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艇》 1. 01.冷空气 《飞行艇》 文/今鱼树 首发晋江文学城 2026/06/01 — 三月,宜安市的气温已经开始回升。冷空气步步撤离,未来得及的则被风吹至建筑内部,化成水雾附在墙壁上、地板上。 黏湿扰人。 白栎完成一上午的播客录制工作,取下了头戴式耳机,轻轻吐出一口气。 搭档春和从座位上站起来,给她递了一瓶矿泉水。白栎接过,发现瓶盖也已经被打开了,她说了声谢谢,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这档名为《飞行艇》的播客,两人一起尝试过很多内容,从一开始的书籍影视分享,到后面偶尔穿插的人物采访。这档小小的播客栏目终于在不久前累积到了1万的粉丝量。 春和看着躺在椅子上双眼放空的人,笑了一声,问她:“你一会回学校吃饭吗?” 白栎这才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动作迅速地捞起被铺放在一旁的手机,看到了什么,眉头开始皱起。 “怎么了?”春和抬了抬眼皮问道。 白栎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着,好一会才回她:“不回学校了,你回吗?” 春和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男朋友?” 白栎从手机上抬头,表情有点凝重,点点头:“嗯。” 春和笑了一下,用两根手指抚平她的眉头,“看到男朋友消息怎么像看到讨债的一样。”她装模作样的把手指递到白栎眼前,“幸好没有蚊子被你夹死。” 白栎一改刚才疲惫又颓废的模样,快速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嘟囔着:“现在哪来的蚊子。” 春和也拿起包背在自己肩上,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我也不回学校了,直接去好笑,一会还有场开放麦。” 白栎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从认识至今,她最佩服的就是春和的心理素质。一会就要上台了,也没见她有丝毫紧张的样子,忙了一下午还能在这和她八风不动地闲聊。 白栎能做的也就只有举起拳头给她鼓气:“加油。” 春和点点头,对着她抬了抬下巴:“有人等你就先走吧,我稍微收拾一下就好了。” 白栎感激不尽:“回学校我请你吃饭。” 春和对着她无所谓地摆摆手。 * 白栎和春和是在离大学城打车半个钟的位置租了一间工作室。说是工作室其实也就是一个一居室的民用房,她们将原本的卧室铺满了吸音棉,改造成了录音间。位置不算好,地铁都不能直达,两人就是看中它一梯两户,安静。 白栎一出小区门,就看到了苏岑停在路边的汽车,偏时尚感的灰色系奔驰,和这个老小区的气质格格不入。 绿色的树影打在车后的玻璃上,车尾闪着红色的排灯,后视镜里车的主人正在和谁通着电话。 白栎慢吞吞的和刚刚从小区出来的萨摩耶玩了一会,逗得小胖狗直往她身上扑。 没玩多久,身边站了一个人。 遛狗的小姐姐眼睛不自觉落到了他的身上,眼里有惊艳闪过。 白栎站直了身子,也把视线移了过去—— 苏岑穿着一套灰色竖条纹的西装,黑色暗纹领带一丝不苟的系在颈间,一米八几的个子默不作声地站在你旁边,除了能体会到他几年如一日的修长挺拔,还略微能感受到一点压迫感。 他自然地接过白栎因为弯腰逗小狗落在了手腕处的帆布包,语气很平静地问她:“玩好了?” 遛狗的小姐姐哪还能看不出这两人的关系,费力拉着没有眼力见还在撒娇的萨摩耶走远。 明明苏岑也没做什么,白栎却莫名感觉到有点局促。抬起空了的手挽了挽头发,开口解释:“刚刚看你在打电话,才没有过去。” “嗯。”苏岑拉起她刚刚放下的手,带着她往车的方向走,“在和代理商打电话。” 很自然的报备,白栎却没那么习惯...... 看着他帮自己拉开了副驾的车门,白栎开口:“你不用和我说这些的。” 苏岑一只手还扶在车门上,因为她暂时停顿的动作,两人离得很近,像是她被自己半圈在怀里。 他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语气也刻意放软:“是我想和你说。” “......” 白栎更不习惯他这副从来不在外表露的样子,脸颊发着热坐进了车里。 坐到车里她不可避免看到了后座摆着的一个包装袋,品牌经典的橙色包装袋落在暗红的车座上,着实让人难以忽视。 白栎心头一跳,眉头也不自觉地皱起。 苏岑从车头绕了过来,坐到了她身边的驾驶位上,捕捉到了她瞬时间从后座收回的视线。 他发动汽车,没有把话题落在这,问起她节目的事。 白栎这才放松了一点紧绷的表情,回答他:“上次那期关于宠物投毒的采访收听很好,讨论度也很高。粉丝数终于突破了一万,我还在一些短视频平台刷到了用我们节目背景音做的视频。”聊到这些,白栎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笑意也藏不住了,“谢谢你帮我请到了那么专业的律师接受采访。” 驾驶座上的人抽空看了她一眼,梨涡在她新剪的短发间若隐若现。 “嗯,李律师一直都有在做推动动物保护立法方面的事,她说你们前期的工作也做得很好,采访过程她很舒适。” 他说得很轻松,但白栎知道能请到这位自媒体百万粉丝的大律师有多么不容易。还没想好怎么报答,她只能又说了一句谢谢。 空气停滞了一瞬。 苏岑没有打算接下这句谢谢的意思,看她的梨涡又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刚到颈的头发扫在脸侧。 他问:“什么时候剪的头发?” “啊......”白栎抓了抓自己的发尾,“上周剪的,吹头发太麻烦了。” “我走的那天?” “不是,你走的第二天。” 他上周一走的,现在是周六。 交通灯变红,把他们截留在了宽阔的柏油路中间,周围的车辆不算少,但比起工作日还是要好一些。 说不清此刻是喧嚣还是安静。 苏岑低沉的声音在毫无背景音的车内响起:“那怎么没和我说过?” “......” 白栎抚摸发尾的动作一顿,目光仍旧停在前方某处,张了张嘴回答他:“感觉你很忙,不想用这种小事打扰你。” “白栎。” 她能感受到苏岑正在看着自己,声音就在离她耳侧很近的位置:“看条微信的时间我还是有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溢出一点笑意,“更何况,是自己女朋友的。” 白栎更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了...... 其实她成为他的女朋友这件事,也不过是上周一才发生。 虽然两人认识了六七年的时间,但她还是看不透苏岑。也并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执着于让自己成为他的女朋友,明明高中的时候还一副断情绝爱的学霸模样。 * 苏岑去出差前一天,白栎正在宿舍和春和打视频电话,两人在各自的寝室里裹着厚厚的毯子,紧紧盯着“飞行艇”主页的粉丝数——9999。 这个栏目是白栎先开始创办的,作为高阶infp,她脑子里多的是天马行空的想法。也有过载到无法疏泄的时候,她又无法真的拉着别人一股脑输出。所以头脑一热,就在小宇宙上注册了一个账号。 不需要露脸,是她最喜欢这个软件的原因之一。 大一断断续续做了半年,粉丝数还没有突破300。 白栎倒不是很在意,她也没真想靠这个栏目来获利。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她被室友丢了一张开放麦的票的晚上。室友说是社团忽然有紧急工作,开放麦的位置离学校很近,她要是没事可以去看看。 白栎接过了票,吃过晚饭后慢悠悠走到了藏在小吃一条街里的——“有点好笑脱口秀俱乐部“。 灯牌被小吃街的烟火熏得像在云端。白栎仔细瞧了好一会,才看出是一个红唇在夸张地咧嘴大笑。彩色的灯光明明灭灭,时不时还能照出一个彻底没了光亮的卡通喇叭标志。 白栎捏着手上那张价值19.9元的票根,坐到了第一排。 这是室友特意嘱咐她的,说不坐第一排脱口秀等于白看。 于是白栎就这样被连续三个演员抓着问了三遍——“小姐姐是一个人来的?” ......所以一个人来看脱口秀是犯法吗? 当第四个上场的春和问她第四遍的时候,白栎终于摸到了一点坐第一排的节奏,开始主动出击。 春和听她这么答也不见尴尬,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脸,握着麦克风蹲到了她的面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瓶旺仔牛奶。 “不犯法,很棒,我很支持,这是奖励。” 夸奖像是一个个被击落的保龄球,掷地有声。 白栎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旺仔牛奶,它的后面是笑脸与之无二的女孩。她愣愣接过。 白栎接过后春和才站了起来,扶住了立麦,开始今天的演出,白栎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她的名字——春和。 不得不说,春和确实比前面几个男演员说得好很多,没有一些越过边际的冒犯,吐槽起学校和课业来白栎也直在心里点头。 坏就坏在,白栎天生一副冷脸,刚开始春和还笑嘻嘻逗她两句,后面就戒了......只时不时像个观察老师的学生,默默偷看她的反应。 春和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这天晚上却被这个小姐姐盯得出了点热汗。一说完就把话筒丢给了来接场的主持人,躲去了台后自我怀疑。 春和没怎么见过这个小姐姐来听脱口秀,想着她以后应该也不会来了。 但没想到,她不仅来,她还天天来,一来还要坐第一排...... 春和掏空了俱乐部一整箱的旺仔牛奶,春和还有点崩溃............... 她感觉自己都要被逼出心魔了,但又没好意思和别人说,只在多次自我怀疑后向俱乐部请了好几天假,说在要在寝室疗伤。 这期间无意间刷到了一个播客,不到300粉丝,主持人声音清泠泠的。春和紧绷的神经就像装了某种感应装置一样瞬间开启了防御机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切断了蓝牙耳机的连接,让这个声音更为清晰地在空气里响起。 “今天照例会和大家分享一些书籍和电影......” ——错不了了,这个主持人就是她的心魔之主。 春和刚想说自己是不是真的走火入魔了,怎么哪都有她。但正准备关掉这个播客,就听女生用她清冷的嗓音在夸人。 她莫名起了点好胜心,接着听了下去—— “除了这些,最近我对脱口秀也很感兴趣,但好像还是男性脱口秀演员比较多,他们的内容或许幽默,但有些视角和出梗方式我实在不能苟同。倒是最近听到的一个女脱口秀演员,言语犀利又幽默,听完只觉得轻松,回来还能让人回味很久,是我最近挖到的宝藏......” 手机里的人还在滔滔不绝的夸人,春和拿起手机,翻到了这期播客的标题——《三月宝藏清单》 文案下有时间轴定位,分享的内容包括推荐的的书、电影、春日公园里五颜六色的花...... 还有她。 ——36:08我的宝藏脱口秀演员,“有点好笑”脱口秀俱乐部,春和。 * 熟悉的声音就回荡在她的耳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喜悦得很真实:“春和!我们破万粉了!” “恭喜你!白栎!” “恭喜你!春和!” 两道声音在耳机里几乎重合,空气停顿几秒,又是一阵开怀的大笑。 两人叽叽喳喳地在手机里商量着去哪庆祝这个小小的成功,春和大手一挥,说她要请客去吃海鲜自助。白栎点点头,说一万五粉丝那天由她来请日料。 白栎还沉浸在破万的欣喜中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床帘被人拉动。她取下一边耳机,从床帘里探出了一点头,看到了室友祝云卷。 白栎:“怎么了云卷?” 祝云卷:“下面有人找你栎栎。” 白栎:“谁?” 祝云卷:“苏大神。” 白栎匆匆和耳机里的春和说了再见,又把另一边耳机取了下来,从床上爬了下来,嘴里还在嘟囔:“这不都快十点了,有事怎么不直接发微信说。” 祝云卷像是猜到她会这么说,抱着手臂笑着看她:“人说发微信你根本没回。” 白栎一愣,拿起手机一看,刚过九点的时候苏岑确实给她发了一条微信,问她在不在寝室。 早春的晚上还是有点凉意,她从椅子上捡了一件薄羽绒套在自己身上,边穿衣服边问道:“他有说什么事么?” 祝云卷摊了摊手,“就说想和你见一面。” 白栎停滞了几秒,捞起桌上的一罐旺仔牛奶扔到祝云卷怀里,对她说了一声“谢了”,转身出门。 2. 02.冷空气 白栎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没有看到苏岑,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才看到了倚靠在树干上的人影。 身材修长的男人手腕处挂着西装外套,身上穿的深色衬衫被灌出了风的形状,微微弯着背,手臂撑在树上借力。 晚风吹得树枝发出一点不算小的沙沙声,白栎拢了拢外套,走到了苏岑的身前。 弯下点腰去观察他的表情,闻到一点不算小的酒味,才发现这人根本就是闭着眼睛。 白栎在他耳旁开口:“诶,苏岑,还醒着吗?” 听到她的声音,苏岑像是缓缓开机的机器人,慢慢睁开了眼睛,单眼皮遮盖住了半边黑沉的瞳孔,像一只懒散又贵气的猫。 声音也是沙哑的:“白栎?” 她看着他一副努力聚焦的样子,叹了一口气,扶住他的手臂,嗯了一声:“喝了酒怎么不回去休息?” 苏岑一只手撑着树,借着她扶自己的力道,把大半的力气全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顾忌着自己身上的酒气,脑袋没有靠近,露出点平日里难见的笑来,对她说:“我想来见见你。” 白栎:“......” 这种情况最近这一年白栎并不少见,认识了这么多年,她没有一直靠装傻来逃避他这种似隐晦似大胆的话语。 最常用的方法就是沉默,春和评价她在这一块熟练得就像某些动作片里无论怎样都不会醒的丈夫...... 苏岑见她又不说话,也没多在意,看着头顶稍微旋转的花叶,继续开口:“我明天要回南江,有什么需要帮你带的吗?” 南江市是两人的老家,离宜安市坐高铁都得四五个小时。白栎没问他回去干什么,只是想都不想地拒绝:“不用了,现在快递这么方便,不用麻烦的。” 苏岑盯着她的眼睛良久,最后轻笑了一声,问她:“白栎,你知道你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什么吗?” 白栎一脸茫然:“什么?” 他侧头看着她,女孩明明白白的把“不知道”三个字写在了脸上,苏岑心下除了无奈,还有一点压不住的烦闷,“谢谢,还有不用麻烦。” 白栎哑言:“......有吗?”她迎着他的目光回想了一下,小声狡辩:“就最近因为李律师的事多说了几句谢谢。本来也是麻烦你帮忙了......” 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终于看到了男人逐渐没了笑意的脸。 原本好似醉酒的人,靠自己站直了身子,不再是依偎着她的姿态,她便从平视变成了仰视。 抬头间猝然看到了遮盖了天空的粉色花瓣落到了他的肩上。风变得越来越大,树枝晃晃颤颤的,为他们下了一场稀疏零落的花瓣雨。 苏岑的声音裹着风声,还有些仔细听才能听出的鼻音,不知何时收了身上那点倦意,表情很认真:“白栎,能让我试试吗?” 随着他的话音,一滴水珠落到白栎的眼睛里,凉意顺着眼珠刺激到大脑皮层,激得她猛地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睛,面前的人影都变得湿漉漉的,像是被淋了一身雨的小鹿。 “给我个机会,不行再判死刑。”模糊的视线里,他的眼睛也像车灯下的小鹿一样颤巍又可怜。 “嗯?”尾音轮转,祈求意味明显。 白栎抬手擦了下溢出眼眶的水珠,终于把他看了清楚。 ——高挺的鼻骨,深邃的眼睛,鸦羽般的睫毛低低垂落...... 英俊又精致的长相,怎么也不该是现在这副等待着谁垂爱的模样。 “苏岑......” 她还没说什么,他就着急打断:“如果要拒绝的话就先别说了,等我下次准备好。” 白栎的心脏剧烈跳动,却被这句话逗得一乐,显然是没料到他也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但她还是决定把话说完:“既然总有下次,那就这次吧。” 听到她这么说,苏岑的表情明显变得僵硬起来,只有眼睛还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在等待审判的信徒。 所以他到底喜欢自己什么呢? 白栎看着他坚定的眼睛,忽然就不想去想这么多了。 就算只是因为春日的风太温柔,因为红叶李下的花瓣雨太梦幻,因为此刻他还站在自己身边...... 白栎想,既然或明或暗受了人家那么多帮助,两人共同探索一下这个答案,又有何不可? 她说服自己,舒展了一下表情,告诉他答案:“那就试试吧。” 苏岑的表情有一两秒的空白,像是暂时无法接受她发出的信号,说话的声音都变轻,像是害怕惊扰到什么:“试什么?” 白栎没想到这人还要再问一遍,眼睛飘忽着不看他:“你说试什么,那就试什么。” 苏岑这才好像忽然从醉酒的状态清醒,又觉得自己好像更醉了一些,笑得有点控制不住:“好。” * 白栎在苏岑的车上小睡了一会,本来只是因为害怕尴尬想闭着眼睛,哪知道因为昨天晚上忙着修改稿子,睡得太少,她真的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车已经停在了学校附近,苏岑却不在车里。 白栎往外看一圈,发现苏岑正在不远处打着电话。她又等了一会,直到他放下了手机,才拿着包推门下去。 他好似没有发现她的靠近,用手扶住自己的脖颈处,左右拉伸了一会。 直到她走到离他三四步的位置,苏岑才发现她,把手放下,用眼睛盯着她问:“睡好了?” “嗯。”白栎看着他眼下的青黑:“你看起来睡得不好的样子。” “倒也不是。”他轻笑了一下,“这两天没睡。” 白栎睁大了一点眼睛:“失眠?” 苏岑看她又走近了一些,实在忍不住,伸手拉住她的一根手指,笑着回她:“是没有时间睡觉。” 他拉得不算紧,只是稍稍圈住,只要她想,就能轻易挣脱。 但白栎却没有这么干,因为看出了他在装可怜,“那就回宿舍睡觉吧。” 苏岑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发现她并不抗拒自己的动作,又大胆一点握住了她整个手掌,却也不敢直接十指相扣。 “先陪我吃个饭吧,最近也没有好好吃过饭。” 白栎的嘴巴珉成了一条线,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拿捏住了。 苏岑微微晃了一下她的手,问:“可以吗?” “......”这么问难道她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白栎:“去吃什么?” 苏岑:“湘厨?” 白栎没什么意见,她一直都很爱吃湘菜。 ...... 两人慢悠悠吃完饭,苏岑又开 车把白栎送回了学校。他早在大二就开始独自在外面住了,因为怕自己的作息会影响到室友。 白栎本来吃过饭心情轻松不少,回到车上又看到了后座上的橙色包装袋,心里瞬时又像揣了一块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虽然已经成为了苏岑的女朋友,但她仍旧没有做好随便接受别人贵价礼物的准备。 但这一路他也没有提及这个礼物的意思,白栎自然也不会主动开口。 吃饭的地方离学校很近,没几分钟苏岑就把车停在了校门口。 看到熟悉的校门,白栎不安了一路的心也渐渐平稳,对他说了一声再见,就开门下车。 刚走两步,就听到有人在身后喊她。 白栎回过头,苏岑便看到了她像是猫科动物一样紧缩的瞳孔。 想说的话被他藏了起来,苏岑笑着告诉她:“我带了一些南江特产过来,你要想吃改天我给你送点,或者,你也可以来我家拿。” 他的话音落下,白栎像是一只被履顺毛的小猫,也露出点笑意回他:“那下次你给我带一点吧。” 犹豫了一会,到底没有把那句谢谢说出口。 “嗯,那你快回去吧。” 校门口不能停太长时间的车,苏岑看着她转身,把车慢慢驶离。 * 第二天白栎只有上午有课,但苏岑和她不是一个专业,两人碰头吃了一会早餐,又各自去上自己的课。 下午白栎空出来了,苏岑又被老师喊走补之前去外面出差落下的课题。 “所以你俩这恋爱谈了个寂寞?” 春和在看到白栎仍旧像以前单身的时候一样逮着空就往工作室钻,咂巴了一下嘴提问。 “不好吗?事业女性不才是当今社会的主流?” “......个屁,我到希望是。”春和拉开椅子坐在她旁边,语气里满是嫌弃:“谁把我们学校那群糟老头子拉下来补个女领导上去,我每年过年给她哐哐哐磕个三个无敌大响头。” “......” 白栎表情放空思考了一下自己学校堪比韩国十几人男团的男性领导天团,发现她根本无法反驳,遂点头。 两人凑在一起开始东扯西扯,春和从双肩包里掏啊掏,掏出一个耙耙柑丢给白栎,顺道分享她刚刚坐电梯听到的最新消息:“我刚刚在电梯遇见租我们房子那中介了。” 橘子皮破开,空气里瞬间弥散起浓郁的水果香。 “你肯定想不到我听到了什么。” 白栎递了一半橘子给春和,“听到了什么。” “他居然在拿我们节目和人吹牛,说什么有两个大主播就租的他的房子,倒是说对了我们播客的名字。”春和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不敢置信’四个大字,“我们这么牛了吗白栎?火得有点烧到我的指甲盖了。” “......”白栎也很吃惊,现在中介为了租出自己的房子真的什么牛都吹,“那他租出去了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希望能租出去吧,不然显得我们带货能力多差啊。” 白栎终于被她逗笑了,“怎么忽然这么有上进心?” “嘻嘻。” 春和终于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皱皱巴巴的a4纸,“当啷”一声宣布喜讯:“当然是因为——我们终于恰到饭啦!” 3. 03.冷空气 白栎抽过那张纸,看到了上面的标题——《盛夏回音》广播剧推广。 她仔仔细细把合作内容看了一下,皱着眉问:“这哪来的?” 春和:“我们挂在主页的邮箱啊,就知道你最近没去看,我昨天爬上去看了一下。” “这条件......” 春和淡定地看着她一脸担心被诈骗的表情,兴奋接话:“好到爆炸是不是!不用害怕,我已经去找商务那边试过口风了,不像是假的。” 白栎还是不放心:“春和,你知道这部剧主役CV是谁吗?” “知道啊,不是叫什么天月将白,唐九柠。”她摸了摸下巴,“名字都取得怪好听的。” 白栎:“......” 她就知道她不知道。 白栎:“你随便去一个广播剧APP搜一下这两位的名字,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问你了。” 说完,看到春和一脸茫然,她忽然想到这个世界上可能就有人根本不知道还有‘广播剧APP’这个东西。 “......实在不行你就去微博搜一下。” 新浪微博年度大会员春和同志听话地掏出了手机,先去搜了排在前面的‘天月将白’。 没过多久,表情没什么变化地抬头:“这人是人机吗?微博除了广告就是广告,不如罗伯特让他来做?” 白栎从小就看听广播剧这点爱好,一秒猜出她说的是谁。 春和手还在快速滑动,没过多久居然滑到了底:“营业居然这么少,点赞也不多呀,撑死几万一条。” 刚刚的自信仿佛不复存在,白栎之前那副担心被骗的脸逐渐转移到了她自己的脸上。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白栎抽走她手上的手机,耐心解释:“你刚刚说的人机——也就是CV天月将白,虽然才出道不到三年,但已经出演了多款爆款广播剧。” “怎么说呢?最近天天挂在热搜上被万千少女喊老公的某男星你知道吧,平台亲儿子,资本宠儿,粉丝黏性顶得住八级台风。”白栎缓缓结束大串title,话落定音,“天月将白,在配音演员里差不多就是这地位了。” “他为什么?他也长得很帅?”春和一脸天真。 白栎无奈看着她:“没漏过脸,但声音条件好,很好。很符合现在市场喜欢的磁性低沉男音,无论是言情里的总裁音,还是纯爱里的攻音,他都信手拈来。当然,他的少年音,更是绝杀。” 春和点头,她听明白了,“所以,你是这人粉丝?” 白栎终于停下了一连串的介绍,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所以,他的剧怎么会找我们来打广告?” 春和摸摸下巴,“我之前以为是群发的,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 “管他为什么找我们,哪有饭递到嘴边不吃的道理。”春和一脸乐观,“你也说了他们还算火,那广播剧的质量应该也不会差,我们也不算恰烂钱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 白栎收起了手上的纸张,盯着春和下载了兔耳APP,让她去熟悉一下两位主役CV的作品。 春和这时才迟迟地出现了一开始白栎想要的那种惊讶表情:“天,这播放量是真的吗白栎,个十百千万......一个多亿的播放量?不是说现在经济环境不好?只是我们专业不好是吗?” 白栎却很淡定地点了点头:“是的,就我和你的专业不好。” 春和:“......” 看着春和一脸不想活了的表情,白栎也不逗她了,“也不是每一部都有这个成绩的,他们两最近刚好都比较火而已。” 春和:“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两人边听广播剧边插科打诨了一下午,倒是完全忘记了自己来工作室学习的目的。 白栎书包都没打开,直到手机在包里发出嗡嗡的声响。 她终于止住话头,拿出手机,是苏岑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 【Su:晚上有课吗?】 【Bai:没有。】 【Su:那,一起去吃饭?】 白栎有点为难,她前几天就和春和约好了要去看她的表演。今天不是那种测试段子性质的开放麦,算是春和正儿八经的演出。 虽然是和别人拼盘,但也是春和真真正正的第一场正式演出,专门做了海报挂上人物肖像和名字的那种。 白栎想了想,折了个中。 【Bai:你看过脱口秀吗?】 那边回消息的速度很快。 【Su:没有。】 【Su:但我可以去看。】 两条消息隔得很近,像是怕被谁拒绝。 白栎转头问春和介不介意她再喊一个人去看她的表演,春和仅用一秒就猜出是谁:“男朋友?我们这场尺度有点大,他可以吗?” 白栎有点犹豫了,毕竟人家第一次看,她想了想,问:“这场会骂男人吗?” 春和笑得抱着肚子仰靠在了椅子上,“小白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白栎皱了皱鼻子,继续问:”所以会骂吗?“ “第一场演出,我会收着点的。而且只是骂有典型行为特征的男性,没有做过的怕什么,只当笑话听就好了。” 白栎这才点头,在微信里回复。 【Bai:如果你不介意有典型行为特征的男性被骂的话,可以来的。】 【Su:刚刚就是去问这个了?】 【Bai:......】 【Bai:是。】 看不到手机那头女生的表情,忙了一天的苏岑眉目舒展笑了一下,手上打字的速度很快。 【Su:发我地址,还有时间。】 白栎发了过去,那边又在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Bai:诶......我以为发了这个就代表你自己过去的。】 位置调转,现在轮到苏岑发来省略号。 【Su:......】 【Su:那我一会开场来找你?】 白栎松了口气,发了一个好。 春和在旁边目睹了全程,又笑得趴在了桌上。 白栎用手指撑在脑袋上,表情是说不出的为难。让她不要再笑了,想想吃什么外卖。 两人捣鼓一阵,最后是白栎点的外卖,春和下去一楼外卖柜拿。 * 等春和把两份羊汤臊子面拿上来的时候,她明显比刚刚出门时兴奋,屁股还没挨上凳子,嘴巴就开始输出:“刚刚我下楼碰见我们中介了,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什么?”白栎眼睛都盯在外卖袋上,中午吃的食堂确实没什么油水,她现在只想喝口暖呼呼的羊汤。 “帅哥啊白栎!”春和凑过去,详细描述,“至少一米八几吧,穿得干干净净的,单眼皮帅哥!我看我们中介把他引到我们对面那间空房了。” 白栎终于如愿喝上羊汤,眼睛都满足得眯了起来。 春和看见她这副进了盘丝洞还能纹丝不动的唐僧模样,不免好奇:“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人不喜欢帅哥吗?白栎,你不喜欢帅哥吗?” “也不是。”白栎把帮春和拆好的外卖推到她手边,“我其实也是因为苏岑长得还可以才和他在一起的。” 春和:“......” 春和:“小姑娘家家哪学的渣男发言?” 白栎弯着眼对她笑:“嘿嘿。” 春和也不去管什么帅哥了,坐下来和白栎一起边看综艺边吃外卖。 * 两人吃完,白栎开始急匆匆收拾桌面,一会要上场的人反倒摊在椅子上像个大爷,伸一只手去拦她:“这么急干嘛,还有时间,歇会再收拾,站这么猛也不怕饭后血 糖突增冲了脑袋瓜。” “你说的那是血压。”白栎把她手拨开,丝毫没有停手上的动作。 没一会收拾好,一向整整齐齐的人学着之前人的坏模样,把刚刚才打开的书包口袋往桌上一倒。 哗啦哗啦,掉下来一桌化妆品。 春和乐了:“不是说来这学习的?” 白栎从里面捡出一瓶妆前保湿水,看着素着一张脸的春和。 和活波的性子不同,眼前的人长着一张白皙淡雅的脸。杏眼配着线条清晰的小开扇双眼皮,挺俏小巧的鼻尖立在面中,嘴角老是掀着点不着调的笑意,是不施粉黛也大写着好看的一张脸。 白栎叹了口气:“我东西带多了。” 春和笑她:“你还知道啊,带这么多我们都可以改行去隔壁红色软件做美妆博主了。” 白栎有点恼:“但也不能浪费了吧......” 到底没人舍得浪费她的好意,两个小姑娘各自以对方的脸为画板,把自己最擅长的妆面描摹到了彼此的脸上。 白栎从来只会些淡妆,春和则偏好色彩浓度高的彩妆。 两人一照镜子,都不是自己之前会画的风格。但也都不违和,反而有些别开生面的好看。 两人都很满意,但时间确实告急。急匆匆打好了车,就往“好笑”赶。 * 到俱乐部的时候门口已经开始排队,检票的工作人员看见春和,脸蛋皱巴巴地喊她姑奶奶:“今天第一场正式演出也这么晚到?是宇宙要爆炸了等着您去解救还是哪国总统来您家等着您去暗杀?” 春和拍拍他,说乖乖闭上嘴一会奖励他喝旺仔牛奶。 没等人家再嫌弃出声,白栎就被春和像阵风一样拉了进去。 整个演出场地并不大,半弧形的舞台下紧靠着百来张椅子。周末的时候基本能坐满,遇上考试周蚊子都得嫌这地没块活肉吃。 春和把白栎安置在了她常坐的第一排,两步走到舞台上,撩开幕布走了进去。没一会又回来,给她递了两瓶旺仔牛奶,告诉她,有一瓶是给苏大神的。 白栎喊她快进去准备,春和挥挥手又进去了。 可能由于今天是周五,座位填满的速度很快。白栎将一瓶旺仔牛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在微信上问苏岑还有多久才能过来,但一直没等到回复。 直到旁边有人开口问她:“同学,这里有人吗?” “有人的。”白栎从手机上抬头,又把手上另一瓶旺仔牛奶放到了椅子上。 意外的,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白栎歪着头,视线定格在了头顶男人那抹懒散又意味深长的笑上。 “不认识我了?”他问。 “......刘砚舟” “嗯。”他绕开被人用两瓶饮料站着的座位,走到了她另一侧,“这总不会还有人吧?” 白栎摇了摇头,老实回答:“没有。” 刘砚舟很自然地坐下,视线却没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这是他第一次见白栎化妆的样子,眼线娴熟地圈住眼眶,眼尾张扬地飞起,高挺的鼻骨下是描得正红的嘴唇。 和读书时的hot-nerd形象不同,他第一次见白栎美得这般明艳又外放。 于是他合理猜测,“你不会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吧?” 语气藏着试探,脸上的表情也不像是想听到什么肯定答案的样子。 但这次她却点了点头,“是的。” 有人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凝固了起来。 ——“白栎。” 哦,是苏岑来了。 白栎又把头拧了回去,拿走了两瓶旺仔牛奶,示意苏岑可以坐在这。 苏岑却没有第一时间坐下去,因为他明显感受到了些什么诡吊的气氛。 于是向来好学的人开口问道:“白栎,旁边这位是你朋友?” 4. 04.冷空气 不到百平的俱乐部场地还在陆续进人,后排的灯光却在顷刻间暗了下来,只留舞台灯萤萤亮着,照得向来心似明镜般敞亮的人也不那么坦荡了。 刘砚舟挨到了椅子就一副没了骨头的样子,恨不得将一米八几的身子整个放平,足尖轻易就抵到了舞台的边缘。 白栎看不惯他这样,小声提醒:“你这样小心绊着人。” 说完下意识觉得这人根本不会听。哪知道他却看了她一眼,稍稍坐正了身子,长腿交叠,翘起了二郎腿。 “白栎。”苏岑在另一边喊她。 她还没说什么,有人又开始抢话:“凶什么呀。” 控诉的声音懒洋洋的,不用仔细听也知道他带着不着调的笑意。 却被人沉着声音真正凶了一下:“刘砚舟!” 被喊到名字的人发出点不屑的气音,不再说话了。 白栎这才对着苏岑把话补充完:“他叫刘砚舟,和我们一个高中的,你有印象吗?” 苏岑收回打探的视线,坐到了白栎身边,“没有印象。” 白栎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把手中的旺仔牛奶递了出去,“喝这个吗?春和给的。” 语气是她很不擅长的,甚至带点拙劣的示好。 苏岑看了她一会,在她表情崩裂的前一秒接了过去。又在她把手收回去之前,圈在了自己的手里,问她:“里面开了空调吗?手这么冰。” 白栎还是不适应这样被握住,下意识想抽离,但又克制住了,只说可能是牛奶刚从冰箱里拿出来,有点凉。 苏岑刚想要她把另一瓶也给自己拿着,右边的人又不安分地开口:“不是吧白栎,这俱乐部还区别对待吗?凭什么你有旺仔牛奶我没有?” 白栎快速扭转了一下身体,把手中的另一罐牛奶扔到了右边人的身上,让他闭嘴。 刘砚舟很好说话地做了一个把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苏岑还想说什么,主持人已经从幕布后走了出来,话筒与音箱靠得太近,划出一阵刺耳的滋喇声。 主持人瞬间把话筒举高,表情是身经百战的从容:“不是吧,刚上场就炸场了?” 大家很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苏岑收回空了的手,也不再说话。 接下来主持人除了叮嘱常规的一些禁止录音录像的规则,也要负责帮演员们把场子给热一热,让大家都快速进入状态。 白栎是这里的常客,主持人兼刚刚的检票小哥明显也认出了她,于是毫不留情地先拿她开刀。 ——“这位小姐姐,是一个人来的吗?” 白栎就在这一瞬间想劝春和趁早打包收拾去找下一个东家,这种一万年也不换一次开场白的俱乐部再留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前途的。 但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开口:“不是。” 主持人:“哦?那小姐姐是和左边这位小哥哥一起来的,还是和右边这位小哥哥一起来的?” 话筒被递到了白栎嘴边,她忽然有种河神从水里冒出来问她丢的是金斧头还是银斧头的错觉。 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回答道:“和他一起来的。” 主持人:“他?” 白栎:“......男朋友。” 主持人露出点满意的笑。 但站在舞台上就意味着拥有了另一种上帝视角,他目光一转,又把话筒递到了另一边:“那右边这位小哥,是一个人来的吗?” 此刻无人说话,喝完的易拉罐被挤压的声音就格外明显。刘砚舟懒懒地开口:“本来是一个人来的,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盯着主持人把话说完:“刚刚遇见了我的初中同学。” 主持人变着调“哦?”了起来,又问他初中同学有没有在现场。 刘砚舟笑了起来,脸一抹,换上了一副休想从我身上打听到任何八卦的嘴脸,“拜托,我是来看脱口秀的,不是来上寻情记的。” 上帝随即收回了自己的话筒,视线从前排三人身上一扫,像是看出点什么,又像是对他们彻底失去了兴趣,转头去祸害其他观众。 不再有人逗他们说话,主持人又持续输出了一段时间。白栎余光扫到刘砚舟按亮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然后进入了熟悉的微信聊天界面。她立马把自己的视线收回。 左边的苏岑也在这时放下了手机,把她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腿上,问她怎么了。 白栎靠近一点告诉他,主持人估计还得扯十分钟,有事可以趁这段时间忙完。 苏岑意会到点什么,笑着问她:“怪我?” 白栎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没有承认,“你不喝旺仔牛奶吗?” “嗯。”他让易拉罐在自己的手掌上滚了一圈,单手拉开拉环,再递到她面前,“你的不是被人喝了?” 白栎默默接过,她忽然想起,他好像是不爱这种甜的饮品。 * 本场表演除了主持人,有四个正式演出的演员,春和是最后出场的。 但苏岑没来得及看到她的表演,因为他来了一通必须要处理的越洋电话。走之前他凑到白栎的耳边道歉,说这次只预留了与她一起吃饭的时间,下次再陪她一起。 白栎没有太放在心上,让他去忙自己的事。 苏岑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趁着换演员的间隙从侧边走了出去。 回完消息的刘砚舟一抬头就发现白栎另一边的位置空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撑着下巴盯着她看。 逼得白栎不得不扭头看了过来,拿他的话来噎他,“怎么,这会又想起要看寻情记了?” 刘砚舟也不恼,嘴角勾起点弧度,告诉她:“不,我确实对初中同学没什么兴趣。” 他把手机举起,点开刚刚的微信界面,笑容变得恶劣又嚣张,“但总有人感兴趣的,白栎。” 白栎目光都没移到他手机上半分,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举着手机的人装得一副给白雪公主喂了毒苹果后才发现苹果原来有毒的惊讶模样,演技拙劣又夸张,“原来你刚才就看到了我在找谁聊天啊。” “......你真的很无聊。” 刘砚舟点头:“当然,不无聊的人不是已经抛下女朋友去忙自己的事了吗?” 白栎:“......” 她发誓再理他一句她就是狗。 * 春和出场的时候目光先是朝白栎这边一扫,得到她默契的回视后才开始自己的表演。 白栎从不担心在舞台上的春和。 不知道什么原因,春和报考的专业是师范类。老实说,老师这个职业与白栎心中春和的形象简直就像林黛玉和孙悟空那么天差地别。虽然现在这两也能被人拉郎配,但白栎始终觉得,春和与老师能扯上半点关系的,就是她对“讲台”的绝对掌控力。 毫不意外的,今晚的压轴演员春和得到了大家百分百的肯定。犀利与幽默的配比精妙得绝佳,大家捧腹大笑的频率也达到了今晚的高潮。 众人意犹未尽间,春和将话筒移至左手,单脚后撤,微微弯腰,右手向内绕过几圈,谢过大家今晚过来看她们的演出。 刘砚舟也难得安静了二十分钟,直到春和离场,他才重新开口:“你认识她。” 根本不是疑问句,白栎自然懒得回答。 刘砚舟继续说:“你介绍她给我认识,我就帮你瞒着......” “刘砚舟。” 白栎没等他说完,就截停了他这一整晚莫名其妙的试探,语气凛凛地警告:“春和看不上你的。” 男人扭头看她愠怒的一张脸,甚至嗤笑出了声,“看不上我你急什么。” 白栎盯着他,听他把话说完:“你从小就这样,被踩到尾巴就开始无死角攻击,恨不能方圆百里无人生还。”他耸耸肩,“但是没人说过攻击力其实很弱吗?” ...... 白栎拿起自己的包就进了后台员工的休息室。 春和正准备出去和大家合影,手上还拿着白栎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定的花——一束蓝色的满天星。 看到她气冲冲地走进来,春和也不急了,拉了把椅子坐到她面前,问:“在生气苏岑先走了?” 白栎手上还拿着瓶没喝完的旺仔牛奶,被人提醒后仰头咕咚咕咚直接灌完, 含糊地“嗯”了一声。 春和从她手里抽走空了的易拉罐,扑通扔进垃圾桶里。牵着她手往外走,“那分手好了,今晚来这么多人,我带你去挑个更好的气死他。” 白栎被她弄得破了功:“哪有这样的,这不是无缝衔接了吗?” 春和扭头看她,一脸惊讶:“你还真往脑子过了一圈啊白栎?” “但话又说回来,也没人规定分手后还要给男方守孝三年吧。” 白栎看她越说越离谱,紧急拉回:“他有正事去了,不是在生他气。” 春和哦一声,“那你刚刚一副被人踩了尾巴的样子。” 白栎:“......” 外面有人在扬声喊春和的名字,两人结束这段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又重新往外走。 有少数观众在演出结束后就先行离场了,但留下来的是大多数。其中就包括还坐在第一排的刘砚舟。 白栎与他对视着,被已经站到舞台上的春和喊了一声小白,“上来和我一起。” 她便顺势收回了目光,与今晚的演员们一起蹲到了舞台边缘,留下了今晚的合照。 合影结束后春和要和俱乐部的人一起去聚餐,邀请白栎一起,但被她婉拒了。理由是得赶回家剪辑,因为“飞行艇”是固定在每周日晚八点更新。 春和拍拍她的头,从包里掏出一把薄荷糖,说是给剪辑大大的进贡。 白栎不客气地全薅了过来,拿起自己的包和春和告别。 电脑还放在工作室,白栎决定今晚再过去拿一下,周末就可以完全窝在寝室了。 刚刚走出“好笑”的大门,后面有人追了出来,扬声喊着她的名字。 白栎停住脚步往后看腿长脚长几步就追上她的刘砚舟,脸上明晃晃写着“有屁就速放”。 刘砚舟被她这冷漠的表情气笑了,“你对苏岑也这样?” 白栎没说话,他便继续:“你们两......是真的?” “不然?你以为今晚你买的是脱口秀门票还是真人秀门票?” 被反问的人一愣,“你不是说要认真学习的吗?” 白栎也不管他从哪听来的这话,只说:“这话没记错我是高二说的吧,你猜我现在是大几?” ......大三,刘砚舟皱着眉控诉,“白栎,你不公平。” “嗯,如果你要说公平的话,高考还分个全国一卷二卷三卷。”白栎摆出一副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会听的叛逆模样,“所以,驳回。” “......“ 言尽于此,刘砚舟最后只问她,要去哪。 刚好,白栎约的网约车停到了他们面前,懒得解释太多,白栎只在上车前给他丢了一个小区名——西子湾。 * 来工作室的一路白栎都罕见的有点心浮气躁。春和说白栎是她见过情绪最稳定的人,所以白栎只将这一切怪罪于春天的到来。 毕竟,春季向来是情绪病发病的高峰期。 等她来到工作室门口,才发现隔壁堆了很多快递盒,大大小小的都有。想到春和说的新邻居,白栎只祈祷他不要心血来潮搞什么磨人命的装修。 还没等她从满是杂物的帆布包里找到钥匙,头顶的灯霎时间闪了两下。白栎心里一咯噔,想着不会吧...... 然后下一秒整个楼道的灯就全都熄灭了。 即使心里有预料,白栎的心脏还是忍不住一跳。 当时她和春和找房子的首要考量就是要隔音好,所以尽量选择的都是每层少一些住户的楼盘。 此刻熄了灯的楼道就只剩隔壁房间门下隐隐透出的光亮,白栎忍不住走过去一些,摸黑找到自己的手机。 因为看表演设置了静音的手机屏幕上跳出好几条未接电话,都是一个人打过来的。 白栎刚想回拨过去,眼前的光亮霎时间变得清晰起来。她条件反射般抬眼,身材高大的男人就站在离她不过一步远的门后。 等到适应了骤然亮起的灯光,看清身前人面容的同时,刘砚舟的声音像是被线牵引,延迟般弹回她脑海里。 ——“白栎,你不公平。” 5. 05.冷空气 整个楼道像被抽干了空气,声音理所当然地被阻止传播。 也像是被人为切断了听力,所有的重心都用于视觉传导。 眼前的男人头发有点凌乱,许是太久未剪,连丝毫的修理痕迹都看不出来了。发尾长到脖颈处,刘海被随意撩至耳后,周身散发着带着淡香的水汽,盈盈绕到旁人身上。 漆黑的眸看向谁,就像是要将谁彻底吸入幽谧的海里。 “——嗡嗡嗡。” 只有渔灯亮起的刹那,才将涉水的人拉回。 白栎看向骤然亮起的手机,手指停顿了一会,还是点击了接通。 “嗯,我在工作室,不用来接我了......没有在生你的气,马上就回去了......嗯......明天见。” 挡住半扇门的男人在她接起电话后就懒懒地靠在墙上,眼皮半耷着,长长的睫毛把所有的情绪都遮盖住。 白栎接起电话的时候心脏跳动的速度就开始变得奇怪,她有过立马转身离开的想法,又强迫自己止住。 最后,不知道算不算赌赢了,身前的人一直没有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甚至好心到她挂断电话才开口:“男朋友?” 和他长到脖颈处的头发一样陌生的,是他彻底过完变声期后低沉磁性的声线。 白栎握了握自己的手机,嗯了一声,再开口问他:“你怎么在这儿,陆鸣杨。” 听到她久违喊到自己的名字,男人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如果要看房产证,那我现在确实没有,要给你看租恁合同吗?白栎。” 后面两个字咬得又轻又缓,像是把一阵无法忽视的气流直接带进了她的耳朵里。 “不用。”知道从他嘴巴里听不到什么有用的话,白栎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像是掉进了时间的黑洞里,她又开始重复起几分钟前掏找钥匙的场景。不同的是,这次依赖的灯光是来自隔壁洞开的房门。 陆鸣杨也不管发尾的水珠如何打湿胸前随意套着的短袖T恤,只懒懒倚着门框,像一个单纯关心邻居的好心人,“这么晚了,说不要接,那男的就真不来了?白栎,你是从哪号街的下水道找的这么个男朋友?” ——但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并没有邻居见人第一面就会这么刻薄。 还没找到钥匙,白栎却决定不再去找了。大不了明天早点过来,这个音频也不是非得今晚就要剪。 于是她转身就想离开,却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臂。 男人轻啧了一声,露出的眉头微微皱起,“一句说不得,说了就要走。” 还有一句没说,不知道谁惯的。 白栎面无表情地转头看他,“我要回寝室了,放手。” 陆鸣杨很听话地放了手,白栎还来不及惊讶他这次居然这么听话,就看见他向前迈了半步,极速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白栎睁大眼睛,看着陆鸣杨两只手抱臂,微微弯腰,鼻尖差点与她相碰。 她顷刻间就想要远离,又被人瞬间看穿了想法。宽厚的手掌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臂,这次却不再一触即放,力道都有点失度。 男人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高大的身子遮住门后的亮光,楼道黑漆漆的,让人忍不住怀疑,始终在暗处藏着的大象是否下一刻就要无处遁行。 白栎连呼吸都无意识放轻。 愣神间,近在咫尺的人脑袋低了了下来,像只兽一样盯着她的眼睛—— 这只兽趁人不备,脑袋轻轻一甩,长发蓄着的水珠瞬间打湿了她灰色的套头卫衣。 白栎躲都来不及,少许沁凉的水珠落到了她裸露的皮肤上,她终于维持不住自己的面具:“你有病啊!” 听到她的骂声,陆鸣杨反倒爽朗地笑了一声,站直身子,大大方方承认,“你说有就有吧。” 又大大方方建议:“你衣服都湿了,我送你回去。” 白栎低头看自己衣服上深深浅浅的水迹,再抬头眼睛里都冒着幽蓝的火。 那人已经在往里走了,边走边随手扯过挂在脖子上的毛巾,随意擦了两下头发,从尚且算得上一片狼藉的屋内拿出一串车钥匙。 又拎起一件外套,往她的方向走。 白栎退后两步,抗拒意味明显。 陆鸣杨看着她的动作,把外套直接穿到了自己身上,贼喊捉贼:“你不会以为我要把外套给你穿吧?”他咬着后面两个字,“小白。” 白栎狠狠给了他一个眼刃。 陆鸣杨收住转钥匙的手,一把抓住。笑着路过她,按下电梯的下行键。 现在不是通勤高峰期,电梯一路从一楼畅通无阻地升上来,白栎却依旧觉得速度有点太慢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攀升的数字倒数。 “喂,白栎。” 房间的门被关后,楼道又陷入了黑暗,白栎再次肯定,这楼道的灯是彻底坏了。 陆鸣杨把手机按亮,接着把话说完:“等会用你手机导一下航。” 电梯终于停到了他们所在的10楼,白栎径直走了进去。 “不用,我自己叫车。” 陆鸣杨跟着进来,看着她按了1楼,站在了她的身旁,点点头很好说话的样子:“那你把打车钱转我好了,当我接了你这一单。” 白栎透过电梯的镜面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陆鸣杨毫不留情拆穿她:“你又骂人。” “......“她又开始重新倒数电梯上的数字。 电梯到达1层,门缓缓打开,又有人开启了时间回溯—— 陆鸣杨大步迈到半开的门边,挡住了所有去路的同时,眼疾手快地按了关门键和地下一层。 白栎皱着眉看他转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人劈头盖脸地控诉:“我车里是有屎啊白栎?还是钱多了烧得你睡不着?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人这么铺张浪费啊?” 他刚说完,电梯门就打开了。白栎又被人拉住了手臂,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脚打脚走了几步,就被人直接塞进了副驾驶里。 陆鸣杨看见人坐进自己车里,像是还觉得不够,撑在车顶俯视她:“觉得不爽就直接骂出来,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白栎也是气急了,抬头死死盯着头上的人,冷声冷语:“我不骂狗。” “哧。”有人笑出了声,像是咂摸了一下,还不忘受用地点点头,“怪爱护小动物的还。” 说完就单手关上了副驾驶的门,绕过车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汽车发动时又问她:“真不帮我导航?” 白栎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陆鸣杨也不恼,在车载屏幕最上端随意点击了一下,系统声音响在了并不宽广的车内——“请确认您的目的地,宜安大学。” 白栎看见有人手指轻巧地点击了确认。 汽车启动后白栎就闭上了眼,身旁的人也难得安静。车身平稳地汇在晚间四散的霓虹里,白栎脑子里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些她以为已经褪色的记忆。 — 2018年夏—— 六月初,蝉鸣尚且盛大的季节里,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除了已经结束高考的高中生。 白栎原本的计划是高考后先狠狠睡一个星期,但现实是高考结束的次日早上六点又按时起了床。 她双眼无神地捞过昨天晚上就放在凳子上的白色班服,刚刚套上就听到了敲门声。 白栎应了一声,母亲姜清女士推门而入。 “栎栎,妈妈看看。” 白栎听话地转过身,白色T恤加浅蓝色的牛仔裤,虽是简单的搭配,但一张肖似母亲的姣好的面容,还是很容易让人眼前一亮。 只头发乱糟糟的落在肩上,姜清看不下去,拿起一旁的梳子走近女儿,口里不无埋冤:“怎么选这么早去拍毕业照的呀?”又看她的打扮,问怎么不穿条裙子。 白栎昨天考完已经和朋友玩过一轮了,家里有门禁,虽然没玩得很 晚,但现在还是迷迷瞪瞪的。机械地回答妈妈的问题:“我们班主任今天九点的飞机飞新加坡,我们得给他留赶飞机的时间。穿裙子容易被蚊子咬。” 后面这一句姜清是知道的,母女两一脉相承地招蚊虫,一到草木旺盛点的地方转一圈,回家掀开衣服一看,身上指定像是开了染坊。 她用梳子把女儿头发梳顺,知道缘由后赶着她快去洗漱收拾。 白栎又像是被按下了程序的机器人,一令一步地走进浴室,刷牙洗脸。 姜清见女儿收拾利索后就准备往外走,又拉住了她:“妈妈帮你打个底,吃完饭再涂个口红,妈妈特意给你挑的,就等着你拍照这一天呢。” “......不用吧。快来不及了妈妈。” 姜清拉着她坐下:“来得及的,你......哥哥一会往这来拿点东西,说送你。” 白栎皱了皱鼻子,姜清让她放轻松。 她盯着镜子里的妈妈,问:“妈妈,我自己去不可以吗?” 姜清:“干什么要自己去,刚刚还说要迟了,坐哥哥车不是刚好?” 停顿了几秒,白栎说了声好。 — 吃好早餐,白栎没听妈妈的话立马涂上口红,而是把口红装进了随身背着的背包里。 说要来拿东西的人,家门都没进,在路口等她。 白栎路过了停在榕树下的两辆自行车,敲了敲映着斑驳树影的车窗。没过多久就听见一阵解锁的声音,她随手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还没坐进去,有人声音冷冷淡淡地开口:“你把谁当司机呢,白栎?” 她只能缩回手,不情不愿地坐到副驾驶。 关上门又不情不愿地开口问好:“哥,你最近很闲?” 李白泽给她扫过去一阵眼风,副驾驶上的人都矮下去一公分。 学校离家不算远,兄妹两从小就没什么话说,白栎只低头抠着手机,有不少人已经到了,群里叽叽喳喳地在问没来的人还要多久,嚷着说要晒化了。 白栎看前方,太阳确实已经升起来了,迎面直视还有点刺眼。 又忍不住瞟向旁边,比自己大了十来岁的人带着一副银框眼镜,日光直直地透过来,显得一向冷硬的人都柔和了不少。 白栎看他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打扮,忍不住开口问道:“哥,你这么早就要去上班吗?” 李白泽和那些羡慕他有个妹妹的狐朋狗友说过,妹妹这种生物,十回能有两回主动和你搭话,那也得碰上今天黄历好。 别人不信,只说怎么你李白家的大少爷不去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李白泽一脸不屑,说谁稀得去理那些个叛逆期的小屁孩。 但今天他难得起善心,告诫自己的小妹:“考不上大学你这时候已经起床奶好两个娃了。” 白栎才不听他的危言耸听,“等哪天高考涨到2000分吧。”六七百分才能上不了大学。 李白泽听出了她话里的骄傲,嗤笑了声,骂她是中二病。 车终于停到了南江市一中的校门口,两人停住嘴上你来我往的暗战。白栎背上自己的背包,敷衍地说了声谢谢哥,就打算关了门往外走。 却被人叫住:“等会。” 白栎停下动作,探头看驾驶座的人抛来一个盒子——浅绿色,品牌标她一眼就认得出来。 她皱眉:“这是什么?” 李白泽还是那副冷淡着的死人脸,脖子硬得像是铁铸的,“随便买的,送你了。”话虽然这么说,但明显一副你敢退回来你就死了的模样。 白栎把首饰盒打开,入目的是一条手链——白色贝母组成的四叶形状,五朵花刚好能绕满她的手腕。 很经典很适合小姑娘的基础款。 但她真的很不想收下...... 也确实不想死,让高中毕业照成为了自己的遗照。于是也梗着脖子,说了一声谢谢哥哥。 有人仰着下巴哼了一声,开着车扬长而去。 6. 06.冷空气 白栎下车的时候遇见了自己骑车过来的李琪琪,小女孩的眼神毒辣辣的,凑过来问好同桌:“哪来的这么个帅哥哥?速速从实招来。” 白栎随她揽着肩膀往学校里面走,告诉她:“是我爸生的。” 李琪琪奇怪,哥哥就哥哥,怎么还能是你爸生的,他哪来的这么有本事的肚子? 白栎笑她:“是啊,我们琪琪真聪明,那就是我亲哥。”玉皇大帝来了都不能给面儿的亲哥。 李琪琪听到有人夸她,也不去多想了,只说让白栎快点,老孙头在群里嚷嚷说飞机马上要起飞了。 白栎和李琪琪拉着手往操场那边跑,盛夏七点的日头就很高了,把两个小姑娘的额头上都照出一层亮盈盈的汗意。 到了位置,摄影师暂时只为他们一个班服务,大家穿着映了六个主课老师卡通头像的班服,列成三排站在阶梯上。后面是整个南江市最大的图书馆,他们学校的活招牌。 班主任孙志斌看到人终于陆陆续续来齐,站在第一排用平时上英语课喊大家不要睡了的口气,朝后头:“给我站整齐咯!精神面貌拿出来!” 大家停下身边的叽叽喳喳,听着摄像师在不远处喊,3,2,1—— 茄子! — 拍完照,孙志斌急匆匆地赶着去机场,但也不忘叮嘱,半个月后记得来学校拿成绩单。 大家都赶他快点走,说让他们先过半个月安生日子。 班主任真走了,大家就开始约着去下一场。 白栎在回妈妈微信,说哥哥走了,自己一会坐公交回去。 打字间,有人走了过来,盖过来的影子比映在她身上的树影浓密。白栎抬头,看到了站在身前的苏岑。 他和自己穿着一样的班服,身材修长的少年人,倒是把卡通服穿得没了稚气,留下点俊逸的帅气。 白栎收起手机,问他:“班长,是决定好去哪了么?” 苏岑看到了她手上一晃而过的精致手链,想说的话随着张嘴漏进去的空气,咽回了肚子里,“嗯,他们想先去唱歌,就在学校附近。” 白栎点头说好,想先去找离开去买水的李琪琪。刚准备迈开脚步,又被人喊住。 “白栎——” 被喊到名字的人条件反射般,仰头看进了一双明显变得更加深邃的眼眸里。歪头,像小猫一样的不解。 苏岑罕见地弯了眼睛,从她头上摘下一个小小的甲虫,捏在手里不让她看,但又告诉她:“你头上落了一只虫。” 小姑娘最怕的就是这些个虫虫鬼鬼了,尤其是没见着的,一身鸡皮疙瘩,怕是那种长了腿带了毛的。 白栎忍不住打了个颤,背后是树干,无意识地小步往前走了一下,怕还有新的落下来。 等缓过来,才发现苏岑的手一直没收回来。两人的距离,也有点太近了。 白栎往旁边走了两步,对班长说着谢谢。 苏岑说不客气,又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块走。白栎摇摇头,说还得去找琪琪。 她这次真的转头往后走了,又不期然看到了不远处的另一个身影——穿着艺术班自己设计的班服,班号设计成了不规则的星星状,映在胸口处。晃眼一看,像是只穿了一件素白的T恤。 但白栎知道,后面也是有图案的,只用黑色线条简单勾勒出一个人的侧影,是他们的班主任,吴沁语。 陆鸣杨从自行车上下来,面无表情地推着路过他们,凌厉的风刮过来,眼神都不往他们身边扫上一下。 白栎彻底从树下走了出来,和苏岑说一会见。 她给李琪琪发微信,才知道她买水那么久,是肚子痛去了厕所,这才发现生理期来了,蹲在厕所找白栎求救。 白栎只能又回头,往校内商店的方向走。 一来一回在太阳底下着着实实地晃了一圈,白栎被晒得脑子都有点晕头转向的。 也没想到,看到了去而复返的陆鸣杨。 他站在不久前她和苏岑站着的树下,自行车已经不见了,只单单一个身高腿长的人立在那儿,双手落袋,不知道往上在看些什么。 白栎想到他刚刚的态度,没打算同他搭话,加快脚步想往前走。 还没走几步,就被人一阵风似地拉回了树下——她原本站着的位置上。 白栎皱眉,她已经想不起有多久没和他说过话了。好像是自从上次他们大吵了一架之后,两人再见面就是这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相处了。 现在这人也不开口,只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忍着什么极大的不满。 白栎本来就热,现在更是躁得想骂人。反复呼吸过后,和比自己高一个头不止的人对视,勒令他:“放手。” 刚刚十七八岁的男生,手上是没个轻重的,白栎觉得自己骨头真的要碎在他的力道下了。 陆鸣杨看到她皱眉,只轻轻松了一下力气,出口的话咄咄逼人:“你们两刚刚在干什么?” “白栎,你别告诉我高考完就不算是早恋了。” 白栎骂他:“有病就去治。” 陆鸣杨和她隔得很近,交谈间视线也不自觉被吸引,才发现阳光打在她脸上也不见之前茸茸的样子了。 反应了一下,才想起他们班女生偶尔会偷偷干的,化妆来学校。 他嗤她:“白栎你也是个俗人,大俗特俗!一谈恋爱也要巴巴的去讨好男人!” 咬牙切齿的,只见出气不见进气。 白栎懒得和他纠缠,琪琪还在厕所等她。甩开了他的手,告诉他:“眼睛不好就去治,人家好心给我拿下头上的虫。” 陆鸣杨跟着她往外走,听到这个他更气了,只说白栎你平常看着挺聪明的,其实也是个傻的,“早起的虫子被鸟吃,你去看看树上哪来的什么劳什子鬼虫子,还轮得着他来给你抓!” 白栎顿时停住脚步,猛的回头瞪他,“捉虫的鸟在哪啊?我一大早就只看到一只叽里呱啦的喳喳鸟,吵得人脑仁都痛了!” 话落,原本跳脚的人一下像是被施了术一样定在原地,嘴巴半张着,要说的叽里呱啦也没再说了。 只问她,好好的装什么可爱? 不知道这人什么脑回路。白栎回他,神经! 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商店,白栎径直去了卫生巾的货架,陆鸣杨只在收银处等着。等到人拿完东西出来,才把刚刚随手拿的两瓶水也放在了台子上,说一起结账。 白栎说她自己结自己的。 陆鸣杨看到她手上的东西,也不和她客气:“白栎,来生理期也不是你刚刚骂人的理由。” 白栎看他眼疾手快地把付款码帖了上去,也不再和他去纠结这十几块钱的事了,只告诉他:“说实话不算骂人。” 陆鸣杨:“那是实话吗?那是你文盲。” 白栎一愣,明显没想到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白栎自出生起就和陆鸣杨是邻居,两家的小洋房挨在一起,比一些不常见面的亲戚还密切。有段时间,连早上孩子们的早餐都是你家一个月我家一个月地来做。 自然,两家的小孩从光着屁股起就认识。白栎从小就聪明,认字也更快,哪天多学了一个字,都要跑去隔壁陆叔叔家扬旗子炫耀。 有天听着隔壁在哆来咪发唆地敲琴,白栎就迈着莲藕般的小胖腿噔噔噔地去敲门。进屋后就看到自己的小伙伴皱皱巴巴着一张脸,坐在脚都挨不到地板的钢琴凳上。 她过来了,陆鸣杨脸色才好看一点。别的不说,至少不用再被爸妈盯着练什么敲得手痛的鬼钢琴。 陆叔叔以为白栎对钢琴感兴趣,把她抱到了钢琴凳上和陆鸣杨坐在一起,问栎栎要不要和杨杨一起学钢琴呀? 哪知道 鬼精灵的小姑娘碰都不碰琴键一下,只拿起他们家杨杨的钢琴教材,嘴里念念有词:“......口,鸟,木......” 她指着杨杨,声音软糯糯的,“你是小鸟。” 坐在她旁边的小少年自然是知道自己的名字的,也不知道从哪学的高级词,臭着一张脸说小姑娘:“你是文盲。” 白栎那时候还不知道文盲是什么意思,但看得出来陆鸣杨在骂人。委屈起来眼泪顷刻间就下来了,哇哇哭起来,让陆叔叔抱,说再也不理陆小鸟了。 ...... 此刻叽里呱啦了一早上的陆小鸟就站在她面前,白栎掀了掀眼皮,在这一点上从来不吃亏:“你要不去看看排名,再来说谁是文盲?” 陆鸣杨明显被噎了一下,难得处于下风,“话说这么满,考得很好?” 手机上李琪琪在问她到了没,腿都要蹲麻了。 白栎要陆鸣杨担心担心自己就好了,挥挥手就准备走。 陆鸣杨在她后面低着嗓音开口:“不就是南江大学吗,谁还考不上了。” 白栎停顿了一下动作,还是没说什么,往前离开了。 — 白栎到洗手间给李琪琪递了卫生巾,平常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小女孩难得有脸皮薄的时候,告诉白栎自己弄脏了裤子,让她和班上人去唱歌,自己就不去了。 白栎看她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浅水洗蓝牛仔裤,不答应:“你要怎么自己回去?” “等人少一点吧,现在操场上全是在拍照的人。” 白栎把她推到一个带马桶的隔间里,让她在这等自己:“你不去我也不去了,我去给你买裤子。” “诶,白......”李琪琪话都没说完,白栎已经往外走得没影了。 李琪琪没得办法,给苏岑发微信,说白栎和自己都去不了了。 今天很多人都有其他安排,李琪琪以为苏岑不会在意她们两的缺席,却没想到被追着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什么去不了呢? 李琪琪实话实说,自己生理期弄脏了裤子,白栎去帮她买裤子了。 苏岑隔了好一会才回她,却是发过来一个链接,是一家离学校不远的饭店。后面还跟了一句,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和大家一起吃个中饭。 李琪琪盯着手机,反复思考,还是忍住没问些肚子里打了几个来回的话。 只把链接转发给了白栎,告诉她,来得及我们还可以赶下半场。 白栎直接给她甩过来一张截图。 原来,苏岑在没回她的时间里,是去问了白栎——需不需要我来帮你? 白栎说不用,他便把饭店链接发了过去,依葫芦画瓢地把责任推给“大家”。 白栎的头像是一只小狗,歪歪扭扭的简笔画,连腮红都是两条潦草的红线条。李琪琪知道,这只狗叫小白,是野原新之助小朋友养的小狗。 设为头像应该就是很喜欢的,但白栎顶讨厌别人喊她,小白。 她知道这事还是听到白栎和艺术班那个脾气差得要命的竹马在一起说话,骂他:“说别人是狗的人,才是狗中之狗!狗中臭狗屎!” 李琪琪鲜少见到白栎这样情绪外泄的样子。她在班上一直是努力的、沉静的、各科老师的心头宝。 偏把她惹得跳脚的人还一脸纨绔子弟不着调的笑意,拖着嗓子喊她,小白。 说得和唱的一样,“除非你把我备注上的鸟给改了,不然我就一直喊你,小白小白小白小白!” 李琪琪被酸得牙都倒了。这动静哪是什么鸟啊?分明是活生生的开了屏的花孔雀啊!和鸟根本就是同宗! — 李琪琪盯着白栎的头像,小白狗旁边又浮出一条消息:【你答应班长了?那一会我们一起过去。】 一向聪明的人后面还有一句:【班长人还怪好。】 7. 07.冷空气 高考之后,陆鸣杨和狐朋狗友没玩几天,就被他爸拉着去了好几趟画展。各种商政界的人如过江之鲤一样见着。他也只有这种时候会敛着自己的脾气,身高腿长的少年人穿起成套的高定西服,举手投足都是良好的家教养出来的气派。 到了酒桌上,难免有人劝着喝酒。陆鸣杨高考前就已经成年了,少不得也偶尔帮他父亲挡上一挡。 多喝几杯,就动作迟缓地坐在凳子上,也不说话了,只等着他爸告诉大家,“再这样,真的回不去家了,我们家宋女士最看不得我带坏她的宝贝儿子。” 偶尔有心善的也就这样放过爷俩了。但次数多了,大家就也都看出了点门道,说人家都是啃老,你老陆现在是在啃小。 陆鸣杨好演员当到底,只等着他父亲和司机一起把他扶到车上去,告诉大家:“看,宋女士的宝贝儿子是当真醉得不轻。” 等到车门一关,父子俩就把脸一抹,什么话不用说,默契归家。 只有一天,陆鸣杨给他父亲开条件,再让我配合你搭台子可以,你老陆得答应我一个东西。 陆修珩哼声,料到这小子说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小东西。 果然,他一开口,就要了一辆代步车。说得理直气壮,比不得您老陆屁股下面这辆车的几分之几。 “那能一样吗?这是生意人的体面。你一个半大的小子,要这么一辆车干什么?” “这您别管,只管付钱就是了。” 陆修珩直摇头,当真想把他这副啃老还天经地义的嘴脸录下来,要那些人都好好看看。 到最后,到底是答应了这小子。只没和他说的是,这早是他和宋女士要送给他的18岁成人礼。 但生意人,到最后还在谈条件:“你得在这个暑假把驾照考到,还得拿到南大的录取通知书。” 陆鸣杨真真切切地点头,觉得根本没什么难度。又拐弯抹角地和他爸商量了点什么,等到两厢都满意,也差不多到家了。 车还没驶进自家小院的门,小陆少爷先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往车玻璃处靠了靠,夜色笼罩下看不清什么,陆鸣杨便出声,让司机老刘先停车,再和老陆说要去买点东西,让他先回去。 陆修珩本是不肯的,说你多少喝了点,大晚上掉进坑里真没人能记着给你捞出来。 陆鸣杨给他老爹翻了个白眼,让他别把自己的故事往他身上套,俗! 说话间就把车门关上了,说自己带着手机的,掉坑里也忘不掉有人欠了他一辆车。 陆修珩让老刘快开车。 陆鸣杨看着自家车开进去没了影,才草草抹了把脸,往刚刚瞥见的灌木丛走。 六月闷热得没有丁点风的夜里,有个小姑娘,穿着煞白的棉质连衣裙,蹲在一个排水沟前。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裙摆都没能顾得上,和零落的花泥混在一处,染上了些颜色。 “喂。”喝了酒的人,开口就是浑不吝,“白小狗。” 寂静的夜里,被人猛的这么一喊,白栎差点栽进水里。 披散着头发倏地朝后看,刚刚出声的人又在作怪:“惹,吓死人,大半夜不睡觉,在这扮什么二郎神......”的宠物。 后面三个字被某人一记恶狠狠的眼刀狠狠怼了回去。 穿着白衣黑裤的人两步朝她走过来,白栎身型变扭地起身。陆鸣杨却没有多注意,只发现,她这白乎乎的裙子居然长得过了脚踝,而且,好像还是睡裙。 半天没听到狗吠,白栎把目光收回一点,也没打算说些什么,直接往家相反的方向走。 还没走两步,就被人握住了手臂。泡泡袖瞬间变瘪,蕾丝边喇喇地刺在了她手臂内侧的嫩肉里。 偏使力的人浑然不觉,理直气壮地问她:“这么晚,你穿成这样要去哪?” “你管我去哪。” “诶,”陆鸣杨要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叫唤声——细细的,小小的,像是从白栎心口处出来的一样。 陆鸣杨看着穿着白色睡裙的女生在他面前晃个不停,不自觉地扯了扯早就在车上被打散的领带。 问她:“你抱着个什么玩意?”他这才发现她动作里的不自然。 白栎想从他手上把手抽出来,但始终没成功。无奈,只得把一直护在怀里的东西露了出来。 ——用白布包着,是一只小鸟。 淡黄的身子,腮边各顶一道橘红色的腮红,胖乎乎圆滚滚的。本该是可爱的,但毛发稍显凌乱,尾巴毛也缺了几根,颤颤巍巍窝在少女纯白的裙子里,尤其显得楚楚可怜。 陆鸣杨看清后也直皱眉,“脏不脏啊白栎。” “啧。”这话白栎就不爱听了,她从小就不爱惯着某人的少爷脾气,“这是玄凤鹦鹉,一身酒气臭烘烘的人怎么好意思说别人脏啊?” 陆鸣杨才不管什么玄凤青龙的,他看着就是一只瘪瘦的小鸡,“你都不知道它有没有携带什么病毒,你就捡。打小这毛病还没被姜阿姨治好啊,我现在就去告诉她。” 白栎刚被人放了手,又急急忙忙拉了上去。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某人的体温像是着了火的锅炉。 看他回头,白栎压着声音警告:“你告诉我妈你就死了。” 陆鸣杨偏偏不怕她这虚张声势的警告,反而受用她的靠近,“你还知道怕啊。” “......你有什么条件?” 这是两人从小的默契,互相做了什么需要彼此瞒着家长的事,都得拿个条件来换。是贿赂,也是军令状。 陆鸣杨看她为了只不知道是鸡还是鸟的东西把这都搬出来了,又有点不爽。盯着她紧张兮兮的一张脸,冷声:“你别和我说这是谁送给你的。” 白栎不想和喝了酒的男人多纠缠,用最简洁的语气告诉他:“捡的,这种品相的玄凤肯定是从家里飞出来的,不知道主人得有多担心。刚刚掉水沟里,还差点被猫叼了。” 陆鸣杨想说这下被狗叼走了也没见多幸运,但没敢。只问她,有什么打算。 “去给它找主人啊,我家又不能养着。”说着睨了睨眼前人,“而且,鸟多娇贵啊,我也养不起。” 陆鸣杨听得有点想笑,笑她阴阳怪气挤眉弄眼的样子。但还是忍下来了,一副不接招的样子,“你给我带回去,明天我们一起去给它找主人。” 白栎不信他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好心,还是那句话,“你有什么条件?” 陆鸣杨终于把那勒得要人命的领带取了下来,却也没觉得好受多少,仍旧压着眉头,“你先回去。” 白栎盯着他,并不买账。 有人终于忍不住了:“白栎,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谁家女生大晚上不睡觉穿着睡裙出来晃悠的?吓死人人家去哪喊冤啊?” “......” 陆鸣杨看她还是没动作,换了个语气,像哄,又像威胁,“先回去。” 白栎盯着他一瞬不瞬看过来的眼,里面的情绪显然不算好,但被人刻意压制着。 陆鸣杨面无表情着一张脸,朝她伸出来一只手,目光淡淡地扫在她怀里的鸟上。 就像刚刚他说的,她没有办法把这只小鸟带回家。晚上也确实不好帮它找主人。 白栎只能问眼前的人:“你有纸笔吗?我想把联系方式帖在这里,小鸟的主人应该就住附近,今晚要是来找了也可以联系到我。” 陆鸣杨看着她,许久后才点了点头。又拉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白栎被拖着走了好几步,问他:“你干嘛?” “你不是要纸笔吗?大小姐。” “......” “你看我兜里,像是装了纸笔的样子吗?”说着,他真的把身上的口袋一个个翻给她看。 白栎:“......那我在这等你。” 陆鸣杨这下彻底不高兴了,开口就是,“有什么好等的,你现在就给我回家 !这破鸟也交出来,它身上是有金子啊你抱得那么紧。衣服都被勾拉丝了,还护着!” 白栎这才低头看自己怀里。 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胸前的布料不仅是像陆鸣杨说的那样被小鸟的爪子弄得勾了丝。更要命的,是小鸟刚刚掉进了水沟里,她抱着它有一段时间了,胸前的布料基本都被打湿。 白色的布料一湿,不免透出点什么......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反应过来后,瞬间闹了个大红脸。眼睛都不敢和人直视了,嘴里还在骂人:“陆鸣杨,你流氓!” 陆鸣杨听后冷笑两声,“我多久前就和你说了,让你先回去,你听了吗?” 白栎才不管他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不再犹豫地把鸟丢到他怀里,双臂抱着自己,脚上拖鞋踩得啪塔啪塔响,“鸟有什么事我肯定找你算账!” 前进的速度飞快,没多久就走到了自家门口,白栎刚想拉门进去,身后一直跟着的人就开口喊住了她:“白栎。” 鸟还在他怀里,白栎不得不抱着手臂回头,“干嘛。” 陆鸣杨看她这样子,心情好得勾起了嘴角,“我想到要你答应我什么条件了。” “什么?” “你和我,一起去学车。” 白栎不解:“我没说过要去学车啊。” 陆鸣杨点点头:“所以这才是,我的条件。” 话落,白栎啪的一声关上门,白色裙摆一扬,把某张嚣张傲慢的脸直接挡在了门外。 陆鸣杨摸了摸鼻子上的灰,笑意更深了一点。 他往家来回两趟,给白栎发了一张照片。 在刚刚他们捡到小鸟的水沟旁,有一颗大树,此刻宽大的树干上,被帖了一张“寻人启事”。 鸟寻人,的启事。 白栎回复的速度难得的快:【为什么写的是你的联系方式?】 【moon:因为】 【moon:[图片]】 【moon:鸟质现在在我手上[墨镜]】 白栎狠狠吐槽他,十八岁了和八岁没什么两样,幼稚! 某人却不接招,说我幼稚总比有人耍赖好吧! 【Bai:谁耍赖了?】 【moon:嗯,不耍赖最好,明天一手交报名表,一手交鸟质。】 白栎给他丢过去一排臭狗屎。 陆鸣杨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彻底摊在自己眼下。手上打字的动作不停,问她明天几点见。 对面的人迟迟没有回复。 陆鸣杨嫌弃自己身上染了烟酒气,甚至不知道有没有鸟味的衣裳。两下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再等了一会,进浴室之前,把手机也拿了进来。 等到他慢吞吞把头发吹好,选妃似的拿起宋女士给他买的一系列瓶瓶罐罐,擦擦抹抹。 那边的消息才缓缓来迟。 是一段语音,瓮声瓮气的,问他早上七点行不行,他起不来她可以自己去。 陆鸣杨本着探索精神,让手机重复放了好几遍,最后确定——白栎大概率和自己一样,在浴室。 于是他也漫不经心地按下语音,“你在问谁行不行?” “问你啊。这才多久,你嗓子就这么哑了,喝多少啊你真的起得来吗?” 陆鸣杨不知道怎的,有点被她的话点着了,“我起不来我以前天天在你家门口等着你去上学?白栎你招不招笑啊!到底是谁以前天天让我打掩护躲过校门口查岗的学生会?” “......” “还有,没喝多少谢谢关心,纯粹被你那破鸟熏得嗓子疼。” “哦......”白栎回答的声音明显开始心虚,“你不夹着嗓子说话不也挺正常的吗。” 陆鸣杨直接点击了通话按钮,对面果然秒拒。 打字的速度倒是飞快:【明天早上七点,家门口,我的鸟一根羽毛不准少。】 【moon:你的鸟个屁!】 8. 08.冷空气 第二日早上七点,白栎按时按刻地等在了两人相邻的家门口。却没见到另一个人影,和鸟影。 蝉在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和已经升到头顶的太阳一起,组成了最具像化的夏日。 白栎在网上看过一个视频,也是这种盛夏天,树下局部地区有雨。 大家都啧啧称奇,说看着都赶走了一些热气。后来专家出来解释,说是蝉在吸食汁液的过程中,受到鸟类惊扰,就把多余的汁液排出,赶走鸟类。 简而言之,上天并不会平白无故地降下甘霖。 想到这,白栎往树荫外走了几步,喇喇地暴露在太阳底下,把白皙的皮肤晒得透亮。 陆鸣杨从自家门内走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穿着简单白色Polo衫和牛仔中裤的女孩,被晒得昏了头般,任由日光将她的皮肤染得绯红。 他皱着眉,老不高兴的样子,“白栎,你傻的吗?不会站在树下等?” 白栎扭头看说话的人,一如往常的清爽精致,一看就是一大早就起来洗了澡洗了头还收拾过的样子。便同他说:“我要是你,迟到就会闭嘴。” 陆鸣杨穿着简单的白t和水洗蓝牛仔裤,背着一个简单的白色双肩包。不见昨晚的贵气,倒是她日常见惯的臭屁少年人的模样。 听到她的指责,也只是稍稍举起手腕,看了眼手表,“就迟了三分钟。”说完还不服气,少爷气地斤斤计较,“你白小姐以前迟到多久,我当真是不想和你摆。” 白栎忍住没翻白眼,“到底是谁在说女人爱翻旧帐啊?” “是啊谁说的。”陆鸣杨边说边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一瓶趟着汗的冰水,趁人不备,帖到了她的脸上,“对不起,好了吧,大小姐。” 白栎被骤然贴上来的温度弄得一激灵,哼了一声接了过来。缓解了一些热气后,脸色也好看不少,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说正事:“鸟呢?” 总不能和她说也塞在书包里了吧。 “炖了。” “陆鸣杨!” 被喊到名字的人扯了扯嘴角,露出点浑不吝的笑意,“在这呢,喊什么,比蝉都能吵。” “我说我的鸟呢?”她又强调了一遍。 “什么你的鸟?你是主人吗就你的鸟你的鸟。不是我说,白栎你真的要改改这拾金就昧的臭毛病。” “陆鸣杨!” 一直叽里呱啦不停的人终于停下了他的碎嘴子,自小修炼的眼力见,事不过三。 老实交代道:“都说了在这了还喊。白栎我和你说幸好昨天没留你的号码,就你这臭脾气,别人半夜三点打电话来找鸟你不得把人家房子都给点了啊!” 白栎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陆鸣杨举起自己的手机,把那个凌晨三点零六分的通话记录帖到她的眼前,“看到了吧,大小姐!这才是人家真正的,主人。” “你确认过了?” “我又不是傻的,那人连这鸟羽毛上有几块斑点都答出来了。”他睨着对面明显对他不信任的一双眼睛,恶狠狠的,“再说了,谁没事半夜三点去树下记个电话号码就为了骗只鸟啊!” 白栎松了口气,这才放心了下来。 但又不是完全开心, 她拥有一只小鸟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 陆鸣杨看着面前瞬间蔫下去的一张脸,把她拉到了树下,低着头去找她的眼睛:“你就这么喜欢那只鸟?” 少年的音色清亮,连聒噪的蝉鸣都被滤成了单薄的背景音。顷刻间凑过来的一双眼睛,让人失语的漂亮。像是被主人精心呵护着的小狗,也像被手握养大无比信任人类的小鸟。 小鸟还在逼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别的小鸟? ...... * 陆鸣杨的车平稳地停在宜安大学校门口时,白栎才回过神。 他在她下车之前问她,介不介意,带他逛一下校园? 白栎看着左侧的人,默契地悟着一些他的话里有话。 但他只说:“毕竟,我还没看过国内大学是什么样的。” “你不会喜欢的。”白栎收回一点目光,看着外面笼罩过来的夜色,“大学还要上晚自习。” 他从前就埋冤过多次她总是上到十点往后的晚自习。 陆鸣杨看着身旁人的侧脸,嗓音发沉,“晚自习之后呢?你和谁一起回寝室?” “这重要吗?” “重要!” 坐在驾驶位上安静了一路的人,容着她沉默着失神了一路的人,终是露出了猎猎獠牙,“白栎,这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这么拼尽全力抛家弃子地考过来,就为了谈这么个破恋爱是吗?啊!” 白栎冷静地看着他,叹口气,告诉他抛家弃子不是这么用的。 陆鸣杨懒得听她的夫子经,只说对不起啊,太久没回国了,不知道她这种背弃全家也要改志愿的行为该用什么成语来形容。 发泄完,又开始他最擅长的,脸一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时候开始的?” 白栎抬头望车顶,不明白这种TVB影片经典语录是怎么被安排到自己身上的。 但又实在有点不服输,他小陆少爷在国外潇潇洒洒两三年,陆叔叔宋阿姨怎么召见都不回国,一回来就来给她当爹是什么毛病?男人吃的饭里是被上帝特意多掺了点什么劣质雄性激素吗? 白栎回答他:“有段时间了吧。” “哧。”陆鸣杨被她这副渣女的嘴脸气笑了,他彻底躺在了皮质座椅里,抱着手臂,目光幽幽地看她,“白栎,大学生活很丰富啊。” 副驾驶的人像是认真想了想,居然认同般地点了点头,“是比以前高中初中丰富很多。”至少目光不用只放在学习上了。 陆鸣杨揿了一个按钮,让白栎现在就下车。 这人自小就是喜怒无常的臭脾气,白栎丝毫不惯着他,拿上自己的包,毫不留恋地下了车。 却没想到,她刚刚关上车门,接着的就是一声更响的关车门的声音在她后头。 陆鸣杨绕过一整个车身,站到她面前,对她眼里的不解视而不见,脸皮可以拿去砌城墙:“说好了,你带我逛校园。” 白栎刚想反驳他,他又有借口来堵她,“你欠我的。” 话被噎了回去,白栎问他,确定要这么晚,逛校园? “有什么不好?” “随你。” 两人一前一后往学校里面走,陆鸣杨在前,白栎在后。 做导游的人,原本想敷衍着了了事。但看着一辆辆从他们身旁擦过去的自行车,又觉得,算了,还是做一个合格的契约履行者好了。 白栎带着他,从校门口走到了图书馆,告诉他这里的位置通常要靠抢的。身旁人说是吗,那和他们学校没什么不同,哪种品类的人都在莫 名其妙的卷生卷死。 这倒和白栎心中国外的氛围不符。 陆鸣杨说你都没去过,哪里来的猜测?果然是个刻板的老夫子。 白栎缄口不语。 在图书馆外围绕过一圈,白栎带着他继续往前,是她们的一食堂。她顺口问一句,饿没饿,要不要进去试试。 真的只是顺口一问,陆鸣杨从小被养得食不厌精,而且,这么晚吃东西,也不符合宋阿姨从小对他的家教。 所以当他点头答应的时候,白栎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陆鸣杨抓住她的小辫子就不会放手:“白栎我发现你这人最会的,就是阳奉阴违。” 这点小事被人上升到这个高度,白栎只当他又是回国综合症犯病了——成语使用水土不服。 她领着他进去绕了一圈,零星几个窗口还开着灯。现在窗口都设置了二维码付款,陆鸣杨摆着承包商的款,最后只买了一根烤肉肠,还落在了白栎手里。 她问他:“你不吃吗?” 他只说:“你吃吧,猪。” 白栎:“......” 陆鸣杨没管她的沉默,再次发出评论:“你们学校也蛮有意思的,看完书就来吃饭,饿不着脑子也饿不着嘴。” 白栎不管他的疯言疯语,带他从食堂后门走了出去,来到了学校的后湖。 三月杨柳拂岸,水波静谧又温柔。临湖的岸边设置了一排间隔稀疏的木椅,皆是座无虚席。 白栎脚步变得匆匆,却被人轻轻一扯,拉了回来。 某人明显来了点兴致,问她:“终于看到点像样的地方了,你急什么?” “......”白栎沉默,并不好说些什么。只能随着他的步伐速度,慢慢靠着岸走。 确实像他说的,后湖的风光是学校最好的。春日的晚风挟着花香,轻柔地拂动水面,水流声落在寂静的夜里,柔和又好听。 当然,前提是忽略那些激烈的亲吻声,暧昧的调笑声,甚至不堪入耳的呻/吟声...... 时间拉长,人的听力也越发清晰,白栎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又听到身边的人在笑,“你怕我看到这个?” 白栎:“......” 她还没说什么,原本还笑着的人又阴了脸,冷了声音,“你经常来这里?” 白栎真情实意地否认,“要来也是白天来。” 身边的男人听后也不见多满意,哼一声,越过她往前走。走到湖的尽头,有一块石碑,暗红的笔触,提着字——知春湖。 “满园春色自古都是关不住的,你想让人见不到,难。” 有人游人的自觉,在抒发一些不见得多让人有共鸣的观后感。 白栎懒得再同他多费口舌,只提醒,不早了,再不回去宿舍阿姨是不会给她留门的,恕难以奉陪了。 陆鸣杨还没来得及指责她的不负责和敷衍,先眼尖地看到了熟人—— 身材容貌都出众的一对男女,并肩站在一处。和接近闭宿时间匆匆往校内走的情侣们方向不同,他们显然是朝校门外走的。 苏岑也看到了他们,黑夜遮挡住他一瞬间讶然的情绪,只停下来喊还没看到他的人。 白栎听到有人喊她,又把目光重新落到了左前方。视线里,图书馆黑阵阵地压在前方一双人的后头。 她喊他们的名字:“苏岑......徐楚音。” 9. 09.冷空气 两人从黢黑的夜色里走出来,与还在石碑前站着的另外两人对面而立。 苏岑扶着人离不得身,只问白栎,“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早知道,还是得去接你的。” 旁边的徐楚音一直没说话,但明显表情不适的样子。穿着也很奇怪,像是囫囵套了件外衣在成套的睡衣裤外头,明显是急匆匆的出门状。只手上挎着的包,不是学生里常见的贵重。 “你们......” “楚音半夜肚子痛,我怕是阑尾炎犯了,正要带她去医院。”苏岑三两句解释清楚两人出现在这的原因,又把视线投在白栎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身上,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陆鸣杨没吭声,倒是白栎接过他的话尾,“不舒服就先去医院吧,阑尾炎耽误不得。” 苏岑明显还想说些什么,但感受到了倚在自己身上的人越发冷汗的手,点了点头,对白栎说明天再来找她。 两人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走。动作间,彻底吹散了游园人的闲适,晚风渐起,倒了点春寒过来。 等到彻底看不到人影,被锯了嘴的人,才有了动静。“他说去接你,是什么意思?”半晌没说话,陆鸣杨开口的嗓音都在发涩。 被提问的人,却不知道从何开始答起。 “白栎!我问你什么意思?”陆鸣杨一把抓过她的手,强迫她靠近自己,“你别告诉我你这破恋爱找的是你的老同学谈?啊!” “......”事实如此,她无法否认。“是。” 陆鸣杨被她一脸不抵抗不配合的表情气笑了,“你脑子呢白栎?别给我拽你那六七百的高考分,我告诉你,全完蛋!说你傻的还抬举你了,被绿草割了眼还急头白脸往自己脑袋上搁,我就没见过谁有你这倒霉催的完蛋模样!” “白栎,你当初怎么和我说的?” “你不记得我提醒你,你说你选宜大是为了自己,和苏岑没有一点关系。没有一点关系!把我当狗一样耍是吗?啊!白栎!” 陆鸣杨彻底丢掉了在外引以为傲的家教,矜贵,喜怒不形于色。 自从知道身前的女人有了男朋友后就一直像一头暗暗蓄力的火山。此刻更是不需要任何的助力,顷刻间不遗余力地爆发,恨不得无人生还。 “我没有。” 爆发的人才不管一地的灰烬,只阴恻恻笑着重复她的话,“你没有。”他指着校门口的方向,“那你现在和我说,他苏岑就是个痴心妄想的东西,他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 “你说啊!白栎!” 白栎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是说,我没有骗你。我来宜大,确实是为了自己。而且,徐楚音是苏岑的妹妹。” “呵。”陆鸣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话骗骗你自己得了,你看他两是共着一个妈了还是同了一个爹了?别还没嫁过去,就急着抢个嫂子的名头来给自己助威。” “陆鸣杨!” 白栎也不是真的任由他搓扁揉圆的面粉团,大晚上做好人陪人逛校园,没落得好反倒沾了一身荤腥。 她正想一通发作,手机又丁零当啷响了起来。又响又震的,像是阎王的催命咒。 她举起一看,果然是催命咒。 白栎任由“苏岑”二字在屏幕上有规律地跳动,给手机关了静音,丢进书包里。 就这样吧,世界爆炸也和她没什么关系了。白栎抬脚就要往宿舍的方向走。 手上被人抓着的力道却没松,那人被她的一番动作打乱,脸色也不比刚才狰狞了,只依旧摆着一副冷到太平间的死人脸,问她,去哪! “回宿舍啊大少爷!”白栎狠狠甩开他的手,一副嫌弃得要命的模样,“普通学生比不得您,住宿也是在学校的!” 白栎从开始就知道,陆鸣杨一飞去国外,宋阿姨就给他配套了车子和房子。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一点苦,真是顶顶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 他自然是听出了她的嘲讽,稳稳接招:“住宿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吗白栎?我不住宿舍又怎么了,你白栎稀得来看一眼我的死活吗?” 白栎哼一声,气死人的架势,“不稀得。” 话说完,没再留恋地往回走。 后面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白栎也没再管。只要那张破嘴不说话,她就能当那人,不存在! * 到宿舍楼下,连难舍难分的情侣都见不着了。春潮下混着花和雨的石板路,扑过去一个黑漆漆的猫儿,轻叫一声,像是朝晚归的人提醒——没得家回了。 白栎趴在宿管阿姨拉着纱窗的窗户前,低着嗓子道歉:“阿姨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晚归,是送同学去的医院,能不能开开门,让我进去。” 小姑娘圆溜溜的眼睛,压着嗓子眨巴两下的动静,中年妇女但凡有个孩子的,都难得不动心,恻隐之心。 但, “哪个同学呀?我瞧着你身后这个男同学挺矫健的啊,得的什么病啊?我怎么瞧不出来呀。” 白栎没想到那人能真跟自己到这。她手还可怜巴巴地抓着窗沿,扭头看过去的眼里,却带着明晃晃的杀气。 陆鸣杨无视她的视线,也不稀得戳破她就地取材的拙劣谎话。直直地走到她的背后,喊阿姨,“您别怪她,我就是想跟过来看看她有没有安全到寝室。” “哟”,阿姨手上拿着遥控器换台,招呼他:“那我是不是得有点眼力见,把你们两都放进去啊?” “那倒不用。”某些人终于拾起了丢到八百里开外的教养,自小在外人面前就装得一副大尾巴狼的样子,压嗓子的本事,比她一个女生还在行。 “阿姨,求求您了。” “我肚子疼,她还以为我阑尾炎呢,那知道去医院闹了个笑话,这才又急急赶了回来。” “我们要真是那些不学好的,今晚也不用在这巴巴求着您了。” “阿姨,求求您了,放她进去吧。” 白栎看他越说也没谱,气得拿手打了他一下,啪的一声响,那人还配合着喊出了声。 “好了。”阿姨看窗户前两张青春靓丽的脸,说不羡慕也是假的,“我这要不放她进去,你小子是没好果子吃了。” “是呢阿姨,她最擅长的,就是和我别扭生气了。” 阿姨白了他们两眼,终于还是从抽屉里掏出了成串的钥匙,来给晚归的人开门。 只允人进门前,强调:“没有下次了。” 谄媚的人,又说了一箩筐感谢阿姨的话。 白栎看过去的时候,却眼风都不见多给她一个。 * 白栎回寝室后,舍友都还没睡。她 给苏岑回了个电话,但长时间没人接,自动挂断了。 她又把手机放下,充上电,拿起睡衣去浴室洗澡。 洗到一半,祝云卷在外面喊她,“白栎,苏岑的电话。” 白栎刚刚在头发上打好泡,眼睛都不敢多睁开,怕迷了眼,只说:“云卷,你放那吧,一会我出去给他回。” 外面的人应着好。 等白栎一阵清洗后,已经十二点一刻了。 真正到了,第二天。 苏岑给她打了几次电话没接通,于是又发了微信过来。 【Su:白栎,你睡了么?】 【Su:楚音在手术,医生说第一天最好不离人,我周一再去找你吧。】 白栎用手指擦掉滴落到屏幕上的水珠,没曾想,自己手也是湿的,又留下一条长长的湿痕。 水渍之下,文字都变得模糊。 【Su:对不起,白栎。】 床上有室友要睡了,催着白栎快去吹头发,不然吹风机轰隆隆的,定是会把她吵醒的。 白栎应着好,把手机丢回了桌面继续充电。 * 周末,一寝室没课的人,有人早早就出去学习了,有人去实习,也有人像是背着大家大晚上去走了一场马拉松,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祝云卷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整个寝室就白栎的床帘还是笼着的。 她书包都没放下,脱了鞋就爬到了还未睁眼的人的床上,抓住床帘,哗啦啦龙卷风一样的动静,朝她吼:“白栎!十二点半了!你昨晚去偷牛了啊!” “老娘看那个破书看了一上午,你就在寝室给我睡了一上午。谁允许的?谁允许的!” 白栎睁开迷迷瞪瞪的眼,看愤怒小鸟一样的人站在自己的脚边。没开的嗓子涩得不行,“你们都醒了?” “呵”,有人也是被那个考研折磨疯了的架势,“你这个年纪的人,是怎么睡得着的?” 白栎笑着坐起来,问她:“是不是给我带了午饭?” 嬉皮笑脸的,祝云卷狠狠捏了她一下,让她快点下来洗漱吃饭。 白栎看到祝云卷像是乌龟背着自己的壳一样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慢吞吞沿着楼梯从她床上爬了下去。 她在枕头边翻找好一阵,终于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开屏界面上,又有几个来自苏岑的未接电话。 床下祝云卷的声音也在此时传了上来:“今天没给你打食堂的饭,苏大神没打通你的电话,就给我们寝室都点了外卖,让我一起拿上来了。” 顺着打开的床帘,一眼就能看到祝云卷随手放在对面桌的食品包装袋。 是一家私人粤厨,最擅长做乳鸽。只每日售出的名额有限,从来都不开放外送服务的。 白栎上次去,也是和苏岑,他为她庆祝获得了学校的保研名额。那几日她忙前忙后地补材料,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罕见地,连例汤里头的肉都吃了个精光。 白栎划开手机锁屏,微信界面里,苏岑最新的一条消息就在底端。 【Su:睡醒记得回我电话。^_^】 她的心脏瞬间有了一种被挤压的感觉,在看到话尾坠着的与苏岑本人毫不相符的表情符号后。 她“嗯”了一声回复祝云卷,又在手机上打字回复苏岑:【昨天晚上睡着了,刚醒。】 10. 10.冷空气 南江市李家,是靠做房地产生意兴的家。向外说,是吃了国家政策的红利,赶上了时代发展的快船。 但来来往往的生意人,眼里心里都明晰,一家子那么大的生意,靠的还是李家老爷子的雷霆手段。 前半句说的人多,是世故,也是谄媚。后半句只有关起门来的时候才朝家里人吐。 有那么多钱有什么用,那李鹤年没得个囫囵子,照样一辈子白干。女儿扶贫似的下嫁,离婚没得一年,女婿转头就找了个小十几岁的没得出生的女人。你李鹤年的女儿,在家是千金大小姐御前长公主,照样逃不过女人的命数,旧不如新。 这话被李白泽听到过一次,刚刚16岁的少年人,被祖父带在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穿得体面,却丝毫掩盖不住散发的糜烂臭气。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杯红酒,脚步迈得稳当极了。走到醉酒的人面前,一米八几的个子稍稍弯身,一杯血红的酒,一滴不剩地浇到了眼前的人头上。 眼里聚着诡谲的光,嘴角却是委实乖张的笑。开口还带着挑不出错的礼数,说,我来帮阿叔醒醒酒。 — 李白泽和母亲与祖父辩白过多次,要去了名字里的“白”字,却意外被两人同时驳回。给的理由也很简单,白泽是上古就记载的能通晓万物、辟邪纳福的瑞兽,去掉白字,就变成了藏污纳垢的沼泽。 由此证明,留下这个字,与某个旧人毫无关系。 李白泽根本不信,说你们大人阴险狡诈,只会投机倒把坑骗孩童。但他又不是小孩子了,用得着来这么骗? 母亲李书禾女士端着青花瓷的茶杯,冷清傲然的面容和自己一般无二,一双丹凤眼自杯口看他,语气轻飘飘的:“既然这么讨厌这个白字,那就不要再去见白逾淮那个后生的小女儿。” 李白家的大少爷被自家母亲狠狠一噎,眼珠子飘走一瞬,反驳她:“我什么时候去见他那什么劳什子女儿了!” 语气急匆匆的,像是极尽力气想摆脱关系。更是害怕,害怕被最亲近的人,当成叛徒。 李书禾才不管自家儿子脸上布满破绽的慌乱,把陶瓷杯磕在桌上,好大一声响,“你不去见她,再来和我谈,去掉这个白字。” 说完就拿起自己值得人家一套房的小挎包,奔赴她的老姊妹牌局。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十足的潇潇洒洒。 留着站在客厅里为她出头的儿子,像个傻子。 年少的李白泽不懂,为什么之于他都很侮辱的字,他的母亲、他的祖父却不愿舍弃。 但经年累月地看李女士经历了一遭又一遭的人,有过感伤,却从不露半点悲天悯人的样子。他终于悟到,有些人,就是大气到从来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更不会花心思去做抹去的动作。 只该是自己的,丝毫不会丢弃,比如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就当是和自己姓的天经地义。 至于她说的和姓白的女儿也断了关系,也完全是在拿捏自己的儿子。拿捏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生的血浓于水。 她不会去管,下一辈的事,她根本不稀得去费自己的心神。有那力气,不如上牌场,多摸几次好牌。 * 白栎接到李白泽电话的时候,人在工作室。 昨天晚上稀里糊涂地过来,又稀里糊涂地回去,半点没记起电脑的事。今天吃过中饭,又灰头土脸地打车过来。 到了楼下的时候,某人那辆堪称夸张的跑车还停在楼下。走到工作室门口的时候,才看到隔壁原本堆得像墙一样高的快递盒没有了,但门却依旧关得紧紧的,像是从来没人来过的样子。 彼时白栎正在洗手间,春和在房间里遥遥唤她。声音穿过几层墙壁,模模糊糊的。 “白栎,有个叫李泽的给你打电话。” 白栎把擦手的纸丢进篓里,接电话的时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不乐意。丢出口的字句也吝啬得可怜,一个“嗯”字应付到底。 电话挂断,春和想当然地问是哪个讨债鬼找上门了,你嘴角落得都能拿去挂酱油瓶了。 “我哥。” “啊?”春和睁大眼睛,好奇又警觉,“你哪来的哥哥?还姓李。” “我爸前妻的。” 春和把手上的薯片丢进包装袋里,用纸巾擦手,表情莫名认真,“有血缘的吗?” 白栎一眼就看透了这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让她,“少看点骨科吧。” 被戳穿的人无所谓地拍拍手,吃了一下午零食,又问她,晚饭吃什么? 白栎:“吃四食椿,刚刚打电话的人请客,要不要一起?” 春和这才知道她刚刚那记电话的真正来意,摆摆手说那我就不去了。说完又摸摸下巴,感叹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啊,哥哥出差,也不忘惦记着帮妹妹开小灶。 眼睛里的羡慕如有实质,白栎都舍不得戳穿她,李白泽那语气,分明像她刚刚说的,是来讨债的。 * 四食椿是一家杭帮菜,开在寸土寸金的中央商区。白栎自己是从来不会去的,且不说她口味一向偏重,尤其爱好下饭的咸辣口,只说CBD离学校打车都要一个小时的距离,她就直摇脑袋了。 但奈何拿人手短,她现在能安安稳稳租赁工作室所在的那家高档小区,不用像其他同学一样东奔西跑地去找实习,她这位讨债鬼哥哥就出了大头。 今天还得加上一条,吃人嘴软。 白栎走进包厢的时候,在门口就看到了黑衣黑裤一身商务装扮的男人。年近三十,也丝毫不见别的男人常有的油腻态。冷傲的面部线条,宽肩窄腰,一看就是有着良好的健身习惯。 她人还在门口,就先喊了一声哥。 工作狂从电话里回头,不无惊讶——为从来都没良心的人,忽然来的礼貌。 但没说什么,只用眼睛示意她随意。 包厢不算大,四方的黑胡桃木桌立在中间,白栎直接坐到了搭着西服外套的椅 子的对面。 她坐下后就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布菜,等到六个菜摆满,窗户前的人还在和电话火拼。白栎也没做客的自觉,拿起筷子一个个菜尝了味道。 果然,淡得她嘴巴要养出鸟了。 最后落脚点是在一份冰淇淋面包上,四方形的面包被挖空,里面放了一个奶白色的冰淇凌球。这应该算不上一道菜,更像是一道甜品。松软的面包沾上奶香浓郁的冰淇凌,白栎给它中国人对甜品最高的评价——不算甜。 等到做东的人终于忙完,白栎身前的面包也被挖得只剩了个底。 李白泽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不免觉得好笑,也果真嗤笑出声,问她,这是老头的家教? 许是早就习惯李白泽从小就傲慢到头顶的说话方式,又或者是被练就了什么毒舌抗体,白栎被嘲后表情都不带变一下,把叉子放到碟子上,回应他哥:“这么忙,不如请人送餐到办公室。”也免得她宜安市出租车一日游。 李白泽听到就皱眉,说他当牛做马的干活,不是吃一些连烟火气都没有的尸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白栎正夹了一块肋骨肉,还没往嘴里送,就被败坏了胃口。 偏说话的人没自觉,落座后也像她刚刚一般,把每个菜吃了个遍。倒不像她皇帝选妃一样的兴致,李白泽是真饿了,风卷残云一般的动作。 但这人吃饱后就不认账,慢条斯理地用餐巾纸,说白栎,浪费食物是没好报的,他在帮她消除业障。 又看她猫一样的食量,问她哪养成的挑食的坏毛病? 白栎顿时有种被人倒打一耙地憋闷感。这种请客吃饭从来都只选自己喜欢的餐厅喜欢的菜色,还能说别人挑食的人,如果不是她哥,她这辈子是不会和他吃第二顿饭的。 李白泽才不管对面人幽怨的表情,唤来服务生,再加一份肉粥。指定放在她面前,直晃晃地逼视。 白栎只有这种时候会露出点小时候的神态,真像没有管教过的野猫,恨不得趁你不备将你彻底挠个花脸。 但到底长了些岁数,只不情不愿地用勺子搅动浓稠绵密的粥食,连熬得开了花的米粒都看得清清楚楚。 最后没得办法,尝了一口,倒是出乎意料的鲜香可口。 李白泽看她一小口接着一小口,问:“尝出味来没有?是有毒还是没毒?” 白栎:“你自己再叫一碗尝尝就知道了。”不毒死你最好也撑死你。 李白泽没管她的嘴仗,因为电话又像催命铃一样响了起来,他只得重新站到窗边,也正好不破坏吃饭人的胃口。 一通电话结束,白栎身前的粥也被消灭了大半碗。 李白泽这才满意,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说送她回学校。 白栎当真好奇,“你就找我吃个饭?” 今晚比起以前,真的有点过于和平了。 “嗯。”走在前面的人回头,像问天气一样的语气,“你和苏家的小子怎么回事?” 11. 11.冷空气 白栎再见到苏岑,是周一。 不同专业的两人,一个上午有课一个下午有课,就约了晚上一起吃晚餐。 其实还没在一起的时候,苏岑就借着老同学的身份常约白栎出来吃饭。白栎不是每次都答应,但只要答应,苏岑就一定会提前问过白栎最近想吃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中意的餐厅。 你想做决定的时候就你来决定,要是没有想法,就可以放心把选择权交给他。 苏岑就是这样一个善于把握边界,且不容易让人感到失望的人。 这次是白栎指定的餐厅,她说上次苏岑帮忙请李律师的事她到底没有向他正经道过谢,择日不如撞日。 被感谢的人却没见多开心,电话里的嗓音都是沉闷的,“白栎,我不喜欢你对我这么客气。” “不只我,还有春和,这次她也出一半的。”白栎说,“但她外出演出了,让我同你说一声抱歉,她不能到场。” 苏岑沉默良久,说了好。 * 白栎在包厢里坐了没一会,苏岑就过来了。 和上次偏商务的打扮不同,他今天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套头卫衣,搭水洗蓝的牛仔裤,脚踩一双蓝白拼色的运动鞋。 着着实实的男大打扮,高大帅气,又青春洋溢。 白栎请吃的是日料,穿的稍微比他正式一点,成套的深蓝色牛仔,腰间束一条深棕色细皮带,袖口微微挽起,露出腕间精致的表盘和手链。 脸上描了一点淡淡的妆,唇却是深红色。短发向内扣着,浓颜之下,有点港风女郎的味道。 和她往常淡淡的性子完全不同,今日的白栎,至少从表象上来看,是凌厉的,不失棱角的。 “我好像穿错衣服了。”落座后,有人自觉检讨。 白栎抬头便看见苏岑弯腰走了进来。她很少见苏岑这样打扮自己,遑论颈间若影若现的银链,她真是第一次见到他带这种于他而言有点“花哨”的东西。 但也得由衷评价,“不会,很好看。” 苏岑这才露出了笑意,坐到了她的对面。 白栎把菜单递了过去,告诉他:“我点了一个寿喜锅,刺身拼盘,还有一些小寿司。” 苏岑接过来,又加了几串烧鸟,一盘烤榴莲,还有最近期间限定的樱花味冰淇凌。 续单的人礼貌地同服务生说着自己的要求,做东的人却露出点讶然:“你点的都是你喜欢吃的吗?” 苏岑点完最后的乌冬面,等到服务生出去并帮他们拉上门,才回答她:“你点的都是你喜欢吃的吗?” 不是,事实是白栎根本吃不来这些没经过火烧的生食。但苏岑喜欢,这也是她最近才从别人那里得知的。 苏岑一眼看透了她,却不多说什么,只问她:“小葵,今天和我吃晚饭,只是为了感谢我吗?” 问话的人言语间温柔到了小心的地步。被唤到这个名字的人,却瞬间像被侵扰了领地的猫儿一样,竖起了瞳孔。 * 白栎一直有一个不常用的小名,小葵。 只因为前身是花店老板的母亲最爱的花,便是一种带有毛绒感,生命力与盛夏阳光相比拟的千瓣葵。 也是画家梵高笔下的“地上的太阳”。 很美好的寓意,但偏有人白痴转世,恣意理解,说姜阿姨常订的那款向日葵,又叫泰迪向日葵。 说到底,白小葵,还是白小狗。 小小年纪的李白泽最初听到这个名字也皱眉,毒舌形态初显,说只有呆傻傻不求上进的人,才乐得自己有个什么花儿草的名字。 但每每生起气来,响当当喊着这个名字的,也是李白泽。 * “白小葵,你晃晃脑子给我听个响儿,我心里到底得有个数,知道里面盛了多少水。“ “苏家都是些什么人,你要我来提醒你?” “还是白家彻底倒了灶了,现在也要走卖女求荣那一招了?啊!” 白栎站在一辆全黑的高级轿车前,被自家亲哥劈头盖脸地骂着,比起委屈,眼里更多的是茫然。 这时有同样穿着成套西服的男人路过,旁边就是一位穿着粉色小香短裙的娇俏女郎。年龄与白栎相仿,却更像是被怒气冲冲的人吓到了,娇滴滴地往至少比她大了一轮的男人怀里钻。 大腹便便的男人把女人搂进怀里,嘴上说着安慰的话,身子却往这边探,甚至生了点英雄救美的心,想来劝劝对女伴大呼小叫的男人。 李白泽侧过点身子,挡住那人的视线,反手直接把白栎塞进车里。眼睛里满是见了脏污事的厌恶,嘴里还剩刚刚的余威,“全他妈给我滚蛋!” 拥着女伴的男人,走近看见正发怒的人身侧的车子和周身的气度,被人吼了也像瘪了气的气球,闷不吭声地拉着女伴走了。 李白泽发作完,盯见那人开着车驶离,才坐回了自己车里。 正要开始第二轮,早早在副驾位上坐稳的人先开口,“苏岑怎么招你了?” 李白泽当真是被她这幅傻白甜的样子气笑了,以为她还想维护苏家那小子,就近给她举例:“你也想同刚刚那个女人一样?” 白栎:“你见到他搂着其他女人了?” 李白泽:“你真和他在一起了?” 白栎:“是。” 白栎坦坦荡荡地承认,甚至期盼最好是有个穿警服的现在就来告诉她谈恋爱到底犯了哪条法律,值得一个又一个的人跑到她面前大呼小叫。 李白泽是没料到一向在他面前非必要不开口的人,哪来的勇气这么头铁,只当她,“恋爱脑?” 白栎恨不能坐实他的评价,只想气死不能好好说话的人,“别快三十了没个对象,就见不得别人,成双成对。” 李白泽头上的青筋都被逼出来了一点,沉沉吐了口气,恢复对外贵公子的扑克脸,“不久前华宇的招标会,我碰到了他。” 白栎安静听他把话说完,“你那个男朋友,倒是大方得很,别人争破头的东西,他轻飘飘就能当做橄榄枝递出来。” 话说到这,白栎再是个傻的,也听明白了。 但李白泽偏不停,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白小葵,人家把你摸得透彻,你别反倒像被啄瞎了一只眼,只顾着蒙头往暗处钻。” * 白栎宴请做东的机会少得可怜,因为她不擅长在饭桌上周到地照顾人,也着实不喜欢。 她一直都觉得,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就是尽兴吃饭的时候。 换句话说,要是吃饭都不能随着自己心意,她也感觉自己活到头了。 秉持着这个原则,白栎到底是尊重着摆上台面的每一份食物,认认真真同苏岑吃完了这顿晚饭。 只结账的时候他习惯性去付款,白栎没让,甚至强势,“说好我和春和请你的。” 我和春和,请你。 苏岑很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停顿。 两人是从学校走路过来的,现在也准备走路回去。 路上来来往往的同学很多,大学生青春洋溢的面庞就像抽枝的柳条一样,让人很容易就能从中吸食一些类似于生机的东西。 白栎沉 默地沿着人行道走着,好不容易等到身旁人开口,却是她完全没料想过的话语。 苏岑问她:“白栎,你知道我从哪知道的你小葵这个名字吗?” 被提问的人停下来看他,还是沉默着,甚至是沉默地控诉。 苏岑替她用手挡了一下头顶垂落的枝条,声音带笑地告诉她,“是高中那会听到有人这么喊你,很亲密地,喊了你这么一个可爱又趣味的名字。” 白栎微微睁大眼睛,会在学校这么喊她的,也只有一个人了。但她却记不得,那人有在高中的时候这么喊过她的小名。 “我很羡慕,在心里念了很多遍你这个名字。”说到这,向来高岭之花般冷酷的人,似是有点无奈地笑了,“但是我不敢对着你喊。” “只是今天你吃饭一直板着一张脸,我怕我再不喊,以后又会没有机会了。” 苏岑停了下来,有点小心地拉住了被他的话弄得发楞的人,语气温柔得像是恨不得把春水融进冷硬的人的心里。 “小葵,你能告诉我,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 白栎感受着心间的起伏,她其实更想他能主动对她说这些话,但最后,还是由自己问出了口:“苏岑,你知道承启集团是吗。” 甚至不是问句,苏岑只答当然知道,“南江市起家的房地产公司,依托资金、土地资源、政企关系、物业底盘,现在涉及了商业资产运营、建材供应、园林景观,甚至还有大健康养老等多种产业。” 白栎听他对行业对象了如指掌的商业背书,又改变了想法,直接问,“那你背调过李白泽是吗。” “白栎......” “或者换个说法,你背调的是我是吗。” 白栎还是不准备接受任何人对自己“不公平”的控诉,她递出去的机会从来都是平等的。 “苏岑,其实我不明白,我们从高一起就是同班同学,你何至于到现在才来背调我。” “或者说,是更早?” 苏岑看着眼前的红唇张张合合,有用什么东西堵住它的冲动,但还是克制住了。 他用力握着一直试图挣脱他的一只手,甚至把她拉得离自己更近些,一些不曾示人的控制欲也随之倾泄了出来,“白栎,你生气的是我背调你,还是想借这个机会彻底摆脱我?” “你什么意思?” “他回来了不是吗?”苏岑扯着嘴角露出点笑,“我做错什么了吗?李白泽不是你哥哥吗?他不是想要那块地吗?” 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果,白栎干脆省了自己的力气,浑身都被春寒吹了个透,说话的时候甚至都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抖。 “你可别恶心他了,他恨不得把项目书和你一起烧个精光。” 苏岑感受着她浑身散发的冷意,反倒有点兴起。白栎从来对自己都是有礼的、得体的,这样生动的样子却是第一次见。 但无论是什么样子,他都是喜欢的。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下次不这么做了。” “......对不起,小葵。” 苏岑看着她白玉般的一张脸,慢慢地靠了过来。低头抵靠在她的肩窝处,呼吸没有距离地撒在她的皮肤上:“我也没有背调你,我发誓,我只是知道他是你的哥哥,我只是想讨好你的哥哥。” “白栎,你答应我的,要给我机会试试。” 白栎被人拥着,一米八几的高大男人,从她的额角,埋首至颈间。弯着的背脊像山,呼出的热气却像泉。 颠三倒四地,温柔至极地喊她,白栎,小葵...... 12. 12.回南天 白栎再见到春和的时候,是被她邀请去看她们学校的辩论赛。 宜安市两大名校,一个是白栎所在的宜安大学,另一个就是隔了一条街的华光大学。 当两家学生为宜大好还是华大好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白栎却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叛徒——利用了好友之便,同时享受了两家顶尖学府的资源。 当然,就她个人而言,她是十足乐意担受这个骂名的。 华大的外语系较宜大更为出名一些,白栎的日语就是找春和问到了她们的课表,蹭课后直接考过了N1。 她每每走过来寻春和的时候,也和走在自己的学校没什么区别。 华大的辩论赛在全国都是有名的,春和知道白栎对语言类的东西特别上心,作为前辩论队队长,只要是学校有赛事,她总是会事先告知白栎。 更不用说这次的辩题很有趣——爱是克制,还是放肆。 两家辩手在台上打得火热,白栎身侧坐着的两个人也毫不示弱地在她耳边激烈辩论着。 挑起话头的是一身黑衣黑裤的刘砚舟,先问白栎,陆鸣杨和苏岑,谁是克制,谁是放肆。 没得到回答,他便探着身子越过闭麦的人,问她身旁的另一位女士,“你们家二辩小弟弟要被我们家二辩小姐姐怼哭了,请问贵学院辩论队招人只看脸是吗?” 同样穿着一身黑色正装的春和给嘴贱的人飞过去一个眼刀,以手做刃,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刘砚舟继续嬉皮笑脸:“我的意思是,你今天很好看。” 没人理也能自己搭戏台的人,又坐了回来,言归正传,朝白栎问道:“为了不让我知道你朋友的名字,你去找陆鸣杨自首了?” “谢谢,很久没看到一个人可以活活把自己气死了。很精彩,下次有这种活动记得再叫我。” 白栎终于给了一直喋喋不休的人一个正眼,问他戏这么多,怎么不去考北电或中戏,“哦,因为人家招人是真的看脸。” 刘砚舟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春和先笑出了声,她真的难得见到能把白栎逼急的人。于是也来了兴致,摆起了大家长的谱,让说大话的人,先去数数自己学院的辩论队最近是几连败了,“要是手指头不够,我可以借你。” 刘砚舟顺竿子打蛇一般,把自己的手掌递了过来,勾了一勾,“好,借我。” 春和丝毫看不上他这些把戏,拿轻浮的人先前的话砸他自己的脚:“行,不是看上我们二辩小弟弟了吗,一会下来我就让他好好借你数数。” 刘砚舟惯常张扬肆意的一张脸,绿了一瞬,呵笑一声,露出尖尖的牙。 “我看上的是你,宋春和。” 盯着人的表情,像逮捕猎物的狼,邪性十足。 春和被他喊了全名,罕见地露出点厌恶的表情,也不爱说话了,只留一句:“不好意思,我同性恋,喜欢我你得先自宫。” 完蛋,刘砚舟说:“我就喜欢不喜欢我的。” ...... 一场辩论赛打完,白栎甚至都不知道是哪方胜出。只身边两人同步上台找自家队员拍大合影的时候,她找准了自己的位置——cp粉临时粉头。 白栎首先要承认自己的违心,刚刚说刘砚舟不能靠脸确实有失偏颇了。他自高中起就是有名的花蝴蝶,长得精致到偏女相的程度,却偏偏有185的身高。某人身高没追上他前,也是不太愿意和这人多站在一起的。再叠加上成绩好的buff,很难不成为那时少女们心中的白月光朱砂痣。 只像他自己说的,只喜欢不喜欢自己的人,所以恋爱经历也算得上惨淡。 但有人一针见血地毒舌,说他把自己说得好听,反过来,就是他喜欢的人不喜欢他而已。刘砚舟对此只评价,彼此彼此。 白栎双指放大照片,两张美貌程度旗鼓相当的脸被各自的队员拥至中间,刚好并列站在一处,有人脸上阳光明媚,有人脸上寡淡无味。 * 春和最后推了辩论队的聚餐邀请,和白栎回了工作室。理由是实在抱歉,大四和大一吃不到一处去,我们在你们眼里就该是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的人。 不管多少人说她是贼喊捉贼,春和就是大剌剌地逃餐了。因为她知道,身边有个人就是吃不来这种半生不熟的大锅饭的。 到工作室的时候也不过才下午五点不到,春和没带钥匙的习惯,甚至有点不能理解,“这么贵的小区,凭什么装的还是带钥匙的锁?科技发展的时候是独独落下我们那位只有在收房租的时候才会诈尸的房东大人吗?” 白栎还在帆布袋中掏找自己的钥匙,她其实挺喜欢这种锁和钥匙的搭配,你中有我,只有你能解开我。 春和看着她把钥匙投入锁孔中,意味深长:“你接吻了,还是做/爱了?” ——咔哒一声,是锁扣被解开的声音。 白栎紧捏自己的钥匙,不知道是用力不对,还是找错了位置,她始终没能打开自己的房门。 反倒是旁边的门洞开着,有身高腿长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居家的灰黑色套装,捏着一个瘪瘦的黑色垃圾袋,冷着一张脸,让人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是要去丢垃圾,还是去抛尸。 春和轻佻的话都失了尾音,低气压加视觉冲击,即使是有过一面之缘,她还是被眼前人足够优越的脸震撼住了。 白栎却没什么太大反应,比起消失两年再见到陆鸣杨,他如今只消失的这半个月实在是不足以引起她的情绪波动了。 咔哒声再次响起,白栎身前的这扇门终于被打开了。她轻而易举地推开,然后换鞋走至屋内。 春和接着她的步伐走进来,没来得及换鞋,噔噔噔地踏在地上,吃瓜的架势摆得很足:“你认识他?” 说完又急急否定自己,甚至用了肯定句,“不,你们在一起过。” 她反应过来什么,捂着自己嘴,问刚刚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白栎挡住她要进房间的动作,提醒她先去换鞋。 春和:“白栎,你不告诉我,我是要被憋死的。” 白栎:“认识,但没在一起过......” “那你们做过。” “......”白栎耷着眼皮,沉默着反驳。 春和简直不能相信,刚刚走道那股阴湿黏腻的氛围,绝对不是普通男女该散发出来的。 白栎回答她,那就更好解释了,回南天就要到了。 — 南江市的友人常问白栎,对宜安市最大的印象是什么。 临海的城市,大家憧憬听到的都是广阔、湛蓝、海天一色之类的形容。但白栎很诚实地回答,是回南天。 宜安市拥有多数人都难以忍受的回南天。 淅淅沥沥下不尽的小雨,湿漉漉的地板和墙面,干不了的衬衫和连衣裙...... 才是她对宜安市完整的印象。 — 白栎来宜大的第一天,没有让任何人送自己。当然,也可能是所有人都还处于被她欺骗的愤懑中,对她的容忍度,只能够坚持到南江市机场登机口。 她提前搜好了机场到宜大的地铁线路图,还想着,如果实在不清楚方向,也能自己打车去学校。总不至于像李白泽那张臭嘴说的,自己把自己给弄丢了。 来到宿舍的时候有两个室友的妈妈在上面为女儿铺床,白栎沾了光,两个阿姨看她自己过来,硬是要把她的床也给铺了。 白栎怎么拒绝都不行,两个阿姨还现场组局,完成了她们寝室的第一次聚餐。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过得飞快。 让人累得宛若回到高中的大学军训,满满当当从头排到底的课程表,再到晚上持续到九点的晚自习...... 白栎甚至还没有体会到从高中迈入大学的实感,就迎来了大学的第一个寒假。 因为瞒着家里更改高考志愿的原因,这半年她与家里的关系一直忽远忽近。远是父亲白逾淮永远都等着女人向他低头的高高在上的姿态,近是母亲姜清永远柔柔弱弱想两边讨好的心。 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李白泽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搅屎棍看客。 白栎在学期中被课业缠得头大的时候,拉黑过李白泽一段时间。虽然他作妖的次数不算频繁,但又实在恶心人。 只没过三天,李白泽直接从南江市飞到宜大来逮人,理由是这辈子没被人拉黑过,让白栎拉回来,换他把她拉进自己的黑名单。 白栎想不通这么幼稚的人,到底怎么在一个那么大的公司立足的。她甚至更多时候是该恨他的,恨他让自己处于这么一个尴尬甚至难堪的位置。 但又恨得不够彻底,因为他实在给得太多了。 离过年没几天的时候,白栎接到了李白泽的电话,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傲慢,问她现在还不回家,是宜安的水土比较养人,还是白逾淮那老头连自己女儿的饭都给不起吃了。 白栎回他:“我在下乡支教。” “收起你偷改高考志愿的那一套吧白栎,你不回家过年你们导员还想回家过年呢,谁大年三十还在外面支教的,南江是有狼还是有虎啊能把你吃了不成?” 白栎叹气,摊牌的架势:“我不想去奶奶家拜年。” 一句话很短,却直接让李白泽没了声音。 电话那头有助手在喊李总,白栎听他匆匆一句“再说”,就被挂了电话。 — 无论李白泽相不相信,白栎是用这个理由告诉了白逾淮和姜清——自己被学校选中去宜安隔壁的嵩山市支教,顺便输送一些冬季物资,所以不能回来过年了。 前半部分确实没有骗人,她确实通过了一轮又一轮的考核才拿到了最后的下乡名额,去完成她从小到大的支教梦。但是却在崇山大雪封山之前就回来了。 宜大的宿舍在假期也是可以留人的,但接近年关,只要是能回家的,都不会乐意待在南方湿冷刺骨的宿舍里。 白栎却很自在,尤其是大年初一这天,是她有记忆以来度过的最轻松的一次。 学校周边的外卖也都停了,白栎就从地图上找到了一家仍旧在营业的罗森便利店。带好帽子和手套后,她就举着伞散步到了那家罗森。 经年之后,许多记忆都褪色,白栎却始终记得那天。 整个天幕都被蓝黑色浸透,雪花飘落,像洒在了故障的老旧电视屏幕上。便利店的蓝白灯光也是冷调的,天空缀着轻飘洁白的雪,衬得整个世界的基调都是孤寂的。 白栎却觉得,她站到了富士山下,心头深埋的火山岩都在抑制不住地冒着火花。 ——她见到了半年未见的陆鸣杨。 13. 13.回南天 白栎第一次知道“海市蜃楼”这个成语的时候,比起觉得神奇,更大的感受是“神往”。 她想,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美好的意象,不需要跨越、时间,就能把千万里之外的景色搬到你的眼前。 所以在看到陆鸣杨的第一眼,白栎只当他与出现在她脑中的另一座富士山无异。 直到穿着一身长款黑色羽绒服的人,不急不缓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白色是飘渺的,黑色却是具体的。 陆鸣杨吐着白气,目光沉沉,问她,“你大年初一就准备在这解决?” 便利店的白炽灯被身型高大的男生挡在身后,白栎只能盯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问宛若从天而降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来找刘砚舟。” 白栎点点头,没有去追问他为什么大年初一要跨越千里来找人。她只用带着手套的手指指了指他身后的便利店,问:“那你要进去等吗?” 陆鸣杨没说话,抬脚跟着她走进便利店里。 白栎自觉走到关东煮的窗口前,点了常吃的福袋、萝卜和粉丝卷,选好后还不忘提醒店员,“麻烦帮我拿两份,都要辣汤。” 店员有条不紊打包关东煮的时候,白栎又走到开放的冷柜前,拿了一个小龙虾饭团,和一份提拉米苏。 店员接过饭团去加热,她身边一直跟着的尾巴终于开口,“你这么晚也要吃蛋糕?” 白栎向他投过去一眼,看到了某人说话时微微上扬的眉梢,淡淡地“嗯”声回应。 陆鸣杨看见她的反应,像是不满意极了,哼了好大一声,双手插兜,提前走到了窗边的饮食区坐着。 白栎分了两趟才把吃食全拿了过来,除了刚刚点的,还有两瓶香蕉牛奶。 很明显的双份吃食,她却不着急分,只问专心致志玩手机的人,你等的人什么时候到。 小陆少爷这才彻底炸了,恶狠狠的语气,问她:“白栎你是不是没有心!” 白栎把插好吸管的牛奶推到头顶冒热气的人面前,“你刚才但凡别那么沉迷手机,也该看到我一个人拿两份食物是有多狼狈。” 还有一句没说,她刚才不小心看到店员的手机屏幕,绿泡泡上隐隐约约有几个字, ——貌美的软饭男。 陆鸣杨还是不满意的样子,还要问她,蛋糕是买给谁的? “你的你的你的。”白栎只嫌推的速度不够迅速,“快拿走吧,大少爷!” 陆鸣杨又哼了一声,向来食不厌精的人,挖了一小勺蛋糕到嘴里,吃完后才开口:“早这么不嘴硬不就行了。” 白栎:“你生日来宜安就为了吃一块便利店的提拉米苏?” 陆鸣杨:“你还知道我今天生日。” 从小到大快20年了,白栎想说就算她想忘记都难,更何况还是个这么特殊的日子。 但她只问他:“宋阿姨准你今天出来?” “是我没成年还是你没成年。白栎,拿身份证买飞机票这种事还需要父母同意才能做吗?” 白栎看着陆鸣杨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除了瞒着家里改了高考志愿,从南江市来到了宜安市,还瞒了陆鸣杨。 白栎以为他顶多像小时候那样,生气后不理她一段时间,就过去了。却没想到,陆鸣杨直接放弃了南江大学的录取,还出了国。连和她一起学到了一半的驾照都没再去学了。 录取通知书下来后,随着父母怒气而来的,还有陆鸣杨那双溢满失望和受伤的眼睛。 ...... 但好像又和小时候没什么不同,陆鸣杨还是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吃了蛋糕还要得寸进尺地问她,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 白栎这次终于不再绕弯,如他所愿:“陆鸣杨,祝你19岁生日快乐。” “嗯。”有人面无表情地回应着,脖子却高高扬起。 骄矜的样子,像极了冬天几乎绝迹的小鸟。 — 两人慢吞吞的在便利店吃完,白栎问旁边的人,还要继续等刘砚舟吗? 有人哼声:“不等了,让他在南江喝西北风吧。” 白栎闻言起身收拾东西,把干湿垃圾分类丢进了垃圾桶。喊少爷,“你也快回南江吧。” “那你什么时候回?” “我不回。” “哦。”陆鸣杨大步走离她,去到远处的货架,“那我也不回。” 白栎不知道陆鸣杨又买了什么东西,他结账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门外等着。 出乎意料的,还真让她看到了一只把自己养得肥滚滚的小鸟。蹦蹦跳跳的,落脚在了她的旁边。 身后感应门顿时开启,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小鸟也只仰头看了看,并不害怕。 “陆鸣杨。”白栎喊他,“再去买个面包。” 她一翘尾巴,陆鸣杨就悟了。又回头,拿了一个最简单的牛奶餐包出来。 陆鸣杨看着她把面包撕成小块喂鸟的时候,才马后炮地开口,“从小就喜欢招猫逗狗到底是什么毛病?” “这是鸟。”白栎蹲着,眼睛都不往他的方向瞟一眼。 话刚刚落下,被人砸了一个暖呼呼的东西到怀里,四方形,是被刻意折过的样子。 “这是暖宝宝。”见人终于抬头,陆鸣杨开始照猫画虎学她的语气。 小鸟把自己喂饱,又衔了一个大的面包块,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陆鸣杨三两口把剩下的面包解决,不知道冲着哪个方向,“白眼狼。” 白栎站起身,外面的落雪已经小了下来,她也没再开伞的意思,抬脚走进尚且干净又松软的雪里。 后面有同频的“吱丫”脚步声,陆鸣杨在后面提议,“白栎,你带我逛一下校园吧。” “太晚了,什么都看不清的。” 要求看校园的人理所当然地问她:“我要看清什么?” 白栎自认很多时候算得上“牙尖嘴利”,但又总被某些人噎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于是得到她认为有失偏颇的评价,“胆小鬼。” — 罗森到学校的路不算长,两人并不总在对话。想起什么的时候拌两句嘴也好,同时静默时让踏雪的声音填补上也好,时间过得总还是太快了一些。 宜安大学算是半开放性的学校,没有严格的院墙围绕着,只一块有重 量的石碑立在空地中央,笔法俊逸地刻着四字校名。 从小就不走寻常路的人倒是很喜欢,语调轻松地说着:“你该告诉我你要考宜大的。” 白栎看着他,又像一个锯了嘴的葫芦。 陆鸣杨就自顾自说了下去:“你怕被你爸妈发现我考旁边的华光也行啊,刚好,刘砚舟整天嚎他一个人被流放了过来。” 白栎从一开始就知道,陆鸣杨家里是不想他考南江大学的,宋阿姨是觉得国内的艺术环境不好,陆叔叔又自她记事起就是个老婆奴。 而且,夫妻两都不觉得自己养尊处优的儿子能熬过国内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真考到那个寻常人家说起来就是自家孩子考上就是祖上烧了高香的南江大学。 所以最后陆鸣杨和母亲博弈的结果,就是两手准备——他不仅要备战高考,还要配合他母亲准备去国外大学的材料和考试。 但谁也没料到,他不仅考上了,还不稀罕去读了。 白栎对此,不敢说与自己毫无关系,于是迟来地朝身边人,“对不起。” 陆鸣杨才不乐意听见这句,让她收回去,“换句我爱听的。” “我带你逛校园。” 陆鸣杨笑她,自小起就脸面看得比天大,“你这求和方式,和我妈凶了我喊我出来吃饭有什么区别?” 白栎劝尾巴翘到天上的人,见好就收,“冰天雪地乌漆嘛黑带人逛校园这事,我这辈子只做这一次。” “等一下。”陆鸣杨朝白栎勾手,“冻死了,把刚刚给你的暖宝宝还我。” 白栎瘪瘪嘴,眼睛里不无鄙视。但还是照做了,把一直握在手里的小方块丢了过去。 “看你小气的。”陆鸣杨接了过来,捏了捏已经失温不少的暖宝宝,塞进自己的口袋。说她,“蚂蚁尿的肚量。” 说完没等人炸毛,走近一步,扯过白栎已经塞进口袋的手,丢了一个同等重量的东西到她手上,“太烫了和你换一个。” “矫情。”白栎终于找到机会扳回一城。 陆鸣杨还想说什么,忽然好像看见了谁,脸上浮着的笑意一下没了。 白栎敏锐地回头,张了张嘴,喊几步远外的人, “苏岑。” 实话说,这一个学期白栎与苏岑见得并不多,本就不是一个专业。她忙着适应环境,苏岑好像比她更忙,校园里能碰面的机会都寥寥。 但有人不知道,踏一步往前,走到她旁边,也不言语,气势却着实阴沉。 苏岑完全没把白栎身边高大的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朝白栎的方向递过来一个保温袋,“听你室友说你没回家过年,这是家里阿姨做的,新年快乐,白栎。” 白栎露出点为难的表情,苏岑又说:“给我室友也带了一份,在车里,先看到你就先给你了。” 白栎这才接过,甚至微微鞠躬说着谢谢。 她也是这才领悟到,缘分就是这么奇妙的东西,两个认识了三年的老同学在大学逐渐陌生,两人的室友反而像是在某次新生联谊活动中开始了新的关系。 苏岑点点头,像是打算重新回车里。但走之前,又想起什么,转头补充道:“红烧鱼我让阿姨多加了豆豉。” 14. 14.回南天 白栎看着苏岑走远,车灯掉转,朝学校的方向背道而驰。脑中霎时闪过一个想法, 他室友的那份呢? 身旁一直没开口说话的人,阴恻恻地拉回她的注意力,“汽车尾气都看不着了,还在这当尾生给谁看?” 尾生抱柱,白栎甚至有一瞬间想夸陆鸣杨了,居然能一下想到这种典故。 但他明显不给自己机会,开始像豌豆射手一样输出:“白栎,苏岑和你一个学校?” 想到某种可能,他冷笑一声,“你和他约定好的?你别告诉我什么逃离父母逃离原生家庭都是拿来糊弄鬼的假话,掩饰你这不可救药的恋爱脑!” “我没有。” “你没有。”陆鸣杨逼近她,利用身高优势倨傲地俯视,“白栎,骗骗你自己得了,高中你就和他不清不楚,现在千辛万苦追着人家考到了宜安。怎么,他苏岑的外祖家就这么势大,你白栎也要上赶着和他一起去奉承、去低头敬茶、去当那个活了一辈子了才想起来的孝子贤孙了是吗?啊!” 白栎磨着最后一点耐性,认真朝他解释:“我报考宜大的时候,确实不知道苏岑也考的这里。还有,我最后说一遍,我报考宜大只是自己的意愿,和任何人无关。” 她不说还好,说了陆鸣杨更气了,“我真就没见过你这么自私自利的人,白栎,我母亲果然没有说错......” 听到他提到了自己的母亲,白栎倏地抬头,被急切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碰砸着,眼睛里慢慢有恨意漫了出来。 “陆鸣杨,你在阴阳怪气些什么?这么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是吗?” “那好,就是你想的那样。” “没错,我就是不想在家待了,我就是你母亲看的那么轻贱,我乐意去攀附。就算是这样,你也管不着一点,你最好现在就给我滚蛋!” 陆鸣杨看着忽然就发怒起来的人,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说了什么,瞬间闭了嘴。 但头颅仍高高仰着,说不出半点道歉服软的话。 白栎推不动像墙一样挡在自己身前的人,自觉转身,往学校内部走。 落雪在此刻变大,从漆黑广阔的天空簌簌落下,顷刻就铺满了驻足站立的人的肩头。 陆鸣杨烦躁地晃了晃满头的雪花,身体也随之摇摆。脚却像是在沙漠里扎了根的白杨,任高处风沙不止,岿然不动。 — 白栎那晚在雪地里漫无目的走了许久,衣服都被雪水浸得半透。一觉醒来,身上烫得离谱,嗓子也像是被火燎过,半句话说不出来了。 她挣扎着下床想给自己倒杯水喝,才发现保温杯里的热水没了,只能找到一瓶在室内被冻得牙酸的矿泉水。 灌了半瓶下去,人倒是意外好受了很多。 在她脑子开始慢慢开机的过程里,手机嗡嗡震动了好几声。 拿起来一看——李泽。 她把手机重新丢回桌面,并不准备接听。 铃声响的时间也不长,手机还没来得及熄屏,又迅速进来了一条微信。 白栎用眼睛瞟着,就两个字——【下来。】 她回过去一个问号。 对面的人言简意赅:【从宿舍滚下来。】 白栎:【......】 白栎不知道这位少爷又是哪来的闲心,不该是也从南江大老远飞过来找茬了吧? 她抿着嘴,皱着眉,低头打字:【没在宿舍。】 那边不和她客气,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手机嗡嗡嗡地在手上震动着,像黑白无常手上的催命铃。 白栎再不能装死,滑动接听。 李白泽丝毫不和她客气,语气比外面的腊月寒冬还冷,“再多说一句,我今天绑也给你绑回南江。” 白栎认输:“十分钟。” 那边直接挂了电话。 她随手捞起昨天放在凳子上的羽绒服,套在自己成套的毛绒睡衣外面。把钥匙丢进口袋的时候,摸到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 掏出一看,是一个余热散尽的暖宝宝。 白栎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 李白泽的车就停在了白栎的宿舍门口。过年期间,校园空荡得厉害,让人想装得瞧不见都难。 白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公事公办的态度,喊他,“哥。” 李白泽看她一眼,就察觉出了不对劲。宜安比南江还湿冷的天气,来人却潮红着一张脸,像是被火烘过的样子。 他抬手贴到副驾坐着的人头上,确诊的语气:“你在发烧。” “......应该是的。” “应该?”李白泽看着她,有点气笑了,“你在外面就这么照顾自己的?” 白栎摸了摸鼻子。 李白泽一副懒得和笨蛋说话的样子,直接导航去了最近的医院。 大年初二,医院病人还是不少,但医生却不多。李白泽把白栎安顿在门诊大厅,让她等着自己去挂号,千叮咛万嘱咐的,啰嗦得像是个老姨婆。 李白泽给了牢骚的人一个暴栗,最后只说一句,“有事打我电话。” 白栎捂着脑袋点头。 她握着李白泽不知道从哪儿给她讨来的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没等来她哥,却看到了苏岑。 苏岑一身黑衣黑裤的西装打扮,头发也是被定型过的样子,明显从某个商务场上下来。周身的气质比脸上凌厉的线条还冷硬几分,迈过来的步子也是稳而缓的。 白栎身边坐着人,他就弯着腰站在她旁边,问她,“怎么一晚上不见,就生病了?” 白栎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幅打扮,且不说高中大家都是穿着校服,就是大学里,他也都是寻常大学生的穿着。 现在这幅西装革履的样子,只会让她想到一个人——工作狂魔李白泽。 白栎回他:“晚上不小心冻着了,有点发烧。” “那有人陪你过来?” 白栎点点头,苏岑抿着嘴轻笑了一下,“我外公也在这家医院住院,那我就先过去了。” 直起腰走之前,又告诉白栎,他和这家医院的院长有过交集,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白栎说不用,又说:“谢谢你。” 苏岑这才离去。 迎着他的步子,白栎又看到了一位和他一样西装打扮的男人,比起大学生,明显成熟不少,此刻正在不远处等着苏岑。看到她的视线,对方也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白栎还没来得及回礼,迟迟归来的人站到了她的面前,把她的视线挡了个彻底。 李白泽问她,“烧迷糊了?呆傻傻看什么呢?”说完就把人从座位上拉起来,让她去诊室。 “这么快?” “嗯。”李白泽接过她手中的纸杯,毫无负担地跑火车,“给医生塞红包了。” 白栎:“ ......” 最后的诊断结果,是白栎烧到了近40度。 医生提议输液,白栎不愿意,但没人给她拒绝的机会。 护士忙活了好一阵子,白栎就直愣愣地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听到李白泽打了不下3个电话,好不容易等他停下来,才开口问道:“别人都在外面坐着输液,我怎么能躺着?你真给医生塞钱了?” 李白泽接了杯水润喉,说要个病房的事还需要塞钱,那他这些年全白干了。 “那你这么忙......不回南江吗?” 在李白泽的眼里,此刻躺在病床的小女孩眼睛湿漉漉的,因为发烧的缘故,眼珠像是被炙烤过的宝石一样透亮。 他本来想说,我就是来逮你回南江的。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管好你自己,什么时候好了再想管别人的事。” 白栎闭上了眼,拒绝对话。 空气里有很小的一声嗤笑声,电话铃声又响起,李白泽走了出去。 — 白栎在医院待了一整天,睡了醒醒了睡,吃了两顿李白泽从外面打包的淡出鸟的粥粥水水,终于忍不住了,提出晚上要回学校睡。 李白泽不惯着她,问她:“受虐狂?20平的四人间这么稀罕得紧?”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李白泽用两根手指抵住倔强的人的额头,轻易把她推回病床上,“你要真有这觉悟,我也不在这了。” “今晚睡在这观察一晚,明天爱干嘛干嘛我也没空管你了。” 白栎一下就听出了弦外音,喊他哥,“你不让我回南江了?” 李白泽看着白色病床上瞬间有了血色的一张脸,嘲笑谄媚的人,“能不能有点出息,你不想回我还真能打断你的手脚绑你回?” “爱回不回,又不是回我家。一想到结了婚可能要生出你这种倒霉孩子,老子宁愿单身丁克一辈子。” 白栎福至心灵:“所以你是被催婚逃过来的?” 李白泽给她飞过来一个眼刀,“这下又这么鬼精灵了,早干嘛去了。” “嘻嘻。”知道自己不用回家,白栎心情明媚不少,甚至愿意认下“谄媚”的污名。甜甜的语气,说,“谢谢哥哥。” — 第二天一早,李白泽就把白栎送回了宿舍。还丢过来一把车钥匙,顺便告诉她,“我在宜安市区有一套公寓,没人住过,我让安保把你信息录进去了,一会地址和入户密码发你手机上。” 他用眼神点了点她手里的钥匙,“车我停公寓的车库里,你用得着就拿着开。” 简而言之,他现在就得回南江了。 李家分支众多,但李白泽的祖父只有一个独女,现在他们这一支的事也基本都交到了孙辈李白泽手里。 生意人家,逢年过节礼数从来都比平常还繁琐。不说亲族,政商的合作伙伴也需要留意打点。 所以昨天看到李白泽出现在宜安,白栎是着实吃了好大一惊。她不知道平时都忙得像陀螺一样的人,抽的哪儿的空来应付她。 但她能说的,也只有提醒她哥哥,“回家多休息,少喝酒,最好不要抽烟。” 说完又觉得矫情,又往后补充,“对身体不好,也......太臭了。” 李白泽让她现在就下车,顺便告诉她,“我请了一个阿姨打扫家里,你这几天都过去看着。” “反正你,闲。” 15. 15.回南天 First 接下来的寒假,白栎过得很平静。 当然,除了被强迫去帮李白泽盯着阿姨打扫卫生。因为去了才知道,他其实是又找了一个人来盯着她,喝一些汤汤水水。 白栎控诉,她不想吃月子餐了。 李白泽一朝回到南江,消息都不带回她一个。 白栎只能每天任劳任怨来给阿姨开门。但等确认她感冒完全好了,阿姨也会做一些味道重点的下饭菜,色香味俱全,倒真把白栎吃胖了不少。 这是白栎希望看到的,她不喜欢现在流行的风一吹就能倒的那种身材,她希望自己是健康的,拥有足够的能够保护自己的脂肪和肌肉。 这次寒假也是她拥有的第一个完全没有学业压力的假期,所以她还报复性地补了很多广播剧和播客。 广播剧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的,播客却是她第一次接触到。总的概括,播客也是广播类的节目,只通过声音传播。形式却非常多样,有好几个人一起聊天的日常向,也有单人或多人进行知识分享的科普向,还有采访、脱口秀、喜剧...... 白栎有想过,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外置的人体器官,她绝对会选择耳机。她就是一个只要是单独出门,就一定会把耳机焊在耳朵上的人。 所以这段时间,不管是一个人在寝室,还是外出,她都在听各种各样的播客。 白栎像是从水晶球里钻出来的小人,骤然走进了另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她实在太好奇了,无论是她不知道的科普知识,还是她未曾了解到的不同人的生活方式,她都能通过一些长时间的声音片段了解到。 除此之外,她还迷上了一个小主播。 自上大学后,她每晚都会习惯性地点开广播剧app。感冒好了的第一天,白栎刚好看到有一个头像是魔卡少女樱里审判者月的主播,正在唱Firstlove。 那是一个雪夜,白栎拉着宿舍的窗帘,洗了一个暖烘烘的热水澡后,就把自己裹进了很有重量感的棉被里。 因为独自在寝室,她点开了外放。 窗户处有很微小的雪花击打玻璃的声音,手机里有低沉磁性的男声在唱, Youwillwaysbeinsidemyheart, いつもあなただけの场所(ばしょ)があるから, IhopethatIhaveapyourhearttoo, Nowandforeveryouarestilltheone, 今(いま)はまだ悲(かな)しいlovesong, 新(あたら)しい歌(うた)歌(うた)えるまで, Youarealwaysgonnabemylove, いつか谁(だれ)かとまた恋(こい)に落(お)ちても, I'llremembertolove, Youtaughtmehow, ...... 白栎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小鱼,泡在舒适又干净的海水里,幸福地吐着泡泡。 自那晚以后,白栎就关注了这个名叫“天月将白”的主播。不仅是因为他唱了自己最喜欢的Firstlove,更是因为,她是个无可救药的声控。 而且,他的歌单与自己的有点过于重合了,即使唱的是白栎没听过的,也一定会是可以戳中她的歌曲风格。 但由于是新人主播,观看人数并不算高,白栎甚至害怕他跑路,只要是看见他上播,就会送一些小礼物。 每到这个时候,天月将白就会念到她的ID。 用和唱歌时贵气磁性完全不同的声线,温柔的,带着明显的笑意说, “谢谢小葵送的礼物。” — 这个寒假过得很快,等到路上的积雪不再松软、洁白,而是处处都映着脚印的时候,整个校园像是度过了冬眠,又渐渐苏醒了过来。 白栎也终于在室友归来的前几天好好收拾了一下寝室,还帮大家把被子都拿出去晒了一遍。勤劳程度,得到了以祝云卷为首的众人的集体夸奖。 新学期除了认真上课,完成学业,白栎还把很大一部分时间拿去尝试制作自己的播客节目。 陆叔叔曾经评价过她,最值得陆鸣杨学习的,就是一往无前的行动力。但有人根本不服气,说她不敢行动的时候,老爹你根本看不到。 但显然,现在不处于这个阶段。 白栎把李白泽交给她的房子,用作了自己的临时录音棚。当然,还有脚本编辑室、后期剪辑室......以及,后备食堂。 白栎早知道了,李白泽请的打扫卫生的张阿姨,专长根本不在“打扫卫生”。 但意外发生在开学一个月后的某个周末...... 那天白栎正在公寓一米八的大床上呼呼大睡,房间门忽然被人推开。 还沉浸在梦里的人,甚至根本没有回神,睁眼就看到了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站在洞开的房间门口。她脸上的表情有讶然,但明显比白栎克制许多,甚至一瞬即逝。 但白栎还是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头发和衣服都是凌乱的,脸上的温度却越攀越高。 可能是临近中午,外面传来了张阿姨喊她的声音,“小白,有谁来了吗?怎么门都没关?” 张阿姨提着菜篮也走到了房间门口,静默的局面被打破,三人面面相觑,终是不在情况内的人先开口发问:“请问您是小白的母亲吗?” “不是。”白栎急急忙忙地否认,说完又忍不住观察一直没说话的人的表情,再开口的语气很是恭敬,“她是李白泽的母亲。” 张阿姨做的都是富贵人家的生意,不用多说,一下子就明晰过来了——即使是兄妹俩,也有不共一个母亲的。 她侧过身,同样恭敬有礼,喊一身贵气得体打扮的人,“太太。” 李书禾把手举起,做了一个打住的动作,“我姓李,并不是谁的太太。” 白栎胡乱抓了几下头发,又扯了扯衣服,从床上下来,恭恭敬敬地喊着阿姨。 脸上的表情是讨好的,甚至是难堪的。 李书禾却没有为难人的意思,只说来宜安见朋友,想起了有一套没人用的房子,“阿泽去国外出差了,没和我说你在这。” 白栎恨不得现在就能瞬间移动,最好再加个能消除人记忆的响指。 但她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低着头,说:“我现在回学校。” 李书禾一脸不置可否的样子,退出房门,给她留出空间。 白栎用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再把房间尽可能还原,给自己打了好一会气,才推门走了出去。 李书禾此刻正端坐在沙发上,手上端着一个天青色的茶杯,周身松弛的气度,该是从小就被优渥的家世环境浸染出来的。 别的不说,李白泽自小骄矜傲人的秉性,肯定遗传的是他的母亲。 白栎认真朝她道歉:“不好意思李阿姨,我不会知道您会过来,给您添麻烦了。”李书禾放下茶杯,看向她问道:“是阿泽让你来住的?” “是的。” “那就没什么好道歉的,这房子也是他自己买的,处置权在他。” 即使李书禾这么说,白栎还是明白自己尴尬的位置,解释道:“我昨天学习得太晚,误了回寝的是时间,才过来休息的。李阿姨不介意的话,我会找人打扫一下房子,不会再过来了。” 李书禾对白家的这对后来的母女,从来是不带多看一眼的。倒不是有多大的意见,还是那句话,她懒得费自己的心神。 但也不代表她对她们有多大的善意。自己儿子巴巴讨好这个妹妹,她却没得这个心。 说出的话也很直接:“打扫就不用了,我不习惯住酒店,要在宜安待一个礼拜。” 后面未说出口的话,白栎心领神会。她匆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告别的时候又说了一句,给李阿姨添麻烦了。 — 初春的上午,温度还不算宜人。树上的幼叶都紧紧环抱着,还不见舒展。也不见阳光的影子,给人一种冬日未尽的意象。 白栎抱着一箱不算小也不算大的录音设备,站在路口有点茫然地等车。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寒假时和陆鸣杨的对话。 他说,他的母亲果然没说错...... 没说错什么呢? 白栎的母亲比父亲小了整整12岁,她不到20岁的年纪,父亲却已年近60。 她的母亲初遇父亲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花店老板。白逾淮却已经靠着妻家的势力,青云直上,实现了阶级的跨越。 但飞上枝头的人,从离婚到再婚,也不过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虽然陆鸣杨在她面前时常像是一个叽叽喳喳没得定性的小鸟,但在其他人眼里,小陆少爷的家教,堪称严格。 宋阿姨和陆叔叔也不会置喙别人的家事,只那一回,白栎偶然听见,宋阿姨神情严肃地斥责自己的儿子, “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年纪的事。” “况且,鸣杨,你们并不相配。” 还有些什么,她刻意不再去回忆。 白栎想起陆鸣杨那个从来都像孔雀一样高高在上的头颅,想不到他会有什么配不上她的地方。 那么,相配的天平,就只会将她一个人,高高地抛到空中。 — 白栎最后的打算是去学校附近的酒店先租一个房间,把设备都安置好。 她并不打算让自己的梦想就这么夭折在摇篮里,但显然,寝室不是一个理想的用来录音的地方。 出租车停到宜安大学那块校碑前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天空却还是阴沉沉的,乌云成片压在头顶,雨却是要落不落的样子。 似是在赤裸裸地宣告众人,看吧,你们讨厌的回南天马上就要来了。 白栎从后备箱抱出了自己的纸箱,汽车随之驶离,动作像是雨刮器慢慢扫开了玻璃上聚集而下的水珠,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视野里渐渐明晰了起来。 ——四字校碑前,人来人往,但有一人的身影像是被刻意聚焦,落在了失魂落魄了一上午的人的眼底。 设计简单的白色连帽卫衣,黑色工装裤,右侧肩膀上挂着一个水洗蓝的双肩包。高大的身子微微弯着倚靠在石碑上,不管多少视线落在他身上,都换不来他的一个正眼直视。 白栎开口的声音有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哑意,“陆鸣杨。” 他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16. 16.回南天 自白栎有意识起,一年里最讨厌的一天,就是大年初一。 这还是陆鸣杨初中的时候从周顺然的嘴里听来的。 至于周顺然是怎么知道的,他根本不好奇,就像没人好奇村口的大伯大姨是怎么每天都能扒人床底拖出点嚼舌的事来一样。 但陆鸣杨很不服气。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已经蹿了一点个子,嗓音也像砂磨了蚌肉一般,算不得好听。 他说:“白栎,你讲讲理,大年初一怎么你了,你凭什么不喜欢?” ......甚至是有点难听的。 白栎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让嚷嚷的人小点声音,“如果可以的话,让宋阿姨泡点蜂蜜水给你喝。” 陆鸣杨听后,自行车也不推了,就这么停在两人家门前的上坡路上,表情不自然地问她:“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白栎也停下来,纳闷,“好好的,怎么不能说这些?” 陆鸣杨看她亮亮的一双眼,说她是呆子。 说别人是呆子的人,却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就这么被打岔了过去。 — 陆鸣杨真正知道白栎讨厌大年初一的原因,是在读高一的时候。 往常大年初一这天,陆鸣杨是跟着父母去爷爷奶奶家。过年,顺便把生日也给过了。 说是顺便,排场却从来都不小。更是因为过年,大大小小的亲戚都得了空,热闹程度可见一般。 但身为两家的宝贝疙瘩孙子,外公外婆也从不见弱势,到了大年初二,还要再给他补上一场。 只自从陆鸣杨上了高中,他父母就和两方老人打了商量——初一这天,午饭还照例去爷爷奶奶家吃,晚饭就一起来他们的小家聚一次,算是给鸣杨过了生日。 给的理由也很合理,小子上高中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惯着他了。 陆鸣杨知道后,乐得轻松,甚至翘首期盼。 ...... 大年初一那晚,陆家灯火通明,隔壁的白家却只幽幽亮着路边灯。两厢对比,甚至显得有点寂寥了。 陆鸣杨一晚上都在应付两边的亲戚,在老人面前撒娇弄痴哄人开心一副面孔,到同辈面前又是矜贵少爷傲慢的另一副面孔。变脸似的,惹得好几个兄弟姊妹对他损了又损。 一向牙尖嘴利的人,罕见地没有回击回去。一对耳朵竖着,光顾着听外边汽车熄停的声音。 听清后,便从吧台上拿了一块完整的芝士蛋糕,从热闹的人群里迈了出去。 陆鸣杨来到屋外,嘴里的白栎二字还未喊出口,熟悉的声音先一步截断了他—— “小葵,你不应该那样同爷爷奶奶说话的。” 屋外的汽车已经驶离了出去,院内却只见白栎和她母亲两个人。 姜清还在叹气,“更何况,你哥哥也在那里......” “妈妈!”白栎扬声打断她,“他们那样说你,你不应该生气吗?” 姜清不语,白栎却像是把她应该受的气,又加了一倍受在了自己身上,“我不喜欢爷爷奶奶,从小就不喜欢。” 她向自己的母亲控诉道:“每年大年初一,只要李白泽去了,他们就根本看不到我。他们爱讨好谁就讨好谁,我也不稀罕,但是他们不能因为想讨好自己的孙子,就侮辱你。” 姜清穿着一身白色的旗袍,清瘦的身子,在寒风里本就显得羸弱,再听到女儿的话,更是微微颤抖了起来,语气里也难掩泪意,说:“李家对你爸爸有恩。” “那又怎么样?”白栎根本不服气,“既然这么舍不得李家,那就去怪他们的儿子就好了,只会给我们难看算什么?” 姜清抹着泪,看给她还有自己打抱不平的女儿,艰难地劝说:“小葵,你爸爸会生气的。” 白栎抿着嘴不再说话,只拉着她母亲,到温暖的屋内去。 — 越过了冬日,白栎看着再次出现在她校门口的陆鸣杨,看着他瞬间就捉住了自己的视线与她隔着人群对视。诚实地讲,她是完全出乎意料的。 那样的争吵过后,没道理像他这样高傲的人,还会出现在这里。 陆鸣杨却几步走到她的面前,夺过她手上的纸箱,甚至掐着她的手腕,把她往人行道上带。 嘴上也丝毫不落下风,“呆在路中间干嘛,阻碍交通了呀白栎。” 白栎像是提线木偶般随着他往前,直到停下来后,才迟迟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以及,“你不用去学校吗?” “不去了。” 白栎面露不解地看着他。 陆鸣杨只说:“白栎,我发现我总是被你弄得少一根筋。”某人堪称虔诚地自省,“他苏岑那样就是做给我看的,我偏不如他的意。” 白栎问他:“你暗恋苏岑?” 话都没说完,得了某人好大一个白眼。 他控诉:“白栎,你就是属白眼狼的。”说完又掂了掂手上七零八碎的一大堆,问她,“这是从哪被赶出来了?” 白栎抿着嘴,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叽叽喳喳的一张鸟嘴说话,反问他:“你又是从哪被赶过来的?” 陆鸣杨表情一僵,只说,学校放春假,“不想回去给老陆打白工。”而且,他低着头寻她的眼睛,“马上就是春分了。” 忽地,一阵风吹了过来。凉意拂过的同时,头顶泄了一丝春光下来——是乌云被吹开了一隅。 白栎挽了挽被风吹乱的头发,让陆鸣杨把东西给她。 某人不肯,“我帮你拿着吧,是要回寝室吗?” “不是,要去找酒店。” 陆鸣杨睁大了眼睛,“你被学校开除了?” “......谁更像?” “那你住酒店?” 白栎用眼睛示意他抱着的一摊东西,“宿舍放不下,先找地方放一下。” 陆鸣杨其实还想问,那这些之前是放在哪呢?你又为什么一脸失魂落魄地搬了回来? 但他没有,他只说,“那你可以先放我那。” “你那?” “嗯,酒店。” — 白栎跟着陆鸣杨一起去到他落脚的酒店时,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些莫名的怪异。尤其是前台接待的服务员喊她,“小姐,同行人员也需要出示身份证。” 两人皆是一副大学生的打扮,服务员早就对这种搭配的男男女女见怪不怪。只是例行问话而已,却把两人都弄得不自然了起来。 白栎先说:“你拿上去吧,我找到地方再来找你拿。” 陆鸣杨却不同意:“等会丢了什么东西你又得怪我。” 到底是没皮没脸的小子,一下就恢复了过来,反问白栎,“你在扭捏什么?” 白栎硬着头皮调出了自己的电子身份证,前台小姐姐点头示意后,又随着陆鸣杨去坐电梯上楼。 白栎知道,陆鸣杨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所以跟着他来到他定的足够睡一个四口之家的套房时,没一点吃惊。 少爷甚至不满意,说这家酒店的餐厅,味道实在偏淡。 “淡得都能拿去喂鸟了。” 没人回应他,陆鸣杨弯着腰凑过去一点,捉住不出声的人眼睛,“刘砚舟说要请我们吃饭,你......过去吧?”

低声询问的语气,加上湿漉漉的眼睛。白栎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却忍不住将记忆拉回从前...... 高一那晚的大年初一,白栎与妈妈争吵过后,就在房间里写着日记。窗户却传来被什么一下一下击打的声音。像是啄木鸟找定一棵树就不放嘴一样,楼下的人不见到她,她们家的窗户定是要遭殃的。 白栎放了笔,随便套了一件外衣,下去见了穿着一身精致西服的陆鸣杨。 比她高了半个头的人,纯白的一身,颈上系的是藏蓝色的精致蝴蝶结领结,胸前别着在夜间依旧璀璨生辉的翅膀样胸针。 确实像李琪琪说的,像个开了屏的孔雀。 白栎打心里觉得,这般温柔得像小王子一般的打扮,并不适合陆鸣杨。可这人今晚不知哪来的从天而降的耐心,捧着一块稍微倒塌的蛋糕,递给她,同她说“白栎,这是我生日蛋糕的第一块。” 芝士的香味很浓,一晚上没怎么吃饭的人,很容易就被钓出了馋虫。 但平时嘴巴不停的人,今晚罕见地沉默。沉默着看她吃完了蛋糕,还问她,“要不要去我家,还有很多你喜欢吃的。” 白栎摇摇头。 “那我去给你拿过来。”他只当她是不好意思。 白栎仍旧拒绝:“不用了,今晚在奶奶家吃了很多了。” 陆鸣杨一下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比过了他胸口价值不菲的钻石胸针。 但又湿漉漉的,盛着点类似心疼的东西。 “白栎,我今天还没有许愿,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把这个愿望送给你。” “条件是,每年春分,你的愿望也要分我一半。” 许是觉得自己太过贪心,他又补充, “十分之一也可以,总之,我会清楚地看着你。” — 等放好了东西,白栎、陆鸣杨和刘砚舟三个人在了一家川菜馆碰了面。刘砚舟做东,菜却全是白栎点的。 芸豆蹄花、水煮肉片、剁椒鱼头、冷吃兔...... 白栎问,能不能再加上爆炒辣子鸡和干煸四季豆? 刘砚舟大手一挥,豁出去的架势,“点点点,别给我眼睛大肚子小就行。” 陆鸣杨笑,又把烫好的杯子和碗筷递给白栎。 彻底酸倒了刘砚舟的大牙,“我的呢?今晚可是爸爸我付钱。” 陆鸣杨让他,别吠。 刘砚舟把手里的纸巾团好,直往嚣张的人脸上扔。 和白栎不同,刘砚舟根本不稀得问小陆少爷怎么好好的漂亮国不待,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眼都不眨地坐回来。 他只问:“白栎你是不是要生日了?到时候我再请你吃一顿。” 陆鸣杨啧他,有没有点新意,还有,“谁爱和你天天吃饭。” 刘砚舟就乐意看他这幅沾着白栎三句就要炸的样子,还要逗他,“管人家爱不爱的,我们两学校隔了不到200米,不像某人。”刘砚舟阴阳怪气着一张脸,说:“我们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陆鸣杨看他这幅小人得志的嘴脸,狠狠地磨着后槽牙。 旁边的白栎根本不参与小学鸡的斗嘴,只拿过了陆鸣杨空着不用的汤碗,把不吃的猪蹄舀到里面。 陆鸣杨顺手就要接过来,白栎提醒他,“我勺子用过的。” “那你刚刚不会用干净的勺子?”陆鸣杨一口把一块不大的猪蹄吃完,说她,“浪费粮食是要遭雷劈的。” 对面的刘砚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再看自己碗里的芸豆蹄花,忽然觉得腻得一口都吃不下了。 17. 17.回南天 晚饭过后,刘砚舟问两人,有没有什么安排? “没有的话,要不要去听我女朋友唱歌。” 我,女朋友。刘砚舟把这四个字咬得格外重些。 他等着对面的两人问点什么,但根本无人在意。白栎点头说可以,陆鸣杨自然也跟着过去了。 刘砚舟的女朋友和他同校,学的音乐表演专业,空闲时间会在附近的清吧驻唱。 三人过来的时候,直接坐到了离舞台最近的一桌,算是沾了点刘砚舟的光。 但不得不说,刘砚舟自高中起的喜好就惊人的一致。喜欢的女生都是高挑清冷挂,再沾点艺术性,短时间内这人基本都会上头到要天上星星都愿意摘给你。 白栎不会去评价朋友的感情状态,而且无论刘砚舟有过多少个女朋友,都没一个人来说过他的不好。至少这样看,纯属周瑜打黄盖。 陆鸣杨很自然地再次落座在白栎旁边,尝了一口服务员端上来的特调,转头提醒一直盯着人家女朋友的人,“少喝点,有点度数。” 白栎喝了一口,尝到了淡淡的荔枝味。再看装在玻璃杯内的透白液体,也像是剥了壳的荔枝。 她忽然想到,因为她很爱吃荔枝,每次还没到季节的时候,妈妈就会让家里的阿姨去买另一种替代的水果——红毛丹,也叫毛荔枝。 味道和口感都与荔枝相似,但比不上荔枝的清甜,甚至还有点酸涩,更别说带着软刺不算好看的外壳。 白逾淮并不是会这么精心养女儿的人,尝过一颗后,只说,有些水果不入流,自然是有它自己的原因的。 白栎从回忆里抽身,用吸管小口小口啜饮着冰凉的酒水,听着高脚凳上的女生弹着吉他,在唱一首老歌。 -讨厌自己像刺猬小心地防备 -我很反对为失恋掉眼泪 -喜欢看你紧紧皱眉叫我胆小鬼 -你的表情大过于朋友的暧昧 -寂寞的称谓甜蜜的责备 -有独一无二专属的特别 ...... 酒吧的氛围随着暗下来的天幕,慢慢变得飘忽了起来。年轻的面孔渐渐凑在一起,说话也好,亲吻也好,皆与歌词的意义完全相悖。 刘砚舟早就坐到了离舞台更近的吧台边,陆鸣杨也不多说话,低着头,手指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飞快点击着,不知道在和谁发着消息。 白栎忽然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 她一口灌完了杯里剩下的酒,甚至连没来得及融化的冰块都吞入口中,咬得咔咔作响。 等到把所有的冰块都吃完,旁边的人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白栎站起来,拿上自己的包,告诉还沉浸在手机里的人,我要回学校了。 陆鸣杨抬头看她的动作,没多说什么,一把把她拉了回来。等到人坐稳,又扫到了她那杯完全空了的酒杯,气笑了,“我让你别多喝,你给我全干了?” “......” 白栎不想和他扯这些,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回寝室了。” “回什么回。”陆鸣杨把她连人带椅子拖到了自己的面前,用两条长腿限制住她的动作。确保人跑不出去后,才拿起桌上还亮着屏的手机,贴到了她的眼前,“你哥要回来了。” 白栎这才看到了陆鸣杨一整晚都在和谁聊天。说是聊天都不太合适,白绿聊天框的比例太过悬殊,基本算得上是陆鸣杨一场酣畅淋漓的单方面输出。 包括但不限于—— 【泽哥晚上好,哦,你那现在应该是早上】 【我为什么在国内?】 【因为刚好回来看见一个姓白的小狗被丢在了路边。】 【出于人道主义,或者,单纯的动物爱好者角度,麻烦泽哥告诉我又是哪个人这么不长眼地丢弃小动物?】 【是的碍着我眼了,我半步走不动了。】 【不找出那个人我就呆在宜安了。泽哥你知道的,你搬出老陆也没一点用。】 【谁缠着你妹妹了?我哪句话提到你妹妹了?你回来干什么?我可没要你回来。】 ...... 等等一系列堪称无赖的话语。 白栎问他,大晚上在发什么疯? “狗咬吕洞宾。”陆鸣杨又喊她,小白眼狼。 白栎夺过了他的手机,手速极快地打字,发送,然后再丢进了自己包里。 陆鸣杨盯着她紧张兮兮又装作镇定的样子,把手撑在一边,勾着嘴角看得认真。 等到白栎把一系列动作做完,陆鸣杨眉梢都抬了抬。像是责备,又像是鼓励,“你倒是很不见外。” 白栎没理他,却也不说自己要回学校了,坐在座位上,又扫码点了两杯不同味道的特调。 陆鸣杨戳她,“帮我也点两杯,和你一样就好。”他理直气壮,“我手机在你那。” 白栎给他加了一杯柠檬水。 — 刘砚舟拉着女朋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桌上空了三四个酒杯,只陆鸣杨手中捧着的一杯柠檬水还剩了半杯。 他立马开口骂道:“陆鸣杨你是狗吗你是?给人女孩子喝酒自己喝柠檬水?” 陆鸣杨难得没和他争辩,心情很好的样子,要他别管。 刘砚舟难得抓住这种机会,歪头同身边的女朋友讲话,“看见没,这种就叫渣男。” 被指认成渣男的人,放下手中捧了一晚的杯子,笑着露出几颗森森的白牙,言简意赅,“滚蛋。” 刘砚舟乐了,说:“我就是来和你们说这事的。”天也不早了,该各回各家了。 他歪头朝白栎,“我们大小姐,还能回学校吗?” “不用你管。”陆鸣杨摆摆手,让他管好自己,“你该回哪回哪。” “对了。”刘砚舟走之前才想起问应该放在最开始问的问题,“你什么时候走?” 陆鸣杨重新拿起柠檬水,答得模凌,“春分之后再说。” 刘砚舟点头,又同一直没说话的白栎打了招呼,真的走了。 等人走出去好远,陆鸣杨终于把一杯柠檬水喝完,歪着头瞧旁边的人,“睡着了?” 像是真的怕打扰到已经入睡的人,他声音下意识地放轻,甚至到了温柔的程度。 对于声音格外敏感的人,顷刻间就有种微小电流刺破心脏的酸胀感。 偏有人还没发现,声音里甚至溢出点无奈的笑意,“你不是故意把自己喝醉的吧白栎?” 白栎觉得自己脑子是清醒的,甚至是亢奋的。根本没有他说的,喝醉的迹象。 于是,她站了起来,俯视着还坐在位置上的人,问他:“你知道兔耳吗?” 陆鸣杨怕她站不稳,把手环在她身前,一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醉话的样子,“红烧的还是清蒸的?你饿了?” 白栎摇摇脑袋,把他的手推开,“算了,我要回学校了。” 陆鸣杨提醒她看不远处的时钟,半夜一点了,“你确定还能回学校?” 有人连叹气都带着点淡淡的酒气,摇摇头,“不能了。” 认命的样子,也十足的醉态。 “那怎么办?”陆鸣杨问她,“你今晚不会要睡大街吧?” 白栎盯着他,时间延长,甚至算得上是逼视,“你不是订了家庭房,我随便睡一个房间就好了。” 理直气壮的样子,陆鸣杨甚至有点可怜自己,“白栎,你知道现在我俩都多少岁吗?真当自己还是穿上开裆裤撒就能撒丫子到处乱跑的年纪?” 白栎记起来了:“你19岁了,我还给你买了蛋糕,但你还凶得要命。” 她学起他的口头禅:“陆鸣杨,你没有心,你就是个白眼狼。” 陆鸣杨听到她醉呼呼的还不忘记翻旧账,免不了的心虚,“睡睡睡,让你睡行了吧。别醒了又说我占你便宜就好。” 白栎哼声,也是学他的。哼完还把他的手机紧紧攥在自己的手里,问他在小瞧谁? — 等到两人再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前台还是白天那个服务员,看到他们两回来,依旧一副一眼看透的表情,很有职业道德地点头问好。 陆鸣杨扶着一路小嘴叽叽喳喳没停下来过的人,到了房间才忍不住说她,“白栎,你以后最好不要喊别人小鸟,你这叽里呱啦的一路,够去当个始祖鸟了。”还有,最重要的,“也不准和别人这么出去喝酒。” 白栎任着惯性盯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眼睛都不自觉地发直,她问他,“陆鸣杨,你很渴吗?” 刚刚回来的时候陆鸣杨只顾着先把醉了的人往床上放,酒店的灯控繁杂,他只来得及随意揿亮一盏。刚好,亮起的是镶在床头的一排氛围灯。 暖黄的光把人的轮廓都照得柔和,陆鸣杨的视野里,甚至只剩下一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 他被她的视线逼退,又不服输地回视,只留喉结上下滚动。 白栎一只手朝后撑在床上,另一只手去捞被她丢得有点远的手机。膝盖也不自觉往前,撞到了另一个膝盖。 几次碰撞,再是很自然地重叠,似是没有人发现,也就没有人移开。 白栎把手机递给它的主人,然后像是一只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的小动物,眯着眼凑过去新奇地瞧,“陆鸣杨,你很热吗?” 二十多度的天气,被她察觉到了一些罕见的晶莹湿意。 陆鸣杨依旧沉默着与她对视。 她已经问了两个问题了,都没有得到回答。 酒店房间比宿舍大上不少,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说话,甚至都显得空旷了起来。 于是,白栎再问出自己的第三个问题。 “陆鸣杨,你之前说我们都多少岁了?” 18. 18.回南天 陆鸣杨知道一些生理卫生知识的时候,是在初二的时候。 当然,不是靠教科书,而是靠一些切身体会...... 为此,他连续三天没等白栎一起上学下学。 两人从小到大吵闹斗气的次数数不胜数,大家都见怪不怪。只白栎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被妈妈问,“小葵是又同杨杨生气了吗?这次不理他好多天。” 白栎背着书包,坐进自家车里,没有回答妈妈的问题。只让她记得,下午要开家长会的,不能忘记了。 姜清看着女儿别扭的样子,笑着说好。 下午家长会,老师留出了一节课的时间先让大家打扫一下卫生,再次强调了班级形象的重要。 周顺然笑着在后面接话,谁家爸妈不知道自己孩子在家有多邋遢一样。 他自认为大家都能懂他,却半天没一个人理他。同桌在急急忙忙找人藏漫画书,前面坐的是正在订正作业的白栎,后面是已经摆了三天怨妇脸的陆鸣杨。 他就纳闷了,往后靠问明显就在发呆的人,“不是吧我的小陆哥,人白栎和外班那个刘砚舟一起搬个作业你醋到现在?” 陆鸣杨:“谁和你说我在意这个了?” 周顺然:“你不在意?” “哼。”陆鸣杨瞥一眼前方的书呆子,教室都吵翻天了,她还能沉下心去订正不知道和哪个鬼一起搬的作业,“不稀得在意。” 班主任在讲台上拍了两下黑板,啪啪两声,让叽叽喳喳的一群人瞬间噤了声。 “要翻天了是不是?要把学校抬起来是不是?谁愿意讲就上讲台上来讲。” 很好用的一招,甚至算得上百用不厌。 趁着大家还被黑板的余威震得完全懵住,讲台上的老师很快地分配了打扫的任务,接着眼不见为净,走出了教室。 白栎这一组的人被分到了打扫楼下的公共区,是一个小花园。 她去教室后面的小储物间拿扫把,顺便告诉后面的周顺然,记得拿一个垃圾篓。 说完就往外走,没多看其他人哪怕一眼。 周顺然看着她彻底走出教室,才朝后方,“这才叫不稀得在意,懂?” 陆鸣杨抬了抬眼,朝他吐了两字真言:“滚蛋。 ...... 周顺然和陆鸣杨在下去之前,又被抓了一下苦力,班主任让这两个大高个去帮别的组的女生摆一下桌子。 被使唤了好一阵,班主任才满意。两人这才一个拿垃圾篓,一个拿簸箕,往楼下走。 到了小花园,他们两没有先看到白栎,反倒先在花园假山的另一端,听到了她的名字。 先是一个男生的声音:“你知道吗,我们班长,白栎她妈,听说是个小三。” 再是一个女生惊讶的低呼,“啊,你怎么知道的,这种事别乱说。” “呵,有人见过她爸的,虽然保养得不错吧,反正你今天看到她妈就知道了,两人一看就差了不少岁数。” “那要是班长她爸来呢?” “那你更应该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渣男长什么样了。”男生开始夸张大笑,“别看白栎每天装的一副高冷学霸的样子,自己爸妈也就那样......” 男生还没说完,假山另一头冲出来一个人,还没等他看清楚是谁,拳头就招呼到了脸上。 等到被来人骑到身上,生受了好几拳,他才看清人,怒骂道:“陆鸣杨你他妈有病啊!” 血气方刚的年纪,被人骑到脸上欺负,没人是能忍的。男生只愣神了那么一会,就开始拼尽全力地反击。 没一会,两人就扭打到了一起。 周顺然虽然也看不惯这种背后嚼人舌根的人,但还是被陆鸣杨这种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样子吓到了。 他一边拉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一边扬声喊白栎。还指挥旁边被吓傻的女生,快去找白栎! 还没等女生反应过来,拿着扫帚的白栎就闻声从旁边的小路走了出来,扫帚往地上一扫,草和灰就混在一起扫了地上两人一身。 她不管别人,只喊陆鸣杨,“再打下去,就别想我和你说话了。” 陆鸣杨原本在周顺然那聋了一样的耳朵,像是终于能够重新抓到什么字眼。再重重踢了身下的人一脚,撑着地站了起来。 他看垃圾一样看着还躺在地上的人,擦了擦裂开的嘴角,警告他,“再乱说话,我还打。” “陆鸣杨!”白栎再次掷地有声地喊他的全名。 一身灰的人,压着眉眼回视拿着扫把干干净净的人。扯住她扫把的一截,霸道地把人带走。 白栎被他拖到了一个亭子里,还没说什么,一身戾气的人先开口:“别劝了,道歉是不可能的,白栎你也别让我从你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白栎真如了他的意,什么都不说,他又不乐意了,“你别和我说你没听见,周顺然装模作样喊两嗓子你就来了,你属窝窝头的这么窝囊?啊!” “就张翔那怂包被你记几次名字就在那乱说话,他说一次,我照例打一次。” 白栎自觉管不住中二病上头的小孩,没真在他气头上说些不如他意的,只让他,“安心坐着等我会。” 等到白栎跑到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又跑回来。在凉亭坐着的人明显是不耐烦了,不耐烦地扯着自己身上的脏衣服,洁癖龟毛的少爷病。 白栎先拿水让他朝着池塘洗了手洗了脸,又给他递了一瓶没开封的,不问他别的,只问他,“陆鸣杨,所以你这几天为什么不理我?” — 不算明亮的房间里,白栎垫着脚凑过来的时候,陆鸣杨先是闻到了带着果香味的酒气,然后记忆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幻灯片一样播着一些梦里常出现的片段。 女孩的唇瓣是软嫩的,轻柔的,有温度的......甚至是濡湿的。 与梦里或真或假的触碰不同,他甚至能很轻易就感受到她的呼吸。像绒毛,又像是骤然落在鼻头的雪,总之,是如他想象中的如梦似幻。 当他被人用小猫一样的力道咬到的时候,陆鸣杨还觉得自己处在梦中。 他急切地分开神智不清的人。至少在他看来,清醒着的白栎是不会做出这种称得上疯狂的举动的。 他试图唤醒她,问:“白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白栎睁开眼睛,喝了酒的缘故,浑身都在发烫,但她依旧清醒,“我知道。” 她从身型高大的男生身侧绕过,不管他什么表情,把身上穿着的牛仔外套随意丢在椅子上,呆头鹅似的,找着什么东西。 陆鸣杨回 头看她,脱去了外衣,里面只剩一件简单的白色内搭,胸口的扣子被解开两颗,做成一个v领。贴身的材质,除了勾出女生成长后的线条,还隐隐透出些什么。 他问她,这又是在做什么?但无论你想做什么,我的建议是先醒酒。 白栎最后是在进门的位置找到了空调的开关,她极力聚焦,把空调的温度调到了最低的16度。动作毛毛躁躁的,又碰到了其他的开关,房间重新落入一片黑暗。 她低呼了一声,告诉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好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叹了口气,很轻,又很无奈的样子。 陆鸣杨循声走到她的面前,尝试去找墙壁上的开关,却被人精准地握住了手掌。 黑暗之中,有人在偷笑,轻轻地,告诉他,“你被骗了。” 这次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总之在空调的冷气布满整个房间之前,两人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彻底。 男生的声音恶狠狠的,再次,也是最后一次重申,“白栎,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女生只是把手臂挂到了他的脖子上,借力,也借机抒发不满,“陆鸣杨,你太高了,我好累。” 陆鸣杨一把抱起还在挑刺的人,想去开灯,又被阻止。有人头埋在他的胸口,湿漉漉的热气,在说不准。 他笑了一下,说某些人就是纸老虎。 怀里的人显然不甘心这样的指认,手伸进男生宽大的卫衣下摆,线条清晰的肌肉群就这么游走在她的手心。 在她的动作间,陆鸣杨耐心彻底告罄,就近把人放到了桌上。脚碰不到地,安全感就全依赖于身前的人。 两人越发地凑近,理论知识明明都算得上丰富,但真实动作起来,又都青涩得可怜。 不断有牙齿相碰的声音落在空旷的房间里,着实惹人好笑。于是,两人又都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又有人在喊他小鸟。 实际上,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喊他,小鸟。 他如她所言,仰起了小鸟高傲的头颅,感受着她像小狗一样的舔舐。 生涩的、不着章法的、能够逼疯他的......一切皆如她所愿。 陆鸣杨的喉结不断地滚动,白栎终于在探索中得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很渴,也很热。 她脱下了小鸟的羽毛,连同自己的一起。两只小动物就这么摆脱一切束缚,舒服地紧挨在了一起。 有塑料包装撕开的声音响在空气里,也有人到现在还在确认,“你真的不会后悔?” 即使两人现在挨得极近,近到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询问的声音依旧小心翼翼。 闹了一晚上的人,关键时刻还起了点玩弄的心,再靠近一点,黏糊糊的语调,“如果我后悔了呢?” 陆鸣杨眼睛都红了,真像是要落泪的小鸟,眼睛湿漉漉的,好不可怜。 他现在浑身赤/裸,明明已经感受过什么都拥有的感觉,又好像顷刻间被剥夺了所有。 他只喊她的名字,毛茸茸的脑袋蹭在她的颈间,一声又一声地喊她,小葵。 从不轻易喊这个名字的人,出乎意料地像是得到了什么筹码。 有人孤注一掷般,交出了自己的所有。 19. 19.回南天 夜色晃晃悠悠的,好像还落了点雨。电闪雷鸣间,照亮了乱成一片的房间。 赤/裸着的人,被幽蓝的光照出了恶魔的样子。不管不顾的,横冲直撞的......想让他们两的声音,盖过外面的雷鸣。 白栎抱着他湿掉的头发,说这才是他的羽毛。 但他的羽毛触感不是柔和的,刺在她柔软的胸/脯上,甚至是惊心动魄的。 白栎在他的索求中,感受着灵魂出窍的感觉。 太陌生了,她只想翻身往上,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落雨声越来越急,有人忍受不了磨磨/蹭蹭的拖延心,问自私只顾满足自己的人,“小葵,你听到外面的雨都在催你了吗?” 白栎看着他慢慢坐了起来,两人目光再次相交。 外面电光火石,春雷滚滚。 她却停了下来,极有耐心地追溯,“陆鸣杨,刚进房间那会,你就是这么盯着我看的。” 她忽然想到不知道从哪看的一句话——对视,是人类不带情/欲的精神接吻。 有人顷刻间就接住她,盖章定调,“嗯,那时候就想这样了。” 主动权倒转,终是迎着落雨的旋律,传出一声明显重叠的叹谓。 — 一晚上的云雨渐歇。 第二天陆鸣杨醒来的时候,房间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 昨晚泻出月光的窗户,又漏了点阳光下来。不能照亮整个房间,却足够唤醒疯狂了一晚上人的记忆。 他捞起手机,只看到了刘砚舟发来的消息。问他,需不需要他来充当宜安的导游。 【当然,有更合适的人,兄弟自然靠边立正。】 陆鸣杨把刷新界面拉到底,都没见某个女人的聊天框冒上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昨晚是不是单纯又是他的一场春梦,但房间这幅打过仗的样子,又不像是他一个人能弄出来的。 陆鸣杨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眼不见为净,去了另一个房间。 再次睡醒的时候,外面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雨滴击打玻璃的声音,明显比昨晚温柔许多。 但房间依旧是昏暗的,甚至由于落雨的缘故,透出点潮湿阴凉的感觉。 总说人最脆弱的就是下午四五点刚刚睡醒的时候,天空由亮转暗的时分,最容易让还未彻底清醒的脑子,以为这个世界只剩你一个人。 陆鸣杨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依旧空白的消息界面,怀疑有人不是把他当成了小鸟,而是别的什么动物。 他正在满怀恶意地胡思乱想着,房间忽然响起一阵“咔嗒”声。 很轻的动作,却骤然让昏暗的房间,整个亮了起来。 陆鸣杨眯着眼睛,努力盯着门口出现的人。 一身的黑色的打扮,手握一把长柄雨伞,沾着外面的水汽,渐渐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清晰起来。 陆鸣杨沉默着,看着白栎丢掉了长柄雨伞,一步步来到他的面前...... 等到她走到离自己不足一步远的位置,陆鸣杨才看清她眼底明显的青黑色。反观他,睡得精神抖擞的,甚至还有空在这给自己加戏自影自怜。 陆鸣杨抬头问站在床边的人,“今天去干什么了?” 白栎回答他:“上课。” “嗯?” “今天周一,排了满课。” 陆鸣杨瞬间什么怨气都散了,甚至想跳起来,骂自己一声渣男。 他小心翼翼的,“那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白栎沉默着,盯着床上把自己裹成一个蝉蛹的人。越盯,他的视线就越偏移,简直就要把心虚两个字写到脸上的程度。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问他,是不是一天都没吃过饭了。 整个套房都很干净,只除了某个房间。 被子里的人点点头,乖得不得了。 但凡谁见了陆鸣杨这样,指定要说一句,真是黄河水倒流,长江水回头——世间罕有。 但白栎表情却没多大变化。 人能心虚成这样,只能说明,他认识到自己做了多大的错事。 就像陆鸣杨以前说的,她白栎就是一个把脸面看得比天重的人。所以,她并不会允许自己去把心里某个疑问问出口。 两个人沉默的时间太长,陆鸣杨甚至有种自己在被凌迟的错觉。他梗着脖子扭过头,迎着上位的人不算友善的视线。想来想去,只问出了中国人经典的那句,“你吃过饭了吗?” 白栎摇摇头,瞬间敛好了情绪,说:“你不是想逛我学校吗,我们可以先一起去吃饭,然后散会步。” 以为自己会得到劈头盖脸一顿骂的人,被人用最温柔的语气这么照顾着,反倒有点不安心了。 陆鸣杨甚至反思了一瞬,是自己疑心病太重,还是单纯的,贱。 他扯开一点被子,露出上半身紧致的肌肉线条。 说出的话却和行动完全相悖:“那你到外面等我一下,我穿一下衣服。” 白栎依言走到门外,不带丝毫留恋,像个坚毅的女战士。 — 等房内的人穿好衣服再洗漱好,客厅沙发上的人,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陆鸣杨轻声走到她的面前,甚至不敢直接落座在沙发上。只从上至下地盯着她,说实话,终于有了一种落在实地的感觉。 昨天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太像一场梦。包括他脱口而出的那句“小葵”,他也多在梦里才那么喊她。 陆鸣杨从小就知道,白栎很珍视这个名字。小时候写作文《我的梦想》,别人都是科学家、宇航员、老师、医生......只有白栎别出心裁,写的是想当一朵向日葵。 他知道这是白栎和家人之间独有的称谓,他并没有那个自信,能将这个名字轻易地喊出口。 只一点,她在他眼里并不是什么泰迪向日葵。因为比起机灵会讨好人的泰迪,白栎在他面前,明显更像一只比格。 ——叛逆,不服管教,却也拥有最为可贵的好奇心。 陆鸣杨走到房间门口,调高了室内的温度,再次退了出去。 — 白栎一觉睡到了半夜三点,侧着睡的缘故,半边身子都麻了个彻底。 房间内冷调的顶灯被换成了柔和的床头灯,她落座的位置旁,还多了一张白纸。 有人用飞舞俊逸的笔触告诉她,我就在隔壁,以及,睡醒就来找我。 白栎拢了拢睡得变形的头发,捡起某人掉在地上的外套,往外走去。 陆鸣杨并没有如纸上说的,呆在隔壁的房间里,而是直接落座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外面的光比房间内亮上不少,白栎轻易就能捕捉到那个正在快速敲击电脑键盘的身影。她晃眼看过去,清一色的英文字母。 白栎轻轻咳了一声,弄出点动静。过于专注的人,才扭头看向了她。 陆鸣杨:“你醒了。” “嗯。”白栎走过去,把外套还给了他。 陆鸣杨把头仰靠在沙发靠背上,仰视她,也放松僵硬了一晚的肩颈。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他没想到她能睡这么久,之前叫的餐食,现在已经凉了个彻底,“想吃什么,我看看能不能叫个外卖。” “不饿。”白栎只问他,“你是有事要忙吗?” 陆鸣杨没想到她会关心这个,一脸不在意地关上了电脑,顺手丢到一旁,告诉她,没有,只是等得太无聊了。 两人见面向来是吵吵闹闹的,别人多在他两身边待一会,都要嫌耳朵聋。但自昨晚之后,明显有了不同。 陆鸣杨很想问她,昨晚算怎么一回事呢?白栎你是不是要像那些个不负责任的负心汉一样,只给我一个酒后乱性的交代。 但她没给他机会,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她问他,“你还想不想逛我们学校?” “你这是在补偿我吗?”陆鸣杨还是忍不住。 “我......要补偿你什么?”

“......算了。”他不想被她看扁,只说,“凌晨三点,你倒是兴致很好。” 白栎:“那你要不要去?” 陆鸣杨:“要。” — 两人出门前,白栎还强迫臭屁得只穿了一件薄卫衣的人,再把她刚刚丢给他的外套穿上。 “不穿。”陆鸣杨有自己的穿搭原则,“都春天了,外面能有多冷。” 白栎懒得嘲笑少爷的天真。只说刚刚用来盖着睡觉,感觉衣服的触感很舒服。而且,“我觉得你穿应该会很好看。” “哼。”陆鸣杨嫌弃地套上了外套,说她现在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了,“这个牌子的衣服,你自己明明也有好几件。” 边说,边把房卡丢进口袋里,赶鸭子一样赶着人出门。 等到两人来到酒店楼下,白栎做贼似的往前走了好几十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架势。一直跟在后面的人看到忍不住问她,这又是什么小狗出门必须嗅地盘的动作? 白栎让他闭嘴,再往前走了一会,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21世纪最伟大的发明,共享单车。 “谁封的?”陆鸣杨转头问她。 “我。”白栎很熟练地扫好一辆,跨坐在车背上,等着有人从下载软件那一步开始。 陆鸣杨问她:“你准备这样带我去你学校?” 白栎:“不好吗?” “好啊。”陆鸣杨终于解锁好了单车,单脚撑地停在她旁边,视线点了点她,“这还是我教会你的呢。” 白栎不语,只放开手刹,踩动踏板,迎着下坡把某人稳稳地甩在了身后。 “诶——” 没一会后面就传来了轮胎滚动的声音,还有极速刮动的风声。 春日花草葳蕤,凌晨时分沾了点露水,洋洋洒洒地落在打破静谧的少年人身上。 头顶的天空正在泛着熹微的晨光,是广阔的、明媚的、吸引人奋力往前的。轮胎下的大地却是厚实的,前进挤压之下,带着托举的力道。 陆鸣杨敞开外套,任风无距离地刮进自己身体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白栎与他并行,风也把她的头发吹得四散,但比冷意更先袭来的,是肆意的自由。 她劝他,拉上拉链吧。 他偏不,风的形状并不应该被束缚。 白栎奋力蹬车,又把中二少年甩出去好远。 — 两人最后来到一个湖边,单车停在栏杆旁,选了一个就近的临湖木椅。 遗憾的是,椅子上都沾着新鲜的水珠,没人愿意坐上去。 陆鸣杨问她,这是你们学校? 白栎回答:“这是西子湾。” “那和你们学校有什么关系?”陆鸣杨看她倔强的不肯弄脏自己裤子的样子,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垫在了椅子上,喊她大小姐,“坐会吧,空腹蹬一个小时车你是真的不嫌累。” 也不管她坐不坐,反正他已经先落座了。 白栎磨蹭着坐过去,外套上还沾着一些未散的体温。她很好心地为这位游人解释:“我们学校的人工湖引的就是西子湾的湖水,死水没什么好看的,不如直接来这。” “哦。”某人看她离自己半个手臂的距离,硬是一点没碰到自己,有意找茬儿,“可是你说要带我去逛你们学校。” “陆鸣杨。” “我在。”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你自己学校?” “白栎。”他学她的语气喊她,“你考宜安大学的时候有和我说过吗?你就这么希望我走吗?” 白栎闭嘴不言。 陆鸣杨继续说道:“白栎,我以后不会再提你考宜大的事情,因为就如你说的,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但是。”他靠近一步,让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能不能不要去看别人。” 说他卑鄙也好,说他自私利己也罢。未来见不到面的时间里,他也不想她把那样的目光,投到别人身上。 20. 20.回南天 两人再回酒店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春日的宜安,最不能捉摸的,就是老天爷的脸色。 早起的太阳还挂着半边在天上,湖里已经开始泛起了不小的涟漪。 坐在凳子上的两个人,也完全没有起身的迹象,明摆着要把太阳的整个面貌看全的架势。 直到乌云把日光全部遮挡住,才不甘心地放弃。 坐到出租车上的时候,没一个人开口说话。善谈的司机看着两个淋成落汤鸡的年轻人,理所当然地问,“小情侣吵架呢?” 又问,“这是淋着雨了,还是刚从湖里出来的?” “你们年轻人不能这样遇到一点事就要死要活,父母亲人知道该伤心的。” 见他越说越没谱,后座高个的男生才冷淡着一张脸,喊师傅,“把空调关了。” 师傅笑他:“现在知道心疼女朋友了,拉着人家淋雨吵架的时候又不知道心疼了。” 白栎被吵得脑疼,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倦怠的语气,“师傅,别乱说,他有老婆的。” 司机师傅一下就吃了苍蝇一样,面目憋屈地看了一眼目的地。浑身湿漉漉的两人,去的是宜安不算多数的,星级酒店。 — 酒店房间的玄关处是暗的,房卡插上去的瞬间,只亮了一排氛围地灯。 暖黄色的光,不够清晰,但却十足地暧昧。 两人脱下了湿透的鞋袜,女生比起男生小巧的算得上可爱的脚趾,就堪堪落在了他的脚背上。 后背是坚硬的,没有温度的房门。胸前是炙热的,起伏不断的身躯。 白栎被人搅着,甚至是挤压着,感觉身上的湿气都在一点点被蒸发。 她发出一点难/耐的声响,想让进攻不停的人,慢一点,再缓一点。不然,她真的要喘不上气了。 陆鸣杨抽空满足她,手却不停,不算生疏也不算熟练地褪去了两人湿漉漉的衣裳。 抱着人往浴室走,还有空问她,“我老婆在哪?” 热水浇头而下的时候,两人没有空隙的时候,他还在问,“我老婆是谁?” 白栎不知道被什么烫到,往后缩了一下,脚下一滑,又被人捞起。 陆鸣杨笑她,“怎么腿软啊白栎?”骑车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只顾着把他远远地甩开。 白栎半句话说不出,只摇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像刚刚从母亲肚子里出来,连眼睛都无力睁开的小狗。 陆鸣杨感受着这不痒不痛的力道,问她,“是不是饿了?”从晚上又到了早上,两顿都没吃,是该饿了。 只后半句没说,有人会错了意,骂他,不要脸。 被骂的人愣了一会,笑着问她,“你平常都看些什么东西啊白栎,这也能想歪?” “拜托,黄色废料倒一倒吧。”他说,“你看,溢得满地都是。” 他压着她的脑袋,真的想让她往地上看些什么。 白栎恼得用上了指甲。他却好像受用极了,学着她的样子,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叹谓。 等到洗得皮肤都发皱,陆鸣杨才重新把人从浴室里抱出来。拿了浴袍先包住她,自己则大剌剌地站在后面给她吹着头发。 白栎累得坐靠在洗手池上,也不管面前是多赤裸的触感,只把头往上放着,借力。 小陆少爷也是人生第一次给人吹头发,再摆正细致的心,也难免有做得不好的地方。白栎困呼呼的,在他胸前喊着疼。 次数多了,陆鸣杨就直接堵住她的嘴,憋得人半睁开眼睛,才让她,“别喊了,我也疼了。” 白栎感受到什么,红着脸彻底睁开了眼睛,又骂他,不要脸,流氓! 陆鸣杨点点头,随意把吹风机扔到了洗手台上,再撕开什么,把罪名再次认了下来。 他让她往身后的镜子看,说我不骗你,“我是真的,很痛,很痛......” — 酒店的餐食送上来的时候,白栎已经在床上晕乎乎地睡着了。 陆鸣杨这次没惯着她,端了些她爱吃的,手指捏住脸颊两边,让她无论如何都得吃点再睡。 白栎睁开一双幽怨的眼睛,吃了一大碗鸡蛋羹。勒令还抱臂看着她的人,不准再叽叽喳喳地吵人了,她下午还有课要上。 陆鸣杨点头,又试着问她,“我能睡在这吗,我也很困。”明明出力的都是他...... “不能。”白栎想都没想。 “哼,渣女。”有人推着一车的丁零当啷,转身就往外走。 — 一点钟闹铃响的时候,房门也刚好被人敲响。 白栎坐在床上缓还没开机完全的脑子,有人又重新推了餐车进来。菜色和早上完全不同,锅气一下就飘了过来,白栎也完全被勾引得醒了神。 她刚刚就想说,“这么大动作,你又在搞什么cospy?” “大小姐。”陆鸣杨嘲她,“靠人力的话一次就够给你端两个碗,来来回回的,你又要嫌人吵了。” 白栎被他的阴阳怪气搞得莫名其妙笑了一下,老老实实说了一句谢谢。 某人却不受用,“你多吃一点,才算不辜负我这,cospy。” 白栎从床上下来,套上了外套,坐到了沙发上,等着他把餐车再推过来。 陆鸣杨见她真摆出了大小姐的款,没说什么,把餐车推到她面前,他也很自然地坐到旁边。 白栎边吃意面边和他说自己的课程,“我下午满课,晚上也有课,你要不去找刘砚舟?” 陆鸣杨:“我找他干什么?” 白栎:“那你一个人呆在酒店?” 陆鸣杨这才看着她,眼睛直直的,问:“我能和你一起去上课吗?” 白栎:“......” 白栎:“很无聊的。” “能比一个人在酒店还无聊?” “所以我让你去找刘砚舟啊。” “白栎。”陆鸣杨终于忍不住了,“你告诉我两个大男人到底有什么好呆在一起的?” 白栎想说这话幸好没让她看纯爱的室友听见,她可太知道两个男人有什么好呆在一起了。 但她没说,她看了看愤怒小鸟一样的人,尝试一些折中的办法,“我下午都是专业课,确实无聊。晚上是选修课,但这个老师太爱点名了我逃不掉,你要来听听吗?是桥牌。” 陆鸣杨从小就知道,靠撒娇弄痴获得的东西,就不能得寸进尺。于是他勉为其难地答应,“行吧。” 但还有一点,“我要送你去上学。” 白栎叉了一块面包往他嘴里塞,告诉他,“可以了。” 陆鸣杨一口把面包包进嘴里,眼角眉梢都是上扬的。 — 两人吃完饭,白栎提议,“要不走路过去,也 算消食了。” 陆鸣杨没什么意见。只在一身睡袍的人站起来的时候,轻轻拉住了她,目光指向另一个房间,“换一身衣服再过去吧,之前的还没干。” 白栎差点被他的话绊倒,到底没真修炼完全,被他或明或暗地提到些什么,脸上就不自觉升温。更不用说,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用拇指摩擦她手腕内侧的动作。 白栎算得上慌乱地应了一声,强自镇定地往他说的房间走。 她来的时候,穿的是一身黑,为她准备衣服的人,却放了一身白在床上。白色的长款连衣裙,加一件看上去就很软糯的白色薄款毛衣开衫,旁边还贴心地摆着成套的,白色贴身衣物。 白栎整个脸烧了个彻底。 她磨磨蹭蹭穿衣出去的时候,外面的人变戏法似的,也换了一套衣服。浅灰白的休闲西装裤,加上一件白色的薄款麻花编织毛衣Polo衫。胸前是两只用深蓝色毛衣编织的腊肠小狗。脖颈处的v领下隐隐约约露出点银色链条的光。 是她熟悉的,精致又有着极佳衣品的陆鸣杨。 但她看着自己毛衣左侧与他明显同款的刺绣小狗,怎么想都能想出点别的东西。 陆鸣杨反倒一脸自然坦荡,不知道在夸她还是夸自己,“这衣服很搭你。” 无论是风格还是尺寸,都和她很搭。 白栎抓起沙发上的包,眼不见为净地往门边走,“再不走要迟到了。” 白栎本来想的是让陆鸣杨送她到校门口就好,算是给他放风。但他不,他执意要把人送到教室门口,理由也给得足够:“白栎,真正的犯人放风也不止这点时间吧。”他有点幽怨地看她,“还是说,有什么是我看不得的?” 白栎叹气,也是妥协:“走吧。” 某人这才满意,跟着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马上就到上课的时间,大家都在急匆匆往教室的方向赶。这就显得闲适的两人格外显眼。 陆鸣杨好奇:“你不急吗?” 白栎:“不急。” “那他们在急什么?” “急着去占座,不然只能坐第一排。” “好吧。”这次被说服的人换成了陆鸣杨。 说着不怕坐第一排的人,却走到了一间教室的最后面。陆鸣杨正不解,有人就从教室内部走了出来。 是一个女生,捧着一本书,递给白栎的时候,眼睛也抑制不住地往他的方向瞧。 白栎喊她云卷,用他熟悉的,对别人温柔的语气道谢。 女生摆摆手,只关心她:“栎栎,昨晚去做什么了,没出什么事吧?”到底忍不住好奇,她还问,“这位是?” 像是被训练出了什么抗体,白栎表情丝毫未变,回答她:“我家那边的朋友过来,昨晚和其他同学一起在带他玩。” 祝云卷看着两人明显就是一套的情侣装,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 她本来也只是关心这个一心只有学习的室友,彻夜未归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即使是一个闪亮亮的大帅哥,也不能失去警惕。 但白栎说,这是她老家的朋友。 白栎又带着陆鸣杨走到了教室前面,问他:“我到了,你现在走吗?” 陆鸣杨反倒明显收敛了来时在路上的明媚心情,变成了外人熟悉的面瘫少爷模样,大摇大摆地往教室里面走。路过她时刚好回答她的问题,“不走了。” 21. 21.回南天 陆鸣杨跟着白栎坐到教室第一排仅剩的两个空位时,才发现,上的是高数课。 他简直要两眼一闭。 但他面上不显,甚至主动拉过了一半同桌的书,放在位置的中间。 白栎在找后面的同学借笔,其实刚刚也让祝云卷帮她带了,但小女孩的好奇心明显燃得更旺一点。 白栎同样的话对后面两个同班同学说,“这是我朋友,来这边玩,一个人呆着无聊,嗯......就来上课了。” 隔了一条过道的男生听到这话,笑了,“白栎你早说啊,让这哥们帮我点个名也好啊。” 白栎朝他笑笑,先回答后座女生的问题,“他......应该不算单身。” 有人在小声叹气,有人却悄悄扬起了嘴角。 陆鸣杨把左右逢源的人拉回来,眼神示意她看门口,“老师来了。”还有,他凑近她的耳边,“哪里无聊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和你坐同桌。” 近在咫尺的人,碎刘海下黑色的眼球晶亮,像极了吃到心仪食物的小动物。 白栎不懂这人的情绪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快。她揉揉耳朵,坐正了身体,让他专心听课。 高数课向来听的人不多。其实自从上了大学,无论中学时多么自觉的学霸,都少有再每节课都认真听的了。 但白栎是个例外,她喜欢掌握知识的感觉,更何况大学的老师已经是普通人能接触到最顶尖的学术资源了,她很珍惜他们的每一场授课。 甚至今天她少有地主动,只要老师眼睛一定位到他们这边,她就会抢先与老师对视,然后说出答案。 几次之后,后面昏昏欲睡的同学忍不住感叹,班长依旧恐怖如斯。 但老师视线一转,白栎又只顾着把手从一只宽大的手掌里抽出来,再帮他放进桌洞里。以免已经去会周公的人,醒来之后手麻到以为被谁截肢了。 后面的课程,白栎也不再执着坐第一排了。刚睡醒被她牵小羊一样牵着换教室的人问,怎么这次坐这么后面?是不喜欢这个老师吗? 祝云卷在旁边笑出声。白栎难得和寝室的大家一起坐在了靠后的位置,她忍不住为她辩驳,“栎栎最喜欢这个老师了,她应该是害怕老师被气到。”毕竟坐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呼呼大睡的,还是少有。 陆鸣杨听后朝白栎保证:“你坐前面去吧,这次我肯定不睡了。” “不要。”白栎摇摇头,告诉他,“这节是近代史。” “......” 陆鸣杨彻底失语 — 刘砚舟再见到陆鸣杨的时候,是在华光大学校门后的美食街。 他被好兄弟冷落了好几天,本想晚上让女朋友好好抚慰一下受伤的心灵,却被人一个电话从酒店里喊了出来。 他们落座的烧烤摊人来人往,嬉笑游戏声遍布。他对面的人却阴沉着一张脸,与气氛格格不入,甚至眼神幽怨得像是马上就能掏出手机拨打315热线把这儿给一锅端了。 刘砚舟拿菜单敲着桌子,并不准备惯着他,问大少爷:“这是又被甩了?”像是毫无畏惧的谏臣,完全忽视某人的眼刀,劝他,“事不过三,你这也第二次了......” “刘砚舟。”陆鸣杨一把夺过他手上碍眼的菜单,眼神认真,“你死了。” 刘砚舟被他无力的诅咒逗得哈哈大笑。没有菜单拍桌子,他就直接用起了手掌。 质量明显堪忧的木板桌被他拍得摇摇晃晃,像是下一秒就能整个塌掉,他的笑意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陆鸣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笑点这么低。 刘砚舟高却深莫测地摇摇手指:“不是我笑点低,是看到你破防,实在太爽!” 陆鸣杨问他,是变态,还是今天没记得吃药? 刘砚舟反问道:“现在才来关心兄弟是不是有点晚了?又不是你乐不思蜀的时候了?” “不要真的告诉我,你又和人白栎吵架了。” “陆鸣杨我真的挺搞不懂你的,和别的女生要么就是完全不说话,要么也算得上是彬彬有礼,怎么到了白栎那就像小学生一样?” “哥们,听我一句劝,小学生都不像你这么追人了。” 陆鸣杨听这人喝了点酒就叽里呱啦地说一通,和中学那会没有一点区别,反倒有点平息了下来。 他刺啦一声又打开一瓶啤酒,同刘砚舟说实话:“她答应晚上和我一起去上课的,又放了我鸽子,和别人去吃饭了。”后面的话简直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和那个见了鬼的苏岑。” 刘砚舟回忆好一会:“谁?” 陆鸣杨:“高中压了你两年的年纪第一。” 刘砚舟:“......” 刘砚舟才不管某些人的酸言酸语,只问他:“人是两个人单独去吃饭的?没和你说什么前情提要?”他看陆鸣杨一副要把自己醋死的怨夫脸,实在不得劲,“就算去吃饭了,这都什么年代了大哥,吃个饭就能立地结婚?” 陆鸣杨啧声,丢了一颗花生米到满嘴跑火车的人脸上,再把话补充完:“他们年纪的辅导员喊所有的班长一起去的。” 刘砚舟听后,抓了一大把花生米扔了回去:“那你醋个蛋啊!” — 白栎接到刘砚舟电话的时候,他们这边也刚好准备散场。导员选的饭店离学校不远,大家都准备一起散步回去。 一群人多多少少有点不习惯和老师吃饭,只除了散场后依旧和辅导员走在最后面的苏岑。 和高中时沉默寡言的形象完全不同,现在在任何交际场合的苏岑,都算得上游刃有余。 白栎走在最前面,想着最好是能找机会给某个安静了一晚上的人打个电话。却被不知道何时从后方走上来的人喊住。 苏岑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白栎微微睁大眼睛表示疑惑,他就俯身过来朝她低语:“李致远送给肖如荷的。” 说完就退了回去,只手上的动作没变,等着白栎把礼物盒接过去。 肖如荷是白栎的室友,李致远是苏岑的室友。 白栎看着身边同学或明或暗的打量的视线,不明情况的占了多数,甚至有的男生已经开始轻声起哄了起来。 她皱了皱鼻子,淡声道:“好的,我会帮你带到的。”说完就把礼物盒接过放进了单肩包里,动作利落,也不再说什么。 众人还没搞明白什么情况,白栎又来了一个电话,她嗯嗯两声,又问了地址,简短地结束了电话。 辅导员此时刚好结完账走过来,白栎朝老师告辞:“老师,我要去找一下我男朋友,就不和大家一起回学校了。” 老师倒没什么意见,只是她今晚负责值班,还要嘱咐一句,“不要晚归。” 白栎点头,又朝表情完全变成吃瓜状态的同学们告辞。 大家友好地朝她挥手告别,苏岑离她最近,却不像刚才长袖善舞的样子,再没有说些什么。 — 白栎赶到烧烤摊的时候,依旧人声沸腾。人间烟火蒸腾往上,甚至让她迷了眼睛,迟迟找不到要找的人。 白栎像个呆头鹅一样站了好一会儿,脸颊倏地被一瓶从天而降的冰水凉了一下,有人从她身后拉住了她 的手腕,避开了急匆匆传菜的服务生。 站在她身后的人依旧穿着白天那件白色毛衣,身高腿长地立在那,把周遭的喧闹挡了个彻底。 陆鸣杨问她:“在发什么呆,站在路中间是要当交通灯吗。” 白栎回神,说:“我没看到你们人。” “在里面。”位置倒转,陆鸣杨两步走到她前面,手没放,继续牵着她往前走。 看着他无比自然的动作,白栎忍不住想提醒他,“刘砚舟......” “也在里面。”陆鸣杨随口接道。 白栎:“......好。” 白栎是个不容易紧张的人,因为做大多数事之前,她都会尽力做好能做的一切准备。能预判到大概的结果,担忧的心情就会大减。 但陆鸣杨握着她手腕的这一路,她不可否认的,在心跳加速。 她想张嘴说些什么:“陆鸣杨......” “嗯。”有人却丝毫没有感知到她的情绪,自然地撩起了隔住房间内外的塑料门帘。 老旧的门帘有一瞬悬在她的头顶,一只骨节分明的,与它丝毫不搭的手掌抓着它从上绕下,让她的视野顷刻间发生了变化。 屋内比起屋外干净整洁不少,但在白栎看来,吵闹声依旧,像是要把她的心脏掀翻。 却独独没有一份她意料之中的惊呼声出现...... 白栎朝四周看了看,有人像是聋了一般,安然地睡在了一张摆了几个空酒瓶的桌上。 陆鸣杨寻回她的话头,问她:“怎么了?” “......没事。”白栎目光点在明显醉得一塌糊涂的人身上,转问道:“刘砚舟怎么了?” “哦。”陆鸣杨语气淡淡的,“被甩了。” 白栎:“......” 看到白栎视线转回到他身上,陆鸣杨继续补充:“就刚刚,被甩了。” “为什么?” 陆鸣杨见她一脸虽然我见过很多次这种情况但是你最好还是告诉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的表情,笑了。 “嘴巴太臭了,他不被甩谁被甩。” 白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没说什么。又重新往前走,坐到了刘砚舟睡着的那桌。 刘砚舟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也没真的睡死。感受到旁边坐了个人,挣扎着坐了起来,鬼迷日眼地认人:“贝贝?” “你来看我了贝贝。”他越说越像一只伤心的大狗,只想往人身上贴。“贝贝......” “滚蛋。”一只手抵在了醉得神智不清的人头上,一用劲,又把人推回了桌上趴着。 陆鸣杨站在白栎身旁,再次牵住了她的手,让她从位置上起来,坐到旁边去。 刘砚舟又费劲地从桌上起身,看到旁边换成了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不高兴了,“陆鸣杨,你牵我的贝贝是什么意思?你怕不怕遭天谴的啊?” “舌头捋直了再说话,口水也不准喷得到处是。”有人洁癖成灾,扯了好几张纸挡在自己面前,“眼睛没用就去捐了,太多人比你更需要三天光明。” 刘砚舟被他念的一串波罗经弄得皱眉,宕机的脑子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些话的意思,眼睛又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人良久。 他先认刚刚被他认错的人:“白栎?” 刘砚舟给自己灌了好几杯水,依旧醉醺醺的眼睛看人都发直,又问陆鸣杨:“那你牵白栎是什么意思?” 刘砚舟眯着眼睛,尽力从摇晃的视野里抓住一处跳动的红,手指往那个方向点, “白栎,你心跳快到手表都报警了。” 22. 22.回南天 刘砚舟最后是被陆鸣杨扛回的酒店。 失恋后又醉酒的男人,菟丝花一样的缠人。陆鸣杨一把把他丢到床上,转身就准备走,却被人眼疾手快地扯过手臂。 刘砚舟问他,要去哪?这幅急火火的样子,不像是给他去洗手间拿湿毛巾。 “呵。”陆鸣杨甩开了橡皮泥一样的人,告诉他,“天黑了,做白日梦犯法的。” “好刻薄。”刘砚舟把自己摔到床上,又在喊贝贝,并骂陆鸣杨,“就怪你,陆鸣杨你不是人,你赔我贝贝。” 半响没听到人声,刘砚舟又从床上坐起来,刚好看到从洗手间出来的高大身影。随着他的走近,一块温热的洗脸巾兜头扔到了他脸上。 陆鸣杨让他,“别嚎了,隔壁还住着人呢。” 刘砚舟:“谁?” 陆鸣杨:“我。” 刘砚舟:“......滚吧。” — 陆鸣杨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白栎正在洗澡。水声哗啦啦地铺满整个房间,瞬间把他被刘砚舟吵得头疼的思绪拉回。 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人影,挡住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挡住。他走近一些,从门缝溢出的雾白水汽就扑到了他的身上,还裹着一片淡栀子的香气。 陆鸣杨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外卖袋,倒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 他们打车回来的时候,白栎坐的是副驾驶,两个男生坐在了后面。刘砚舟要么就是一言不发地睡觉,要么就诈尸般地喊两句贝贝。 坐在前面的白栎问,“这样真的没事吗?”他这次好像真的伤得很深。 “他哪次不嚎的?”陆鸣杨一副铁面无私的空心人模样,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击着,又问道:“你不是说酒店沐浴露洗发水不好用,你习惯用哪款?” 他把手机屏幕对着白栎,外卖平台的界面映在了她的眼底。 白栎回答:“不用......” 陆鸣杨像是没听到一般,执着地举着手机。 白栎没得办法,随意点了两个常用的洗浴产品,正准备把手机丢回去,才发现购物车的数量不对。 她点开详情页,扑面而来的就是一些不堪入目的词语——超薄,加大,空气感,凸点螺纹,爽滑快/感...... 白栎又把递出去的手机,紧急收了回来。 等到陆鸣杨再接到手机的时候,明显看到自己的东西被人动了。他轻啧了一声,显而易见的不满,“买你的东西就买你的东西,动我的干嘛?” 白栎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旁边的刘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凑过去看发亮的手机屏幕,语气还是醉醺醺的,却不忘指责某人,“动你什么了你这么急?你儿子还是你女儿?” 陆鸣杨举高手机,又把他推了回去,“睡你的觉。” 刘砚舟一百五十斤的反骨头,偏不。打蛇上棍一样缠了过来,抱着他的手臂就要抢,“我也要买东西,我们都是好同学怎么你只帮白栎买?” 陆鸣杨被他的好同学弄得一身鸡皮疙瘩,把手机丢给白栎处理,顺便眼神施压,“给我把我的东西复原。” 然后再来应付刘砚舟,“给她买药。但是,”他看着鼻涕虫一样缠在自己身上的人,“白痴没得药治。” 刘砚舟一把甩开刻薄的人,问白栎,“怎么了,怎么要吃药了?” 白栎还没想好怎么接,有人已经替她回答了,“你不是说她心率不齐,治这个的。” 刘砚舟:“这还有药治?” “嗯。”陆鸣杨看着前方连头顶都不见的座椅靠背,意味不明地开口:“有的。” — 白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有人手上正拿着一个小盒子,桌上还摊着两三个。他选妃一样的兴致,眼神沉沉地在思考着要翻哪一个牌子。 浴室的水汽把白栎的脸烘得绯红,她着实是被陆鸣杨认真的样子弄得有点无语,甚至拿出了中国人那句,“你但凡高考有这份心,清华北大也随你挑了。” 陆鸣杨让盒子在手指中间打了个漂亮的旋,问她,“我要考清华北大做什么?” “那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用啊。”显而易见的事,陆鸣杨说,“酒店的不太好用。”实话说,勒得他,太难受。 白栎听得耳朵发烫,赶紧赶人去洗澡。 — 陆鸣杨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一身浓郁的栀子香。边擦头发边往白栎这边走,看到她皱着眉认真思考的样子,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自己,“在想什么?” 白栎抬头,一滴从发梢落下的水,骤然落到了她的眼里。白栎倏的闭上了眼睛,带点脾气地喊他全名,“陆鸣杨!” “嗯。”被点名的人,顺势坐到了她的身旁,拿自己手上的毛巾去帮她擦眼睛。 等到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凶火火地盯着他,陆鸣杨还是觉得可爱,又问了一遍,“刚才在想什么那么认真?” 白栎没见过这么粘人的人,小时候就这样,她去那,他就板着一张小脸跟在她后面。被大人问,杨杨为什么一直跟着小葵?是不是喜欢小葵呀? 他还要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驳,是她跟着我,是小葵喜欢我! 现下白栎看着身高腿长的人把自己都快挤到了床角,忍不住推他,“你先去把头发吹干。” 陆鸣杨偏不,他一点也不喜欢白栎抗拒他的样子。于是,恶从心起,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在她被盯得发毛的时候,猛地甩了甩头发。 “陆鸣杨!”白栎被他烦死了,“全湿了!”床单,她的睡衣,全被他打湿了! 有人被凶了也心情很好地在笑着,凑过去衔住了一直抗拒他的嘴唇,慢慢描摹,又准确进攻。修长的手指也不闲着,捻住什么给她看,“是都湿了。” 白栎被他弄得出了一身汗,脑子也迷迷糊糊地像被人塞了好大一团棉花。 她仰躺在床头,枕头不知何时被人垫在了她的腰下。湿漉漉的羽毛再次来到了她的胸前,让她的睡衣彻底报废。 白栎无意识地张开嘴呼吸,动作间,倒吸了好大一口凉气。 感受到有什么渐渐往下,白栎一团浆糊似的脑子才终于清醒一瞬。抬起头看下方的人,紧张地收紧自己的双腿,“我想起要和你说什么了。” “等会再说。”陆鸣杨现在哪管得了这些,拿手掌撑开她,迎着她的目光也要往下。 其实,她要是想看着......他只会更加...... “陆鸣杨。”白栎忍不住叫了一声,又捂住自己的嘴巴,瓮声瓮气地告诉他,“这个房间隔音效果不好,我刚刚坐这都能听到刘砚舟在讲梦话!” 她 以为这样多多少少能让他顾及一点,哪知道有人根本不在意,反倒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掌嵌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的动作不停,告诉她,“他讲他的,我们做我们的。” 白栎气得挣脱他,只顾着使蛮力了,动作没有一点章法,啪的一声,打了底下的人好响的一声巴掌。 陆鸣杨简直不可思议,白皙的脸上瞬间红了一片,速度快得甚至马上要漫到眼角。他像是受伤不已的样子,从下方抬着眼睛问她:“你打我?” 衣服半漏不漏的男人,像是被人按了关机键一样停在了原地,只手捧着半边脸颊,好不可怜的样子。还要再重复问一遍,“白栎,你为了别的男人打我?” 哪和哪呀! 白栎被他说得心又乱做了一团,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你在乱说什么。”她手忙脚乱地用双手去捧他的脸,哄他,又喊他,小鸟,“很痛吗?” 小鸟扑闪着密而长的睫毛,告诉她,好痛。但眼睛直直盯着的,是她嫣红又莹润的嘴唇。亮而黑的眼珠有一瞬的狡黠闪过,又藏了起来,牵着她的手带她去感受,还要问她,“能不能,帮帮他。” ...... 白栎被人再次被人抱到浴室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酸痛的。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嘴里的味道仍旧没有散去,撑着要再漱一遍口。 有些人吃饱喝足,明显心情大好的样子,拖着她过来,鼻子往她脸上凑,告诉她:“没有味道,不要再漱了,嘴角都被你漱开皮了。” 白栎幽怨地盯着明晃晃甩锅的人,根本不他的上当。推开他,自己往床边走。 陆鸣杨看她动作奇怪地往前走,觉得好笑,上前几步抱住犟得要长角的人。啄了她一口,“我也没嫌弃你。” 白栎到了床上,拿起枕头就往他头上砸。没什么力气,被砸的人又皮糙肉厚,反倒把自己累到了。 她让他,今晚不准睡这了,去和刘砚舟睡。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白栎。”陆鸣杨收了笑意,单膝往床上跪,轻易抢过了她手上的枕头,顺手垫到了她的腰下。 白栎看着他的动作,像是应激的猫儿一样把身子倏的缩进了被子里。拖着被子盖住了半张脸,只剩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盯他,反嘴道,“随你。” — 第二天一早,刘砚舟睡醒的时候,脑袋疼得像是要炸掉一般。 他只恨不能把这个脑袋移植到隔壁半夜不睡觉,还要乱叫的人头上。 刘砚舟从小到大都有一个毛病,喝了酒就完全断片。 他看着完全陌生的天花板,只记得自己被陆鸣杨那缺德东西喊出去喝酒,然后就是贝贝给他打电话分手,喊他,基佬,“喜欢男人就给老娘滚蛋!” 越回忆越觉得被喂了一嘴苍蝇。刘砚舟不想只恶心自己,就想去恶心恶心旁边那对没素质的情侣。 周二这种大日子,该上班的就去上班,该上学的就去上学。总而言之,不该那么放肆地在他旁边,上床! 他咚咚咚地敲门,敲到手指关节发红,才有人慢悠悠地来开门。 只开门的人脸比他更臭过十倍,一双明显过劳的眼睛,与他对视着,赤裸裸地写着两个字——干嘛。 刘砚舟见到人,彻底把苍蝇吞到了肚子里,表情也算得上精彩。 语气里尽是不敢置信:“陆鸣杨?” 23. 23.回南天 陆鸣杨披着松垮的浴袍,起床气就写在了脸上。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挡住脑袋还要往里探的人,嗓音是明显未睡醒的沙哑:“干嘛。” “干嘛?”刘砚舟想说兄弟你这一脸纵欲过度的样子你真的好意思问我干嘛吗? 他简直崩溃:“你要不要把该遮的都遮了再问我啊。” 陆鸣杨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自己露出来的星星点点,还没说什么,刘砚舟就像被污染了一样,警告他,“不准笑!也不准回忆!” 他把陆鸣杨彻底从门内拉了出来,见他顺手就关了门,直接把人扯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等到陆鸣杨坐到刘砚舟房间的床上,看着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并不大的房间里到处乱转。 他实在被弄得有点头昏,喊人,“别转了,楼下该以为哥斯拉进城了。” “哥,我的大哥。”刘砚舟双手叉在腰上,老妈子状,“你还知道这破酒店隔音效果不好啊!昨晚那动静我以为你搁房间里要杀人呢!” 陆鸣杨这才被他逗笑,一早上的死人脸也淡了不少。 刘砚舟却不满,说他:“你还笑,你还有脸笑!” 陆鸣杨:“我为什么不能笑?” “你纯人渣啊哥们!”刘砚舟沉沉吐气,“你最好和我说昨晚被你折腾成那样的人,是白栎。”他想想也不可能,白栎那狗脾气,得把这人祖坟给刨了。 陆鸣杨点头,不抵抗,不顺从,“随你怎么想。” “靠!”刘砚舟忍不住爆粗口,“你爹的!老子有一天居然也能被人甩这渣男语录。” 陆鸣杨从床上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一副恕不奉陪的样子,告诉他,戏别太多了,“走了。” 没等人走到门口,发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陆鸣杨,我当你是兄弟,才一直和你说白栎的情况。”刘砚舟极其罕见地认真,“白栎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你要是只抱着玩玩的心,我劝你还是算了。” 陆鸣杨一直没有出声。 他说不出口,也没脸说,这情况,到底谁在玩谁。 陆鸣杨扯了扯嘴角,背对着刘砚舟挥了挥手,继续往门外走。 — 到房间的时候,床上空荡荡的,只有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陆鸣杨把自己丢到床上,举起手机看时间,不到七点半钟。 他再把免打扰的老陆从微信里捞出来,他日理万机的老爹,就像那些个劝失足少年的公众号一样,每天都在锲而不舍地发着消息。 【你小子再不回家准没好果子吃。】 【你妈妈要炸了,我挡不住的。】 【不准备去读书了?】 【你小心点,有人在给你妈说二胎的事了。】 【回消息。】 【养儿子不如养条狗,真的!】 陆鸣杨看到最后一条,笑出了点声。正准备回一下这位留守老人,又有一条新消息从聊天框跳了出来。 老陆:【你在宜安?】 浴室的水声在此刻停了下来,他再抬眼,白栎已经穿戴整齐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陆鸣杨收起手机,坐在床边看她。 白栎穿着自己的一套黑色衣服,简简单单的一套阿迪,硬是被她穿得酷到不行。 陆鸣杨问:“为什么不穿床头这套?” 宜安潮湿的回南天,没烘过的衣服,穿着总归是不算舒服的。 白栎视线扫过陆鸣杨说的那套衣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昨晚她睡前都还没看到。 也是黑色的一套衣裤,和她身上穿的是一种风格。品牌logo印在衣服的胸前,和陆鸣杨随手套在身上的这件T恤呼应着。 白栎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问他:“刚刚是刘砚舟在敲门?” 陆鸣杨:“嗯。” 白栎:“他没事吧?” 陆鸣杨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他更关心你有没有事。” 白栎:“......” 陆鸣杨让她过来一点,拉过她的手指,从低处望着她。 这次是他在问:“你有没有事?” 白栎只在此刻庆幸,他们睡的房间不是昨天那一间。混乱都被粉饰得很好,只要不让某些记忆跑出来,她就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他,“没事。” 她刚回答完,有人就坏心思地挠了一把她的手掌心。她吃痛的瞬间,只能紧紧收拢手心抱住他。 陆鸣杨语气里不无埋冤,“我有事。”他望着她说,“我有很大事,白栎,刘砚舟说我尽在国外学了点歪门邪道回来。” 陆鸣杨:“你是知道刘砚舟那张嘴的,转头全世界都知道我不清白了。” 白栎还没来得及指责他的贼喊捉贼,房间的门又被人拍得啪啪作响。 随之而来的还有刘砚舟不算收敛的喊叫声:“陆鸣杨,陆鸣杨你还是个男人就给我从里面滚出来。” 外面的人越喊越入戏,白栎收回自己想说的,问陆鸣杨,“他是看什么把脑子看坏的?” 陆鸣杨:“......情深深雨蒙蒙吧。” 在刘砚舟还在把门拍得震天响的时候,陆鸣杨问她:“我要去开门吗?” 陆鸣杨在这一刻才彻底意识到自己的卑劣。 他曾指责过白栎自私,明明和自己约定好一起考一个地方的大学,却仍旧为了自己,背弃他。 但比起此刻他内心漫上来的无法掩饰的私占欲,陆鸣杨又完全释怀了。 陆鸣杨从床上站了起来,迈一步靠近她。视角完全转换,他从高处去寻她的眼睛,执着地问她:“白栎,要让刘砚舟知道你在里面吗?” 白栎站在原地,顷刻间就被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住。 此刻的陆鸣杨完全不像她口里的小鸟,反倒更像人们印象里的禽类。眼神锐利,爪牙锋利,拥有极强的领地意识。 他还在问她:“白栎,我很好奇,你那天到底醉是没醉?” 高大的影子还在一步步逼近她,“你总要给我一个解释。” 其实白栎自己都说不清那一晚是什么想法,甚至到现在,她的感觉都是飘忽的。 但她确认的是,“陆鸣杨,明天就是春分了。” “嗯。”他鼓励说话的人继续,“然后呢?” 留下来,不要走,我舍不得你...... 白栎沉默着选择脑袋里顷刻间冒出来的一些字句,无奈地发现没有一个能说得出口。 时间线越拉越长,外面的人像是力竭,没有再喧闹下去。 屋内的空气也在一刻接着一刻的沉默中冰冻了起来。 陆鸣杨低头看着她倔强的一张脸。 白栎其实不是主流审美的甜美可爱长相,她的每一处五官都是带有 棱角的。薄薄的单眼皮,高耸的鼻骨,清晰的下颚线,和习惯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陆鸣杨在此刻都恨极了。 “你是不是又想问我什么时候走?”他轻易猜出她的想法,“白栎,除了这个你是不是没有什么对我说的了?” 白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房间的角落有嗡嗡嗡的声音传了过来,白栎一瞬间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心脏在此刻发出的轰鸣。 她稍显狼狈的从他的影子里逃离,去寻震动不停的手机。 刚接起电话,另一个更不算温柔的声音就循着电流找到她,“你现在在哪?” — 白栎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刘砚舟还在走廊里没走。 像是歇好了准备再去敲门,虚握的拳头举在胸前的位置。在看到白栎的一瞬间,瞳孔和口腔一同放大。呆愣愣的样子,像是一只故障的招财猫。 他侧头去看屋内失魂落魄的另一个人,收回了自己的下巴,问白栎。 “你是白栎吗?” 白栎:“......” 白栎:“你是还没醒酒吗?” 刘砚舟仍旧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指了指屋内还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的人。 “那里面那个是陆鸣杨吧?” “嗯。”白栎没空和他解释太多,也没有朝后看,告诉他,“走了。” “等一下......”刘砚舟还想问些什么,白栎已经走出去好远。 走廊一下就又只剩刘砚舟一个人,他看着洞开的房门,走了进去。 像是被迫接受了什么,刘砚舟甚至开始忏悔,“我......刚刚是不是骂重了?” 他看着魂明显丢了一半的人,又问道:“昨晚......真的是白栎?”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有人终于看向了他,“她走了?” “嗯。”刘砚舟问他,“白栎去哪?急火火的样子。” 还有句话没说,对照你这个样子,别不是抛家弃子找谁去了。 “找她哥。” “哦哦哦,那就好。” 刘砚舟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想对他说恭喜,但看着眼下的气氛,又说不出口。所以只能问,“你怎么了?”成不成都摆个怨夫脸。 “没怎么。”陆鸣杨又把自己丢到了床上,颓废的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能长出络腮胡。 刘砚舟狠狠踢他,“没怎么你不去追?” “我还没追吗?”陆鸣杨看着天花板,“我都从美国追到宜安来了。” 他的自尊只允许他追到这里了。 “这不是你自找的吗?”刘砚舟一看就知道这人是少爷病犯了,“陆鸣杨这世界上要是自尊啊、高傲啊、自大啊这种东西能论斤按两卖,你存款能比你爹妈还多一个0不止。” 刘砚舟瞬间想到自己在高中的外号,刘妈。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就作吧。你到时候飞美国再给我打越洋电话问白栎的事,我再接我就是你孙子。” “算了。”刘砚舟不劝了,摊了摊手,“我们双双失恋也行,不妄我被人骂基佬了。” 陆鸣杨喊他滚,听都听不得某个字眼。 失恋,好歹得让他先恋上再说吧! 被灌了一脑袋经的人,倏的从床上起身,脑袋都被打通了一般,“我去找白栎。” 24. 24.回南天 白栎回到学校的时候,最先看到的人不是李白泽,反倒是昨晚才见过的苏岑。 他坐在一辆还算低调的灰色系奥迪里,把车驶停在她身边,车窗降下来,喊她,“白栎。” 白栎停下急匆匆的步伐,去看车里的人。 和昨天的休闲打扮完全不同,今天的苏岑穿着成套的白衣黑裤。许是开车的缘故,衣袖处的纽扣被他解开,稍稍卷起,露出精致的黑色表盘。 苏岑同样在打量她。 八点不到的时间,她却是从校外回来的样子。更显眼的是,与昨晚完全不同色系的衣着。 他收敛好表情,不动声色地问她,是赶时间吗,刚刚差点被人撞到。 白栎点点头,想说我确实很赶时间,而且你也明显不像还有空和我在这闲聊的样子。 苏岑却出乎意料地闲适,喊她再等一下。 白栎面带不解地看他从车上下来,站到了自己的对面。 往常少言少语的苏岑给人的感觉已经足够冷淡,此刻商务打扮的他,又更显得成熟疏冷了不少。身高腿长地立在她前方,还带了点或明或暗的压迫感。 白栎问他:“是有什么事吗?” “嗯。”苏岑从口袋里拿出来一个小盒子,递到她的眼前,“昨天拿错了,这个才是李致远送给肖如荷的礼物。” 白栎低头看他手上拿着的盒子,logo比昨晚的低调不少。 她接过,又问他:“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把昨晚那个还给你。” “不用了。”苏岑对着她露出一点少见的笑意,“那是我送给你的。” 白栎停下动作,抬头去看他。 苏岑瞬间看穿了她的疑惑,仍笑着答道:“是你的生日礼物。” 气氛已经是突破常规的异常,白栎这种迟钝的人都能感受出点什么。 她想也不想就要开口拒绝,苏岑却已经往旁边走到他的车门前。提醒她:“你不是有急事吗,先去吧。” 白栎这才又想起李白泽在电话里那副要吃人的语气,动作迅速地把手里的小盒子丢进包内,还是同苏岑道谢,再说:“我还是找机会还给你吧。” 苏岑已经坐进了车内,没接她的话,笑着说自己也赶时间,就不多陪她了。 白栎站在路边看着他把车驶离,灰色的汽车车尾闪着红色的排灯,离她越来越远。 她叹口气,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 — 快到上课时间,宿舍楼下人来人往。有不少人早餐都来不及吃,拿在手上,叼在嘴里,急匆匆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昨晚又下了一场不小的春雨,宿舍楼下的红叶李树叶都被打落不少。白栎逆行在人群里,裤脚被急着赶路的同学溅上不少的泥点。 她只庆幸,穿的不是昨天那套白色的衣裙。 宿舍门口最打眼的莫过于那辆全黑的帕拉梅拉,白栎走过去,喊车里脸色同样黑成锅底的人,“哥。” 车内的人看着她,并不开口。随后,一阵很小的车辆解锁的声音传来,李白泽冷冷地丢出两个字,上车。 白栎刚想撒谎,说自己接下来有课,不能走远。李白泽就先一步截断她:“刚才你室友出门,给我看了你的课表。” 他说:“白小葵,你再给我撒一句谎,你就完了。” 白栎听到这个名字,闭着嘴上了车。 等李白泽开着车离开学校的时候,白栎只提了一个要求,“我不想去你那了。” 李白泽侧过脸来看她,落下两个字,“出息。” 白栎日常被她哥凶,从来也不多反抗,是因为知道李白泽这人就这样,嘴巴是钢铁铸的,心却是棉花充的。 但这次不同,她少见的臭脾气,“我就是不想去,你要是强迫我去,我就跳车。” 话刚落,李白泽就把车窗全都大打开。 白栎被他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平常不敢讲的也都能讲得出口了:“李白泽你是不是有病啊!要发疯回南江发,停车,我要下车!” 第一滴眼泪从眼睛里溢出来开始,白栎的眼睛就像被泄了闸一样,根本停不下来了。 李白泽开车的速度不算慢,风从车内迅速而有力地刮过,把她的长发和眼泪都一同往后带。 车内不再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越来越控制不住的抽泣声。 白栎其实不太懂自己怎么能哭成这样,她从小到大有这么失控地哭过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栎脸上的泪都被风给吹干,李白泽才把车停在了一个住宅区的下面。 风声停下了,哭泣了一路的人也终于累了。 李白泽不算温柔地扯出一大团纸,丢进白栎的怀里,不同她说话,只在手机上敲打了些什么,啪塔啪塔的,不用看也知道怒气十足。 白栎哭得脑子都有点缺氧,却也回了点神智,小心去瞥摆着一张阎王脸的人。 她又重新喊他,哥,“这是哪?” 李白泽收起手机,被她气笑了。时差没倒过来的脑子本来混混沌沌的,都被她哭通了一般,清醒得不得了。 他问她:“谁是你哥?神经病也配当你白栎的哥?” 白栎:...... 李白泽不准备放过她。血浓于水的兄妹两,他也打心底看穿了她,“白栎,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哭成那样,李书禾女士的脸面在她这可没这么大。 白栎又把眼睛看向前方,用纸擦脸,含含糊糊地说,“没有。” 李白泽盯着她的动作,看她要把脸都擦破的架势,递了瓶水过去,“这么个擦脸法,你以后指定满脸的皱纹。” 白栎自动过滤了自己不爱听的,放下手中的纸,去接水,顺便看人脸色。 看似温柔了不少的人,猝不及防就丢下炸弹:“你这几天都不在寝室,是和陆鸣杨在一起?” 白栎正在喝的一口水全呛到嗓子眼里,气顺不过来,水也撒在了暗红的车座上。 李白泽什么人,每天和一群老妖怪打交道,看她这样,什么都明白了。 他继续诈她:“大年初一陆家找翻天,那小子是来你这了?” 白栎眼珠子一转,正要开口辩解些什么,李白泽又拿视线点她,“想清楚再说。” 那她不说了...... 李白泽看她这幅样子,火直往胸口冒:“为那么个小子,你值得哭成那样?白栎你有没有出息的!” 白栎临到头还是朝她哥说了一句实话:“他没有欺负我。” “你傻的,这事再过一万年了也还是女生吃亏。”男人什么样,他再清楚不过,“那你们现在什么关系?马上就要隔十几个小时时差的男女朋友?” 白栎彻底哑言...... 李白泽被她的沉默彻底气到,“白栎,你别和我说连这都不是?” “我都不稀得骂你是恋爱脑了,你这破恋爱都没谈上!” “陆鸣杨那小子也别回什么美国了,我倒看他在国外都学了点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回来。” 李白泽气得只见出气不见进气,不到30的年纪,就操了十几年的老父亲心。 他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劝自己唯一的妹妹:“白栎,女生要懂得自重自爱。你不要嫌这话重,也不要觉得是我的思想老旧。你也别拿白逾淮做标准,你带一个这样的男人进家门,我肯定是要先把他腿打断,再来打你的。” “你已经成年了,好好谈恋爱没人会说你。但你要是学些个乱七八糟的,这学你也别上了,就回南江呆着。” 白栎像个鹌鹑一样乖乖缩在座椅上听训,不为别的,是真的怕她哥被活活气死。 但没一会,李白泽就停了声音,不再训她了,只一双眼死死盯着车窗外边。 咚咚咚—— 是有人在外面敲车顶的声音。 白栎想朝后看,有人已经从车窗处把头伸了进来。手撑在车顶,棱角分明的脸就在她的旁边。 陆鸣杨先喊人:“泽哥。” 然后才侧头看白栎,眼睛是通红的,脸也是红的。像是被骂惨了的样子,可怜得让人揪心。 “现在谁家训小孩不把门关起来训的,泽哥,你这就过分了。”陆鸣杨压着眉眼,同样不算心情多好的样子。 李白泽冷笑一声,把车窗升了上去。 他让白栎下车,白栎却先一步按住他解安全带的手。等到车窗彻底被升上去,外面人再听到不他们说话时,白栎才开口:“哥,你别冲动。” 现在说这话,李白泽说,晚了。 李白泽盯着人下车,没立马发作,往住宅区内部走,喊站在一处的两个人,“跟上来!” 陆鸣杨大摇大摆地跟上去,不见一点心里负担的样子。还要歪头朝白栎看, 问她,不走吗? 那副样子,像是只要白栎说一句,他就能当着李白泽的面把她劫走。 白栎一句话都没敢回他的,小跑了几步,站到了她哥的旁边。 陆鸣杨看她的动作,在后方发出一声不算小的嗤笑声。笑完又走到了她的身后,没过多久,就到了小区大门处——西子湾,和她们学校的池水倒是同源。 李白泽很自然地从手机里调出什么,递给门口的保安。门禁被打开,他们继续往里走。 这个小区和李白泽在市中心的公寓不同,应该是有些年纪了,来来往往的人也都是一些年纪偏大的老人。 房屋排布得稀疏,绿树草地相间,不远处还有潺潺流过的内河。 白栎继续跟着李白泽的脚步往一栋高楼走,陆鸣杨则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像是怕被叼走狼崽的头狼。 电梯升到顶,李白泽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靠里的1001的房门。 等到三人都在房间内站定,白栎才开始打量这个房子——还算大的面积,却做成了一居室。三人在客厅处站着,都还显得很是空旷。 李白泽到这才说明来意:“这里很安静,以后你可以过来这。” 白栎却不愿意:“我不要。” “你不要这里,那你准备去哪?还和他一起去酒店吗?”李白泽凌厉的眼神一一扫过站在一排的两人,最后停在了陆鸣杨的身上,“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陆鸣杨向前一步,完全不吃压力,“她说她不愿意,你没听见吗?” 李白泽耐着性子提醒他:“我需要的是你的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陆鸣杨扫一眼身侧沉默的人,“白栎已经快二十岁了,不是两岁。泽哥,你别真把妹妹当女儿养了。” 他继续说:“有些事白栎不敢对你讲,你也别真当成不知道了。说句不好听的,你为她好,总有人,没那么希望她好。” “有什么不敢讲的?再退一万步我也是白栎的哥,你呢?陆鸣杨,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别管我算个什么东西。大忙人还是先抽空看看自家妹妹抱着一筐七零八碎站在路边是有多可怜见吧!你一句话把白栎安排在这安排在那,她说不愿意,你听不见吗!啊!” 白栎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这么对李白泽说话,在她的视角里,对李白泽态度最差的也就是她自己了。而她常做的,也不过假装聋子,亦或是哑巴。 而她现在感觉,即使是个聋子,耳朵也被陆鸣杨给吵通了。 李白泽显然也没见过有人这么跋扈的,开了眼了,喊他滚,“我同自家妹妹说话,我还要和你解释了。陆鸣杨,就你这臭脾气,想和白栎在一起,你就先等着我闭眼吧!”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陆鸣杨说他,不讲武德的,“管天管地泽哥你还要管妹妹和谁在一起,你自己听听这话合不合理。”有人酸溜溜的,“也就是我真不看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然......” “陆鸣杨!”白栎喊住这张什么都敢往外冒的嘴,“闭嘴!” 陆鸣杨哼声,不服气,也不开口。 李白泽指门口,“不送了。” 陆鸣杨哪被人这么待见过,定海神针一样站在原地,“你们兄妹俩真有意思,这时候又知道炮火一致对外了。” 请神容易送神难,李白泽拿出自己的杀手锏,“你春假早结束了吧,需要我提醒你该回哪吗?” 陆鸣杨扯了扯嘴角:“和我说这个没用的,泽哥你不知道吗,要不是白栎换志愿,我也不会去美国。” “是吗,但你还是去了啊。当初那么硬气,现在又在这赖皮给谁看?” 白栎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听到了陆鸣杨的真话,触动之下,还有惶恐和自责。 李白泽还在加码:“来的路上接到陆总电话了,问他的宝贝儿子是不是也在宜安。” 听到这,陆鸣杨才恍然看向房间里唯一安静的人——白栎也正冷冷淡淡地,甚至莫名绝情地看着他。 陆鸣杨忽然想到,白栎从来没有挽留过他,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没有。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本末倒置。 “你怎么想的,白栎?”他谁都可以不听,只需要她的一个答案,甚至是一个眼神都可以。 无论白栎以前怎么对他,她仍旧拥有再次决定他们关系的权利。 25. 25.春分 《飞行艇》新更的一期主题是——“2021年我只做一件事”。 选题的时候白栎有过犹豫,马上就到春分了,2021年也快过去四分之一,现在来做这种类似年初计划的主题,是否合适? 春和反倒特别喜欢这个主题,甚至比提报的人更有信心:“新学期才刚开始不久,我从小到大新年都是从开学第一天开始的,一点也不晚。”她很自信地代表了全体大学生,“新学期伊始,被假期冲昏头脑的年轻人,真的很需要你的当头一棒啊白栎同志!” 白栎被她刻意搞怪的表情逗笑,春和反倒叹气:“要是我的观众有你这么容易被逗笑就好了,你不知道现在脱口秀有多难,不仅要文本好,还要会表演。我什么都会我还来讲脱口秀?” “那你为什么会开始讲脱口秀?”白栎一直很好奇这个问题。 “因为......”春和好像思考了一下,又好像没有,“我喜欢逗笑别人的感觉,爽,很爽!” “那你喜欢什么,白栎?不要和我说学习。” “看书。” “也不许。” 白栎皱了皱鼻子,想不出答案了。 春和把自己的凳子摆成正对她的,然后再手动把白栎的凳子掰成和她面对面,两条长腿把人彻底押在凳子里:“好,你今天就在这里给我想出来,然后作为你2021年只做的那一件事。” “不需要是考专业第一,过雅思托福,存下第一个一百万这种......”春和脑子里过了一万个小某书标题,最后要求白栎,“就算是好好晒一天的太阳,也可以。” “好。”白栎真的认真思考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去学游泳。” 2021年只做一件事,即使是在春寒未尽的现在,她也要开始去学游泳。 春和说她是执行力之神。 * 苏岑得知白栎要去学游泳后,很是吃惊,他问她:“你自己一个人吗?有找好教练吗?需要我去陪你吗?”还有一句,“你......不怕水了吗?” “怕。”白栎这倒很诚实,“就是因为怕,才要去学。” 苏岑微微皱眉,他并不认为游泳是每个人必须掌握的技能。 这天是白栎刚好来市中心看春和的一个拼盘演出,苏岑作为男朋友的要求是,开场前的晚餐,能不能一起吃? 不想破坏白栎吃饭的心情,苏岑只能建议,“能不能让我来帮你找教练?” 白栎说不用,春和已经把她之前的教练推荐给自己了,“游泳馆就在学校旁边,我下了课就可以过去。” “好吧。”苏岑还是妥协,“是男教练还是女教练?” 白栎:“男,女教练排期很满,和我时间会有冲突。” 苏岑抿了抿嘴唇,不再说话了。 白栎问他:“是吃完了吗?你工作是不是很忙,现在就要上去了吗?” 为了方便苏岑的工作,他们选的吃饭地点也是他公司的楼下。 苏岑却摇头,甚至因为她的迟钝,赶走了心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些急躁情绪。 算了,苏岑最后只强调:“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有空会去看你的。” 还有,“可以和我说你的学习进度。” 好像老师...... 白栎没来得及吐槽,侧方走过来两个人,还都是她眼熟的。 一个是之前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另一个,则是徐楚音。 苏岑显然也看到了他们,站了起来,喊对面的男人,舅舅。 白栎看着他们二人同样线条清晰的脸庞,才发现真是印证了那句——外甥多肖舅。 她也站了起来,听着苏岑朝男人介绍自己。然后等他看过来时,得体地喊了一声叔叔。 罗景文刚过35岁生日,笑着说自己倒是跟着外甥长了不少辈分。 旁边的徐楚音也是一身剪裁得宜的通勤装扮,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如果没有猜错,里面应该还装着电脑。 白栎觉得自己果然猜对了,苏岑应该很忙。 她拿起自己放在凳子上的包,说:“那我就先去找我朋友了,你们忙。” 苏岑握住她的手腕,少见的在外人面前和她这般亲昵,“我送你。” 白栎:“不用了,我坐地铁很方便。” 苏岑并没有听她的,接过了她另一只手提的包,同他舅舅道歉:“再请半个小时的假,我送一下女朋友。” 罗景文丝毫不心软:“之后再加回来就好了。” 苏岑笑着点点头。 他拉着白栎出了餐厅,等服务生去帮忙开车过来的时候,才像是顺口提到:“楚音是最近才来公司实习的。” “嗯。”白栎并不在意,甚至想劝他,要是忙,也可以不送自己的。 苏岑却没见得有多感谢她的体贴,又提起了另一件事:“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白栎:“什么礼物?” 这时,一辆灰色的奔驰缓缓停靠在了他们的旁边,服务生从车上下来,把钥匙还给了苏岑。 白栎顺着苏岑的视线看向车里,透过副驾驶打开的车窗,看到了后座眼熟的橙色包装袋。 苏岑:“早就想送给你的,白栎,这是我们在一起一个月的礼物。” 白栎:“我们在一起......有一个月了吗?” “没有。”苏岑说,“礼物提前一点送也可以吧。” 白栎甚至觉得荒诞,眼前这个随意散漫的人,和她印象里的苏岑实在相差太远。 她问他:“你是什么意思?” 苏岑帮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没回答她的问题,只说后方来车了,让她先上车。 白栎坐到座位上,才发现后面还有一束好大的粉色鲜花。芍药的甜香铺满了整个车厢,很符合现在春日给人的意象。 此刻却没有人有心情去多看一眼。 苏岑调转车头的动作很丝滑,脸上的表情又恢复成往日的一丝不苟,平铺直叙道:“白栎,我发现你好像对什么都不好奇。” 被点到名字的人心头一跳。因为她在另一个人那里,得到过完全相反的评价。 白栎问他:“我需要好奇什么?” 问话的人,反倒被她的这句话噎住。 “好奇你为什么给我买不合身份的贵价包包?还是好奇徐楚音为什么能去华宇?”白栎如他所愿,说出他想听的,甚至有些他不想让她知道的,“或者是,好奇你为什么也给徐楚音送一样的礼物?” 她其实并不想承认自己的初次恋爱,在她尽力的掩饰下,还是有这么多的裂痕。 苏岑把车停靠到了路边,转向灯微弱的滴答声在一片死寂的车内响起,像是什么在倒计时的声音。 苏岑又摆动了一下方向盘,停掉了这该死的声音。 他近乎温柔地开口:“好奇什么都可以,只要你问,我都会告诉你。” 白栎看着他的眼睛,意识到他并没有在说谎,可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好奇了。” 两人又近乎无言,白栎看到不远处的商场建筑,还是先开了口:“我就在这下车吧,过个天桥就到了,你先回去忙吧。” 苏岑却迟迟没有开门的动作,又去拉她,并不熟练地服软:“我送你。” “不用。”白栎还是拒绝了他,“苏岑,我们都需要好好再想想。” 她向他坦白:“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这是我的第一次恋爱,我憧憬它是美好的。但适不适合这件事太不由我们把握了,我不需要你在这种繁忙的工作之余特意为我抽出时间来一起吃一顿饭,或者开车送我一段路。但这并不代表我不在乎你,如果可以,” 她看向他带着青黑的眼底,“我更希望你能好好休息。” “小葵......” 白栎叹气,也诚实告诉他,“其实,只有家里人会这么喊我。” 苏岑冷硬的表情开始皲裂,眉眼都压下来,比起不甘,甚至还有委屈。 他说:“我不需要想什么。白栎,自私地讲,我比你更希望这段恋爱是完美的。” * 白栎赶到剧场的时候,节目已经开场了。 但她没料到的是,春和其实是本场脱口秀的开场演员,这次其实是她们俱乐部老板方休的专场表演。 白栎猫着身子往第一排走的时候,刚好被春和抓到。 台上拿话筒的人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问道:“怎么还有迟到的呀,小妹妹是刚下班还是刚放学呀?” 说完就哒哒两步,走到台前,把话筒递到白栎嘴边。 舞台灯亮堂堂的,白栎就这么看着春和在灯下黑的地方,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她没有辜负春和的热情,淡淡地接话:“下班接了孩子放学后赶来的。” 春和明显被她的随口胡诌本事惊叹到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大家就被白栎这种淡淡的死感击中,发出了一阵不算小的笑声。 等到笑声平息一点,春和才又开口:“方便知道您是什么工作吗?” “哦。”白栎说,“学生。” “Damn!” 春和把白栎嘴边的话筒抢回来,没想通她在哪学的这些个预期违背。 “好好好。”春和退后两步,把白栎放走,又抓住两个迟到还要大摇大摆走路的大高个。 “后面两位,一起迟到,是一起下班呢,还是一起放学呢?” 等到两人走到灯光处,春和看清他们的长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刘砚舟感觉到大家的目光聚集到了自己身上时,眼睛都在放光,甚至举起了手朝着观众挥了挥,没有话筒依旧中气十足:“一起放学专门来看你的。” “喔——”观众发出了吃瓜的起哄声。 春和想把话筒直接扔到嬉皮笑脸的人头上。 但职业素养使然,她忍了下来,继续问:“后面那位,是朋友?还是,男朋友?” 26. 26.春分 白栎看到刘砚舟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些预感,等到陆鸣杨出现在灯光下的时候,心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是果然。 这人依旧穿着成套的黑色,卫衣和卫裤都宽宽大大的,却被他撑得很是有型。浓烈的五官,却时常配着一副淡淡的表情,说不出是桀骜更多,还是散漫更甚。 人群的视线朝他看过去的时候,他并不像刘砚舟一样享受,反而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 即使是这样,剧场内有关他的讨论声依旧不算隐晦。 “我靠帅哥,这把赚了。” “我靠还是两个,赚翻了啊。” “这是什么剧场福利吗?好笑早该这么干了。” “我现在就告诉我不看脱口秀的姐妹脱口秀剧场都有些什么。”有人举起了手机,“老天,终于不要被人骂异食癖了......” 叽叽喳喳的声音不停,春和还是忍不住开麦:“二位,是怎么想起一起来看脱口秀的呢?” 陆鸣杨拍拍刘砚舟的肩膀,先走了一步去找位置,刘砚舟留在原地回答问题:“我嘛,说了是来看你的。我的朋友嘛,就纯喜欢脱口秀了。”他刻意加重了“朋友”二字的发音。 丝毫看不出你的朋友有多喜欢脱口秀好吗。 春和说:“我不瞎的,明显是我们脱口秀的观众更爱看你的朋友。” 白栎认真听春和在台上应付刘砚舟,却也忽略不了后方传来的骚动声。 有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好,能换个位置吗?我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 “啊......我吗?”回答的是一个明显在状况外的男生,“可以啊。” “谢了。”陆鸣杨在外人面前依旧端方有礼。 白栎重新专注自己的注意力在舞台上,春和已经完成了热场,正式开讲自己的段子。 她说起前几天淅淅沥沥的回南天,往后台瞧了瞧,一只手遮住话筒和观众说悄悄话:“还是当太阳好啊,一个月就上几天班。” 她说人上班上多了真的会变态的,尤其是这种和老板单独出差的班,“今天来的时候大堵车,我们开车来的,是的,我们老板不仅要当老板还要当司机。他那个车技我都不想讲,被无数人插道超车后问我,春和,你知道我的梦想吗?” “我说什么梦想,当海贼王把这群人都扔到海里吗?” “他说不是,他想好下一辆要买什么车了,就买坦克,超他车的人他就当是cos减速带了。” “......” 有人不知何时趴到了她的座椅靠背上,与周围的笑声格格不入,散漫却抓耳的嗓音就在她的耳旁:“你现在喜欢这种了?” 白栎不说话,他也不介意:“那你不如喜欢我,苏岑不是这款。” 白栎坐正了身子,远离了靠背的位置。 后面的人却好似这才抓到台上人抛出的笑点,低笑出了声。 之后的一个多小时里,白栎都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像是认真听讲的小学生一样看完了整场演出。 结束的时候刘砚舟从第一排走过来,问白栎:“陆鸣杨不是换到你后面了吗?他人呢?” “不知道。” 刘砚舟明显不信:“他说你知道他去哪了。” 白栎把无奈写在脸上,认命地开口:“他去洗手间了。” “哦,你早说啊。”他一点也不关心为什么陆鸣杨上个厕所也要和白栎说,只说他,“两个小时都憋不住,行不行啊。” 刘砚舟还问她:“一会去吃饭吗?和你的小姐妹一起。” “晚上十点了。”白栎说,“要是让春和知道你这时候还在吃饭,你更没机会的。” “她这么自律?”刘砚舟惊叹。 白栎:“不,她不委屈自己罢了。”不注意身材保养的男人,春和完全看不上罢了。 刘砚舟收回下巴,朝她后方一点,“那你和他去吃吧,我要开始当自律男人了。” 陆鸣杨停在了白栎身后一步的位置,没管刘砚舟的疯话,问白栎:“一会苏岑来接你吗?” 这是白栎今晚第二次在这人嘴里听到苏岑的名字,实在奇怪,他以前一听到这个名字就皱眉。 她诚实地回答:“他今天很忙。” “嗯。”陆鸣杨点头表示清楚了,顺便:“那我送你回去,是去西子湾还是回学校?” 刘砚舟简直被陆鸣杨这幅小气又大度的样子气笑了,他真的想建议陆鸣杨要不要去照个镜子,什么叫你男朋友今晚不来刚好?刚好我来送你回家?刚好在哪里?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哥们在什么时候突破了良心的界限,来到了道德之外。 但他百分之一万的和他站一边。 刘砚舟附和道:“是啊,春和今天还得帮老板收拾残局吧,你一个人回去怪不安全的,反正他闲,你让他废点油呗。” 白栎并不清楚中央商区这个位置,有哪里不安全,于是她回答:“不用了,我坐地铁。” 说完就下意识瞥某人,心里嘀咕他的臭脾气,该不是又要炸了。 陆鸣杨却只是淡淡看着她,轻点了下头,很好说话的样子:“好,我刚好还没坐过宜安的地铁。” 白栎:“......” 这时,和观众合完影的春和从舞台边走过来。她忽视某人挥得像雨刮器一样的双手,和白栎打招呼,“小白,今晚我可能要很晚,回不去寝室了,应该会去工作室睡觉。” 白栎点头,说自己今天不会去工作室,“但明天我可以帮你带早餐。” 春和瘪着嘴满眼感动,又是喊她honey,又是喊她darling。 有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吸引来两人的目光后,又是一副无辜的表情,“怎么了?” “没怎么。”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春和的目光又忍不住地在两人身上逡巡。 刘砚舟一下就看透了,同她说:“有什么想问的问我比较快,这两的嘴比葫芦难锯。” “谢谢。”春和说,“我一点不好奇。” 她又喊小白,和她说明天见。 白栎与她挥手告别。 等到春和又走去后台,陆鸣杨才问白栎:“她为什么可以喊你小白?”他从小到大一喊她就炸毛。 因为人家的小白只是小白。 白栎没回答他,问旁边的刘砚舟:“你怎么回学校?” 刘砚舟指气得要炸毛的人:“坐他的车回。” 白栎:“那我和你一起。”陆鸣杨:“......” * 等到三人来到陆鸣杨的车前时,刘砚舟又开始耍赖:“我要一个人坐后面,不,我要一个人睡后面。这几天的小组作业真的把爷榨干了,我要歇会。” 白栎看透他的把戏,没说什么,往副驾驶的方向走。 却被人喊住,是陆鸣杨在后面问她,要不要试着开一下车。 白栎看着这辆高过她头顶,像是某种重型玩具的黑色大G,眉头皱起。 说实话,她拿到驾照后就没怎么开过车,更别说这种重型汽车。 但,就是这样,她又不可抑制的心动。 陆鸣杨一眼把她看透,把钥匙往她的方向一抛,白栎接到了一串挂着一只小鸟吊坠的钥匙。 小鸟的羽毛是嫩黄色,脸颊上有淡淡的粉色腮红,是一只玄凤鹦鹉。 可能是时间久了的缘故,它身上的毛都微微炸开,但依旧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来被主人爱惜得很好。 陆鸣杨帮她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用目光点她,“还不走?” 白栎把钥匙握在了手心,走了过去。 * 回学校的路程,白栎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注意力,一边看路面,一边听右侧副驾驶上陆鸣杨时不时传来的指挥声。 和白栎预想的不同,她私以为,这人多多少少得有点路怒症的。但指挥她的嗓音温柔又散漫,让人的紧张感消散了大半。 晚间的道路还算好开,白栎上手后甚至敢找准时机超过前方徐徐前进的汽车。 不可否认,微微踩下油门的时候,真的让她感到很解压。 等到了更为宽阔的路面,白栎又忍不住提高了一点车速,陆鸣杨才轻笑了一声,与她闲聊:“你还是在那个地方学的车吗?那儿的教练教的你这么虎?” “嗯。”白栎没有否认,她就是拿着陆鸣杨给的那张报名表,去学的驾照。虽然最后变成了她一个人。 白栎再次按了右转向灯准备换道超车,却被人出声阻止:“旁边道上虽然不是坦克吧,但那么大的卡车你确定要跟着人屁股后面走?” 转向灯的滴答声停止,白栎还是往右看,没有换道,却是今晚第一次主动和他搭话:“你感冒了?” 声音瓮瓮的,他一开口她就发现了。 “可能吧。”陆鸣杨没有很在乎,又提醒她,“看路。” 白栎瞟一眼后视镜下的刘砚舟。她还真是看走眼了,说要一个人睡后面的人,真睡得像被谁打昏过去一样。 白栎继续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这才是她今天答应和他们一起回学校的原因。 “呵。”陆鸣杨侧过了身子,撑着脸盯着她,问:“又准备和我来倒计时那一套是吗?” “没有。”白栎似是不经意提起,“我有男朋友了。” “所以?” “所以,你不要把心思放我身上了。” 她刚说完,就做好了被陆鸣杨好好嘲笑一番的准备——白栎,你在自恋什么?今非昔比,我又什么时候说过心思在你身上了? 但没有,陆鸣杨只是维持着自己的动作,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薄唇轻启:“白栎,你在撒谎。” 27. 27.春分 陆鸣杨说完那句话后,车内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他不再需要指导白栎开车,像是撑着脸睡了过去。而白栎是觉得,根本没人能改变陆鸣杨的想法。 但车行驶至宜安大学和华光大学的岔路口时,他又嗓音清晰地开口:“往你们学校开。” 白栎照做,把车开到了宜安大学那块校碑的空地前。 她和陆鸣杨同时下车,后座的刘砚舟依旧睡得不省人事。 初春的夜晚,风里还有点倒过来的寒气。白栎走到车前,看着陆鸣杨那件被风吹得鼓起的黑色卫衣,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声,回去记得吃药。 陆鸣杨看着她,车灯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像是要在此刻就看清她所有的想法。但到最后,他却什么都没说,只点点头,走到了驾驶座的那边。 校碑前的空地很大,深夜时分人迹稀疏,另一辆车的车灯照射过来的时候,就显得格外显眼。 陆鸣杨和白栎同时朝不远处看去,一辆全黑的奔驰停在了他们的对面。 车上下来了两个人,白栎不久前才见过他们。 而对面的人,明显也在看着他们。 陆鸣杨一只手撑在车顶上,眼皮懒懒地耷着,却也没再进车内的动作。 罗景文先从对面走过来,同白栎打招呼,喊她,白小姐。 没有苏岑在旁边,白栎也喊不出那句叔叔了,就跟着他的话头,喊了一声罗先生。 罗景文好像一点也不好奇这么晚自己外甥的女朋友身边站着的男人是谁,甚至都没有提起苏岑的意思。只喊旁边站着的徐楚音,“刚好,你们两可以一起回去,这么晚了两个女生结伴总归是安全点的。” 徐楚音的表情不算好看,但依旧点头说了好。 陆鸣杨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朝白栎喊了一声,告诉她:“那我先回西子湾。” 白栎点了点头。 * 白栎和徐楚音并不在一个学院,住的宿舍也不是同一栋。白栎在更靠近校门的5栋,徐楚音则在更里面的20栋。 但宜安大学作为国内一流大学,占地面积还是太大了一些。 沉默太煎熬,白栎忍不住先搭话:“楚音,恭喜你保研成功了。” 徐楚音显然没料到白栎的态度,步子停顿了一瞬,等到白栎带着疑惑看过来的时候,才重新抬步跟上她,回答道:“也恭喜你,白栎,但是我不准备去读了。” “为什么?”徐楚音保研的院校比宜大更好些,据白栎所知,算得上她们专业的天花板院校了。 徐楚音说:“我妈妈生病了,我现在更需要的,是一份工作。” 白栎:“但是......” “没有但是。”徐楚音打断她想说的,“白栎,其实我很羡慕你。” “但你放心,我并不是羡慕你是苏岑的女朋友。” 白栎:“这确实没什么好羡慕的。” 徐楚音又是一愣,过了一瞬,轻笑了一下,“我羡慕的是你有自主选择的权利,无论是学习,还是工作。” “但自主选择工作,然后帮妈妈治病,更酷啊,不是吗?”白栎丝毫没有犹豫地开口,坦诚布公地说出自己脑子里最先冒出的想法。 说完才觉得不妥,“当然,我也希望你妈妈健康。” 徐楚音今晚明显被白栎的话震惊了多次。她并没有同太多人说过自己的家庭情况,但显然,能说出白栎这种话的,应该也不是多数。 白栎的表情太过真诚,她都省去了问‘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走到最后,徐楚音也只说出了谢谢二字。 在白栎宿舍口分别时,她说:“我也希望你的想法成真。” * 白栎回到寝室的时候,习惯性地查看了一下“飞行艇”的后台。 新的一期播客在上周日就已经发出,本来她还有点担心,但播放情况却如春和所说的那样,真的不错。 白栎美滋滋地看了一会大家的评论,微信里还收到了《盛夏回音》甲方的消息。 那边在催她们的脚本,并说起了这次的更新。 【我们的一个主役cv很喜欢这次你们播客更新的主题,所以很期待和你们的合作,白木大大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把初始脚本发给我们看一下呢?】 白木,也就是白栎本人很是受宠若惊。 她原本只以为《盛夏回音》那么有名的项目,自己和春和只是他们广撒网捞着的一条鱼,根本没有想到以‘飞行艇’的粉丝量,居然真的有可能合作上。 白栎小心斟酌字句回复:【谢谢您的信任,脚本我会与搭档再确认下,本周内发给您。】 那边回了一个小狗举着OK牌的可爱表情包。 此刻已经凌晨一点了,白栎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欣喜,想着明天早上去见春和的时候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她再次打开了兔耳app,想着再补一下两位主役cv的广播剧。 刚进去,就看见首页提醒[您的关注‘天月将白’正在直播] 白栎点进了直播页面,发现他并不像往常那样在唱粉丝点的歌,而是在直播玩游戏。 白栎把耳机插到了打开的电脑上,看清屏幕上的游戏界面,并不是现在大热的几款,而是一个算得上古老的网页游戏——《森林冰火人》。 直播顶上挂着公告:嗓子不舒服,今天不唱歌。 白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发现这人也不像一些游戏主播那样会整活,真的单纯在玩游戏,只时不时回答一些粉丝的问题。 即使是这样,观众数也不算少。 为了能逗他说话,粉丝直接用各种礼物把直播界面刷成了炫彩屏。 没一会,白栎听到他又随机回答了一个问题:“没和谁在玩,自己一个人在家玩。” 白栎一愣,这人双人游戏也自己一个人玩吗?该说他操作好,还是人缘差? 耳机里低沉磁性的嗓音又在说话:“要不要抽人一起联机......” 说到这,原本滚动就很快的弹幕更是像飞起来了一样,数不清有多少的“要”和“我”字在屏幕上轮转。 白栎偶尔也会看天月将白的直播,甚至,算是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了现在。这种与粉丝联机玩游戏的场景,却是从未见过。 白栎以为他只是想吊起粉丝的兴趣,却没想到耳机里传来了一声轻笑,通过电流钻入她的耳朵里,与什么声音正在步步重合。 有人漫不经心地吐字,也不知道打翻了多少的少女心:“好呀。” 白栎心跳的频率都变得不再规律,甚至略微混乱。她把这归因为熬夜导致的心率不齐。 她把自己藏身在海量滚动的弹幕里,也和大家一起,发送了一个我字。 耳机里有很好听的 机械键盘击打声,更加动人的男声混在其中,慢慢开口:“那,请这位叫小葵的同学上一下麦吧。” “小葵,你在吗?” 和刚刚漫不经心的声线不同,天月将白喊小葵时的声线温柔得像是他以前唱的晚安曲。 弹幕再次飘得飞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伟再次阵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再喊一声老公再喊一声球球了我室友死之前还想再听一声这个小葵】 【我摔倒了要老公再喊一声小葵才能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是小葵,我不管明天我就是小葵!!!!】 【啊啊啊啊啊啊啊别让我知道谁这么好命!】 【老公你不准这么温柔!!!!!!!!!】 ...... 白栎看着屏幕再次被大波的礼物刷成了炫彩屏,轻轻用手机打字。 【小葵:我在。】 “嗯,那我抱你上麦。” 【小葵:好。】 白栎不再去管再次崩溃了的弹幕,脑袋都被温柔的男声弄得不清明了。 忽然想到:【我不能开麦,室友都睡了。】 耳机里的男人很好说话:“那我说话,你打字。” 【小葵:好。】 森林冰火人这个游戏并没有什么难度,主要就是两个人的配合。但难就难在,白栎不能讲话。 前面的关卡还好,天月将白在那边指挥她,两人就能顺利通过。可到了后面的某一关,两人直接被卡了三次。 白栎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03:32 刚想建议,要不然就先到这? 就听见耳机那头的人再次温柔地喊她:“小葵,我们要不要再试一次?” 鼓励和期盼的语气比疑问先来,许是熬夜太久,白栎的心脏都被弄得有点塌陷。 她只能再次回复:【好。】 那边看到她肯定的回答,开心地笑了一下,再次点击了开始。 直播间的粉丝已经散去了大半,剩下的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发着弹幕。这人却依旧保持着极佳的营业状态,声线低沉又温柔。操作着自己的红色小人走在前面,越过悬崖火池后终于用小小的身体按住了一个开关,拦在白栎身前的石门也在这一瞬间被打开。 他说:“小葵,你可以来我身边了。” 白栎操作着自己的蓝色小人一蹦一跳地过去,他又说:“小葵,现在需要你来帮我了。” 白栎看着前方的蓝色冰海,点了点头,意识到他根本看不见,又拿起手机打字:【好。】 白栎操纵蓝色小人跳进冰海,刚想急着上岸,再次被人提醒:“小葵,别忘记吃钻石。” 【哦哦,好。】 白栎又蹦了一下,吃掉了头顶的钻石。 ...... 不算多有新意的游戏到最后被两人打通了关,白栎脑袋混混沌沌的,只剩下一声声温柔至极的声音在喊她,小葵小葵。 时间已经来到了早上六点,白栎甚至听见了准备去复习考研的室友的闹铃声。 她实在抵挡不住困意了,于是再次打字:【大大,我们通关了。】 “嗯。”那边回复她的速度很快,“天好像都亮了。” 他说:“谢谢你陪我玩游戏。” “早安,小葵。” 28. 28.春分 白栎最后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小时,又挣扎着起来了。 另一位要去实习的室友看到她从床上下来,吃惊得睁大了眼睛:“栎栎你今天有课吗?怎么起这么早?” 白栎摇摇头,睡眠不足的原因,人都蔫蔫的,“没有,栗子你要出门了吗?” “嗯嗯。” 白栎指指桌上打包好的糕点,“昨天带回来的,你可以在路上吃。” 栗子看向白栎的桌面,上面摆着几盒用纸盒包装着的板栗饼,苏荷记的,她最爱吃的那家,这也是室友们都喊她栗子的原因。但苏荷记只开在市中心,她吃到的机会并不多。 栗子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把这种小事都记在心里的白栎,问她:“我真的不能嫁给你吗白栎妈妈?” “不能。”白栎冷酷地拒绝她,“妈妈是不能成为妻子的。” 栗子:“呜呜呜呜。” 等栗子拿着板栗饼悲伤出门,白栎则下床拿着手机去洗漱。 她在怀疑一件事,虽然脑袋在叫嚣着疼痛,但她还是想刻不容缓地验证。 白栎边刷牙边点进手机上的微博界面,天月将白最新的一条微博是在今天早上六点零五分发布的,他上传了一张“恭喜通关”的照片,但没有配字。 目光往上,白栎看到了他的IP:宜安。 * 白栎来到工作室的时候,春和还在睡觉。 因为是一居室,她们把房间改造成了工作间,还一起铺上了厚厚的隔音棉。 客厅则作为两人偶尔晚归时睡觉的地方,沙发往外一拉,也可以变成一张不算大的双人床。 春和听到开门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白栎没有开灯,她就往手机灯的方向喊了一声小白。 “嗯,是我。”白栎摸黑走到沙发旁,把一盏用来营造氛围的落地灯打开,暖黄的光,并不会让人感觉刺眼。 春和闭着眼适应了一会,再睁开眼看她时,不免惊叹:“你昨晚偷牛去了?黑眼圈要掉到下巴了。” 白栎没说自己是玩了一晚上游戏,比起这个,春和可能更愿意相信她真的去偷牛了。 白栎问她:“要先起来吃早餐吗?我买了海鲜粥和灌汤包。” 床上的人听后两眼放光:“要!” 春和简单洗漱了一下,白栎已经把早餐摆到了桌子上,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简单的白色针织裙,搭一件米白色的小开衫,正站在桌前给两人摆着碗筷。 热气袅袅,熏得春和的眼睛也要尿尿了,“白栎,我能和你结婚吗?” 白栎:“不能。” 春和:“为什么?” 白栎把勺子递给她,说:“有人比你更早求婚了。” 她说的是早上的栗子,春和却心惊,甚至脑洞大开:“苏岑和你求婚了?OMG!我不允许。” “我也不允许。”白栎让她收回点下巴,“没睡醒就等会再去沙发上睡会。” 春和后怕似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不是苏岑?那还有谁?” 白栎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的声音,咚咚咚的,越来越急促。 她放下手中的早餐,去开门。 门外的刘砚舟看见看到她的一瞬间,吃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春和在里面问:“小白,是谁呀?” 白栎回答她:“是刘砚舟。” ——噔噔噔 春和也放下早餐,急匆匆来到门边。 她把白栎拉回来,叉着腰问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的人:“你是变态吗?” 听到这话,刘砚舟就差把无语写到脸上,“姐姐,你再早出来一秒,都说不出这话的。”到底谁来同情一下大早上想敲兄弟门却看到一个女生来开门的他啊! 这女生还是白栎。 他爹的,刘砚舟想,这画面也该死的眼熟。 春和被他的姐姐喊得表情僵硬了一瞬,哦了一声,问他:“那你大早上来敲什么门?” 说到这,刘砚舟像是悟出了点什么,高深莫测地看着站在春和身后的白栎,回答道:“敲错了。” 刘砚舟举起手上提的几袋早餐,问她们两:“吃么?” 白栎当然知道刘砚舟敲错了谁的门,她看着刘砚舟提的一袋粥粥水水,说:“不用了,我们在吃了。” “哦。”刘砚舟朝对面那户看过去一眼,伸出一根手指指地上:“那袋药也是你给带的?” 白栎抿着嘴唇不再说话。 看到她这样,刘砚舟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一点。 * 等到打发完刘砚舟,再次回到屋内,春和也忍不住朝白栎打量,喊她小白,问她:“你是怎么想的?” 白栎:“没怎么想,他昨天就有点感冒。” 没说是谁,两人却心照不宣。 春和看着明显口不对心的人,她在学习方面确实擅长,但感情上的迟钝恐怕是连自己都感受不到的。 于是春和换了一种问法:“你和苏岑怎么样了?” 白栎搅动着粥底,发现白色的米粥里居然还加了不少的慈菇。同样是嫩白的颜色,混在粥里让人难以察觉。她却非常喜欢,开始拿勺子挑着吃。 “嗯......”白栎想了一个她认为能比较准确表达她和苏岑现阶段关系的词,“在离婚冷静期。” 春和放下勺子,“叮—”的一声响,“还说他没和你求婚!” 白栎笑得无奈:“春和,其实苏岑那种家庭,婚姻也不一定能由他自己决定。” “小白。”春和意识到什么,表情严肃地问她:“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倒也没有。” “好,那你把苏岑踹了。” 白栎被她果断的语气逗笑:“我是说,我没有受委屈。” 这才是春和担心的,她就没在白栎嘴里听过什么不好的消息。唯一让她情绪波动大一点的,可能还是对门那位。 刚说到这,她们的房门又被敲响,咚咚咚的,节奏都和不久前相同。 春和放下早餐叉着腰去开门,果然看到刘砚舟大剌剌地站在门外,手还举在耳侧,像是一只大型招财猫。 她问他:“又干嘛?” “宋春和。”刘砚舟直呼她大名,“你能不能对我态度好一点。” “不能。” 刘砚舟刺她:“你该不会学小学生那套,用这种方式来吸引我的注意力吧。” 春和垫着脚鄙视他:“到底谁才是小学生?” 走过来的白栎看着他俩,若有所思。 刘砚舟对春和说,我这次还真不是来找你的,他喊后面的白栎,“陆鸣杨那狗要烧死在房间里了,你要不要去见见他最后一面的。” 白栎看着对面敞开的房门,边走边问刘砚舟,“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给他送药是知道他什么情况呢,合着是临终关怀。”刘砚舟看着白栎投过来的明显不善的视线,耸了耸肩,“我喊他去医院,他自己说烧死都不去的。” 春和看着被刘砚舟三两句话就拐去对门的人,在后面挥挥手告别,“小白,别急着回来啊,早餐我帮你收着。” 白栎倒是完全没听到春和说了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陆鸣杨的家里,上次也只是在门边看了个大概。 客厅空空荡荡的,和样本间相差无几,她都怀疑之前看到的那些摆在他门前的快递盒都是她的错觉。 刘砚舟看白栎傻站在客厅,提醒她,人在房间里。 白栎犹豫了一下,问刘砚舟:“药呢?” “哦,这个他倒吃了,在我说是你买的之后。” 白栎这才走进虚掩着的房间里,刘砚舟也很有眼力见的没有跟进来。 * 陆鸣杨的房间明显比外面的客厅丰富很多,没有开灯,屋内的光源仅仅来源于有人粗心没有拉拢的窗帘。 电脑好像也没关,主机的电源键在闪着微弱的蓝光。房间内还有电脑散热器的声音,闷闷的嗡嗡声,像是外面在下一场小小的春雨。 这个场景,让白栎感到莫名的熟悉。 “出去。”有人即使是病着,仍旧没有丢弃他的臭脾气,甚至因为嗓音沙哑的缘故,烦躁感更甚了。 白栎循着那点微弱的光,找到了电脑的位置,按灭了一直闪动的蓝光。 再想走回门边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那把宽宽大大的电竞椅,弄出了一点声响。 床上的人轻啧了一声,再次赶人:“刘砚舟,出去。” “是我。” 房间在此刻静音,某人因为生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好像都暂停了一瞬。 陆鸣杨好一会才转过身子,朝电脑桌的方向看去。灯光昏暗,他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轮廓,却也足够了。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头发,问白栎:“你怎么来了。” “刘砚舟喊我过来的。” “哦。”这个回答实在无趣,陆鸣杨说,“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白栎叹气,她心想,春和刘砚舟可以不用争了,真正的小学生应该在这。 “你偶像包袱能不能别这么重?”白栎还是忍不住吐槽,“从小到大都这样。”觉得自己生病不好看,就没让她见过几次。 床上的人话也不说了,因为他刚刚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难听得不行。 白栎偏不如他的意,转身把紧闭的窗帘全部拉开,再挑衅般地去看床上的人,“生病还打一晚上游戏,很好玩是吧?” 陆鸣杨的头发如她所料,乱糟糟的。长长的发尾四处乱翘,碎刘海遮住眼睛,却遮不住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闷得绯红的脸颊。 他抬起头看她,墨黑的瞳孔折射出点点光亮,语调却显得散漫:“你什么意思?” 白栎冷冷地注视他:“你最好是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29. 29.春分 刘砚舟看到陆鸣杨乖乖穿好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除了敬佩二字,根本无话可说。 他朝白栎行注目礼,问她,有没有过一个去做幼师的志向。 陆鸣杨脸臭得像是要去抛尸,一副懒得理整个世界的模样,连刘砚舟的阴阳怪气都没心情回嘴了。 于是刘砚舟又问白栎:“你这是给他毒哑了吗?这也算日行一善吧。” 陆鸣杨这才掀了掀眼皮,说他:“闲的话就去拿个扫把把大街扫了” 白栎没管刘砚舟,听到陆鸣杨这个破锣嗓子就来气,“你好意思说别人?” ......陆鸣杨再次闭了麦。 刘砚舟看乐了,实话说,他从高中起就爱看陆鸣杨被白栎治得没话说的样子。 白栎看主动闭麦的人,再次语气冷冷地开口:“你车钥匙在哪里?” “在电脑桌上。”有人老老实实进房间去拿。 刘砚舟给白栎比了个大拇指,白栎全当没看见,先走一步去开门。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白栎先是看到了春和。和往日嬉皮笑脸的样子不同,春和此刻的表情甚至算得上焦急。 她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白栎轻易就能看清她的口型。 ——苏岑。 春和的眼睛使劲朝右看,白栎也就将大门完全打开,看清了走廊的全貌。 苏岑就站在离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表情复杂。 两人目光相接,时间线拉长,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说话。 刘砚舟站在白栎的后方,将门外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笑了。 他无视春和瞪大眼睛警告他闭嘴的动作,忽然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一段对话。 ——苏岑是谁? ——高中压你两年的年级第一。 他吊儿郎当地打破沉默:“小白,这是谁?” 喊的是小白,看的却是对面的春和,一双带笑的眼睛,却把挑衅写得分明。 “苏岑。”白栎说,“你见过的。” 刘砚舟:“是吗?我好像不记得了。” 苏岑很难表达自己现在的感受。只能说,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是感到庆幸的,但嫉妒的感觉来得过于迅猛,甚至要将他淹没。 他朝白栎伸出手:“白栎,我们谈谈。” 白栎正准备说什么,后面一道明显沙哑的声音又在喊她。 和昨晚一样的语气,温柔至极,做作至极。 “小葵。”陆鸣杨走到了刘砚舟和白栎之间,一只手握拳举在她的耳侧,再松开,一只毛茸茸的小鸟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我找到钥匙了。” 白栎想说的话被彻底打断,有人还不满足,把她往里挤了挤,视线直晃晃地与门外的人对视,问他:“是来找白栎的吗?” 话落,刘砚舟和春和几乎同时看到了对方倒吸一口气的样子,接着是眼睛里同时燃起的熊熊火焰。 打起来—— 空气中几乎飘出了这几个字。 苏岑把手收了回去,这几年修炼的忍耐力差点就要在顷刻间作废。 他不看别人,只是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白栎,我们谈谈。” 有人却不愿意,他又不是死了,“不用了,她要和我一起去医院。” 苏岑这才扭头看他,莫名笑了一下,提醒道:“我在和我女朋友说话。” “所以呢?”陆鸣杨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笑得恶劣,“女朋友也不一定是现在进行时,过去时也很常见。” 苏岑的手指在暗处动了一下,他急需释放一些什么,不然有什么东西可能会把他给压垮。 白栎先一步站了出来,让身边的人先回去,再对苏岑说:“好,我们谈谈。” 很快,她就听到有人轻啧一声,明明她推他也没用多大力气,陆鸣杨却直接半个身子受力靠到了门框上,又把她的路挡了个彻底。 他再用以前惯用的,指责她白眼狼的语气控诉:“白栎,我都烧到快40度了,你还要和他走!” 看戏的两人被他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都是什么鬼动静?这哥们清是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做为好兄弟的刘砚舟更甚,脑袋里的脏话层出不穷地冒了出来,还有一句加大加粗的——这狗哪学的这些个勾栏做派? 白栎喊呆住看戏的人:“刘砚舟,你带他去医院。” 再朝旁边的人眼神施压,“行不行。” 后半句没说,但有人自觉悟出来了——不行就别治了。 陆鸣杨站直身子,倨傲地站在白栎身旁,视线厌厌地扫过对立而站的两人。 “行,那你们就好好谈好。”咬牙切齿的。 最好是最后一次。 * 白栎再次看到苏岑那辆银灰色的汽车时,割裂的感觉很重。 她正准备上车,忽地有一只狗狗朝她冲了过来,无论主人在后方如何拉绳子喊指令,它都不舍弃它的蛮力。 “朵朵,NO!” “朵朵,Stop!“ 这只像棉花糖一样的萨摩耶急匆匆地冲到白栎身前,然后来了一个急刹。和之前的莽撞不同,它蹲下来的样子甚至算得上礼貌。舌头放在外面,笑得很是开心,尾巴更是摇成了螺旋桨的样子。 狗主人是一个眼熟的小姐姐,她很不好意思地朝两人道歉:“啊,真是不好意思,它最近吃太多了,我差点拉不住。” 苏岑在狗狗靠近的时候就将白栎拉到了身后,此刻身上散发的气息也不算友善,眉头紧皱着,抓着白栎的手也在不自觉用力。 白栎拍拍他,看他看过来,笑着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她上前一步,问狗主人:“她叫朵朵吗?” 小姐姐点点头:“嗯嗯。” 白栎想起什么,从右手挎着的帆布包里拿出了用纸袋包好的牛肉包子,安抚道:“朵朵应该是闻到这个了。” 她刚刚把包子拿出来的那一瞬间,朵朵就直接站立了起来,被主人喊名字训斥了一下,又蹲下,发出不满的呜咽声。 白栎没养过狗狗,所以不太清楚:“她能吃这个吗?” “不用不用。”小姐姐摇摇手,“本来就是我和朵朵给你们添麻烦了。” 白栎笑笑,表示自己并不介意,而且,低沉的心绪好像都被这只莽撞的小狗撞开了一个口子。 她说:“那就只给朵朵一个吧,还有一个我就自己留下了。” 小姐姐被她俏皮的样子逗笑,真的接过了包子。 她的话匣子也被打开:“不久前我好像也是在这见过你们,第一次见这么好看又登对的情侣,我回家还和室友说了。” 白栎笑着对她说了谢谢。 “应该是我对你们说谢谢的。”她举了举手中的包子,“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啦,再多带朵朵遛几圈看 她值不值得吃这个包子。” 白栎与她挥手告别。 * 意外的一个小插曲,却让两人沉默的氛围都被打破了一些。 坐上车后,白栎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有收回,苏岑忍不住问她:“你很喜欢小狗吗?那我们也可以养一只的。” 白栎却看着他摇头,“我妈妈从小就说我喜欢招猫逗狗,她有一点洁癖,不太让我碰这些小动物,我可能就有点逆反。” 苏岑看她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又问:“白栎,那答应和我在一起也是你的逆反吗?”只不过这次逆反的对象不是妈妈了。 白栎不知怎地想起了某天晚上从天而落的花瓣雨,还有眼前人埋在她颈间时湿热的触感。 她说:“苏岑,那你就太小看我了。” 白栎并不能否认自己的心软,但换种说法,心软又怎么不是一种心动。 苏岑被她执着的视线盯得一愣,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明明在什么场合都八面玲珑的人,却总是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露出笨拙的样子。 “抱歉。”他的语气堪称诚恳。 白栎摇了摇头,接下来的话说得隐晦又直白:“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答应和你谈谈吗?” “知道。”苏岑不再看她了,反而启动了车子,“但是我不接受。” “苏岑——”白栎皱眉看着他的动作。 “别说了,你不陪他去医院也不会发生什么的。” 苏岑控制自己的力道踩着油门,车辆启动,开始在限速的极限上行驶着。 * 两人一路无言,只在苏岑把车往离城区更远的地方开时,白栎劝了一下:“苏岑,我以为我们可以好聚好散的。” 苏岑视线仍旧盯着路面,告诉她:“小葵,我从没想过要和你分手。” 汽车一直往前开,周边的树木变得茂密,路上的车辆却稀疏了起来。 白栎沉默着看苏岑把车驶进建在山腰处的一座独栋别墅里。 别墅整体是白色的,房顶做成了尖尖的角状,院子除了车驶入的地方,都做了草坪设计,四周的墙上也都爬满了藤蔓,不少的地方都开出了成片的鲜花。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轻盈耀眼的阳光洒下来,照得人感觉像是来到了童话世界里。 但白栎却依旧没有松开皱起的眉头,甚至在看到这一切后,表情愈加严肃。 苏岑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给她开门。 白栎呆在车里不出来,他就笑着来拉她的手,温柔地喊她小葵,看着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正在置气的孩子,告诉她:“我们到家啦。” 白栎却觉得,他看自己的视线与刚刚的小姐姐看朵朵的视线相差无几。 白栎挣脱不开苏岑的力气,只能从车内下来。她看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环境,寒意从脚底一步步攀升。 白栎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苏岑还是没有放开她的手,带她走到房子右侧太阳最好的位置,像小孩展示心爱的玩具一样,面带笑容地向她介绍。 “小葵,你看这片千瓣葵,我不久前才种下的。” 他有点抱歉:“虽然还没开花,但我觉得你会喜欢。” “苏岑——” “白栎。” 他打断她想说的,表情是温柔的,说出口的话却不容反驳:“我说过的,我没有想过分手。” 30. 30.春分 白栎下车的时候没有拿自己随身背着的包包,手机什么的物品也全放在里面。此刻想重新回去拿,却根本挣脱不开苏岑的力气。 身旁的男人还在笑着,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却像是吃了蜜糖的孩子一般,溢着融融的笑意。 苏岑又在喊她小葵,低声恳求她:“不要生气了好吗?” 他弯着腰,主动俯身与她对视,姿态堪称虔诚。 “我没有生气,苏岑,你......” “说谎。”他眨了一下眼睛,轻易看穿她,“你还是想走不是吗?” “我......” “小葵。”苏岑轻轻摇头,表示自己现在并不想听一些不想听到的。 他拉着身旁的女孩往屋子里面走,等两人到玄关处,白栎看清屋子的全貌时,也仍旧忍不住吃惊。 屋子内部的春意比外面的小花园更甚——原木色的家具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里,到处都搭配着各种长势正茂的花草。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房子的主人对这一切有多用心。 苏岑把她带到客厅的一面落地窗前,让她看外面的一大片空地,“小葵,你不是想学游泳吗?之前没考虑到这些,但是也不用担心,这块儿很快就会有一个游泳池......” “够了。”白栎根本听不下去,忍不住甩开孜孜不倦的人紧握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的指尖直接留下了一点血色的印子。 “苏岑,我不需要这些。” “那你需要什么呢?”爱吗?我如果全部给出来,你又是否会害怕得远离而去。 “我需要自由,需要尊重。”白栎看着他越发不对劲的眼睛,“也需要你理智一点。” 理智吗?他好像就是太过理智了。 苏岑无奈地勾勾嘴角,“小葵,你不满意这个房子吗?” 白栎环视着四周,再想起外面的一些构造,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不喜欢,完全,不喜欢。 苏岑把这栋房子几乎完全复刻成了她家的样子,建筑风格,装修形式,甚至是花草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旁边再不会有陆鸣杨的身影。 白栎问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设计这套房子的?” “来宜安之后。” 听到这个回答,白栎的心脏更是沉沉地往下坠,尚未回暖的体温仍在一步步丢失,甚至让她忍不住就要发抖。 苏岑高考之后就来了宜安,再见面就是在两人都考上的宜安大学。 这几年他待她虽然比旁人亲近,但始终维持着合适的距离,让白栎以为他只是更习惯和她这个老同学相处而已。 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白栎看他的视线都变得陌生,喃喃地重复之前说过的话语:“苏岑,我不需要这些的。” “不,你需要的。”苏岑想要安抚她,宽大的手掌抚在她的头顶,“你总是过年的时候不愿意回家,宿舍那么冷,小葵,你以后就都可以来这里了。”像是想到什么温暖的事情,苏岑笑得很是开心,“我也会来陪你。”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苏岑听到这,微微皱眉,像是并不赞同她的话,“你什么时候不生我气了,就可以离开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表情闪过一丝厌恶,随后又恢复成往日里温柔看着她的样子,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递到了白栎手上。 像是诱惑公主吃毒苹果的巫师,苏岑嗓音低沉地对她说:“这是这栋房子的钥匙,现在你就是它的主人了。” 冰凉的钥匙落到白栎的手心,让她彻底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苏岑也感受到了,抬起头看她,问:“小葵,是房间温度太低了吗,你手好凉。” 白栎被他温柔的声线一声一声喊着名字,害怕的感觉一层层累积,最后却成了灭顶的愤怒。 她狠狠推开眼前比她高一个头不止的男人,再把钥匙重重甩到地板上。 木质的地板,很快就留下了一个并不显眼的疤痕。 “够了!”白栎看着他,眼睛里是出离的愤怒,“苏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刚刚的朵朵吗?还是什么其他宠物?” 总是这样,她的人生总是这样,任何人都有资格来指手画脚,肆意控制。除了她自己,其他人好像总有办法把她的人生掌握在手里。 “我没有。”苏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的痕迹。 “但是你看看你现在正在做什么?”白栎从来都论迹不论心,“你会放我离开吗?你说的不生气又是什么意思?永远不和你分手吗?早知道这样——” “白栎!”苏岑意识到她想说什么,急切地打断,“你应该是需要休息了。” 白栎看着他,眼睛里溢满了失望。再不愿意同他讲话的样子,背对着他走到沙发上坐着。 空气寂静了很久,久到就在白栎以为苏岑或许已经心软了的时候。 他又小声在她背后开口:“一会会有阿姨过来做饭,你想吃什么都可以和阿姨说。” 白栎彻底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 是夜。 春日老天的脾气自来多变,白日里还阳光灿烂的好天气,到了晚上却轰隆下起了雷雨。 春和半夜被重重的敲门声砸醒的时候,首先冒出来的想法是——这人完了,我一定会把这没素质的人写进段子里,再骂到千万人耳朵里。 她拖鞋都没穿,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开门,却看到了一张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脸。 那位长相完全不输明星的邻居就站在她门口,大半夜雷雨天,脸上的表情却比阎王修罗还吓人。 黑沉沉地问她:“白栎回来了没有?” “啊?”春和被他吓得脑子都没回神。 陆鸣杨耐着性子,再问了一遍:“我问你白栎今天回来了没有?” “没有。”春和想到什么,拿起手上握着的手机看了一下,“她好像今天一天都没回我消息了。” 只不过这种情况以前也并不是没有,有时候白栎学起习来或者剪着音频,像今天这样完全消失的情况也有。 春和被他感染,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猜测道:“她不会被苏岑带走之后就没回来吧?” 陆鸣杨沉默着,又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凌晨一点了,白栎仍旧没有回他一个电话或是消息。 这边消息落空,他又打电话问刘砚舟,学校里有没有找到人,得到的消息也是没有。 陆鸣杨挂断电话,问春和:“你 知道平常那人会带白栎去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春和已经在他和刘砚舟打电话的时候去穿好了衣服和鞋,再开口时嗓音也变得沉沉的:“但我能带你们去找一个人。” 陆鸣杨看着她,没多问什么,说自己的车就在楼下。 春和坐上陆鸣杨的车后,差点没被这哥的车技颠簸得把晚饭给吐出来。半路和他们汇合的刘砚舟也吃不消,坐在副驾驶上死死抓住头顶的把手,哭丧着脸劝他:“安全驾驶安全驾驶,知道的是你在开小汽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开过山车。苏岑那狗东西再王八蛋也不会伤害白栎的,你别自己殉在路上了。” “闭嘴。”陆鸣杨听都听不得某个名字。 刘砚舟看见春和在后方使劲朝他摇头打眼色,也不再嚷嚷了。 无他,恋爱脑真的是绝症。 * 最后三个人到的地方,是一家医院——宜安市最有名的肿瘤医院。 春和走在前面,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的熟悉,找到一栋楼后,径直按电梯去了十楼。 刘砚舟摸不清情况,问她,这是去找谁? 春和扫视着刘砚舟,视线有点莫名。 她移开目光去看电梯上升的层数,言简意赅:“找徐楚音。” 叮—— 10层到了。 她再带着两人绕过了迷宫一样的连廊,到了候诊台时,值夜班的护士看到她,还同她打了个招呼,很亲密的样子,喊她春和。 春和也朝她笑笑,步子却没停,继续往里走。 最后三人是在一个诊室门口停了下。 一直在观察春和的刘砚舟敏锐地发现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紧张,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刘砚舟忍不住挑了挑眉,这动作可太不像她了。 春和丝毫没感受到他的视线,转身对后面的两人说:“你们先在外面等我会,我出来就带你们去找徐楚音。” 说完她又停顿了一下,再推门进入诊室。 刘砚舟又发现,她并没有敲门。 春和在诊室的时间并不长,陆鸣杨站在外面,手机握在手里,刘砚舟感觉屏幕都要被他盯出个孔来了。 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拍拍好兄弟的肩,让他相信春和。 还有一点,刘砚舟趁他不注意倏地拿手去探他的额头:“你真的没事吗?我感觉这上面都能煎鸡蛋了。” 陆鸣杨拍掉他的手,语气淡淡的,“没事。” 没过一会,春和从医生的诊室出来。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刘砚舟已经够高了,一米八五的身高,足够让他俯视大部分人。但这位医生看起来却比他更高一些。 比起这个,更引起人注意的是他那张硬挺的脸庞,很周正的帅气,可能因为职业或是阅历的原因,还透出点正气来。 面上的银框眼镜更是给这位医生平添了一份冷意,白大褂一丝不苟地穿在他身上,和他给人的感觉也很像。 刘砚舟忍不住去看春和,她浑身上下好像都写满了拘谨,抑或是什么别的。 但又不应该,刘砚舟的视线最后落在这位医生胸口前的工牌上,上面明晃晃写着——心血管内科,主治医生,宋景明。 31. 31.春分 白栎尝试过去找苏岑沟通,但都无果。 下午的时候他都不在别墅里。 过来的阿姨姓孙,告诉白栎,“小岑应该去公司了,他平时就忙得没影,也难得会喊我一回。” 后来白栎才知道,这位孙阿姨是苏岑特意从苏家老宅那边喊过来的,以前是照顾他外公吃食的。 孙阿姨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从未见过的姑娘,问她,“你是小岑的女朋友吗?叫什么名字?” 白栎告诉孙阿姨自己的名字,再补充,“我不是苏岑的女朋友,只是他的,同学。” 孙阿姨自苏岑回来后就被老爷子托付照顾,自认对那孩子还是比较熟悉,却也是第一次见他身边出现同龄的女孩子,还带到了这里。 她自是不信白栎说的,反对她说:“白小姐,你是不知道这几年小岑回来之后,有多少人上老宅想去给他搭红线,小岑都冷冷淡淡的,像是根本没搭这根筋。” 她给白栎递一碗刚做好的甜汤,再用长辈的语气劝她,“我是第一次见小岑这样急急忙忙地来找我。平常这孩子,也不多回老宅的。” 白栎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抓住阿姨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一双黑亮的眼珠盯着她,带着点请求的意味:“孙阿姨,您能借我用一下手机吗?” 还没等孙阿姨回答什么,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人把钥匙“当啷”一声扔到了陶瓷盘里。 ——是苏岑走了进来。 孙阿姨轻轻甩开白栎的手,去迎从外面回来的人。 “小岑回来啦,要不要也吃碗甜汤?刚刚做好的,刚好和白小姐一起。” 苏岑走近,看着放在白栎身前的白瓷碗,明显没被人动过的样子。 他说:“那就麻烦孙姨也给我盛一碗。” 孙姨笑着去盛汤,苏岑则走到白栎所在的落地窗前。 她坐在一张吊椅里,整个身子都蜷缩在里面,明摆着不想被人靠近的样子。 苏岑却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单膝跪在了她的旁边,问她:“小葵,有和孙阿姨说想吃什么吗?我只和她说了你的口味,具体想吃什么菜,我想还是你自己和她说比较好。” 十足耐心又体贴的样子,和他平常给白栎的感觉相差无几。 越是这样,白栎越忍不住地漫上失望。 她让自己的表情彻底暴露在苏岑眼前,还是在问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我什么时候能够离开?” 苏岑好像叹了一口气,想去抓白栎的手安抚,却被她先一步躲过。 最后只能妥协:“我们先吃饭好不好?孙姨说你中午也没吃饭。” 白栎还是那一句,我什么时候能够离开? 苏岑从低处站了起来,从上至下地看她,语气平淡地与她说着一些事实:“白栎,你总说自己是公平的,但行为却控制不住的偏心。陆鸣杨才回来了多久?你又确定他这次是真的不会再走了吗?” 白栎抬头看他:“他走不走是他的事,而我留不留在这里,也是我自己的自由。” “好,那就等他走了,我就让你离开。” 白栎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苏岑,你这是在囚禁。” 苏岑笑了,他只是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罢了。 他把自己手里这碗还热着的甜汤递给白栎,哄着让她乖,“小葵,先把这个喝了好不好?” 白栎把脑袋埋进里臂弯里,看都不想再去看他一眼。 * 这一晚的夜很长。 明明随着夏日的到来,白昼的时间应该越来越长才对。 陆鸣杨看着天空和路面交界处越发深邃的暗色,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张着血盆大口,只等着趁他不备,就毫不犹豫的将他吞入腹中。 徐楚音和春和一起坐在车的后面,无论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答案,“苏岑不接电话。” 陆鸣杨把舌尖绕到后槽牙,骂了一句脏话。 徐楚音听得皱眉,其实她从高中起就不是很喜欢陆鸣杨这位像是花孔雀一样招摇的人物。 但没想到,因为白栎,她居然和他有了交集。 ...... 宋医生带着他们三人来到她母亲的病房时,徐楚音是茫然的。 甚至连带队过来找她的春和,她都是第一次见。 徐楚音关好病床的门,小声开口:“宋医生,这么晚是有什么事吗?” 宋景明嗯了一声,微微颔首道:“打扰徐小姐了。” 他再用目光去点春和,“我妹妹有点事找你。” 春和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再没把视线落在宋景明身上。和刚刚的态度完全不同,像是厌恶极了,却又不得不来求这个哥哥。 她上前一步,同徐楚音介绍自己:“徐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是白栎的朋友,叫春和。” 一直在后方的刘砚舟发现,宋医生又在春和说到自己名字时,低头看了她一眼。 春和并没有察觉,继续说着自己此行的目的:“今天早上苏岑来找过白栎,然后白栎就与我们失去了联系,已经一整天都找不到她人了。请问徐小姐,能帮我们联系上苏岑吗?” 徐楚音有点意外他们居然能找到她,春和又说了抱歉,“是那天见苏岑来接你,我有点误会,白栎同我解释说,您是苏岑的妹妹。” 妹妹妹妹,刘砚舟今晚都要被这个词搞得头大了。这些人到底在哪排队领的妹妹?计划生育是抓不到你们头上吗请问? 陆鸣杨的耐心都要耗尽,懒得再迂回的与人费口舌。 他也认识这个苏岑所谓的“妹妹”,于是开口直言:“今晚找不到人我们就会报警。徐小姐,我并不清楚苏岑家在宜安的势力是有多大,但要是白栎受到什么伤害,我敢保证,他绝对不会好过。” 徐楚音被陆鸣杨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盯得心惊。 从南江出来的人,并不会怀疑他说的任何一个字的真实性。 何况不只是他,徐楚音还知道,白栎还有一个同样不好惹的哥哥。 徐楚音尝试给苏岑拨通电话无果,看着走廊站着的一群人,抿了抿嘴唇,看起来有些为难。 但没过多久,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一般,说:“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苏岑可能会在那。” * 车开到半路,天空又开始轰隆下起了雷雨。雨滴像冰雹一样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像是谁被紧攥着的心跳声。 天空又黑又暗,却又会在骤然间划过蓝紫色的闪电,像是不管不顾留在皮肤上的丑陋疤痕,狰狞得令人心惊。 陆鸣杨把车停在一座位于山腰处的独栋别 墅外时,脸色比头顶的天色还要难看几分。 刘砚舟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这人虽然嘴巴从来都很欠,但无论是对朋友,还是对陌生人,都有着不会出错的礼数。 说他像花孔雀一样招人,不过是因为大家或多或少被他吸引罢了。 刘砚舟想劝点什么,但看陆鸣杨这样孑然又执着的站在雨里的样子,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可视门铃亮起来的时候,徐楚音上前一步,看到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孔,很是恭谨地喊了一声,孙阿姨。 那边的语气却轻慢了些许,问徐小姐,“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一下苏岑。” “小岑啊,早就睡下了。”孙阿姨没有想放她进来的意思,“徐小姐有事还是明天再过来吧,我看外面雨也挺大,你电话联系小岑也可以。” 陆鸣杨再忍不下去,站到徐楚音身后,让自己彻底暴露在可视门铃里,语气沉沉的:“让苏岑滚出来。” “诶你这人怎么说话——” 那边的女人还没说完,有道男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孙姨,给他们开门。” * 陆鸣杨从铁门走到院子的一路,都忍不住地犯着恶心。 他浑身湿透地走进屋内,把碍事的刘海往上掀,手再落下的一瞬间,就砸到了道貌岸然的人脸上。 苏岑被打得退后两步,笑了,忽略孙姨大喊着要去报警的声音,冲了过去,拳头也朝这个无礼闯入他人家里的人脸上砸去。 不过瞬间,两人不就管不顾地扭打在一起。 陆鸣杨进一步把人按到墙上,问他:“白栎在哪里?” 苏岑抬眼看他,轻蔑毫不掩饰地写在眼睛里:“和你有关系吗?” 想到什么,苏岑捏住身前人的衣领,把他狠狠往后推,“不是你自己要走的吗?现在又回来干什么?陆鸣杨,我倒是要问问你,你把白栎当成什么了?” “这是我和白栎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来问?”陆鸣杨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依旧像他印象里一样自大,“苏岑,你怎么和白栎在一起的,也不用我来提醒你吧。” 要是他不走,根本不会让这人趁虚而入。陆鸣杨没告诉任何人,这就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陆鸣杨毫不留情地把拳头往人脸上砸,“最后问一遍,白栎在哪里?” 苏岑死死地盯着他,就是不出口,手上的力气也不减,再一拳还了回去。 两人都毫无保留的下着狠劲,春和作为旁观者都看得心惊不已。她想喊刘砚舟去阻止一下,手机却毫无征兆地震动了起来。 她举起一看,不无震惊。 春和手忙脚乱地点击了接通,嘴唇都在发抖:“白栎?” “嗯。”失联了一天的人,终于回应了她,“是我。” 扭打在一处的两人,根本没有听到她这边的动静。电话那边的白栎却把这边的打斗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她没说别的,只让春和打开扬声器。 外面的雷雨声不断,屋内的家具也因为这场扭打脱离了原来的位置,空气里满是风声鹤唳。 有人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像是很多年前一样,清泠泠地在喊他的名字——“陆鸣杨。” 白栎说:“不准再打了。” 32. 32.春分 最近的一周天气都很好,阳光从高出洒落下来,递出不冷不热的温度,只把周围的空气晒得像在烤箱里的酵母一样蓬松。 校园里不知道又开了哪些花儿,让人感觉像是被包裹在布满清新花草香的泡沫里。 白栎身为大四生,已经没有什么专业课了,这天她依旧把自己藏在床帘里,闭关剪辑。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三天了,祝云卷都看不下去了,在下面扯了扯她的床帘,小声发问:“方丈,你是在里面练舍利子吗?” 床铺先是传来了小小的动静,然后祝云卷就看到了一颗探出来的小脑袋,黑色的耳机绕在她的脖颈处,白栎笑着问她:“怎么啦,施主?” 祝云卷双手抱臂在下面看她:“你再这样在宿舍闷下去,我真怕你哪天就羽化登仙了。” 白栎眨了一下眼睛,她继续说:“跟我出去上课。” “什么课?”白栎并不记得今天有什么课需要去上。 “这并不重要。”祝云卷一脸高深莫测。 * 等到白栎成功被拉出寝室,来到了久违的实验楼,才知道祝云卷是要带她上什么课。 白栎站在显微实验室的门前,问身边的人:“为什么要来上这个课?” “因为我刚刚通过了研究生复试,因为我的导师教的就是这门实验课,因为他现在就要我来打白工。”祝云卷把人往里推,“这么多理由你随便选一个吧。” 俩人一前一后进入实验室内,里面穿着白大褂的稚嫩面孔瞬间齐刷刷朝她们看了过来。 白栎看着教室内的一片白,有一阵失语。正想提醒一下什么,就见祝云卷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了两件白大褂出来。 看到白栎吃惊的表情,她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讲台上还有一个人,比起她们,严肃不少,但比起导师,又显得太过年轻了一点。 祝云卷在白栎耳边小声解释:“这是我师兄。” 当然,她说,“今天也可以是你师兄。” 说完就往讲台上走,收敛笑意,礼貌地喊了一声温南师兄。 温南朝两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手上还在翻着一本笔迹杂乱的实验记录本,同样客气地喊师妹,“麻烦你去我们实验室帮忙拿一瓶水合氯醛过来吧,这里的被用完了。” 祝云卷点点头说好。 温南开口后,实验室里杂乱的讨论声顿时安静了不少。他再曲指敲了敲黑板,指尖捏着一段粉笔,写下“红花”二字。 和许多人一样,喜欢在最后一个字的尾端打上一个点,表示结束。 他没用话筒,音量不算大,但足够清透:“今天是红花的粉末鉴别,同样是需要用到水合氯醛。红花主要的显微鉴别点是分泌细胞、花粉粒、草酸钙方晶......” 粉笔头一下一下点在台面上,白栎也在心里一下一下打着拍子。 云卷还没回来...... “师妹。”讲台上的人讲了好一会,又在喊谁。 “——白栎师妹。” 白栎抬起头,稍显惊讶地看着台上。 温南把那段一直捏在手里的粉笔往她的方向递了出来,“我师妹说你画画不错,麻烦你来帮我板书一下显微图。” 教室里的目光又“唰——”的一下望了过来。 白栎愣愣地点头说好。 她走到讲台上,想去拿摆在台面上的笔记本,却被人抽走。 白栎从那人的手指看到眼睛,再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教科书,翻到某页,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上一点,“照这个画就好。” * 祝云卷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白栎拿着一本书在往黑板上画着显微图,她的大师兄在下面指导大家调显微镜。 祝云卷把水合氯醛递给温南,再去讲台上找白栎,“你怎么也干上活了?” 白栎停下笔看她,小声说:“我以为这就是你把我卖过来的目的。” 祝云卷笑了,凑过来再小声了一点:“我是那种人吗?你没仔细看吗?左边靠窗那个男生,在大一里出了名的好看。”她朝白栎举起一个拳头,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不就是分手吗,闷着算什么回事,请睁大眼睛看看我们宜大遍地的帅哥啊白栎同志!” 白栎忍不住笑了一下,真朝那边看过去,确实看到了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 干干净净的背对窗户坐着,阳光扑了满身,像是能让人轻易闻到皂角的香气。 白栎问:“你怎么知道我分手了?” 祝云卷坦白从宽:“我在宿舍楼下看到过一次苏岑,他就差把‘失恋’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听到这个名字,白栎忍不住把嘴唇珉成一条直线。 “师妹。” 有人又在下面喊道,这次白栎和祝云卷却同时往他的方向看了过去。 身材顷长的男人露出了一点笑意,这次明显朝着祝云卷的方向,“你去帮另一边的同学挑一下显微镜。” “好的师兄。” 白栎继续转头画着自己的板书。 * 一下午都泡在实验室里,白栎后面又被喊去指导大家在实验本上画的图。教室里一群刚刚进入大学不久的小孩,上什么课都很新奇的模样,吵吵闹闹的,把她这几天的烦闷情绪都打散了不少。 下完课已经快到五点,大家纷纷脱下白大褂,露出各式各样性格分明的衣着,边往外走边朝讲台上三人的方向挥手,“学长学姐再见。” 可能因为面对的不是真正的老师,他们摆手的频率才像充满生气的浪花。 祝云卷说好看的那个男生走在最后,待人不算热情,却也礼貌,走到门口也朝他们微微颔首。 白栎的手臂被祝云卷轻轻掐了一下,动作不算大,却被人尽收眼底。 等到人全走完后,温南才抱起所有的实验记录本,让她们等他一下,“我先去把这些送到工位。” 两人老老实实等着,等到他再出现,却是又带了两个人过来。 祝云卷看着迎面走过来的三人,分别喊了师兄师姐。 走在最后的男生单手叉着腰,脸上带着点不着调的笑意,让白栎感觉很是眼熟。 他也在喊师兄,目光却在白栎和祝云卷的方向逡巡,“这是要课题组团建吗?怎么有两个师妹?” “嗯。”温南像他的名字一样,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祝师妹又帮咱们组招了一个师妹进来。” “好高好漂亮的师妹。”温南旁边的师姐凑到她们两面前,“小师妹这是和你同寝室的吧,你们寝室都这么好看的吗?”

白栎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什么宗门,她自己因为保研,早早被拉进了课题组,但因为不在本校,也没接触过这么多师兄师姐。 祝云卷反倒很适应,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笑嘻嘻地接过夸奖,“师姐你也很好看,我们这边完全完颜团来的。” 白栎没有说一句话,却不知何时左手一个祝云卷,右手一个师姐。两位男士跟在他们后面,应该是在商量要去哪里吃饭。 白栎走到楼下才不好意思地拒绝大家:“抱歉,我今天有约了。” 右边师姐略显失望,后面那位始终很活泼的师兄却先一步走了上来,问她:“师妹你不会是不好意思和我们吃饭才这么说的吧?” 白栎盯着他凑近的眼睛,下午的阳光把它照成了剔透的琥珀色,里面现在明晃晃写着怀疑。 “不是的。”她指指下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有朋友在等我。”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她的指尖指引,很轻易就看到了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的黑色,头发堪堪到颈间,刘海很利落地落在高挺的眉骨处,此时目光正毫不避讳地盯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哇。”师姐在后面惊呼,“师妹,那位才是完颜团该有的实力吧!” 祝云卷第一眼就认出了树下的人,即使上一次见他应该是三年前。 她重重点头,回答师姐:“我想也是。” 白栎再次笑着朝大家说抱歉,再微微颔首,和他们说再见。 * 陆鸣杨根本没等到白栎慢吞吞走到自己面前。他先一步从树荫下走了出来,走到与白栎面对面时,还能看到不远处有人还在往他们两的方向瞧。 陆鸣杨问她:“你不是说和室友在一起吗?” 白栎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第一个想法是,他的感冒应该差不多要好了。 “嗯,一开始是的。” “那后面怎么跟着那么多人?” “室友的师兄师姐。” “哦。”某人明显不开心,“你答应和我见面的。” 白栎这才好好观察起了陆鸣杨,他依旧贯彻着自己很有想法的穿搭,虽然已经是春末了,但衣着却仍旧算得上独一份的单薄。 白栎忽然想起点什么,是刘砚舟在电话那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对她说,“如果你再不见陆鸣杨,那恭喜,你马上就能见到现代医疗条件飞速发展后第一个发烧活活烧死的人类了。” 她盯着眼前人白净的脸上一些突兀的伤痕,忽然说:“你是不是剪头发了?” 现在的样子,和那会更像一些,难怪云卷会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昂。”陆鸣杨随手撩了撩头发,眼睛也不看她了,“不关心我的死活,却关心我有没有剪头发。” 他说:“白栎,你向来这么肤浅吗?” 白栎憋着没破功,顺着他的话点点头,“谁不喜欢长得好看的?” 陆鸣杨这才盯着她的眼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谁好看?” 白栎往前走,不回答这种明显就有陷阱的问题,“你是不是忘记来找我的目的了?” “当然没忘记。”陆鸣杨走到她的身旁,拉了一下她的手臂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见白栎方向走对了,又马上把手松开,“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33. 33.春分 陆鸣杨带着白栎来到自己的车前,还是那辆大G,停在一棵大榕树下面。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车前盖零星落了点树叶。 白栎盯着车的眼睛一瞬不瞬的,像是看到了骨头的小狗。 陆鸣杨看得一笑,把钥匙丢在车前盖上,有树叶也随之滑落下去。 他说:“你来开。” “为什么?”白栎眨了眨眼睛。 陆鸣杨把手腕举到她面前,不是很灵活地转转:“这里还没好。” “哦。”白栎伸手拿起了车钥匙。 黄色的小鸟挂坠随着她的走动,在她的手心一晃一晃的,像是一个小尾巴。 白栎按着陆鸣杨调出来的导航,开到了一家咖啡馆。 她站在一片墨蓝色的咖啡店牌匾下,发现它的名字和此刻的天空也很呼应——「蓝调」。 * 陆鸣杨一路领着她走到了靠窗的一张桌位前,白栎一眼就看到了早就等在那里的一位女士。 她看两人走了过来,先是扶了一下带着的无框眼镜,然后站了起来。 “白木小姐,你好。” 白栎握住了她伸出的手,“罗女士你好。” 两位女士很有礼貌地彼此介绍自己,倒是省了中间人的事。陆鸣杨眼神示意让白栎坐到里面去,然后自己大剌剌地坐到了她的旁边。 再补充:“你喊她罗姐就好。” 他迎着白栎看过来的视线,递给她一张湿纸巾,“我就是这么喊的。” 罗怀松坐在对面看到陆鸣杨又是帮人递纸巾,又是细心地叮嘱她这么晚还是别喝咖啡了,眉头都忍不住上扬。 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白栎感受到了对面的视线,有点不自然地小声朝陆鸣杨开口:“你能不能坐过去一点?” “挤到你了吗?”有人倒是什么都没感受到的样子,听话的往外挪了挪,“你不早说。” 罗怀松的眉头挑得更高了。 她看今天太阳指定也是打东边落下去的。 罗怀松最后还是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喊白小姐,“合同我已经带过来了,您看一下。” 白栎接过合同,认真地点点头。 罗怀松是cv天月将白的经纪人,也是负责《盛夏回音》这个广播剧的出品方。 白栎并不确定之前微信联系的那位是不是全程都是她,于是再次确认:“您这边是不止要我们在播客上推广《盛夏回音》,还需要我们配合广播剧进行后续的线下主持活动是吗?” “是的,这些合同里也有提到。” “嗯,我看到了。”白栎说,“合同里说只需要我们提供一位主持人,这样的话我会更加推荐我的搭档春和,她日常就会进行脱口秀表演,也经常作为主持人为俱乐部的其他演员进行串场,她会更加符合您这边的要求。” 白栎补充道:“春和今天在为他们俱乐部的老板进行开场表演,所以没有过来,让我对您说一声抱歉。” 罗怀松轻轻摇头:“我理解,主持人员你们决定就好,后续让春和女士和我们这边再联系一下就好。” “好的。” 白栎又低头看了一下合同细节,双方确认没什么问题,再进行了签字。 半天都被排除在外的人在这时忽然曲指敲了敲桌子,开口朝对面的罗怀松说,“线下的那个活动,我并不会配合一些亲密互动。” 罗怀松不着痕迹地皱皱眉,这也是之前就说好的,她也答应了。又提是怀疑她的专业能力吗? “当然。”她说,“你能去参加已经很好了。” 作为单纯靠声音就在极短时间跃升头部配音演员的天月将白,他的第一次线下活动,这个噱头就已经很足够了。 而且,罗怀松看了看对面那张棱角分明、出道都绰绰有余的脸,虽然这个人足够难搞,却也实实在在的无可挑剔。 * 三人最后在咖啡馆门前分别。 罗怀松开的是一辆全黑的miniCooper,敞篷款。两个车灯一闪,在蓝调愈甚的傍晚时分,显得更像两个炯炯有神的眼睛。 陆鸣杨看着身旁人随车灯亮起的眼睛,提醒她:“这是别人的。” 白栎收回了目光,“我知道啊。” 陆鸣杨晒笑了一声,拉着她往自家车的方向走,“你开这个。” 白栎坐到车上才有点回过味来,问道:“所以你今天过来是干什么的?” 车也是她开,他坐在那儿什么也都没说。 陆鸣杨看她这幅白眼狼的嘴脸又回来了,一点没气,他说:“白栎,想说谢谢可以直接说,这别扭的毛病我迟早得给你治好的。” 白栎扭头,点燃了发动机,踩下油门起步。 就是什么也不说。 身旁传来了一声轻哼,也像是笑着的。 * 陆鸣杨这辈子应该都不会忘记那天。 他在听到电话那头白栎的声音后,没再多和苏岑废话一句,目光冷漠地看着他颓败地躺在沙发上,无声看着头顶。 陆鸣杨站直身子,从这个令人不适的家里走了出去。 屋外的雨倒是不像来时那么急了,他的车停在别墅外的一棵树下,树上挂着的雨珠啪嗒啪嗒地砸在他的车前盖上,化成了雨做的蝴蝶。 他只在这里停了一会儿脚步。 实在太像了,不知道苏岑那混蛋用了多长时间,这颗榕树下就是他和白栎常停放自行车的地方。 刘砚舟问他停在那发什么呆,陆鸣杨这才抬起脚步,又重新上了车。 回去的路是刘砚舟开的车,他看着这两人打的架,分明都是一点力都没有收的,像是都恨不得只活这一天了。 刘砚舟趁红灯的空隙看了一眼副驾驶上坐着的人,身体被衣服遮住了,只脸上挂着点颜色,显得整个人都凌厉不已。 “要不要先去处理一下伤口,你这样子真有点吓人。”配上天上忽闪的雷电,活像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 “不用。”陆鸣杨让他只管往西子湾开。 * 三人重新回到西子湾的时候,白栎已经在屋内等了好久。 春和拿钥匙开的门,看着白栎好好地坐在她出门前没来的及收拾的沙发床上,差点没憋住落泪。 她冲过把人抱住,再来来回回地看她,嘴里念叨不停:“有没有哪里受伤?小白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白栎拍拍她的肩膀安慰。 陆鸣杨走在最后,沉默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女生,明明什么都没说,存在感却不容忽视。 白栎知道,大家都需要她的一个解释。 她说:“其实苏岑没对我做什么,他本来想送我回来我都没让,就让司机送我回来了,哪知道会和你们错开。” 她又拍了拍春和的脑袋,“你看,我真的一点事都没有,不要担心啦。” 陆鸣杨这才两步上前把她从沙发上拉了起来,强势写在脸上,“谁需要你为他说话了?现在这里谁还要你来演戏给他看吗?” 他感受到自己捏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没说完的话又噎在嗓子里。 陆鸣杨也不想问她有没有受伤,眼睛都可以看到这些。实际是,他也不想让白栎再回忆起任何让她难过的记忆。 最后他只能认输般低下嗓音,无奈地打破沉默的空气,“白栎,春分的意思是,春天分手吗?” 是的,他在她这好像从来都只能认输。 陆鸣杨看白栎抬起了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接住什么,嗓音轻柔得像是对谁耳语:“生日快乐。” 白栎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到最后,陆鸣杨的手指甚至都已经接不住她眼下的湿意。 他应该不是第一个对她说生日快乐的,白栎想, 但好像又是。 ...... 白栎很早前就怀疑天月将白是陆鸣杨。 那时候他在兔耳还是一个粉丝不到1000的小透明。 但白栎的耳朵很轻易就被他给抓住。除了无法忽视的熟悉感,这个名叫天月将白的人声音确实又足够特别,足够好听。 用后来大家的话来讲,就是一听就很贵气。 是完全迈过了少年期的成男音,低沉又有磁性,像是质感极好的大提琴。 感到奇怪是在大二那年过年—— 白栎还是被母亲姜清喊回了家。 不可避免地去往奶奶家后,白栎却没有见到她哥李白泽的身影。 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李白泽自成年后过来的次数也不多。就算大年初一到了这里,也是看过两位老人后就走,多停留一分钟他都是没有时间的 。 但他不在这,落在他身上的话题也不会少。 老人家来来回回就那几句,孙子姓李,他们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的。 以前过的还算清贫的两人,借着儿媳家的风起了势,明明想彻底丢弃以前,却有东西像是钉子般深深扎在他们的脑海里。 但再怎么样两人都是不敢真去李家闹的,所以往往到最后,话头只会落到姜清和白栎头上。 具体说了些什么,白栎根本不想去回忆。 但那晚不同。 李白泽人没来,白栎已经做好了要被恶心一整晚的准备。 但没有,两位老人嘴像是被谁上了锁一样,一句不好听的都没说出来。 白栎难得有了一个耳朵清闲的大年初一,好心情地登上微博,把自己正在听的一个歌单贴了上去,再配了一个小太阳的emoji。 她从小就喜欢剪辑点什么东西,这个歌单算是她的bgm候选库。 再划了一下首页,发现她关注的那个兔耳主播居然出现了。 他发博的频率,白栎一度以为只是一个同名的僵尸号。 但这次不同,他分享了一个直播的链接在下面。白栎点进去,他正在唱一首日文歌——「飞行艇」。 白栎的耳朵在抓到熟悉的旋律时,眼睛顷刻间在没有开灯的房间亮了起来。 直播间的人数不多,都没有破百。那人却心无旁骛的在她耳机的另一边唱歌。 伴奏的电吉他声很重,却根本盖不住他穿透力十足的嗓音。 日文念的不算好,应该是照着罗马音唱出来的,但十分流畅。 ——这是白栎第一次怀疑,天月将白就是陆鸣杨。 她的手指快速滑动手机屏幕,又重新回到微博界面,找到了那条他新发的微博。 令她遗憾的是,天月将白的IP是南江。 而陆鸣杨,此刻应该在美利坚。 白栎后续仍旧在关注天月将白,发现他这个人很是随性,根本不在乎更新、固粉这些东西,让人根本摸不清他少数几次直播的动机。 但他那天唱的那首「飞行艇」不知何时被人剪成了切片,传到了某个字母站后大火,粉丝数也像是开了直升机一样上涨。 白栎对他的怀疑又一步步淡了下去。 直到她与天月将白连麦那天—— 到了十二点,小助手在提醒他:【白老师,应该要唱晚安曲了。】 游戏里的蓝色小人在看到这条消息时明显卡顿了一下,等到消息消失,他才在原地崩了一下,吃掉了头顶的那颗蓝色钻石。 耳机那头的人在问她:“小葵,可以等我唱完晚安曲吗?” 白栎敲字:【当然可以。】 她以为连麦会在此刻断掉,却没有。 耳机里传来某种拨片击打的“嚓嚓”声,轻缓磁性的嗓音也随之倾泻而出。 有人在她耳边自弹自唱—— Todayitisyourbirthdaysomeandmyfriends, Tookourselvesatriptoanolddrive-in, Pyedsomeeightieshitsonanoldcassette, BoughtacoupleRazzlesandsomeRaisis, Lightsweregoingdownasweclimbedonup, Lawnchairsonthehoodofapickuptruck, My3Dgsseshitthemovies, Icouldn’ttakethemdown, Youknowthislife’sadream, I’llbewat’theshow, Anotherpieceofthecake, Aogo, La......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他罕见的进错了拍,于是唱了两遍。 Todayitisyourbirthday Todayitisyourbirthday...... 34. 34.春分 一晃眼又过去了一个星期。 好像自从过了春分,天空就被谁捅了一个窟窿一样,淅淅沥沥的雨没了个尽头。 白栎在工作室和春和一起发了一周的霉,忽然想起一件事。 “春和,你怎么知道徐楚音的母亲在医院的?” “嗯......”春和罕见地卡壳,“就,偶然看见的。” 白栎懒呼呼地趴在桌上,往长得要遮住眼睛的刘海处看,开口提议道:“我想去对她道个谢,你能带我去趟医院吗?” “你没她微信吗?”春和看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惊讶写得分明,不是说是高中同学? “没有呀。”白栎诚实地讲,“其实我和她不算特别熟,所以她愿意这样帮我,我真的挺感激的。”还有一些事关徐楚音的隐私,白栎没有多讲。 “这样啊......” “可以么?” “当然。” 听到春和答应自己,白栎不再去拨弄刘海,转头看她,却发现春和的表情并不算十分乐观。 “怎么啦?春和,你是害怕去医院么?” “不是的。”春和似是挣扎了一会,最后目光坚定,“去!去医院有什么的!咱今天就去!” 白栎没有意见,外面的雨刚好要停了。 两个行动力王者快速收拾好,然后下楼。春和见白栎熟练地打开某辆黑色汽车的车门,点燃发动机,再踩油门出发。 她砸吧了一下嘴,摸着下巴发问:“这辆车现在姓白还是姓陆?” “姓李。”白栎说,“李白泽不知道哪知道的我开过别人的车,送了一辆过来。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春和吸一口凉气,“我能说吗?” “什么?” “哥哥杀我......” 白栎笑出了声,平淡地说出了春和这辈子的梦想:“他穷得只剩钱了。”而且根本没时间花。 春和大喊老天,“我这辈子也想有说这句话的一天。” 白栎边开车边笑:“嗯,共勉。” * 两人一路插科打诨,没一会就到了医院。 春和依旧轻车熟路地带白栎上了住院部,但止步在了电梯外,她又变成了早上那样犹豫纠结的样子,“小白,你能自己进去吗?徐楚音母亲应该在25号床。” 这样的春和实在罕见,但白栎并不想多问,点点头,“你陪我来已经很好了。” “那我去车里等你?” “好。” 白栎把钥匙给了春和,春和把手上的鲜花给了白栎。 到了最后又不放心,看了看白栎另一只手提的一看就很重的果篮,问她:“要不我再送你进去一点?” “不用,我可以。” “好吧。” 春和没再犹豫,正准备转身重新进电梯,就在迎面打开的电梯里看到了熟人。 白栎也看到了,有点意外,“楚音。” 她看着电梯里走出来的女人,以及随后走出来的男人。表情从惊喜重新变成了平淡。 但来人明显比她兴味更甚,慢步走到她面前,脸上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先一步喊她,“白小姐。” 白栎抿了抿嘴唇,再看到苏岑的这位舅舅,还是忍不住地冒出满腹的怪异感。但仍旧礼貌颔首,喊了一句罗先生。 现在病房都不用去了,白栎把花和果篮都递向了徐楚音,真诚地对她道谢:“楚音,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前几天我去了一个庙里为你母亲求了一个平安符,希望你母亲能早日康复。” 徐楚音看着白栎吃力地抱着鲜花和果篮,再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个绣着金线的平安符,有点惊讶。 她认出了这个平安符,因为这个庙在宜安很有名。她很早前就想去一趟,但据说要排很长的队,她一直抽不出时间。 “谢谢。”徐楚音把白栎手上的东西都接了过来,再对她说抱歉,“我母亲现在应该在休息,我就不请你们进去了。回学校我请你吃饭可以么?” “当然。”白栎笑得开心,“不过得我请你。” 女孩子之间的氛围很是融洽,空气都被她们渲染得好似裹上了蜜或是糖浆。 罗景文却感到十足的新奇,尤其是在白栎和徐楚音身上看到这一幕。 他单手推了一下无框眼镜,看似礼貌地开口:“白小姐,苏岑对你做的事,实在抱歉。” 但白栎却莫名感觉到了恶意。 苏岑不会自己说这件事,会是那位老宅来的阿姨对他这位舅舅说的吗? 她摇摇头,不着痕迹地朝春和的方向退了一步,说:“他并没有对我做什么。” “哦?是这样吗?”罗景文还在打量她,“苏岑好像不是这么觉得的。” 白栎抬头迎上了他的目光,即使有镜片的遮挡,但白栎还是确定,她并没有感受错这份若有似无的恶意。 她没再回答罗景文,只朝徐楚音开口:“那我们学校见。” “好,学校见。”徐楚音从果篮里挑了一个苹果递到了她手上,少见地露出笑脸,“也祝你平平安安。” * 春和也没想到白栎最后是和自己一起坐电梯下的楼,两人在住院部呆的时间统共加起来没到十分钟。 这让春和很是开心,她把白栎的苹果拿在手上,抛上去又接住,“小白,我请你吃饭。”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白栎转头看春和明显上扬的眼角眉梢,也不问了,说了声好。 但有一点,她需要提前说明:“今天不行,刘砚舟拿到offer了,说要请客吃饭。”她补充道:“刘砚舟说你要是愿意,他也想请你。” 春和哼一声,问她:“原话是?” “白栎我求求你了,你要是帮我喊上春和,这一年我都不朝你贩剑!” 白栎把刘砚舟的语气和表情学了个十成十,逗得春和哈哈哈笑倒。 春和:“这个要求很难让人不心动吧?” “嗯嗯,心动。”白栎点头,看她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好,那今天先宰他一把。” * 到了晚上,白栎带上春和准时赴约。刘砚舟最后综合大家的口味,选了一家川菜馆。 来的人除了她们两,还有另一位男生。他在看到白栎后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挥得像是她俩刚刚坐的车上的雨刮器。 春和好奇:“那是谁?” 白栎看前方那张傻狍子一样的脸,小声告诉春和:“周顺然。” “白栎,你好慢。”那个名叫周顺然的男生在桌子的另一边拖着嗓子抱怨,“你走过来的时间都够我从宜安飞回北城了。” “哦。”白栎领着春和坐下,“那你飞回去吧。” 刘砚舟听乐了,这话居然还能听到两回。 周顺然皱 起了眉,不高兴了,“你和陆狗贼都没有心。” “说谁是狗?”有人嗓音阴恻恻的在白栎后方开口。 “谁接我话谁就是。” “那你是什么?狗儿?” “......” 周顺然一个都说不过,坐在座位上咬紧了后槽牙。 刘砚舟太久没看这出戏,哈哈哈地笑起来,评价道:“我就喜欢你这副不长记性的样子,可爱。” 周顺然一身恶寒,说他:“你被分手还真不冤枉。” 哪壶不开提哪壶,刘砚舟不笑了,瞟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春和,发现她根本没在看这边,他直拿花生米狠狠去堵贱兮兮的人的嘴。 陆鸣杨没有去管对面两个小学生,他拉开了椅子,坐到了白栎身边。目光划过她随手放到桌上的车钥匙,看似随意地开口:“泽哥对妹妹是真大方。” 白栎在看菜单,目光粘在上面,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但他酸溜溜的语气还是引得人侧目,周顺然看着陆鸣杨吃瘪的脸,开心了,问白栎,“你身边的小姐姐是?” “春和。”白栎把菜单递到右手边,对春和说:“我把你喜欢吃的也一起勾了,还要加点什么?” “要,想要冰啤酒!” “那你勾。” “好!” 刘砚舟坐在对面,往她俩的方向看,“白栎,你这介绍人只说名字的习惯是不是几百年都不准备改的?” “为什么要改?”白栎不以为然。 “是啊。”春和附和道,“周顺然,刚刚白栎也和我说了你的名字。” 周顺然又露出了一开始那副傻狍子的笑脸,语气雀跃:“春和,你名字很好听。” 春和很自豪,“当然。” 刘砚舟手撑着下巴,盯着对面和周顺然有来有回的人,忽然突兀地提问:“那白栎有和你说过我叫什么吗?”她从来没喊过他的名字。 “没有。”因为春和一开始就知道这号人。 “我叫刘砚舟。” “我知道。” “名字不好听吗?” 春和笑了一下,好心提醒他:“你今晚请吃饭,这一段我就不给你写到段子里去了。” 周顺然虽然不知道身边这两位兄弟都在开哪门子屏,但他从小就善于领悟别人的画外音。他听春和说话,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还要给刘砚舟翻译:“她骂你。” 刘砚舟收回看对面的视线,再面无表情地看身边笑得停不下来的人,说:“幸好你提醒,不然我差点以为她喜欢我。” 刘砚舟假装没听见对面好大一声哼声,接着问周顺然:“你从北城打飞的过来,就是为了吃我这顿饭?” “一半吧。”周顺然高深莫测地摇摇头。 刘砚舟和白栎一直在宜安,陆鸣杨据他所知也是来了一段时间的样子。 周顺然还有好多不明白的地方,一桌的人都开夹菜吃饭了,他还有着问不完的问题。 不知道搭到了哪根筋,他问白栎,“你男朋友呢?” 有人筷子掷在了骨碟上,好大一声响。 白栎咽下嘴里的东西,抬起头,问他:“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吃瓜的?” 周顺然还是那个回答:“一半一半。”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又冷又沉的声音替白栎回答:“分了。” 周顺然哦了好长一声,恍然大悟般:“你给拆散的?” 35. 35.春分 陆鸣杨听他这么问,也没有否认的意思,只说他:“要是闲的话就去把大街扫了。” 刘砚舟又乐了,这话好像也不是第一回听了。 周顺然依旧不依不饶,他高中的时候就这么对他说过,“撬人墙角这事不道德。” 有人拿起了骨碟上的筷子,精挑细选地夹了一筷子笋,不去理对面叽叽喳喳个没停的人,把笋送进了嘴里。 太久没见面,周顺然缠着大家吃到很晚,再看时间的时候,早已过了闭寝时分。 大四就这点好,大家实习的实习,找工作的找工作,全世界到处旅游的也一抓一大把,很少有乖乖呆在寝室的,所以也根本没人再来查寝。 最后五个人商量,一起去西子湾。 刘砚舟在里面买单,陆鸣杨很随意地走到了白栎那辆不算低调的银灰色汽车旁,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看着就要坐进驾驶座的人,问她:“泽哥来过宜安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白栎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甚至觉得是不是两罐啤酒就给他灌醉了。但想想又不应该,这人从小就跟着陆伯伯酒桌上表演的。 所以她只问:“你很想见他?” “想啊。”陆鸣杨点头,“负荆请罪,登门谢罪,什么都好,总得让他别再记恨我吧。” “那不用了。”白栎耳朵过滤掉一些东西,说,“他根本没得那个时间。” “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陆鸣杨得眼睛和带有深意的话语一起攥住她,让白栎进去也不是,出来也不是。 “怎么?”白栎最后只丢出了这么两个字。 陆鸣杨看她不尴不尬地站在那,笑了,“没怎么,罗姐让我问你的,周日就是线下见面会了,她要和你敲定最后的流程。” “哦。”白栎彻底坐进车里,声音从打开的窗口传出来,“我昨天就在微信和她联系好了,你不知道吗?” “......” 这下气氛彻底调转,有人被定身一样站在了那里。春和坐在副驾驶看了好一会儿戏,咯咯地笑出了声。 白栎轻轻按了一下喇叭,赶人的架势:“罗姐还说什么了吗?没说我就要走了。” 陆鸣杨这才移开了位置。白栎专心系起了安全带,这车没开几天,她也不算熟悉,找了好一会才系上。再抬头,那人已经从车前来到了她的窗户旁边。 陆鸣杨看她无头苍蝇似的找了好一会,心里说,有现成的你不要,这个新的也没见多好嘛。 但白栎抬头看他的视线,明显又在赶人。他不乐意了,嗖的一下从车窗外探了进来。动作间,白栎甚至感觉耳旁的头发都被他带得飞舞了一阵。 一晚上喝的都是低度数的啤酒,他身上没有什么酒气,有的也是那股如若有似无的柑橘香。 白栎盯着他凑过来的,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人却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勾起了一个帅气的笑,再屈指到她眼前,始料不及地弹了她一个脑袋崩。 额头上顷刻传来了一阵像是被小鸟啄了一样的痛感,白栎仰起头,刚想骂他,又被人用三根拇指揉了揉刚刚被弹的地方,阵痛消失,只留下了浅浅的绯红色。 陆鸣杨笑得很开心,见她今天晚上到这为止才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浑身那股不通畅的气也顺了下去。开口的嗓音也带着满足的笑意,“我这周需要回一趟南江,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哦。”陆鸣杨还说,“没事也可以给我打。” 说完,这人终于才从她的车前离开。 前照灯明亮,把一个宽肩窄腰的高瘦背影照得分明。不远处的前方,刘砚舟和周顺然都在拖着嗓子喊他各种名字代号,催他快点过去。陆鸣杨却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急不忙地走向他们。 白栎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个场景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她没来得及回忆,春和带笑的声音就在她的身旁响起,“小白,你手表都要报警了。” 白栎低头一看,车内环境昏暗,她手表上跳动的红格外明显。 她把手表摘了下来,不承认:“太多年了,坏了。” “哦,这样呀。”春和又咯咯咯地笑起来,不拆穿自己的好友。 其实她还想说,你的耳朵根都红了。 * 接下来的一周白栎也忙了起来,临近毕业,身为班长需要配合老师整理全班的材料,还要陪着春和一起去《盛夏回音》的线下彩排,再加上《飞行艇》的更新,她简直恨不得自己一天能凭空多生出8个小时用来睡觉。 好不容易得了一个空闲的周五下午,她还接到了李白泽的电话。 陆鸣杨那张嘴好的不灵坏的灵,李白泽居然真的来了宜安。 白栎推脱他哥:“好忙,忙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想睡觉行不行?” “行。”李白泽难得好说话。在他这里,不瞎忙着和不合适的人谈恋爱,他是不会过问白栎自己的工作和学习的。 但,他说:“你总得吃饭吧,那就晚点在你学校旁边吃个饭。” 白栎无奈,只能说,“行。” 白栎挂了电话就睡了个昏天黑地的午觉,再一睁眼,已经六点了,李白泽和她约的八点。 她醒了醒脑子,从电脑里找出一篇早就下载好的文献看了一会,再磨磨蹭蹭地换衣服,离八点也不到半小时了。 白栎拿好房间里的垃圾出门,发着呆站在电梯前,看数字从1升到10,看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身高腿长的男人原本还在看手机,感觉到面前站了个人,冷淡的表情顷刻间化开,透黑的眸子亮了又亮。 陆鸣杨走到白栎的面前,手上还提着一个随行包,低着头去找她的眼睛,嗓音懒散,“白栎,罚站在这想什么呢?” 白栎看着几天未见的人,穿着一身的黑色,身上一点饰品也没有,一看就是又从哪个地方赶了回来。 她回忆了一下,今天上午去罗姐那她还说,陆鸣杨会周六再回来。谁也没料到他会提前。 “去找李白泽。”她很难藏住话语里的怨气。 陆鸣杨笑了:“他又来?” 白栎抬头看他,目光冷飕飕的,抿着嘴唇不说话。 陆鸣杨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才刚回来又怎么招惹到她了,但白栎生气的样子也实在可爱,他又忍不住逗她:“不行你给咱哥物色个女朋友呢?没事就来祸害妹妹算怎么个回事?” 白栎不想和他多说,时间也要来不及了,她说:“我要走了。” “等会。”陆鸣杨换了个手提行李袋,右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往自己家的方向走,“我也去。” “你去干嘛?” 陆鸣杨说:“负荆请罪,登门谢罪。” * 年纪小的陆鸣杨心高气又傲,天之骄子一样被家里人宠着,根本不懂什么人情和世故。 他对自己喜欢的女生说话都难得软得下来,更不用说别人。所以也不知道,家人和朋友,也是让一些事情圆满的必要一环。 但此刻他坐在李白泽的对面,身上的衣服也是换过的,休闲又利落的白衣和黑裤,不 算多正式,但也足够显得尊重。 陆鸣杨这几年虽然在国外学习,但多多少少也和老陆学了点东西,整晚的话都是以泽哥打头,再以泽哥结尾。 李白泽只静静看着他的殷勤模样,南江出来的人,哪能没听过陆家小儿子在酒桌上的好演技。 他用食指叩了叩黑胡桃木桌,发出了两声清脆的响,打断殷勤了一晚上的人,“行了。” 陆鸣杨坐在白栎旁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筷子放到骨碟上。 “你来干什么?” 李白泽丝毫毫不留情面,他看不上苏岑那边的罗家,也并不说明他就能看上陆家。 陆鸣杨还是那句话:“来和泽哥说一声抱歉。” 李白泽问他:“说了,你怎么还不走?” 白栎全程都在专心吃饭,两眼空空,没分一点心思出来参与两人的对话。 她以为到这,陆鸣杨又该站起来好一通嚷嚷了,但他没有。 陆鸣杨双手放在桌上,眉目间都写着认真,开口的话也很郑重:“因为我知道泽哥还没消气。但是我想和白栎谈恋爱,必须得过了您这一关。” 李白泽听到他的话,笑了,他看了一眼从始至终都没说话的人,问:“你和她谈恋爱,过我这关干什么?” 都是明白人,李白泽还说,“她喊我声哥,都难。” 陆鸣杨老实答道:“泽哥,白栎可能不会听她爸妈的话,但她一定会听你的话。” “所以呢?”李白泽问他,“她不听,你还能不听你爸妈的话?” “我只听我自己的。”陆鸣杨还是那副严肃又郑重的样子。 李白泽哼了一声,“那就等你能做到的时候,再来和我说。” 陆鸣杨脸上没一点挫败,得到这句话,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谢谢泽哥。”他又给对面和身边的人各斟了一杯茶水。 白栎却没动那杯茶,依旧静静地吃着自己身前的一道甜品。 李白泽今天来就是想问白栎和苏岑的事,他知道两人分手了,但并不知道原因。刚好有点公务在宜安,他顺便过来看看这个缺心眼的妹妹。 但现在看,应该什么都不用问了。 明摆着,两个人都没戏。 * 吃完一顿饭,李白泽还得回去开个跨国会议,临走前只叮嘱了白栎一句,长着嘴是用来说话的,光会吃饭也不行。 白栎鼓着腮帮子,不知道听进去了些什么,先喊了一声哥,再问他:“不行你找个女朋友吧?” “啧。”李白泽曳了她一眼,“管好你自己。” 白栎偏不,不知道哪来的气性和勇气,把去年过年听到的墙角一骨碌全说了出来:“不是我想管你的呀,是奶奶,她说你快三十了还没个女朋友的影子,怕你别不是......” “白小葵——” 李白泽一凛声喊她的名字,白栎就又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但她最后还是咽了咽口水,把想说的话补充完:“所以你过年的时候还是去会儿吧,我没上过班都知道,开会谁不在那儿,八卦中心指定得是那个人本人。” 李白泽眼睛深深地盯着她瞧,像是想透过她表象的这些情绪,看到她最真实的想法。 看得透很多人的李白泽,却在此刻看不透自己的妹妹,只能问她:“他们只说了我?” “昂。”白栎骄傲得尾巴都要现出原型,“不知道被谁封的口。” 哼,李白泽鼻孔出气。 一晚上了,最大的马屁精原来在这等着他! 36. 36.春分 周日,天朗气清,阳光灿烂,是个适合外出的好天气。 白栎又一次早起,在春和醒过来之前先去了厨房,把早就买好的速冻包子从冰箱拿出来放到锅上蒸好,又洗好了豆子,放进了豆浆机里,定好时,先一步去了洗手间洗漱。 春和是半个小时后才醒过来的,昨晚两人都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她很轻易就能隔着厨房的玻璃门看到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 春和呆呆地看了好一会,笑了一下,光着脚循着香味去找人。 咚咚—— 白栎隔着玻璃看到春和站在外面,她挥挥手,让春和先去洗漱。声音透过玻璃传出来,雾蒙蒙的,“早餐马上就好。” 春和很听话地走到洗手间,又看到洗手池上摆着了一排护肤品,下面还有个小纸条,告诉她先用这个,再用那个。 清清楚楚的,像是排兵布阵一般。 等到两人坐到餐桌上,春和直接用手捻起一个牛肉包,被烫的滋哇乱叫后才老实。憨憨笑了两下,问一脸无奈的人:“小白,你昨天从学校背的一大袋东西,就是洗手间那些?” 白栎给春和递去一张湿纸巾,摇摇头,再用下巴点了点靠近窗户边的桌子,“还有那些。” 春和扭头一看,各式各样的化妆品也都在阳光下开始排排站了。 她乐了:“又要大展身手了?” 白栎知道她在说上次,笑着点点头,“这次不一样,我学了好久的上镜妆容。今天可是我们飞行艇的王牌女主持春和女士的首场线下。” 春和看着对面的女生亮晶晶的眼睛,哈哈笑起来。她早就想说了,“小白,你是我的妈妈吗?” “不是。”白栎说,“我是你的搭档。” 春和听到这话,早起的怨气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她把白栎给她摆在手边的豆浆举了起来,越过一点距离轻轻地和她的碰上,接她上面说的。 “白栎女士!今天也是我们未来的播客届top节目「飞行艇」的首场线下商演!“ 白栎被她忽然上涨的士气感染,把眼睛睁得圆圆的,举起手边的杯子再次与她碰杯。 白栎一点也不担心春和的业务能力,所以根本不需要为她加油或是打气,所以白栎只说—— “春和,玩得开心。” * 《盛夏回音》广播剧的见面活动举办在了宜安市中心的一家星级酒店。活动时间是周日下午的两点至五点。 场地很大,与此同时隔壁会场还有正在同步举办的漫展活动。 白栎最后给春和准备的是一套纯白的丝质套装,轻柔舒顺的柔白色长衣长裤穿在172cm的春和身上,妥帖地衬出了她出尘的气质。 白栎很满意,她看着全身镜里被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生,忽然觉得自己早应该下单一套知世的cos服。 但来不及了,白栎拿起早就准备好了单肩包,催着春和也快点出门。 到达会场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开始排队了,大家都打扮得漂亮又可爱,拿着官制的应援扇三两成群的站在一处,像是春日里成簇的花朵。 春和看着这不小的阵仗,倒是有点吃惊,她边走边让白栎朝一处看,“那个灯牌不是官制的吧,陆......天月将白这么多粉丝的吗?” 白栎当然也看到了,会场的最前面坐着好长一排的应援团,头上带着一闪一闪的灯牌,有些只亮了白字,有些只亮了月字。 “是的。”她说,“罗姐已经在里面了,我们先进去和他们汇合吧。” “好。”春和收回目光,跟着白栎往后台走。 春和作为主持人并没有自己独立的休息室,但是白栎提前收到了罗姐的消息,让她们去最里侧的那个房间就好。 此刻她们两人站在虚掩着的门前,看着端端正正的告示牌——“天月将白老师休息室”,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春和问白栎:“我们......进去吗?” “为什么不进?” 白栎敲了敲门,里面有一道女声的在回答她们,“请进。” 休息室不算很大,但很干净,此刻只有罗姐一个人在里面,更显得空旷了一些。 “罗姐。”白栎喊她,“我和春和过来了。” 罗姐抬头看到了她俩,让她们先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下,再解释道:“白老师和唐老师去对流程了,一会就会过来。” “好的。” 白栎和春和一起坐到了休息室里侧那张不算大的双人沙发上。 虽然一会要上台主持的人是春和,但白栎明显更紧张一些。春和甚至偷偷瞥了眼她的手表,倒还没出现异样。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逗逗白栎:“白老师。” “?”白栎扭头看她。 春和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是说,天月将白居然也是白老师,好巧哦。” 白栎抬手勾了一下垂落的鬓发,脸上表情未变,语气也冷冷淡淡的,“可能叫天老师不太合适吧,辈分太大。” 春和扑哧笑出了声,“合理。” 两人还没说几句,门口就又进来两个人,同样的妆发精致,像是刚刚从哪个打歌舞台下来的当红idol。 男生穿着刚刚过膝的浅蓝色牛仔中裤,上身是一件宽大的白t,胸前是油画质感的各种深浅的绿色树叶,头发做成了三七分,露出了饱满的额头。身上好像被喷了不少的亮片,和他裤腰处别的官制棉花娃娃一样,帅气又闪亮。 女生穿着一条浅绿色的连衣裙,和男生胸前的印花呼应,裙摆刚刚落在膝盖之上,露出的一条腿又长又白。薄荷米粽的长发被卷起,胸前的卷随着她的步伐一弹一弹,发质好得出奇。一张白里透红的精致小圆脸,很容易让人第一眼就心生好感。 哒哒—— 她几步走进屋内,很是自然的到了白栎和春和的面前,转了一个小圈,声音甜得像是夏日里蜜桃味的冰淇淋,“我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春和率先站了起来,拉住唐九柠的指尖,又让她转了一个圈。 她们早在昨日的彩排就见过,同样外向开朗的性格,一次相处就足够让两人一拍即合。 唐九柠看白栎只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俩笑,也把她拉了起来,嘟着嘴喊她白老师,“我不好看吗?” “好看。”白栎发自真心地觉得,唐九柠就像一个青提味的小蛋糕,亦或是某个森林国度的精灵公主。 “哼。”唐九柠暗戳戳地看门边,“另一个白老师可不是这么说的哦。” 被点名的人此刻正懒懒地单肩靠墙站着,不算大的休息室都被一屋子的女人占满,他的视线虚虚地落在此刻尤显得安静的那个人身上。 见大家都朝他看了过来,陆鸣杨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朝里走了几步,拾起罗姐早就整理好的台本,用问句把别人的疑问带了回去,“我们不是来对台本的?” 唐九柠抱着手臂,视线在他身上逡巡,“刚刚我们两的时候你明明也对台本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陆鸣杨浅浅扯了一下嘴角,问她:“你很喜欢工作?” “不喜欢。”唐九柠摇摇头,“但和你一起也还不错,至少赏心悦目。” 陆鸣杨像是见怪不怪地说了一声谢谢,眼睛看向还在看戏的春和,把手上的台本举起晃了晃,“所以,还要不要对了?” “对。”春和视线朝身边划过去一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再抬步走到陆鸣杨和唐九柠中间的位置,说:“问题我们都看过了,可以再对一下节奏。” “好!” “嗯。” 三个人随意拉了椅子,形成了一个小三角。问的问题都不难,大多是粉丝提问的一些有关《盛夏回音》剧情向的,也有一些人在问他们录制期间发生的趣事,还有他们生活中的一些喜好问题。 白栎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原本的那张双人沙发上,不远处三人的声音都很好听,像是一场面对面的广播剧录制现场。 明明是她很喜欢的场景,她却某名烦躁。 手指无意识地刷新手机里的每个app的首页,像是某种刻板行为一般。 直到首页的动态都被她刷完,那边还没结束。白栎刚想出去逛逛,叮咚一声,微信进来了一条新的消息。 看到顶部的消息提示,白栎微微睁大了一点眼睛。 【Su:白栎,能见一面吗?】 自从那件事之后,白栎再没见过苏岑。满打满算不过才一个月的时间,他是想做什么? 白栎无意识地咬着嘴角的某块死皮,手上敲字的速度很慢:【有事吗?】 【Su:嗯。】 【Bai:什么事?】 这次苏岑回消息的速度很慢,白栎也一直没有切换屏幕,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般,看着手机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发呆。 过于专注,也就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对话声在慢慢变淡。 新消息跳出来的一瞬间,头顶响起的声音与微信的提示音几乎重合,“你在和谁聊天?”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为什么一点脚步声也没有? 白栎按灭了屏幕,抬头看明显弯着腰的陆鸣杨,“你说什么?” 陆鸣杨看着她的动作,视线变得危险起来。低垂着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暗,甚至让白栎感觉到了陌生的逼仄感。 他再问了一遍,嗓音明显比刚才更没了耐心,“我问你在和谁聊天?” 不知怎的,白栎没有对他说出实话,“室友。” “白栎......” “白老师——” 陆鸣杨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门口站着一位带着工作牌的女生,她茫然地看着房间里的人,忽然笑了一下:“呀,唐老师和宋老师也在这,那什么,我们要准备上台了哦,各位老师准备好了吗?” 唐九柠满怀活力地跺跺脚,声音轻快:“准备好了!” 春和紧跟其后,“嗯,我也可以了!” 最后,满室的目光都朝沙发这边看了过来—— 工作人员小姐姐看着陆鸣杨明显不算好的表情,再开口的语气就有点不太确定了:“白老师?您准备好了吗?” 白栎迎着大家的视线,紧握着手机缓缓站起来,再走远了两步,站到了更合适的边缘位置上。 动作间,有人像是把她当成了一个锚点,视线几近百分百地跟随。 白栎以为陆鸣杨又要说出点什么,心脏跳动的频率都在控制不住地加快。 沉静几秒,陆鸣杨视线下落,瞥了眼她一直握着的手机,转身,再没看她一眼。 “嗯,走吧。” 37. 37.春分 屋子内的人一个个往外走,白栎停在了最后。 明明不算大的房间,在人走空之后却显得尤为空旷了起来。手机还在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白栎却打不起劲拿起来看。 她想起了之前答应春和的,要为她留下第一张以“飞行艇主持人春和”为名的照片,于是又打起了点精神,去沙发处找自己的包,她的相机还在里面。 相机是李白泽在她大一那一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某胶片相机的热门款,功能单一的一个卡片机,却被炒到了完全与它身价不符的天价。 政治课上老师说,商品的价格是由其价值来决定的。李白泽却说,现在还全信这句话的,多半脑子里是有点没倒干净的水。 资本家,自大狂,白眼狼,撒谎精...... 白栎在心里默默进行一些词语接力,手上的动作也似在发泄什么一般。 时间缓缓流逝,外面隐隐约约有微弱的欢呼声传了过来,春和的声音也混入其中,白栎仔细听也不太能听得清楚。但她知道,外面应该是开场了。 白栎想,她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她把单肩包放下,把相机挂到了脖子上,正准备往外走,却有更为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地朝她跑了过来。 不过瞬间,此时明明应该在舞台上接受欢呼的人,却急急地刹停在了她的面前,连身上挂着的棉花娃娃都因为惯性的原因开始在她视线之下左右摇摆。 白栎看着双手撑着膝盖在她一步之外喘气的人,眼睛越睁越大。 陆鸣杨刚刚经过了一场百米冲刺,一口连贯的呼吸都没有了。整个休息室的空气好像都被他吸入了胸腔中,让白栎都忍不住忘记了呼吸。等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耳朵又被一声又一声的喘息声占满。 白栎看着陆鸣杨毛茸茸的发旋,看着随他上下起伏掉落的星星点点亮片,眼睛里出现了短暂的眩晕之感。 “你......怎么又回来了?”白栎终于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 视线下的男生喘息仍旧没有停止,只不过听到她提问的瞬间,缓慢站立了起来,奔跑过后的眼睛亮得出奇,连落在他眼角的人造亮片都比之不及。 “白栎。”陆鸣杨开口喊她的名字,声音缓慢得像是从某个夏日午后穿越而来,“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吗?” 声音里不能说没有委屈。 但又实在离奇,他有在其他人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吗? 湿漉漉的,皱巴巴的,像是预感到要被主人丢弃的小狗。 失落、不解、希冀、挽留......甚至是逼迫,白栎都能在这双抬头望着她的眼睛里看得一清二楚。 “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陆鸣杨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却仍旧保持着弯腰的动作,视线与她平齐,专注地与她对视,“是呀,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生的气。” 外场的声音越来越大,漫过了长长的走廊,又溢到了他们所处的整个房间里。 即使如此,白栎却仍旧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禁受不住这样高浓度的对视,忍不住想要移开视线,却即刻被人追了上来。 陆鸣杨微微歪着头,像只困惑的小鸟一般,追问她:“可以告诉我吗?” 他说:“白栎,我不能在这呆太长的时间,但是我的预感实在不太好。如果你不想做问答题,那我给你几个选项好不好?” 白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却也没有再躲避他的视线,于是陆鸣杨默认她同意了。 “是因为我去出差了很长时间?” “是因为我没有问过你的意见就和泽哥说想要和你谈恋爱?” “是因为刚刚我没有和你说话?” “是因为我回学校读书,没有再来找你?” “......” 陆鸣杨颠倒错乱地说了很多自己都不确定的问题,但面前的人还是没有任何点头的意向。他有点无奈,像是某种小动物一般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皮都耷拉了下来。 实在不愿意,但又不得不说出了最后一个答案:“是因为,苏岑来找你复合?” ——他果然看见了。 陆鸣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目光的微弱跳动,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最后一个猜对了?” 他终于站直了身子,发沉的嗓音从白栎的头顶传了下来,“我要过去了。” 白栎也听到了,外面喊白老师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已经可以把她的心跳声彻底淹没下去。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只盯着陆鸣杨腰间的那个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棉花娃娃,看着它重新摆动起来,又再次离开了她的视线。 * 外场果然如白栎所料,座无虚席,加上后面还在排队的人,甚至算得上满满当当。 陆鸣杨出场的一瞬间,整个场馆更像是过了临界温度的热水一般,彻底沸腾了起来。 春和在台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稳稳接住了大家的欢呼:“看得出来大家是真的很喜欢我们白老师了,白老师今天也为大家准备了不少的礼物,属于是双向奔赴了。” 站上舞台的陆鸣杨,完全没有了一点刚才的影子。眉目深邃,身材修长,同样大小的话筒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像是某种缩小版的玩具一般。 开口的嗓音沉着又自信:“大家好,我是配音演员天月将白。” 简简单单一句话,又引起了一波不小的尖叫声。 春和拿起话筒再次控场,陆鸣杨则随意地坐到了为他准备好的高脚凳上。 唐九柠就在他的旁边,看到他坐了过来,忍不住在他耳边小声抱怨:“刚刚干嘛去了,粉丝没见到你人,差点把这个场馆掀了。” 陆鸣杨目不斜视地盯着台下,很是随意地丢出三个字,“洗手间。” 唐九柠听后深深地凝视着旁边的人。 ——不对劲,很不对劲。 “你平时录音一下午也没见跑过洗手间,在骗鬼?” 陆鸣杨听到这,才稍稍转了点头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唐老师要不要看一下两点钟方向,你信不信,你再和我探讨刚刚我是不是去厕所了这个问题,最迟今晚,某个字母数字网站就会出现你看都不敢看一眼的东西。” 说到这,陆鸣杨停顿了一下,身子又离远了一点。像是想到什么,他诡异地笑了一下,“运气再好点,你老公还会在你之前看到。” 他说完,唐九柠表情明显僵硬了起来。 恐吓生效,唐九柠彻底闭了麦。 春和背 对着他们,完全不知道两人在短短的一分钟之内达成了什么协议。但听着粉丝明显越来越激动的尖叫声,又敏锐地觉得不对劲。等她回过头看今天的两个主角,却只看到了两人表情管理过后得体的样子。 春和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只是,今天天气升温,所以粉丝的热情格外高涨。 她看着白栎的位置上终于坐上了人,朝着她镜头的方向笑了好几下。 春和介绍完整体流程后,也退后了几步,坐到了唐九柠旁边的位置,终于要开始粉丝最为期待的采访环节。 采访的问题是官方事先收集好的各平台的高赞问题,除去最为常规的一些好奇广播剧录制过程中发生的一些趣事、主役cv对于故事情节的一些理解,以及如何准确把握人物的情绪。还有一些不太常规的问题。 甚至可以说,很多人更好奇的,可能就是这部分。 《盛夏回音》是由一本校园文改编的广播剧,以青春感、青涩暗恋著名。和市面上最流行的冰山学霸男主和小太阳女主的搭配不同,这本的设定是两位都很骄傲的男女主双向暗恋却迟迟不明白对方心意的故事,甚至由于是女主先心动,视角是女主跟随,所以整本文的基调都很酸涩。 百分之八十的故事发生在校园,所以粉丝很是好奇两位主役cv在校园阶段的感情经历。甚至由于两人旗鼓相当的貌美颜值,拉郎配的人也绝对不算少数。在磕昏头的粉丝眼里,这种互相坦白校园青涩情愫的行为,也算得上是某种拱火。 当然,他们只负责拱火,消火就是两位成年人可以在某字母数字网站上学习的内容了。 这些春和当然是不知道的,她只负责照着台本问上面的问题:“好了唐老师,白老师,下面一个问题是,两人在校园阶段有过广播剧里那种青涩的暗恋故事吗?当然,甜甜的故事也可以。” 话筒首先递给的是陆鸣杨,春和越过唐九柠去看他,眼睛里一点起伏的情绪都没有。这人一整个下午就好像某些外交部发言人一样,一张帅气的脸上就写着两个字——官方。 无趣,实在无趣。 春和根本不期待今天能从他嘴里听到什么“酸涩的暗恋故事”。 “嗯——” 有人又在利用他的声音优势,发出一些极短的,却依旧能引起少女尖叫的声音。 他就是靠这个才让大家忽略或是包容了那些不算满分的回答。 春和在舞台上看着下面五颜六色的人群,心态很是平缓。 白栎坐在观众席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心跳却越来越快,手表上的数字更是像攀爬云梯一般,逐级上涨。 有一双锐利的,深邃的,暗潮涌动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攥住了她。 说话的人离她很远,但由于她就坐在音响之下,他的声音又离得很近。 “有。”陆鸣杨淡淡地落下一个字。 “好的谢谢白老师的回答,等一下,啊?”春和明显带着惊讶的声音在整个会场响起,很轻易就能让人感受到她的不可置信,“白老师,您说有?那您是暗恋的那个,还是被暗恋的那个?” 陆鸣杨的目光丝毫未动,语调像是某种贵气又高傲的猫咪,给出的答案却与他骄傲的样子完全相悖。 “暗恋的那个。” 38. 38.春分 陆鸣杨作为新人配音演员,能够在短时间内出圈,除了他本身就很顶配的声音条件,还要归因于一场意外。 那是他正在录制《盛夏回音》的时候。他们租的录音棚隶属于业内某个较为出名的配音工作室,录音那天,刚好有工作室的学员来参观学习。 不像专业配音演员那样具有一定的职业素养,学员基本是各个年龄阶层的业余人员。也就是在那天,不知道谁拍了一张陆鸣杨在录音棚的照片,还随手发到了网上。 虽然照片不太能看全人脸,但胜在氛围感十足,以及题目取得足够吸睛——【花2万学配音就让我看这?】 互联网从不缺乏到处看热闹之人,当然,更不缺乏到处看帅哥之人。 帖子是晚上十一点发的,不到一小时,点赞就破了2万。 大家纷纷讨论,这波一换一到底值是不值。 有理智的群众出来分析情况:看录音棚就知道主播去的是业内那个头部的配音工作室,这个价格明明白白贴出来好几年了,太多人排几期都不一定能去。以及,现在市面上活跃的那些配音演员,大家懂点行的就知道有多少是从这家工作室出来的,说不值还真有点说不过去。 也有不太理智的,简直在评论区把拟声词当成标点符号在用—— 我靠这是哪家要出道的小爱豆啊啊啊啊啊啊推我推我推我推我让我看看。 你不看我看啊啊啊啊我失散多年的老公在此。 值!!!虽然我没有两万!但!!!这身高颜值这辈子能不能让我看看啊啊啊啊。 真的是素人吗真的是素人吗真的是素人吗?啊啊啊啊你们配音圈吃这么好? ...... 虽然这张照片一晚上就被全平台下架了,但也足够让网友顺着网线找到了这个名为”天月将白“的配音演员,让他在正式的作品出来之前提前出圈。 甚至有神通广大的网友一夜之间把他为数不多的直播切片都扒了出来,让后大家就发现这人不仅长得又高又帅,唱歌居然还很好听。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话实在太少,以及,有点毒舌。 但这点缺点在《盛夏回音》的广播剧出来后又直接被大家的热情给冲散了。 甚至由于这部作品的完成质量过于优秀,两位主役cv都在各平台极速涨粉。 但也有喜欢挑刺的网友,说那些凭着一张朦朦胧胧的照片就把天月将白捧上神坛的人,现在有多痴迷,见光死的那天就有多想呕血。 可能就是因为如此,这场看似普通的见面会才会吸引了如此多的人过来。 当然,很多人在见到“天月将白”出来的第一秒,就迫不及待拍下照片发到网上啪啪打黑子的脸。 此刻就像那张照片出圈的那晚一样,很多人的心声都出奇的一致。 ——这到底是哪家要出道的爱豆跑了出来? 男人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连皮肤都是很多女生都会羡慕的冷白色,精致得像是被单独开了一个图层一般。 真就印证了那句话,正真的帅哥美女是不需要氛围感来加持的。 但他就是顶着这么一张脸,说出了自己“暗恋失败”这种看似天方夜谭的话语。 会场传来一阵整齐的唏嘘声,“啊”字的音调往下,把大家的不敢相信展露无疑。 春和下意识朝某个方向看去,白栎正把相机举起,结结实实挡住了所有的表情。 于是她又收回目光,似乎明白了点什么,继续说道:“看来听众朋友们和我的想法一样呀,白老师明显长着一张只会被暗恋的脸。” 陆鸣杨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腿上敲着,像是耐心极好地在等着什么。 忽地,他轻轻笑了一下,拿起话筒答道:“刚刚还被人拒绝了。” 场馆一片寂静—— 等到大家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之后,更大的尖叫声传了出来。甚至惊动了隔壁场馆,有不少穿着各式cos服的人走到门边来观望。 陆鸣杨知道她们在激动什么,明明白白地给她们泼冷水:“和唐老师无关。” 唐九柠不知道是被大家的热情吓到了,还是别的什么,配合地笑了两声,也开口解围:“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太舍得拒绝我们白老师的。” 春和则是一脸“什么都明了”的坦然,再去看台下,有人已经低下头开始抠手机了。 春和又按着台本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是粉丝们爱听的,沸腾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地涌向白栎,但她却觉得自己好似被罩了一个罩子一般,什么都听得不太清晰。 台上因为有春和和唐九柠两个人,什么话都不会落到地上,即使陆鸣杨说的话不算多,整场问答的氛围也都很好。 白栎身为工作人员,尽职尽责地守了全场,也就被迫忍受着有人几乎全场都用目光密密匝匝地把她圈在了原地。 此次见面会最后的环节是由两位主役演唱广播剧的主题曲。 灯光缓缓变暗,粉丝也终于安静了下来。淡粉色的氛围灯和晶莹剔透的泡沫一起从头顶往下落,大家适时打开了闪光灯,白栎身处其中,感觉自己宛若坠入了谁的梦境。 两位主役的声音都很好听,唱歌之间难免会有互动,白栎清楚地听到身边不断传来“好配,好配!”的感叹声。 她抬眼往舞台上看,此刻灯光璀璨,她却依旧能一眼就找到那个人的眼睛。 陆鸣杨在专业上并不含糊,此刻注意力也全在舞台上,终于不再步步紧逼地盯着她。 白栎终于能认认真真地去看他,以及他身边的女生。 她这才知道自己是这么个容易被洗脑的人。 明知道两人是因为工作才做了情侣打扮,但“般配”二字就像长了腿一样往她脑子里钻。 一首歌唱完,春和又上台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白栎收拾好座位上的东西,在灯亮起来之前摸着角落走了出去。 白栎想回去休息室,她的单肩包还在那。 但从会场走到休息室的这段路,她却觉得像是走不到尽头似的,一直有熟悉的声音在后方拉着她。 等到好不容易走到了最后一个房间,白栎毫不犹豫地把门关了起来。 相机、平板、笔记本、签字笔、粉饼、口红...... 白栎把自己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收到单肩包里。她想等到春和过来,直接就能拉着她回到车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回家。 咚咚咚—— 有敲门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么礼貌的,只能是罗姐。 白栎扬声喊罗姐,让她直接进来就好。 她等了很久,却没有开门的声音响起。 倏地,想到了什么可能,她的内心像是被谁放置了一根绷紧的弦一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白栎转身面对着关着的木门,嘴唇也不自觉珉紧。 咚咚咚 —— 还是相同的力道,明明她已经说了可以进来,外面的人却依旧还在敲门。 哪里出错了呢? 咚咚咚—— 白栎说:“陆鸣杨,你进来吧。” 话落,钥匙终于落到了正确的锁孔,紧闭的房门被人打开了。 一人站在屋内,一人站在屋外,这个场景明明不久前才在这个房间上演。此刻却像是时光回溯般,又被人重新搬上了舞台。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陆鸣杨不再急切地呼吸,而是从容地、坚定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手中捧着一个粉白相间的花束,花瓣层层叠叠,将开未开,展露着丝绸般柔润的光泽。浅肉粉色娇嫩无比,像是取自少女翩飞的芭蕾舞鞋。 香味先是淡淡的,随着他的靠近,越来越浓地缠绕到她的身上。 白栎几乎一眼就能确定,这是一束芍药花。 陆鸣杨看着她收拾整齐的背包,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再看回她隐有触动的眼睛里。 他问她:“白栎,这是什么花?” “芍药。” “对。”陆鸣杨露出了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纯真的样子,让白栎瞬间就能想到他小时候调皮弄坏她妈妈花圃的样子。 陆鸣杨把花递给了她:“刚刚粉丝送了我很多很多花,都很漂亮。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女生会喜欢花。很幸运,通过她们我知道了。” 他说:“大家喜欢的,其实是花朵后面那双充满爱意的眼睛。” 陆鸣杨再次紧紧盯住了她。距离实在过近,白栎轻易就能看见有什么闪亮的,美好的东西,满满当当地盛在了里面。 陆鸣杨见她呆楞楞地看着自己,没有伸手接花,他也不生气。 确实有点重,他把白栎的包塞到了沙发角落里,再把花放了上去,把她的包盖了个严严实实。 陆鸣杨微微弯下腰。 白栎发现他好像越来越熟悉这个姿势,基本上一个动作就能精准地与她的视线平齐。 他身上有很浓的芍药花香,白栎忍不住动了动鼻子。 陆鸣杨看着她的动作,又笑了一下。 白栎瞬间就皱起了眉头,她一下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果然,陆鸣杨开口喊她:“小白,你鼻子好灵。” 没等白栎开口骂他,陆鸣杨又收起了笑脸。小心翼翼地,换了一个名字喊她。 “小葵。” 白栎瞬间就好像被施法定在了原地。 陆鸣杨的声音渐渐变得委屈:“我从小到大都很想喊你这个名字,但你都不许。只有姜姨和泽哥这么喊你,你才会开心。” 有人看着她的眼睛,不无责怪:“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允许别的人这么喊你的呢?” 但比起这些,颤抖来得更为直接一点,无论是声音,还是盯着她的目光。 有人几乎虔诚地陈情:“我第一次觉得害怕,是你第一次化妆的时候,明明很漂亮,但对面的人却不是我。” 他问她:“白栎,她们说不相信我暗恋别人,那你呢?你相信吗?”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陆鸣杨都快忍不住想直接吻上去,但他还是克制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他记事起就一直与他共享记忆的女孩,像牵回一个不小心走失了一段路的孩子。 他把嗓子压得不能再压,轻得不能再轻,“白栎,这次选我好不好?” 39. 39.春分 白栎看着眼前这双因为过于紧张而一眨不眨的眼睛,呼吸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在很多人眼里,陆鸣杨的话都不算多。不知道是由于散漫更多,还是骄傲更甚。 但只有白栎,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他,是一只聒噪的小鸟。 陆鸣杨从来都不想承认。但他现在又忍不住懊恼,自己是不是又说得太多了,白栎是不是其实就喜欢苏岑那种被锯了嘴的葫芦。 但实在没有办法,只说这些,已经是他克制过的结果了。 白栎看着他几经变换的表情,终于准备说些什么。但她刚刚发出一个单薄的音节,又有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是春和在外面喊她:“小白,你在里面吗?门怎么锁了?” 陆鸣杨看见身前的女孩明显深呼吸又吐气的动作,把无奈写在了脸上。他单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举起,落到了她的头顶狠狠揉了一下。 说不上来是不是在威胁:“想好再说。” 白栎被他忽然间的动作弄得低下了头,再抬头,有人已经稳稳地站直了身子,一只宽大的手掌揉在腰上,懒懒散散地往门边走去。 门一打开,刚刚还在外面嚷嚷的人顷刻间噤了声。 春和和唐九柠看清屋内的情况,开始面面相觑了起来。两人像是被谁定住了一般,进来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陆鸣杨揉着腰,轻啧一声,语气很难说不刻薄:“只想站在门边的话刚刚敲门是做什么?” 春和和唐九柠看到他的动作,想跑的欲望更甚了。 但好在白栎终于出声:“春和,唐老师,先进来吧。” 她们俩还没开始动作,开门的人却先一步走了进去,原路返回到自己刚刚的位置,再顺势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两人视线瞬间开阔不少,春和一眼就能看到沙发上那捧过于华丽的花束。 她边走边惊呼:“我今天真是被吓到了,没想到能来这么多粉丝,还这么,财大气粗。” 唐九柠自然也看到了沙发上的花束,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哦莫了一声,“这是粉丝送的吗?我好像没见到过。” 她看着已经开始滑动手机的男人,目光如箭:“白老师活动结束后也没待多久吧,粉丝到休息室来送的?” 陆鸣杨淡淡地嗯了一声,并不打算解释。 唐九柠还想再打探点什么,电话声却突兀地响起,她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备注,想说的话都抛到了脑后。 再开口的声音甜滋滋的:“老公,你来接我了吗?现在粉丝应该还在门口,你在地下车库等我吧。” 整个休息室都因为她雀跃的声音,变得热闹了起来。 白栎在听到唐九柠喊老公起,就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有人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却仍旧保持着安静,只微微勾起了嘴角,手上打字的速度很快。 【moon:一会我把花带走?】 【moon:给你放家门口?】 【moon:今天一起吃饭吗?】 【moon:不回我?】 白栎握着自己的手机,感受着它一波又一波的震动,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打字回复耐心告急的人。 【Bai:等会要和室友吃饭。】 【moon:[引用]那花怎么办?】 【Bai:粉丝送你的,你自己拿着。】 陆鸣杨看着这条消息,气笑了。 他收起了手机,唐九柠也刚好打完了电话。她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老公请客。” 显然,对于她的话,惊讶的不止白栎一人。春和忍不住开口:“唐老师,你居然已经结婚了,看起来完全不像。哦,这是褒义。” 唐九柠哈哈大笑:“谢谢夸奖,我很爱听。”笑完又补充,“但别被我老公听到了,他很在意这个。” 春和点点头,又说:“但是我和白栎已经答应了别人今天一起吃饭,只能下次了。” “好吧。”唐九柠有点可惜,“只能下次再一起。” 说完,唐九柠就拎起了自己价值别人一套房的鳄鱼皮小挎包,潇潇洒洒和大家挥手告别。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白栎也准备拿上自己的包包和春和一起去赴约。 但沙发上大剌剌坐着一个人,此刻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敲在手机屏幕上,看着她艰难地拉着自己的包带也仍旧一动不动。 白栎只稍稍低头,就能看到他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没有关闭的微信聊天界面,一只白色小狗的头像在蓝色的背景下格外显眼。 陆鸣杨盯着她,把刚刚在微信上问过的话又问了一遍:“花怎么办?”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其他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春和一点也不意外,她刚刚就不信陆鸣杨随口答的那句话。 一来,堵到休息室的根本就不算粉丝,那叫私生。二来,有谁敢这么干,她也不信陆鸣杨还能好脾气的把花抱到沙发上宝贝似地放着。 春和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不断流转,终于等到白栎开口。 “你先拿回家,好么?” 有人听到女生上扬的尾音,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很好说话的嗯了一声,再问她:“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栎:“不一定,应该会回学校。” “为什么?”陆鸣杨从低处往上看他,歪着头表示不解。 “因为今天会查寝。” 幸好,春和心想,这两人还能意识到自己是大学生,不是夫妻。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刚刚舞台粉色的灯光影响,此刻看着的空气都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陆鸣杨明显不满意大四还要被查寝这种规定,好看的眉头都皱起。但又只能妥协,怕把人给逼跑了。 最后只问:“那明天可以见面吗?” 白栎抿着嘴沉默了一会,终于与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对视:“可以。” 陆鸣杨这才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把花抱到了怀里,帮她把埋在深处的包包拉了出来。 再开口心情明显放晴:“那我去接你。” 白栎眨了一下眼睛,说了好。 * 今天晚上一起吃饭的人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春和全都不管,拿着一罐啤酒打了一圈下来,就都熟悉了。 祝云卷坐在白栎的身旁,这种场景从大一跟着白栎看到大四,仍旧忍不住赞叹:“太牛了,春和女王。” 白栎喝着自己的橙汁,点头如捣蒜。 当白栎偶然间和春和说起要和室友的课题组吃饭,问她想不想一起的时候,她就能料到,春和即使不认识这些人,也一点不会尴尬。 怕尴尬的只有她自己。 但没想到的是,春和还真不是一个都不认识。 白栎一抬头,就能看见春和正走到了对面,在和一个师兄聊得火热。 那个师兄白栎也见过,云卷告诉她,他的名字叫杨一凡,本科就读于春和所在的华光大学,也是辩论队的。 所以和其他人喊他师兄不同,春和直接喊他学长。 学校旁边的烧烤摊子人向来不少,人声嘈杂,春和几乎要扯着嗓子说话:“学长,你挂那么多科居然还能考研考上宜安大学,真厉害呀。” 杨一凡哈哈大笑,说:“学妹,你这么会说话,你也很厉害呀。” 春和没心没肺地挠头,笑着答他:“学长教的好。” 这下一桌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温南师兄和之前见过的那位师姐也在,两人很自觉地担着一些大家长的责任,收集了大家的口味,刚从冷冻柜那边拿了食材回来。 最后是温南站着把食材一一下到了锅里,牛肉是师姐和白栎的,下在辣锅,鱼丸是祝云卷和春和的,下在了清汤锅。 杨一凡看着师兄的动作,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当当做响,“师兄,我的毛肚呢?” 师姐本名叫江简,只比温南小了一届,在读博一。她不像师兄一样惯着这些师弟师妹,清泠泠喊了一声杨一凡的大名,问他:“哪儿学的这坏毛病。” 杨一凡放下筷子,立马就老实了。 春和哪看过以前的辩论队队长这样,乐得更开心了,说要把鱼丸也都让给江师姐吃。 江简没别的爱好,就爱看点可爱性格又好的师妹。 此刻她看着春和一个劲的给她碗里夹完这个夹那个,简直想要落泪。一百年之内没人能懂课题组终于来了除她之外的女生她有多高兴。 身边终于不是只会扯着嗓子喊师兄师姐,问这个试剂在哪,那个软件怎么用的废物师弟了。 江简打断春和的动作,让她多夹自己喜欢吃的,不够也可以再加,随便 吃不要客气。 杨一凡看着自家师姐明晃晃的偏心,适应得不得了,也在旁边劝春和:“是啊,不用客气,师兄有钱师兄请。” 江简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温南仍旧温温柔柔地笑着。 忽地,杨一凡想起什么,兴高采烈地开口:“师妹,你们去过崇山吗?” 三个人,只有春和摇摇头。 白栎大一去支教的地方就是崇山,祝云卷则是有门专业课的野外见习就在崇山。 杨一凡其实根本就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又问她们:“你们是不是也没什么课了,想不想去崇山玩?” 没等三人说些什么,江简又当当当用筷子敲起了碗,“你说去崇山干嘛?” 温南笑了,他知道师弟哪学的坏毛病了。 “去学习,去工作,去吸收天地灵气。”杨一凡像是被如来佛镇压的孙悟空,示弱的语气拖拖拽拽,“师姐,我是说师妹们可以去,玩。” 江简放下了筷子,表情好看了不少。杨一凡这才接着说:“祝师妹大二应该去嵩山见习过吧?” 祝云卷点点头。 杨一凡给另外两人解释:“我们老师是教植物鉴定的,宜大的野外见习基地就在崇山,今年是我们老师负责带队,祝师妹肯定是要跟着去的,你们俩呢?想不想一起去玩呀师妹?” 白栎这下听明白了,原来是在抓壮丁。 她还没说什么,唯一没去过崇山的春和兴奋得不得了,“植物鉴定是什么?跟着老师去山里认植物吗?” 杨一凡很是骄傲地点点头。 白栎没有想到还有这种见习,瞬间觉得更像宗门了。 春和一直就很喜欢户外运动过,她很想去,但更想和白栎一起去。想来想去,她终于想到了怎么说服白栎。 春和看着坐在她对面的人,问她:“小白,你觉得我们下一期做这个选题怎么样?” 果然,一直淡淡笑着的人听到她的提议后眼睛都亮了不少。 白栎犹豫了一会,转头问江简:“师姐,要去多久呢?” “两周。”江简也像是被鼓动,不自觉做起了杨一凡的说客,“崇山现在也被开发成景区了,就是太偏了,还没什么人去。” “是呀,5A级呢,去不了吃亏去不了上当。”杨一凡还在持续加码,说得比唱得好听。 白栎和春和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祝云卷。 还没开口,杨一凡就已经知道了结果。 只有看了全程的温南在无声叹气,大家好像都忘记师弟大学的时候是做什么的了。 * 吃到最后,白栎还没忘记辅导员早已预告过的查寝,拉着已经喝得晕晕乎乎的祝云卷,提早和大家告辞。 桌上春和和杨一凡喝得最多,但都和没事人一样,都说现在清醒得还能回去做一套高考数学题。 温南和江简也让白栎不用担心,他们会看着这两个人的。白栎这才安心拉着祝云卷往学校里面走。 祝云卷也没有醉得太厉害,只是明显话变得比之前多了不少。 她也跟着春和喊白栎,小白,“我第一次在寝室见你的时候,觉得你高冷得不得了,都不敢和你说话。后来听见春和喊你小白,栗子喊你老婆。”她哧哧笑了两声,“栗子也喊你妈妈。” “小白,其实我也想你和我们一起去崇山,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毕业了,要不是其他两个人要找工作,我也想把她们拉着去。” 白栎专心扶着絮絮叨叨的人,说她知道的。她们这个年纪的女生,在想什么其实已经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稍微用点心就能看清。 祝云卷又咯咯咯得笑个不停,她很高兴,无论是今天吃饭,还是白栎答应和他们课题组一起去崇山。 但有一点她想提醒白栎,“杨师兄不对劲,很不对劲。” 今天吃饭也是他提出来的,说温南师兄欠了小师妹室友的一顿饭。 白栎还是点头,说她也知道。 祝云卷笑得更开心了,说起话来一点醉意也没有:“我也是为了杨师兄好,我知道你喜欢的不是他。” 但她的视线又摇摇晃晃的,站在原地盯着一个地方好久好久,终于忍不住提醒白栎:“小白,我们寝室楼下站着的人好眼熟呀。” “嗯。”白栎回答她,“是苏岑。” 40. 40.春分 苏岑白日里发的那条微信,白栎最后没有回复。或许是自我保护的本能,她还不能坦然地面对苏岑。 但此刻云卷结结巴巴地问她,需不需要我陪着你? 白栎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她让云卷先上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叮嘱道:“上楼梯小心点,还有,我桌上有蜂蜜水,栗子知道在哪,你拿一瓶去喝。” 祝云卷像是被妈妈叮嘱好好上学的孩子,乖乖拿着白栎给的门卡回去了。 白栎停在了树下,与苏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红叶李的花瓣早就被几场春雨打得没了影,但树叶却日渐葱郁,甚至在白日里有了遮天蔽日的样子。 苏岑身上也有着熟悉的酒气,但并不浓烈。就像大多数时候的他本人一样,缜密克制,从不越过底线做事。 等到祝云卷走过了石板路,关了寝室大门,苏岑才又走近了一点。 白栎好久没有听到他这样喊自己的名字,清请洌冽的,和以前穿着校服与她探讨数学物理时的样子一般无二。 两人刻意没有去聊那天的事情,只说了一些近况。 苏岑早就知道,白栎最后的打算是留在本校念研究生,心理学专业,与她本科相差不大。 但这是他第一次与她说起自己的打算:“我得去国外一年。” 白栎对此并不意外,无论是基于他自身,还是他在现在的家里所处的位置。 苏岑最后还是被她这幅淡然的样子弄得有点挫败:“你其实一点也不好奇我会去哪对么?” 白栎摇头,不是不好奇,“是猜到了。” “什么时候猜到的?”苏岑眼神微动。 “......那天晚上。” 苏岑没想到最后是她先提起,他盯着她的眼睛,认真说了对不起。 无论后不后悔,但他知道,总归是不正确的。 虽然不应该,白栎还是忍不住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他:“你喊过来的那位老宅的阿姨,像是想把这个告诉我。” 引起她的失控也好,让她更剧烈地反抗也好。白栎从小就对这种无缘由的恶意很是敏感。 苏岑再次说了抱歉。 白栎摇摇头,说不出口没关系这种话,但是,“都已经过去了。” 晚上的风还是有点大,他们学校甚至因为“妖风”还上过不少次的同城热搜。 头上的树叶又在沙沙作响,风用力穿过树的身体,却还是没有夺走,或是摇摆下点什么。 苏岑的眼睛与很久之前的那天晚上无异,像是一只被雨水淋透的鹿,低着头试图与她接近一点,再接近一点。 想要一个答案,或是一个审判。 “我没有机会了,对么?”他的声音轻的像是能被风给带走。 白栎还是会被他这种与人前毫不相关样子触动,虔诚又迷茫。 她忽然知道最开始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苏岑了。 但这次白栎很果断地点头,笑了一下,喊了一个久远的称呼,“班长,一路顺风。” 苏岑终于泄了气,也露出一点笑意出来,“我只是去一年。” “嗯。” 他换了个说法:“一年,我就回来了。” 白栎还是那个回答,“嗯。” 苏岑不想让她装下去了,赤裸裸挑开自己的想法:“我的意思是,我们还是会再见面的。”无论过多长时间,无论她身边有谁,他们总还会见面。 “嗯。”白栎像是根本没有读到他的弦外之音,依旧自说自话,“所以祝你一路顺风。” 风停了,话也说完了。 白栎想说再不回寝室,她也要回不去了。 “等一下。”苏岑盯着她身后某处,小声提醒,“好像落了一只虫下来。” 无论长到多大,无论刚刚装得多潇洒,身前的女生总还是有一点与以前一样。 白栎听到那个字的时候就瞬间僵硬了起来,还是习惯性地往前,想离树干更远一点。 “哪里?”她的声音都颤颤巍巍的。 苏岑伸出手,轻轻从她肩上捻了一下,再展开到她眼下,还真是一个小甲虫。 白栎这才松气,不是她想的那种,长了腿带了毛的。 再反应过来,两人靠得实在有点近了。白栎又退后两步,指指寝室大门,说她真的要回去了。 苏岑知道自己再没留她的理由,于是好好和她说了一次,再见。 * 白栎回到寝室的时候,辅导员已经查到隔壁寝室了,她极速冲刺回寝室,看到其他三个人也乱做了一团。 收衣服的收衣服,收锅的收锅。 她的违禁物不多,只需要敞开自己的柜子帮大家装东西。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白栎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辅导员最后在她们小小的寝室走了一圈,不像她们想象中的严肃,更像是走了个过场,顺便来看大家一下。 她们寝室最后是两个人准备读研,两个人准备去工作。 辅导员满意地点点头,几句话点拨她们的未来——说不定你读完研会去给她打工,也说不定你上几年班又会想去读书。 她说:“希望大家都走自己的路,不要半道后悔。就算后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转弯的机会有很多,勇敢一点。” 勇敢一点。 不知道最后辅导员对多少人说了这句话,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听了进去。 白栎只记得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翻到了那条几个小时之前的留言。 【moon:明天什么时候见面?】 手指再往上,有人隔着屏幕仍旧叽叽喳喳。 【moon:什么时候吃完?】 【moon:需要我去接你吗?】 白栎忽略这两条,只回复最后一个。 【Bai:上午会过去工作室,大概十点。】 来得及的话,他们可以一起吃个午餐。 等了一会,那边没有人回复。白栎放下手机,先去洗了个澡。等从浴室出来,栗子又在喊她,要不要吃她今天去市区买的板栗饼。 白栎拿起半个,诚实地说自己的肚子只剩这么大的容量了。 栗子笑她:“你是小鸟吗栎栎?” 不是。 白栎又瞟了一眼手机,真正的小鸟好像是被谁毒哑了。 * 直到第二天,白栎仍旧没有收到陆鸣杨的回复。 她像是被扔进了一个虫洞,无法收到陆鸣杨消息的虫洞。 白栎有想过是不是自己的手机出了问题,但最下方新发来的好友提示又告诉她,并不是这样。 但无论是不是陆鸣杨再次人间蒸发,她都需要去工作室处理工作 。 白栎收拾好东西,开车去了工作室。期间还问了春和,同样没得到回复,应该是还没睁眼。 坐着电梯到工作室的时候离十点还差五分钟,白栎还没踏出桥厢,就看见了抱臂等在对面的人。 在微信里消失的人此刻正站在自己的房门前,穿着一套简单的灰色卫衣裤,头发是没有打理过的顺毛,看着很是乖顺,一双狭长的桃花却戾气十足。 白栎走了出去,走过了自己的房门,来到陆鸣杨的面前。稍稍抬头就能看见他眼下的青黑,于是理所应当的,她问道:“一夜没睡?” 起床气大得恨不得把整个楼道给淹了。 陆鸣杨听见她说话,仍旧没有开口,一双乌黑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像是想连她一起给吞没了。 最后也只是吝啬地给出了一个单薄的音节:“嗯。” “是因为工作?” 陆鸣杨又不说话了。 “陆鸣杨。”白栎大概猜到了,“你昨天晚上来我学校了?” 他终于站直了身子,甚至微微弯腰,高大的影子顷刻压过来,给人不小的压迫感:“嗯。” “白栎。”他沉着嗓子喊她的名字,明明是与昨日完全相同的两个字,给人的感受却完全不同。 语气是凌厉的,明显藏着着经久的不满:“你是不是小时候看把脑子看坏了?就那么喜欢强制爱?”他冷笑一声,做足了要好好和她浪费时间探讨他根本看都看不上的问题的准备,“你来和我说说看,到底看上了姓苏的什么,过不了我这关你也休想过泽哥那关了,我今天就把脑子丢了听你打个样。” 看到他差点把自己气成茶壶盖,白栎甚至好奇:“你看到什么了?” 陆鸣杨问她:“我有眼看吗?” 没有的话,现在站在这像个活阎王一样瞪着个发青光的眼睛盯着她的又是谁? 白栎又问道:“所以你看一半又走了?” 陆鸣杨仍旧抱着臂,一副压着耐心听她继续说下去的模样。 白栎:“苏岑和我说要去国外留学。” 陆鸣杨还是没有反应,她这才想起,这人就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 白栎:“他是来和我道歉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有人低笑一声,笑说话人的天真甚至是傻白甜。 陆鸣杨昨天就把车停在了离白栎宿舍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临近闭寝时分,学校的路灯都关了大半。他坐在开着昏暗顶灯的车内,静静看着不远处的两人说话。就是这样,有人狗一样的眼睛也能精准地找到他,并挑衅。 “白栎。”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刻薄,“有时候人的天赋点全点在做卷子上,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还是说,你白栎就是喜欢苏岑那样的伪君子。那你早告诉我啊,装好人不会装小人我还不会吗?啊!” 点了的炮仗根本是听不进去人说话的,白栎甚是熟悉地听他噼里啪啦地燃过一通。 到最后偃旗息鼓,她才开口:“你就因为这个一晚没睡?” 说了一早上了,她就得出这么个结论。陆鸣杨有时候真的想把她脑袋敲开看一看,是不是真的像泽哥说的,藏了一脑袋的水。 他转身,衣摆动得像是鼓动的旗,拖鞋踩得啪嗒响,关门的声音像是要把这栋楼给震塌了。 被关在门外的字眼也是咬牙切齿的:“他不配。” 41. 41.夏至 “把人惹生气了怎么办?” “谁?” “这个不重要。” “那怎么惹生气的?” “......” 一开始问话的人几次语塞,被问话的人倒是兴致十足,甚至了然于胸的自信。 “生气的是白栎,你又嘴欠了。”周顺然如是判决。 陆鸣杨紧紧皱着眉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两辆并行的自行车在校门口停下,前方轿车、家长、学生挤成一团,周顺然和陆鸣杨改为推着车往前走。 不远处「南江市一中」的牌匾被擦得通亮,打了蜡的木头在夏日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 校门口通往高一教室的这条路上有一个不算陡峭的上坡,植被稀疏,随着夏天的到来,早就高高挂起的太阳把树的影子都晒成了吝啬的一小团。 蝉鸣声滋啦滋啦地响彻在整个校园,某个班级已经开始了早读,不时和上些拍子,也不知道是谁在给谁伴奏。 周顺然忽然想到什么,先自己乐了好一通,又给摆了一早上怨夫脸的人分享:“我放假的时候看了一个视频。” 陆鸣杨盯着他忽然傻乐的一张脸,仍旧保持着自己的面无表情。 周顺然依旧不耽误自己的嘴:“说有人发现大太阳天站在树下也时不时感觉有雨落下来,就觉得很奇怪。后来专家发现,其实是蝉吸食了太多的汁液,不能储藏,就排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倾盆大尿。” 周顺然边讲,边笑得恨不得岔过气去。 “......”陆鸣杨更烦躁了。 我和你说前门楼子,你给我扯胯骨轴子。周顺然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也是失心疯了会让他去想办法。 周顺然拉住明显破防人的自行车后座,说他:“你看,你又急。” “放开。” “哎哟我的小陆哥,你和白栎一天不拌嘴三天不吵架我都感觉这书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怎么还能次次都这么走心?” 陆鸣杨被锯了嘴这才长回来:“是我走心吗?说她两句大小姐一个月不带理人的,我走不走心她在意吗?”越说越气,他也开始犯一些男人的通病,“我发誓,我再主动找她说话我就是狗!” 周顺然乐了,松开了他的后座,点点头:“行。” 他就乐意看陆鸣杨次次这么去当白栎的狗。 — 现在已经是高一下学期了,刚开学的时候大家还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即使开着空调,南江的湿冷也幽幽散落在教室的每个角落。 随着桌上的书本堆越来越高,气温也逐级攀爬,前几天新闻里还发布了全市高温预警的消息。 周顺然已经嚷嚷好几天了,学校这破空调,开到16度也和家里26度差不多。就这样,老师还只让开到26度。 简而言之,没法活了,读不下去书了。 这话刚好被路过的班主任吴沁语听到,拿书本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再热人家重点班不照样八九百分的考,怎么不见别人被热得连笔都拿不动了呀。 周顺然捂着脑袋装模作样哎哟两声,被抓包也不见心虚:“我的老班,人家在六楼,我们在一楼,高处不胜寒呀。” “废话这么多,有这个空贫嘴不知道又能多写几个选择题。”班主任睨他。 周顺然见好就收,从空调吹风口离开,“写,我现在就去写。” 走到座位上,上课铃刚好响了。周顺然往台上一看,进来的人是语文老师。 于是他放心去找后座的人说小话:“小陆哥,语文课。” 陆鸣杨抬眼,说自己不瞎。 得,那就是瞎了。 周顺然把话再说明白点:“周一要收周记,刘老师穿着那坡跟鞋,你就好意思让人这么抱着五六十本作业本上六楼?” 陆鸣杨拧着眉毛不说话,周顺然心想这还不懂?他都把饭喂嘴边了,不至于还让他嚼碎吧? 就在他还犹豫要不要再给自己的兄弟嚼巴两下的时候,咚的一声,粉笔头直中扭头不看黑板人的眉心。 语文老师在上面发话:“周顺然,你起来把琵琶行背一下。” 周顺然站起来,小嘴巴闭得紧紧的。 今天一说话就触霉头,还真有点像他奶奶说的,出门忘了看黄历。 — 语文课一下课,刘老师就喊门外站着的周顺然:“帮我把收上来的周记本送到六楼办公室。” 周顺然拒绝的权利都没有,负荆请罪的自觉。 就这样陆鸣杨还要来冷言冷语几句,说他就是平民装了预言家,还是第一晚就被刀了的那种。 周顺然看这人越过千山万水也要到讲台这儿来嘲笑他,也不急着帮老师做苦力了。周记本悉数推到他手里,笑着说:“你去。” “啧,惯的你?” “是呗,站一节课腿都麻了,谁还爬得上六楼呀。”周顺然说。 陆鸣杨掂了掂手上一大摞花花绿绿的本子,重量是不轻。于是他难得做好人,喊旁边人,“背你的琵琶行去吧。” — 南江一中分地盘的方式很好懂,东边是高一的东升楼,南边是高二的南风楼,西边是高三的西望楼,北边就是图书馆。 陆鸣杨抱着作业从一楼往上走,楼层越高,楼道打闹的人越少。到了六楼,走廊只见零星几个往洗手间走的人,班级里却是一片黑压压低着的脑袋。 他随意往一个窗户看进去,就找到了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脑袋——正和另一个脑袋凑在一起,对着一本作业题写写画画。 他把作业本大剌剌地堆在窗台上,再敲敲关着的玻璃窗,被打断的两个脑袋同时朝他看了过来。 陆鸣杨用手指了窗台上的作业本,朝着里面做嘴形:门关了。 白栎又重新看回作业本,理都不想理他的样子,和这个月的每一天都没什么区别。 陆鸣杨也不急,站在窗户面前,把阳光挡了个彻彻底底。 直到预备铃都响了,他仍旧动也不动一下。 前桌的一个男生来找白栎借上周的笔记,白栎找了好一会,才递给了他。 外面的人这才像是被太阳晒得没了耐心,眉头皱得紧紧的,又在咚咚咚敲着她的窗户。 白栎没去理他,只对坐在外面的李琪琪说了些什么,两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然后她才终于走出了班级,走到了他的面前。 陆鸣杨看她起身的时候就把作业本抱了起来,被人撂了大半天也没多嘴什么,跟着白栎往前走。 六楼有两间大的教师办公室,一间关了 ,再找另一间的老师借一下钥匙开门就好了。 陆鸣杨说,我又不常来这,哪个老师会把钥匙借给我? 白栎没吭声。 他又问:“你还在生气吗?” 男生长起个子来不过一个寒暑假的事情,白栎都不知道,陆鸣杨是在哪一天一下比自己高这么多的。 侧过身子来挡她,还要弯腰又低头。 白栎绕过他,还是往前走。 等走到办公室门口,才发现门根本就是开着的,只是老师不在里面罢了。 白栎甚至是怒目在瞪他。 陆鸣杨做疑惑状:“刚刚是关着的呀,怎么现在又开了?” 边说边轻车熟路地往刘老师办公桌的方向走,一摞看着就不轻的作业本被他放得轻轻松松。 放完作业本,他又前言不搭后语地开口:“我错了。” 这里除了他俩一个人都没有,所以说任何话,都只有白栎能够听见。 但她仍旧无动于衷。 陆鸣杨低着头去寻沉默的人的眼睛,无论在外面和陆伯伯是怎样的华贵打扮,在学校都只会和所有人一样,穿着干干净净的蓝白校服,头发也是乖顺地落在额头上。 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睛直直地与她对视,再压低声线重复:“我错了。” 这种话在他嘴里实在稀罕,白栎终于舍得去看他的眼睛,但却是根本不吃这一套的样子,清清冷冷的嗓音问他:“你怎么会有错。” 见她终于愿意开口说话,陆鸣杨这才笑了一下,放松身子靠在了门框上,“谁给我做一张‘白栎免罪卡’,这一年的零花钱我都得给出去。” 白栎心想,就他这张嘴,怕是这辈子的零花钱都不够造的。 陆鸣杨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气怕是还没完全消。 他又重新站直了身子,走到了刘老师的办公桌旁边,从那堆作业里翻找了一阵子,抽出一个本子撕下一页,再随手拿起桌上的笔,认真写了些什么。 白栎催他:“我要回去了,马上要上课了。” “等一下。” 陆鸣杨走到她的面前,把刚刚撕下的半张纸摊开在她面前。 俊逸的字迹与白栎的视线平齐,纸张后面有一双意气风发的眼睛,睫毛又长又密,扑闪的动作很容易让人想到夏夜的星星。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勾着嘴角喊她的名字,声音像是放满冰块的薄荷饮料。 “不要生气了,好么?” “算我欠你一次,好么?” 盛夏的蝉鸣清脆嘹亮,一声接着一声,毫无间隙,像是想帮谁掩盖点什么。 白栎接过那张纸,折都没折一下,塞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说出口的话也急得像是被嘴里的字给烫到了:“上课了,我要回去了。” 陆鸣杨问她:“除了这句呢?” “你也该回去了。” “嗯。”要爬六楼的人反倒无事一身轻的样子,还要问她:“还有呢?” 白栎又开始瞪他了。 气鼓鼓的样子,像极了姜阿姨新种的绣球花。 上课铃响了,陆鸣杨也不和她绕弯子了:“那还生气吗?” 白栎:“陆鸣杨,你真烦。” “哦。”他点点头,“那就是不气了。” 42. 42.夏至 陆鸣杨回教室的时候,班上正在上自习课。 他坐到自己位置上,看了会儿堆得高高的一塌书,从里面抽了一本眼熟的出来。 班上静悄悄的一片,后面悉悉索索的声音就格外招人烦,活像是藏了一窝四体不勤的动物在桌洞里。 陆鸣杨耐着性子读题,不至于太难,但也没到有些人看两眼就能刷刷动笔的程度。 好不容易熬了一节课,下课铃一响,周顺然就站起来活动身子。再往前瞧还在认真学习的人,问他:“这是被六楼的寒气冻到了?” 陆鸣杨头都没抬一下,一只中性笔在指尖转得飞快。 周顺然丝毫不在意。上了一天课,脑子被各科老师塞得像浆糊,肚子却空出一个无底洞来。他又兴冲冲地朝前面的人问:“一会晚自习结束去吃烧烤?” “不去。” “嗯?为什么不去?” 陆鸣杨这才从习题册上抬起头,疑惑写了满脸:“上一节课都不够你吃饱的?” 周顺然还真被他给问住了,伸手抹了抹沾了薯片屑的嘴巴,理直气壮:“吃不饱,不够吃,就得吃烧烤。” 陆鸣杨再次:“不去。” 电光火石间,周顺然想到了些什么,伸长脖子去瞧陆鸣杨摊在桌上的书。 “好呀!”他一把把书夺了过来,满脸‘我就知道’的自信,“我怎么不知道我们物理教到这里来了呀!” 多稀奇,陆鸣杨说他,你还不知道语文老师教完琵琶行了。 周顺然又一噎,但到底没被他打岔过去,“别嘚瑟了。”他把写满了天文符号的物理练习册丢回到它主人的桌上,并赠言:“你尾巴都快长出来了。” — 晚自习下课,周顺然喊了同班的罗容,自行车骑得飞快,赶着去吃第一波烟火气缭绕的烤肉串。 陆鸣杨留在教室里写了一会题,等到时针再转过半圈,他才开始收拾书包,再抬步往楼上走。 他们班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了,白栎所在的一班却还留了近一半的人。 近一个月没进来,陆鸣杨依旧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一个位置,然后坐下。 剩的时间不长,他就盯着眼前的一截马尾发呆。 才一个月,女生的头发长这么快吗? 不一会儿,视线里的马尾动了一下。 是白栎往前探了一下身子,前桌的男生也转过身,两人开始在各自的草稿本上写写画画。 陆鸣杨的视线从长发越到短发,清清楚楚看到了与他隔了一个座位的人朝他递过来一眼。 清清冷冷的,并不带什么情绪的样子。 陆鸣杨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等白栎彻底把那一题解决,墙上的钟表也走过了十点。 他这才开口:“还不回去吗?” 白栎像只小动物一样动了一下脑袋,与他对视的眼睛也瞪得圆溜溜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真的吗?” “嗯。”陆鸣杨又问她:“你好了么?” “好了。”白栎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 — 两家小孩在一个学校读书,本来家长们是商量好喊车来接的,哪家都不缺司机。但却遭到了两位正主的反对,陆鸣杨尤其,说他爹铺张浪费,太像暴发户!就这两步路,车开火又熄火的的功夫他骑车都到家了。 小姑娘说的话就好听多了:“陆伯伯,真的不用,一整天都在教室读书写字,也就回家的时候可以运动一下了。” 啧啧啧,陆修珩狠狠剐他儿子两眼,一个学校出来的,怎么就他会狗叫! 狗叫惯了的人,今晚回去的路上却格外安静。 他们冷战了一个月了,这也算是久违地一起回家,白栎只当陆鸣杨是还没习惯。 轮胎滚过一半的归家路,有人开始先发制人地倒打一耙:“你怎么都不说话的?” 前方好长一段的没了路灯的小路,高大的乔木立在两旁,把月光都遮得七七八八。昏暗连成一片,他们只能推着车走过去。 白栎与陆鸣杨隔着一个自行车的距离,说自己还在想题。 陆鸣杨笑了一声,清清脆脆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白栎,别真的把自己学成小书呆子了。” 白栎只问他:“你白天怎么保证的?” “怎么保证的?”有人兴致勃勃地,绕过车头走到她旁边来。 白栎不说话了,只留空气里一声又一声的布谷鸟声替她表达无语。 但陆鸣杨偏不如她的意,还要凑过来问,叽叽喳喳个不停:“怎么,又开始想题了?” “白栎,想一天的题都不累的吗?” “都全校第一了,给不给人活路了?” “你前面坐着的是谁?” 白栎被他吵得脑袋都在嗡嗡响,到最后也只抓住了前言不搭后语的末尾一句。 “谁是谁?” 陆鸣杨停下了步子,脸上的笑意也散了,字字清晰地问她:“你前面那个,是谁?” 白栎回答得很简单:“苏岑。” 知道她介绍人就这个德行,陆鸣杨耐着性子往后问:“他什么时候坐在你前面的?” 白栎想了一会:“记不清了,应该一个月了吧。” 又是一个月,合着这一个月没话和他讲,都和别人讲去了是吧! “你们关系很好?” 白栎被堵在半路上,明显感到说话人的语气越来越冷淡,于是她问他:“怎么样算关系好?” 陆鸣杨这下倒有点被问住的样子,但只愣了一会,拿自己的车轮碰了碰她的,“这样。” “哦。”白栎不管他了,继续推着车往前走,“那没有。”苏岑也不骑车来上学。 被落在后面的人也压着柏油路赶了上来,脸上是不高兴的,语气里的逼迫却消失了个没影,“那你们今天在讲什么题?” “一些竞赛的题。” “只有他会?” “不是。” 听到着,有人又开始胡搅蛮缠了:“那你怎么不去问别人?” 白栎脸上表情一点波动也没有,说出的话里满是理所应当:“除了他,就只有我会了。” 别人说这话,陆鸣杨指定要好好臭一顿人家的,但到了白栎这,他莫名其妙地从骨子里生出一点自傲的情绪来。 但又不乐意她把自己和其他人放在一处。 建议她:“你也可以去问老师。” 白栎多少回过点味来,喊他的名字,陆鸣杨。 “怎么了?” “十以内的加减法会算吗?” “?” 白栎盯着他问:“是被谁抢玩具了吗?” 小路走到了底,前方的路灯明亮高悬,视线不再被遮蔽,有人红了的耳根顿时无处遁行。 却还在硬撑着,像是被气的,“你才是小学生。” 白栎重新上了车,夏夜的风是凉爽的,洒下来的月光是静谧的蓝色,轮胎滚动往前,稍稍抬眼远眺,两人的家就紧挨在一处。 — 最近几天陆鸣杨都很不对劲,不说同班的周顺然,远在六楼的刘砚舟也闻到味了。 青春期的男生为了释放自己无处纾解的荷尔蒙,往往都喜欢一些体育活动,比如篮球。不说多会打,至少看的女生多。 而陆鸣杨在的场合往往女生都多得有点离谱,所以刘砚舟打球都喜欢喊上陆鸣杨,即使他最近明显不在状态。 陆鸣杨又一个投篮三不沾后,刘砚舟适时喊了停。他卷起自己宽大的篮球服擦了擦脸上的汗,看见刚刚还在身旁的陆鸣杨已经走到了休息区,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条毛巾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刘砚舟拿起一瓶旁边女生送的水作势要抛给他,陆鸣杨晃了晃手上的大号水杯示意自己带了水。 刘砚舟点点头打开了水一下子就给灌下去半瓶,好似终于缓过来了,坐到陆鸣杨身旁吊儿郎当地开口:“小陆哥这几天怎么回事,被对面收买了演我呢?” 陆鸣杨拍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语气懒懒的,倒没见多累,开口的话却相反。 他说:“没,最近确实有点虚。” 刘砚舟一脸见了鬼的表情,“哥,你是16,不是26,更不是56。” 陆鸣杨还没回答,有人已经兴致冲冲地接话了:“他不是身体虚,是心虚。” 刘砚舟往后看,是周顺然和罗容。 这两人都不太喜欢这种流汗的运动,纯是被刘砚舟喊过来,看陆鸣杨被虐。 罗容好奇:“他心虚什么?” 刘砚舟不和三人同班,更不知道了:“月考成绩不是还没下来?” 周顺然还想说什么,被陆鸣杨飞过去一记眼刀。他装地高深莫测地摇头:“天机不 可泄露。” 四个人聚在一起说了好一会话,忽然一拨人走近了他们这边,也不知道是谁正好认识陆鸣杨,开始和他打招呼:“嘿,陆鸣杨,还能加人不?咱们班也体育课。” 陆鸣杨顺着声音看过去,和他打招呼的人有点眼熟,但记不起是几班的了。 等他们走近,陆鸣杨看到后面有个更让他熟悉的脸,叫什么来着? 哦,苏岑,一班的呀…… 陆鸣杨接过了刘砚舟手中的球,应道:“能加。” 等球打了大半场,周顺然就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了。 刘砚舟什么意思?不是说最近陆鸣杨虚了吗?下面那个打球打得像个疯狗一样的人是谁? 他掏了掏耳朵,真的很想建议旁边的女生小声一点。也不是不想听她们给陆鸣杨加油,主要是怕她们明天早读没有力气。 只见陆鸣杨又从那个一上场就明显被他针对的人手上截过了球,再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周顺然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浮现出了“雄竞”这个词…… 后面的球赛周顺然就没怎么认真看了,只看了比分,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之前招呼陆鸣杨一起打球的一班同学倒是很开心,用手拍了拍陆鸣杨的后背笑得一脸灿烂,毫不吝啬地夸他:“还得是咱陆哥啊!” 陆鸣杨打球用了十二分的力,这会是真的虚了,被他拍得有点咳嗽了起来。 刘砚舟赢了球心情也很好,马上小跑过来给他顺着背,和那人开着玩笑:“兄弟可得轻点,咱小陆哥最近有点虚。” 陆鸣杨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苏岑,用手肘抵了抵刘砚舟,让他不要乱说:“刚刚只进三个球还都是擦边的人少说点话吧!” 刘砚舟一把揽过了他:“咋,还不承认啊小陆哥。” 陆鸣杨笑着推开了刘砚舟,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干净的毛巾,把自己身上的汗都擦得干干净净。罗容刚想给他递水,就听刘砚舟说:“咱陆哥只喝自己水壶里的。” 话音还没落下,只见那人迈着长腿三两步跨上了观众席,站在一个女生身前,把人家捧在手上的书抽走,开口地语气和平时无异:“带水没,好渴。” 周顺然坐在观众席看了全程,不免在心里把他骂个彻底,还真他妈是孔雀精上身了啊。 白栎也不想惯着他,从他手中把自己的书夺了过来,眼睛都没在他身上多停留几秒,语气也淡淡的:“要喝自己买,超市离体育馆没到200米。” 过了一会见那人还站在自己身旁,不知道吃什么长的,一米八几的个子把她的光挡个彻底。 白栎放下书,抬眼看向他,很真诚地发问:“宋阿姨最近扣你零花钱了?要我给你转两块吗?” 陆鸣杨:“……” 可能也是知道自己在白栎这讨不到好,陆鸣杨只在白栎身旁坐了一会儿,在她翻页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她手上这本书的书名——《月亮与六便士》。 陆鸣杨看了眼手表,刚好五点整,离下课还剩十分钟。 刚刚打球的时候阳光还稍微有点刺眼,现在却刚刚好,那些热烈的光像是经过了一层细密的滤网,连令人不适的热度都被树叶吸收,再洋洋洒洒地打在他和白栎的身上。 他不敢直白地去盯着白栎,即使此刻内心的某种渴望疯涨。 台下的周顺然还在朝他不住地挥手,刘砚舟的手搭在他的肩上,脸上露着无赖的笑,拖着嗓子配合周顺然挥手的节奏在喊他小陆哥。 此时白栎好似又看完一页,葱白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一阵沙沙的声音传来,陆鸣杨感觉耳蜗好似被什么细小的羽毛扫过一般。 他跳下台阶,靠在下面的栏杆上,背对着好友和阳光,开口的声音不自觉小了很多, 他说:“诶,白栎,别老在太阳底下看书。” 等白栎抬起头看向他,陆鸣杨才又慢悠悠往下走。 边走边说:“我走了,晚点见。” 白栎的眼睛在书上停留太久,此时看向陆鸣杨被阳光笼罩的背影还有些恍惚。脑袋也还没缓过神,目光呆呆地追随着他,看着他走到人群中,被身旁的男生一把勾过脖子。那边的笑闹声好似有生命力一般,随着西陲的风吹遍了整个操场。 她拢了拢被吹翻的书页,低头的瞬间刚好看到了吸引她来读这本书的一句话。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看到了月亮。 43. 43.夏至 体育课结束,白栎被李琪琪拉着去吃学校外面的一家小饭馆。 最后一节课下课到晚自习中间有一个小时,她们一般会选在食堂解决晚餐,这样还能留至少半个小时呆在教室,刚好够做完一道英语的完形填空。 除了周五。 因为李琪琪说如果每一天都过这种日子,她迟早要疯掉的。她要拯救自己,还有白栎。 白栎不置可否。 南江市一中涵盖了高中部和初中部,学生多,校门外的小吃摊子也数不胜数。 李琪琪在去小饭馆之前还在小吃街搜刮了一波,手上拿不完,就往白栎嘴里和手里塞。 还没吃正餐,白栎已经半饱。 但白栎没扫一点兴,李琪琪又给她喂了一个狼牙土豆,她也小口小口嚼着,说好吃。 李琪琪笑了,又说:“其实我还有点想吃烤玉米,好香好健康的味道。” 白栎点头:“那我们去买。” “不要......”大大咧咧的李琪琪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犹豫......又或是尴尬的表情。 她拿狼牙土豆当指标,往一处点:“我不太好意思去。” 白栎抬眼往她指的方向看,拥挤的街道边挤着一辆三轮车,上面有一个铁质的容器,整整齐齐地排满了大小相同的抽屉。 三轮车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性,手上带着白手套,正在忙碌地往一个个小抽屉里塞玉米。 她穿着一身的黑色,许是被高温烘烤的原因,脸上脖子上都汗涔涔的,T恤的背部还隐隐布着些白色。 这个女人和小吃街其他商户都大差不差,无论是年龄,还是辛劳程度。 白栎眼睛再往后瞧了一些,让李琪琪感到尴尬的,是正在三轮车后面处理玉米的那位。 白栎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会不好意思?” 李琪琪叹气,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降低:“徐楚音是我们同班同学呀,我不太好意思去买她妈妈的玉米。” 白栎大概能理解李琪琪的纠结,但,“琪琪,你其实是害怕徐楚音会尴尬,对么?” 李琪琪点点头。 南江市一中作为省内最好的高中,不乏有直接砸钱就进来的。这些人暂且不提,其他大部分的学生,也多是不需要操心除学习之外的事的。 白栎不知道在哪看过一个观点,稳定的家庭环境也是一种教育资源——父母不吵架,所以你可以拥有安静的学习环境;家庭条件如果不错,你还可以拥有独立的书桌、独立的房间,甚至再好点,还能自由选择用于补拙的课外班。 她曾经很赞同这点,至少她身边这些在一中读书的人,多是满足这些条件的。 ——直到她遇见了徐楚音。 这不是徐楚音第一次帮妈妈一起在学校门口卖玉米,事实来讲,从高一开学后的几乎每一天下午,她都在这。 就是这样,徐楚音的成绩也从没掉出过年纪前五。 白栎接过了李琪琪手中的狼牙土豆,轻轻摇了摇头,告诉她:“琪琪,去吧,徐楚音不会尴尬的。” “真的吗?”李琪琪还是不相信。她还是觉得,别人去买是一回事,自己班同学去买又是另一回事。 可白栎很坚定地说:“真的。” 李琪琪被白栎鼓动者,一步一回头地往街边走。 刚刚停在那辆不算新的小三轮面前,还在关照火候的女人就转头来招呼她了:“小姑娘,是来买玉米吗?是想吃烤得焦一点的,还是嫩一点的?” 女人笑意布了满脸,脸颊被高温烘得红红的,像是一颗饱满的苹果。 李琪琪在心里感叹,这位阿姨真的很漂亮。 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这个方形的火炉:“我还没吃过,可以给我一根焦一点的,一根嫩一点的么?” “当然可以。”女人又开始忙碌起来,从不同的抽屉里给她挑选着玉米。 还在后面的徐楚音明显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她无意识地往前看,一下就认出了李琪琪。 对视的一秒,李琪琪的心脏都在打鼓,又像是被忽然用力捏住一般,紧张得不行。 徐楚音反倒一脸自然,对她轻轻笑了一下,拍了拍她母亲的手,告诉她,这是我同学。 “原来小姑娘是楚音同学呀,早应该和我说的。”徐楚音的母亲把打包好的塑料袋又拆开,再从铁炉里抽了一个抽屉出来,带着厚手套,取出了一个红薯,笑着对她说:“楚音同学可以再多送一个红薯。” 李琪琪下意识去看徐楚音,她已经开始接着干活了。 李琪琪其实不太好意思,但也不能一直站在这耽误人家的生意,到最后,李她把手上提着的两杯柠檬水放到了车架上。 不知是害羞还是什么,跑得飞快,留在风里的话也快得像在唱rap:“谢谢阿姨!柠檬水您和楚音喝,我走了拜拜拜拜。” 后面有什么话在追着她,李琪琪也听不到了。她只顾着跑到了白栎身边,喘得一句话都说出不出来。 这下两人手上也没有什么喝的了,白栎拉着她,去到饭馆里给她接了一杯凉白开。 李琪琪说自己已经饱了,吃了其他更有营养的东西。 白栎看她皱巴巴的一张脸,笑出了声,“你不是想吃这里的小炒肉盖饭么?我们可以一起点一份,分着吃,不够我们还可以吃玉米。” 李琪琪点头,告诉她:“还有烤红薯。” 白栎又笑了一下。 她们俩来得早,选了离空调最近的位置,李琪琪对着冷气吹了好久,还是不能平息莫名燃起来的一些热血,嘴巴里喋喋不休地在夸人。 白栎安静听着,她也很擅长这个。 但到后面,李琪琪话题又像过山车一样一转,声音也陡地下降:“白栎,其实我不是喜欢这里的小炒肉盖饭。” 白栎吃了小半碗了,倒是不怀疑李琪琪说的话。放下了筷子,等着她继续说。 “你看一下九点钟方向,不!不要扭头!就用眼睛看。” 白栎照做,视线很轻易就捕捉了一个男生。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穿着简单的白T和水洗蓝的牛仔裤。很像最近李琪琪喜欢的一些日漫里的亚撒西男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小雨,他就撑着一把绘着梵高星空的伞,往她们所在的这家店走来。 但是,白栎转头问李琪琪:“他为什么不用穿校服?” < p>李琪琪明显对他了如指掌:“因为他妈妈是音乐老师,爸爸是校长。” 白栎:“......打扰了。” 李琪琪开始和自己的好姐妹共享一些打听来的情报:“他是初中部的,叫肖子荔,不出意外下学期也会升上我们高中部。” 白栎一边点头听着,一边分心去看头上的电视。现在正在播一档竞技类综艺节目,一群明星因为解出了一道数独题正在欢欣雀跃。 李琪琪说:“我们班那群男生真的要给我看眼瞎了,哦,除了苏岑,但也没差了,离他一米远就感觉要被冻死。今天我就想来碰碰运气,还真被我碰上了。天,他不会是我的正缘吧OMG。” 李琪琪最近也很迷“正缘”这个词,即使白栎不太清楚这个词的正真含义。 但,她看回李琪琪的眼睛,“初中部,你的‘正缘’最多14岁。” “哼,我也才15呀。”李琪琪不管白栎了,准备拿帅哥当眼保健操。 白栎继续看电视,综艺里解出数独的男生被单独做了采访,他正在说自己平时喜欢看什么书,甚至有空也喜欢研究一下数学。 看到一半,电视屏幕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挡住。眼睛看不见,耳朵好像都变得不太灵敏了,后面的话白栎半句都没听到。 偏遮住她的人没有自觉,凑过来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五官各有各的优势,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冲击力很强的帅气感。 看到陆鸣杨的这个瞬间,白栎第一次冒出一个想法:或许他也可以去当明星,至少脸是完全不输的。 陆鸣杨看她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看,一点不自在也没有,嘴角勾起了一抹笑,食指曲起敲了敲她的桌面,问她:“吃的什么?” 白栎还没说话,后面的周顺然突然大声喊她的名字,用来打招呼的手臂更是挥得像是暴雨下的雨刮器。 有不少视线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白栎坐正了一点,很是正经地应声:“嗯。” 陆鸣杨被吼了一嗓子,皱着眉把碍眼的手臂一把挥了下来。 周顺然被打得嗷呜一叫,开始揭他老底:“你不是说这家不好吃死都不来吗?怎么,嘴又掉白栎身上了?” 陆鸣杨朝他飞过去一眼,周顺然完全不受威胁,坦坦荡荡地坐在了李琪琪对面的位置。 他很自来熟地介绍自己,甚至主动开启话题:“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好像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陆鸣杨坐到了白栎的对面,照着她吃的也给自己点了一份。 李琪琪不太好意思朝第一次见面的人说刚刚自己的“正缘论”,只含糊其辞,“白栎在说刚刚电视上的男明星很帅。” 陆鸣杨听后往后瞧,那个男明星的采访刚好到尾声,摄像头给了他一个大特写,五官清清楚楚地暴露在屏幕上。 他哼一声,问对面的人:“帅在哪?” 白栎珉着嘴唇回忆了一下:“他会解数独。” “那你怎么不去喜欢爱因斯坦?” 白栎懒得去纠正他,爱因斯坦是物理学家。 她只陈述事实:“我没说喜欢他。” “哦。”陆鸣杨盯着她的眼睛,接话接得及其自然:“那你喜欢谁?” 44. 44.夏至 李琪琪是认识陆鸣杨的,事实是,高中生里很难出现这种鹤立鸡群的帅哥,不认识他的才是少数。 更何况这人的人缘也格外好,朋友在各个年纪都遍布。 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听他讲话,虽然不算咄咄逼人,但逼迫感却难以忽视。 白栎看起来却很是熟悉,回答起来毫无压力,“你不知道吗?” 陆鸣杨听她的语气,绷直的身子一下子就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掀了掀眼皮,语气懒懒散散的:“不准说是五条悟。” 白栎耸耸肩,拿起身前的水喝了一口。 李琪琪看乐了:“你们好有默契。” 陆鸣杨和白栎听到这个评价,同时朝她看了过来,眼里都明晃晃写着不赞同。 白栎和李琪琪点得少,吃得也比两人快,先一步从饭店离开。 她俩回到教室的时候人还不算多,还有一些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聊天。 周五下午,上到打工族,下到学生党,都很难集中百分百的注意力在工作和学习上。 白栎扫视了一整圈,发现这个理论只对一个人不太适用。 苏岑就坐在她的前面,一张数学试卷已经写完了大半, 白栎的视线再往下一点,看到了某个熟悉的东西。她小声喊了一下苏岑的名字,等到他转身看过来,才用手指了指地上,“你的玉米好像掉地上了。” 在白栎的视线里,他的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又转瞬即逝。 “谢谢。”苏岑捡起了地上包着塑料袋的玉米,把它塞到了桌洞的深处。 — 晚自习是九点下课,白栎今天没有多留,离九点还剩五分钟的时候她就已经收拾好了书包。 李琪琪感到十分好奇,“白栎,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家里人来接。” “哦,这样。”李琪琪挥手和她说再见。 白栎是晚自习中途收到的李白泽的消息,说今天会过来一趟。她问有什么事吗,那人又一个字都没回。 白栎只好给陆鸣杨也发了消息,说今天不能和他一起回家了,李白泽召见她。 陆鸣杨从小养到大的少爷脾气,也不多喜欢白栎这个比自己还拽过一截的哥哥。 于是他回:【那明天早上见。】 — 白栎出了校门,在放学的人群里找了好一会,才找到李白泽那辆全黑的轿车。 她下意识要去开副驾驶的门,一打开,里面却坐着个女生。 白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这个齐刘海大眼睛的姐姐,嘴巴张开又关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哑巴了?不会喊人?”李白泽从驾驶座上侧过头来看她。 白栎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被人凶的缘故,只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姐姐。 副驾驶上的人笑得很甜,嗓音也是温温柔柔的,“白栎你好,我叫周挽。” 白栎乖巧地点点头,去了后座。 一打开后座的门,白栎很轻易就看到了红色座椅上的绿色巧克力包装盒。 她还没说什么,李白泽在前面开口:“机场顺便买的,今天路过这刚好来给你。” 周挽听着身旁人别扭的语气,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栎坐了进去,把包装盒拆开,直接吃了一个,嘴巴里含含糊糊的:“怎么才买了五盒?” 李白泽啧了一声,白栎又缩回了脑袋,老实说:“谢谢哥哥。” 周挽忍不住了,揭某人的底:“栎栎,这是你哥哥专门去机场买的,一个人限购五盒,今天下了飞机就来给你了。” 李白泽半句话都没有说。 白栎一点惊讶也没有,反倒是好奇:“姐姐,我哥哥是和你一起去的法国吗?” “不是。”周挽笑笑,“我在巴黎读书,他去那边出差,刚好一起回来。” “哦,这样呀,我哥哥公司的业务居然已经发展到巴黎了么?”白栎眨巴着大大的眼睛,语气是尽是纯真和好奇。 周挽答不上来这个问题,空气寂静了几秒,李白泽先开了口:“吃你的巧克力吧,这么多问题,在学校老师还不够给你问的?” 白栎感受着车里莫名尴尬的氛围,心想,学校的问题哪有这个好玩呀。 但她什么都没说,又插起了一个巧克力放进自己嘴里,放在腮侧嚼嚼嚼,像是某种小动物。 — 车停在了小区门前的一个上坡处,李白泽每次到这都拒绝开到更里面去,白栎自觉下车。 但看着地上的五盒巧克力,她又有点犯难,平时骑车不过几分钟的路,现在看着却有点像是某种天堑。 她朝四处张望,期望能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但却没有成功。 白栎抱着巧克力,正准备一鼓作气往家的方向走,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个人。 “苏岑?”她并不确定地出声,盯着昏暗处与她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看着他慢慢转过身来。 “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白栎还站在原地,看着苏岑从她们家隔壁的一个小区走了出来。 苏岑看出她动作的不便,主动走近她,“我......我的家在这。” “真的吗,我居然从来都没见过你。”白栎用手指指旁边,“我家就在那。” 苏岑的声音更加低了:“我搬家了。” “这样呀。” “嗯。”苏岑紧紧捏住了自己的书包带,说自己要回去了。 “等一下。”白栎艰难地朝他递出了一盒巧克力,再开口的语气有点犹豫:“你,能帮我把这盒巧克力给徐楚音吗?”她妈妈之前也给过她一个烤红薯。 话落,苏岑的视线从巧克力移到她的脸上。 他的视线实在算不上友好,白栎手上的巧克力都不自觉往里收了收。 却被人一把接住,甚至用力往他的方向一拉,白栎脚打脚往前绊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的?”苏岑问道。 白栎诚实回答:“家长会的时候不小心在办公室门口听到,徐楚音妈妈说来帮你和她一起开家长会。” 苏岑的视线还在她的脸上逡巡,似乎在考证她说的话的真实性。 但最后什么话都没说,把巧克力从她的手中接了过来。 “谢谢。” “不用。”苏岑的语气明显比刚才缓和不少。 “白栎。” 当两人还在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有一道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白栎往不远处一看,陆鸣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离他们不远的位置上,脸上面无表情,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陆鸣杨推着自行车往他们俩的方向走,苏岑忽地凑近一点对她说,“我先走了。” 说完,苏岑头也不回地下坡,陆鸣杨却是走到了上坡路上,一步步到了她的面前。 “你们在干什么?” “额......”白栎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最后选择用问句回答他的问句:“你怎么才回来?” “周顺然闹着说要吃烧烤。”陆鸣杨回答完,视线仍旧一寸寸盯着她,像是 耐心极好地等待着什么。 白栎叹气,只能回答他:“那是我的同学。” “嗯。”他看到了,就是那个叫苏岑的,坐在她前面的男生。 “我刚刚让他帮我带了一盒巧克力给一个女生。”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 “因为太重了,因为生巧很容易化,因为他刚好出现在这里。”白栎心想,你随便选一个理由都可以。 陆鸣杨很清楚,白栎并没有在撒谎,但刚刚两人站在一起的画面还是挥之不去地印在他脑海里。 他盯着她,语气沉沉:“白栎,你最好不要早恋。” 白栎看着他长腿一跨,上了自行车。车头在他手上轻巧一转,她就只能看见他宽厚的背脊。 “上来。”陆鸣杨说。 自从上了初中,她就再没和陆鸣杨坐过一辆自行车了。 白栎也学他的样子,跨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巧克力的硬纸壳抵在了陆鸣杨的后背,白栎只抓住了他衣服下摆的一小片布料。 他用力一蹬,自行车开始稳稳地往前行进了起来。 夏夜星空璀璨,蝉鸣声依旧不停,陆鸣杨的声音随风灌进了她的耳里:“泽哥就是为了给你这些才来接你的?” “嗯。” 陆鸣杨倒是开始埋冤起来:“送人每次都不送到家是什么毛病,这样不如不送。” “嗯。” 前面有一块小石头,陆鸣杨没有留意,两人在车上一阵颠簸。白栎不小心掐到了他腰侧的皮肤。 陆鸣杨顷刻间像是过电一般,扶着车把手的手又是一松,车朝一边歪了过去。 白栎心惊肉跳地放下脚紧急刹停了自行车,责怪道:“你干什么。” 总算是不嗯了。陆鸣杨重新握紧了车把,再次上路。他挺直了一点背,想离她远一点,又舍不得离得太远。 嘴上却不饶人:“大小姐,你来试试你的亲哥哥买的巧克力是有多硌人!” 白栎抱紧了巧克力,主动离得更远了一点。 听他提到李白泽,白栎实在是忍不住想说一些今晚的发现。她想了想,好像除了陆鸣杨,也没人能听她说这些了。 “李白泽,好像交女朋友了。” “很稀奇吗?他都二十好几了。” 白栎点头,“很稀奇。“而且,“这个姐姐我好像见过,李白泽读高中的时候,我看到过他们在一起。” 车终于停到了两人的家门口,陆鸣杨刹停,先等白栎从后座下来,再放松了对车的控制。 他说:“读高中就认识,这下研究生都毕业了,还不知道是不是女朋友,泽哥挺厉害的。” 白栎白了他一眼,嘴这么毒,他最好能在二十好几找到女朋友。 陆鸣杨把车停在家门前的大树下,从来没锁车的自觉。只是今天看一辆车孤零零地在这,有点不顺眼。 他扯了扯白栎的书包带,提醒她:“不要忘记定闹钟,明天我在这等你。” 白栎还真是忘记了他说的事,点了点头。 陆鸣杨见她想起来了,让她先进去。 白栎却没走,她从怀里随意抽出了一盒巧克力,递给了陆鸣杨。 陆鸣杨挑了挑眉,接到了手里,刚想说你自己喜欢吃就都留着,不要到处送人。 但等他打开盒子,又笑了,整整齐齐的巧克力生生缺了一排。 他把盒子盖上,没有提醒白栎,又说了一遍:“不要忘记明天。” 白栎重重地嗯一声保证:“我不会忘记。” 45. 45.夏至 第二天是周六,白栎没有穿校服,从衣柜里挑了一条刚刚过膝的嫩黄色连衣裙。 这是姜清为她新买的,白栎的皮肤很白,这个颜色穿得格外好看。 姜清看着女儿吃完早餐,问她:“结束要不要喊司机来接?” 白栎摇摇头,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自己回来也很方便。 “好吧,不要太晚,要和杨杨一起回来。”姜清还是忍不住叮嘱。 白栎点点头,拿上了自己的小挎包,和妈妈挥手说了拜拜。 她刚刚推开自己家的小木门,就看到了榕树下的男生。 陆鸣杨也没穿校服,一套简单的白色的T恤和工装裤,背后是一个便携的运动款斜挎包,是很清新的绿色。 他明显没有发现身后的人,高高瘦瘦的身子弯着,正在逗一只毛色光滑的边牧。 这人明明一身的坏脾气,偏偏很招小动物喜欢。 白栎眼睁睁看着边牧被他逗得双脚着地,一下就到了他胸口的位置,像是小孩求抱抱一样往他身上贴。 “诶。”陆鸣杨笑骂它,“吃这么胖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是吗。” 小狗是听不懂恶言恶语的,只看到了身前的人在笑,这下连舌头都伸出来了,要往陆鸣杨脸上舔。 陆鸣杨连连后退几步,边牧的主人也及时拉住了牵引绳。 动作间,陆鸣杨终于瞥到了一片淡黄色的裙摆。 他的身子还在往后退,脑袋却先一步回过头,“好看吗?” 白栎收回脸上的笑意,点点头,“好看。”周末场小狗博弈。 “诶,白栎,你是不是又在骂人呢?”陆鸣杨对此很是敏锐。 白栎这下却什么都没说,只从斜挎包里拿出了湿纸巾递给了他。 陆鸣杨一根根擦干净手指,遛狗的阿叔看出来他等的人到了,于是牵着狗就要走:“小葵,杨杨,我先走咯。” 两人对着阿叔挥挥手,同时说了拜拜。 白栎穿裙子的次数很少,周中要骑车,周末要补课。今天陆鸣杨走在她的旁边,一阵风吹过来,他明明穿着长裤,却好像都能感受到裙子抚到他腿上的触感。 头顶的太阳还不算晒,两人迎着下坡往下走,陆鸣杨不知不觉就掉到了白栎的后面。 白栎并没有察觉,眼睛盯在手机屏幕上,和陆鸣杨共享着消息,“李老师说让我们直接去电影院集合,她带了零食,让我们不要再去买了。” 等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半点声音都没有。 白栎忍不住往后瞧,陆鸣杨正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问他:“你听见我说话了么?” 女生的嗓音轻轻柔柔的,像是一颗含着一颗青柠糖果。 “听见了。”陆鸣杨大跨一步与她并肩,“让我买我还不买呢?哪能什么便宜都让老李占了去。” 白栎才不管他又放了什么屁。 今天的这场电影是她期待很久的。 李老师是白栎和陆鸣杨的初中班主任,白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位女士,直到多年之后互联网出现了一个很火的tag——我那不婚主义的小姨。 白栎觉得这个词条简直为他们李老师专属定制——人民教师,不婚主义,也没有生育,一辈子就真的只是把自己的学生当成自己的孩子对待,休闲时间就去旅游,学习任何自己想学习的技能。简直当代独立女性模板。 在读初中的时候李老师就偶尔会包场请他们看电影,但都选的是自己喜欢看的,这次也不例外。 她只在群里喊了一嗓子,散布在各个高中的同学们就都积极回应了。 即使看的电影是《安娜贝儿》。 只有周顺然在群里哀嚎:【大白天看鬼片???各位平时是一点亏心事都没做吗?晚自习下课多多少少都得走点夜路吧?】 大家的回复倒是统一: 【徐行:没有,谢谢。】 【曾子萱:没有,谢谢。】 【刘佳:没有,谢谢。】 【白栎:没有,谢谢。】 【陆鸣杨:没有。】 ...... 李老师直接发话:【谁要是怕被吓到尿裤子,可以不来。】 这次周顺然第一个回复;【......】 — 白栎和陆鸣杨走到小区门口时,有人已经在外面等了好一会了。 周顺然丧着一张脸站在一棵树下,看到他们的时候也不见多热情,只把手抬起,算是打过了招呼。 等到两人走近,他又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了:“不是吧,看鬼片二位都要盛装打扮一番?穿得好看点走夜路能壮胆吗是?” 陆鸣杨在嘴毒方面从不输阵:“不然?像你这样把丧字写在脸上让鬼当成同类?” 周顺然气冲冲走到白栎身边,告状:“他好刻薄,死了也是刻薄鬼,不要和他玩。” 白栎刚想点头安抚一下,穿着一身白的人明显又是一副兄弟阋墙多是父母无德的表情,她只好把要说的话整个都给吞了下去。 没过一会,一辆汽车停在了三人前面的位置,驾驶座上是陆鸣杨家的司机张叔。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去的时候让家里送,回来的时候就看情况。 白栎和张叔打过招呼,习惯性地去拉后座的车门,却被人先一步挡住。 陆鸣杨用目光指前面:“你去坐副驾。” 白栎虽然感到奇怪,但并没什么异议。 只有早就坐到后座的周顺然伸出脑袋来抗议:“白栎你坐后面,我不要和刻薄鬼坐一起。” 陆鸣杨扯了扯嘴角,紧盯着白栎坐进了副驾驶,再顺手推一把喋喋不休人的脑袋,“坐进去点,这车没安儿童座椅。” 周顺然:“滚。” — 到了电影院,他们直接找到工作人员说了李老师订的厅,然后就被指引着往最里面走。 这个电影院的走廊格外长,前面还好,有大厅的光照进来,等再拐过了几个弯,整个视线里最亮的就是挨近地面的“安全出口”。 幽绿的灯打在人脸上,周顺然满怀恶意地揣测,肯定是他们班主任没安好心。 电影厅内的光更是昏暗,周顺然直到坐下了还在念:“不是吧,咱真的要大白天看这玩意吗?” “天灵灵地灵灵,妖魔鬼怪快走开。” “白栎你还在我旁边吗?陆鸣杨那狗贼靠不住你等会别丢下我一个人去上厕所。” 陆鸣杨实在受不了,周顺然念就算了,他还硬要坐到他和白栎中间。 他从身旁抓了一把爆米花,直接塞到周顺然的嘴里,阴恻恻地问他:“你知道爆米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周顺然差点被他忽然的动作吓死,茫然地摇了摇头。 陆鸣杨掀了掀嘴角,语气很淡:“花语就是看电影不要说话。” 因为晚到正猫着身子找他们的刘砚舟刚好听到这段话,被土得一愣。 他顺势坐在了外侧的白栎身旁,低声开口:“听你两说话比看电影恐怖。” 陆鸣杨意识到白栎身旁又坐了他的另一位好兄弟时,他就真的忍不住了,开口嘲讽:“同学几班的呀,我没记错的话这儿被452班包场了。” 周顺然看到有其他人帮他分散陆鸣杨的火力了,也开始无差别攻击:“是啊,看恐怖片可不兴白嫖啊同学,晚上多少得走点夜路吧。” 刘砚舟调整好坐姿,一点也不受他两影响,嗤笑一声开口:“别吠,我可是小李亲自邀请的,你两没那福分就低调点。” 周顺然陆鸣杨一起团起纸团就准备扔他,白栎适时阻止:“都别吠,不然都给你们扔出去。” 后头看戏看了一下午的同学乐得一颠一颠的,本来就是同学聚会,大家也没真都在认真看电影,三三两两聚在一团叙旧。 但果然还是这儿最有趣,听到白栎阻止还有点可惜,忍不住开口:“班长别劝,想看老李收拾他们。” 刚说完,周顺然陆鸣杨刘砚舟把手中的纸团齐齐扔向身后...... 惹得身后同学怒骂:“嘿!这群孙子诶!” — 看完电影之后也没人喊走,李老师早就准备好了下一趴,让大家一起吃饭再去KTV。 白栎不怎么会唱歌,就没和大家争麦,老老实实坐在角落吃果盘。 周顺然纯属被吓破了胆,过来的路上全程也没离白栎三步远。 陆鸣杨和刘砚舟则是早就被拉到了麦前被要求对唱情歌…… 白栎边吃水果边看着手机上李琪琪发来的微信:【白栎栎你今天同学聚会里是不是有那个叫周顺然的,听说他什么八卦都知道,你帮我问问他知不知道音乐老师儿子呗。】 白栎看了眼身旁眼神麻木但手脚麻利和她抢着果盘吃的周顺然,给李琪琪回了一个OK。 还在无底洞似的朝自己嘴里塞水果的人敏锐地感觉到了身旁打量着他的视线,先开口:“怎么,你也嫌他两唱得难听?” 白栎无语,周顺然的脑回路总让人觉得神奇又无法反驳…… 她没理他的问题,直截了当地开问:“你知道咱音乐老师儿子吗?” 周顺然眯着眼睛,像是在思考,但最后只给出一句忠告:“白栎,人家才14岁!” 白栎心想李琪琪果然没问错人。 周顺然可不这么想,他想起因为白栎一个前桌就一缸子醋都不够喝的人,“虽然不想看孔雀开屏,但也不想看孔雀暴走。” 白栎问他,最近是在看什么动物世界? 两人还在这驴头不对马嘴地交流着,陆鸣杨唱完歌就挤开人群到了他们这边,把一直赖在白栎身旁的周顺然从沙发上拉了起来,话筒往他手上一塞就开始赶人:“他们喊你去唱极乐净土,刘砚舟给你伴舞。” 周顺然一听到刘砚舟伴舞眼睛瞬间就亮了,但为了防止被骗还是先问了一嘴:“他鬼上身了?” 陆鸣杨才不管周顺然走没走,直接坐到了他原来的座位上,然后才开口回答:“他刚刚偷喝了点老李的酒,现在估计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周顺然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真心的微笑,直接奔向了刘砚舟,走前还不忘提醒他俩:“你们记得给我录视频。” 白栎敬业地掏出了手机,音乐一响,直接把这波聚会的气氛推到了一个小高潮。 白栎本以为他们就是想整整喝醉的刘砚舟,但没想到刘砚舟好像真的会跳舞,蝴蝶步都要擦出火星了。 她不禁感叹:“刘砚舟跳舞这么好?” 陆鸣杨开了瓶橙汁,递给她后开口:“他以前学过国标。” 白栎惊叹:“他不是学架子鼓的吗?” 之所以李老师这么喜欢刘砚舟,自己班的班级聚会还不忘喊上外班的刘砚舟,就是因为李老师大学搞过乐队,也是鼓手。 陆鸣杨点点头:“对,他也会架子鼓。” 白栎持续震惊:“他怎么不去艺术班?” 陆鸣杨不想和她多聊别的人,随便找了个借口:“因为他更爱学习。” 刚刚唱完歌过来找白栎要视频的周顺然听到这 话没忍住脚底一滑,视频都不急着要了,坐到白栎另一边直接开口:“扯还是小陆哥您会扯。”他接着问白栎:“你知道刘砚舟怎么当上小李的课代表的吗?” 白栎摇摇头,做出虚心吃瓜的表情。 周顺然很满意她的态度,开始输出:“当年刘砚舟是重点班的,他们老师人前宝贝宝贝地叫着他,背地里可能觉得这孩子玩太花了,想着法让他转班。后来转到小李上课的班,小李直接把他提携成了课代表。” 后面的事白栎也知道了,刘砚舟稳坐了两年他们初中年纪第一的宝座。 但周顺然没告诉她的是,刘砚舟转班那天李老师刚好找周顺然和陆鸣杨搬作业,办公室里面还在说话他们就没进去,但隐约能听见里面老师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砚舟你是个好孩子,但重点班你可能真的有点跟不上,老师也是为了你好,现在你去普通班肯定更能适应。” 刘砚舟现在的形象用罗容的话来说就是一个开朗的小傻叉,但他没见过初中的刘砚舟,头发长到耳后,整天独来独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刘砚舟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这师生三人,门还没关上,就听见里面的人在和同事吐槽:“可算是把这小祖宗送走了,离开重点班就当他的小混混去吧,整天死气沉沉没个学生样。” 周顺然他们遇到这种事多少有点尴尬,但刘砚舟好似早就知道,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老师在刘砚舟走后就直接进了办公室,打断了里面人的谈话,让陆鸣杨他们把资料搬到了班上。 回班的路上他两好死不死又遇到了刘砚舟,他就安安静静坐在树荫下,像是一根依附在树上的藤蔓。 陆鸣杨把抱着的资料顺手放下,再从书包里掏出了一瓶可乐,远远抛给了他,开口道:“下午打篮球吗?今天你不用晚下课了吧。” 刘砚舟稳稳接住可乐,好似早就料到他会过来搭话,懒声回答:“打。” 留周顺然抱着两大堆的作业无力问天:“不是,我的命就不是命吗?你们两有空能分个人出来看看我手断没断吗?啊!” — 陆鸣杨懒散地坐在一旁,看白栎吃瓜的态度不比上课差,不免觉得好笑。直到她想从座位上站起来,又一个趔趄摔回了沙发上。 陆鸣杨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的裙子。 白栎抬头瞪他,没用多大力就把自己的裙子解救了出来。又想重新站起来往外走。 人还没离开沙发,就被一把握住了手腕。 陆鸣杨从下至上看着她,脸色算不得好看:“白栎,你喝什么了?” 白栎还没用手指桌上的空瓶,周顺然就在旁边嚷嚷:“坏了坏了,这下好了,老李酒怎么到处乱放的。” 陆鸣杨把人重新扯回沙发坐着,看了一眼已经空瓶的果酒,甚至有点怀疑她是故意的,“喝完一整瓶都不知道是酒?” 白栎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脑袋是兴奋的,但是思考问题的速度却异常的缓慢,所以只能问一直盯着自己的人:“谁喝酒?” 陆鸣杨看着离自己极近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它的主人还在不断关闭又睁开,把困惑两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 陆鸣杨握住她手腕的手一直没松,良久之后,只叹了口气,问明显脑袋停摆的人:“你是想去做什么?” “我吗?” “嗯。”他极有耐心地重复,“你刚刚站起来,是想去做什么?” 白栎又想了好一会:“......想去洗手间。” “是想吐吗?” “不是。”白栎摇摇头,微皱着眉,到最后也没说自己要去做什么。 陆鸣杨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看不出来是安抚还是奖励:“我陪你去。” 话落,白栎被人一把从沙发上拉了起来,陆鸣杨走在了她的前面,把被人随处乱放的凳子踢开,带着她往门外走。 周顺然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插上,他甚至恶意揣测,这酒怕不是就是某人故意放这的。 KTV的走廊比电影院还昏暗不少,四周的房间都在持续溢出喧闹的、不着调的音乐声。白栎被一只手拉着稳稳向前,轻易就能感受到某些趋近同频的脉搏跳动。 她晕晕乎乎地进去洗手间,又用冷水好好洗了一把脸,等到脑子清醒了一点,才慢吞吞地走出来。 不远处站着一个穿了一身白的男生,不像其他人喜欢靠着墙壁,他只笔直地站在一旁,像是一颗落了雪的松柏。 白栎看着那人被手机光照得棱角分明的一张脸,大概能猜到原因——洁癖成灾了。 她喊他的名字,告诉他:“我好了。” 白栎的意思是,她的酒已经醒了。 但有人明显完全没懂。 陆鸣杨按灭手机,打一个旋放进口袋里,走近一步,很自然地再次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回去吧。”他说。 白栎站在原地呆了好一会,那种熟悉的,身体升温的感觉再次弥漫了上来。 陆鸣杨扭头看她,声音是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轻柔:“怎么了?是有点晕吗?” 白栎看着顷刻间凑过来的一双眼睛,不自觉地打开唇瓣浅浅呼吸了一下。 她离远了一些,即使某些跳动的频率再次趋同,“没有。”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渐渐眯了起来,手上的力道也在收紧。 陆鸣杨再次凑近,意味不明地盯着某处,问了一个今天见她第一眼就想问的问题:“白栎,你嘴巴上涂的什么?” 46. 46.夏至 白栎从小就不喜欢夏天。 不喜欢湿热的空气,不喜欢孜孜不倦的蝉鸣,更不喜欢每一场在夏日结束的考试。 她更喜欢冬天。 天和地都被银白色铺满,风裹着寒气从皮肤灌到骨头的深处,蛮横地让暴露在外的人只能清醒地看着银装素裹的地球骨架。 就像现在,因为冷水刺激的缘故,她的意识是极其清醒的,轻易就能看清前方这双泛着盈盈亮光的眼睛。 像狡黠的猫,像勇猛的老虎,也像被雨淋湿的小狗。 白栎目光移开了一些,回答道:“没有涂什么。” “是吗?”陆鸣杨还是有点不相信的样子,凑得更近了一些。 白栎紧紧抿着唇瓣。 ——不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撒谎,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就像早上起床妈妈问她要穿新裙子还是简单的裤装的时候,就像她出门看见桌上随意摆着的小周姐姐送她的润唇蜜的时候。 就像现在。 “是。”白栎答道。 陆鸣杨被她忽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终于放过了她的嘴巴,弯着腰与她的视线齐平,勾着的嘴角轻易泄露了主人的好心情,“这么大声做什么,喝点酒武松就能上身吗?” 白栎脸上的冷意渐渐退散,手腕皮肤相贴处更是由于热传导的缘故越发升温。 她忍不住想要挣脱,却被人握得更紧。男生宽大的手掌几乎把空气排尽,与她贴合得越发紧密,像是要把她的腕骨镶嵌在他的手心。 “干什么,真要去打虎呀?”陆鸣杨还是笑着的,甚至因为她醉酒的缘故,不经意露出点宠溺来,“别闹了,带你回去。” 白栎就这么被人半拖半拽着,重新走上了那条昏暗的走廊,再回到了熟悉的包间。 周顺然睁着像狼一样的眼睛,自从两人出现在门框处就开始扫射起来。 等到他们坐到自己的旁边,他先是拷问陆鸣杨:“去这么久?你尿频?” 陆鸣杨扫过来的目光冷得厉害,嘴唇一掀,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好吧,勉强过关。 周顺然再伸长脖子问白栎:“你脸怎么这么红?果酒也这么上脸的?” 白栎就礼貌很多,只摆出事实:“红酒也是果酒。” 这个角度是周顺然没想到的,他砸吧了一下,好像也没毛病,毕竟刘砚舟现在被拉着跳二人转都不带反抗一下的。 “行。”他朝白栎伸一个大拇指。 白栎还想去拿桌面上的饮料降温,旁边又伸出一支手来。 陆鸣杨手上的水明显是事先拧开的,他盯着她的动作,教导主任一样的语气:“喝水。” 白栎把手缩了回来,也不敢再去碰那些花花绿绿的易拉罐了,认真喝水。 后面还有不少人来喊陆鸣杨一起玩,无论是唱歌还是玩游戏,他都一概拒绝了。理由也很简单,有人怕鬼怕得狠,他得好好帮忙盯着。 — KTV没有持续到很晚,李老师就强制散场了。 她一把捞过了旁边醉得不省人事的刘砚舟塞到车里,要送他回家,并叮嘱其他同学也要结伴回家,到家后在群里报信。 白栎很庆幸李老师只是把刘砚舟当亲儿子对待,而不是真的是她亲儿子。她离开前看刘砚舟的那一眼,白栎都怀疑李老师不是要送他回家,而是要送他上路。 周顺然他们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一点,默默站在一旁目送着李老师的车离开,屁都没放一个。 做为亲兄弟,在心里默默地给刘砚舟点根蜡烛,再把刚刚刘砚舟跳极乐净土的视频发到QQ空间,是他最后能为刘砚舟做的事了。 周顺然发完又一步不离地跟着陆鸣杨和白栎。 陆鸣杨这一天真是受够了这个电灯泡,面色阴沉地看着他一步步挨近白栎,要不是看他在这估计还想像其他女生一样挽上去。 他一把拉开白栎,周顺然就顺势挽上了他…… 陆鸣杨抬头望天,再次低头的时候正好看见白栎的目光正落在他和周顺然相叠的手上。 陆鸣杨:“......” 他一把挣开,问周顺然又发什么疯。 周顺然大概也感觉到了不好意思,把肩上的双肩包卸了下来,从中掏了好一阵子,不知道抓了一把什么东西放到了陆鸣杨手上。 等他把书包重新背好,还不忘解释:“这是我的全部了。” 陆鸣杨这才摊开手掌,两个十块的纸币和一个五毛的硬币正躺在他手心。 这下白栎都惊了,忍不住开口:“什么意思?” 周顺然回答她:“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意思。” 白栎:“啊?……哦。” 陆鸣杨听不下去了,把手上的二十块零五毛扔给了周顺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徒留两人在身后面面相觑。 周顺然:“他什么意思?” 白栎试着理解了一下刚刚陆鸣杨的想法:“他好像在说,拿着你的臭钱,滚。” 周顺然越过白栎,奋力追上前面的陆鸣杨,还不忘在后面劝阻:“不是我说,陆鸣杨你好好的别骂人啊。” — 最后白栎和陆鸣杨都没有喊家里人来接,不为别的,只因为白栎的酒气还没散尽。 周顺然赖着两人,给了他们两个选择——要么送他回家,要么他今晚就和陆鸣杨一起回家。 陆鸣杨恨不能一脚把他踹到旁边的护城河里。 白栎倒是没什么意见,两个选择她都能接受,而且:“多走走也挺好的。”可以由风带走她的酒气。 周顺然差点泪眼婆娑,“白栎,你真是个好人。” 白栎好奇:“你这么害怕为什么还是去看了电影?” 周顺然:“刘砚舟和我说的,再可怕也是叫安娜贝儿,其实和玲娜贝儿差不多。” 说得咬牙切齿,他甚至想着能不能拜托白栎把他的那条动态转发一下,让他们竞赛班的也都看看,刘砚舟是一个什么东西。 陆鸣杨在两人前面走着,真是听笑了。他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盯着周顺然:“好渴,你去买两瓶水。” 拿人手短,周顺然说:“这下你们一定要送我到家门口了。” 刘砚舟拿着自己的二十块零五毛去了马路对面的711,白栎转头看环绕着河边的草地。 晚风猎猎,长势较好的青草已经被吹得弯下了腰。河边有一处亮光,浮浮沉沉,白栎很是好奇,不自觉就往下走去。 < p>等到陆鸣杨从手机上抬头,白栎已经走到了半程。他的呼喊声被风盖了过去,只能皱着眉去下面追人。 白栎越走离河边越近,等到看清前方的场景,才骤然停下了脚步。 草地上摆着两个折叠椅,椅子前方立着一支孤零零的钓鱼竿,鱼竿拱得像桥,尽头的鱼漂便是这桥底唯一亮着光的渔灯。 风声很大,草地上交叠拥吻的两人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靠近,动作越发紧密,甚至赤裸。 白栎的瞳孔和嘴巴一同放大,人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呆愣许久,一支手掌徒然从后方而来,直接捂住了她差点尖叫出声的嘴巴。 白栎被吓得不轻,牙齿也不小心咬到了谁的手心。 “啧。”被袭击的人明显的不满,“白栎,还说你不是小狗。” 陆鸣杨的声音很好认,白栎渐渐平复了呼吸。他的手掌却还是没有离开,而是由她的嘴唇往上,越过高挺的鼻骨,覆上到了她的眼睛上。 陆鸣杨感受着手心被睫毛煽动的触感,在她耳边轻笑了一声,“还看呢,白栎,你怕不怕长针眼的。” 视线受阻,白栎的手腕再次被人拉起。她能感受到,陆鸣杨在拉着她往上走。 等到走过一段距离,白栎才伸手把他的手掌从自己脸上扒拉了下来,即使有夜色的庇护,也仍旧红得不轻。 陆鸣杨停了下来,想起她直直往河边走的样子,不免后怕,嘴上也没什么好话了:“白栎,你就是想看那个才呆傻傻往河边走的?喝的酒没进胃里全进脑子里了是吧?啊!” 白栎百口莫辩,脸上火辣辣的,没想到自己也有被陆鸣杨教育的一天。 活色生香的画面想忘都不忘不掉,所以她反驳的话都有点心虚:“谁知道他们那么......不讲究的。” 陆鸣杨看她都到这了还狠不下置喙别人的心,简直恨铁不成钢:“什么讲不讲究的,这种事你都可以报警了!” “报什么警啊。”她怎么好意思!以及,这人怎么张口就来,刚刚还一副要送她进少管所的狠戾模样。 “怎么不能报警?”陆鸣杨理所应当,甚至给她洗脑的自觉,“这地上的草允许他们这么干了吗?还是河里的鱼喊他们这么干的?又或者是你这个未成年?他们好意思让你一个小姑娘看到这些的?这还不报警,不说别人,你家老头我家老头白白当冤大头的纳税人了。笨!” 末尾那个字,陆鸣杨说得格外重些。白栎却一点办法也没有,生生受着,甚至感觉天上塌了一个好大的“笨”字下来,压得她都矮了好大一截。 买水回来的周顺然倒是看得新鲜,“你说谁笨?说我们的状元白吗?Pardon?Excuseme?” 陆鸣杨从他手里夺来一瓶水,一点弯都没转,直接贴到了白栎脸上。 冰凉凉的,白栎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陆鸣杨哼一声,最后结语:“考试考不过你的都白瞎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留白栎和周顺然面面相觑。 周顺然看惯了他的阴晴不定,比南江的天气还更上一筹的难看透。 但在某些方面又实在好懂。 于是周顺然问白栎,“你又少给他吃了哪剂药?” 47. 47.夏至 周顺然进到家门的时候,他奶奶还在招呼已经到家门口的白栎和陆鸣杨:“ 小白和小陆都进来坐会儿吧,家里有刚烤好的糍粑。” 白栎刚想和奶奶说太晚了,他们得回家了,臭脸了一路的人反倒殷勤起来。跟着老人进了屋内。 周顺然的爸妈常年在国外上班,他从小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周爷爷去找棋友下棋还没回来,奶奶怕孙子回来饿着,糍粑一直都是热的。 周顺然晚餐在饭馆就是拍着肚子出来的,去到KTV更是化身果盘杀手,嘴巴就没个停下来的时候。到家看见自家奶奶热的白糖糍粑,也什么都没说,自己拿了一整个,另一个让陆鸣杨和白栎分着吃。 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面穿着戏服的人正悠扬婉转地唱着曲,白栎听不懂,但知道,应该是梁祝。 等到解决完吃的,周顺然就赶着他两回家,没别的原因,“你们不回家,我奶能把这梁祝再看个108遍。” 陆鸣杨离开之前看了眼手机,出门的时候礼数也很齐全,跟着周顺然喊奶奶,再说不好意思,今天空着手来看您,还吃了您家的糍粑和酒糟鸡蛋。但幸好,我家爸妈对儿子心是绝对没这么细的。 奶奶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们愿意吃就好,常来找顺然玩,奶奶还会做可多好吃的。” 可能是由于和自家老人并不亲近,白栎说不来陆鸣杨这种张口就来的哄老人家的话,只会笑着说谢谢奶奶。 陆鸣杨稍稍瞥一眼她,再自然而然地接起社恐人的话尾:“奶奶,下次我和白栎再来叨扰,太晚了,白栎一直和我们说怕耽误您休息。” 奶奶拉着白栎的手,笑着说:“这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顺然能多和小白学习点,我打牌多输几次钱都乐意。“ 收拾好厨房的周顺然杀气腾腾地冲到门口:“你们怎么还在这耗着?我的小老太太,牌场厮杀一天不够您唠的啊,拉着他们俩有什么好说的,关门,送客!” 周奶奶急得要去堵孙子这张什么都蹦得出口的嘴。 鸡飞蛋打间,周顺然还抽空朝门外的两人眨了眨眼睛,手再迅速一带,砰的一声就关了门。 门一关,陆鸣杨变脸似的没了笑脸。 白栎真的想问他,实在不行要不然真的考个电影学院好了。 面无表情的人先一步走到电梯前,但很不凑巧。电梯先一步下去了,他们得得等它下到一楼,再升上来。 现在虽然还不算深夜,但这个小区住的都是一些退休的公职人员,大多已经到了休息的时间。 电梯前站着的两个人都没说话,头顶的灯都看不下去,黯然地灭了。只留陆鸣杨手上的一盏手机灯,手指在灯光下不断跳跃,像萤火虫,也像某处闪烁的渔灯。 “白栎。”有人从手机里抬头,一把抓住她的眼睛,“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白栎躲闪都来不及,有人已经顺着这微弱的渔灯补捉到了她的动作。 陆鸣杨上前一步,他的动作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小动物般,却是轻到连这个老小区的声控灯都没惊动到。 “脸怎么还这么红,酒还没醒吗?”陆鸣杨的语气里不无困惑。 白栎下意识用手背贴上脸颊,感受着一阵不小的热意:“应该是有点,刚刚喝了酒糟。” 明明自己也没喝过什么酒的人。在听到她的话后,落下主观性很强的评价,“酒量太差。” 白栎半句辩驳都没有。 她看着陆鸣杨凑过来的一双黑亮的眼睛,清楚的感受到它的动线,从她的头发到眉毛,再是眼睛、鼻子...... 里面似有将要决堤的暗流在涌动。 白栎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甚至在强迫自己思考,这究竟是今晚那瓶果酒造成的,还是刚刚喝的小半碗酒糟鸡蛋。 直到空气彻底寂静,直到眼前的人进无可进地碰到了她的鼻尖。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白栎头都不敢回,像是预感到后方有什么洪水猛兽。 她身前的人却自然地直起了身子,视线往前,同人打着招呼:“周爷爷,您下棋回来了?” 周爷爷看着站在自己家门口的两人,笑着问他们:“顺然说你们今天同学聚会,怎么,是趁着我不在家把地点改到这了?” 陆鸣杨依旧发挥他的交际花人格:“是啊,没和您说,家里的糍粑酒糟和鸡蛋可遭了殃。” 周爷爷笑着拍拍他的肩:“我说顺然整天不学习光练嘴皮子的,这里还有个更厉害的。” 陆鸣杨满脸接受夸奖的骄傲:“周顺然可说是和您在家学的啊。” “嘿,这小子。” 白栎等两人打过两个来回,才转过身来,也乖巧地喊了一声周爷爷。 周爷爷自然也是认得白栎的,甚至惊喜,“小白班长也来了?这不告诉周爷爷可不乐意了啊。” 白栎的社恐还没来得及发作,有人就先一步喊不公平:“果然像周顺然说的,这个家男的臭女的香。” 周爷爷笑出了声,“就你小子贫,吃干抹净了还要给我在这耍花枪,这是要回家了?我们家就是男的臭女的香,你个臭小子给我好好把小白班长送回家。” 陆鸣杨拖着嗓子说知道了,又往前送了周爷爷好几步。 等到回来,看见白栎正按着电梯门,手动强制它停在这一层等人。 陆鸣杨示意让她先进去,自己再跟在她后面。 电梯的数字下降,他告诉白栎:“我把张叔喊来了,在小区门口等我们。” “你一直敲手机就是因为这个?”白栎忍不住问道。 “你看我敲了几次手机。”陆鸣杨没有回头,透过反光的镜子直直地与她对视。 白栎语塞,只提醒他,电梯到了。 后面的人匆匆往前赶,前面的人反倒不着急,伸手为她拦着电梯的自动门。 — 张叔的车停得很显眼,白栎打开后座的门,同张叔打了一声招呼,直接坐了进去。 还没来得及关门,后一步赶到的人便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 白栎抬头看着陆鸣杨自然无比地落座在自己旁边,再关门,什么都还没说,他已经先一步闭上了眼睛。 车辆启动,有人懒洋洋的声音响起:“白栎,你眼睛长我身上了?” 白栎摆正自己的姿势,嗤笑一声,他爱坐哪坐哪。 — 到了两人家门口,白栎先一步下车,张叔直接把车开到陆家的院子里。 现在不过晚上九点钟,白栎却罕见地碰到了日常晚归的白逾淮。 父女俩平日里的话就不多,白逾淮从自家车上下来,一身的烟酒气。 白栎问父亲:“是喝了很多酒吗?需要帮您准备点蜂蜜水吗?” 年过半百的白逾淮带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即使穿着成套的商务西装,身上的书生气仍旧未散。 妈妈说过,她最开始看中的,就是爸爸这幅温文尔雅的皮囊。 李白泽却对亲爹嗤之以鼻,甚至警告白栎,嫌钱臭又不得不为钱卖命的书生,你这辈子最好再不要遇到第二个。 白逾淮厌恶李家事事钱权靠前的家族信条,显然忘记了自己只是个穷困的读书人时怀抱的感恩之心。眼高手低之下,与前妻,以及她的家族一拍两散。 他有自己身为读书人的傲气,但失了钱权的庇护,又不得不为此奔波。 白逾淮是看着自家女儿从陆家的车上下来的,两家自小邻居的缘分,他本是不想多说什么的。但他独自在外打拼,看着隔壁家水越涨,船越高,他觉得他有必要提醒女儿:“自己家有车,就不要老是去坐别人家的。” 白逾淮的态度算不得缓和,此刻不过十五岁的白栎自是听不出里面的深意。但她能感受到父亲的不悦,只呐呐点头,说知道了。 父女俩往屋里走,姜清听到动静来迎接两人。自从嫁给白逾淮,她的生活重心就只有一个了。此刻她看着一大一小两人,敏锐地闻到了两人身上的酒气。 她先问白栎:“小葵是和爸爸一起回来的吗,沾的一身的酒气。” 白栎知道这是姜清夸大的说法。但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陆鸣杨在周顺然家里的时候,不知从哪里找出一罐酒糟。向来食不厌精,在外又装得端方有礼的人,贸贸然地去到厨房外喊奶奶,用的还是那种哄老人的夹子音,说,“好久没喝您煮的酒糟鸡蛋了。” 白栎老老实实地回答妈妈:“刚刚在同学家吃了酒糟鸡蛋。” “这样呀。”姜清没有怀疑,又转头去问丈夫,“今天回来的好早,但是看着也喝了不少酒的样子,厨房有蜂蜜水,我给你端来。” 白逾淮边脱外衣,边说好。 白栎看着父母一起往屋内走,她却没有进去的动作。她喊住妈妈,“陆鸣杨有东西落我包里了,我去给他一下。” 姜清的声音远远地从屋内传来:“好。” 白逾淮却是今晚第二次提醒女儿,“送完就回来。” “好。”白栎答应他。 — 白栎从自己家的小院里穿过,打开院门,看见了准备下班回家的张叔。 她正准备打招呼,隔壁院里就有一道不算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 隔着透风的木门,她很轻易就能辨认出陆鸣杨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为什么要搬家?这里还不够您折腾的?三个人住一个院还不够,哪天咱家真得搬到紫禁城里去才行。” 张叔都被这小子不着调的话逗得一笑,里面的宋青棠却恨不得伸手去打自家儿子,“别贫了,这是我和你爸商量好的。” 陆鸣杨这下就有点不高兴了:“商量好了再来通知我?你们可真行。这种独裁政权在我这反正不成立。你们该不会把这房子卖了吧?如果卖了,那您也去和买家说,买房子再送一个大活人。” “呸呸呸,要吓死谁啊陆鸣杨,大晚上你不嫌慎得慌。” “我慎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宋青棠猜也猜到了他会是这个态度,他也不是个小孩子了,有些话,趁着机会该说就得说了:“你不肯搬家,是不是因为白栎?” 陆鸣杨声音更大了:“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最好没关系,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学习。”宋青棠知道这个说也是白说,她只带过一句,更重要的放在了后面,“而且,我是不同意的。” 陆鸣杨古怪地笑了一声,“您不同意什么?” “你别管我不同意什么。”宋青棠始终不愿置喙别人的家事,更何况白栎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但,她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就是这样的,“你看一个人,不能只看她,你也得去看看她的家庭,最直接的,就是去看她的父母。” 陆鸣杨看着母亲明显沉下来的态度,他意识到,插科打诨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同意了这个说法。 不仅不同意,还长出了两百斤的反骨头。 “您不同意就不同意......”又不是让您去和她家来往。 他的话来没说完,屋外好大的“滴——”的一声喇叭。 母子两的对话被突兀地打断,张叔在外面高声喊着:“不好意思呀太太,杨杨,不小心按到了喇叭。” 宋青棠吃了儿子一肚子气,瞪了他一眼,也不想多和这个死□□也能缠出尿的人纠缠下去了。跺跺脚,先一步往屋里走了。 陆鸣杨却没走,他在原地停了一会,转身去了外面。 屋外只有张叔一人,中年男人平日里憨厚老实的一张脸上,此刻却写满了为难。 陆鸣杨视线往下一点,轻易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食物盒。 他的嗓音发沉,明显没了刚刚在里面的那种游刃有余:“刚刚白栎在这?” 48. 48.夏至 一眨眼半个月过去了,陆鸣杨自那天起,再没见过白栎。 他是从同是竞赛班的刘砚舟那里得知,他们是去集训了。整个学校被选去的人并不多,但除了白栎,还有坐在她前面的苏岑。 虽然刘砚舟回消息的时间也不多,但白栎却像是消失了一般,自从那天晚上起手机就处于无法接通的状态。 陆鸣杨甚至想过去问白栎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哥哥,你妹妹是不是去的东南亚的集训班。 时间一天天过去,周顺然明显感觉到陆鸣杨越来越沉默。以前还会时不时和人去打篮球,现在他手上更常出现的是笔,还有各科试卷。 能考上南江市最好的中学,他们并不是学习多差的孩子。但艺术班的学生一开始就不打算全靠文化课的成绩,他们对学习自然就没那么上心。 周顺然突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你不会是想从现在开始学竞赛,以后跟着白栎走吧?” 陆鸣杨头都没抬一下,周顺然倒有点不忍心了:“哥,算了,真的。”他早点有这个想法说不定还行,现在开始那就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陆鸣杨听到他最后的话,顷刻停下了转笔的动作,抬起头露出来的一双眼睛狭长又厌世。 甚至都没和他计较,只语气淡淡地问:“刘砚舟回你消息没?” “没有。”周顺然说,“你早中晚三次地给他发消息,都快赶上他女朋友了,要回也是先回你啊。” 陆鸣杨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不知道被拉到哪个园区的两人依旧寂静无声。 — 晚自习下课,周顺然时隔多日再次邀请陆鸣杨去吃烧烤。不止他,旁边还站着个罗容。 陆鸣杨却没什么兴趣:“不去。” “又不去?”周顺然暴走,“不是我说,陆鸣杨你就差把‘守寡’两个字写脸上了,白栎去集个训你魂也跟着走了,她要是真谈个男朋友你不得去死啊。” 正在收拾书包的陆鸣杨动作一顿,再抬头,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一个字都没说,只静静地盯着周顺然。 37度的大热天,周顺然被盯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话也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当然,我们白栎肯定是不会早恋的,她的心里只有,学习。” 罗容在旁边看着,笑得无声。他知道这是周顺然故意的,就像看见萎靡不振的猫,就是想恶劣地招惹它炸毛一样,纯属手贱。 罗容劝也不想劝守寡的男人,只轻飘飘给出新得来的消息:“他们好像今天回来了,有人来上晚自习了。” 陆鸣杨的视线一下转了过来。罗容耸耸肩,把话说完:“最后一节晚自习回来的,但这个应该就凭自愿了,大部分人都直接回家了。” 陆鸣杨收拾书包的速度加快,再开口的时候书包已经背在肩上了,“走了。” — 白栎不在的这段时间,陆鸣杨也没心思骑车上下学了,这些天都是张叔来接送。 今天他照例坐进了副驾驶,只是罕见地催促张叔:“我们今天快点回家。” 刚刚下晚自习,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张叔笑着同他摆事实:“这可快不得。” “嗯。”陆鸣杨低着头在发消息,抽空回答张叔:“一会上路了快点就行。” 张叔:“好。” 手机这头,刘砚舟也回他消息了:【回来了回来了,我都没回女朋友消息先回的你的,哥们我够义气吧。】 【白栎当然也回来了,她直接回家了。】 【不是,她能有什么事?卷子是能把她吃了还是粉笔能把她狙击了?】 【你问我这么多不如直接去问她本人,不说了我要去找女朋友了哈哈哈哈!】 陆鸣杨停下敲击屏幕的手,再往外看,张叔已经驶过了拥挤路段。此刻路面宽阔,飞驰而过的车辆只留下一点光的残影。 陆鸣杨握着自己的手机,眼睛没有目的地往外看。 白栎离开的前一个晚上,他给她打了很多个电话,但都没有人接通。 陆鸣杨不是那种会为了解释什么事情就发一长串小作文的人,他只相信白栎面对面同她说,她不生气,她相信他。 但是第二天一早,早早等在两人家门口的陆鸣杨却得到姜清的告知,小葵一早就走了,她哥哥刚好要去机场,就接她一起去了。 陆鸣杨愣了好久,白栎从没说过和他说过要去集训。久到姜清都来问他:“杨杨,是有什么事要找小葵说么?” 陆鸣杨这才摇了摇头,礼数周全地同姜阿姨道了再见。 此刻的陆鸣杨看着外面的景观越来越清晰,明显感受到汽车的速度在驶入住宅区后慢慢降了下来。 在他和白栎常推车走的那个上坡,沉默了一路的人终于再次开口:“张叔,把车停一下。” 张叔反应了一下,把车缓缓驶停,车头向前滑行了一段,刚好停在了两个并肩而走的少年人身旁。 张叔也认出了靠里走的女生,降低窗户同她打招呼:“栎栎,要不要上来,我刚好接杨杨回家。” 听到声音,白栎探头朝车的方向看。车内没有开灯,白栎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副驾驶上的一个人影。她捏着书包的手不自觉握紧,回答道:“不用了张叔,我再走两步就到家了。” 张叔下意识看身旁的人,但他始终没有吭声。不知道两个人又闹了什么矛盾,但张叔也都见怪不怪了,只叮嘱白栎:“那我先进去了,你不要耽搁太久。” 白栎乖乖地应着好。 汽车重新发动,陆鸣杨没有把副驾驶的车窗升上去,后视镜里并肩而行的两个身影越来越小,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却越来越大。 是周顺然在问,她要是真谈个男朋友你不得去死啊? — 时间又一天天过去,刘砚舟实在好奇,“我和白栎在集训的时候,你恨不得一天八遍地问我她在干嘛,现在人回来了,你又在傲娇个什么劲?” “是啊。”周顺然还要火上浇油,“我怎么觉得去集个训白栎和他们班那个叫什么的男的,越走越近了呢?” “苏岑。”刘砚舟好心补充,“那男的叫苏岑。” “哦,他们在集训的时候关系也这么好?” “还好吧,大家一起被关监狱,关系能有多好?” “你懂什么。”周顺然说,“这种搁以前不妥妥的革命战友情,这关系可太硬了。” “......” 叮当—— 有人终于吃不下去了,筷子甩在餐盆里,长腿一迈,从他们中间走了出去。 迎面而来的白栎只感受到一阵风从她身边刮过,冷飕飕的,存在感十足。面无表情的人却连一个眼神都没在她身上停留,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周顺然和刘砚舟朝她挥手,不太和她说过话的罗容也对她礼貌地点头。 白栎朝他们点头示意,再一声不吭的和李琪琪坐到后面的位置。 周顺然和刘砚舟对视一眼,再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同时响起了一个声音。 ——陆鸣杨完了。 — 白栎和陆鸣杨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争吵不断,身边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但这次两人闹别扭的时间格外的长,更奇怪的是,根本没人知道原因。 连姜清都忍不住好奇:“小葵又和杨杨吵架了吗?这次不理他好长时间。” 白栎心想,都不知道是谁在不理谁。 但她只同妈妈说:“他有病,我怕被咬了要去打针的。” 姜清被女儿认真的语气逗得一笑,仔细地给她编了一个马尾辫。 她看着镜子里穿着礼服裙的女儿,即使不施粉黛,这张朝气蓬勃的脸也实在耀眼。 姜清忽然想起来:“小葵,这次成人礼你们班是表演诗朗诵,那杨杨班是表演什么呢?” “不知道。”白栎说自己并不关心,每天做题和睡觉都不够时间,她懒得去关心不重要的事。 姜清又笑了,这种别扭的情绪生动又可爱,她少有的能在自小就成熟懂事的女儿身上看到,实在珍贵。 姜清抚平女儿头上炸毛的一根头发,柔声道:“那小葵去看了之后告诉妈妈好不好,妈妈想知道你看到了什么样的表演。” 白栎习惯性地珉了一下嘴唇,从镜子里与妈妈温柔的眼睛对视,轻轻地说了一个好。 成人礼在是下午六点开始,整个学校都不上晚自习,算是为高三年级打气加放松。节目大部分是由高一年级准备,少数来自高二,高三年纪只需要在节目开始前上台接受一份成人礼就好。 李琪琪简直兴奋了一整天。 不,事实是,她从上个星期知道肖子荔要上台拉小提琴就开始期待了。 台上的校长在讲着枯燥的演讲稿,从孜孜不倦讲到大展宏图,李琪琪拉着白栎的手从肖子荔的小提琴讲到他今天的穿搭,眼睛里止不住地冒着星星:“他穿风衣真的好帅啊,欧巴不自觉就从口里流出来了。” 白栎笑:“好福气,年下的欧巴尤其美味。” “哈哈哈。”李琪琪也乐得停不下来,“你懂我。” 两人叽叽喳喳个没停,阴恻恻的声音却从后方传了过来:“毛都没长齐,不知道你们在激动个什么。” 白栎朝后看,是穿着一身普通校服的周顺然。 白栎还没说什么,李琪琪先不乐意了:“喜欢毛长齐的那你去山里随便找个猴子啊,不要来这绑架别人的审美。” 周顺然嘴巴张得可以放下一整个鸡蛋了,李琪琪以为他要说什么来反驳自己,鼓足了劲准备反驳,哪知道他只是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赞叹道:“好有道理哦。” 李琪琪准备骂出口的话一下子憋回了肚子里,看向白栎的样子像一只气鼓鼓的比目鱼。 白栎摸了摸她的头安抚,然后把她拉到自己的身后,问明显不应该出现在后台的周顺然:“你来这干什么?你们班也不在这。” “好伤心,什么你们班我们班的,我们不久前还是一个班的,我爷爷现在还喊你小白班长呢。” 白栎就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典型,于是又好声好气问了一遍:“你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周顺然这才点点头,让白栎把手掌张开一下。 白栎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她手心朝上的瞬间,一片像鱼鳞一样的东西轻轻地落了下来。 白蓝渐变的颜色,波光粼粼的质地,中间还有一只银线绘制的小狗,正骄傲地仰着头,背上背着一朵长长的向日葵。 白栎静静地看着这张拨片,周顺然苦口婆心的语气就落在她的头顶:“你也知道有人把这个当宝贝吧,他一会就要上台了,如果你想惩罚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吉他拨片藏起来,让他开个天窗。” 白栎的视线从拨片移到周顺然的脸上,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这是贝斯拨片。” 周顺然却笑了:“巧了,这话我听第二遍了。” 49. 49.夏至 白栎并没有接下这张拨片,她并不需要去惩罚谁。 班主任在不远处喊她,旁边还站着同样穿着一身礼服西装的苏岑,今天是由他们两人站在班级最前面领诵。 周顺然看着白栎把拨片扔回自己手上,转身就要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第一次与陆鸣杨感同身受。但比起愤怒,他更多的却是悲伤。 “白栎。”周顺然喊住她,“你不会以后都只和成绩好的玩吧?” “......” 白栎停下了脚步,正视周顺然那双确确实实写着伤感的眼睛,真心实意地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们到底读的是高一,还是幼儿园大班?” 周顺然说:“你要骂陆鸣杨就骂他一个人,我是无辜的。” 白栎点点头,让他快回去把拨片还给不无辜的人。 说完,她再次转身,拉着李琪琪往老师的方向走了。 舞台上高三的成人礼仪式已经结束,第一个节目是高三组老师准备的大合唱,然后就是白栎所在的高一一班的诗朗诵。 班主任孙志斌对带队的两个人很放心,只叮嘱后面的的人:“声音都给我放出来,我们是来打气的,把精气神都拿出来!两年后你们也是要站上去,这次就当彩排。” 一群平日里只顾埋首书本的人,个个亮出了少年人特有的淳朴笑脸,齐声达着好。 轮到他们上台的时候,白栎本是和苏岑并肩走着,不知怎的,他落后了一步,站到了她的身后。 白栎对此并没有在意,向前走到了彩排定位的点上。 舞台的灯光很亮,直扑扑地打在了他们的脸上,白栎费力地往台下看,也只看到了一个个相似的黑色脑袋。 激昂澎湃的背景音乐响起,苏岑在她旁边轻声数着拍子:“3、2、1。” 白栎收回视线,调整呼吸,肌肉记忆般开口朗诵:“天地苍苍,乾坤茫茫,中华少年,顶天立地当自强。” 她的声音很有特点,与柔弱毫不沾边,但也不像男生那般粗硬。是很有质感,又十分润朗少年音。 苏岑就接在她的后面,即使男女声很是不同,但两人内含的自信却格外契合。 “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 “故今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 即使班主任在选择这首诗时,大家都说它上台的频率太过频繁,实在不算有新意。 但当音乐声与少年的朗诵声重叠时,给人心灵的震撼感却是多少次朗诵都无法平复的。 朗诵结束,台下的掌声一声高过一声。 白栎走在最前面,领着队,踏着声潮一步步朝后台走去。 苏岑走在她的后面,始终维持着不近不远的一步距离。 等到完全走过舞台,耀眼的灯光渐渐堙灭,苏岑才又走近半步。 他的声音就落在前方女生的头顶:“白栎,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后台的光线昏暗,白栎抬起头也只能看见男生一张硬挺的脸部轮廓。她对他的提问感到意外:“没有不舒服,怎么了?” 苏岑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些纠结的表情,再开口的语气里也带着犹豫,“你的裙子,好像脏了。” 白栎本来一直在往前走,听到他的话后,顷刻间停了下来。 只需稍稍一想,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十几岁的女孩子,一想到自己刚刚上台时的窘迫,脸上的温度就逐渐攀升了起来。 白栎的头低了下去,苏岑并不能清楚地捕捉她此刻的表情,只能轻声把话说完:“裙子是深色的,应该没人看见。”除了一直走在她身后的自己。 苏岑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递到了她的面前,“如果你需要的话。” 白栎抬起头,与一双温柔的眼睛对视着。 因为中考进来的成绩是第一,所以苏岑一开始就是他们班的班长。和大家刻板印象中善于交际的班长形象不同,苏岑大多数时间是沉默的。 他会认真完成老师的任务,耐心解答同学的问题,尽全力履行他作为班长的职责。 但因为白栎就坐在他的身后,所以偶尔会察觉,他与表现出来的形象极其割裂的部分。 傲慢的,不耐烦的,甚至是厌恶的...... 她时常震惊于能在如此温柔的一个人身上感受到这些情绪。 李琪琪在不远处呼喊的声音把她瞬间唤醒,白栎迎着略显压迫性的目光,不自觉地接下了递到她手边的外套。 刚刚脱下的缘故,她还能感受到一些沾染未散的体温。 “谢谢。”白栎说。 苏岑朝她幅度极小地笑了一下,“不用客气。” 他穿着白衣黑裤,独自往前走的身影格外显眼。 李琪琪从队伍后方挤到了白栎身旁,看着已经走远的人,问白栎:“班长怎么把外套给你了?” “我生理期来了,被他看到了。” “啊。”李琪琪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不难受吧栎栎。” “不难受。” “那就好,你先把外套穿上吧,裙子不方便。”李琪琪把白栎往出口的位置赶,“你先去洗手间,我一会给你送卫生巾。” 李琪琪与白栎不同,她每次生理期都痛得恨不得直接昏厥过去,所以她格外强势地替白栎穿上外套,像是赶小鸡仔一样赶着她往外走。 两人走到门口,兵分两路,李琪琪先回教室,白栎去礼堂就近的洗手间。 — 因为还在表演的缘故,走廊处的人并不多。白栎穿着男生宽大的外套,脚步迈得很快。 周顺然走之前告诉她,他们班的节目是倒数第二个,并强调:“学霸白应该知道,什么叫压轴吧!” 白栎当然知道。 她甚至在思考,一中的成人礼是有多少个节目呢?压轴的乐队主唱到现在了也是可以随便乱跑的吗? 白栎看着站在回行阶梯尽头的陆鸣杨,与她稍显正式的打扮完全不同,他穿了一件颇有摇滚风的泼墨T恤。简单的白色T恤用作背景,上面的彩色墨点明显是人为泼绘。 与他的个人风格极为相似,散漫的、肆意的、不受规训的。 陆鸣杨走过来的时候,白栎甚至感觉这些墨点都活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泼洒向了她。 “白栎,你什么意思?”陆鸣杨的目光死死地攥住了她,表情丝毫算不上好看。 两人从未冷战过如此之久,白栎甚至不知道他的提问是从哪里开始。 陆鸣杨看着她脸上茫然的表情,再走近一步,直到两人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眼睛。 “白栎,你公平吗?” “你们才认识多久?现在你也昏了头要去分心做自己从前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事是吗?” 陆鸣杨看着女生身上穿着的明显不合身的外套,火从心间燃起,再漫到眼睛里,眼眶都似要被逼红,“我不管你听到了什么,现在又准备做什么,你最好给我把不该有的想法都打消了。” 不知道是不是情绪影响,白栎迟来地感受到身体的不适。所以,“我听到了什么?我又准备做什么?”她烦透了他打的 哑谜。 陆鸣杨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狭长的桃花眼随着眉间的褶皱微微眯起。 他正准备说什么,李琪琪从回行楼梯的另一头走了上来,手上拿着一片粉色的东西,说话的语气带着雀跃:“栎栎,我找人借到了......” 话没说完,她再往上走了几步,看到了位于视野盲区的高大男生。 李琪琪见到陆鸣杨的第一眼,先是小声靠了一声,再把高高扬起的手臂收了回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尴尬。 陆鸣杨眼尖地捕捉到了女生收回去的东西,再稍一推测,被怒气冲昏的脑袋也清明不少。 强势的语气被人勉力收起,再开口的语气甚至显得有点古怪的泄气:“你生理期?” 白栎并不想理暴躁又自大的人,只朝李琪琪走了过去,把人从楼梯下方拉了上来,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李琪琪摆摆手说不用客气,瞥一眼旁边冷脸的大帅哥,假意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栎栎,咱先进去?” “嗯。”白栎没给不无辜的人一个眼神,和小姐妹手拉手进了厕所。 李琪琪左右环顾,确认厕所只有她们两人后,隔着门板也忍不住一颗吃瓜的心:“我知道陆鸣杨帅,我靠我没想到他不穿一中的丑校服能这么帅!” 李琪琪连连赞叹,左右踱步,即使没得到回应也不灰心:“就是有点拽,还有点凶......”她总结这几次见他的印象,始终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白栎换完卫生巾从隔间出来,替李琪琪把话补充完整:“中二病晚期。” 李琪琪又咯咯咯地笑起来,不说赞同,也不说不赞同。她手上拿着白栎脱下来的外套,问白栎:“还穿不?” “不穿了,琪琪你帮我拿一下。” 白栎把及膝的裙子从腰侧扭了一个头,脏污的暗红色轻易就落在了她的眼下。白栎准备用水冲洗一下,再拿吹手的风筒吹干。 李琪琪好奇:“你是还准备回礼堂么?怎么开始洗起了裙子?” 风筒的声音呼啦啦,白栎的声音被柔软地包裹在内:“你不是还要去看欧巴弟弟拉小提琴。” “对哦。”李琪琪帮白栎扯平了裙子,笑得很是开心,“那我们一起。” — 李琪琪和白栎进礼堂的时候,小学弟刚好准备上台。她们两矮着身子,摸黑寻找自己的位置。 每个班级都分好了坐的区域,一班的空位比起别的班格外多些。 “书呆子。”李琪琪边走边说,对自己班的同学毫不留情,“老孙能不能把今晚都还偷溜回去学习的人都拉出去枪毙了呀!” 白栎左右环视了一下,告诉李琪琪一个事实:“孙老师好像也走了。”毕竟今天对于他来说也算加班了。 李琪琪拉住白栎的手:“你不准走了!下次还要考第一,让这群人知道放松一个晚上天也不会塌下来的!” 白栎在暗处笑了一下,回握住李琪琪,小声说了好。 等到两人终于找到位置,小学弟也在台上调好了琴弦。灯光再次聚拢,把舞台照得透亮。 李琪琪的注意力全部集中,舞台的光全部反射至她眼中,聚成一双闪亮的星星眼。 白栎摸黑坐下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了一片柔软的触感。 她聚力看了许久,发现座位上随意放着一件秋季校服。宽宽大大的,明显不是女生的款式。 白栎把校服从座位上拿起,小提琴手终于拉响了深沉又醇厚的曲调。 灯光在顷刻间四散。她只稍稍低头,就看见躺在一片漆黑处的孤独鱼鳞。 50. 50.夏至 李琪琪彻底幻灭了...... 不仅是她,自从小学弟演奏完毕,整个礼堂都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中。 李琪琪微微张着嘴巴,目光呆滞地看向右手边的白栎,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小提琴该是这个声音吗?” 白栎的眉头也皱得不浅,实在是刚才的几分钟过于折磨,“我小时候见过别人据木头,比刚刚好听。” “啊啊啊啊啊啊啊。”李琪琪崩溃,“我失恋了。” 白栎抚平身旁人的炸毛,温柔安抚,“那我们再听听后面的。” 最后只剩两个节目了,李琪琪完全是一副随便吧,不会有比刚刚更差的节目出现了的态度。 她瘫坐在座椅上,等待主持人串场的间隙,和白栎闲聊:“这怎么又有一件外套?” 白栎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拨片,摇摇头:“不知道,也许谁放在这忘了拿走。” 李琪琪的眼睛微微眯起,做福尔摩斯状:“白栎栎,你在撒谎。” 白栎手动把她的脑袋摆正,轻声提醒:“演出开始啦。” 舞台灯光再次聚拢。与刚刚的单人演奏不同,这次的灯光分成了四束,零零落落地打在了四位身型相似的男生身上。 白栎的目光随光束而动,李琪琪再次在她耳边惊呼:“天!怎么还有肖子荔?他又来?” 白栎也发现了,小学弟在极短的时间换下了精致有型的风衣打扮,穿上了一件更适合他这个年纪的泼墨T恤,身前背着一把全黑的镶钻吉他,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他居然是吉他手吗?”李琪琪再次握住了白栎的手,“你说我还能再信他一次吗?” 白栎看着台上另外的三个人,只有刘砚舟一个人是坐在凳子上的,他被架子鼓环绕着,很是刻意地单手转了一下鼓棒,笑得像一个傻狍子;键盘手则是满脸的颓废,像是刚刚被人从床上薅上了舞台,白栎想了想,他好像是叫罗容。 罕见的,站在乐队中间的是一名贝斯手。他穿着与其他人相同的泼墨T恤,脸上同样没有什么笑容,手中的拨片重重地滑动,很容易让人想到桀骜不驯此类的词语。 白栎想,琪琪或许真的可以再期待一次。 她通过遥遥的人群与陆鸣杨对视,手中的拨片都像是想与主人同频共振般,随着场内的尖叫声一起持续升温。 李琪琪的尖叫声是距离最近的,她或许欣赏不来高雅的小提琴乐曲,但足够挑逗人神经的摇滚乐,却是能实实在在地触碰到每一个人的心脏。 “啊啊啊啊肖子荔好帅啊救命!我又恋爱了!!!”李琪琪激动地拉着白栎站了起来,嘴上的赞叹声不断。 “贝斯手居然也能存在感这么高吗?陆鸣杨我真想求他轻点帅了!” “他们居然能选日语歌,是去教导主任那下跪了吗?” ...... 不只她们,礼堂内除了前排的老师,基本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开始一波接着一波的应援。 音乐声像是火星,台上的乐手们则化身为执掌火把的神明,正在肆无忌惮又毫无顾忌地点燃每一寸空气。 有人在呼喊的间隙提出疑问:“这是什么歌呀,好燃好燃好燃!” ——《飞行艇》 “飞行艇。”她心间的声音被谁宣泄而出,“是ANA航空公司的主题曲《飞行艇》。” 高昂刺激的主歌部分渐渐退却,舞台的灯光忽地聚在了一处,独独打在了站在中央的主唱身上。 陆鸣杨的声音像是义无反顾投入沸水中的沸石,伴随着贝斯独一无二的低沉,清晰地、力量十足地敲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受尽欢呼与掌声的人,此刻正在百分百沉浸地低声吟唱。舞台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滑过,有种接近神性的漠然,整个世界都像是与他无关,飘荡在空气中的声音像乐曲,也像咒语。 「-大雨倾盆,大地震颤 -祝福过去,承担明日 -让生命摇曳,让生命摇曳 -...... -让生命摇曳,让生命摇曳......」 灯光随着歌声的绵延渐渐暗了下去,舞台没有幕布,结束表演的四个人像是星星般消失在了漆黑的夜空中。 观众却久久不能回神,直到主持人再次上台,才缓缓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李琪琪到最后还在庆幸:“幸好我们没有早走,栎栎,你拯救了我的少女心!” 她的眼睛再次恢复成肖子荔上台前的星星眼。 白栎放松紧握拨片的左手,因为不自觉地用力,她的掌心都隐隐传来一阵痛感。 她对着李琪琪点点头:“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 — 成人礼结束,大家都没有再在学校停留,校园各处都散落着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同学。 ‘节日’的余温未散,嬉笑打闹的声音比平常任何一天都更加轻松和生动。 白栎先回了一趟班级,她的书包还在里面。而且,她看着手上的两件外套,只期盼早早就离开礼堂的苏岑现在还在学校。 一班里还留着的同学也不多了,白栎站在门口向内望去,目光触及更多的也是堆至半人高的书本。 留下来的人里,有人正聚在一起探讨某道数学或物理的大题,也有人和她一样刚刚从礼堂回来,正兴奋地和同伴讨论刚刚的某段表演...... 白栎把目光移至自己位置的前方,此刻独自看书的苏岑就显得尤为安静。 她走了过去,用手轻轻扣了一下他的桌面。 苏岑从各种符号和数字里抬头,穿着礼服裙的女孩就站在他座位的前方,手腕处挂着他的外套,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 “谢谢你,班长,我检查了衣服,没有弄脏,需要我带回家洗一下么?” “不用。”苏岑把衣服接了过来,看着女生明显更加红润的脸色,还是想确认一遍,“你有不舒服吗?” “没有。” “嗯。”苏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随口提了一句,“刚刚去打热水,顺便把你的杯子拿过去了。” 白栎看着静静站立在桌角的蓝色保温杯,有点讶异:“谢谢你,班长,你人真的好好。” 她之前好像误会他了。 苏岑却不再说话了,手上的笔再次握了起来,眼睛里又只有无穷尽的黑色符号。 白栎想,或许不该打扰他了。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另一件外套,朝门口走去。 — 等到白栎出来的时候,人群已散了大半。 校门口已经不再是交通拥挤的状态,通往回家的路变得空旷,视野也变得格外清晰。 白栎推着自行车下坡,晚风习习,她穿着的外套下摆被吹得微微扬起。她分不出手去下压,只得迎着风继续往下走。 路的尽头有一棵在白日里能遮天蔽日的老槐树,茂密的枝叶在晚上时则把路灯挡个彻底,独自圈出一块昏暗之地。 白栎从小就很喜欢看一些志怪,书里对槐树的描写多不算正面,木旁生鬼,多是一些偏阴暗、邪祟的东西。 但又不应该。 白栎看着日日在阳光下生长的少年,头上身上喷洒的亮片还未清理干净,此刻正如松似柏地站在晦暗的树下。 陆鸣杨明明不应该与那些词沾上丝毫关系。 白栎看着他抬眼,在捕捉到她的身影后,面无表情地从树影下走了出来,与她面对面站着。 不知怎的,她竟感受到了一丝鬼气。 “怎么出来的这么晚?”陆鸣杨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再去看她的身后,目光最后的落点是她的眼睛,“去还外套了?” 白栎看他很自然地接过了自己的自行车,两只手在把手处相碰时,他也毫不避讳地与她交换体温。 她被男生手心的高温烫地瑟缩了一下,陆鸣杨便趁机完全掌握了主动权,把自行拉到了自己的身旁。 “回家吧,嗯?”他垂首与她对视,头发上的亮片又掉落到了眼下,像是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白栎被 他温柔的态度搞得昏了头,“今天没人来接你吗?” “我喊张叔先回去了。” “那你的自行车?” “在家。” 白栎问他:“那你准备怎么回家?” 陆鸣杨把单车铃拨得叮当响,“我搭你,或者,你搭我。” 两人站在树下争执实在奇怪,白栎抬脚往前走着,陆鸣杨绕过车头走了半圈,再往前走。等到两人再次并肩,中间就没有间隔了。 有人打蛇上棍般地没脸没皮:“你是不是不生气了?” “我为什么生气?” 陆鸣杨推车的步子慢了一下,声音也落在了后面:“别人说的,永远只是别人的想法,你不能加在我的身上。” 他又追了上来,声音郑重又虔诚,“但是因为她的我的母亲,所以我想代替她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白栎,你可以不原谅。但是,我还是想要你的公平。”最后的尾音下压,有人在刻意地卖弄委屈。 回答完她的问题,夏日的蝉又开始兹啦鸣叫了—— “但是,我还是要问你,你才与那个人认识多久?” “白栎,你怎么能回来的第一天就和他一起回家呢?你们从学校一起走回家的吗?他也住我们那个小区?还是他特意为了送你?” “白栎,你昏了头吗?” 实在太过吵闹了,白栎好像看到了无数个人型小鸟在她脑袋上叽叽喳喳转个不停,以至于她只能抓住最后一个问题。 “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陆鸣杨推着车轮重重压着已经降温的柏油路,“张叔喊你上车你听了吗?” “是张叔喊我,还是你喊我?”白栎终于找准机会回击。 进攻了一路的人顷刻偃旗息鼓,被打得措手不及。 “我知道是你喊我,所以我不要上车。”白栎接着说。 陆鸣杨嗤笑了一声,看着眼前女生高高扬起的脑袋,问她:“那你知道这是我的外套吗?” 这下轮到白栎哑言,言语的壁球再次换了轮次。 陆鸣杨却依旧忿忿:“白栎,你们班一表演完我就看不到你的人影了!怎么会有像你这么狠心的人呢?啊!那首歌你循环听了多少遍了,周顺然没和你说我们最后要唱这首歌吗?” 说了。 周顺然那张嘴从来不带把门的,只恨不得能把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底裤都分享给你。 陆鸣杨说:“拨片你也不要了,那你还要什么?你是不是要和那个什么鬼前桌直接回家了!” 白栎倒奇怪:“我要拨片干什么?我又不是贝斯手。” “那谁是贝斯手?” “你。” 白栎随着陆鸣杨的脚步一起停了下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了好长好长一段路,不远处就是通往两人家的那个上坡。 陆鸣杨看着女生一张油盐不进、像是不带一丝世俗欲望的脸,莫名泄气。 不是说女生开智得更早吗?他遇到的好像格外不同。 但又不尽然,有人的天赋点明显点在了其他地方。 陆鸣杨叹了一口气,说不清是挫败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他只问她:“白栎,你是想考南江大学吗?” 女生素净白嫩的一张脸上,表情空白了一瞬,短暂沉默后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陆鸣杨长腿一跨,坐上了自行车的前座,转头看向后方的女生,笑容里满是帅气和意气风发:“你坐上来,我们回家。” 白栎想说,这里离家都不到100米了,实在没有必要,而且还是阻力很大的上坡。 但有人明显不会接受这个理由,甚至满脸的兴致勃勃。 白栎最终还是坐到了后座,双手捏住了陆鸣杨背在背后的书包,喊他,“走吧。” 十几岁的少年人,多的是使不完的力气。 轻抚的晚风顷刻间变得猎猎,蝉鸣声变弱,少年的笑声像是长了翅膀一般,从前往后,飞到了高高的夜空。 51. 51.崇山 今天是白栎来崇山的第三天了。 因为环境有限,大家都住在了崇山唯一的一家农家乐里。 这栋规模并不算大的农村自建房一共有三层,一层做成了餐厅,十几张简陋的木头圆桌放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就是大家日常吃饭的地方。楼上的二层和三层是客房,每间房里最多有三张床,但需要住四个人,所以大家基本都会选择把床拼到一起,组成一个大通铺。 白栎、春和、祝云卷和江简师姐刚好凑成了一个寝室。 白栎来过崇山,对这里的环境有一些预期。常年跟着老师上山的研究生们更是适应得不得了。 只有春和,看到这里的环境时呆愣了好一会,和大二的学弟学妹们一样,头顶压下了好大的‘天塌了’三个字。 本次崇山野外见习的负责人就是祝云卷的导师,姓王,大家都喊他大王老师。队伍里还有个年纪更小的王老师,大家就喊他小王老师。 除了大小王,下面还有三个老师。每个老师都要负责带一个班,每天选择不同的道路带着大家从崇山山脚爬到山顶。路程中老师会教大家辨认路边的花草,同学们还要负责带回标本,下午就对着植物志查找这些花草的科属,辨别它的特征,记录其功效。 老师每天都会轮换,去到不同的班级。等到轮过三轮,为期半月的野外见习也就结束了。 和平日里上课的环境不同,他们这次的课堂是完全眼见为实的大自然。 忽略居住环境,白栎和春和每天都在两眼放光。一是因为这种上课形式实在新颖。还有就是,这家农家乐的饭菜也实在美味。 不知道是因为运动量每日都在超标,还是因为抢着吃的饭菜就是格外香一些,每日一到饭点,一楼就热闹得像是某些地道的农村流水席。 大学生们学业压力也没有了,也不爱内卷了,更是不知emo为何物了。只顾着这个好吃,那个再不吃就没了,我看中的红烧肉为什么到了你的碗...... 这天白栎和春和坐到饭桌上的时候才不到七点半钟,在学校的时候,这个点两人要么就是刚睡不久,要么就是还在深度睡眠。 略显简陋的圆桌对面,有人又把碗敲得当当响。江简最后忍无可忍,拿花生米米当武器,直直地扔到制造噪音的人头上:“杨一凡你再敲一下就给我滚出去!” 穿着宽大白T,一脸睡眼惺忪的男生嗷呜了一声,捂住了脑袋,不知是困的还是痛的,眼眶都蓄了点泪意,问旁边的人:“师兄,我想采访你一下。” 刚从厨房端粥过来的温南屁股还没落座,先日常当起了判官:“说。” 起床气上头的人,吃了十斤的熊心豹子胆,请教师兄:“你怎么会和江简师姐在一起的?”语气里的不敢置信尽是刻意的痕迹。 温南一手按住又要出击的江简,扭过头去回答师弟的问题,“聪明、努力、善良、可爱又漂亮......”他笑着说,“给我一个不喜欢的理由。” 桌上的女生们完全被粉红泡泡冲击。 只有杨一凡很是平静:“她打人很痛啊!” “你活该。”江简轻轻落下结语。 每日清晨的鸡飞蛋打暂且跳过。 白栎拿起手机拍下这一桌看着朴素实则让人食欲大开的早餐,再把手机放到桌上,主动给自己还有身边的大家添粥。 这一桌除了他们六个,还有其他的几位研究生,其中就有小王老师的学生,也是一位师兄,姓郑。 他接过白栎递来的粥碗,说了一声谢谢,再提起:“师妹,你今天是跟我们老师上山吧?” 白栎和春和是跟着祝云卷还有江简师姐走的,所以江简代为回答:“是,怎么了?” 郑师兄笑笑:“没什么,一会先帮师妹们准备好雨衣,好像要下雨的样子。” 一直眯着眼打盹的杨一凡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忽地站起来夺走了白栎手中的汤勺,喊她坐下。目光直直地在郑师兄的脸上逡巡:“小王课题组福利这么好?我们老师都让自备雨衣的。” 郑师兄也是博一,比还在研一的杨一凡大了三级,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课题经费买的,老师比较贴心。” “合法吗?”杨一凡又问。 说话的人脸上挂着点吊儿郎当的笑意,十足的想气人但是你要是真和我生气可就是你的不对了的态度。 郑师兄这才反应过来,粥也不喝了,问他:“你什么意思?” 懒得像是没骨头的人耸耸肩,用手虚捂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就是问一下而已,师兄不要这么敏感。” 白栎的注意力一直在手机上,所以第一时间看到了有人在群里发的消息。 【No.1:谁信他,今晚我第一个上门笑掉谁的大牙。】 【No.1:/大拇指】 一桌的人看似都在认真喝粥,回消息的速度倒是丝毫不慢。 【是云还是棉花糖:/大拇指】 【Jane:/大拇指】 春和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开始接龙,但跟风: 【虫:/大拇指】 白栎没跟,她习惯性去刷新朋友圈首页,但可能是由于时间过早,并没有出现什么新鲜的消息。 * 吃完早餐离八点还剩十几分钟,老师已经拿着小蜜蜂在外面喊人了,“出发了出发了,没吃完的揣兜里,我们要上山了,我们要上山了!” 白栎和春和要去寝室换一下雨靴,她们经验不足,穿的都是普通的运动鞋,要是山里下雨,确实挺不下去。 女生宿舍在三楼,楼梯在户外,白栎和祝云卷打过招呼,就同春和一起往后门走了。 一到外面,就有好大一阵凉爽的山风吹了过来。六月初的天气,不管是南江还是宜安都超过了三十度,温度早已不算宜人。 但她们现在远离了城市的热岛效应,山间植被密布,连刮过来的风都带着清洌的草木香气。 白栎看着不远处由木头搭建的长廊,直直地延伸至湖心的位置。长廊两侧各拉着一根长长的粗线,上面挂满了这几日他们从山间采摘回来的植物标本。 此刻山风正在空隙处穿梭,植物的身体也随之左右摇晃。 白栎透过一片绿色,看见了一位头花发白的老奶奶,她正在长廊间缓慢走动,手上拾了不少掉落的花草,嘴里正在不住地说些什 么,她听得不太清晰。 “春和。”白栎停下脚步,指了指湖心的位置,“我不换鞋子了,先过去一下,一会你换好来喊我。” “啊,能行吗?”春和看了看她的运动鞋。 “不下太大雨还是可以的。”白栎看了一眼还很晴朗的天空,“应该没问题。” “算了,你别赌,我帮你带一双鞋套。”春和也看到了那个老奶奶,“她好像是这家店老板的母亲,我看到过她来厨房。” “嗯,她在帮我们捡花草,我过去帮一下。” “好。”春和说,我们兵分两路。 白栎来到长廊的时候,终于听清了老奶奶嘴里念叨的什么——她在喊小山,手上每捡起一个花草,就会喊一句小山。 白栎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捡起了第十二个“小山”。 白栎看着那朵还未被太阳晒干的夏枯草,紫色的小花微微蜷曲,被奶奶握在手里。这是她的第十三个小山。 她悄悄挡在奶奶面前,不让她往更湖心的位置走,低着头轻声问道:“奶奶,小山是谁?” 老人家看着是糊涂了,但说话还很清晰。她把手里的花草全都摆了出来,告诉白栎,“这些都是小山。” “那您都有这么多小山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这段话对于老人家来说好像是有点难了,她理解了好一会,才毅然拒绝:“还不够!” 白栎看着老人忽然认真起来的样子,有点无措。走廊周围都是湖水,让老人家一个人在这里,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她急中生智,拉住老人的手阻止她往更里面走:“小山刚刚来和我说,要我先带你回去。” 老人浑浊的眼睛渐渐有了焦距,白栎以为她是相信了,正准备带着她离开长廊,哪知道老人家又开始喊,“小山。” 白栎还想说点什么,忽的,背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轻轻淡淡的,轻易就能被风带走,却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白栎转过头一看,后方不知何时站了两个男生。同样笔挺颀长的身材,并肩站在一排,彻底把她回程的路挡了个彻底。 白栎还沉浸在一阵莫名的哑然中,老人家已经放开了她的手,朝其中一个男生走了过去,喊他,小山。 男生自然又熟悉的接过老人的手,语气很亲昵:“外婆,您怎么又一个人到这来了?”他满脸的不赞同,话语里却没多少责怪的意味,“太危险了,我带您回去。” 老人把手上的草都递给了这个男生,告诉他:“小山,这里好多草药。” “嗯,但这都是别人摘的,我们的在家里,我带您回去看好么?” 白栎看着这位名叫“小山”的男生正耐心十足地哄着自己的外婆,不免有点耳热,为自己不久前还在扮演的假“小山”。 她的视线稍稍移到“小山”的身旁,另一位男生正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精致脸庞,刻薄厌世的样子,更像是弄丢了亲人的正主。 白栎隔着不远不近地距离与陆鸣杨对视着,很明显,他这次并不是刻意来找的自己。 所以,为什么他们又会在这么一个不可能的地方相见? 52. 52.崇山 春和拿着鞋套下来的时候,长廊里就只剩白栎一个人了,她正蹲在地上捡起一些被风打落的花草。 春和唤她:“小白,我们要出发了。” 白栎这才拍拍手,起身。 两人一到门口,就看见小王老师正在清点人数。急匆匆赶到门边的不只她们,还有一群手里拿着包子或是锄头的学弟学妹。 大家都老老实实穿好了雨靴或是鞋套,脑袋上还带着统一的黄色草帽。 杨一凡虽然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穿上这些装备的第一天还是忍不住在群里吐槽:【为什么没人来拍种地吧大学生?这节目没收视率宜大真是白瞎了那么高的录取分!】 此刻春和看着与大学生们站在一处的颓废小哥,笑得不停,她还是喊杨一凡学长,说他:“你的气质还真的蛮适合去拍种地吧大学生的。” 杨一凡轻轻掀了一下眼皮,“谢邀,卖才不卖艺。” 春和又问他:“你怎么来小王这队了?江简师姐呢?你和她换了?” “学妹。”杨一凡日常说破梗,“你虽然不是董事长,但你能不能至少做到懂事?师姐想和师兄缠缠绵绵翩翩飞这种事她不点出来我们就不能贴心一点自己去做了?” 春和把昔日的队长从看到脚,硬是没看出他到底哪里和‘贴心’二字沾了关系。 了解全程的祝云卷适时站了出来:“杨师兄自己要换的。”她补充道,“撒泼打滚换的。” 杨一凡掏掏耳朵,一副不愿与小女子辩经的模样,转身走到小王老师身旁去了。 又等了几分钟,人才全部来齐。和粗旷外放的大王老师不同,小王老师即使拿着小蜜蜂声音也是温和的:“同学们,那我们准备出发了。虽然大家已经上过两次山了,但是这次的线路还是会有不同,不要掉队,不要乱吃山里的东西......” 白栎看着前方已经有三个队伍相继路过了他们,倒是还发现了大小王另一点的不同。 等他说完,集合的大坪里已经只剩他们这只队伍了。 祝云卷充当了江简师姐的位置,站在最前面高举手机拍下了今天的出发照。 白栎从群里收下照片,发了今天第二条朋友圈。 * 一开始上山的路还算缓和,白栎一行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老师每讲解完一种植物,他们就要负责把照片拍好,并在上面标注科别以及鉴别特征。 杨一凡平时看着吊儿郎当,但每每有她们记漏的地方,他又能轻易补充上去。 这很出乎春和的意料,她忍不住赞扬道:“学长,我相信你是自己考上的华光大学了。” “不然呢?”杨一凡走在最后,赶小鸡一样赶着落后的学生,顺便回答她,“我做梦去的考场顺便把卷子写完的?” 春和讪讪一笑,责怪刻板印象害死人。 “杨师兄去年笔试和面试都是第一。”祝云卷轻轻放下一个重磅炸弹,“可吓人了,考了400多分!” “满分是多少?”春和对考研完全不了解。 祝云卷:“500。” “我去!这你都不发朋友圈?”春和把震惊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这人平时一点屁事就能在群里发上三个来回。 “为什么要发?”深藏不露的人似是不经意地瞥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的人,“我也从来没见白栎师妹发过朋友圈。” “小白不一样。”春和替她回答,“我没见过比小白还清心寡欲的人,我都怀疑她从来不看社交平台的。” “哦,难怪。” “难怪什么?” “没什么。”杨一凡又赶着她们往前走,小王老师在前面摘了果子,喊大家过去尝尝。 小王老师队伍里自己的学生只有郑师兄一个,他此刻正帮着老师从一颗高高的树上薅了一根枝条下来,上面缀了些青绿色的小果子,像是还未成熟的葡萄,但还要再小一些。 “这果子的味道很不错,你们从小就在城里长大肯定是没见过的,我们小时候就常找这种果子当零嘴。”小王老师好像完全忘记了出发时自己说过什么,极力向大家推销着自己的儿时回忆。 大学生们最不缺的就是旺盛的好奇心,白栎和春和不知何时被挤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同身边的学弟学妹们一起从老师的手上各摘了一颗下来。 落在后方的祝云卷还有杨一凡倒是一脸谦让,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郑师兄站在了一起,撑着从路上捡的树枝静静地看着他们。 白栎用纸巾擦了擦自己还有春和的果子,刚放到嘴里,旁边就有一位大嗓音的男生嚎出了声:“啊!救命,这什么鬼东西?我嘴巴好像麻了。” 白栎听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果子划过了牙齿,极其酸涩的味道在口中破开,汁水沾到舌头上,麻了一片。 耳边不住的有人呸呸出声,不远处的三人直接笑得弯下了腰。 刚刚才扭转的好印象整个破碎,春和张着麻掉的嘴巴,喊云卷:“你也和你师兄学得蔫坏!” 被指认的人终于站直了身子,晚来地科普:“这是山鸡椒,也叫山苍子,樟科。” 祝云卷补充:“小王每年都会忽悠大家吃。”她也当过受害者。 白栎用水漱了一下口,默默记了下来。 杨一凡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盒薄荷糖,递给了白栎:“吃这个能把味道冲下去。” 她接过糖说了声谢谢,再分给春和。后面聚集的受害者越来越多,白栎受不住学弟学妹们渴望的眼神,糖盒没一会见了底。 到最后她只举着一个空空的盒子,还也不是,不还也不是。 杨一凡嘴角勾着抹笑,从她手里把盒子拿了回来,什么都没说,单手揣进了口袋里。 * 大部队从八点开始上山,边爬山边认草,直到十二点才爬到山顶。中途下了点小雨,他们刚好路过高耸的竹林,并没有被淋到多少。 空山新雨,他们从竹林里钻了出来,刚好看见大片虹光。 翠绿的树叶被雨浸染过后变成墨绿色,七彩虹桥高挂,他们站在山的顶端,只觉伸手就能碰到天际。 前面两天老师只让大家登到山腰处,这是第一次来到山顶。虽然大家都累得够呛,但是还是被眼前的云海虹桥折服。 所有人都整齐划一地拿出了手机,拍下眼前的一幕。 春和放下手机后看见白栎还在 调整着角度,又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她思考了好一会,忽然开口:“小白,最近你好像经常拍照。” “有吗?”白栎收起了手机,“可能是太新鲜了,想记录下来。” “这样么。” “嗯。” 小王老师的体力不比他们大学生,即使常往这座山跑,还是落后了一大截,紧跟着他的郑师兄在群里发来消息:【老师估计还要半个小时才能登顶,大家可以先原地吃东西补给一下。】 杨一凡拆开背上的‘炸药包’,原地摆起摊供三个女孩子挑选。 这就是江简师姐答应他换过来的条件,负责女孩子们的补给。 尚在热恋的江师姐一眼看透自己的师弟,但并不多看好:“你没见那天那个男生吗?难,实在太难。”说到一半又紧急刹车打了补丁,“虽然你长得也不错吧,但是嘴巴太贱了,不招女孩子喜欢的。” 杨一凡只把零食一包又一包地往登山包里装,过滤掉自己不爱听的,再往四周环顾了一圈,“那个男生人在哪?我看不见。” “你什么意思?”江简警惕起来。 “没什么意思。”杨一凡把包背到背上,只问她,“这样可以了吗?师姐。” ...... 挑挑拣拣,祝云卷最后问师兄:“你是把我们的补给全装这个包里了?” “放心,后面也饿不着你们的。” “那就好。”祝云卷放心吃起了东西。 大家或站或坐,在山顶进行起了最原始的野餐。 白栎又捣鼓了一会手机,眼睛没有目的地在山间闲逛,最后定了一个落点:“为什么这上面还有民宿?” 杨一凡:“说了这里是5A级景区没骗你们吧,有人已经开始在这动脑筋了。” 春和也朝不远处看,那片的房屋成群,像融在漫漫的云海里,也似镶在幽深的绿林中。 她有一个疑问:“那为什么我们不住在那里?看着好现代化。” 杨一凡嗤笑了一声,“你们这几天住的山洞?学校拿钱给你们住别墅?大白天不许做梦。” 白栎把吃剩的东西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忽地站了起来,对着朝她看过来的大家开口:“我想过去一下。”她指了指那个别墅群。 春和好奇:“去干嘛。” 白栎说:“我好像看见我哥了。” * 别墅群离得不远,白栎走近后才发现,这里更像是要做一个大的度假区。山水的实景没有被破坏,多是一些小栋的别墅,还有特色树屋。 她说看见李白泽并不假,那人人高马大,一身白衣黑裤站在那,商务风太过,实在扎眼。 但白栎没同大家说的是,她还看到了陆鸣杨。 此刻她正站在一片空地,正午的阳光直辣辣地打下来,即使是刚刚雨后,也被晒得有点发昏。 李白泽已经不见人影,只留陆鸣杨和那位“小山”一起,与她遥遥相望。 早就看到她的人没有动作,“小山”倒是先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气质有点像温南,成熟稳重,但又多了点棱角:“你好,我叫穆山,你是来找小陆总的吗?” 53. 53.崇山 白栎随着穆山一起走到度假区的内部,短短的路途他叮嘱了几次,碎石很多,要小心脚下。 白栎看着脚底,对他说了谢谢。 等到两人走到陆鸣杨站的屋檐下,穆山才意有所指:“我就不打扰二位了,家里有老人要照顾,得先回去一趟,后面的事电话联系。” 陆鸣杨嗯了一声算作回复。 说实话,白栎很少看见陆鸣杨这样的打扮,和李白泽一样,穿着笔挺的白衣黑裤,加上剪得利落的短发,少年感褪去,逐渐浮现出了熟男的模样。 他的五官本就各有各的凌厉,现在面无表情地盯着人看,白栎不免起了点退却的心思。 自从那日陆鸣杨看见苏岑在她宿舍楼下后,两人又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 叽叽喳喳的小鸟消失个彻底,白栎不是很喜欢他现在这幅生人勿近的样子。 她习惯性地珉了珉嘴唇,正在思考要不要转身就走,有人冷硬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所以,你过来是干什么的?” 来都来了,白栎抬起头,“你知道我在崇山。” “我为什么会知道?” 白栎看着他眯起来的,顷刻变得危险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哑然。 春和说她不爱发朋友圈,其实并不完全准确。虽然以前确实是那样的,一年发不了一两条。但最近,她几乎是刷屏式地分享。 但可见对象,只有一个人。 太阳灼烧之下,温度越发攀升,白栎甚至感觉全身都被晒得即将脱水。 她迎着眼前男人与此刻温度完全不符的冷淡目光,只觉得,她急需去补充水分,需要更舒畅的空气,需要立刻就离开这里。 陆鸣杨静静等着她的回复,这明明是他往日里最为擅长的,但看着女生毫无留恋转过去的背影,他还是会被刺痛到。 白栎沿着过来的那条路,一步步往外走去。她需要小心注意脚下的石块,就像刚刚被人叮嘱的那样。但步子迈得再缓再谨慎,也还是有到头的时候。 白栎回到队伍里,来回没用十分钟。春和没问别的,只拉着她坐到树荫下,再把她的水瓶递了过来,语气关心道:“小白,怎么感觉你都被晒蔫了,快坐下来缓一会。” 白栎不知怎的,忽地想起了早上那朵被晒得卷曲的夏枯草。它应该叫这个名字吗?明明在未被他们摘下之前还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后方的男生看着明显失魂落魄的人,怎么想去见哥哥也不该是这个表情。 与师姐的对话就在耳畔,杨一凡揉揉耳朵,问坐在地上的三人:“现在下山吗?” 祝云卷有点犹豫:“啊,但是小王老师还没来。” 杨一凡:“我们腿又不长他身上。”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大家明显都在心动,在山上啃干粮哪有回去吃香喷喷的饭菜香。 杨一凡对着表情放空人的方向,又问了一句:“要现在下去么?” 果然,她最先站了起来,背包的动作也很利落,直白地与他对视:“现在下去吧。” “好。”杨一凡眯着眼睛笑了一下。 * 下山的路就轻松了不少,杨一凡与导师来过崇山很多次,大路小路都刻在了脑子里,轻易就能选出一条最快回家的路。 如果累就说明在走上坡路的话,春和说,她宁愿一辈子在下坡呆着。 她不会美化痛苦,也不想劳己体肤。 “学长,你对这儿真的很熟悉啊。”春和看着眼前一路的平坦下坡,明显很意外崇山这种地方还有人特意修了条平整的水泥路。 “嗯,老师说是这几年修的这条路,人可以走,车也可以。” “政府修的?” “好像不是。”杨一凡说起这个,倒有了点兴致,“是私人出资的。” 春和望着这条连通山里山外的大路,不免吃惊:“这么有实力吗?” “嗯,所以说读书还是有点用的。” 这点没人否认,即使现代社会已经不自觉地在弱化人的这个观点。 白栎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少见地挑起话头:“是从山里出来的读书人修的这条路么?” “嗯。”杨一凡就走在三位女生后方几步的位置,盯着中间女生微微汗湿的短发,顺便回答她的问题:“我们住的农家乐也是他家的。” 短发随着主人的动作一摇一晃,白栎心想,果然。 但她没说别的,只淡淡开口:“看来修路花了不少钱。” 后方的杨一凡笑出了声,因为她的冷幽默。 春和举起三根手指,不算虔诚地起誓:“我再也不在农家乐里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了。” 春和说完,祝云卷笑得比她的师兄还要夸张。 刚刚还急着回家的几个人,现在倒不着急了。山间清风徐徐,他们的脚步缓缓,没有比此刻还舒适的时候了。 * 等到终于回到农家乐,早已过了午饭的饭点。但好在,大家爬了一上午的山,也没什么吃饭的心思了。只匆匆洗过了澡,就躺上了床。 白栎再一次拿出了手机,出乎意料的,有一条新消息。 她划开一看,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的人在微信里问她:【你也在崇山?】 白栎看发消息的时间,该是她离开陆鸣杨那儿不久李白泽就发来了这条消息。 白栎回复她哥:【嗯。】 回复完消息,手机又变成了板砖状态,白栎按灭了屏幕,把自己埋进了软乎乎的被子里。 * 下午又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木质的窗户上,沙沙的声音连成一片,像蚕在啃着桑叶。 最适合睡觉的时候莫过于此刻,但有人偏把小蜜蜂当大喇叭,在下面中气十足地喊人起床。 祝云卷首先崩溃:“咱老师这么大劲能不能拿去撞树,这么大片森林不够他霍霍吗?” 江简本来还想装死,但大王老师的背景音实在太过立体环绕,她把脑子埋在枕头里,忍不住拿拳头锤了一下床铺。 春和在旁边笑出了声:“学长在群里召集人去把大王老师的麦克风偷了,好多人都在加一。” 她话还没说完,笑声嘎然而止,随后,一阵更大的喇叭声透过墙壁精准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谁要偷麦克风!现在就给我下来!在群里加一的三分钟没到我面前,今天晚上洗所有人的碗!” 春和的笑彻底僵在了脸上:“完了,我刚刚加的一。” 江简气笑了:“杨一凡个大 傻子!”居然把消息发到了老师在的大群里! * 说三分钟就三分钟,白栎睁眼看手机的第一秒还是三点,三点零三分人已经老老实实坐在了临湖的长廊里。 大王老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投影仪,画质糊得像90年代插光盘的大屁股电视机。 昏暗的天气倒是做了美,让眼睛都睁不开的一群人迷迷糊糊还能看清幕布上的老年人字体。 大王老师拿着一个保温杯,习惯性地吹吹杯口,啜饮了好大一口。再瞥一眼没骨头似的依靠在柱子上的杨一凡,嫌弃得啧啧了好几声,像是恨不得现在没人就把脚底板沾到他屁股上去。 温南帮老师拿来了教材,整整齐齐地放在临时拿过来的简陋木桌上,身子一挡,免了师弟屁股的好大一劫。 大王老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大弟子,清了清嗓子,面对面讲课根本不需要小蜜蜂:“今天是六一儿童节,就奖励大家上一堂课。” 没人带头,喝倒彩的声音却整齐无比:“吁——” 大王老师一点没恼,甚至像是被大家的怨气取悦到了,笑得很是开心,手上的课件咔嚓咔嚓的翻得飞快。 白栎脑袋昏昏沉沉的,撑着百分之两百的劲在往老师的方向看。 下午惯例是查植物志环节,大王老师拿着几本大家的记录本,一一点评最近大家上山的成果。只时不时的抽问,让人感觉像在压着神经走高压电线。 没几个来回,打盹的全都清醒,只胡乱飘着视线,期盼下一个被抽到的不会是自己。 一颗颗像春苗一样拔起的脑袋里,那颗越来越低的就显得尤为显眼。 周遭的声音都变得混乱,白栎再抬起头的时候,只觉天旋地转。等到视线聚焦,她最先看见的是杨一凡那张向来吊儿郎当的脸。只此刻不同,目光是紧锁着她的,表情也是罕见的严肃。 他看见白栎像是恢复了点意识,让旁边围过来的人都散开,慢慢蹲下了身子,与她视线齐平:“是哪里不舒服吗?白栎。” 大王老师也从临时搭建的讲台处离开,与春和一起站在杨一凡身后,眼里也满是担心。 白栎脑袋懵了一瞬,知道已经耽误大家了,只能更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感受:“有点难受,不知道为什么。” “嗯。”杨一凡小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很迅速地用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带下了不少的冷汗。 再回头向老师确认:“她是不是中暑了?” 大王老师点点头,让温南去拿备用的藿香正气水,再叮嘱祝云卷:“你陪着她回去好好休息。” 祝云卷和春和一起,把白栎从凳子上扶了起来,杨一凡让开了自己的位置,手虚虚地落在她的后方。 白栎声音虚弱地谢过老师,又谢过杨师兄。 表情严肃的人收回了手,没说不客气,但“有什么需要的手机上说一声。” 白栎又说了谢谢。 三人往走廊外走,后方的课又重新开始。 刚刚走过长廊,迎面走来了一个人,不是去拿药归来的温南,而是白栎早上才见过的那位老奶奶。 她还是在喊小山,只是与早上不同,她执意从两人中间拉过白栎的手,说的话依旧清晰:“小山喊你去吃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