假寐的钱穹,起身要去出去找吃的和水。 “你去干什么!”钱穹立刻警觉,睁开眼,脸色有些发红应该是发炎了。 竟然没晕,只是低烧,身体还不错嘛。 “你能干啥?找水找吃的,不然饿死啊!”沈瞳清无奈。 钱穹不吭声,只盯着她,像一只警惕被抛弃的小狼崽,浑身是刺。他怕她找吃的时跑了。 “带我一起去。” “你这腿……啧,算了。” 还是决定带他去溪边清理。沈瞳清做了个拼接的木板子把人放在上面拖着走,给钱穹抖得够呛,又不敢发怒,毕竟是他硬要来的。 钱穹在旁边的巨石上,尽量不触碰伤口,清理身上的泥泞,眉头微皱,“我们就在这等着救援吗?” 捞起裤脚的沈瞳清撇了眼钱穹的脚,“不然呢,你能走吗?或者是你留在这,让我走,找到人我返回来救你?” 钱穹急了:“不行!” 现在险境之下,沈瞳清也不用跟他当孙子留脸面,此时不甩脸更待何时啊。 呵呵一声白了他一眼,钱穹看到了果然敢怒不敢言。 溪水从石缝里淌出来,她站在岸边,搭箭瞄准水里游动的影子,一箭下去,水花溅起,鱼尾一摆,跑了。 钱穹靠在石头上,嗤笑一声:“浪费箭。” “那你来啊。” 钱穹没接弓。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被木条固定住的腿,然后撑着石头站起来,单脚跳了两步,靠到溪边一块更高的石头上。 他站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平时吊儿郎当的神态褪得干干净净,眼神凌厉。他抬手,左手握住弓身,右手搭箭,弦被拉满时,肩背的肌肉在湿透的白衫下绷成一道利落的弧线。 箭出。 水花未起,那支箭已经贯穿了鱼的脊背,将它牢牢钉在溪底的卵石上。鱼尾徒劳地拍了两下。 沈瞳清站在水中,哟呵一声。看来那些贵女说得不错。 钱穹没停,右手一翻,第二支箭已经搭上。 弦满,箭出,又是一条。 动作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仿佛他的身体和这张弓本就是一体。 第三支箭紧随其后,射穿了另一条正要逃窜的鱼,身旁还有一条小的。 三箭,竟是射中了两条条。 他收弓,偏头,因水花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锋利。 然后他扬了扬下巴,把弓扔回给沈瞳清。 “捡鱼。”他说。 那语气还是带着点命令的意味,单脚站着,一条腿绑着木条,浑身是伤,明明很狼狈,却有几分意气风发。 沈瞳清捧场说了句厉害,低头淌进溪水里去捞鱼,这人平时拽得讨嫌,刚刚射箭时倒真有几分潇洒。 鱼大而肥美,两人满载而归。 火堆上架着烤鱼,油脂滴在木头上,滋滋作响,香气混着烟火氤氲在空气里。 钱穹翻着鱼,目光落在沈瞳清脸上。火光映着她,黑发贴在耳侧,那张脸白净得过分,垂着眼时眼睫在颧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看得人心痒。 他忽然开口:“我仍看你从特地区寝殿出来,麦给你介绍的人,你见到了?” 耳边噼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看着看着沈瞳清有些困了,迷糊地抬头看他。 钱穹盯着火堆,语气懒洋洋的,话却很犀利不客气,意有所指道:“他们能正眼看你的,无非就是看上你了。所以那一两个小时,你们?” 那双圆润的黑眸因清明起来,沈瞳清无辜地弯了弯,似嘲讽:“有意思。” 没想到得到这样的回答,钱穹看向她。 “哪像你们,”她声音平静,已经不生气了,“一出生就有钱有势,唯一的娱乐就是看人像案板上的鱼挣扎。看见有人为你暖床,像小狗一样顺从你们,就被取悦了?” 她顿了顿,火光在她眼里跳,语气淡淡的:“真低级。你们就喜欢用些讽刺挖苦的话语来贬低对方,排斥异己,证明自己是优越的,维护自己的阶级地位。” 沈瞳清一副不装了的模样。钱穹眉头微皱,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就算我有这个不顾一切往上爬的意思,我也不卖你,钱理事长。”她盯着他,目光不避,“如果你在我这个位置上,你还能这样说话吗?觉得地位是理所应当与生俱来的?” 火堆噼啪炸了一声。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她声音压下去,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寂静里,“你跟人做生意会不会点头哈腰装孙子。” 钱穹没有反驳,他沉默地盯着她的脸,看她懒洋洋又面无表情地说出积怨已久的话。 他头像是一次正视沈瞳清,起初一两秒是有些气愤,但很快对这样的她生出几分稀罕的感觉,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移不开眼。 出去怕是看不见这样的她了。 火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软,黑发白脸,单薄的肩,她眼下有几分疲倦的青黑。 似乎她总是这样,笑盈盈的双眼看起来很无害,热络,眼底在某一刻会闪过锐利。 空气中尴尬的气氛持续了好一会儿。 “好了。” 钱穹把手里的烤鱼递了过去。鱼烤得焦黄,油脂还在往下滴。他递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火。 沈瞳清接过来。两人安静地吃鱼,谁也没再说话。肉很嫩,就是没什么盐味,寡淡了些,但人饿急了什么都香。 吃完,钱穹靠着火堆,夜里听见沈瞳清翻动身子的声音,于是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忽然问:“要不要一起睡?” 沈瞳清也不拧巴,抱着膝盖挪过去,靠在他肩侧。 钱穹倒是僵了一下,肩膀绷了半秒,才慢慢松下来。他低头凑近她耳侧,气息热热地拂过来,勉强挤出平时几分吊儿郎当的模样:“怎么,投怀送抱?” “是啊。”沈瞳清坦然得很,连眼皮都没抬。 钱穹反倒不知道怎么接了,喉间卡了一下,嗤笑一声掩饰过去。 沈瞳清偏过头,声音低下来:“敢动手动脚,晚上打断你两条腿喂狼。” 钱穹默了默,嘴角微微翘起,侧脸的线条在火光里柔和了一瞬:“刀子嘴豆腐心。” 沈瞳清没理他,闭上眼睛。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她感受着身旁传来的体温,还有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肩。 脑子里还在翻腾着他方才的话,那些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鄙夷。她清楚,钱穹没把她说的当回事。 这些人的意识和价值观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改变。能利益互换就行了,鄙视就鄙视吧,能掉块肉吗。 可那些恶意像虫子一样爬过神经,翻来覆去,许久才睡过去。 黑暗中,远处灌木丛一双眼睛绿幽幽地亮起来。 28. 野草 第三天,两人继续捕猎,顺带探索周边环境。 钱穹的腿伤好了些,能拄着树枝慢慢走了。他靠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看沈瞳清三两下蹿上一棵歪脖子树四处打量,脸都白了。 “你摔下来我不帮你收尸!”他仰着头皱眉喊。 沈瞳清不理他,脚踩在颤巍巍的枝丫上,往四周打量,没有任何人烟的痕迹,全是树。 这两天她试过在远处烧篝火,摆SOS,用烟引方向。钱穹起初还盯得紧,后来她稍微走远些,他也不拦了,只在她回来时移开视线,假装刚才没在数她走了多久。 沈瞳清发现他不再担心她一个人离开,故意逗他:“不怕我跑了?” 钱穹掀了掀眼皮,色厉内荏:“你跑啊,你活了我死,你看我家会不会找你麻烦。” 黄昏回到山洞,吃完饭,沈瞳清照例把他伤口清理拉过他的手,用湿布给他擦。 擦到指腹时,指节上有一层薄茧。她动作顿了一下。 “钢琴的事情抱歉。”她说,声音低了低。 钱穹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道歉的事。他抽回手,偏过头,喉结滚了一下:“行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窸窣声。 沈瞳清猛地抬头。洞外草丛深处,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正缓缓逼近,像散落在暗处的冷火。 狼群。 “别动。”她迅速反应过来,压低声音,抄起弓箭,面朝狼群,一步一步往后退,“看着我,不要转身。” 钱穹撑着石壁站起来,也看见了。他咬牙跟着她往后撤,手摸上腰间的刀。灌木被拨开,第一头狼探出半个身子,低伏着,龇出牙。 沈瞳清拉弓,一箭射出,正中头狼前腿。它哀嚎一声,退了退,其余的却没有散,反而从两侧包抄过来。 “跑!” 沈瞳清反手拽住钱穹的手臂,把他往肩上一搭,背起来就跑。钱穹猝不及防,整个人趴在她背上。 我去!? 身后狼蹄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头狼扑上来,沈瞳清侧身一让,钱穹扬手就是一刀,砍在狼鼻子上,血花溅开。狼惨叫着滚地。 首狼立马停下查看同伴伤势,朝前方一刻不停奔跑的两人嘶吼。 “别动!”沈瞳清呵斥,“再乱动就把你丢下!” 钱穹趴在她背上,喘着粗气,忽然咬牙威胁:“沈瞳清,你要是把我丢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知不知道这世界有多残忍,失踪人口最多的就是墨西哥。” “……” “XX集团跟我拜过把子的!你敢丢下我,小心把你做成人头乌龟!” 沈瞳清当然知道那个集团。墨西哥多少失踪案,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谁的手笔。人命是不值钱的。 她没力气跟他掰扯,只咬着牙往前冲。穿过一片灌木,看见一道狭窄的岩石缝隙,立刻侧身挤进去。 把人放下,咬紧牙关也没能推动旁边的石块,钱穹过来用力一推,两人一起用肩膀抵住石块,合力往前推,把洞口堵住了。 架着钱穹,沈瞳清跑远了点,喘气时喉咙全是血腥味转头一看钱穹脸色苍白,脚部纱布渗透鲜血,她皱眉四处观望,把他塞进一个树洞里,用石头挡住洞口,又从腰包里掏出酒精,往四周洒了一圈,压住气味。 钱穹看着她忙活,以为她要跟自己一起躲。但沈瞳清做完后转身就要走。 “你干什么?”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你留下!” 钱穹脸色不好地扫了一眼这个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树干,嘴唇动了动。 沈瞳清塞给他一把刀。他攥着刀柄,以为她要让他自生自灭,手指收紧。可她俯身,压低声音:“你放心,我不会抛下你。” 石头传来撞击声,一下比一下沉。 钱穹脚部疼痛难忍,自知自己于沈瞳清而言就是个累赘,他咬白了下唇,一向英俊的脸庞被冷汗浸湿,看了许久,竟是放开了她。 钱穹盯着她离开视线,能感觉到她仍停留在树旁,可能是在纠结吧。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开口:“你走。” 她声音越来越远,有些细碎的声音,钱穹听她应了一声“好”。 听到后,钱穹又牙痒痒起来。她怕是想听到这句话很久了吧? 石块终于被撞开。狼群涌进来,钱穹攥着刀,脑子里忽然闪过自己这辈子的事,他那么牛逼的一个人,英俊,绅士,家里有钱,居然要死在这种地方。 一头狼扑向他。 下一秒,沈瞳清从树上倒挂下来,一把拖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后拽。 同时右手甩出藤绳,缠住扑来的狼脖子,借力一荡,手刃劈在狼的后颈。 狼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钱穹被她拽得踉跄,还没来得及想沈瞳清竟然没走。又被她这份利落震了一下, 随即攥着刀,回身砍向另一头扑来的狼。 他抓住她递来的一根搓成绳子的藤蔓。 “上去!”沈瞳清把钱穹用绳子绑住腋下和腰部,绳子粗而结实,架在树高处的一个粗壮枝干上,另一头由沈瞳清牵着。 她把他拉上去,吃力地绕在远处的另一棵树上,将人吊了起来。 钱穹虽然腿伤着,但臂力极强,在沈瞳清帮助下三两下攀了上去,随后把藤绳绕在树干上将自己固定住,这才心有余悸往下看。 沈瞳清声音在下面响起:“成年狼能一次性跳两米。” 竟然不丢下他,还一个人在下面,钱穹忍不住骂了一句:“沈瞳清……你胆子太大了!” 她头也不抬:“是要比你们温室里的天之骄子耐造。” 话音刚落,一头青年狼已经猛地扑过来。沈瞳清侧身闪避,可动作慢了一瞬,手背被利齿划开一道血口。 钱穹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血涌出来,染红了她整只手。 沈瞳清忍着疼,一只雄狼看见青年狼倒地,发出一声哀嚎,扑向沈瞳清。 她赶紧攀着树往上爬,那只狼追到树下,一口咬住她的脚腕。沈瞳清闷哼一声,另一只脚踹在狼脸上,把它踢开,咬牙终于爬上了树干。 狼群围在树下,绕着圈,时不时跳起来尝试往上扑,却怎么也够不到树上的两人。 两人都歇了一阵,天空渐渐变成深红,余晖退尽,狼嚎声此起彼伏。 沈瞳清低头看着树下那圈绿幽幽的眼睛,忽然开口:“这下总能答应我,给渠道的事了吧?” 钱穹看向她。沈瞳清黑发胡乱披散着,脸上有泥有血,手背和脚腕都在渗血。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瞳清一愣,也噗呲一声。 两人就这么狼狈地趴在树上笑出了声。 阶级、地位、贫民、那些东西都不重要了。 钱穹看了她好几遍,没有像平时一样随便答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瞳清以为他不会答应。 “沈瞳清,你还真像一根草。”突如其来的感叹。 沈瞳清:“?” 然后他开口,声音认真得不像他:“放心。我古德曼家族钱穹发誓,我以上帝之名起誓,从今往后,你是Misol。渠道和市场的 事,我必鼎力相助。我不会毁诺于你,不会出卖你。若我违背誓言,愿上帝抛弃我。” 沈瞳清愣了一下:“Misol是什么?” “……兄弟。” “哦,”她面无表情,“那姐妹呢?” “Hermana。” “叫我姐妹,”她说,“我是女的。” 钱穹:“……” 事已至此,沈瞳清补了一句:“钢琴的事,我再道一次歉。” 钱穹嗤了一声,偏过头,声音低下去:“也就是你了。要是别人,呵呵。” 沈瞳清顿了顿,忽然说:“钱穹你一定有个很爱你的母亲。”不然也不会把钢琴看得那么重。 “其实不然。”他语气平静说,“她把我遗弃给了外公。我在家族里的名字叫伊格纳西奥·古德曼。” 钱穹忽然跟她说这个,像是在交代遗言。她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你现在知道我的名字了。”他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走,去找救援。” 皱着眉的沈瞳清没动。 钱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他偏了偏头,靠回树干上,语气轻飘飘的:“怎么,瞧不起我啊?” “我身上还有几支箭呢。”他扬了扬下巴“又不是近距离,你钱大理事长,不至于对付不了怎么几只狼。” “赶紧的。” 沈瞳清思虑片刻,最终决定跳到另一棵树上,回头道:“等我!” 就在这时,底下头狼发现了沈瞳清要逃走,爪子扎进树干,爬上来时指节都带血,龇牙对准了钱穹。 距离太近,钱穹拉弓已经来不及。 听见声响的沈瞳清大骇,转身要回。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正中狼的咽喉。 那狼连叫都没叫出来,直直坠下去,落地时抽搐了两下,失禁着死了。 手电筒一道光照过来,沈瞳清被射得睁不开眼,抬起胳膊挡了挡。 麦易一声“师傅”,光终于移开。 沈瞳清看见了走在最前面的陆庭均,还有浩浩荡荡的人群。火把和电筒的光连成一片,把整片林子照得通亮。 狼群被驱逐。其中一只狼还不甘地站在远处,回身盯着人群,龇着牙。 “唰——”一支箭直中它眉心。那只狼连挣扎都没有,倒了下去。 沈瞳清视线落在搭弓的陆庭均身上,咽了咽口水。那人立在人群前方,身形笔直,手臂稳得像铁铸的。收了弓,面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天终于亮了。 麦易冲过来扶艰难下树的沈瞳清,一眼看见手背和脚腕上的狼伤,还有满身的擦痕。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目光犀利落在钱穹身上。 “钱理事长,”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你可真会照顾人。” 钱穹没说话,从树上下来时扶住了树干,拒绝下人的搀扶。 到底顾着朋友的情分,麦易只冷笑了一声。 沈瞳清拉了拉他衣袖,小声:“他掉下来的时候腿受了很重的伤,你别这样。” “安排治疗,紧急处理。现在不是你们该争执的时候。”陆庭均不知何时走过来,轻飘飘掠过麦易怀中的沈瞳清。 随后井然有序安排人把两位伤员抬走。 车内颠簸,高强度精神紧绷后沈瞳清再安全环境放松下来,意识渐渐模糊间回想起电筒照过来时的目光。 陆庭均看见她活着,庆幸的惊愕后是复杂深沉。他的眉峰慢慢拧起来,目光沉下去,变成了凝重。 黑眸掠过一丝晦暗的遗憾。 29. 人夫 救护车上。 钱穹被按在担架上止血,护士剪开他的裤腿,露出那道被尖锐物贯穿的伤口,他偏过头,嘶了一声。 沈瞳清坐在对面,缩在角落里。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粘着树纤维和干了一半的泥,手背和脚腕上的抓伤咬伤凝着暗色的血痂。 她像一只被从泥里捞出来的小博美,眼睛亮亮的。 麦易上车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衣服带着他的体温,盖住她单薄的肩头和那截沾了泥的手臂。 他低头看她的伤口,眉心拧了一下。 “不会留疤。”他说,声音很轻,“我保证。” 沈瞳清抬头看他,笑了一下。笑软软的,麦易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 到了医院,处理伤口时,护士给她打针。针尖刺进皮肤,沈瞳清本来没决定有什么,眼睛都没眨一下看着针头抵在皮肤,但旁边麦易忽然握住她另一只手,十指相扣,于是沈瞳清便抬头乖乖看了他一眼,把身体缩进他宽阔的怀里 麦易明显被她依恋的姿态取悦到,但笑意很快又敛去,因为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往下,落在她脚腕上那条绿宝石脚链。 处理完,护士出去,病房里只剩他们俩。 “当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去找东西,我说让人跟你一起,你拒绝了。” 沈瞳清抬眼看他。 “是不是因为脚上那条链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腕上,没有移开。语气平平的,棕色的眸子有几分严肃和审视。 “钱穹?”他说,“你们这两天,发生了什么?” 这几天吃饭时钱穹故意凑过来,坐她旁边,摆出一副花孔雀开屏的架势,话里话外都在往她跟前凑。 沈瞳清收了收脚,链子轻轻晃了一下。 “没什么事,这个链……不好看吗。”沈瞳清笑盈盈对他说。 对于企图蒙混过关的沈瞳清,麦易盯着她白皙,修长的脖子,没有拆穿。而是掏出湿巾擦拭,她刚开始有些抗拒,但很快就放松了。 这么脖子上套个项圈,或者挂一个刻着他名字的牌,应该很漂亮。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 他清楚可能性几乎为零。沈瞳清看着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像谁都能欺负一下的样子。但她骨子里倔得很,吃软不吃硬。要是真敢那么做,她大概会翻脸。 麦易垂下眼,身形在病房的白墙前显得宽阔,肩背绷着,脸上那副热情小狗似的模样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下来眉眼。 他看了看床上的沈瞳清,望向钱穹病房方向。 “沈小姐。”一声带有成男磁性的嗓音传来。 脚步声渐近,陆庭均换了身深色常服,领口扣到最上,身后跟着两个执事,一人捧花束,一人端着锦盒。 他站在床尾,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脸上,语气公事公办,“女皇陛下对此次狩猎场安保疏漏深感歉意。此事系主办方失职,与您无关。” 锦盒打开,里面是叠好的衣料,暗光浮动,旁边压着一串珠链,圆润的珍珠间缀着几颗碎钻。那花束用素白的纸包着,香气清冽,很得体。 “我去看钱理事长。”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沈小姐,麦队长不跟上吗?” 本想婉拒的沈瞳清愣了一下,随即下床跟上。麦易唇抿成一条线,抓住了沈瞳清的手臂。 “师傅。”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最近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呢。” 他凑近了些,气息拂在她耳侧。走廊里医疗器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监护仪滴滴地响,盖住了他后半句。 好像把你拴起来。 沈瞳清偏头看他,没听清。 麦易手里攥着的终端忽然震了起来。他接起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麦易已经松了手,退后半步,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只是那双眼睛还盯着她,然后微微欠身对陆庭均说自己有点急事先行离开。 沈瞳清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另一间病房的门。 而陆庭均在进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脚踝上,眼神告诉她,戴好了。 在沈瞳清愣神间,陆庭均推门进去,钱穹正半靠在床上,腿上重新包扎过,脸色苍白但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正拿终端翻着什么。 看向门口,他挑了挑眉:“大主教亲自跑一趟?” “女皇陛下的意思。”陆庭均站在床尾,离得不远不近,“古德曼家族少主在狩猎场遇袭,主办方难辞其咎。” 钱穹嗤了一声:“那多谢了。” 陆庭均微微颔首,带来两人也放下慰问礼。 钱穹已经低头对着终端说了起来。没有视频,这个世界还没这么先进。 他的语气已经与方才判若两人。 “那个子公司,上季度亏了多少?……数字不对,重新算。把评估报告调出来,我现在看。” 他翻着床上的文件,手指点在纸面上,一页一页飞快翻过。眉峰压着,目光锐利,原本那张轻浮的脸此刻透出冷硬的气质。 “这块业务先停,不用商量。新开的线可以推进了,告诉那边负责人,下个月我要看到效果。”他顿了一下,翻到某一页,忽然冷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嘲讽,“这半季度的增长倒是不错,算他有点脑子。但这几项,必须改,我不是慈善家。” 但事实上,钱穹和麦易都是圈子里有名的慈善家,每年往各种基金会里砸的钱够养活一个小国。 沈瞳清一时有些恍惚。 脑海浮现还在狼群面前攥着箭说“你钱大理事长还没沦落到要拉着人垫背的地步”,此刻却像坐在某栋摩天楼的顶层会议室里的精英。 钱穹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沈瞳清还站在陆庭均身后,眼神里带着点若有所思。 他眯了眯眼,语气里那点纨绔又回来了:“哟,看什么?没见过我干正事?”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和陆庭均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啧了一声,像是不满两人并排站着。 “主教大人。”他偏头对陆庭均说,“您这是来探病呢,还是来碍眼的?” 话是对陆庭均,但目光落在沈瞳清身上。衣服还是救护车上那件皱巴巴的,头发有些乱,可那张脸白净得过分,衬得那双圆眼睛又黑又亮。黑长直被虚虚绑起来,没那么乱了。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耷拉着,像只鹌鹑似的缩在陆庭均身边,安安静静的。 钱穹看着看着,手指有点痒。 “沈瞳清。你留下。” 沈瞳清抬眼看他,钱穹便往后靠,手臂搭在枕头上,姿态松散,下巴却微微扬着:“怎么,你不想陪我?” 一回到城,不,被抬上救护车,别人叫他钱理事长开始,他又回到了这个位置 陆庭均在旁边打断他:“沈小姐也受伤了。我相信令夫也不愿意看到钱理事您这样对一个女士。” 作为神职人员,上帝的传音筒,说话总是坚定威严,像长辈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是主事的人。 钱穹看了他一眼,最终摊手作罢。 沈瞳清感觉气氛有些尴尬,便问了钱穹两句好便告辞退出病房。 她也不用多担心钱穹,古德曼家的医疗条件自然是顶好的,腿伤养上一两个月便能下地。多余的话不必说,两人之间那点从狼群嘴里捡回来的交情,钱穹不提自己也不好做出一副抓住人把柄就咬死不放的样子。 她从病房出来后,陆庭均没有立刻走。 他重新坐回钱穹床边的椅子上,姿态很稳,手指搭在膝上,像一尊被供在教堂的神像一般从容肃穆。 “你的事我会如实和你父亲说,他前些日子和我提过,”他沉稳道,“联谊的事。那几位姑娘,家世品貌都合适。” 钱穹原本还在看门口,闻言视线慢慢收回来。 “收收心。别让你父亲难做。” “又来了……”他偏过头翻了个白眼,“知道了,主教大人,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陆庭均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沈瞳清一出医院门一辆lm驶到面前,司机毕恭毕敬邀请上车,以陆庭均之名送其回农场。 她没拒绝 ,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棚中的植被,看见绿油油一片她松了口气,看来艾蒂安照顾得很好。 然后就是想洗澡。但手背和脚腕上的伤不能沾水,她站在浴室门口看了半天,最后只能草草擦了擦。身上还是不舒服,翻来覆去地难受。 她一边擦身体一边拿起终端和艾蒂安发了条信息,退出时看见麦易弹出的红点。 麦易:明天我带合作的人过来,你方便吗。 沈瞳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钱穹已经答应她了,渠道的事有了着落,麦易这条线走不走,其实都行。 她想了想,还没想好怎么回,手一滑,把终端丢在了床上。 算了,明天再说。 艾蒂安那头这时回到信息: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第二天一早,沈瞳清还在睡,就听见门外有动静。她迷迷糊糊顶着鸡窝头披了件衣服出去,看见艾蒂安已经从城镇回来照顾菜地,正抓着水管在棚子里给土豆浇水。 白发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银,他一双紫眼睛,穿着柔软的亚麻衬衫,套着围裙,随着动作,白皙漂亮的手臂很显眼,动作也相当熟练了。 厨房也传来香气。 “醒了?”他终于发现站在门口的沈瞳清,抬眼看她,声音清清淡淡的,冷峻的眉眼松开,露出柔软的笑,“先吃早饭吧,在锅里我等会来舀起来。” 沈瞳清看着他拧开水龙头,洗手后往围裙上揩,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等人朝她走来时她才反应过来:“我来!我来!” 打开锅盖,水中漂浮着饺子,形状不错,但偶尔有几个丑丑的。 但沈瞳清有些惊讶了,艾蒂安竟然一次就会了。 之前沈瞳清一时兴起想吃饺子就和艾蒂安一起包过,在中国意向里,一块包饺子是家庭和睦的景象。 当时那顿饺子早吃完了,这次是艾蒂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包的。 沈瞳清盛了两大盘,放到桌上,没等等脱围裙的艾蒂安直接先塞了两口,然后星星眼为他点赞:“好吃诶!你怎么看一遍就会的?” 当时饺子馅是自己搅得,他是怎么把握得这么像样的。 艾蒂安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耳红的坐下,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有些别扭地拿起筷子:“喜欢就好。” 沈瞳清看着感觉有点赘鸡随鸡,赘狗随狗的爽感呢。 这顿饺子沈瞳清吃得很饱,一整天都精力充沛,处理积压的事,到了晚上,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交代和安排,烦得不行,索性往床上一躺,睡着了。 艾蒂安进来时,她已经睡熟了。 他站在不在实验室小床睡而是搬回床上的沈瞳清,收起床头被他下了安眠的牛奶杯。 沈瞳清静静瘫在床上,像黑色瀑布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小小的,唇微微抿着。 艾蒂安的目光暗了暗。 他昨晚一收到沈瞳清消息便匆匆回来了一趟,也在门口看见那辆车。 等待,一直在等待。这些日子里,他在屋中静候着沈瞳清归来。慢慢的,他的脑子里面充斥的只是她一个人。 他才是和她住在一起的人。白天给她炖汤,晚上替她守夜,她不舒服的时候是他第一个发现。那些外面的人,凭什么靠近她,惦记她? 他俯下身,手指轻轻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一点,力道很轻,带着献祭一样的狠劲,他低头,唇贴上去。 然后躺到沈瞳清身边,把人捞入怀中。 第二天早上,沈瞳清醒来时,觉得身上轻快了不少。她清理了上口翻了个身,看见艾蒂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落在他白发上。 昨天晚上半夜她感觉到身边的温度,现在一醒来就看见人在身边,不由觉得心里很满。 “艾蒂安。” 他抬眼看她。 沈瞳清从床上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然后她看见,那双清冷的紫眼睛里冰层破碎,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一直蔓延到脖颈。他偏过头,手指攥紧了书页,嘴唇颤抖,昨天还敢爬她床一块睡的人,现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30. 反应 算着钱穹也该出院了,沈瞳清手脚上那些狰狞的疤痕也结出了硬邦邦的血痂。 好不容易空下来的这一个半月,她先把上一批货收了尾,剩下的日子便悠闲地宅在家中。艾蒂安每天都会回农场做饭,手艺越来越好,偶尔也提过想留在农场住下。 她顾忌着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巡逻,之前贴满告示,有段时间寻龙松懈了不少,可近来风声又紧了,便让他出门戴好帽子和兽牌。 吃完饭,艾蒂安会拿出一本儿童读物让她读。他不识字,她就倚在椅子上,指着字一个一个教他。蹲在旁边的艾蒂安专注得很,低垂着眼睫,纤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有个赏心悦目的美人在家陪着,日子倒也过得惬意。 正琢磨着合作怎么还没动静时,门铃响了。两个身着正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药品和衣服,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甜点。 “钱理事来问候您。” 沈瞳清往两人身后看:“他人呢?” 两人让开一步。钱穹拄着拐杖从后面走出来,一身家常又考究的弗洛克外套,丝绒面料,剪裁宽松柔和,不像正装那样绷着,底下配着衬衫、马甲、马裤和长筒袜,低跟皮鞋。 拄着拐杖也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一种满不在乎的从容。 他站定在她面前,微微含笑,直勾勾看着她。那张脸上还带着几道没消的擦伤,疤痕浅浅的,横在轮廓分明的骨相上,添了几分野气。 沈瞳清看得有些怔愣。 他面孔忽然裂开一个笑,那几分顽劣立刻从骨子里渗出来,把方才那点绅士气冲散了:“沈小姐早上好。” “家里没有招待客人的地方,”沈瞳清侧身让开路,“在这坐一会吧。” 钱穹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那把寒碜的木椅上,盯了几秒。他还是坐了下去,下意识地跷起二郎腿。 嘶。 眉头猛地一拧,腿又弹了回来。钱穹轻咳,重新坐好,摆出上层人该有的姿态。 跟来的两人把甜点摆在桌上。布里欧修、尚蒂伊掼奶油、水果塔,十几个小碟排开,颜色鲜亮,香气四溢。又有人倒上热腾腾的红茶,杯子和托盘都是雕着蔷薇的精致瓷器,。 能吃得完吗……沈瞳清瞥了他一眼。 钱穹已经拈起一块布里欧修送进嘴里,动作自然得很,像每天早晨都这么吃。 然后他从怀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合同。” 他边吃边抬眼看她:“尝尝,我家的手艺。” 沈瞳清翻开合同也拿起一块。黄油和鸡蛋的香味填满口腔,外皮微脆,内里绵软蓬松,黄油香气浓郁醇厚。 确实好吃。 看见她笑,钱穹莫名一愣,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地想骂,不能对沈瞳清,便回头看两个侍从,结果看见跟来的两人正背对着站在门外,目不斜视,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他只能把那股气吞回去,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利润分成几乎是让她白拿,渠道、运输、仓储全包,她只需要把货备齐。翻到运营那页,上面写着由乙方自行处理,沈瞳清本来还担心对方会拿这个做文章,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每翻一页,她就抬头看钱穹一眼。他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她,那笑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嘲弄。 他们权贵就是这般,对别人的帮助产生感谢和歉意时,会拿沉重有效的金钱来回报。回报时,那些别人曾经帮助的东西就轻了,像是这样就能抵消掉恩情一样,自然会感觉到轻蔑和嘲讽。 现在也是觉得给了沈瞳清足够好处,他就不需要背负亏欠这样沉重的心理负担了。 但比起之前那个在她面前摆阶级架子的人,他收敛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沈瞳清很满意了,她心里窃喜,觉得这命卖得划算,看在救命的份上钱穹之后也一定不会为难她才对。 “如果没问题,可以签字了。”钱穹说,顿了顿,“沈小姐伤好点了吗?” 沈瞳清把袖子挽起来,又抬起脚,给他看那些结痂的疤痕。 目光在脚踝那条绿宝石链子上停了一瞬,沈瞳清反应过来后又赶紧收回去,钱穹脸上倒是没表露出异样。 “那,欢迎沈小姐加入我们。”他站起身,拐杖杵在地上站起,“明天会有人来接你入职。我就不多打搅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好好养伤。” …… 第二天,沈瞳清出门跑了一趟农场和车队,顺路去看看钱穹的办公楼。毕竟之后她的办公室可能要搬过去,总得先认认门。 到了楼下,她有些震惊。 几栋大楼连成一片,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色,楼顶的标识远远就能看见。听旁边的路人说,这几栋似乎都是钱穹的家产。 进去后,她在前台登记了一下,刚报上名字,立马就有一位男士迎出来,将她引了进去。穿过几道门,带到一个独立的工作室。等她再出来时,门牌已经挂上了她的名字。 效率还挺高。 跑现场不需要她亲自出马,日常工作变成了参加会议和整理数据。她没有刻意回避和钱穹碰面,但除了几次重大会议,在公司里几乎找不到他的人。偶尔去他的办公室,门总是关着的,助理只会笑盈盈地说,等钱理事来了会通知你。 然后毫无音讯。 沈瞳清捏着写了一周的企划,有些坐不住。 虽说在这里各方面都不用她操心,但销量和数据真的很差。钱穹根本没按她曾经跑过的路线和方法来。她必须重新和他商量一下。 可每次开会,她刚想开口,就被那些慷慨激昂的声音打断,眼睁睁看着他们吵起来,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她试图重新拉回话题,又被打断,还要被嘲讽一波。 “这点东西算什么。” “数据呢,市场调研呢。” 最后还是钱穹开口,让她直说问题。她的老天爷,大企业竞争真狠。 不知为何,进了公司之后,钱穹的态度变得冷淡。他终日忙碌,比之前更甚,见面的次数大大减少。 在公共场合也只是点头和打招呼,像上司对待一个陌生的同事。打电话过去,那边环境吵得很,像是有聚会。她问他工作上的事,他只说在公司说,然后便挂了。 钱穹很难和公私分明挂钩,这让沈瞳清有些烦躁。 自己原本独立的工作室,现在挂在企业名下,没了主体独立性。她翻开合同,一行一行重看,这才注意到那条被她忽略的条款KPI达标线。 签合同的时候,钱穹是让她看过的,当时她扫了一眼,觉得数字不算离谱。那时她自己经营,数据差不了多少,稍微努努力就能达标。可入职以来,经营权缩在她手上,使得全部外包,数据惨淡得不像话,路线被改,方法被换,她提出的方案还没开口呢就被别人打断了。 再这样下去,随时可能被雪藏。 她提着行李,敲响钱穹办公室的门。 很快有人开门了。是助理,笑盈盈地看着她:“沈经理,有什么事吗?” “钱穹在哪?”她问,“我这边有一个策划想和他商量,之前就已经预定了,但一直没见到他的人。” 助理笑容不改:“沈经理有联系过他本人邮件吗?” “联系了,没回。” “你放心,钱理事长会处理的,稍等一下吧。” 沈瞳清迫不及待,不想再等:“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在外面,但在公司又找不到人。钱理事长到底什么时候能处理完?” 助理有些为难,依旧打太极:“沈经理,我也不清楚。钱理事长心情不好时,会好好休息,但工作期间能处理好的都会处理好的。您再等等吧。” 等? 等?! 办公室门咣当一声被甩上。外面盯着电脑的员工们被吓了一跳。 沈瞳清猛地把文件往桌上一砸,摔进老板椅里,恼火地揉乱头发,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本以为钱穹不会再为难自己了,没想到在这等着呢。他分明在外面吃喝玩乐,打电话过去时那嘈杂的背景音,明明就是酒吧。 她发了一会儿火,顶着一头鸡窝,翻开终端。未接通话列表里,十一个电话排得整整齐齐。 她盯着屏幕,咬牙切齿:“王八蛋,敢不见我。” 时间一到,沈瞳清提着包打了辆车,就往他家跑。 到门口时,正好看见那辆骚橙色的跑车从车库驶出来。车顶敞着,钱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墨镜推到额前,一副纨绔出门寻欢的打扮。她让司机跟上。 车子停在一家酒吧,光是外面就被人声鼎沸淹没。沈瞳清付了车费,提着包跟进去,灯光昏暗,酒气和香水混杂在一起,人们舞动跳跃。 她扫一圈,找到钱穹。 他坐在正中的卡座里,骰盅捏在手里,身子微微倾斜,旁边一个女人几乎要贴到他身上,卷发蹭着他的肩膀。 他手腕一翻,骰盅在桌上转了一圈,猛地扣住。哐的一声,掀开盅盖,周围几个男男女女叫起来。 她站在门口,有些烦躁地掏了掏耳朵,有点想把钱穹揪出去的冲动。 春风得意的钱穹被旁边女人碰了碰,凑到耳边说了句话,倏地抬头和沈瞳清对视上,她西装裙白衬衫,手里勾着脱下来的外套,马尾扎得利落,齐刘海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白净清纯。立在那里,和满室的灯红酒绿格格不入。 钱穹腰板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像狗听见主人推门的声音,耳朵都竖起来了。但立马又反应过来,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重新靠回沙发里,恢复了那副散漫姿态,只是方才那一下太快,被旁边的人捕捉到了。 沈瞳清微笑着走到钱穹身前:“两个月,看来钱理事长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沈经理。”钱穹语气懒洋洋的。 周围人视线灼灼 ,沈瞳清不好从包里拿文件出来。她刚要开口,就被旁边一个长得像猴子的公子哥一把拽住手腕,拉到了钱穹身边。 “坐啊沈经理。”公子哥活络气氛,上下打量她:“干什么的啊,穿这么正式。” “我有事找钱理事。”沈瞳清说,意思事让钱穹去安静的地方聊。 公子哥手快,一把搭上沈瞳清的手腕,笑嘻嘻地正要开口,话还没出来,手就像被尖锐的目光炸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他扭头,望向罪魁祸首,对钱穹维护职场女性下属的敏感不满:“我又没碰到肉。” 钱穹置若罔闻,偏过头对沈瞳清:“工作的事,免谈。这是我放松的地方。” 沈瞳清眉头刚要皱,见钱穹嘴角勾了勾,“这样吧,你陪我喝酒,边喝边聊。”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一排酒水,看这堆高度烈酒沈瞳清脑门上青筋直跳。 钱穹目不斜视,看向看台上跳舞的男男女女,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沈瞳清犹豫是否答应,台上忽然跳下来一个女生,直奔这里。是公子哥的女伴,凑过来问:“这谁啊?” 很嗲很可爱的一个女生,裙子很短,看见沈瞳清两眼放光,直接坐到了她旁边。清冷小白花和娇俏小甜心坐在一起,画面养眼得很。 她疑惑地盯着沈瞳清问这是谁。 公子哥好笑:“这是你钱哥公司的沈经理,还有,你这样盯着沈经理是什么意思,到底谁是你男朋友?” 女生娇嗔:“难道我就不能男女朋友都要吗?”她转过来,亮晶晶地看着沈瞳清,“怎么样,我跳得好不好?” “好。”公子哥说。 女生自来熟得可怕,一屁股坐到沈瞳清身旁笑吟吟问:“姐,我跳得好吗?” 刚刚台上那么多人,她当然没看到,本想礼貌说两句好,还没来得及回答,女生已经上下打量她,眼睛越来越亮:“你应该也很会跳舞吧?长手长脚,一看就腕线过裆,好漂亮……” 话音刚落,沈瞳清忽然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变得沉重了,生出不好的预感。 “沈经理,”果然,钱穹忽然开口,慢悠悠的,“上去跳一曲,我就听你讲。” “一曲舞,五分钟。喝酒就不一定了。” 这人就知道用各种手段为难她,沈瞳清看着他半晌,又看看身旁女生亮晶晶的眼睛,权衡了片刻,只能点头。 女生立刻拉住她的手,把她拽进了舞池。 钱穹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被拉走的背影。公子哥凑过来,撞了撞他的肩:“诶,这就是你一直看手机的原因?” 他模糊应了一声看上去心不在焉,倚在沙发上,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舞池里的沈瞳清身上。 她被女生带着动作有些生疏,但学得快。长手长脚,姿态舒展,西装裙下的腿又直又白。灯光打在她身上,齐刘海下的那张脸清冷又干净,和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偏偏又出现在这里。 钱穹忽然觉得手里的骰盅没什么意思了,啧了一声扔在桌上。 公子哥看得新奇,又凑过来,这回压低了声音,“美女诶,你还出来玩?本以为你已经看透你老爹那些中年人的死脸所以不去公司不回消息,这不是美女吗?” 公子哥和钱穹认识有些年头了。知道他经常胡闹,可从来不找女人。跟他交往过的,都是名门望族的小姐。 对待那些从小礼仪周到的小姐,钱穹也是绅士客气。外界说他风流,可兴许是钢琴家母亲和亚洲外公的耳濡目染,他从来不乱来。 最近甩了拐杖后突然又玩起来,时不时约他出来,一找找好几个陪玩。他本以为钱穹开窍了,可这人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玩着玩着会出神。 不过公子哥没想出什么,只觉得钱穹掩饰对一个人有意思应该直接下手。 不由在旁边嘀咕:“笑盈盈的小白花,看着温温柔柔的,但怎么撩都不动。不过这种最有意思了。你应该对这种……没意思吧?没意思的话我上了?” “滚蛋,闭嘴。” 钱穹瞥了公子哥一眼,对方立马刹住脚。 只见钱穹收回视线,端了杯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偏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刻意的漫不经心。 “我怎么会对一个……”他停了一下。 话没说完,沈瞳清旁边的人动作大了些,手肘一带,勾住了她衬衫,前面扣子崩开两颗。 领口瞬间松开,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那截脖颈白得像瓷,露出一小片锁骨,内衣的蕾丝边若隐若现。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慌不忙拢住衣领,发粉是脸上有几分愠怒。 “……乡下穷鬼有意思。” 他端酒的手停在半空,喉结滚了一下。 公子哥本看得目瞪口呆,注意到钱穹猛地拉旁边毯子,翘起二郎腿的动作。 凑过来想感叹沈瞳清的风情,却发现钱穹脸沉得像黑云,还死死盯着沈瞳清,嘴里还小声不停骂:草草草草草。 31. 醉酒 刚开始还有些生疏,四周都是蹦跳的人,她站在其中十分拘束,格格不入。 那个甜妹拉着她说了句什么,被音乐吞没,然后牵起她的手,带她一起跳。沈瞳清生涩地动了两下,很快掌握了要领,索性管它三七二十一,尽情舒展。 跳到一半,她忽然回眸,望了一眼钱穹。 他倚在卡座里,手臂闲闲搭在沙发靠背上,一副漫不经心的二世祖模样。修长的手指扣着杯口,往唇边送。眉压眼的轮廓在微微低头时显出几分深沉与锋利。恰好与她目光相接。 沈瞳清一怔,偏过头,摇了摇脑袋将他刚才的身影晃出去,重新沉进音乐与舞池里。 有人从身后轻轻一扯她的衣角。沈瞳清回头,是个金发帅哥,对她莞尔一笑,说了声抱歉。那张脸有几分麦易的影子。 男人茶棕的眸子倒映着她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惊艳,愣神片刻,摸出终端指了指,示意加好友。 刚想委婉拒绝,抬手时手腕忽然被强硬地握住。 钱穹不知何时挤了进来,对着男人笑得危险:“不好意思,我的人。” 男人没执着,摊了摊手:“OK,OK。” 被拉下台时,沈瞳清感觉衣衫有些不对,垂眸一看,衬衫前襟的两颗扣子不知何时崩开了。她忙拢住衣领,快步跟上。 钱穹一言不发,将她带到卡座,按着她坐下。这人在生气吗。 很快,她的目光被桌上的酒吸引。五颜六色,浮着薄薄的香气。以前没时间参与这些活动,方才在台上又跳得心绪飞扬,那点疑惑很快被抛之脑后。 卡座上的陪玩都散了,那个公子哥也不知道跑去哪了。注意到她的视线,钱穹推过来一杯橙色的酒。 “我自己点。”她说。 钱穹:“不差你这杯。” 这不是亲眼看着端上来的酒,她不敢喝。钱穹下一秒便意识到了,有些郁闷地挠了挠后脑,说了句随你。 她看着价格咬牙自己点了两杯,端着杯子还有点不舍得喝,抿了一口,很甜。 沈瞳清的酒量不错,想来这样的甜酒度数不算什么,便一口一口抿着,偶尔舔一下唇。 她感受到一道视线,抬眼,钱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接着钱穹抬手,指腹在她唇上轻轻一抹。这让沈瞳清怔住了,唇上擦拭的动作越来越重。 “你干嘛!” 沈瞳清偏头躲开,看见他神色复杂。然后他像发了慈悲似的,开口道:“你把企划给我看看吧。” 只一秒,她立刻俯身去够沙发上扔着的包,翻出企划,递过去。 就在灯红酒绿的光线下,钱穹向来轻佻的面庞忽然沉静下来。他翻着纸页,眉心微拢,显然是嫌灯光太暗。 音乐震得她有些昏沉,她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看。 “笔。”他扯了扯衣领说。 那双眼睛里情绪越来越躁,看着企划盯着沈瞳清看了好久,嘴一咧,带着尖刺一般开口讽道:“你是蠢吗?” 劈头盖脸被骂,沈瞳清一时之间脑子有些空白,胸口发闷。 “本以为是什么有所长进的东西,之前没理你就说明这个不够好,你头还真铁啊,一直给我发这个,你自己看得下去吗?” 看见沈瞳清的表情,那点被酒精晕开的气色瞬间消失,脸色苍白,又放缓了语调。 “咳咳……这也不怪你。” 他微微蹙眉捏了捏沈瞳清的脸,烦躁地啧了一声,随后叹了口气:“产业最重要的是什么?品牌声誉。” 他声音不大不小,有些地方适当停顿,将事说得清清楚楚。 沈瞳清之前的方法是市场靠批发商拿货,但进了企业,是商超方向,品牌直接进场,现代商超连锁前期负盈利是正常的。 钱穹的下属要是见到他这样一定会惊掉下巴——钱理事长平时笑嘻嘻的,对待员工待遇极好,罚赏分明,但一旦犯错,不管男女,出办公室时绝对是泪眼汪汪垂头丧气。 柔声说话不存在。钱理事长话里不带脏字都能将人骂哭,身为天之骄子,不用考虑就能说出带有侮辱性蔑视、让人产生自我怀疑无价值感的话。 更别说他眼下为了安抚沈瞳清,答应两个月必有成效,但她提出的两个规划同时进行,绝对不行。 他语气尽量平淡,但说到最后还是带了点情绪,意思是她这一趟纯粹白跑。 话音刚落,钱穹看着眼前垂眸点头听话的人,耐心询问:“懂了吗?” 见她点头,钱穹发现自己又有抬头的趋势,于是立马起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搂过晕乎乎的沈瞳清往外走,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走了,沈小姐。” 车内行驶平稳,她手抵着脑袋昏昏沉沉地眯着眼,心情还变得低落,还有点想吐。 撑到农场门口和钱穹打过招呼,往回走时被叫住。 “沈瞳清,你明天休息吧。” 她一愣,给她休假? “调休。” 酒劲上来时,连思考都迟钝了。 沈瞳清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才后知后觉在心里骂了句吝啬。转头扶住农场前的下水道,吐了个痛快。胃里翻江倒海,眼泪被呛出来,糊在脸上,混着酒气,狼狈得很。 向来不觉得脸皮是个重要东西的沈瞳清,此刻竟有些因为无知而难堪。刚才在卡座里,她一口一口抿酒,还以为那点度数不算什么。现在想来,钱穹看她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 想钻进地缝。想辞职。想现在就回农场把门一关,谁都不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侧了侧身,让开路。那人没走。 一抬头,麦易举着纸巾站在面前。 “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她看清了他的脸,近一两个月没见过。他穿着护卫队的工作服,显然是来巡逻的。 “不算,”他眼神闪烁,闻言顿了顿,“我想特意来看看你。” 沈瞳清这才注意自己把心中想的问出来了,刚想说开口,胃里又一阵翻涌。麦易伸手扶住她,说进屋给她煮点醒酒汤。她本想答应,余光忽然瞥见屋内的灯亮着。 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猛地抓住麦易的手臂,面对面把他往旁边一转,透过麦易的肩膀看明灯着的屋内。 艾蒂安没回镇上? 动作太急,指甲掐进了他的小臂。麦易暗叫一声,倒抽了口气。沈瞳清觉得不对,连忙一边道歉一边把他衣袖滑上去,白皙的小臂展出一截伤痕。 一道青紫的痕迹,从手腕往上延伸,像是被棍状物打的。 “……谁打的?”她闭住呼吸问,手动作放轻了些。 麦易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像是不想让她看见,但刚才的星星眼暗了,嘴硬着说没事,沈瞳清死死盯着他像在说你最好老实交代。 “我母亲。”他别开眼, 声音闷闷的,“狩猎赛的事。她关了我一阵子。” 沈瞳清心里一紧。麦女士心疼孩子不会随意责罚,想必是因为自己…… 他声音越来越小,像只哼唧的小狗:“但我想来看你,就没听她的。” 沈瞳清看着他,自从她婉拒对方帮她的提议后就一直没联系,本以为他是生气了……被关了这么久,挨了打,好不容易出来巡逻,第一件事是绕到农场门口,看她一眼。 刚才还低落缩成一团的心像是被泡进温水里,然后抬手轻轻抚了抚他藏在衣袖下的伤。 “是不是还有其他的?” 麦易的目光有些躲闪,落在她脸上。酒后的红晕,齐刘海有些乱,白净的眉眼间透着倦意,却有一种让人心软的柔软。 他任由沈瞳清检查身上的伤疤,检查到背上几乎无完整肌肤,这都是因为帮了自己。她在这个世界举足无亲,只有他一直帮自己,这个世界所有交往行为都有所图,钱穹是投资,回报看公司效益,但麦易呢?她该怎么回报。 身份悬殊,他随时可以抽身。 这样说似乎有些不要脸,如果他需要自己就给,如果他离开,她任。 捏着衣服想检查腹部时手腕被握住,与麦易波光粼粼的眼睛对视,见他低下头,慢慢靠近。 就在他要吻上来时,沈瞳清抬手挡住了。 不行。 “麦易。”她声音还带着酒后的哑,认真地说“给我一点时间。这次,一定。” 他停在那里,愣了愣。然后笑了,像小狗被人摸了摸头、尾巴慢慢摇起来的笑。 “好。”他说。 是酒没吐干净吗,沈瞳清被他扶着往屋里走,心里那杆秤在不知不觉间倾斜了,任由惯性往下坠,任由酒精作祟。 她走到门口,抬手推开门,被屋内灯光照清醒了。 “是没关灯吗?”麦易话音刚落,沈瞳清来不及再拦。 艾蒂安站在门内,白发垂在肩头,紫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又移至她身后的麦易。 空气凝住了。 沈瞳清的大脑在酒精里转得很慢。她看看艾蒂安,又回头看看麦易,两个人隔着她在门口对峙。 “你……怎么回来了?”她笑容僵硬问艾蒂安。 “汤。”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瞳清这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提着食盒,食盒上是她熟悉的花纹。他每天早晚送汤,风雨无阻,今天也不例外。 可今天,她带了别的男人回来。 她撑着门框往里走,想把食盒接过来,脚下一软,整个人往艾蒂安那边倒。艾蒂安抬手扶住她,扶到床上。 麦易在门口审视了艾蒂安半晌,问清醒酒汤和厨房在哪,转身去烧。 再进门时,他停在门槛上。 艾蒂安盛了盆温水,正用毛巾替沈瞳清擦拭。从脖颈往下,衣领散开,露出一截肩膀。 熟练得很扎眼,麦易终于忍不住,端着碗过去,把艾蒂安挤开:“我来。” 少爷没照顾过人。第一勺喂得太急,沈瞳清被烫得浑身一激灵,半梦半醒间猛地睁眼,正对上左右两张脸。她脑子更晕了,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胃里却一阵翻涌。 猛地甩开两人,冲到门口又吐了一回。回来时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顾不上那两道目光,倒头闭眼。 再醒来,天已经亮了。麦易不知何时走的,艾蒂安趴在床边,白发散在床沿睡着了。 32. 利诱 她瞬间清醒了。 趴在床边的艾蒂安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白发蹭过被角,抬起迷蒙的眼看她。沈瞳清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画面——昨晚麦易送她回家,然后和艾蒂安撞上,两人一块把她哄睡着了? 她掏终端看了眼时间。刚好是他们上班的点。纠结又烦躁地揉了揉脑袋,还是给麦易发了消息:你现在在哪里,我们见一面吧。 昨天麦易的反应并不大,他也不知道艾蒂安的真实身份。但就怕他查。虽然有兽奴证,可被知道这件事本身就危险。想起昨天那些肌肤接触,他态度暧昧——男人能纵容自己有意思的女人养着别的男人吗?哪怕是玩玩。 玩玩。一阵头疼。她捂住脑袋,心口发涩。 得说清楚。昨天的事冲动了。他有未婚妻,哪怕像他说的没有感情,自己也做不出当小三的事。 艾蒂安被她的动作弄醒,眯着眼嘟囔:“再睡一会吧。”他腰酸背痛地动了动肩膀。 沈瞳清一点也睡不着了。瞪了他一会,说:“你上来睡。”然后伸脚下床勾鞋。 不知道两人在她睡着时怎么收拾的,身上很爽利。 艾蒂安微微蹙眉:“你去哪?” 她把“擅自”吞了回去,看他一副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样子,有些恼火,但依旧露出一个笑:“我有点事。你好好睡,睡完记得回镇上房子。以后……要来提前联系我。” 圣里兰人来人往,嘈杂喧嚣,像她的心情。 街头红砖墙上贴着新的告示。她路过时瞥了一眼,跟当初主教当众审判时贴的一样。脑海里浮现的场景里,跪着的人成了她自己。 路过一家精致的甜品店。她从不会逛这些地方,觉得浪费钱。但此刻脚步顿了顿,推门走了进去。 麦易正喝着咖啡。他昨夜没回去,而是回来翻那些关于黑龙却毫无信息量的案宗。托着腮,有些少年气地吐了口气,自言自语:“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师傅。一点都不乖。” 沈瞳清踏进很久没回的地方,熟悉又陌生。 值日的是个新人。她提着大袋小袋过去,问麦易在哪。 “什么事,叫什么名字。”值日的人漫不经心,掏出登记表。 “沈瞳清,我以前——” 她真想掏出终端翻之前的证件。退休后证都上交了,话没说完,值日的人突然变了脸:“哦,沈女士啊,队长在二楼213。请。” 沈瞳清微微怔然。值日的新人像是被特意交代过。可麦易怎么会想到她会来。 上了二楼,找到213。门里有些吵闹。她敲了敲,听见一声“进”。 推门而入。 十几个人齐齐望向她。围坐在麦易桌前,手里捏着甜点,空气里氤氲着面包香。有熟悉的面孔,也有新人。有人认出她来,疑惑地喊她名字,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人也扭头看过来。 离她最近的是那个死鱼脸,神色轻慢,开口就是:“在门口等——” “师傅!” 麦易打断他。他从桌后绕出来,笑眼盈盈地迎上前。一米九的身高往门口一挡,整个房间的光都像被他带了过来。他轻盈地把手搭在她手腕上,微微低头看她。 “我点了甜点,和大家一块分享。师傅也来了——”他目光落在她手里,“你手上拿的是给我的吗?我好高兴。” 语气坦荡,声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周围人跟着附和,热热闹闹让她一块。沈瞳清拘谨地摆手说不用。可麦易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无视了周围所有目光。那些视线又实在无法忽视。 她只好硬着头皮把礼物递过去:“给你挑的甜点,还有领带。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麦易立马拆了。可颂,和一条带着东方迎春花刺绣的领带。奢侈店挑的。 “我太喜欢了。” 他把领带拆开,放在胸口比了比,转身展示给所有人看。动作大大方方,像小孩得了宝贝,浑身上下散发着朝气和喜欢。面对沈瞳清,他从来不扫兴。 有些年轻的新人没见过麦队长这副模样,愣了两三秒才连声附和。 “真好看。” “和麦队长风格很搭。” “这是嫂子吗?嫂子眼光真好。” 此话一出,知情的那几个同届同事集体沉默。新人瞬间汗毛竖起,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麦易却在这沉默里笑了。 他换了称呼,伸手将沈瞳清轻轻搂入怀中,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像热恋中的人在看自己的女朋友:“我现在在追瞳清。”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落得清清楚楚:“师傅什么时候答应我啊?” 众目睽睽之下推开他太破坏气氛。沈瞳清只好挂着笑配合。可她耳根慢慢红了,眼神飘了飘,不敢和任何人对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不一般。屋里这才重新热闹起来。 “队长怎么不说啊!” “嫂子好!” “原来是前辈啊,嫂子眼光真好,真漂亮。” 同届的同事热络地开玩笑,有人上来轻轻给麦易胸口一拳:“瞳清现在创业跟我们生疏了,麦易你小子真是的,把我们队花拿下来也不说,嘴真严!” 麦易胸口挨了一拳,也不躲,只笑着偏头看沈瞳清。目光坦率地表露出喜欢,还有藏不住的得意。年纪轻轻,少年得志,还和喜欢的人有进展,怎么不得意。 有熟人起哄:“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他们知道沈瞳清当队长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问麦易:“她是不是很强势?” 麦易看着沈瞳清,笑吟吟的:“强不强势我不知道,但是把我迷得晕头转向。” 周围一片哄笑。草草暧昧公开了关系。 等人被清扫出去,护卫队不乏同阶层的人,死鱼眼就是。众人都离开,只有他停在门口。有人注意到,想搂着他往外走,说着“别去扫队长和嫂子的兴啊”。 死鱼眼阴沉地扫了那人一眼。那人讪讪收回手,嘟囔了一句“什么脾气”。听着那道门里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他打开终端,发了条消息,转身勾唇离开了。 人走完了。 沈瞳清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才开口提昨天的事。说艾蒂安没住处,只能留下,但他平时不和自己住。她用收下礼物做交换,让麦易不要追究。 麦易小狗狗一样失落,垂着脑袋,蓝眼睛湿漉漉的:“我还以为你真的是来看我的。” 其实他知道不是,但他装可怜。 麦易好像很无奈似的叹了口气:“我师父总是那么善良,舍己为人,就像刚开始救自己一样。” 沈瞳清面上不显,心中反驳。自己见艾蒂安是为了农场有人帮忙,救麦易也是早就知道对方是有名的农场主麦女士的儿子,自己是有所求的。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愧的。 他没忘记自己来的目的。 “啊,原来是这件事情啊……” 一边不上心地嘟囔,一边从柜子里掏出一件衬衫,转身背对她脱了衣服。结实漂亮的肌肉,宽肩窄腰,背脊的线条一路收进腰间。沈瞳清立马转过身,盯着对面的墙。 听见后面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麦易换了衣服,扣上,把领带系上, 像一只活跃的小鸟,跑到镜子前站了一下,又蹦蹦哒哒地来到沈瞳清面前。 “好看吗?” 沈瞳清这才转回来,看了一眼。 衬衫勾勒出他腰间起伏的肌肉线条,特别吸睛。领带是棕色明亮系,麦易本人棕色泛金的头发,璀璨的蓝眼和领带的黄搭配在一起,说不出的少年轻快感。 “好看。” 他眉毛一扬:“我跟钱暮云从小一块长大,她就像我妹妹一样。我们只是联姻,爱的只会有你一个。” 他往前一步,声音认真起来:“看来我做得不到位啊,师父竟然没有感觉到,还这么没有安全感。” 说到这,他叹息,有些低落。 沈瞳清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心里动了一下,却还是稳稳开口:“婚姻不是小事。哪怕没有感情,被外人知道了,当情人这个身份总是会被拿出来当谈资。” 沈瞳清很冷静:“我不想成为别人的谈资。” 麦易笑容一滞。 他上前一步,将她搂进怀中。手臂绕过她的腰,收得不紧,却刚好让她退不开。他微微低头,凑到她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那双蓝眼睛近在咫尺,璀璨得像淬了光的玻璃珠。 他生动地勾着唇,用哄诱的语调,声音很轻,气息拂在她唇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师父,婚约的事我会处理。钱暮云那边,只是家族之间的安排,昨天你说你需要一点时间,正好我也需要一点时间,我们慢慢来,可以吗?” 他偏了偏头,鼻尖蹭过她的颊侧,像一只讨好的小狗在蹭主人的手心。 “艾蒂安也不会影响你。”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帮你。” 沈瞳清被他圈在怀里,后背抵着桌沿,退无可退。他身上的温度很高,隔着衬衫传过来,领带的暗纹蹭着她的锁骨。 她本该被这番话打动。一个男人说愿意为了她取消婚约,愿意接纳她身边另一个男人的存在。多大度,多深情。 但听到艾蒂安的名字,自己的心凉了半截,如果是一个拥有兽奴证的兽人,他是不会这样说的。 兽奴证。那是用来登记兽人的合法身份证明。持证意味着合法,意味着阳光下的存在。可艾蒂安不能见光。如果麦易真的以为艾蒂安只是一个普通的、持有兽奴证的兽人,他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不介意你养着一个人”,而不是用这种隐秘的、带着暗示的语气。 他说的是“我帮你”。 帮你把他藏起来。帮你处理这件事。帮你瞒住所有人。 他知道艾蒂安不能被人发现。他知道艾蒂安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的。 沈瞳清的目光沉了下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的隐藏是否失败。陆庭均知道。现在麦易也猜到了。一个是大主教,一个是护卫队长。一个是神权,一个是人间的执法者。她身边最重要的两个位置,都坐着知道了秘密的人。 她垂着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东西,像蛇被捉住七寸。 麦易的唇贴在她耳侧,气息温热,带着笑意,像伊甸园里引诱亚当夏娃偷食禁果的蛇。他的小声细语吐气带着嘶嘶声:“放心,瞳清。” 他停了一下,像在品味她僵硬的身体。 “我不会说出去的。” 带着炽热温度的大手从她腰侧滑下来,找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去,十指交叉。 “我帮你把它送到其他地方藏起来,好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蓝眼睛依旧璀璨,里映着她的脸,白净清冷的,脸色难看。他微微歪了歪头,笑得天真又危险,等着她点头。 33. 无数 第二天,沈瞳清一进公司就收到了早点。 圣里兰老字号安娜茶室。几个同事路过,有人认出来,艳羡地念出价格,那些数字让沈瞳清感觉自己工作好没意义。回到办公室打开一看,正是麦易当时请人在办公室吃的那家。自己送他的,却是随手在中端店买的可颂。 如果没有家里那些事,麦易是个挑不出毛病的男友。热情阳光,被柔情包裹的感觉确实很好。他说能相信自己处理好艾蒂安的事,那么信任自己的人,她也该信任他能处理好联姻才对。 叮咚—— 终端响了好几声。她回过神,低头看。 “师傅师傅,今晚有空吗?我发现萨亚河畔新开了一家店,靠水的位子,晚霞特别好看。带你去吃好不好?” 紧跟着又弹来一条:“我下午没事,可以早点去接你。你想几点下班?我等你。” 末尾缀着一只摇尾巴的小狗表情,耳朵耷拉着,眼睛亮亮的,巴巴地望着屏幕。 沈瞳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打字回了一个“好,七点半,需要处理点事”。 那头几乎是秒回:“太好了!那我七点半到你公司楼下,你不用急,慢慢来,我等着就行。”又是一串小狗转圈的表情,耳朵都飞起来了。 她盯着屏幕笑,直到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沈经理最近是有什么好事吗?”一个女下属探着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啊?” “笑得很……” 沈瞳清摸到自己嘴角的弧度,立刻板起脸,把终端往桌上一扣:“文件放这儿就好,我等会儿看。” 门合上后,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只小狗还在摇尾巴。她抿了抿唇,把终端翻过去扣在桌角,拿起文件,可嘴角压了半天也没完全压下去。 把昨天积压的事处理完,又埋头看完了几个工厂的报告。 公司待遇好,几乎没人加班。公共工位漆黑一片,整层楼只有她的办公室亮着灯。沈瞳清不急不忙地去饮水室灌了一大杯水,缓了会儿,才往厕所走。 走到门口,听见男厕里似乎有人,还不少。她没多想,进了女厕。没注意到身后跟上来的几道影子,外头瞬间静了,静得虎视眈眈。 冲水阀响过,她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烟味。 不太对。沈瞳清没急着开门,屏息等了一会儿。外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安静得过分。她犹豫片刻,推开门。 猛地被推了回去。 三个男人挤进来,厕所瞬间逼仄。沈瞳清跌坐在马桶上,后背撞上水箱,疼得她皱眉。她抬头,一张熟悉的脸——那个在晚宴上自称麦易远房亲戚的贵族。 沃克往前一步,一脚把沈瞳清抵在水箱上,手掐住她要呼救的嘴和鼻子。 “果然是犯贱的臭虫。之前和你说的,你是一点没听进去。”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狠戾,“这么喜欢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之前的账我还没跟你翻呢。” 她拼命挣扎,指甲抠进对方手背。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耗尽,眼前开始发黑。公司厕所,下班后的时间,公共工位漆黑一片,没有人会来这一层。 “挣扎也没用。”沃克慢条斯理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一个平民,攀上麦家还不够,还要去勾搭钱穹?你这种臭虫——”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被殴打的声音,沉重利落。 沃克扭头去看,刚转过半张脸,就被一脚踹飞出去,撞在洗手台上,发出一声闷哼。 “踹的就是你,沃克。” 沈瞳清视线清明起来。钱穹站在厕所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人。西装,丝绒面料在惨白灯光下泛着暗光,领口散着两颗扣子,眼神像一头被触怒的狼。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瓷砖上。 “这我的公司。我的员工,打狗也得看主人。”他一把掐住沃克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拽起来,“你一个落魄贵族,有什么资本来我这里耀武扬威?真以为和我妹有点关系,就可以为所欲为?” 沃克脸憋得通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员工不知廉耻,要当人情妇——” 话没说完,钱穹掐着他脖子的手猛地收紧。他看了沈瞳清一眼,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 掌心干燥,温热,带着淡淡的古龙水气息。 “别看。” 沈瞳清眼前一片黑暗。她抬手,抓住钱穹的袖子:“钱理事,算了。” 沃克被掐得脸色发紫,却在这时笑了:“钱穹,你喜欢她。” 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你完了。” 厕所里安静了一瞬。钱穹的手指僵住,随后掐着他脖子的手慢慢收紧。 “圣里兰有无数个和沈瞳清一样的女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会喜欢她?”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沈瞳清感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抓着他袖子的手指慢慢松开。 沃克偏过头,隔着钱穹的手掌朝她扬了扬下巴:“沈什么东西,你听听钱穹怎么说你的,没人把你当回事。”他神经质地大笑,被钱穹又掐熄了笑声。 钱穹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频频回头看她。 沈瞳清还跪坐在马桶边上,裙摆皱成一团,脸上有指痕,额角磕破了一块。她正看着他,眼神很静。 她撑着水箱站起来,走到沃克面前,抬手,但是预料到巴掌没能落下,而是抬头看着钱穹。 钱穹:…… “打啊。” 沈瞳清看着他笑了笑。 钱穹会意:“打吧,我兜。” 这才结结实实抽了他两巴掌。 声音清脆,在瓷砖间回荡。沃克被打得偏过头去。 “别乱叫。”她比钱穹更愤怒,“钱理事只是好意帮忙,我是他下属!” 她翻脸比翻书还快,转过身,面向钱穹又微微低下头,没刚才的半点机灵狡黠,很老实:“谢谢你钱理事,抱歉,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钱穹看着她弯腰的样子,态度疏远客气。他应该松一口气的,她亲口说清楚了,他没那个意思。可不知为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谁让你道歉了?”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麦易率先冲进来,一眼看见沈瞳清,快步上前,把她从钱穹身边拉开半步。 “没事吧?”他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掐印,眼底沉下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抬头,看向钱穹和地上的沃克,语气公事公办,“三位,跟我回护卫队做笔录。” 调解室。 沈瞳清做完笔录,披着麦易的外套坐在长椅上。麦易端了杯热水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有些遗憾地眨了眨眼。 沈瞳清:“抱歉,鸽了你的晚餐。” “没事的。” “改天再约,好不好?师傅先回家休息,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他弯起眼睛,“沃克和钱穹兄妹一块长大,又出生贵族,目中无人,经常欺负底下 的人。他说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 沈瞳清捧着水杯,点了点头。麦易起身把她送上车,关门前弯腰,隔着车窗看她,声音很轻:“回去好好休息。今天的事,交给我。” 车开走了。 麦易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他转身,推开另一间调解室的门。 里面,钱穹正抱着胸。 “你家的那点东西,你父亲抵押给银行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钱穹的声音很冷。 沃克被踩住尾巴,嘴上不甘示弱:“钱穹,你猜猜,如果没有理事长这个身份,她还理不理你?你也就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她看上的,不过是你的钱。麦易也不是什么好人,装得跟条狗似的——” 门被推开了。麦易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沃克看见他,反而笑得更厉害了:“麦易,你来得正好。你拿暮云当什么了?她不计较,我偏要帮她处理这不要脸的贱货——” 麦易咔嗒一声将门反锁,走到沃克面前,低头看着这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如果沃克和钱暮云关系好就应该会知道两人毫无感情基础,互不干扰,空有婚约。 钱穹也给钱暮云发去消息,钱暮云一副你们爱怎么处理他就怎么处理的态度,毫不顾忌多年友情,他此番为钱暮云出头的行为毫无意义。 他们本就无情。 “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全权继承麦氏集团。我母亲的情况你应该知道,她不好。”他凑到沃克耳边,轻描淡写吐出几个字,“之前她组织的阿瑞斯计划,不是在奥林匹斯山。” 沃克的笑容僵住了。 阿瑞斯计划,麦女士带着几位朋友的投资,几乎倾尽所有,借贷投入。如果不是在奥林匹斯,他们就是被摆了一道,倾家荡产。 “不可能!”沃克抵死否认,精神恍惚,“我家跟你家可是世交!” 钱穹和麦易对视一眼。沃克绝望地看着面前两人的脸,明白他们说的是真的。 …… 钱穹的秘书受命要将沈瞳清送去医院或送药追出来时,车已经开远了。 沈瞳清去镇上的出租屋找艾蒂安时,他已经睡了。 “你一个平民,攀上麦家还不够,还要去勾搭钱穹?”“没人把你当回事。”“圣里兰有无数个和沈瞳清一样的女人。” 从自营工厂,变成谈好几个工厂,进入大商场,她再怎么努力都不如他们轻而易举将抬手一提。 沈瞳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沃克手背上的血。忽然有些累。她在自己屋里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起身,走到他房门前。门没锁,她轻轻推开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侧身溜了进去。 上床时床板发出嘎吱一声。 艾蒂安睡眠浅,警惕地睁眼,看见来人,绷紧的肩又慢慢松懈下去。他撑起身,紫眼睛在暗中辨认她的轮廓:“你怎么来了?” 沈瞳清笑了一下:“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艾蒂安心脏如鼓狂跳。还没来得及别扭,没来得及脸红,他看见了黑暗中她眼里的低落情绪,便一言不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怀里的人僵了一瞬。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掌心覆上她的后脑,慢慢地抚。 沈瞳清感受到那份温热,僵硬的肩一点点松下来。她闭上眼,依偎地埋在他颈侧,闷声说:“艾蒂安,我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她在他怀里叹出一口气,终于缓缓睡过去。 34. 三合一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被阴湿天龙人缠上后最新章节、被阴湿天龙人缠上后潺潺流、被阴湿天龙人缠上后全文、被阴湿天龙人缠上后免费、被阴湿天龙人缠上后潺潺流 《被阴湿天龙人缠上后》简介: 简介:温柔坚韧白切黑×各个天龙人狗血玛丽苏,万人迷,修罗场,前后反转打脸,女主道德感低01沈瞳清穿越异世界,被迫绑定了种田系统,任务不达标就得被电击。病乱投医中捡了一个兽人回去作苦力,却不知对方正是教廷通缉的黑龙。暴露就意味着她奋力维系的农场要被查封。眼看骑士上门,即将暴露,沈瞳清走投无路,咬牙敲响了教府大门。门轴转动,主教立于阴影中,微卷的黑发黑眸带着异域的冷艳神性,目光如覆霜雪。沈瞳清低下头,露出白皙脆弱的脖子:"大人,您之前答应的不为难……是真的吗?"乖顺的黑长直齐刘海,因汗水粘在脖颈和脸颊上,隐隐泛起诱人的粉。温柔坚韧白切黑×各个天龙人狗血玛丽苏,万人迷,修罗场,前后反转打脸,女主道德感低01沈瞳清穿越异世界,被迫绑定了种田系统,任务不达标就得被电击。病乱投医中捡了一个兽人回去作苦力,却不知对方正是教廷通缉的黑龙。暴露就意味着她奋力维系的农场要被查封。眼看骑士上门,即将暴露,沈瞳清走投无路,咬牙敲响了教府大门。门轴转动,主教立于阴影中,微卷的黑发黑眸带着异域的冷艳神性,目光如覆霜雪。沈瞳清低下头,露出白皙脆弱的脖子:“大人,您之前答应的不为难……是真的吗?“乖顺的黑长直齐刘海,因汗水粘在脖颈和脸颊上,隐隐泛起诱人的粉。主教面无波澜,一言不发揽过她的腰,沈瞳清抬头看他,又别过脸:“我……同意了。”02沈瞳清以为那只是一场交易。她用自己换来农场的庇护,然而这只是个开始,她迎来了更多的麻烦。护卫队长是个热情过头的金毛犬,为她介绍销路渠道,却在饭局上撞见最不想见的人。那位沈瞳清得罪过的,以国际银行为靠山的理事长。男人认出了她,唇角噙着玩味的笑:“我就算上最低贱的兽人,也不会碰她。”直到他被人下药,意识模糊间撞进沈瞳清的房间,爬上她的床……后来的桩桩件件都与那座农场扯上千丝万缕。兽人的决裁,事业的腾飞,某位权贵莫名暴毙的消息……而她的系统提示音还在欢快地响:“恭喜宿主!农场等级提升!解锁新区域!“她捂住脸,想死。03艾蒂安发现端倪时已太迟。他踹开教府偏殿的门,正看见那三人围在沈瞳清身边。主教执起她的手压在案上,理事低头咬她耳垂,身着骑士装的队长将脑袋埋在她颈窝。沈瞳清唇色殷红,眼中水光潋滟。“放开她!“艾蒂安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