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尽是修罗场(女尊)》 1. 第一章 文/云渡星 晋江文学城独家 2026.7.15 当卫扶月手提医药箱从最里头的卧阁里出来,随意一瞥时,就撞见了暧昧的一幕。 黄昏日下,一女一男站在下一层的船阑旁,拉拉扯扯。小郎宽大袖袍下的手紧紧握着女郎的手腕,眸中含泪,迫切地与女郎说些什么。 卫扶月默不作声地走过去。 这两人中,有一人他是认识的。 那位被拉着的女郎姓李,名颐休,是他随青阳观观主云游采药时捡到的。此人当时晕倒在路边,面容苍白,满身伤痕,除了脖颈处挂着的一块玉佩和手里攥的长剑,全身上下凑不出一个子儿。 这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反倒像是在刀尖上舔血,背后跟着八百个敌人的赏金杀手。 这种人本不应该救的。说不准救了之后会招惹什么仇家前来寻仇。 但卫扶月道医兼修,素来心软,见她委实可怜,便主动为其医治,又请求观主将她收留。 自此,卫扶月成了李颐休的救命恩人,而李颐休投桃报李,便留在了青阳观,上午上山砍柴,下午洒扫庭院,又替香客引路,如此身兼多职。不到三个月,她就从观内的边缘人员逐渐混了个脸熟。 虽然在观内勉强算脸熟,但来青阳观的男香客分外对她青睐。 而这一切都赖她这张脸。 她长得实在是太好了。 目秀而明亮,鼻悬玉准,齿列贝编,身量颀长,又兼肩宽腰细,玉立如松,周身透着一股力量,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文秀之气。 卫扶月经常就能够看见有小郎偷偷摸摸地凑到她的屋子附近,想尽一切法子靠近她,塞给她手帕与香囊,隐约还能听见几句“李姐姐不要在青阳观扫地了,我愿意养着你,把家里的钱都给你花”这等言语。 而如今正跟李颐休纠缠的小郎就是此前男香客们中的一员。 “自上船起,你已经缠了我好几日了。” 李颐休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扒开,“何必一颗心都放在我身上,你不如看看其她娘子?” “其她娘子都没有姐姐这等英姿飒爽,自在船上见到姐姐的那一刻起,便知晓我们两人之间的缘分没有尽。” 手被扯开,小郎便想扯李颐休的衣袍,无奈娘子身穿窄袍箭袖,没得给他扯,只得悻悻收回手,紧提着双手中的食盒。 李颐休面上不显,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这位小郎,心里头翻来覆去想了几遍,仍然无法忆起此人姓甚名谁。 这小郎肤色稍黑,面容寡淡,长得勉强算清秀,虽身形瘦削伶仃,但单凭长相委实不是她的菜,看来忘掉他的名字实属应该。 “从前在青阳观,我就心仪姐姐,时常塞给姐姐许多香囊。” “只是母亲希望能够将我许给一位世族大家做夫郎,这才坐船前往建康。可不曾想,居然能在此处与姐姐重逢。” 讲到此处,小郎声调微微升高,“这难道不是正说明你我二人之间的缘分未尽吗?” “所以你是想?” 闻此言,小郎咬唇,沉默半晌,方鼓起勇气道,“我与姐姐两心相悦,不如我们私奔吧!” “我愿意出钱养着姐姐。天涯海角,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向李颐休提出私奔的人当中,眼前这位小郎不是第一个,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自十六岁开荤至今,与她李颐休相好过的情人当中,有尚在闺中的青涩小郎,亦有独守空房多年依旧风韵犹存的鳏夫,如此数不胜数。 午夜梦回,能令她记起姓名与面容的,不过两人罢了。 其中一位,当年也曾同她提过私奔。 不论是当初,亦或是现在,李颐休的回答仍然是,“可我并不想与你私奔。” 此言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唰地劈在小郎头顶。身形晃了晃,摇摇欲坠,却又兀自强撑着,眼中渐渐浮起点点泪光。“姐姐何必如此绝情,说不准相处几日,姐姐还能发现我的好。” 小郎深吸一口气,一把将手中的食盒塞到李颐休怀中,“这是我特意给姐姐做的点心。” 临走前还回头,“我晚上还会来找姐姐的。”他的目光在那食盒上徘徊几回,“姐姐可一定要吃啊!” 李颐休提着食盒转身就走,打算将里头的点心拿去喂江里的鱼。当她拿出一块洞庭饐,将其掰开正欲扔时,一只修长且指骨突出的手按在她的手腕上,听得他道,“小郎的心思怎可肆意践踏?” 卫扶月夺下洞庭饐,一把将其塞进嘴里。囫囵嚼了两下,两颊鼓起,圆溜的杏眼瞪着她,咽下之后才道,“你若是不喜欢他,为何又要一直钓着他,你这是何意?” “实乃冤枉。” 李颐休拍拍手中的糕粉:“我已经连着拒绝他三天了,无奈小郎心志坚韧。我若日后去他妻主家门前转一圈,恐怕那家里就要多一个婚内爬墙的女婿了。” “你!” 这一番风/流/骚/话将卫扶月这等青葱稚嫩小郎臊得脸上飞起一片薄红。 卫扶月搜肠刮肚许久,愣是找不出词来骂她,只道:“你这个坏东西,一点都不重视小郎的心意。” 他抢走李颐休的食盒,道:“既然你不吃,那就给我。” 将食盒一层层打开,最下面一层摆的是一碗梅花酥酪,中间一层是乌米青精团与洞庭饐,最上面的是水晶荠菜船饺,全都是卫扶月爱吃的。 李颐休微微笑:“你若是喜欢,那就都给你了。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既投桃报李护送你到建康,又借花献佛,将糕点转赠于你,岂不正好。” 见卫扶月双手塞得满当,李颐休便接过医药箱,一路送他回寝舱。待将医药箱放好,卫扶月正捧起那碗梅花酥酪吃了起来。 李颐休无声掩上木扉,回了自己的寝舱。 她倚靠在窗槛,望着绿波荡漾的江面,又望向远处的山,静默良久。此时离黄昏还有些时辰,江风徐徐吹过,天上在此刻落下了细雨,连横的山脉尽数朦胧。 李颐休翻出了一本,这是她路过书肆时随意 购买的。 她倒在木榻上,翻动着书。 书的封面上写着《玉娘传》。 如今李颐休靠这本打发了船上的前两日,也一路看着书中二人从初次相遇,到数次你来我往,再到雨中互诉衷肠。 “玉娘,我们私奔吧!” 看到这句,李颐休忍不住低笑一声。 只因为当年她的旧情人陈琰也曾向她提过私奔二字。 那是在永和四年,她时年十七,陈琰与她同岁。两人已相识约莫一年。 那一日,也如今日这般细雨绵绵。 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陈琰,一改往日温润翩翩的模样,与她藏身于书院禁地藏书阁一隅,大胆而炽热地拥吻。 陈琰背靠着墙,抿了抿水光泽润的薄唇,垂眸看着李颐休扯松他的腰带,探进他里衣深处,在他腰间流连作乱。 衣衫簌簌落下,腰间那枚陈氏玉佩被随手搁倒在地。一切发生得都是如此顺其自然。 藏书阁里有一方窄窄的小床榻,本是书院主人为方便陈琰看书休憩特意安置的,却抵不过少年人心中滚烫的爱恋,成了李颐休和陈琰数次偷尝禁果的地方。 两人吻着,咬着,拥着,身躯紧密相贴,床榻摇着晃着。 陈琰扣着床榻边沿,指腹按在繁复的花纹上,这才没被李颐休弄得翻下榻去。李颐休下颔处一颗汗珠,在晃动中滴落,落在陈琰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情动之处,陈琰忍不住道,“颐休,我们私奔吧。” 于是,这场不合时宜的情便也戛然而止了。 李颐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却也没看到结局,原来这只是的上册,下册尚未刊出。 中的两位主角会怎样呢?大抵也会像她和陈琰一样无疾而终罢。毕竟金尊玉贵养出来的贵公子,又怎能与区区僮客在一起呢?她如此思忖。 将书倒扣在脸上,李颐休沉入梦乡中。 ——咚咚咚咚咚。 门扉外突地传来一连串毫无章法的敲门声。 李颐休一看,门外站着的是卫扶月。 他看起来颇为狼狈。 脸颊上留着两抹艳红的云团,发丝紊乱不堪,又黏腻地贴在脖颈上,唇瓣水润又红,胸膛上下起伏,呼吸凌乱急促,正红着眼眶地看着她。 “这是怎么了?”李颐休面容一沉,“是有人欺负你了?那人在哪,我现在就把她丢进江里喂鱼。” 闻言,卫扶月瘪了瘪嘴,眼底蓄满了泪,水光潋滟的。他双手将李颐休推开,挤进舱内,委屈道:“是你欺负的我!” 李颐休:“……敢问我在舱内睡觉是惹到你哪里了?” 卫扶月神情恨恨,“那小郎在递给你的食盒里下了药!” 李颐休神情一凛,“是中毒了吗?我这就去找他。” 卫扶月一把将李颐休拉住,深吸几口气,面色难看又委屈:“那几道点心里都掺了春/药。” 他将门扉拉上,背靠门板:“这药性猛烈,我对它毫无办法。” 2. 第二章 “我是在晚膳之后发现不适的。” “起初我还以为是累着了,毕竟我自上船起就为人医治,还施以针灸,委实耗费我的心神。” 卫扶月仍如往日替人诊治时那般,冷静地分析着病情与对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叫人觉得可爱。 “先是莫名的口渴,我便给自己灌下好几杯茶水,但这并不管用。” “后来小腹又生出一阵燥热,我便在小臂扎了几针,但这仍没有起到任何用处,反倒是情形愈加糟糕了。” “再那之后便是胸闷,似有什么堵在我的喉咙那儿,我呼吸不上来,还四肢也渐渐使不上力。” “我思前想后,觉得与以往的情形都不太对劲。” “以前从青阳观下山时,倒是也有几个来自伎肆里的小倌。他们倒也曾与我分享过在伎肆里伺候客人的情形,甚至包括吃的一些助兴药物。” 卫扶月抬眸看了眼认真聆听的李颐休,埋下头,两根食指来回绞着上衫的衣角,小声道:“如今我的症状,与他们所说一般无二。” “男子身弱,若是欲泄受阻,则致体弱体虚,更有甚者则碍日常活动,甚至致孕。我虽早已打定主意此生不入世俗、不成婚,将毕生心血投于道教与医术之中,但我却不想因此坏了根本。” 李颐休嗯了一声,也同他一道分析起来,“那你除了这些,有用过……嗯……”她顿了顿,那几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还是问了出来,“你的右手吗?” “我……我……” 那衣角已然被卫扶月拧成了一股麻花。这要是旁人应当是羞得不会答,亦不想答,男儿郎的闺中秘事怎可肆意在旁人面前剖析。 但这是卫扶月,他可爱纯真,又质朴。 他道:“我当然用了。”更小声,“但是它出不来。” “是你手法不对吗?” “什么啊!” 卫扶月羞愤地嗔一眼李颐休,“这怎么可能手法不对。我既是个小郎,又是个学医的,怎能不知道如何做!” “哦。” “我来这里、我来这里……” 卫扶月此时讲话吞吞吐吐,觑几眼李颐休,张了张嘴没出声,索性转过身,面朝一个小角落,这才忸怩道:“你、你得帮我。” “那些小倌说,女子和男子不一样,这种事自然得由女子来引导才能成。” 半晌未闻身后应声,卫扶月又结结巴巴地往道德道义上拐去,“你此前倒在路边是我救了你,如今我前往建康,你做我的护卫来报恩,现在我又身有此症,你岂能如此忘恩负义,坐视不管!” “这倒是说得我有些惭愧。” 卫扶月侧眸往去,李颐休懒懒地倚着凭几,手支颐,另一手招他,“那来吧。” 这寝舱四周都是由柏木榫卯咬合拼接,唯独往背面圈画出了一块方窗,窗外的月色漫入舱中,恰好停在李颐休伸出的那只手上。 这只手生得实在是刚柔并济。 手指修长有力,指骨分明,隐约还能见到手背上的青筋。往虎口上瞄几眼,似又能回忆起当日捡到她时,手紧紧握着剑柄的模样。 卫扶月喉结上下不由滚动,仅凭一只手就看得他小腹燥热翻涌,口干舌燥。 他从怀中摸出一条黑色长带,坐到李颐休身边,将黑带递过去却不看她,“女男有别,你不许看。” 这是个什么理?马上都要上手摸了,却不能看。 “你知道光靠摸也能摸出个粗细长短吧?” 卫扶月涨红了脸,“你就是不许看!寻常医师给男子诊脉都要腕上覆个帕子,把你眼睛蒙起来,那又怎么了!” “哦。可是……”李颐休把玩着手里的黑带,“做这种也要讲究情/欲二字。” “你我之间情自然是没有,但欲是可以有的。” 李颐休不期然地凑过去,鼻尖相对,在卫扶月的惊慌失措下,虚点他的唇,“有欲才知意。” 一枕月华落在她的手上,亦落在她黑白分明的眼里,一潭幽深的池水里蓦地落下点点银色星子,好看极了,看得卫扶月迷了神。他想他平时并不会如此,却鬼使神差道,“好。” 蒙上眼的李颐休凑过来,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唇角,呼出的气体洒在他的唇上,听得他紧张的吞咽口水声几次后,便将他推到在榻上,覆上他的唇。 青涩的小郎在这件事上总是慌乱,害怕,不知所措。 卫扶月忍不住攥紧李颐休放在他腰间的手,反被她按着手腕,扣在他的耳旁,不留神间便被她灵巧地撬开齿关,如入无人之境,缠绵地追着他的舌。 但她好坏,不仅追,还咬,还吮,温柔地卷着他的舌,却又霸道得寸步不让,将他口中的每一寸都夺走。 深吻间,两人间的鼻息加重,卫扶月仰颈迎合着她的攻势,呼吸乱得不成章法。待到喘不过气时,他终是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唇分之际,唇间牵出一道细亮的银丝。 李颐休又去舔吻卫扶月的脖颈,扯松他的前襟。独属于他身上那股苦涩的药香萦绕于她鼻尖,整张脸埋进他的肩窝,唇齿流连,肆意地咬着他锁骨。 “呜……” 难受的炙热在卫扶月身上逐渐膨胀,他难忍地曲起腿,低声祈求:“我好难受。你快帮帮我。” “啊!” 他被扼住了命运的要害。 他甚至忍不住伸腿轻踢了她一下。 埋在他肩窝处的李颐休低低笑了两声:“你放轻松些。” 她的手与他的手完全是不一样的。如此有力,如此魅惑,被她撩拨一下就发颤得不能自已。怎会如此?为何会这样?卫扶月失神地想。 李颐休又孜孜不倦地追着他柔软可爱的唇亲了起来。 唇舌交缠的水渍声、粗重的急促呼吸声、被扼住命运的呜咽声、角落木架上蜡烛跳动的毕剥声,如此等等 一时之间,此起彼伏的暧昧声溢满了整张木榻。 李颐休张弛有度,游走于方寸之间。卫扶月在她的攻势之下脑中一片空白,喟然决堤,颤抖,战栗,痉挛,无章法地喘着。 卫扶月脸颊烧得通红,死死咬着唇,眼神湿漉漉地看着李颐休面色平静地将手拿出,用另一只干净的手解开黑带,望向他:“你有帕子吗?” 明明只是躺着,又不做什么,他却双腿无力。明明已经纾解过一此,但又蠢蠢欲动。卫扶月咬紧牙关,但他不能再与李颐休来第二次了。 出格一次还能用中毒的借口来原谅,出格第二次恐怕天上的九天玄女大帝是不会轻易饶了他的!他可是要当道观祭酒的人,十来年的清修道义怎可败给这声色之欲?!他决不允许! 正逢李颐休接过帕子正慢条斯理地擦手时,门外再度传来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 这一连串的声响可把卫扶月吓坏了。顾不得衣衫不整,他方寸大乱,一把扯过榻上的被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脑袋。 李颐休正要去开门,结果身后榻上传来一声响动。是卫扶月手忙脚乱地竟然从榻上滚了下来。顶着李颐休疑惑的目光,他只将被衾被草草围在腰间,踉跄着爬上她的榻,又偏过头去,背对着她。 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狂跳不止。卫扶月一手按着心口,一手暗暗掐诀,默诵《黄庭内景玉经》,试图将灵台里那些脏东西尽数驱散。 方才他将衾被裹上肩头时,恍惚间竟觉如被李颐休拥了个满怀,这毕竟是李颐休盖了三日的被衾,自然是有她的味道。但这一念甫起,便如开了闸口,什么唇齿交缠,什么扼住命运的要害等等脏东西霎时化作洪水猛兽,直扑灵台,他血脉瞬时贲张,那才歇下的炙热竟又复燃,教他一时慌乱无措。 这……这怎么又能够突然立起来了?! 李颐休拉开门扉,只见眼前立着一个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郎,正是今天青天白日非要送她食盒的那位。 “李姐姐。” 甫一见李颐休,小郎眼神一亮,正欲迈进寝舱,被李颐休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拦,登时一愣,“李姐姐?” “你来此处找我作甚?”李颐休斜倚门框,“是来找我幽会的吗?” 昏暗月华下看不清李颐休的神情,小郎故作羞赧一笑,“今日送给姐姐的甜品不知吃了多少?” “全都吃了。” 小郎心下正自欢喜。 却不料下一刻李颐休将身后的门扉拉开一小半,露出里头清秀的男人身影,“只可惜小郎你晚来一步,我房里已经有人了。” 小郎闻言,脸色登时惨白一片,又听得李颐休恶魔低语:“你看看你,心思不花在 正经事上,却想着用下药这种歪门邪道。”她低低一笑,“可惜,权为他人做了嫁衣,你还是差点运气。” “你以后还是莫要在我眼前晃悠了,若是再来,那我可是会打男人的。” 正欲拉上门扉进去,小郎急急拉住李颐休,饥不择言:“姐姐,那下在点心里的药名为阴阳大乐合欢散,药性极烈,唯数次鱼水之欢才可解。姐姐你全都吃了,那药力岂是寻常男子承受得住的?男人们身娇体弱,姐姐又身强体壮,一个儿郎哪能经得起姐姐整夜不停息地弄?不如我们三个人一起,我愿意给姐姐做小。” 在榻上兀自念经的人不由一顿,心说怪不得小腹间那股炙热迟迟不散,反而愈演愈烈。 李颐休扭头瞥一眼小郎,神色复杂,“要通宵达旦吗?” 待小郎点头,李颐休转身就把门扉阖上,不再理会外头迫切的喊声。 卫扶月裹紧身上的被衾,扭头看向她,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言辞坚定,“我是一个要当祭酒的人,我不能沾染声色,方才的种种只是为了纾解药效,如今我已大好了。”然小腹下的胀热只有他才知晓其滋味有多难捱。 “但是你的脸好红,要我给你找一面镜子照一下吗?” “休要捉弄取消我。我只需要静心念几段经便可。待我腿脚力气恢复,我便会回到我房里。” 他又把头扭回来,强打起精神,双腿盘坐,双手掐子午诀,倒真是念念有词起来,“十读四拜朝太上,先谒太帝后北向,黄庭内经玉书畅。恬淡无为何思虑,清静无为神留止,外绝浮华内守一,七情六欲自消散。” 李颐休偏头望去,目光缓缓掠过他颈侧那些艳红梅点、沁出薄汗的额角、鼻尖细密的小汗珠,以及愈蹙愈紧的眉头,心想这可爱小道士,当真能以意志战胜人欲么? 应当是不能。否则也不会今夜来找她了。 李颐休笑了笑,耳畔念经声连绵不绝,她忍不住又端详了几眼卫扶月。许是从小离家在青阳观修行的缘故,他身上总拢着一股清透干净的气质,仿佛是江南暮春的雨,澄澈清润,不染尘滓。 就如同陈琰一般。 恰在此刻,窗外漆黑无垠的天际突然亮起了一道银蛇,伴随着几声沉闷的雷声,转瞬即逝,原本纷飞的细雨转眼间便倾泻下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船窗。 李颐休不免出神。 “盖修炼之道,必本于养炁存神,逐物去虑,而后炁凝神化,物绝虑融……” 卫扶月愈加不好受了,他已然从《黄庭内景玉经》念到《上清大洞真经》,两大绝顶清净经依然抵不过这劳什子阴阳大乐合欢散。 我要当祭酒,我不能如此,我不能让师傅对我失望。卫扶月仍在负隅顽抗。 然欲一起,如洪水决堤,非人力可抵。 几滴冷汗从鬓角落下,在被衾上洇出点点湿印。 小腹的炙热在此刻好似化作一条毒蛇,盘亘于他的身上,狡诈邪恶地游走在每一寸血肉。 卫扶月睁开眼,一眼正对上李颐休,她正望着窗外,神色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而她的手随意搭在窗沿上。 就是那只手。 筋骨分明,十指颀长,方才握着他的手,探过他的衣襟,握着最脆弱的地方,令他颤颤巍巍。 卫扶月呼吸乱了一瞬。 欲念又起,犹如毒蛇,令人中毒之深而无法自拔。燥热在那一刻蔓延他的四肢百骸,烧得他胸膛热热的,发着颤。 “……嗯……” 卫扶月忍不住闷哼一声,强行压下去的旖旎念头席卷而来。他拼尽全力,依然无法抵抗。 此刻的他被分作两半,其中一半破天荒,大逆不道地想:“那只手方才带他体验过的快乐,他还想再尝一次。这与十来年道观清修里的寡淡日子全然不同。” 原本勉力挺直的腰脊倏地一松,半跌在榻上,喉间溢出一声绵软的低/吟。他张了张嘴,意识恍惚间,缠声道:“帮帮我。” 得不到回应,他又唤了声,“我不舒服。” 似是被那声音惊动了,李颐休回过神,唇角浮起一抹笑,走过去,俯身抬起他的下颔,“这可是你第二次找我了。” “是。” 卫扶月对上李颐休眼眸,那里头是落满星子的池水,嗫嚅道:“我难受。” 3. 第三章 李颐休与卫扶月第一次见面是在青阳观。 彼时她为给军中姐妹们断后,独自将胡族追兵引走,一路南下逃亡。路途遥远崎岖,追兵穷追不舍,再加上被关押俘虏了许久,身上能留下一块玉佩已实属不易,摸不出一个子儿,只得露宿街头。她做不来乞丐那一套跪伏乞怜的姿态,便自己翻山越岭找果子吃,又削了树干去溪中叉鱼果腹。 如此风餐露宿、昼夜奔逃,最终还是晕倒在了路边。阖眼前,往昔的画面如走马灯般一帧帧掠过,上一刻是金兰姐妹萧辨真与她的打闹,下一刻便回到南兰陵的昭明书院,她与陈琰窝在藏书阁,一同练字读书。 出征北伐前的豪情壮志,在将近一年的俘虏生涯里消磨了大半。她想,死了算了,一了百了,何苦受这等罪。她穿越进这个游戏来是为了爽吃爽玩,不是为了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不料眼睛一闭一睁,她被卫扶月给救了。 喉中干涩,她咳嗽了几声。榻边不远处,一个正埋头抄写经文的年轻道士恍若未闻,笔尖仍唰唰不停。她扭头望去,窗牖大开,一束明亮的日光斜入室内,金屑般的浮尘在光柱中跳动起舞,洒落在那身鸦青色的道袍上,也落在他专注的白皙侧脸。 她又咳嗽几声,似是终于惊动了他,他眼睫轻眨,一双圆润清透,黑白分明的眼眸看来,又眨了眨,带着些许怔然。他道,“正好,我如今要给你施针,我得将你的衣衫给脱了。” 言辞坦荡,没有半点女男之间的避讳,只有医者对病患的平心以待。 往日的他何其从容淡然,而今被推/倒在榻上的他却是满面霞红,话都说不利索,“你把蜡烛给熄了吧。” 屋内登时陷入一片昏暗,而落入其间的朦胧月华在榻边浮游不定,平添几分旖旎。 “医书上说,行此事需得……” 李颐休抬指抵住他唇,“做此等事你还要掉书袋吗?你真的是……哈哈哈。”她忍不住低笑出声,索性倒伏在他胸膛上,笑得肩头轻颤,“你当真是如此可爱。” “此等事的妙趣未必能从书中获取。” 待笑够了,她撑起身,眸中漾着浅浅的光,“还是我来教你罢。” 卫扶月嗫嚅,“那要先做什么?” “做能让人放松的事。” 李颐休俯身逼近,温柔地攫取他的唇,两唇相接之间,一阵奇异的酥麻自卫扶月的唇角蔓延开,密密麻麻地向下延展而去。 二月末的凉意逐渐褪去,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她拥着卫扶月,亲吻他濡湿的睫毛,眼角无意识渗出的泪,又吻吻他的鬓间。 “怎么了?” “呜呜,和书里写的不一样。”他的小腿绷得紧直,脚趾蜷缩又松开。 窗外轰隆震耳的雷声,窗上噼里啪啦拍打的雨声,混着吱呀吱呀的摇晃声。 卫扶月气息紊乱,被绞得头皮发麻,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劈开他的天灵盖。他揽住李颐休的脊背,喘着,叫着,神智涣散地无厘头来了一句,“我要坏掉了。” “呜呜,我真的要坏掉了。” 他流着泪,晶莹剔透的泪珠划过眼尾,没入凌乱的青丝中。他嘟着唇,“我要被弄坏了,呜呜,我要当不成祭酒了。” “哪里坏了,你同我说说。” 真情实意地脱口而出,“爽得要坏掉了。” “今夜过后我还能当成祭酒吗?”卫扶月泪眼朦胧地问,“我当不成祭酒了。” “怎么会?”李颐休按着他的手腕,那原本有一颗红艳的守宫砂,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不要同你师傅说就好了。无人问你,就不要说出去。” “玄女大人,西王母大人在天上看着我们,呜呜呜。我听到她们说我堕入了红尘,要同我师傅说,不让我当道观的祭酒了。” 他毫无章法地低喘着,一声又一声的低吟无法抑制地从他口中溢出。 “我们在房内呢,没人看得见。” 李颐休拥着他,长发滑落,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他的面颊。卫扶月湿润的眼睫毛颤抖着,他睁着眼,直直撞入李颐休幽深的眼眸里。 “我要当祭酒,呜呜,我要当祭酒。” 卫扶月说几个字便又开始低喘,一会是要当祭酒,一会是嗓音尽是呜咽之声,被磨得胡言乱语。 两人十指交扣,情动十分,一起跃入这灭顶的快乐。 每一寸都被包裹得满满的。 李颐休拨开他脖颈间黏在上的青丝,又拉着他坠入新的一次。但一次又一次,两人皆不知餍足。 小小的寝舱内声响彻夜不停。 星移斗转,月落日升,日光懒洋洋地洒落地面。 李颐休睁开双眸,便见卫小郎正背对着她穿衣。目光扫过地上的凌乱,又往他腰间一落,她道,“你把我的腰带穿到身上了。” 卫扶月脖颈登时涨红一片,急慌忙乱地扯掉腰间长带,在地上翻找一通,终于在层层衣衫下寻见了自己的。穿戴整齐后,一转身便见李颐休侧卧在榻上,被衾堪堪搭在身前,盖住两座雪山,正单手支额望着他。 他目光掠过她颈侧细小的咬痕,又垂下眼,盯着鞋尖:“我如今身上的药效已解,今夜不会再来了。昨夜只是治病,我……”他飞快地抬眼瞧了她两下,又垂下去,“我要当道观的祭酒,从小便这般想了。我不能当人夫郎的。” “知道知道。”李颐休顺着道,“天大地大,没有你当祭酒这件事大。” 见卫扶月逃似地离开,李颐休便躺下,再一次沉入梦乡。醒来时恰是正午,她去领了两份午膳,一如既往地迈进卫扶月的寝舱。 卫扶月垂首坐在木桌旁,仍盯着眼前方寸之地。一只筋骨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将三盘菜一一搁下。他不言不语,埋首用饭,李颐休亦不开口。 今日的午膳尚可,恰好有一道炙鸡,鲜嫩肥美。 李颐休伸筷去夹其中一块,另一双竹筷也伸了过来,“啪”一声,两双筷子皆夹在同一块鸡肉上。 她甫一抬眸,卫扶月连忙收回筷子,埋头扒饭,一张小脸快要埋进饭碗里。 趁着卫扶月抬脸去夹时蔬,李颐休眼疾手快地夹了三块炙鸡到他碗中。他垂眸一看,全是碟中最是肥美的几块,闷闷地道一声:“多谢。” 待饭用尽,李颐休收拾碗筷时,忽听卫扶月道,“你此番送我去建康河东卫氏之后,是有什么打算吗?” 最后几个字咬得轻。 “倒也没什么打算。”李颐休将最后一个碟子收好,漫不经心道,“也许待个几天就走了。” 李颐休携着食盒,头也不回地离开寝舱。 入了夜,李颐休眺望窗外,乌云悄无声息地遮了大半个月亮,漆黑的夜里望不见远处连绵的山影,也看不清江水翻涌,只觉那暗沉的水面下似藏着什么。 军户出身的李颐休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出征北伐那三年,正是这股警觉让她数次躲过匈奴人的剽悍伏击。 ——有动静。 一丝极细微的声响。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来人啊!是水贼啊!” 李颐休与卫扶月所乘的这艘客舫上虽有健壮的船仆,但若面对训练有素、专职劫船的水贼,怕是讨不到什么好处。这也正 是为什么李颐休要送卫扶月到建康的缘故,路途艰辛,总是会遇到些麻烦。 水贼潜至船底,甩钩一抛,稳稳勾住船舷,一人接一人攀爬而上。一个被打落,另一个紧跟着上来,几番往复之下,终是有人登了船。 她们饥渴难耐地盯着这艘船,眼里泛着饿狼扑食般的凶狠光芒。盯上这艘船已有些时日了。这艘船主舱两层,顶层另有雀室瞭望,里头最多能容下四十余人,其中将近一半都是回建康的士族。 士族,什么是士族?是那些不必亲自耕种,只需动动手指,便有僮客替她们埋头苦干的人上人。劫了她们,抢走银钱和船上所有粮食物资,再写封勒索信送去建康,自会有大笔赎金送上门来。 第一个抢先上船的水贼毫不留情地环首刀一挥,将两名船仆一刀毙命,率先往上层跑去,那里才是这些士族所住的地方。 ——咻! 一支箭矢穿过夜空,破开空气,狠狠地刺进了打头阵水贼的喉间。 【恭喜玩家李颐休击杀一名水贼,军功声望+1】 此番变故并未引起水贼们的惊惶,出来抢东西吃,死几个人罢了,用得着担惊受怕吗? 她们接二连三地往上冲去,于是,两支箭矢齐发,精准地刺入两名水贼的胸膛,纷纷炸开了一朵朵血花,往后倒去。 【恭喜玩家李颐休击杀两名水贼,军功声望+2】 终于有人发现不对劲了。那水贼抬首望去,与不知何时站在最顶端雀室的一人对上。那人身穿利落的窄袖圆领武袍,稳当当地立在那儿,背着箭囊,双手正持一柄弓。 现在乃二月末,江上的寒风阵阵,吹得李颐休脑后的马尾翻飞。她漠然地凝视这群水贼,默不作声地又拿出箭矢。 月亮终于被乌云完全给掩住了。 发现弓箭手方向的水贼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她暴喝一声“姐妹们”,伸出手指一指李颐休的方向,嚎一声:“攻击我们的人在——” 咻! 咻! 弓弦再响,两箭齐出,一支射中水贼的右眼,一支射中水贼的心胸口处,那水贼双目圆睁,轰然倒地,口中不断溢出血沫。 天际一道银龙骤然划过,伴随着轰隆声响,天又开始下起了雨。 李颐休飞身下去,自身后抽出一柄雪亮森寒的长剑。此剑较寻常长剑更宽、更厚,也更沉重,剑身寒光流转,锋刃凛冽。这是她以军功声望自游戏系统的声望商店中兑换而来,不仅削铁如泥,亦扛得住刀剑斧钺。 水贼们本就是刀尖舔血之徒,自然是不会怕区区手拿一柄长剑的人,但若此人杀人如砍瓜切菜,以一敌百,厉害得简直不像个正常人,那便另当别论了。 李颐休一甩剑,剑身上的血珠混着玉珠滴滴下落,她步步逼近,十来个水贼竟是被吓到后悔几步,其中一人咬牙怒吼一声,冲出去举刀的刹那,只觉胸前骤然一凉,原是那柄长剑自前胸贯穿至身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到底是何方神圣?好厉害,好精湛的剑法。跟着李颐休身后杀敌的船仆忍不住出口赞叹。 这才是女人该有的样子! 正当一场混乱的厮杀上演时,有人惊呼了一声,随即又听到一声“卫郎”,李颐休霍然回首,目之所及,只余一角鸦青色披风,紧接着那身黑衣水贼便挟持着小郎往江里跃去。 轰隆数声,瓢泼大雨不期而至。 李颐休一脚踩在船舷上,她的夜间视力极好,鹰隼般的目光锁定了方向,亦义无反顾地跳入江中。 漆黑的江水怒涛翻滚,好似一头无法被驯服的猛兽,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李颐休吞了进去。 4. 第四章 暴雨砸得人睁不开眼,浪头一个接一个将李颐休卷入水下。她每一次浮出水面,都见那黑影又远了几分。 “该死!”她咒骂一声。 她猛吸一口气,闭息潜入江中,奋力朝贼人追去。待离得近了,一剑破水而出,直贯其背。那人闷哼一声松了手,小郎落入水中。李颐休一把将人捞过来,抹开面上的水一看,不是卫扶月。 李允知见贼人已除,又认出眼前这女郎是曾在船上远远见过的护卫,知她是卫小郎身边的人,便安心地回搂住她。 此时,李颐休也认出了这人便是近日与卫扶月交好的小郎。卫扶月同她说过,这小郎出自陇西李氏,与其母一道走水路回建康,只是母亲为政务所困,眼疾日渐加重,看奏章上的字也蒙着一层灰雾,眨眼时又数次落泪,这才日日请他前去诊治。 凶猛的暴雨好似和这江水的浪说好一般,发了狠地轮番拍打,饶是李颐休水性再好,也经不起这一下又一下的鞭打。 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恍惚觉得自己当真是人为鱼肉,天地为刀俎,半点由不得自己。她朝水下指了指,深吸一口气,搂紧李允知,再次沉入江中。 李允知惊呼一声,并不知晓李颐休此番用意,不由地双手更加搂紧她的腰,双腿忍不住扑腾。 待不了多久,见李允知脸色苍白难看,嘴边小水泡咕噜咕噜直冒,李颐休便带着他回到江面,如此反复两次,李允知也明白了她的用意,不再惊慌挣扎,只待浮出水面时急急换气。 两人在江中浮沉起落,任由激流裹挟而去。 好在天菩萨开了眼,暴雨终是停止,两人得以喘上一口气。 没了雨的搅扰,四周景象渐渐清晰起来。李颐休抱着李允知回头一望,那艘客舫已远远落在身后,隔着茫茫水雾,几乎看不真切。 如此要游回去吗? 方才那一番浮沉,又兼抱着一个人,早已耗去了李颐休大半气力。此刻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先抱着休息会再说罢。 李颐休扭头,正对上李允知满眼愧疚地望着自己,听他道,“委屈娘子带着我了。” “怎会。”她道,“倒是我如今真没力了,只能先在水中泡一会了。” 李颐休耸耸鼻子,试图将几缕贴在鼻梁上的湿发甩开。李允知见状,温柔地伸手将那缕发别到她耳后,又道:“郎失仪,娘子勿见怪。” 她们二人如今确实处处失仪。 其一,李允知不会凫水,只能紧紧地扒在李颐休身上,这与世家公子从小受到的礼教不和。 其二,暮春之际,二人衣衫本就不厚,如今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面对面紧拥着。方才还有暴雨遮挡,如今雨歇云散,双目相对之下,李允知更显得局促了。 特殊时期,特殊对待。 这都是天菩萨在作怪! “你……” 李允知湿润的眼眸在李颐休面上停留片刻,便不自在地垂下眼眸,“一直搂着你的腰怕是不好,我能将手放在你的肩上吗?” “啊,是吗?我怎么觉着其实都没差。” 李允知闻言,突觉这手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一时僵在那儿。 “你觉得放哪儿自在就放哪儿罢。” 李允知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这才轻轻将双手搭在她肩头。待双手扶稳,李允知又注意到李颐休的马尾乱糟糟地塞在后衣领中,怕是硌得难受,便道:“娘子,不如我替你将头发弄出来?” 李颐休心说这小郎还挺温淑贤惠,微微颔首,“有劳公子。” 心是好的,只是李允知俯身替她拨发时,不期然碰到了那一对巍峨雪山。好在四下漆黑一片,李颐休并未察觉他早已红透的面颊。 他又瞅了几眼,“娘子衣领处亦有些细小的藻丝,我替娘子拿走,好吗?” 李允知依旧温润的嗓音在李颐休耳畔响起,轻浅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垂,在这湿冷狼狈的江水里,李颐休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荡漾来。 “多谢,我也确实觉得有些不舒服。” 动手时难免指腹擦过肌肤。相触那瞬间的温软感使得李允知的手指一颤,时不时觑李颐休两眼,见她十分专注地垂眸看着他的手指,颇有一种“你若是不给我弄干净,我就会一直这样盯着”的认真劲儿,李允知这才定下心神,小心翼翼地替她将藻丝一一拂去。 “好像有什么在里面。” 李允知试着扯了扯,连带着李颐休的前襟被扯动几分,大抵是水藻缠在里头。 “可能是和我佩戴的玉佩绕在一起了。” 两人又对看一眼,也许是李颐休双目澄澈,丝毫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李允知只得道:“郎失仪,我需得将娘子的玉佩拿出来了。” 李颐休倒是好奇得很,毕竟这玉佩是掩在她前襟内,心说这小郎进退有度,不见得会唐突到直接伸手进去掏出来。若真如此,她倒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只见李允知双手在她锁骨处,隔着衣衫轻按几下,确定好细绳的位置,便顺着绳结一点点往下捋去。就这么隔着衣衫,慢慢将玉佩给翻出来。 “公子手好灵巧。” “娘子谬赞。” 李颐休垂眸看着。李允知手指灵巧得很,像是穿针引线一般,前绕后挑,几下便将缠在红绳上的水藻摘了出来,又翻过玉佩,开始清理缝隙里残留的细小杂物。指腹来回摩挲着,不免沿着玉佩上刻出的字痕一遍遍描过。 当他第一次完整摸完玉上的字迹时,李颐休只觉脖颈后侧的绳线倏地一紧。原是李允知的手莫名地抖了一下。 他抬眸笑笑,眼底泛着异样的光:“郎失仪,方才不小心弄疼了娘子。”旋即又低下头去。 如此一遍又一遍,李允知的手原本动作利落,却渐渐慢了下来。与其说是清理,倒不如说是在迟缓地、一遍遍地抚过那字迹,甚至带上了一丝莫名的依恋。 时间缓慢到李颐休几乎以为他看上了自己的玉佩。若不是两人此刻都泡在水里,李允知怕是当场就要从荷包里掏出几片金叶子来买。 好久,李允知这才抬头。 他妥帖地将玉佩收进李颐休的 衣衫下,轻声问,“娘子这玉佩上写得好似李字?” “是。” “这块玉佩为何会是个李字呢?” 李颐休一脸雾水,“可能因为我姓李,而这玉佩恰好有个李字。” “原是如此。”李允知又道,“说来也巧,我与娘子同姓呢,都是姓李。” 李颐休狐疑又不解,心说普天之下姓李的何其多,光是世家大族便有赵郡李氏、陇西李氏等等,更遑论黔首中各类走卒贩妇亦有不少姓李的,一个姓有什么好巧的。可李允知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她只好道:“那确实挺巧。” 闻言,李允知愈发专注地盯着她了。 那目光温柔,夹杂着不加掩饰的怜爱,看得李颐休心头莫名一跳。 被小郎盯着没什么,被貌美如花的小郎盯着也没什么。只是这种目光,李颐休在许多人身上见过,而那些人与她曾有过一段旧情。他们总是这样真挚而热切地看着她。 李颐休不由开始思索,自己是否也与眼前这位有过那么短暂的一时半刻。 “我见娘子很是眼熟,娘子觉得呢?” ——啊! 他这么问,简直像是旧情人久别重逢的开场寒暄! 他都这么说了,那她们之前大抵确实有过一段。难怪他方才摸着她的玉佩、摸着那个“李”字摸了那么久!可是为何他不在见到她的最初那刻时,便挑明呢?难不成是在试探她? 下一句该问什么了?是第一次相遇是哪一天?他缝的第一块帕子上绣的是什么花样?送的香囊里塞的是什么花瓣? 这些倒也罢了,更要命的是……李颐休偷偷觑他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搜刮了半天,愣是对眼前这位小郎毫无印象。别说姓氏了,连这么漂亮的脸蛋都未曾在她心里留下半点痕迹。 这真的对吗?她真的会对如此漂亮的公子一点兴趣都不曾有吗? 事到如今,李颐休唯有浑水摸鱼。她回望他,报以一笑,“我亦有这等感觉,观公子很是亲近。” “当真?!” 李允知的双眸一亮,那一刻,整张脸都跟着明朗了几分。 “听娘子这么说,我亦是如此,好似我们曾一同相处过很长时间。我……” “公子,我如今好似有力气了,我带着你游回去罢。” 李颐休急急打断,不敢看他一眼,像头水牛似的闷头往前冲。她一眼也不敢往旁边瞥。只需稍稍侧目,便能瞧见李允知眼底那鲜活的亮光。 哎,与旧情人的一笔糊涂账,这怎么能算得清嘛! “快看,是大公子!” 客舫上的李氏家仆大声喊着,赶忙将李允知和李颐休从水里捞上来。李允知刚踏上甲板,几个侍从便围了上来,先是用大布巾将他裹住,再披上月白色裘衣,又将暖手炉塞进他手中。 侍从们连声问道:“大公子可还安好?” “李颐休——!” 循声望去,卫扶月手拿外袍急匆匆奔来。李颐休忙迎上去,而有一道目光,穿过层层人墙,仍紧紧地黏在她背后。 5. 第五章 “你怎么就跳江了?你都不知道我方才有多着急!” “我以为被掳走的人是你。情形所迫,我也顾不得那么多。” 闻言,一抹薄红悄悄爬上卫扶月的耳尖。他一展手中的外袍,披到李颐休身上:“那你这护卫倒是尽责。你可知今夜你救的是陇西李氏嫡脉的大公子?” 他抬手替她系上绑带,口中念念有词,“如今夜里风大,你即使身体强健,也经不起这一遭,这外衫得穿好。” 话音刚落,一阵江风呼啸而来,直扑李颐休面门。她偏过头,十分应景地打了个喷嚏,又耸耸鼻子,浑不在意道:“区区喷嚏,不足挂齿。” 卫扶月惊得即刻双手握住李颐休的手,不住地搓了搓,又朝里头哈了几口热气,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便往上舱走。恰好一群家仆叽叽喳喳地簇拥着李允知从旁经过,嘴里嚷着“热水一直给公子备着”“公子莫要着凉”之类的话。 李允知在上楼梯时蓦然回首,与抬眸的李颐休对上了目光,旋即又转回去,继续往上走。 就那么一眼,落在李颐休眼里,不亚于火药炸了锅。她满脑子都是:这旧情人怕不是要与她善了了。 思及此,李颐休觑一眼走在旁的卫扶月,偷偷摸摸地将外袍松开,任由冷风往里头灌去。 可惜才扯松一点,一只手便出其不意地拍了过来。李颐休抬眼,正对上卫扶月勃然大怒的杏眼:“你这是做什么?!你怎么那么不懂事!” “唔。”李颐休支支吾吾道,“我就是想看看我身体有多棒。” 卫扶月嗔她一眼,“你就是仗着自己身强体壮,这才不把风寒当一回事。你若是因此头疼发热,我定要狠狠灌你几碗药,治一治你这嘴硬的臭毛病。” 说着,卫扶月一把将李颐休推进客舫专为客人备下的沐浴雅间,在外头道:“这热水自你出事起便一直叫人备着。” 李颐休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卫郎心细如发,待我这般好,倒也不枉我为你跳这一回江了。” 卫扶月鸦睫轻眨,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才有些不大自在地移开:“你武艺高强,区区几个水贼,哪里是你的对手。” 见她额角碎发还在滴水,卫扶月便掏出怀中的帕子,伸手替她拭去水珠,轻声叮嘱道:“快些去泡热水澡罢,莫要真着了凉。我这就去替你熬驱寒的姜汤。” 待卫扶月走后,李颐休褪下湿冷的武袍,沉入木桶中。热水漫过肩头,她垂眸看着水中晃动的倒影,不由又想起李允知临去时回头那一眼。 与她好过的旧情人当中,她曾经见过许多不同的眼神,有幽怨含嗔的,也有情意绵绵的,亦有像他这种欲语还休,千言万语都化作这独独一个眼神中的。 若她没猜错,下一步便该来同她清算从前相好的旧账了,此前她就曾有过这种经验。 小郎嘛,向来难缠得很。 可要清算旧账的前提是她能将此前种种都捡起来,可为何一想到这位陇西李氏的大公子,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呢? 李颐休缓缓沉入水中,任由温水没至鼻下,片刻后才长长吐出一串气泡。她猛地站起身,随意擦去身上的水珠,穿上一旁早已置好的干净中衣,站在船甬上愣是吹了一刻的冷风后,这才回到寝舱中。 翌日,卫扶月满目关切地看着双颊潮红的李颐休,伸手探了探她额间的温度,眉头拧成一团:“昨夜姜汤喝了,热水也泡了,怎地还是着了风寒?” 李颐休眨眨眼,握着卫扶月的手腕,偏过头去咳嗽几声,哑着嗓子道:“大抵还是江水太过刺骨,我这才着了道。” 卫扶月又去探李颐休脖颈间的温度,长舒一口气,笑道:“倒也不算太严重,我这就去你为你熬一碗药,你且在此处等我。” 闻言,李颐休心中不免叫苦不迭。她只是想借病躲开旧情人,可没想真喝那又苦又涩的药汁啊!然而卫扶月满心欢喜地端来一碗药时,她还是闭上眼,硬生生灌下去满满一碗。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炸开,像是蝗虫过境,满口腔没有一处逃得过,这药真的是可怕得很。 “卫郎。” 卫扶月连忙在榻沿坐下,将碗中的清水递到她唇边。 李颐休待口中苦味压下去大半,便顺势半靠在他肩上,在他耳畔低声道:“卫郎,如今我生了病,大抵是不能随处走动祸害人了,不然将病气过给旁人可怎么办。” 温热的呼吸夹杂这药的苦涩扑在卫扶月莹润的耳珠上,他的心思不知不觉便被李颐休牵引着走。他点点头,“你说的是。你既然生了病,就莫要与人多接触。” “但、但。”卫扶月抿了抿唇,小声补充道,“你可以和我多接触,我是医师,自当照看你。” “卫郎大义。”李颐休笑了笑。 李颐休又语重心长道:“那卫郎切莫让其她人来找我。你懂的,我若是把病气过给别人,我会很愧疚的。”最后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卫扶月认真地点点头。 猛灌下的药效上来,李颐休又沉沉睡去,她放宽心地阖上眼眸。 当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窗外橘红的余晖斜斜洒入舱中,显然已酣睡了好几个时辰。她喉中干涩,伸手欲去够榻边小木凳上的茶盏,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却半途将茶盏拿起。李颐休抬眸望去,便见李允知眉眼温润,轻声道:“既然病着,这水便由我替娘子倒吧。” 还未等李颐休反应,李允知便倒好水,颇为体贴地将茶盏递到李颐休嘴边。李颐休只好笑笑,低头将水饮尽。 饮罢,他又取出帕子,替她拭去嘴角的水渍。 这般温柔小意,倒叫李颐休有些招架不住。她心道:“不是特意交代卫扶月了吗?怎么还是让这位李郎给进来我这儿了?哎,卫扶月,你当真是失责。” 似是看穿李颐休心中所想,李允知解释道:“昨夜娘子救命之恩岂能不报,本想着今日前来,却从卫郎口中得知娘子感染风寒一事,这才没能进来。不过,我又特意去做了一道姜枣饴糖汤,回来时恰巧卫郎不在,我这才偷偷溜了进来。” 李允知满面春风地看着她,温声道:“我见娘子心切,这才失了分寸,娘子不会怪我吧?” 李颐休又心道话都让他说完了,她还能如何?她咳嗽几声,“如今感染风寒,公子还是离我远些,不免过了病气。” “怎会。” 毕 竟好过一场,即使如今已然不记得他人姓名,但情人做到这份上,她要是再拒绝那可真的是铁石心肠了。 李颐休只得从榻上起来,期间李允知又熨帖地将另一个软枕搁在她身后,实在是妥帖极了。 她看着李允知从食盒里端出来一碗浓稠淡黄色的甜汤,垂眸吹了吹,用木勺舀起一小勺,再一次温柔地递到李颐休嘴边,与之相伴的,还有李允知身上龙瑞丸的清香沁人的香气。 分了手之后还能如此和平相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宾主尽欢,难不成她们二人以前是和平分手的吗? 李颐休不禁疑惑了。 她喝完一勺,李允知便会立即跟上一勺。她一道喝,一道默不作声地开始打量李允知。此人金质玉相,举手投足间,如春风拂面,叫人心旷神怡。 视线移至他的耳珠,居然是左右双耳各有两个耳洞。 根据大梁王朝礼仪,小郎成亲之后,需耳带双环以示身份,唯有与妻家和离,或者是妻主逝去时,才可取下双环。 李颐休更疑惑了。 她若当真与一位如此芝兰玉树般的人夫厮混过,哪能真的忘怀得如此一干二净呢? 李颐休默默不语,垂首喝汤。每啜一口,二人视线总不经意撞上。而李允知那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怜爱,李颐休看得真真的。 “要喝水。”李颐休突道,眼见李允知即刻放下碗,去寻茶盏给她,她不免心下微微一动。 她面目含笑,恶劣的心思顿起,开始一会儿要喝汤,一会儿又要饮水。李允知倒也不恼她,极尽温柔,一时之间,舱中只听得茶盏被反复端起放下、木勺轻碰碗沿的细碎声响。 当一碗汤见底时,李颐休这才与在门扉处不知看了多久的卫扶月四目相对。 卫扶月手上提着一个食盒,不必说,里头应当是他刚熬好的药。小郎的面色平静如常,却又掩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目光如水,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 “原来是卫郎来了。”李允知讶然,“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待着了。” 卫扶月连忙道:“李哥哥这话说的,我怎可随意赶人?哥哥想在这儿待多久便待多久。”又转而对李颐休道,“既然你喝了这药羹,那这碗药你待会儿再喝罢。” 李允知抿唇一笑,“这话倒是说得我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便先出去了。” 卫扶月则道:“我来此处就是为了送药的,既然药已送到,那我也随哥哥出去吧。” 二人走在甬道上,李允知道:“昨夜听得卫郎喊‘李颐休’,敢问可是安颐的颐,休祯的休?” “正是。”卫扶月无意识地攥紧手中的食盒,“不知李哥哥何故出此一问?” 李允知苦笑一声,“我家中有一小妹,恰好也名颐休。她……”眸中出乎意料地携着一丝哀伤与愧疚,“年少时却与我们走丢。昨夜她救我时,我见到了她玉佩上的字。卫郎有所不知,这枚玉佩我也有,玉佩上的李字都是我母亲亲手所刻,除我之外,这世上绝无会有另一枚。” “所以李哥哥是想说,她便是你们家走失的妹妹?”卫扶月浑身一怔。 李允知颔首,“正是。” 6. 第六章 “那为何李哥哥方才在里头时不与她挑明呢?” “终究是我们对不起小妹。”一抹哀伤的嫣红铺满李允知的眼尾,眼中瞬起濛濛泪光,“那是我们南渡时发生的事。” 李允知垂下眼眸,缓声道:“那天是我们陇西李氏一族启程的日子。我牵着小妹上了船后,便去帮母亲的忙了。可是当我再回来时,却看不到小妹的身影。” “跟着她的家仆说小妹乘人不注意,偷偷溜下船。我们发动李氏的全部家仆去找,找了整整三日,可是怎么找都找不着。但启程的时辰没办法耽搁,你也知道那段时日眼见着匈奴人就要打下来了,母亲不能够看着一整个李氏宗族的人不管,其余房的人也在逼迫着母亲。我们、我们……” 他哽咽着,几滴泪落下,“我们被迫弃了小妹,那一年她才七岁。”扯出一抹苦笑,“如今相见,她却好似从不记得我,只是一味地喊我公子,却不喊我一声哥哥。卫郎,你说,她是在恼我、怨我、恨我,不愿认我这个哥哥吗?” “怎会?倘若她真是你的妹妹,之间的血缘又如何能够切断呢?” 卫扶月忙取出帕子,拭去李允知眼角的泪,“不妨乘着上岸前,李哥哥多与李颐休相处,再挑个明确的时机与她坦诚,你看这样如何?” “还是卫郎想得周到,是我关心则乱了。”李允知又奇道,“说起来,我倒是疑惑她如何成了你的护卫?昨夜瞧着你们倒是十分亲近。” “哪有!我们一点都不亲近的!” 话音未落,只看到一抹可疑的绯红飘上卫扶月的双颊,又听他支支吾吾,从齿间挤出:“她之前在青阳观做些洒扫活。” 卫扶月瞪圆了一双杏眼,手上却将帕子揉了又揉,眼神飘忽不定,“我们关系很不好的!也就是见她病了,我身为医师多照料几分。平日里,我、我都不怎么搭理她的!” 李允知疑惑:“真的关系很不好吗?” 卫扶月斩钉截铁地点头:“很不好!” 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很不好”落在李允知耳中,像一根细针扎在心口上,一时间想起南渡时被弃下的幼年李颐休,又想起昨夜她奋勇跳江的身影,不觉怔怔出神,喃喃道:“我倒是盼着如今能同妹妹关系好一些。” 咕噜一声,门扉猝不及防地拉开,卫扶月当先一步进去,便见李颐休一身中衣外只随意披了件外袍,曲起一条腿,坐在榻上,正握着壶嘴有滋有味地呷着酒。 “你这人!”身为医师的卫扶月勃然大怒,几步上前,一把抢过李颐休手中的青瓷酒瓶,指指点点,“你风寒都没好就在这里喝小酒,你不要命啦?!” 李颐休冲他嬉皮笑脸地一咧嘴角,漫不经心道:“我就才喝了两口。” 卫扶月狠狠剜她一眼,先替她诊了脉,又以手背探了探她额间与颈侧的温度:“病没好之前,一口都不许喝,你这个坏……” 话到嘴边,想到李允知还在身后,他只得硬生生咽回去,板着脸道:“烧还没退,这几日便在房中好生歇着。每日我都会给你煎药送来。” 两人说话间,李允知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目光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李颐休。那眼神坦然得近乎细致,仿佛有人执笔蘸墨,正对着她的眉眼细细描摹,又一路向下,落在那只随意搁在膝头的手上。 李颐休侧目过去,恰好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李允知从容不迫地温润一笑,反倒弄得李颐休一时不知该以什么态度来应对他。 本以为是一笔糊涂的情爱账,现下瞧着,似乎又不全然是那么一回事。 她移开视线几息,再抬眸时,又与李允知的目光碰上了。一股莫名的较劲涌上来,李颐休索性也不躲了,堂而皇之地也打量起李允知来。 他那双墨色的眼眸里,像是藏了一眼热气蒸腾的温泉,温雅又润泽。丝丝暖意从眸底漫出,化作一只无形的手,在她心尖处轻轻拂来拂去。 在两人的对看中,卫扶月悄声无息地收拾药碗便离开寝舱里,独留二人相处。 李允知率先移开目光,状似不经意问:“我观娘子长得很好看,便多看了几眼。倒是不知娘子如此看我是为何?” “因为你也好看。” 没有李颐休所想的窘迫不安,李允知从容地在木凳上坐下,温声来了一句:“大抵是因为我们都姓李罢。李家人,都好看。” 到底是李家人,还是一家人,他说得含糊,一整句话都很清楚,唯独那个字塞在齿间。 “我观昨夜娘子救我时,虽未受伤,但那衣衫上也是破了几个口子。” “那你要为我缝吗?” 李允知抬眸,笑笑,“好,我现在去拿针线,你且在此处等我。” 不消片刻,李允知便去而复返,从李颐休手中接过那件外衫,垂首专注地穿针引线,看得李颐休不由暗自称奇。 这旧情人对她如此痴心一片,委实是出乎人意料。之前是手把手喂她喝汤,现在是为她缝衣,之后又要为她做什么呢? 李允知虽出身世家大族,但缝制手工这等小郎需学的技艺掌握得委实是很好,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将李颐休的外衫已缝好。 待李允知离去前,他蓦然回首朝李颐休笑道,“明日见。” 李颐休道:“明日见。” 接下来几日,李允知午时便提着食盒来到李颐休的寝舱,里头的吃食/精致好吃,期间还夹杂着淡淡的药味,看来还是特意做的药膳。 送来吃食的第一次,李允知放下食盒便要离开,只道:“你风寒未愈,我亲手做了些吃食,你多用些。” 送来吃食的第二次,李颐休开口挽留。两人推让了几句,李允知这才坐下来。说是同食,倒不如说是在伺候她。李颐休每夹起一道菜,下一筷子便已由李允知送到了她碗中,李颐休不是知恩不图报之人,又念着对方是自己的旧情人,便不好只顾着自己埋头苦吃,亦夹了点菜送到李允知碗中。 这厢菜刚落下,甫一抬眸,便见李允知怔怔地盯着碗中那筷菜,好一会儿才眨了眨眼,垂眸掩去泛起的湿意,再抬眼时已弯了眉眼:“你病了便多吃些,不必顾着我。” 李颐休心说我虽不是个君子,但也做不到晾着小郎一人吃独食,毕竟饭菜还是他做的,便又乘胜追击地多夹了几道菜到李允知碗中,“你也多吃些。” 李允知心头为此颤动不已,欣喜之余又泛起隐隐的酸楚。他一面低头吃着碗里的菜,一面忍不住偷偷觑李颐休。恍惚间想起儿时,李颐休第一次给他夹菜的情形,也是这般劝他多吃些。 只不过那时她唤的是“哥哥”,如今却只用一个“你”字。 哥哥。 李允知一时恍惚。他好想再听亲妹妹喊他一声“哥哥”。 真的还能再听到吗? 他凝视着李颐休认真用饭的侧颜,视线从她脑后束得高高的马尾,一路滑落到那根已褪了色的旧发带上,心口软得不成样子。 于是第三次出现在李颐休寝舱时,他除了一如既往丰盛的吃食,还多带了一套崭新的墨蓝衣衫,以及一条相同配色的发带。 李颐休垂眸看着手中这条新发带,墨蓝底上用白色细线绣着几朵祥云,针脚细密齐整,瞧着花了不少心思。 “送我的?” 连着几日的一 道用餐,李颐休的戒备心已然放下,虽然已不记得与旧情人的过往,但旧情人待她如斯温柔小意,看来并非是向她寻情仇,与她诉说过往的恩怨,那她这可就放宽心了。 见李允知点头,她便伸手将脑后的马尾解开,一头青丝便散落下来。她粲然一笑,将新发带塞到李允知手中:“既然是你送的,不如你来替我束上?” 妹妹相邀,哥哥岂有不应之理? 李允知喜不自胜。见李颐休已在木凳上坐好,他便走过去,以指代梳,替她理顺长发。手中的发质称不上细腻,甚至有些粗糙毛躁,与记忆中儿时那头柔软的青丝相比,显然是差了许多。 他已从卫扶月口中得知李颐休当年晕倒路边时的惨状,自然能想到她这些年是如何独自在风雨飘摇中活下来的。能活着与他相见已然是大吉,又怎能够细究这其中吃了多少苦呢? 妹妹。我的好妹妹。我的亲妹妹。我可爱的妹妹。李允知在心里一遍遍唤着。 妹妹过去所受的苦,他都要慢慢地补偿回去。 李颐休支着下颔,悠然自得地隔着方窗眺望远处的江水与连绵山影。今日天色极好,天蓝云白,恰好有两只鸟儿亲密地结伴而飞,一切都舒朗得很。 她口中便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曲来。 “颐休。”在她身后梳头的那人蓦然出声,“我能这么喊你吗?” “你想喊我什么都好。” 发丝已理顺,李允知将其拢在掌中,用发带一圈圈缠上去,缓声道:“那夜你跳江救我一事,我前日已同母亲说了。” 不知名小曲戛然而止。 “我同母亲说了很多。”李允知将发带束好,双手轻搁在李颐休的肩上,“她说——” 寝舱中不知为何突然就静极了。 “她说,她想见你。” 窗外的景致霎时便不那么好看了。天太蓝,云太白,江水太绿,山脉太莽。那两只鸟儿瞧着也不甚亲密,倒像是正一面用翅膀互扇对方的脸,一面勉强飞着。 “母亲说,你既是我的救命恩人,自然该当面道谢的。” 李颐休转过身来,面无表情。这一番话落在她耳里,只提炼出三个大字——见家长! “我不知这样说是否会感到唐突。”李允知满怀希冀地望着她,“但我希望你能去看她一眼。” “如此就见家长,这太快了吧?”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李允知心头刚升起的那点欢喜登时灭了大半。是了,即便血脉相连,十数年未曾相见,那份情分也早已淡了。 他唇角艰难地向上弯了半分:“你若是不愿,那过几日再看看也无妨。” 是夜,李颐休闯入卫扶月寝舱中。 戌时未至,卫扶月正在房内认真抄写道德真经。 李颐休道:“我要走了。” 笔尖一顿,一滴墨坠下,洇开成一团墨渍。卫扶月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要在下一个野渡下船。你不必担心,我会暗中跟着你,直至你抵达建康。只是我不能继续待在这艘船上了。” “不行!”卫扶月搁笔起身,“你不能走!” 李颐休不解道:“如今船已驶入安全水域,不会再有什么水匪了。我即便下了船,也会一路暗中护送你至建康,你无需为安危忧心。” 卫小道士在一长串话里敏锐地捕捉到矛盾之处:“你若真要护我,何必下船暗中跟着,平白多此一举?你下船究竟所为何事?” “唔。” 李颐休摸了摸鼻尖,颇有些无奈地一摊手:“有人要带我去见家长,这我不跑,难不成真去?” 7. 第七章 “你、你、你。” 卫扶月舌头打了结,一时拿不准李允知是否已将全部原委和盘托出。见李颐休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他六神无主地往前一扑,双手紧紧从后头圈住她的腰。 “你不能走!” 李颐休身不动,只扭头往后看去,对上一双水润的杏眼:“你抱我做什么?你这么做,玄女大人知道吗?你师傅知道吗?” 这厢说着,李颐休双手按在卫扶月手上,“快些将我放了。” “不要。” 卫扶月双手收得更紧,脑中转着李允知的叮嘱,低声劝道:“我是好心替人做事,不想看着原本亲密的人就此天涯各一方。师傅她们知道了,也会明白我此番是不得已的。” 他鼻腔里轻哼一声:“你怎能这般威胁我。当真是个坏东西。” “我与那李家公子不过也就吃了几顿饭的功夫,何来谈以亲密。我此生逍遥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旁人还干预不了我。” 李颐休垂眸将她腰间的手利索扒开,可那手如同藤蔓似的,一下子又缠得紧紧的。她颇为无奈地看着卫扶月:“你干嘛?”又见他那眼巴巴的目光含着水意,便软了声,“松手好么?你抱我抱得这么紧,若被旁人撞见,你还要不要当你的道观祭酒了?” “我答应了李哥哥要将你一同留住。” “合着你们二人还私下里商量好了。” 李颐休上手又解了一次,卫扶月则不依不饶,手上紧紧不放开,如此再来两次,他便有些气喘吁吁,眸中水意更甚。 “哎,你真的是。” 李颐休无奈笑笑,“你真以为这样我就走不了了吗?” 说着便使力往前迈步。她力气大,卫扶月又死死箍着她不放,整个人被带得踉踉跄跄,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后头,与其说是背着,倒不如说是在拖。 她走了几步,偏头见卫扶月抿着唇,一脸较真的模样,不由低笑两声,索性放开了步子往前拖。 “哎,你、你慢点!” 李颐休手按上门扉,回头看他:“真不松手?” “不松!我是不会对你放手的!”卫扶月急声应道,“你为何就不肯随李哥哥去见一见李氏家主?” 话音未落,门扉咕噜一声拉开。挂在李颐休身上的卫扶月被带着往前踉跄了几步,刚要开口,身前人却猛地顿住,他猝不及防,脚下绊了绊,两人便抱作一团滚落在地。 昏黄灯火从一旁洒落下来。卫扶月抬眸望去,李允知正提着一盏风灯,静静立在船甬处,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她们。夜色朦朦,看不清他面上神色,亦不知方才在门扉处的话听到了多少。 卫扶月赶忙拉着李颐休从地上起来,又往她背后缩了缩,低声道:“李哥哥,她要跳船跑路,你快帮我劝劝她。” 话音未落,卫小道士便化作一只小白兔,头也不回地窜回寝舱中去了,余下二人相视无言。 “此时天黑,不如我送你回到寝舱中。”不同于往日的温润,李允知此时的声音略带一丝嘶哑。 “有劳公子。” 二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话。李颐休耳力目力俱佳,能清楚地听到身侧那人愈来愈沉的呼吸声。 当她伸手按上门扉时,腰间衣衫忽地被轻轻扯住,顺着那道微弱的拉力看去,是李允知拉住了她衣角的褶皱。 李颐休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允知。 这种分手前看似平静、实则风暴将至的场面,她见过太多次了,再来几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分手这事,长痛不如短痛,更何况她根本就不会痛。向来只有别人舍不得她,鲜少是她舍不得别人。 这些年,她是见一个喜欢一个,丢一个再寻一个,形形色色地过下来,再回首,大多都已淡成过眼云烟。能在她心里留下些许痕迹的,大约也只剩昭明书院与境外乌木草原那两段了。 分手,讲究全身而退,唯有打感情明牌。 “你要走……”李允知启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是因为我说要带你去见母亲么?” 如同以往分手那般,李颐休主动握住李允知的手,目光柔缓,声音低低的:“你也知道,令人伤心的过往始终是一根刺。这根刺若不拔除,你便带我去见你母亲,我实在难以招架。为了不伤你的心,我这才选择离开的。” 闻言,李允知浑身一震,颤抖着嘴唇,“你都、难不成你记起来了?” 记起来?那自然是没有的。除了她从卫扶月口中旁敲侧击出眼前这人名叫李允知之外,旁的什么都没想起来。 李颐休含糊答着:“嗯,大约记起来一部分。” 啪嗒一声,李允知手中的风灯脱了手,昏黄的光散落一地,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船板上。 他急急地攥住李颐休的手,“你是何时记起来的呢?” “嗯……就是……”李颐休随口编了个由头,“与你一道用饭时,多看了几回便觉得熟悉,慢慢地也就记起来了。” 李允知手握得用力,指骨突起,眼眶泛红,“我、我、我……”喉中似被塞了棉絮一样涩,“所以你是恨我的,对吗?” 每一段分手总是爱恨交织,什么爱呀,什么恨呀,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倒也没多恨。” 望着李允知哀婉悲戚的眼神,李颐休心说小郎哭泣总是梨花带雨,令人动容。但要是不说得狠些,他怕是要再度缠上来了,毕竟好女怕烈男缠。 她当即换了一套说辞:“那还是有些恨的,恨你待我也不是那么好。” 一阵江风吹起,耳边起簌簌声,李允知于风中又颤抖了一下,但手并不松开,“你恨我也是应当的。是我没有做好。” 李颐休依旧打太极:“自然也有我没做好的一份。过去的事中,难说孰对孰错。” 一滴、两滴、三滴泪落下来,洇湿了她衣衫上的一片。李允知哽咽着开口:“颐休何必如此说,本就是我的错。” 李颐休这回不接话了。他要是自认是他的错,那就让他认去罢!反正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错了。 “那日抛弃你,属实是我和母亲的无可奈何。船上其她房的人纷纷向母亲施压,口中反复说着,若是再不开船,待到匈奴人的铁骑一到,我们全族都要葬身马下。船上有李氏族人,有一脉传承至今的珍贵书籍,还有着许多。迫于无奈,母亲这才将你弃下。” 一个 大问号从李颐休心中悄然升起。 “自从你不见,我便亲自去寻你,我拿着你的画像询问路上的每一个人,可我都无功而返。我找了你整整三日,那三日,没日没夜我从未阖眼,满心满眼都是找到你,可派去的全部人都说没见到你的任何身影。” 李允知抬眸,戚戚地看向仍面无神情的李颐休,“妹妹,我的好妹妹,既然你已认出了我是你的哥哥,那可否给我一次补偿你的机会呢?” 李颐休已然是听傻了。 什么旧情人,什么分手,错了,错了,全都错了。 从李允知的话里,她大概拼凑出一个尚不完整的故事。 陇西李氏的小女儿幼时走失,至今未归。而眼前这位李家大公子,似乎把她错认作了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可为什么会认作是她呢? 难不成她和这位素未谋面的世家贵娘子同名同姓吗?可仅仅是同名同姓便可将她当做是他的妹妹了吗? 李颐休面上不显,脑中却已翻江倒海。在汹涌的思绪中,她窥见了一点光亮。 是那枚玉佩! 是了,应当是那枚玉佩。水中李允知对她颈间玉佩的爱护,还有那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提问都离不开那枚玉佩。 李颐休又想起船上卫扶月喊她名字时的那一声,恐怕那一次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得了风寒后,李允知便主动来探望,又三番两次地赠她吃食、送她发带与衣衫。这些种种,大约都是他对失散多年的妹妹所怀的愧疚与补偿罢。 原来这一切不过都是一场误会罢了。 可面对这场啼笑皆非的乌龙,李颐休与李允知那双水光澹澹的眼眸对视时,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从心底里油然而生,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拉扯着她,好似立在一条细绳之上,进退不得。 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此时此刻,不该矢口否认。 但冒领她人身份这件事,真的要做吗? 心随意动,一个金色的游戏方框浮现在李颐休眼前,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机械的电子音。 【玩家李颐休目前剩余游戏时间为125日10小时30分20秒。在此期间,您可随意畅游游戏世界,亦可随时离开,返回您所在的真实世界。超过规定时间离开,您则必须留在此游戏世界,不得返回原世界。】 李允知见她始终沉默不语,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从滚烫渐渐凉成了死寂。他无力地松开李颐休的手,颓然一笑,“这些年我始终无法忘怀船开拔的那日。也许从那日起,你就远离了我。原也是我对不住你。” 垂下眼眸,哑声连连,“你想走,我亦无法强留。你不认我是你哥哥,我亦无法强求。”他又重新道了一句,“原也是我对不住你。” 他俯身捡起风灯,迟缓转身,却有一只手,自身后轻轻扣住了他的腕骨。 “哥哥。” 这一声轻轻落下,却叫李允知浑身一震。 原本沉寂如灰的心骤然复燃,李允知定定地望着李颐休,全身的血液蓦地沸腾叫嚣起来,又见她薄唇一张一合,轻轻地、清清楚楚地,又唤了一声: “哥哥。” 8. 第八章 “颐休,我……” 李允知瞳孔震颤,眼见着李颐休拉着他转身,一把抱住他,又在他耳畔唤一声,“哥哥。” 哥哥。她唤我哥哥。 她终于肯认我这个哥哥了! 李允知回抱住李颐休,此时此刻,他深以为再也没有比哥哥二字更要动听的称呼了。 “妹妹,我的好妹妹。” 即使真亲如兄妹,眼下二人显然早已过了二八年华,抱得如此紧,如此亲密,任谁看了都要大叫一声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你们二人到底是作甚,可失散多年的妹妹失而复得,李允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法规矩,又何谈女男大防呢? 这可是他的妹妹! 任谁来了,都再也不能叫她们兄妹二人分开。 他就如此不着礼法地,双手紧紧拥着李颐休。 李允知喜极而泣,眼眶渐渐泛上薄红。闻得一声“哥哥怎么就哭了呢?”,他破涕为笑,正欲偏过脸去拭泪,手中的帕子却被人轻轻抽走。 李颐休替他拭去脸上的泪痕:“夜里风大,不如我送哥哥回寝舱,权当为我方才的无礼赔罪了。” “你我二人,还需要说什么赔罪吗?” “让哥哥哭了可不就是我的罪过?”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并肩往李允知的寝舱走去。 其实两间寝舱隔得并不远,不过上一层楼的工夫。可对李允知而言,即便李颐休肯认他作哥哥了,却仍未松口说要来见母亲。他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唯恐妹妹心中还记恨着当年母亲弃她而去的旧事。 两人在门前停下,李允知踌躇了片刻,正犹豫着是否要再开口问一遍她愿不愿来见母亲。 反复揣度,李允知终是问出了口。 “颐休,你可愿与我前去见母亲一面?”李允知小心翼翼地望着她,咬唇,“还是,因着十来年前那件事,你对母亲其实仍有怨?” 见李颐休面上神情淡淡,李允知一颗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唯恐李颐休当场拒绝。 李颐休对李允知有此一问倒是早有准备,但她毕竟不是陇西李氏那位真千金,哪里有资格替别人回答怨或不怨。 个中滋味,也就只有当事人可以作答了。 可既然要冒充别人家的女儿,该做的自然要做到位。 李颐休微微笑,对愿意与否,怨恨与否避而不谈,只道:“多年未见母亲,也不知她身子骨如何了?” “母亲如今很受天子器重,说句官运亨通也不为过。但也正因如此,她宵衣旰食,案牍劳形,夜夜点灯看奏疏,这才把眼睛给熬坏了,看什么都不甚清楚。” 讲到揪心处,李允知下意识握住李颐休的手。 李颐休心里一动。 真的是打瞌睡时,天菩萨都亲自给她送来了枕头。原本还担心十来年不见,样貌大变,和小时候不像是可以用长开了来搪塞,如今又多了一个看不大清的说法,那简直是万事俱备,只欠她李颐休一张嘴了。 她可以随便编了。 “哥哥快些安歇吧。” “你也是,莫要太劳累了。若是明日不便,那便过两日再聚也是一样的。”李允知善解人意道,“待你想清楚了,什么都好说。” 临走前,他又频频回头望向李颐休,那眼中的怜爱与暖意,看得李颐休又有些手痒。她当即脚步一转,长腿几步跨上前去,一把又将李允知搂住,顺手在他腰间轻轻拍了拍。 温柔乡在怀,李颐休心里如此思忖:“这是我哥,这是我哥,这是我哥。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这可是亲哥哥,不是情哥哥。再怎么样,只能上手抱几下,其余的可不兴做噢!” 李允知却主动靠了过来,脸颊轻轻贴着她的,蹭了蹭,“你如今倒是像小时候一般。”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暖得像是灌了一壶热蜜。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李颐休,柔声道:“好了,你快回去睡吧。明日我来同你一起用膳。” 这夜,李颐休躺在榻上。 她稍起念头,耳畔便响起了游戏系统冰冷的电子音。 【欢迎查看古风全息游戏《大梁风华录》游戏规则】 【规则一:当玩家在规定游戏时间内死亡时,则可回到现实原世界】 【规则二:当玩家在规定游戏时间内退出游戏,则不可再返回此游戏世界】 【规则三:当玩家在规定游戏时间内未退出游戏,则将永远地留在游戏世界中。】 【规则四:本游戏中的声望商店可兑换物资,与玩家所选的最终声望成就息息相关。经检测,玩家李颐休所选最高声望成就目标为晋升大梁朝大将军,则该玩家绑定的为军功声望成就商店。】 【规则五:军功声望可在商店中兑换成现实原世界官方流通货币,军功声望越高,能兑换的奖励愈加丰富。】 李颐休双手交叉枕于脑后,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啧啧几声:“我随萧辨真参军打了三年,结果半点军功没挣着,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哎,眼下剩下也就一百来天了,什么军功声望都来不及攒了。” 她说着便点开军功声望成就面板,看着上面孤零零的二十点数,长吁短叹道:“刷几个水匪小怪能挣得着什么声望?不如趁着剩下的日子,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爽爽,这才不负我此行。指不定趁着这一次,我得去皇宫刻个到此一游。” 又看了几眼那可怜的二十点,李颐休愤愤不已,“萧辨真啊萧辨真,你可真够狠心的。不就是没听你军令去救我麾下的骑兵么,你便把我在军中的职务说销就销,还要把我的名字从军名册上划掉,当真是不顾我们十来年的姐妹之情。” 又骂骂咧咧几声,李颐休扯过被衾盖在头上,倒头便睡。 翌日,李允知果然携食盒而来。 李颐休便又趁着一同用饭的功夫,旁侧敲击从李允知口中撬出不少有用的零碎信息。 比方说,陇西李氏的这位千金少时顽劣不堪,不爱读书不爱习字,偏爱爬树翻墙,时不时仗着自己是主脉的身份欺负旁系的女郎,常常把院里闹得鸡飞狗跳。唯有李允知和母亲在场时,她才会稍稍收敛几分,十足十一个熊孩子。 听到这,李颐 休可算是彻底放了心。 大梁那些个贵族娘子,多少都有些附庸风雅的毛病,动不动就要谈玄论道、摆弄清谈,不是吟诗就是抚琴,问第一句就说是风雅,说第二句就是你个乡下人懂得什么,而李颐休恰巧最厌烦这一套。 如今听闻这位李家小娘子也是个不安分的魔丸,她只觉遇了知音,这倒更便于她在建康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了。 “颐休。” 李允知主动拉起李颐休的手,眼中含着几分期待,“母亲今日又同我说起了你,你现在要与我一起去看看她吗?” “好。” “母亲这些年一直念着你,她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李颐休含笑,“那我可得快些去,别叫母亲等急了。” 从寝舱中走出,两人牵着手,拾级而上。 掌心传来的暖意一路漫进李允知心里。他垂眸看着两人相交的手,心道:“其实我们不应该如此牵手的,可这是妹妹。牵牵手,不妨事的。” 不多时,两人便来最上层。在拐角处,李允知便主动松开了李颐休的手。 李氏家主李徽禾所住的寝舱是整艘客舫处最为豪华的一间,门外左右共有两个护卫守候,见到李允知来时,齐声喊了一句大公子。 话音刚落,里头便走出来一人。那女人衣着朴素,但用料考究,瞧着不过四十上下的模样。 “家令。”李允知唤道。 家令便是世家大族里的管家。 “大郎君。”李馥稍稍作揖,眼角瞟一眼李颐休却不对其行礼,倒是恭恭敬敬地迎着李允知和李颐休进去。 甫一踏入舱中,便能闻到一股清淡雅致的熏香。绕过一扇宽展的山水墨画屏风,李颐休便见一人正端坐于坐垫上。 发丝束得一丝不苟,其间却已生出不少华发,面容严肃端方,眉宇间刻着几分沉沉的倦意,看一眼便知是操劳过度之相。 李徽禾手执一卷竹简,静置膝头。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双眼,眼前依旧雾蒙蒙一片。烛光自一旁的青铜枝灯倾落,她也只能辨出两道模糊的人影。 但身上的气息是骗不了人的。 “允知,快来娘这儿。” 此言一出,李颐休便见李允知几步上前,轻喊了一声“娘”,双膝并拢跪坐,衣摆铺展身侧,端端正正地坐于脚跟之上,他这才握着李徽禾的手道:“娘,我把妹妹给带来了。” 李徽禾拍拍李允知的手背,扭头望向那道陌生的身影。 看了好半晌,她声线平静道:“是颐休吗?” 李颐休心说多年未见的母女重逢,未免也太过平淡了些。 “是我。” “你过来。”李徽禾朝她伸手,“来娘身边,让娘好好看看你。” 李颐休依言过去,倒是没像李允知那般坐。她随意地盘腿坐下,长腿舒展,靠在近旁。 李徽禾伸手摸索着抚上她的脸,上下细细探过,又凑近了相看片刻,忽地道:“好孩子,怎地不喊娘?” 李颐休这才反应过来。 “娘。” 9. 第九章 没穿越进游戏前,李颐休是个孤儿。 她最早生出意识的时候,正窝在蓝环星最落后的第二十四城区里的一所孤儿院中。 像她这样的孩子,院里多的是。每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衣裳,连表情都好似统一印出来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以为院里所有的孩子都是院长母亲一个人生的。 当她得以上学,这才逐渐明白孤儿一词是何意。 即便如此,她仍像一株野草顽强地活着。 而穿越进游戏后,她变成了一个扎着总角的六岁孩童。 睁开眼的那一刻,一个面目慈祥的女人正擦着她脸上的脏污,笑眯眯道:“我家乖女怎么又跑到池塘边玩去了?” 耳畔传来一阵低笑声。 李颐休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清隽的男人站在一旁,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穿越进游戏那一年,正是先帝在位的永昌九年。也就是那一年,她突然有了一对爱她疼她养她的母父。 可惜好景不长。永昌十年,匈奴南侵,大梁军队不堪一击,胡骑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先帝仓皇弃了洛阳,避祸南去。而在此之前,嗅得风声的百姓早已扶老携幼争相南渡,满城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懵懂的李颐休尚不知事,一日晨起便被爹爹从竹榻上拉了起来。她匆忙系好衣衫,往外一看,母亲早已备好一辆小推车,上头塞满了南下逃难所需的一切物什。 “娘,我们要去哪里?” “往南走。” 有钱有权的士族即便逃亡时仍能维持体面,或骑马乘车,或乘船南下。而那些孤苦无依的百姓,又该如何呢? 李颐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 “娘,咱们要走过去么?” “那是自然。” 临行前,李颐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洛阳城,便头也不回地牵起母亲的手,踏上南下的路。 光靠两条腿日夜不停地走,委实辛苦得很。 爹爹做饭时总会把粮食握在手里,反复地盘算着今日吃多少,明日吃多少,后日吃多少,才能保证一家三口平平安安地抵达南方。 可粮食还撑得住,更可怕的事却先来了。时疫在庞大的南迁队伍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 起初谁都没觉察,直到有人开始头疼发烧、四肢无力。再后来,一场倾盆大雨浇下来,把众人心里那点火苗淋了个透心凉。雨停后,有的人闭上眼,便再也没能醒来。 略通医术的人嘴唇颤抖着:“时疫!是时疫!” 而这一家三口中,最先倒下的是母亲。 李颐休端着最后一碗肉粥,小心翼翼钻进帐篷,把粥递到母亲嘴边:“娘,喝粥。” 跪立在一旁的男人无言地红着眼眶。 母亲虚弱地咳嗽几声,摇摇头,满目慈爱道:“娘不饿,你喝。” 次日清早,母亲还是走了。她与父亲一道将母亲草草安葬。 可不论谁走,太阳照旧从东边升起,匈奴人的铁骑仍紧追不舍,寡夫孤女依然得往南逃。 可惜粮食很快吃尽了。父亲把仅剩的口粮都留给了李颐休,自己连喝了数日凉水后,也撒手人寰。 这凭空得来的母爱与父爱,不过一年便被老天尽数收了回去。 倘若当时有人往李颐休手里塞一支笔、几页纸,她大抵能写出大梁朝最悲惨的一篇手札来。 她抱膝坐在父亲身旁,静静望着他苍白凹陷的面颊。一夜过后,才恍然发觉,她身上已无一物可以用来安葬父亲。 “哎,没意思。”李颐休叹了口气,“退出游戏算了。这游戏玩得一点也不爽。” 可到底还是放不下,至少得让父亲体面地入土。这个念头撑着她,才没有伸出食指去点退出游戏。 正为如何安葬父亲发愁时,她瞧见有人朝这边来了。 一辆驷马华车辘辘而来,车帷锦绣,前后皆有护卫随行,排场煊赫。 父亲的尸身正横在路旁。这条路本就狭窄,若想让这辆华车过去,她便只能先将父亲移开。 “小孩,快让开。”打头的护卫颐指气使道,“把这个男人弄到里头去。” 没有等到期许中的害怕眼神,那个小孩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冷冷开口:“你再说一遍?” 许是被一个小孩顶撞得颇为难堪,护卫瞬间涨红了脸,怒火中烧地就要拔刀相向。 “住手。” 一声清脆的稚音从马车中传出。那护卫如鼠见猫,立马噤声,恭敬地请里头的人下来。 李颐休望去,那也不过是个与她年岁相仿的女孩罢了。 萧辨真推开车扉跳了下来,走近几步,侧身对着那具尸身,轻声问道:“这是你爹爹么?” 见李颐休点头,萧辨真正色道:“方才是我的护卫莽撞,我替她向你爹爹赔不是。人死为大,我现在便命人替你爹爹安葬,你莫要担心。” 待一切处理妥当,马车再次辘辘启程。 李颐休抬首望着那辆气派的士族马车,忽地扬声问道:“喂,你叫什么?” 青纱车帷被掀起一角,萧辨真探出头来,笑道:“兰陵萧氏,萧辨真。” 也不知为何这士族小孩偏偏对李颐休上了心,又听她道:“看你这神色,倒像是无处可去的样子。若是有难处,可来兰陵萧氏寻我。” 马车缓缓驶远。 望着深埋父亲的小土包,李颐休心里陡然一松,却又涌上一股不甘。她心想,自己不该就这么退出游戏。如今身无分文,当务之急是寻一个落脚处,先解决温饱再说。 如此,她便索性将自己卖入了兰陵萧氏府中,做了一个小僮客。 悠悠十余载,时光如白驹过隙。算上那位从未谋面的生母,还有孤儿院里照看她的院长,如今李颐休又迎来了她的第四位 母亲,陇西李氏如今的掌家之主,李徽禾。 “娘。”李颐休又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句。 她早已知晓,眼前这位高官娘患有眼疾,视物并不真切。可真正与李徽禾对上视线时,仍被她那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暴露了。 下一刻,李徽禾忽地倾身,一把将李颐休揽进怀中,结结实实地拍了拍她的后背。那点疑虑,也随着这个拥抱烟消云散。 “颐休,我的宝,快让娘好好抱抱你。” 李允知在一旁看着母女二人相拥,眼尾不觉泛起湿意。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也俯身凑了过去,轻轻摸了摸李颐休的脸。 李徽禾松开李颐休,按着她的臂膀,“听允知说,你身上还佩戴着娘送你的那块玉佩,快拿出来让娘看看。” 李颐休依言解下脖颈处的玉佩,双手递到李徽禾面前。 李徽禾缓慢地抚过玉佩上的李字,一撇、一捺、一横、一竖,每一笔都在她心头走过了千遍万遍。她抬起眼眸,直透过眼前朦胧的光影,凝视着李颐休,“是当时我给你的玉佩。” “这些年,我的颐休一个人在外头,受苦了。” 她长叹一声,“是娘当年不好,是娘对不起你啊!” 李徽禾那张原本古井无波的脸猛地皱了起来。她不由佝偻起背脊,重重咳嗽了几声,握着玉佩的指骨用力泛白。李允知见状连忙起身,捧着一杯清茶递到她面前。 李颐休也在一旁适时地伸手抚着李徽禾的背,“娘何必自责,眼下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最重要,就不必再问前尘往事了。” 兄妹二人好一通安抚,待李徽禾平复下来,才一同离开寝舱。 “娘此前就一直盼着与你重逢,如今终于得与你相见,自然是激动了些。” “可若是因此害得娘身子不适,反倒叫我担心。” 李允知抿唇一笑,又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嗔怪地看她一眼:“你这话说的,娘那是高兴。”手抚过她下颌时,眼里全是心疼,“脸上的肉都瘦没了。往后我都与你一道用饭,你可得餐餐吃饱才行。” 李颐休笑笑,“那回了建康,哥哥也要日日与我一同在一处呆着吗?” 李允知捏捏李颐休的耳垂,指尖轻轻摩挲着,温声道:“我们许久未见,光是瞧你都瞧不够。我这做哥哥的,自然是要与妹妹寸步不离才是。” 是夜,二人又是一道用饭。待李允知走后,李颐休靠在凭几上,不由反复回想李徽禾今日见面时的神情。 她伸手摸了摸脖颈处空荡荡的一片,那枚玉佩如今还在李徽禾手上。 望着窗外的朦胧月色,李颐休一边神思晃晃地想等到了建康要如何如何玩耍一通,一边又思量着这身新马甲有无被人揭穿的可能。 猛地,她眉头一皱,倒还真令她想起了当真有两人可能揭穿她的马甲。 10. 第十章 若要说谁对李颐休知根知底,大抵也就只有萧辨真和陈琰这二人。 江浪细碎,轻拍船舷。船身摇摇晃晃间,也将卧在榻上的李颐休的思绪,一并摇回了新帝继位的永元三年。 那一年,她在昭明书院已混了六载光景,又因与萧辨真交好,得这大梁王朝唯一异姓王世子的青眼,得以脱了僮客之籍,成了自由身。表面上,她是萧辨真的书院陪读,实则众人皆知她二人情同姐妹,亲厚得很。 永元三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有人邀请她李颐休入赘。 萧辨真的一位同脉三叔新寡,做人夫不过三年,妻主便病故了。有一日,李颐休随萧辨真去这位三叔园中送礼慰问。去时空着手,回来时,那位三叔的贴身侍从却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张帕子。 手帕,向来是小郎的贴身之物。一个刚丧妻的人夫,贸然送她手帕。 何意味? 李颐休笑了笑,将帕子收好,又忍不住多看了那三叔几眼。容颜上等,身量清隽,单单是于扇后瞟她一眼,便已是风情万种。 后来,三叔又以探望萧辨真为名,连着请她二人去酒楼用午膳。圆木桌下,他时不时趁萧辨真说话走神时,拿小腿轻轻蹭李颐休,又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若有若无地划过她掌心。 三叔朝李颐休笑笑,她亦回之一笑,一来二去,两人便这般好上了。 事情被捅破的那天,是三叔主动来同李颐休说,想让她入赘,这可是货真价实地吓到李颐休了。 树荫底下,三叔含羞带怯地将名下的田契铺面一并递到她眼前,话里话外都是只要她肯入赘,这些便悉数归她名下。李颐休面无表情地扫了一遍,心里却在叫苦:天菩萨!我只是想玩玩罢了,可没真想成家!更何况这些所谓的财产,在游戏军功声望系统里换不成半枚蓝环星通用币。不过一堆废纸,她要来作甚? “你怎地还不收下?”人夫靠了过来,吐息若兰,“你难道不想要我,和我名下的铺子吗?” 李颐休正色道:“你怎能这样揣度我?我并不是那种人。” 她委实不是那种吃软饭的人。她只好色,不贪财。如她这般眼里只装得下男色,不图财帛的人,天底下可不多见了。 “我才不信。你嘴里惯会说些甜言蜜语来哄我。”人夫斜睨她一眼,眼尾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正当李颐休不知如何是好时,萧辨真手持一把环首刀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刀光一闪,直劈而下,把黏在李颐休身上的三叔骇得亡魂皆冒,哆哆嗦嗦往旁边一倒,眼皮向上一翻,当场晕得不省人事。 “李颐休!”萧辨真咬牙切齿道,“我现在明令禁止你靠近我萧家里的任何一个男人!” 李颐休手腕一翻,手中把玩的飞镖如闪电般窜出,钉的一声没入寝舱木柱之中。她暗忖道:我与她早已断了往来。若在建康碰上萧辨真,可指望不上她替我遮掩,说不准第二日便能告到李徽禾跟前去。 她长腿一翻起身下榻,取下那支飞镖,又自顾自地宽慰自己:“无妨,萧世子如今应当还在豫州逗留,想来也是碰不上的。” 如今,对她李颐休知根知底的人,除了萧辨真,那便只剩下陈琰了。 这便是发生在永元三年的第二件事了。 她与陈琰相识于一场意外。两人从相识、相知,再到相爱,少年人炽热的爱恋仿若盛夏里泼下的日光,明晃晃地照进了李颐休心底深处,给李颐休的心里深处添了一抹鲜活。 不动心倒也罢了,一旦沉了进去,李颐休便连着旷课一个月,浑似丢了魂。 却不知哪里露了马脚,竟叫萧辨真给察觉了。 “你眼下虽已脱了僮客之身,可在旁人眼里,你依然是我萧家的人。”萧辨真倚着栏杆,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哦。”李颐休懒懒地应了一声。 萧辨真斜了她一眼:“你可知与你厮混的那位公子,出身何等的门第郡望?” “不知道。”李颐休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漫不经心道,“那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他出身江夏陈氏,虽是侨居于此,但家中部曲精锐少说也有近千。”萧辨真面上不显,语气却沉了下来,“你若是叫人发现你私闯人家最心爱的公子闺房,说不准连裤子都没提上,弩机便已架在门外,当场把你射成个马蜂窝。” 李颐休嬉皮笑脸地一摊手,“色字头上一把刀,射便射罢,我也学旁人做一回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那他知道你是僮客出身吗?” “知道。” 这一番回答倒是叫萧辨真面上露出几分讶色。 李颐休在心里暗自盘算:我会在建康遇见陈琰么? 江夏陈氏。她舌尖来回碾着这几个字,啧了一声。徐州与扬州说近也近,可说远也远。想必阿琰如今也该嫁作她人夫了,与她再无甚干系。 这般想着,可那一颗心却像被从身体里掏了出来,独自乘着一叶扁舟,随着江浪起伏不定,忽上忽下,晃得人心口发紧。 她到底要不要留在建康的陇西李氏里头? 这件事,她依旧拿不定主意。 这般飘忽不定,潮起潮落,直直延续到了第二日。 当方窗外的一抹日光斜斜泼入寝舱内,睡意正浓时,门扉外传来一阵轻缓的敲门声。 李颐休衣衫不整地拉开门扉,便见门外站的正是昨日接引她的家令李馥。 李馥稍稍作揖,双眼一眯,笑得和蔼可善,“二娘子可睡得好吗?” 李颐休一听二娘子这称呼,又瞥见跟在李馥身后的几个家仆,心里登时有了数。想来她在李徽禾那儿,算是过了第一关了。 “尚可。不知家令来寻我是所谓何事?” “家主命小人给娘子送些衣衫来。”李馥双手奉上玉佩,毕恭毕敬道,“娘子的玉佩可要收好了,莫丢了。” 待家仆将衣衫一一搁在桌上,不过片刻,门扉又被叩响。门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颐休,是我。” 李允知进门后,一扫木漆托盘上的衣衫,弯眸一笑,“这衣衫倒也是衬你。” 李颐休瞅一眼,“以前倒是没穿过这种样式的。”她低头摆弄了一下腰间的系带,罕见地皱了皱眉,“往日穿的都是些粗麻布衣,好一点便是窄袖武袍,这等裙裤倒是把我难住了。” 短短几句话,说者无意,听者却有心。 李允知心里酸涩难当,面上却竭力掩住那点涩意,温声道:“那你不如现在换上,我看看可有穿错的地方。” 李颐休看了他一眼,只得拿起衣衫走到屏风后。不过五息,便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屏风后走出一个身穿天青色直领褙子,下衬松青色宽罗袴,外罩一件绣玉兰花罗裙的女郎,身量颀长,步履间带着几分利落的洒脱。 李允知眼前一亮。他这位妹妹穿武袍时英气逼人,换了这套裙裤,倒又像是少男闺梦里的那位风流贵族娘子了。 他拿起托盘上的玉环绶,双手一展,直接围上她的劲腰。可比他的手先到的,却是他身上那缕淡雅的香气,不动声色地萦绕在李颐休周身。见状,她索性也便不再动作,任由这位新认的哥哥伺候。 李允知一面替她调整腰间的宫绦细带,一面时不时轻声问:“这样松紧可合适?” “还行。” 叮叮当当一阵轻响,李允知将玉环绶仔细扣好,又略微调整了位置,轻声问:“那这样呢?舒服么?” 甫一抬眸,他便猛地对上一双清澈如潭的眸子。她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如轻风拂过他唇畔,薄唇一张一合,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又像踩在他心尖上一般酥麻。 “哥哥弄得我挺舒服的。” 什么舒服不舒服。这话说得李允知一愣,耳尖莫名浮上一层薄红。他暗自思忖:妹妹说话怎地如此……如此……哎,实在是找不出话来形容。 他心底隐隐浮出四个字。 有些轻浮。 又对上她那水至清则无鱼的眸子,清清亮亮的,坦坦荡荡的,显然并无什么旁的心思,反倒显得他有些想多了。 说起来倒也不能全怪李颐休 。她对小郎们说惯的浑话、正经过头的话都不少,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口也是常事,即便眼前这位是她新认的亲哥哥,话一顺溜便溜了出来。 只见她的面上浮上一丝疑惑,“哥哥,你怎么不接着弄了?” 李允知只是垂首,低声道:“马上就好。” 待衣衫穿好,这马尾显然又是不搭这身裙裤了。李允知便让李颐休坐下,又亲自替她新梳了发。 待午膳送到,二人自然又是同坐一席用饭。 李允知自然地伸筷夹起一块鳜鱼,送至李颐休碗中。目光落处,见她用膳细嚼慢咽,仪态从容,倒与方才那轻浮风流的女郎判若两人,眼前又是一个矜贵舒雅的君子了。 他暗自思忖:妹妹早年在外漂泊,儿时虽受过士族礼仪熏染,但这段时日自然难免沾染些市井习气,言语上有些轻佻也不能全怪她。既然她如今回来了,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多担待几分。自己的妹妹,他来宠着便是。 思及此,他又夹了一块炙鸡到她碗中:“听卫郎说你爱吃这个。” 李颐休也不落下风,投桃报李地夹了一块回去:“哥哥也吃。” 一晃几日过去,客舫终于在建康靠岸。 李颐休靠在船舷旁,望着人们陆陆续续下船。她正要抬步,身后却被人一把拉住。回首一看,是卫扶月。 “你这会儿对我拉拉扯扯。”李颐休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九天玄女大帝在天上看着呢,你也不怕?” 卫扶月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我有事同你说。” “那日之后,我方知你竟是陇西李氏流落在外的女郎。如今你回李园,我回卫园,此前的照拂,多谢了。只是有一事,你须得应我。” “你说。” “那夜之事,你不许往外提。也不要因我救过你,便同李大人说起这事,更别说什么以身相许、娶我报恩之类的话。”卫扶月连声叮嘱道,“我救你并非图这个,你千万别动娶我的心思噢!” “这话你说八百遍了。我绝对不娶你。” “你发誓。” 闻言,李颐休当真举起三根手指,言语难得认真起来:“西王母娘娘,九天玄女大帝在上,我李颐休绝不动娶卫扶月为夫的任何念头。若有此念,便叫我……”她顿了顿,试探道,“天打雷劈?这样你可放心了。” 卫扶月皱了皱鼻子:“倒也不必说什么天打雷劈的浑话。你怎么就这么爱胡来。” “不说你不放心,说了你又嫌重了。卫郎,你可真难伺候。” “什么啊!” 两人拌嘴着一道下船。 岸上停着好几架四马高车,旁都立着不少衣衫讲究的仆从。 李颐休靠过去,亲手扶着李徽禾上了其中一辆,转身又扶着李允知上了另一辆,紧接着也钻进去,与李允知同坐一辆。 到底是天子脚下,建康城内一派繁荣富足。街面上人头攒动,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隔着车帷也能听得真切。李颐休掀起帘子往外看去,只见眼前人烟阜盛,一片熙攘热闹。她不由想起当初行军时,途经那些曾被胡人劫掠过的城池,道旁尽是断壁残垣,白骨曝于荒野,满目凄凉之意。 这样鲜明的对比,令李颐休一时陷入怔忡。 手背上蓦地传来一阵暖意。李颐休回过神来,抬眸望去,正对上李允知温然的笑意:“看你神色恍惚,想来是近乡情怯。莫怕,我陪着你。” 李颐休笑笑。 马车驶过青石板路,缓缓停在李园前。 待下了马车,李允知便贴心地与她并肩而行,二人靠得极近,耳畔尽是李允知温声细语地对园中各处所作的介绍。 回廊曲折,花木扶疏,假山叠翠,庭院幽深。这处李园将雅致与疏朗糅合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李允知便领着她来到一处庭院前:“这是你儿时住过的院子,还记得么?” 望着眼前全然陌生的景致,李颐休心头微微一动,忽觉若真做这陇西李氏的李颐休,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不如就留在这?她这般想着。 11.第十一章 “颐休,来,你随我走。” 李允知牵着李颐休的手,一同走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阶前草木葳蕤,兰草幽香,石阶微润,几个原本正躬身照料花草的清秀侍从见着二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朝她们行礼问安。 “大公子,日安。” “二娘子,日安。” 待要步入内室,二人又在侍从的伺候下脱下鞋履,只着素袜。李允知在李颐休掌心轻轻捏了捏,回头朝她温婉一笑,便撩开竹帘,一同跨了进去。 窗棂镂空,缕缕日光透进来,映在木地板上,勾勒出宝相花纹。屋内陈设一应俱全,有月照梧桐山水墨画屏风,紫檀木案几,青铜博山香炉,处处将典雅与素净勾勒得相得益彰。 一切都显得如此宽敞而又明亮。 这委实是太妙了。李颐休在心里暗叹一声。 李允知立在一旁,见李颐休缓缓环顾四周,从内室一头踱到另一头,又伸手取下墙上那柄悬作装饰的长剑,握在手中掂了掂。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靠岸之前,我便已遣人传信回园中预备。颐休,这屋里的陈设,都是按照我所说的来布置,可还合你心意?” “哥哥说的这是哪里话?既然是你贴心为我准备的,我这做妹妹的岂有嫌弃之理?”李颐休放好那柄长剑,于斜照的日光中看向李允知,明亮的光彩也落入眸中的那方清潭,泛起异样的光。 李允知站在那,便见原本在一隅摆弄青铜连枝灯架的李颐休忽然放下手中物什,抬步朝他走来,毫不犹豫双臂一展,猝不及防地将他抱了个结结实实。 只听她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哥哥待我可真好,怕不是其她人来做你的妹妹,也能得哥哥这般照顾吧?” “那你又说的是哪里话?什么叫做其她人,你可不是。” 被妹妹拥抱的欣喜,远远盖过了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涩,与隐隐不合时宜的伦理分寸,李允知回搂住她,低声笑道,“我的妹妹,只有你这么一个。” “大公子。”有人站在外头唤道,“家令在寻您,说是要与您交接园内一切安排事宜。” “就来。”李允知松开李颐休,温声道,“我如今有事,你先去好好沐浴一番。待到晚间园中设家宴时,我再来寻你。” 得了令的侍从从外头鱼贯而入,手中皆端着托盘。其上摆着澡豆、兰香膏、蜜渍皂荚、桂花油,琳琅满目。 偏殿内的浴桶硕大,热气蒸腾而上,满室皆是氤氲水雾。侍从们将备好的甘松、白檀等物撒入水中,隔着雾蒙蒙一片,对那道颀长身形道:“娘子请沐浴。” 话音甫落,几个侍从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心口不由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一个侍从见水汽中那人愈加靠近,大着胆子道:“我来伺候娘子宽衣。” 剩余几人闻言,心里暗暗咬牙,只恨自己慢了一步,白白错失了这难得的机会。 李颐休垂眸,正对上一双羞赧扑闪的眸子,那一双手便已攀上她的腰间。窸窸窣窣声起,侍从小心地将她腰间的饰物取下,又褪去一层外衫,如此便只剩下身上最后一层贴身素衣了。 侍从暗自深吸一口气,这才伸手去解。待衣衫完全褪下时,他不过匆匆看了两眼便已脸红得不敢再看,心如擂鼓,几乎要跳出单薄的胸腔。 其他侍从见状,亦红透了耳根,但还是忍不住再盯着看几眼,无他,盖因这是一具充满了张力与狰狞的身体。 这位传言在外混迹许久的二娘子无疑拥有一副极好的骨相。其筋骨清劲,修长的骨架上覆着匀称而紧实的肌肉,而当这位娘子浑身赤裸走来时,猿臂长腿上又隐约可见流畅的筋骨线条,浑身透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尽管这副骨架再美,也盖不过肌肤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在肩头上,亦在大臂上。尤其是脊背上那道最为触目的粉色疤痕,自肩胛骨一路蜿蜒而下,直抵腰间,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紧贴着她的脊柱缓缓攀爬。 李颐休抬腿迈入浴桶,温热的水漫至她胸前,她双臂一展,懒懒地搭在木桶边沿上,长长地喟叹一声:“这委实是太妙了。” 透过层层水汽,她恍惚又看见那片一望无垠的草原,以及草原上那群衣不蔽体的俘虏。 那其中就有她。 “你们这些没用的汉人!” “打死这些汉人!” “这群汉人还在这里偷懒,都是一群牲畜,用鞭子抽几鞭就老实了。” 啪!啪!啪! 一道道鞭影狠狠落下,重重抽在李颐休背上。每一下都带着十足力道,背上的皮肉仿佛被撕裂般扯开。她吃痛闷哼几声,鲜血沿着嘴角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的血砸在绿色的草场上,转瞬即逝又被无边的草色吞没。 一年之前,她还是草原上的阶下囚,哪里能想到如今成了建康一等士族李氏的二娘子?而这一切皆始于她跳江救李允知。 李颐休低声笑笑。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一百二十来日就好好当一当别人的妹妹与女儿罢。 正给李颐休按摩肩背的侍从听得这句轻笑,敛目偷偷一瞧,目光从她湿润的唇一路滑到掩在热水下的那对巍峨雪山。 这些指派给李颐休院中的侍从都是家生子,祖辈一代便已在李园中服侍。他们大多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如今能如此近距离接触的女子,也就只有李颐休一个了。 正是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这般雪山光景看在眼里,不免令那侍从心旌摇荡。 那侍从看了又看,方才替李颐休宽衣时鼓起的勇气不知何时又重新生了出来。他小心伸手,想替她拨开落在胸前的湿发。 指尖触及温热肌肤的一刹,一股酥麻之意瞬起,叫他浑身一颤。 顶着其余侍从羡慕又嫉妒的目光,他强作镇定,将那缕湿发轻轻拢至李颐休身后。 其余几人见状,心中又酸又恼,却碍于身份不敢多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得了这份殊荣。当看到那侍从又敢伸手时,皆咬紧牙关,眼中窜出火苗地看着。 啪! 一只湿漉的手扣住了他的腕骨。 李颐休睨一眼面红耳赤、战战兢兢的侍从,道:“再有下一次,我便不留你在这个院中伺候了。” 侍从心头一跳,慌忙垂首认错:“是。” 若放在以前,李颐休自然是照单全收,来几个便收几个,一起泡一场鸳鸯浴也未尝不可。可如今她才刚进入李园,总归还是要老实本分一些。总不能冒领了人家女儿的身份,转头便急不可耐地与院中侍从滚作一团吧?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她可没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待李颐休收拾好出院子时,夕阳渐落,一轮金乌沉入西天。 远处一家仆匆匆赶来,对李颐休道:“二娘子安。大公子如今仍在倚兰院里收拾,可先自行前往主堂。” 见李颐休颔首,家仆又匆匆离去。 夜色渐深,一抹昏黄的灯影落在脚前,李允知同他的贴身侍从走在曲廊下。 “你且记得,如今家里有什么事先得让家令与我商量一番。” “是。”侍从应下,又问,“郎君,若是娘子院中有事,是先知会家令那边吗?” “妹妹院子要是缺什么直接问我这边,紧急的话先拿亦可。凡是她那边有什么需求,只管先满足了,莫要叫她等着。” 李允知正叮嘱着,眼尖瞧见一人正坐于廊槛之上,垂首望着水榭中的荇菜。那人似是听见脚步声,抬眸朝此处看来。 “哥。” 侍从见李颐休朝这边走来,极有眼色地退至一旁,将位置留给二人。 “不是让你先去主堂了吗?” “我在等你。”李颐休双眸一弯,“和哥哥一起去,不好吗?” 李允知闻言,抿唇一笑,轻轻碰了碰她的肩,“那便一起去吧。” “你那院子里如今可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我瞧着样样都挺好的。”李颐休一顿,温柔地看着李允知,“哥哥替我挑的,自然都是最好的。我很喜欢。” 说这话时,恰好走到前往主堂的最后一个拐角。主堂内明亮的灯火透过窗棂洒出来,映在两人相视的侧颜之上。 “我很喜欢”四个字,化作一阵无形的夜风,拂过李允知鬓边碎发,也拂过他藏于袖中的手指。 他忽然很想再牵一牵妹妹的手。 李允知忍了又忍,只是轻轻碰了碰李颐休的指尖,待要迈进主堂时又悄悄松开了手。 两人的座位相邻,一起落座。 主堂内欢声笑语不断,待李颐休与李允知踏入时,有一瞬的停滞,随即又再度热闹起来。 李颐休借着举盏饮茶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将主堂内众人扫了一遍,没有一张脸是认识的。这群人中,与她年岁相仿的娘子倒有不少,亦都在悄摸地打量着她。 她微微侧身,大大方方地问李允知:“今夜家宴上的人我都不认识,哥哥可知都是些什么人?” 出乎李颐休意料,李允知只是随意地瞥一眼,语气颇淡:“大多是送到主园来养的旁系。” 短短一句,倒叫李颐休悟出了几分意味。 她曾在兰陵萧氏见过类似的事,这在士族中并不少见。若主脉子嗣单薄,便会从旁系挑几个孩子接到主园来养,待看中合心意的,便收作嫡脉。 李颐休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她一个冒牌货,跟一群正经旁系女郎抢主脉的位置?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手背覆上一抹温热,她抬眸,正好对上李允知微侧过来的身形:“这些年你虽不在园中,但如今回来了,她们自是比不得你的。” “哥哥待我如此好。” “那是自然。” 两人正说着话,主堂内忽然一静,众人纷纷起身,原是李徽禾进来了。 12.第十二章 一道微佝偻的身影自堂外而入。 李颐休眼角瞥见李允知即刻迎上前去,搀住李徽禾,一路引向主堂正中的主位。家令等几个仆从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她前几日在船上已经从卫扶月口中撬出些信息。 原是因李允知的妻主病逝,三年守孝期已满。奈何妻家却扣着人不肯放归,连同他的嫁妆也一并扣下。李徽禾索性向天子递上一封奏疏,言明自己年事渐长,膝下的大公子又久居外地,实在思念难安,望天子准许她前往接回。 当年天子登基时不过十二岁,而李徽禾便任其太傅,日日教导治国之道。说一句她是天子的帝师,也并不为过。 天子念其多年辅佐之情,不仅准了她所请,更亲自下旨,令豫州妻家放人归还。 于是,李徽禾便趁着冬至年节过后不久,亲自将膝下的大公子接回建康,以备来日再行婚配。 李徽禾缓慢坐下,并不急着开口,而是先将主堂内众人逡巡了一番。那双灰蒙的眼眸在灯火下扫过一圈,最终落在右下方李颐休身上。 李颐休微微一怔,望着那灰蒙蒙的神色,顷刻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连忙从席上起身,行至李徽禾身边,俯身侧耳,低低唤了一声:“娘。” 堂内原本偷偷打量李颐休的目光见状,也不再遮掩,纷纷落在她身上。 “诸位。” 李徽禾抬手拍拍李颐休的手背,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堂皆闻,“此次出行豫州,本只为接允知回家,没曾想竟有意外之喜,让我与颐休重逢。如今人就在这儿,也好叫大家都认一认。” 堂内短暂寂静片刻,随后才有人率先起身道:“恭贺家主,二娘子归家。” 其余众人这才纷纷附和。 “如今李氏繁荣,家里人多,这些姊姊妹妹你如今还认不得也是常事。日后多多相处,自然便知晓是哪房的娘子了。” “娘说的是。” 李徽禾又拉过李允知的手,一手牵着一个,将两人的手交叠在自己掌中,欣慰道:“阿意去世许久,如今在天有灵,见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想必也能安心了。” 阿意是李徽禾的正夫,亦是她此生唯一的夫。 她眸中泛起些许湿意,很快又压下去,笑道:“好了好了,快回去坐着吧,莫要饿着了。” 见李颐休、李允知二人落座,堂内众人这才长吁一口气,依次回席。 家宴上,美馔珍馐陈列于各人小案。有每回士族宴席必备的金齑鲈鱼脍,也有一碗清淡爽口的葵羹。陇西李氏本是北迁士族,故而案上又添了几道胡汉交融的菜式,如炙羊肉、羊盘肠等。 一旁负责斟酒布食的侍从见李颐休多夹了几筷炙羊肉,便适时为她斟上一盏桂花酿,双手奉至案前。 李颐休实则不好饮酒,却还是轻啜一口。酒液入口绵甜,微辛中透着桂花的清馥,入喉温润,并无寻常烈酒那般灼辣,唇齿间反倒留下一缕悠长回甘。 席间正吃得热闹,家令李馥忽然亲自捧着一只漆盘缓步而来。盘中端放着数十枚饱满圆润,色泽金黄的柑橘。 “这是冬至宫宴上,天子赐予家主的贡橘。” “听闻天子极为器重家主,一次便赏了整整两篓。” “还以为家主早已用尽了,没想到竟还留着。” 堂内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不少人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漆盘上。 李颐休嘴里嚼着炙肉,余光扫了几眼,便又低头去喝那碗葵羹。 “颐休。” 闻言,她抬眸望去,只见李徽禾自漆盘中取出两枚贡橘,余下的则命李馥双手捧着,送至李颐休案前。 “多谢娘赏。” 李颐休起身,在众人注视之下双手接过漆盘。 “你看。”李允知笑着侧身过来,“娘多疼你。她们眼都看穿了,但这柑橘却是尽数送到你手上。” 李颐休笑笑,并未答话,只拿起一枚柑橘,垂首认真剥起来。 见状,李允知便重新坐回席上。正低头用膳时,忽见眼前多了一只小碟。 碟中放着两枚剥得干干净净的柑橘,连一丝橘络也未留下,瓣瓣饱满,鲜嫩欲滴。 顺着那只小碟,视线越过一双修长的手,便听她轻声道:“娘疼我,哥哥也疼我。那这柑橘,自然该哥哥先吃。” 李允知拿起一瓣送入口中,清甜微酸的汁水在齿间绽开,顺着喉间一路淌下,一直润到心尖上。 “这橘子可真甜。”李允知作势伸手要去拿她案上的柑橘,“怎么办?我全都想要吃了。” 李颐休索性将漆盘直接端到了李允知案上,弯了弯眼:“那就都给哥哥好了。” “傻子。” 李允知嗔她一眼,伸手拿起一瓣柑橘,“我都吃了,那你吃什么?这柑橘如此美味,你就不馋吗?来,张嘴。” 李颐休故作犹豫地顿了一下,随即顺从地张开嘴,就着他递来的手,将那瓣柑橘衔入唇中。唇瓣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腹,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本已收回手,但那柔软的唇瓣触感好似印在了李允知的指腹上,有些酥麻。他手指下意识蜷缩摩擦起来。 “这柑橘确实好吃。看来若是全给哥哥,那我就亏了。”李颐休从漆盘上拿回两枚,煞有其事道,“我便给我自己留两枚就好了。” “傻子。” 两人当即分食起柑橘来,你一瓣我一瓣地往对方小碟中放。 正当李颐休吃得开心时,几位娘子携笑而来,邀她到宴席一隅同饮。 待她落座,那些旁系女郎便纷纷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不过都是些自报家门的话,譬如哪一房所出,父族何处,年岁几何。 李颐休面上始终带笑。谁开口,她便抬眸望去,偶尔点头应和,瞧着倒像是听得极认真。 实则心底早已兴致寥寥。 且不论她本就是个冒牌货,即便她当初当真是陇西李氏嫡脉千金,亦懒得同这些人周旋。左右游戏时限一到,她便毫不犹豫抽身离去。 到那时,这些人的身份、姓名、来历,于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 “单纯只是喝些小酒,当真是乏味至极。不如我们一起玩飞花令如何?” 李颐休心底又是一嗤。 这些贵族娘子凡是饮酒,便总要吟诗作对以助兴,有些更是兴起时便要与人谈玄论道。说是寻乐,实际上不过是借此显一显自己腹中那点墨水罢了。 很可惜,李颐休这人不仅懒得装,更懒得应付这些。 她替自己斟满一杯桂花酿,仰头一饮而尽,“我这些年漂泊在外,对诗词一事向来糙得很,说起来牛头不对马嘴,恐怕是要扫诸位兴致了。” 几位娘子面上明显一滞,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李颐休也不理会,自顾自又斟了一杯。片刻后,才有人笑着岔开话头:“既然姐姐不爱这些,那便随便聊聊也好。” 一人手肘悄悄从后头撞了撞身旁的人,有意无意道:“姐姐此番回来倒是正赶上了好时候,过几日便是三月初三上巳节了。” “是啊,听说那日华林园里热闹得很,不光有珍馐佳酿,还有骑射比试可看。” 那人又轻轻撞了一下,几人对了个眼色,才笑盈盈道:“听闻姐姐武艺高强,砍过水匪,救过大郎君,若去报名骑射,想必魁首也不在话下。” 李颐休来了点兴趣,“骑射比试?” 按照军功声望系统的规则,若在武艺比试中拔得全三,也能捞得少许声望。虽说这点蚊子肉远不及亲上战场杀敌来得痛快,但眼下日子过得平淡无味,去耍一耍骑射倒也不错。 “是啊。”那人接话道,“不过往年魁首都是琅琊王氏的人把着,今年有 姐姐在,说不定魁首便轮到咱们李氏了。” “正是正是。”旁人连忙附和,“说不定还能赢些彩头回来。” 宴席渐渐散至尾声,众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去。 李允知一直等在外头,昏黄灯影里,见那抹熟悉的颀长身影走出来,他便已抬步迎了上去。 “哥哥是在等我吗?” 李允知下意识握住她伸过来的手,顺势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便并肩往曲廊走去。 暮春夜风微凉,带着她身上混重的酒气飘过来,他不由蹙了蹙眉:“怎喝了这么多?那些人也是不晓得轻重。” “其实我没醉。” 李颐休偏头看他一眼,认真解释道:“真的。” 她虽算不上千杯不醉的豪量,但区区桂花酿还不至于让她昏头。只是她偏偏一沾酒便上脸,双颊绯红,配上唇齿间浓郁的酒气,落在旁人眼里,便是一副醉得不轻,但偏要嘴硬的死样子。 果不其然,李允知闻言便从牵着她改成了搀她,眉头微拧:“还说呢。你才刚回来,身边也没个贴身仆从,赶明儿我便替你挑个稳妥的,好生看着你。” “真没醉。” “是是是,你喝了好几大杯,确实没醉。”这厢说着,李允知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又瞧了瞧她泛红的耳尖,“你看看你这脸,这耳朵,还有这脖子,红得都和芍药花似的,还说没醉。” 侍从掌灯在前引路,一行人踏着夜露回到李颐休所住的梅院。 “去煮些干葛汤来。” 刚吩咐完,已经有人端着铜盆打水送来。 李允知拧了一把热面巾,绕过屏风,便见李颐休整个人半倒在软榻上,不晓得是真醉了,还是只是闭目养神。 “还说没醉,这都倒得睡着了。” 他伸指戳了戳她泛红的脸颊,没动静,便又戳了第二下。啪的一声,那人猛地抓住他的手指,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绯红面颊的映衬下,澄净清亮,半点醉意也无:“我真没醉。” 那手速又快又猛,那手劲又稳又紧。 李颐休攥着他的手指不放,“你看,醉鬼哪里能抓得住哥哥的手?” “知道了,快松开,你还要不要我给你擦脸了?” “那自然还是要哥哥的。” 李允知方一坐下,便见李颐休半支起身。他本以为她是要坐起来方便他擦脸,谁知她索性直接一倒,将脑袋枕在了他大腿上,脸还往里侧了侧:“那便这样擦吧。”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仓皇、局促等一系列情绪一拥而上,纠成一团理不清的毛线。 其实她们本不该这样的。此前在船上那个念头又一次浮上心头。 可他还没来得及捋清,便听枕在腿上那人催促道:“哥哥怎么还不擦?” 李允知听着胸腔跳动的心脏声,抬手小心翼翼地给她擦脸,正要收回手时,又被她攥住了:“脖子、耳朵还没擦呢。” 那股奇异的感觉更加猛烈了,震得他大腿麻麻的。 这点麻意一路蔓延,直烧到心尖。待听见屏风外传来侍从的声音时,李允知几乎是仓皇失措般猛地扶开李颐休,倏地站了起来。 顶着李颐休疑惑的神情,他强自镇定地接过那碗干葛汤,递至她面前,“快喝吧,否则明日醒来又该头疼了。” 那点麻意自他离开梅园后便如影随形,一路缠着他直至倚兰院中。 夜里辗转反侧,连梦中也不得安稳,被李颐休枕过的地方,始终泛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翌日,天光大亮。 李允知披着一件外衫,踩着木屐踱到廊下,便见一筐柑橘正搁在阶前。 他愣住:“可是家令送来的?” 正拨弄着柑橘的侍从抬首笑道:“是方才娘子送来的。娘子说,见您爱吃,便一早去求家主把剩下的都要了,这不,紧着便给您送来了。” 13.第十三章 二月末的几日在李颐休游逛李园中转瞬即逝,转眼便迎来了三月。 这日正是三月初三,上巳佳节。 建康城中诸多世家贵族奉天子之邀,纷纷乘车前往华林园,一同赴宴游春。 数辆绣有陇西李氏族徽的轺车缓缓驶入华林园内。因要沿岸赏春踏青,便在洛江岸边停下。 李颐休掀开车扉,下车后又伸手,将李允知从车内扶了下来。 “今日不知有什么活动可以玩?” “我离建康已有几年,往年上巳节还能见到岸边放风筝、游春踏青的人群,今年想来应也有这些。”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李允知侧头看了一眼李颐休,拿扇掩唇笑了笑,伸手将吹落在她发间的槐叶细屑摘下,“先帝在时,额外信奉道教。自先帝迁都建康以来,每年上巳节皆要听一番经讲。” 李颐休露出一个如遭雷击的神情:“要听一个上午?” 李允知看着她,故意慢悠悠道:“要听一个上午。” “啊——” 李颐休头一低,咚的一声撞在李允知肩上,又往上蹭了蹭。 “饶了我吧,这有什么好听的?我之前在青阳观都听了不少……唔……” 后半句话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捂回了喉咙里。李允知掌心覆在她唇上,左右看了看,见周围只有零星几个李家侍从,这才低声告诫:“这活动是天子亲定,不可胡言乱语。” 垂眸对上她扑闪的双眼,他捏了捏她的脸颊,“左不过听一个上午,有什么好难熬的。” “经文很无聊。” “妹妹谨言慎行。” “在哥哥面前若还是要如此谨小慎微,那认这个哥哥又有什么意思呢?” “你这话说的。”李允知拿扇子在她手臂上轻轻一拍,语气软了几分,“你我之间本是血亲,岂是嘴上说不认便不认的。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再说我可要生气了。” 李颐休凑过去,一把扯住他衣襟上随春风飞扬的系带,眼尾微弯:“哥哥这么好脾气的人也会生气么?我还从来没见过,不知道哥哥能不能让我见识一下?” “没大没小。” 李允知嗔怪地看她一眼,侧过脸去,快几步走到前头,又回头看她一眼,“还不快些跟上来,寻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也好打会儿瞌睡混过去。” 听经的殿宇分作两处,女郎们在太武殿,小郎们则在稍窄一些的琨华殿,两殿隔着一道回廊,算是遥遥相对。 见李颐休先一步踏进太武殿,李允知这才撩起腰间衣摆,跨过门槛,往琨华殿方向走去。 太武殿宽阔宏伟,殿中正供奉着三尊硕大威严的道教神像。正中的娲皇神像端坐高台,两侧分别供奉执掌长生仙籍的西王母大帝与掌司兵戈杀伐的九天玄女大帝。三尊神像巍峨高立,面容肃穆,眸光低垂,似俯视众生。 神像之前摆放着一方莲花宝座,想来便是稍后讲经道士所坐之处。 殿内各处皆置有青铜香炉,袅袅白烟自炉中升起,缭绕于梁柱之间。里头焚的是白檀香,据说日日焚此香,可涤荡尘浊,使人心神清明,百邪不侵,屹立于不败之地。 引着李颐休往殿内一隅蒲团走去的小道士,便是这般向她介绍的。 李颐休听罢,只付之一笑,并未放在心上。她其实是不太信神明的。 她一展衣袍,盘腿坐下,阖眸养神。一时间,除了自身绵长的呼吸声,耳畔尚有众人来往间衣袂轻响的声音,交头接耳的低语声,以及香炉中偶尔传来的细微噼啪声。 正在这片纷杂声中渐渐沉静下来时,忽闻一声钟鸣。 悠远浑厚的钟声自殿外传来,回荡于梁柱之间。 下一刻,一道清越而沉稳的声音随之响起,直直穿透整座太武殿。 顷刻间,所有不合时宜的声响皆消散而去,只余道长缓缓讲经之声。 “七气素华,精/光充溢,炼饬形骸,骨芳肉香,亿劫不灰。华山开九幽府,出尔幽魂,离苦登真。” 上巳节本就有祓除春日秽气的讲究,道长念这《灭度五炼生尸妙经》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只是不同的人听闻此经,心中所想自然各不相同。 闻其幽魂二字,李颐休率先想起的,是永昌十年南渡时那场兵荒马乱,此具身体的生身母父相继离世。又想起那些一同被俘至乌木草原的军中姐妹,其中好些不堪受辱,或咬舌自尽,或活活受折磨至死。 咚的一声,殿外再度传来一道浑厚的钟响,与道长诵经声相交织,如潮水般向四周涤荡开来,直抵人心,惊得李颐休心脏猛地一缩。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位与她同名同姓的陇西李氏二娘子。被抛弃时,不过才七岁罢了。一个七岁的稚童,在南渡途中那样一片乱世里,还能有活下来的可能么? 大抵是没有的。 “抛弃。”她不自觉地低喃出声。 心中陡然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盖因她亦曾有过被抛弃的经历,而那一切,正要追溯到她为何会沦为俘虏。 同是天涯沦落人。 李颐休睁开双眸,怜悯地望向三座神像,心想既然冒领了别人的身份,那自然还是要做点事的。 讲经结束后,李颐休寻到先前引路的小道士,“我听闻这里可以替我点些长生灯。” 小道士颔首:“娘子所言不差。可以供奉长生灯,或于晚间在洛水上放莲花灯。” “方才的经文令我感悟颇深,我这儿亦有些朋友值得惦念。只是人数众多,若是长生灯反倒一盏盏点起来麻烦,不若替我今夜放些莲花灯罢。” “不知娘子要放多少盏?”小道士略一迟疑,“我们这儿的莲花灯,每一盏需得支付……” 本以为道门清净,多少该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这世间无论求神拜佛,最后都绕不开一个“钱”字。 不过好在如今她背靠着一位颇为富足的高官娘。 “这笔账待上巳节过后,便到陇西李氏来取罢。” 出殿后,李颐休寻到李允知,半真半假地同他说起往事。 只说自己这些年独自在外漂泊,曾受过许多人的善意相助,这才有今日与哥哥重逢的机缘。可惜其中大多数人早已阴阳两隔,她便想着替她们放上一盏莲花灯,也算尽一份念想。 李允知一向不愿李颐休去回想那些往事。若真要深究缘由,一是不愿她因旧事生出怨恨,二是如今人已重回李园,过往的苦楚便该留在过往里,不必再翻拣出来。 如今听她只是用“漂泊”二字轻描淡写地掩过,即便不去细想,也深知其中的艰辛。于是那莲花灯的事,便没有不应的道理。 “想来也是我的疏忽,你自归家以来,我竟忘了替你备些用度。日后若有需要,只管去库 房取便是,不必拘束,用了多少再同我说一声即可。” “哥哥如此大方,就不怕我拿了钱去鬼混吗?” 李允知佯装恼怒,轻打一下李颐休:“那便多加一条,不许拿钱去外头胡闹。” 两人一道相伴而行,大抵是真担心李颐休学坏了,李允知一路牵着她的手,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我也不是要拘着你的交友。建康城中世家娘子众多,你若遇着性情相投、人品端正的,多来往些也是好的。只是那些名声不好,行事荒唐之人,还是莫要深交了。” “这几日都在这华林园里,你若是遇上心仪的小郎,亦未尝不可同我说说。若是真不错,哥哥就替你同娘亲说去。” 这厢说着,两人已来到华林园的一处开阔庭前。此处娘子、小郎络绎不绝,人声渐起,院中央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枝桠间挂满了系着红绳的小木牌。 李颐休敛眸笑笑,“我才刚回来,哥哥便急着替我张罗亲事了么?良缘倒也不急,我倒是想先在母亲膝前尽尽孝,多陪母亲与哥哥一段时日。” “说到这个,哥哥这般主动提起此事,莫不是你红鸾星动,又对哪位有了心思?” “你真的是讨打。”李允知耳尖一红,作势推开她,“我才归家,哪里想得这些。再对我说这种话,那我可就真不理你了。” 李颐休逗弄李允知逗得不亦乐乎,“妹妹错了还不成吗?哥哥可别真不理妹妹呀。” 两人正笑闹着,一名引路的小道士走上前来:“娘子、公子,二位来此可是为了求签解签?” 见那位温润儒雅的贵公子微微颔首,小道士便引着二人往求签处去。 李颐休不知李允知求的是什么签,自己只随手从签筒里抽了一根,便被小道士引至后方一间偏僻的小室解签。 吱呀一声,她推开木门,正与端坐于内的卫扶月对上目光。卫家小郎依旧是那身在青阳观时常穿的墨青色道袍,只是今日头上多了一顶莲花宝冠,衬得那张白玉般的小脸愈发出尘精神。 “原来你是今日在此处替人解签吗?” 卫扶月听闻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圆润的杏眼微微一瞪:“我今日可是在琨华殿布经讲道,方才还同允知哥哥打过招呼呢!只是这边懂解签的人手不够,我这才过来帮忙。” “哦,原来是这样。” 李颐休轻描淡写道。她长腿一伸,将案前的凳子勾了过来,几根手指灵巧一转,那根细长的竹签便在她指间翻了几个漂亮的花样,最后仍稳稳落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半分挣脱不得。 卫扶月看得出神,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手上。 他不知为何,竟对她的手颇有些着迷。 那是一双明显经历过风霜的手。虎口处有练剑留下的薄茧,肌肤并不细嫩,可偏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从指尖到手背的线条流畅漂亮,透着一股凌厉而又惑人的力量感。 他看着看着,便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船上那混乱的一夜。盖因这双手,曾教他欲罢不能过。 打住!他这是在干什么!他这是在想什么脏东西呢! 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神明们都在天上看着呢! 卫扶月用力摇摇脑袋,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李颐休见状,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么大力晃脑袋作甚?还请卫大祭酒替我解解这签上的意思。” 14.第十四章 卫扶月解签的本事乃是青阳观观主手把手教出来的,此前亦时常下山替人卜算,从未有过差错,久而久之,便被当地百姓冠以“小神仙”之称。 只见他接过竹签,垂眸细细端详许久,又抬眼看了李颐休几次,方才笃定道:“这是上上签。” “真的假的?” 小神仙卫扶月闻言,当即又不乐意了,杏眼微瞪:“我替人解签,从未出错过。” “这签上说你时来运转,否极泰来,往后皆是顺遂之象。”联想到此前江上水匪一事,卫扶月又道,“大抵是从乘船前往建康那一遭便开始的吧。” 李颐休以手支颐,盯着卫扶月看了许久,忽而笑了笑:“非也。” “什么?” “若是要算的话,那应当还是从你将我捡回青阳观算起的。原来卫郎是我的转运之人。” “是、是吗?” 卫扶月怔了一下,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耳根却一点点红了起来,随即又恼自己为何会因为一句话便如此失态。 “是啊。”李颐休难得长叹一声,“此前没被你捡回去,我过的可不是人过的日子。” “若要说什么是谷底,那大抵便是那段时日了。这签文说我时来运转,可我倒觉得,一个人若能熬过人生最低处,那么往后的日子,无论如何走,终归都是往上的。” “毕竟,再差也不会比当初更差了。” 卫扶月并不能从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中勾勒出她在草原为俘的光景,他只能反复回想当初在外头捡到李颐休时的模样,试图从那片狼狈中窥见她曾经遭受过的苦楚。 但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他只是,也只能低声安慰道:“那你如今重返建康,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以前的苦,便都过去了。” 似是为了振奋人心,卫扶月又看一眼签文,补充道:“这上头还说你将来官运亨通,甚至有青云直上之兆。” 这话若落在旁人耳中,多半要心头一热,可李颐休听了,却开始怀疑那签筒里的签文是不是全都写得千篇一律的好话,专门用来骗人的。 “你是有庙堂之志么?” “没有。”李颐休一本正经地摇头,“但我有混吃混喝,终日无所事事的纨绔之志。” “……” 卫扶月继续解签:“上头还说你日后必定子嗣兴旺,家宅圆满。” 又多看了几眼,不知是不是今日上午讲经太久,竟叫他从这寥寥几字的签文中窥见了几分天机。 家宅圆满,那李颐休终其一生会娶多少个夫郎呢? 他不动声色地将双手藏于案下,掐指细算。 一算之下,竟…… 足足超过五位之数。 五个以上啊! 此前一直萦绕于心的船上那混乱一夜纷至沓来,卫扶月心头猛地一跳。他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这里头难不成会有他么? 他又悄摸觑一眼李颐休,双手掐指一算。 哎?有些不对? 他掌心破天荒地沁出些冷汗,明明耐热的人此刻竟觉得这房间过于窄小,今日上巳节的日头过于毒辣,身上这身道袍过于厚重,连头上那顶莲花宝冠都压得他脖颈发沉。 他心如死灰地再算一次。 奇了怪了,与方才的结果毫厘不差。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定是他连日劳累,手指算不准了。要等今夜歇够了,再好好算一遍! 坐于对面的李颐休眼见着卫扶月脸色发白,唇瓣微颤,一副三魂七魄都快散了的模样,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卫祭酒,你这是怎么了?是中暑了吗?” 这话讲完,李颐休自个儿都笑了,如今不过三月初三,又不是七八月,哪里来的中暑。 当她手指不过晃了三四回,只见卫扶月猝然攥住她的手指,力气不大,还微微颤抖,眼眶却泛了红。 他嘟着嘴,嗓子里像是压着什么委屈:“你后院都要有五个夫郎了,可不许打我的主意。” “……” 李颐休颇为无奈,心说她又没打算留在这游戏里,就算签文说她这一生能娶六个七个的,那也娶不着啊。 可瞧着卫扶月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小白兔模样,她还是顺着他的话接道:“好好好,坚决不娶你,真的。我哪有这么大能耐把卫祭酒大人娶回家?” 卫扶月幽怨地看她一眼,小声解释道:“一生要奉献在道观修行的祭酒,是不能有婚嫁的。” “所以,你以后也莫要想着娶我。” “不想不想,我绝对不想。以前没想过,现在没想过,将来更不会有此念头,卫大祭酒,你这心就好好地放在肚子里吧。” 两人一道从房内出来时,转身一看,恰好撞见等候多时的李允知。 被这签文搅得心事重重的卫扶月,一见李允知,登时如见救星。心底那点委屈顷刻间如潮水般涌上来,圆润的眼眶泛起点点泪光,手一伸,抱住李允知便不管不顾地告状:“允知哥哥,李颐休她欺负我。” 被人当面扣上一顶黑锅的李颐休无言以对。 她对上李允知略带疑惑的目光,无辜地摊开手:“我什么事都没做啊,哥哥,你得信我。” 自知理亏,但依旧气壮的卫扶月扯扯李允知的袖子,“她就是欺负我了,她好坏的,一点都不好。” 李允知用帕子拭去卫扶月眼角的泪,随后走到李颐休身前,佯装板起脸,在她肩背上轻轻拍了好几下,边拍边道:“对对对,都怪颐休,都是颐休害得你。我现在替你锤她几下,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李颐休:“……” 心里那点郁气见李颐休被打时便散了几分,卫扶月终于心满意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李颐休,扶着莲花冠,一溜烟地跑走了。 “卫郎如此可爱,你就莫要欺负他了。” “哥哥,我可真什么都没做呢。” “好了,他好歹也算你的小恩人,若不是他将你带上船,我们又怎会相遇?不论如何,在他面前,我自然是要给他几分面子的。” 李允知此番过来,本是想同李颐休一道前往曲水宴,却不料中途家令匆匆寻来,只得暂且离开,让李颐休独自前去。 这一路上姹紫嫣红,李颐休一道走,一道欣赏起这春日里的繁花。看得入迷时,她随手折下一支,正低头摆弄着,岂料行至曲廊转角,不期然撞上一人。 手中花枝猝然撞上那人的胸口,鲜艳的花汁顿时在雪白衣襟上洇开一抹红痕。前方原本欢声笑语的一行人乍停。 一股沉默在李颐休与眼前的贵女郎之间蔓延开来。 “你这人走路都不看前头的吗?你眼睛呢?”有人率先出声斥道。 王玄英懒懒地垂眸瞥了一眼胸口的污迹,眼底一抹戾色一闪而过。今早因欲佩戴的一块玉珏无故碎裂而积下的闷气,正一窝蜂地涌上来。她开口正说着,眼前那人却恰好抬起了头。 有道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王玄英看着眼前此人的面容,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连带着积了一早上的郁结都化得干干净净。 原先那句“你撞了人难道不知道要……”便那么戛然而止。 身后的人见王玄英顿住,只当她是要发落人,便跃跃欲试地抢着出头:“就是!你可知你撞的可是琅琊王氏家的女郎?这般莽撞,若把人撞出个好歹来,你担得起么?还不快些赔礼!” 王玄英并不理会,只仍旧盯着眼前这女郎,目光从上往下逡巡了好几遍,最终停在她那张冷淡的薄唇上,听她道:“还真不知是王氏的人,我才刚回建康不久。” 李颐休此人最是不吃压力。她只是抬了抬眉,不卑不亢道:“方才确实是我撞了人,抱歉。” 这般轻描淡写的姿态,自是叫那跟班心头不忿,觉得被拂了面子,继续叫嚷道:“你什么意思,你该不会以为只是一句抱歉就能将此事揭过了吧?” 另有人见李颐休身上并无名贵配饰,虽面容昳丽,但衣着简素,便以为是个寒酸女郎,也插进话来:“你这小白脸眼生得很?怎么以前在建康没见过你?莫不是哪个旮旯里刨出来的落魄人,特地来投奔主家的吧?” 此言一出,除却那位琅琊王氏的女郎,身后那群人登时哄笑起来。 “我说呢,原来是个旁系氏族出身的。”有人拿腔拿调地补了一句,“怪不得呢。” “什么旁系,倒不如说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好啦。哈哈哈哈。” “你们这些臭外地的来建康又有何用?还是赶紧收拾包袱,滚出建康吧。” 这些个士族出身的女郎们,自小便抱作一团,先问郡望,再辨南北,北来士族与江东本土之间自有分明界线,而即便同出北地,也要再分一分你是主脉还是旁系,层层筛下来,处处都要分出个高下。 但不论是北方,还是江东本土,都以琅琊王氏马首是瞻。 本以为一番嘲笑会令眼前这娘子面露窘色,羞得无地自容,谁曾想李颐休只是轻飘飘扫了众人一眼,淡声道:“不论你出身何地,身后门第又如何,是比旁人多了一双眼睛,还是多了一张嘴?我观你们眼生,那又如何?可见你们也不过是仗着背后有个姓氏,便以为人人都该识得你们。” “你这人当真是——”那人正要反驳,余光触及王玄英意味不明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讪讪地住了口。 李颐休淡淡瞥了一眼众人,并不在意,侧身便想走。 谁知眼前那位王氏女郎忽然笑了一声:“妹妹看起来眼生得很,想必是今日头一回见。我近日倒是听闻李家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女郎,想来应当便是姓李,名颐休了。不知我说得可对?” 李颐休侧眸看去,“你是?” 王氏女笑意不变,“琅琊王氏,二字玄英。今日头一回见李家妹妹,倒是我的人莽撞了,还望妹妹勿怪。” 15.第十五章 李颐休并未将方才那场小插曲放在心上。 与王玄英互通姓名后,她神色如常,自众人面前从容走过,径直往溪岸旁的曲水流觞宴而去。 只是这场宴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酒觞流至谁面前,谁便要饮酒赋诗。有才情的女郎见状只会跃跃欲试,像李颐休此等看个诗文如同看天书的,只会避之不及,以免当众出丑。 于是她特意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在席末角落,打定主意安安静静地混完这场宴席。 宴上供的酒并非什么烈物,只是舒爽可口的青梅酒。 她轻呷一口,任由那股酸中带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才又夹了一筷小菜慢慢嚼着。边吃边看那些女郎们凑在一处吟诗作对,有的甚至诗兴大发,念完一首又一首,直看得她连连咂舌。 “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只看旁人作乐,未免也太过无趣了。” 一道声音忽然自身侧响起。 有人挨着她坐下,伸手拿过她案上的青梅酒,替她斟满一盏。 “怎的不去参与这吟诗雅会?” “既然是雅会,那我就不用凑着热闹了。”李颐休侧目看了一眼来人,是王玄英,“我作的诗太臭,怕熏着大家。” “建康城中,有人善文,有人善武。可并非人人都要以诗文论高低。” 王玄英的眸光落在李颐休的身上,“我观你行止之间自有一股利落之气,想来在武艺一道,应当颇有造诣。” “我武艺比较一般。” 李颐休答得十分坦然。 “那有报名参加待会的骑射比赛么?” “嗯。” 王玄英应声望去。 只见眼前人面上虽仍挂着浅淡笑意,神色也算温和,可她唇角微微下压,搭在膝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无一不在透露出她其实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甚至可以称得上疏离。 她王玄英在建康长大这些年,能当面给她甩脸色的人,有且仅有眼前这一个。但王玄英倒也不恼,毕竟是自己一眼便相看中的人,哪能那般轻易便靠得近,总是要多花些时日,才能慢慢拉近。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个身穿玄色劲装骑服的女郎,大步流星地从远处走来,经过李颐休面前时目不斜视,径直朝一处小案走去。 她身量颇高,肩背挺直,眉眼冷峻,行走间自带一股凌厉之气。 “她是谁?”李颐休问。 “那人是我远房妹妹。”王玄英轻描淡写地瞟一眼那人,“她叫王澄明。” 王玄英见李颐休又多看几眼,意味不明地问:“怎么,你对她感兴趣?” 大抵是军户出身,又兼在沙场上厮杀过几年的缘故,李颐休对武艺不错的人总有一种天然的敏锐度。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感兴趣。只是见她这身装束,想来待会儿也要参加骑射比试。” “她确实要参加。” 王玄英将酒盏搁在小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她嘴角弯了一下,与李颐休对视,直言不讳道:“我这王家妹妹对此次骑射比赛志在必得,你待会儿怕是要输了。” “这样?”李颐休挑眉,“是这骑射第一名的彩头很诱人?” “是,也不是。” 王玄英抬手一指远处猎猎飞扬的五彩旌旗,那是待会儿要比试的骑射场。 “往年上巳节虽也有骑射之戏,但今年却不同。听闻大殿下会亲临观看此次比赛。” 她口中的大殿下,正是当今天子的亲哥哥。 “大殿下今年二十有一,先前因要留在宫中照料年幼的天子,才一直耽搁着。如今天子亲政已满八年,朝中事务也渐渐上手,原先倒还好,如今倒开始着急大殿下的终身大事了。” 李颐休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直言不讳道:“所以她是想借着骑射夺魁,在大殿下面前露个脸,盼着能得青眼?” “那哪能如此儿戏?”王玄英闻言一笑,“不过是得了第一,能在大殿下面前多露几回脸罢了。至于议亲,怕还得要些时日,大殿下自己倒是不急。” “我还以为已经板上钉钉。” 李颐休低低啧了一声,手肘撑在小案上,侧过身看着王玄英,嘴角浮起一抹促狭的笑。 “且不说这只是她单相思,八字还没一撇。如今比赛都还没开始,你便说我会输。你们王家人倒是对自家妹妹信心得很。” 恰在此时,一头戴冠帽,身穿绯色官服的礼官款款而来,朝众人作揖行礼,“宴毕,请诸位移驾射埒。” 见女郎们皆三三两两结伴前往射箭场,李颐休亦起身,并不管王玄英,嘴里只道:“走了,今儿个我要玩得尽兴。” 当得知李颐休要参加今日上巳节的骑射比试时,李允知便连忙命人赶制了一套崭新的骑射劲装。至于弓与羽箭,为求公平,皆由华林园统一配置,但李允知还是十分周全地替她备好了扳指、护臂等物件,凡是能想到的,一样不落地送到了她面前。 李颐休换好一身朱红劲装,排队抽签时恰好排在王澄明身后,而两人又偏偏分在了同一组。除了她二人之外,同组还有八名女郎。 射箭场上猎风阵阵,旌旗翻飞。换上劲装的女郎们一改方才宴席上裙裾翩然的模样,个个英姿飒爽,眉眼之间尽是少年意气。 咚!咚!咚! 几声鼓响敲在台面上,礼官扬声唱道:“上巳节,骑射比试,开始!” 话音未落,王澄明已一马当先站到起射线上,拉弓搭箭,凝神对准靶心,指松弦响,一箭如流星般飞去,正中靶心。她面色不改,接连再出两箭,皆中靶心。 负责这一组的小吏举起旗子,报分:“王澄明第一轮连中靶心三次,记三十分!” 高亭之上,三两小郎临栏眺望,听得报分,脸上皆泛起雀跃之色。 “澄明姐姐好棒!她自前年上巳节骑射比试便是魁首了,今年肯定还是她!” “我也觉得。”一个小郎羞涩地又往下瞅了一眼那道玄色身影,“澄明姐姐身姿真好,我可真喜欢。” “羞不羞,就盯着人家的腰和腿看是吧?” 几人笑闹间,一名容貌清艳,身姿纤长的小郎自她们身后缓步走过,兀自落座于那头戴莲花宝冠,身穿墨青色道袍人的身旁。 < p>陈瑾亲自将食盒摆到卫扶月面前,眉眼含笑道:“多谢你送来的那方药。我哥哥喝了之后,身子好多了。” 卫扶月将食盒打开,里头有雕花梅球,糖霜桃条等精致甜点,尽是他爱吃的。他舔舔下唇,拿起一个梅球塞进嘴里,咀嚼几下便尽数吞下,脸上露出一个喜滋滋的笑容,“你我之间何谈谢这一字?” 他捧着糕点,眨巴着圆润的眼,认真叮嘱道:“若是陈琰哥哥/日后还有心痛胸闷之症,尽管来找我。” “哥哥前几年从南徐州的昭明书院回来后,便一直食欲不振,时常一个人对镜伤神。”陈瑾托腮长叹了一声,“既推了母亲替他定下的亲事,又说再也不嫁人,要入寺庙。得亏我拦着,哥哥这才歇了念头。” 卫扶月咬着糖霜桃条,认真想了想,道:“但陈琰哥哥如今进了兰台阁,做了文林郎,每日在宫内处理典籍,负责誊写编纂,这等清贵闲雅的差事,不也是很好么?陈琰哥哥的字如此好看,能将所学用于典籍之中,倒也不算埋没。” 陈瑾闻言,倒是冷哼一声,手握成拳轻锤小案,“哥哥定是在昭明书院遇见了坏人。若不是如此,哥哥又怎会回来之后便郁郁寡欢,暗自神伤?” “若是哪日哥哥肯与我说,我定要寻到那个坏人,狠狠揍她几下,替哥哥出这口恶气。” 陈瑾一说起陈琰近况,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孜孜不倦地倾吐起来。卫扶月本是想好好听着,无奈台下小吏一声高喊“李颐休——”,他心神便不受控制地被分了大半出去,两只耳朵尽数往下头探,连那双滴溜圆的眼珠子都忍不住往台下滑去,想瞧清下头正在发生什么。 “可恨那人,耽误了我哥哥大半生,本该他如今已寻得良缘,成家安稳。现在倒好,哥哥一心扑在典籍誊写上,连家都不大爱回了。他本就被伤透了心,却不愿静养,当真该如何是好?” 到情切处,陈瑾握住卫扶月的手,满眼忧愁:“不如待上巳节过后,我将哥哥再请出宫来,扶月你替他好好诊一诊,我才好安心。” 突然覆在手上的温热激得卫扶月一怔,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答应。 可他到底无法违逆本心,心思早已飘去了台下,只想瞧一瞧李颐休此刻如何。 陈瑾见他神色飘忽,疑惑地问:“你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怎么一直往下看?”说着,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望去。 按理来说,下方人头攒动,女郎们身影交错,离得又不是很近,若非提前相看过,那张脸本是看不真切的。但陈瑾偏偏就这么一瞥,便牢牢地锁在一道朱红色的背影上。 那人脑后高束着马尾,以一条简单的红发带系住,猎风拂过,吹得她几缕碎发飞扬。她身形挺拔,举弓时肩背舒展,拉弦之际沉稳有力。 只见那一支白色羽箭破风而出,正中靶心。 立在她身旁的小吏随即高声道:“李颐休,连中靶心三次,记三十分!” 手持弓箭的那人微侧过身,那张俊秀的侧脸便缓缓显露出来。 卫扶月感到手上一紧,便听陈瑾轻声问道,“扶月,这位射箭的娘子倒是惹眼得很。你可认识她?” 16.第十六章 “扶月,这位射箭的娘子倒是惹眼得很。你可认识她?” “哪位射箭的娘子?这底下可都是在射箭的人。” “就是方才三次连中靶心的那位。” “啊……连中靶心的也挺多的。”卫扶月目光躲闪。 陈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道:“便是身穿朱红劲装,梳着高马尾,连中三箭的那位。” 卫扶月收回往下探的目光,支支吾吾道:“她叫李颐休,近日才从外头回来建康。” “原来是她啊,倒是有所耳闻。” 嘴里咀嚼的糖霜桃条莫名染上了一丝苦味,甜味半点也尝不出来了,卫扶月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头一次觉得自己最爱的桃条也没那么好吃了。 “这么说你之前见过她吗?” “什么啊,我若是见过也就不问你了。” 陈瑾望着他不自在的脸色,“前几日我去你园中找你,恰巧有一行人从旁经过,我打探了一番才知是李园的大公子特意给你送谢礼来。昨日我母亲也同我说起李太傅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我说的耳闻,是指这个。” 这时,下头传来声响。 咚!咚!咚! 连着捶在鼓面上三声,礼官高声宣布第一轮骑射比试结束,第二轮即将开始。 “那谢礼不过是因着我回建康时,恰巧雇了李颐休做护卫,允知哥哥又正好在船上,她们这才得以重逢。” “这么说她们一家人能重逢竟是扶月的功劳,看来扶月是她们李家的贵人呢!” “你这话说的,哪有啊!不许如此打趣我。” 陈瑾弯着眼眸,目光在卫扶月脸上那两团绯红的薄云上打了个转,又轻轻落在他手上的糕屑上。他伸手按住卫扶月的手腕,用巾帕替他拭去指间的碎屑。 卫扶月正由着他擦,眼尖地瞥见了陈瑾白皙腕骨上,被衣袖半遮着的那一小点朱红。 小郎身上的守宫砂,有的是点在心口,有的是点在大腿内侧,有的则点在手腕内侧。 那他的呢?他手腕上的守宫砂去哪儿了? 恰在此时,下面又有小吏高声唱报得分:“李颐休,马上骑射五轮,箭箭中的,记五十分!” 卫扶月被这名字蓦地惊得魂飞魄散。 船上那纷扰的一夜犹如幽冥地府的鬼魂,再一次猛然从记忆深处爬出,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哦!原来他宝贵的守宫砂早就被李颐休给夺走啦! 卫扶月顿感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万分紧张地盯着陈瑾,见其只是细心为他擦拭手指,并没有去掀他衣袖的冲动,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待擦拭完,他长吁一口气,理好衣袍,整只手掩进宽大的道袍袖中,又特意侧过身子。这一侧,反倒是更加方便他窥看场下的动静。 这骑射场如此宽阔,场上女郎又多,穿朱红骑服的也并非只有她一人。可偏偏他的目光好似被什么方士施了咒一般,只能随着她走。 她往东,他便看到东。她往西,他便看到西。 于是乎,他便不期然地捕捉到李颐休是如何行云流水般长腿一翻,利落下马。脑后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手一扬,将弓背在身后,面上含笑地和一个小郎说着话。 那陌生小郎羞答答地将水囊递过去,又掏出一方帕子,为她拭去鬓角的薄汗。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李颐休笑得眉眼弯弯,嘴角压都压不住。 卫扶月压下心底那股说不清的古怪滋味,垂了眼,不再去看下头的动静,只低着头,用指腹反复扣着袖口的纹样。 美人替李颐休擦汗这一幕,自然也尽数落入陈瑾眼中。 他单手托腮,将李颐休漫不经心地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脑海中却浮现出今早出门时母亲对他的叮嘱。 “你哥哥拒不成婚,发誓要孤身到老。无论如何劝说,都不肯松口。瑾儿,你如今也到了婚配之龄,我却不能眼见着你步琰儿的后尘,也不想让你盲婚哑嫁。今年你便好好去相看一番,寻一个你自己喜欢的妻主。” 陈瑾眼角瞥了一眼已然神游天外的卫扶月,忽然握住他的手,语气诚恳了几分:“此前还不觉得你们这等方外之人有什么好处,如今倒品出几分滋味来了。” 卫扶月被这话拉回神,一头雾水地“啊”了一声。 “母亲近日正为我的婚事发愁。我自己也不知,心仪的妻主该是什么模样。” 这一番话也不知怎的就将卫扶月给炸毛了。他咻地一下缩回手,十根手指缠在一块儿,紧紧揪着腿上的道袍,拧出一片褶皱,说出来的话颠三倒四的。 “我、我确实不想嫁人的。” “我也没有什么心仪的女郎。” “我此次回来,虽说父亲也让我去相看建康城中的女郎,可我根本没那个想法。” “我就想以后回青阳观好好修行,日后得师傅点拨,能当上祭酒。” “什么妻主啊!我想都没想过!” 说到激切处,卫扶月猛地站起身来,朝前头的凭栏狠狠一拍,砰的一声闷响,惹得周遭之人纷纷侧目。 陈瑾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卫扶月回过头来,脸上的神情又红又白,复杂得辨不出到底蕴含了何种意味:“至于你的心仪妻主,我自然也给不出什么主意。你不如趁着这回上巳节多看几眼,说不准便能遇着一个你喜欢的,也恰好喜欢你的。” “……好的。”陈瑾缓缓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你要不要坐下来同我一起看?眼下第二轮已经结束了,第三轮正要开始。” “哦。” 胡言乱语了一通的卫扶月自知方才失态,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垂着眼装作整理道袍,平了平衣襟,这才重新坐下。 李颐休连着两轮百发百中,引得其余参赛的人不由侧目打量。 “难得见到有人能和王澄明的箭术难分伯仲。” “那人谁啊?看起来骑射功夫不错,以前怎么没见过她?” “ 不知道啊。”有人胳膊肘捅捅身边的人,“你认识她吗?” 恰巧被问的那人正是今早出言嘲讽反吃了瘪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便冲了几分:“知道,李太傅走失多年的小女儿。”她努了努嘴,“瞧见她胯/下那匹马了么?不就是前些时候咱们在北市见过的那匹突厥马么,如今竟到了她手里。” 李颐休胯/下那匹骏马身形高大,通身黑白相间,双目炯炯有神,四腿修长匀实,一看便是正经的突厥良驹。它看旁的马总带一股睥睨的神气,偶有别马从旁经过,它还要不屑地喷两个响鼻,神情倨傲得让人手痒。 许多人瞧着,简直想连马带人一块儿掀翻在地。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倘若要是现在动起手来,说不准到底是谁吃亏。 王澄明骑着马从李颐休面前经过时,蓦地侧目瞥了她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策马向前。 李颐休见状笑笑,俯身拍了拍马颈。这马她刚给起了个名,叫乌云。 “你看看你,这般倨傲,惹得人家都对你有些意见了。” 乌云又喷了个响鼻,像是不大服气,惹得李颐休低低笑了一声。她一夹马腹,调转马头,顺着骑射场边缘缓缓走着,一面温柔地抚着马鬃:“好马儿,待会儿第三轮可得小心些,否则怕是要吃亏了。” 经过连续两轮比试后,众人稍作整修。 大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礼官便高声宣告第三轮开始,并朗声宣读本轮规则。李颐休听了一耳朵,第三轮名为“射飞”,顾名思义便是向空中放出活雉,射中一只计十分,多中多得,上不封顶。 李颐休骑在马上,见几名小吏手提竹笼来到场边。闻得几声鼓响,小吏们掀开笼门,数十只野雉便扑棱棱地振翅飞出,争先恐后地往空中掠去。 其中一只飞得最高,尚未掠出多远,一支白色羽箭便破空而来,势如流星,径直穿透羽翼。那野雉扑腾几下,便失了力气,直直坠落于地。 王澄明收回弓,双腿轻夹马腹,催马向前。待行至近处,她俯身探手,轻而易举便将那只尚未断气的野雉捞起,随手丢给一旁记分的小吏。 随后她抬首望了一眼高亭之上,那处被重重竹帘遮掩的观赏佳位,眸光微沉,这才拨转马头,再一次策马踏入场地之中。 李颐休亦不遑多让,凝神屏息,稳住心神。一拉缰绳,低喝一声“去”,胯/下的乌云登时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场中央疾驰而去。 她在马背上侧身张弓,手速极快,气势如长虹贯日,左右开弓只见空中瞬间便钉上四支白羽,箭无虚发,四只野雉接连坠落。她催马掠过,不慌不忙左右手各接两只,稳稳丢入小吏怀中,动作一气呵成。 而就在她再次搭箭时,一阵簌簌劲风从她耳侧掠过。 李颐休侧身一闪,那支失了箭头的箭矢从她肩侧擦过。她偏头看去,正是今早出言嘲讽那伙人中的一员。 那人扯了扯嘴角,语气敷衍:“不好意思,手滑了。” 17.第十七章 李颐休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那人半晌,才温柔地笑笑:“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找茬的那人莫名心底里发怵,但周围一干人的眼神皆落在她们二人身上,正所谓对持绝对不能输气势,故梗着脖子道:“我骑术不精,自然是没你那么准,偶尔手滑自然也是能理解的。” 有人见气氛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两位,时间紧迫,何必为一时失手耿耿于怀?倒不如专心比试,天上还有那么多野雉等着呢。” 李颐休循声看去,此人也是今早跟在王玄英身后充跟班的一个。 “你说的对。”李颐休拨转马头,慢悠悠地从那二人身旁经过,“手滑嘛,确实可以理解。” 二人望着她远去的朱红背影,面面相觑。 “我怎么觉得她不会就此揭过?”一人压低声音,“她会不会伺机报复?” 找茬者嗤了一声:“众目睽睽之下,她还能冲过来砍了你不成?少自己吓自己。” 当二人重新拉弓瞄准空中的野雉时,几枚石子不知从何处弹射而来,精准地击打在她们的手腕上。一次、两次、三次,每次刚搭上箭,石子便如影随形地飞来,打得她们手腕发麻,只能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野雉扑棱棱地飞远。 二人心下明了,齐齐朝李颐休望去,却见她正凝神拉弓,两只野雉应声落下,随即探手于半空中稳稳捞住,动作干净利落。 李颐休左右各拎一只,再一次策马从她们身旁缓缓经过,语气轻飘飘的:“作甚看着我?哦,原来是射不中啊。那也不要紧,手滑嘛,我能理解的。” “你!”找茬者咬牙瞪眼。 “我什么?你什么?”李颐休偏头看她一眼,“技不如人就好好回去练。毕竟手滑这种事,在射艺上可是要吃亏的。”说着,顺手将那两只野雉丢给立在一旁的小吏。 找茬者气得粗脖脸红,喘着粗气正要催马上前,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拉住:“别冲动!眼下不是教训她的好时机。你如此明目张胆,若真闹出什么来,李太傅一纸状书递到天子面前,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咱们。” “哼!”她一把甩开旁人的手,恨恨道,“她会来阴的,难道我就不会么?这比赛她想拿第一,门都没有。” 李颐休自然知道她们不会善罢甘休。她向来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平日里只有她给别人气受的份,哪轮得到旁人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她一面策马在场中来回奔袭,捕捉时机张弓放箭,回回都能得分,一面留神留意着四周动静。 连着跑了四五趟,正当她再次捕捉到机会时,两支失了箭头的白羽箭陡然破空袭来,直冲她面门而去。 说起来,那时也巧。 李颐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扑腾的野雉,拉弓搭箭的当口,忽然瞥见两只大雕正相互纠缠着盘旋争斗,打得不可开交之际,竟一同朝地面俯冲下来,正巧也冲着李颐休的方向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无论是高亭上观赛的人,还是骑射场中一同参赛的女郎,都不由得转头望去,屏住呼吸。 “天呐!”有小郎捂住双眼,“我都不敢看了!这两只雕如此猛,这位姐姐怕是要被啄破相了!” 陈瑾也被惊得站起身来,脸上一片焦急:“朝这位娘子射箭的人,可真是卑鄙无耻!” 卫扶月就更不必说了。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一面往怀里掏药瓶,一面紧张地盯着下方那道朱红背影,自我安慰道:“不怕不怕,有我在,定不会让她破相的!我有药!” 王澄明闻得惊呼声,亦停下手中动作,朝李颐休那头看去。 只见李颐休整个身子向马侧倾倒,紧贴马腹,避开射来的箭矢,与此同时手上的弓却未停。借着这个倾身的姿势,反手扣弦一箭,直射向那两只缠斗在一起的雕。 一箭穿过两身,一箭双雕!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离得最近的,正是方才那两位给她使绊子的人。她们看得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李颐休如何单脚勾着马镫,倒挂在马身一侧,凭着惊人的腰力支撑不倒,还能拉弓射雕。 “啧啧。”有人由衷感慨,“她这射艺,怕是整座建康城都找不出几个能比的吧?我看王澄明都得让她三分。” 射冷箭那人涨红了脸:“休要长她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就这一招……我……让我娘请几个军中师傅来,我天天苦练也能练出来。” “真的假的?你小心别到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把自己肋骨摔断了。” “闭嘴!” 众人议论纷纷间,那两只大雕已双双坠地。李颐休拨转马头,在众目睽睽下俯身捞起那两只雕,好整以暇地看向记分的小吏:“请问,我这射中的雕,能算分么?” “啊、那肯定是算的!” 小吏惊得张大嘴巴,好一会儿才把下巴合上,双手接过那两只雕时还忍不住咂舌:“我的乖乖。”又跟身旁的人嘀咕了几句,这才抬头对李颐休道:“娘子,这事头一回碰上,从没有大雕闯进比赛的先例,只好按射中野雉的分数来计。” “无妨。”李颐休摆摆手,调转马头边走边道,“只要不让我白忙活就成。” 高亭之上爆出好几声喝彩。 “好厉害。” “她真的好厉害。” 卫扶月喃喃道,不由回想起船上水匪袭击的那一夜。当时他并未亲眼见到李颐休究竟是如何斩杀水匪,但凭方才那一幕,他好似也能拼凑出她当时的模样,定也是这般利落持弓,眉眼锋利,英姿飒爽。 陈瑾长舒一口气,落座回原位,一手轻轻按住心口,声音细如蚊蚋:“好奇怪,我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他眨了眨眼,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又不是我在比试,居然看得如此紧张。” “瑾儿,今日骑射场上出色的娘子不少,你未必找不到合眼缘的。便坐在高亭上,好好看便是了。若是有心仪的,你便告诉为娘。” 今早离家前母亲的话犹在耳畔。陈瑾依旧抚着心口,目光又不自觉地朝场下那道朱红色的挺拔背影追了过去。 高亭之中,重重竹帘掩映后,几人亦是看得汹涌澎湃。 其中最为兴奋的,当属端坐于最中央的天子赵玉棠。 “世间竟还有如此武学造诣之人。” 她抚掌而笑,目光落向左下方的李徽禾,眼中满是欣赏:“不愧是太傅的女儿。若朝中多几位这样的女郎,何愁无人可用?” 李徽禾谦逊道:“陛下谬赞,小女不过雕虫小技,令众人见笑了。” “太傅此言差矣。方才那一幕朕看得真切,实乃箭法超群,应变神速,如此精湛的骑射,便是朕也忍不住叹服不已啊!” 挨着李徽禾坐的陈莘侧身过去,在她耳畔低声道:“你这外头寻回来的女儿可真是不错,我瞧着比先前养在主园里的那几个旁系女 郎强多了。看来在外头漂泊这些年,倒是历练出来了。真不错啊!” “怎么,听你这口吻,倒是对我家的女儿想入非非。”李徽禾睨一眼,“是在同你家的二郎物色妻主吗?” “我物色有什么用?也得我家二郎有那个心思才成。” 陈莘叹了口气,端起茶盏闷了一口,连浮在水面的茶叶也一并咽了下去。 “如今膝下两个小郎,大郎无心姻缘,一门心思扎在兰阁里誊抄典籍。二郎心思又太淳朴,我怕他嫁进夫侍成群的宅子里受欺负。我这愁得很。” 陈莘正欲接着往下说,天子忽然唤了一声:“陈岫。” 一直静候在旁的禁军统领立即上前,俯身应道:“属下在。” 赵玉棠一拍身前小案,当即来了兴致:“朕观这位李家娘子身手不凡,你看看,宫里可有什么合适的职位安顿她?” 场下忽然鼓声雷动,打断了高亭上的谈话。 “比赛结束——!” 礼官挥舞着手中旗帜,高声宣布:“第三轮骑射结束!请诸位娘子勒马停弓!” “本次三轮骑射,经统计得分——获得魁首者为——” 她故意拉长了声调,引得众人纷纷伸长耳朵。待那名字清清楚楚地念出来时,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她方才说谁来着?” “李颐休啊!” “李颐休是谁?” “就是方才射大雕的那位!”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竟能把蝉联三届魁首的王澄明都比了下去?” “我就知道她是李太傅的女儿。” “她家不一向是自诩书香门第,何时冒出来了个武学奇才?” 与此同时,那道熟悉的机械音一如既往地在李颐休脑海中响起。 【恭喜玩家李颐休在骑射比赛中夺得魁首,军功声望+100】 她对魁首一事并不如何意外,只朝礼官略微颔首,道了声“承让”,便打马离开了骑射场。有几个小郎本想上前拦她,无奈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只能眼巴巴望着她的背影发愣。 她牵着乌云,自骑射场离开后,漫无目的地走在园中小径上。 清风徐来,拂过鬓角,带走骑射过后的些许燥热。 方才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比试,倒是将她心底积攒许久的郁气尽数散去了大半。 “好马儿,好乌云。” 她摸了摸身旁骏马的鬃毛,正欲继续往前走,谁料转过一道小径,却见前方不远处突兀停着一辆轺车。 那轺车半斜着栽进了泥泞里,周围赶车的仆妇,家仆与仆侍围成一团,个个急得手足无措。 “二公子,我们再试试,看能不能让马将车带出来。” “那你们小心些。”车帷里传来一道清润的嗓音。 众人一齐用力,车轮却反而愈陷愈深,泥浆四溅,连旁边的草丛都被糊了厚厚一层。 马匹不耐烦地嘶叫几声,车厢跟着剧烈地晃了晃,车帷里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一只清隽的手撩开车帘,正打算探看情形,恰好与从旁牵马走过的李颐休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之下,两人之间都不由怔住了。 “是你。” 陈瑾望着李颐休,又道:“是你。” 他心说好巧。 李颐休却内心惊悚,心道这人竟然与阿琰长得有几分相似。 18.第十八章 “这是怎么了?” “是泥土卡到轮轴里,马车陷进去了。” 李颐休半蹲下身去看,轮轴与车轮之间几乎尽数被泥土堵死,显然已经陷得不浅。 其实这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上巳节前连日阴雨,泥土吸足了水,又软又黏,马车经过时未曾留意,车轮便一下子陷了进去。 她又瞧了一眼那匹焦躁不安的马,正喷着响鼻踢踏着蹄子,便道:“你们这样硬拉是不成的,待会儿马受了惊暴走起来,反倒更麻烦。” 她抬眸望向半探在车窗处的陈瑾:“公子不妨先下来,你在车上,车沉了反而更不好拉。” 陈瑾颇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泥地。他今日穿的是园中绣郎新制的衣衫,脚上那双鞋履用的是建康新进的越罗,鞋面上绣着精致的云纹,这一脚踩下去,那他这鞋也不用要了,更何况他待会从华林园出来要直奔宫里去找哥哥,哪里能如此邋遢见人呢? 李颐休瞥他一眼,当下便明白他的为难之处,便伸出手道:“来,我带你下来,免得脏了鞋子。” 陈瑾从车里探出身来,甫一伸手,一只劲瘦有力的手便握住了他。不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轻轻一带,稳稳地落到了乌云背上。 “神力啊。”有人忍不住感慨。 陈瑾局促地攥着马鞍上的缰绳。那粗粝的绳面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缓缓滑过他的掌心。 李颐休利落地解开拉车的缰绳,口中“吁”了几声,两匹马便乖顺地走到一旁。她也不多话,挽起衣袖,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臂,蹲下身去,单手探入泥水,摸到轮轴下方,腰腹一沉,借力一顶,车轮“咯”地发出一声闷响,整个车身便被她从泥里拔了出来。 围观的人又一次忍不住感叹:“真是神力啊。” 陈瑾看得目不转睛。 李颐休将车架拉正,搁到平实处,候在一旁的车妇连忙上前,重新将缰绳系回马身上。 她又转头看向乌云,见陈瑾正讷讷地坐在马上盯着自己,不由弯了弯嘴角,手掩在唇边,一声清亮的哨音响起,乌云便驮着陈瑾,亲昵地朝她走来。 陈瑾被她那双含笑的眼瞧得越发局促,攥着缰绳的掌心沁出薄汗,偷偷在衣摆上擦了擦。 其实两人长得也不算像。李颐休暗暗想道,只不过身形上有些相似罢了。论五官,陈琰的双眸更狭长些,而眼前这位小郎的眼睛要圆润许多,整张脸看起来更显柔和。 乌云驮着人又近了些。 这会人看得更加清楚,越发觉得五官不像了,陈琰的嘴唇要比眼前这位薄一些,唇中微微突起一颗唇珠,很好亲,从前与他亲热时,总要拿齿尖磨着那处好一会儿才肯罢休。 两人的距离愈加近了。 十五步,十四步,十三步…… 李颐休忽然又觉得他们有几分像了。像在哪里呢?都是羞涩时会微微颤动眼睫,却仍有一双盈着水光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那些记忆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浮现,可她将陈琰的面容与眼前的小郎细细比对了一番,这一回却看得分明,委实是一点也不像了。 陈琰是陈琰,他是他,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陈琰。 李颐休再度伸出手,妥帖地将人从马上扶了下来。 “多谢。” 眼前这位小郎微微欠身,声音清润:“方才在高亭之上便见娘子风姿,此刻又承蒙出手相救,瑾实在感激不尽。不知娘子名讳?” “李颐休。公子你呢?” 这一问,倒叫陈家的一干仆从纷纷竖起耳朵,大胆又兴奋地偷听着两人的对话。无他,这还是她们家二郎头一回主动问人家的名字。 “颍川陈氏,单字瑾。” 像这般报姓名的,姓氏前头必定带个郡望,一听便知是世家大族出身。 陈瑾。 李颐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与陈琰同姓,却又是不同的郡望。那看来两人应当没什么亲缘关系。 大抵世家出身之人,皆有几分相似之处。那份浸润多年养出来的气度与风骨,往往比容貌更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乍一看会觉得相似,细看之下,却各有各的气韵。 李颐休不知,这其实是陈瑾的小心思,他早就在高亭之上知晓她的名字,但从别人口中得知,和从本人口中得知却是不一样的。 陈瑾按着胸口,心口仍在怦怦跳着,低声道:“瑾素来善丹青,为谢娘子今日搭救之恩,愿自绘一幅画相赠,不知娘子可会喜欢?” “好,那就等着公子你的画了。” 不再多言,李颐休见陈瑾坐进车厢内,便翻身上马,利落一夹马腹,宛若一阵风似的打马而去。陈瑾探出车窗,望着她随风飘扬的马尾和那根翻飞的红发带,心里已然有了打算。 他要将她策马远去的英姿画下来,送给她。 “这倒是一副好画。” 王玄英立在一旁,观望着画师笔下正徐徐成形的丹青。 她眯眼端详了半晌,才开口道:“大师画技固然高超,可依我之见,仍未将方才李颐休在射箭场上的英姿神韵绘出五六分。” 画师搁笔谦然道:“方才那位李娘子龙章凤姿,气势逼人,尤其是那一手一箭双雕,实在令人过目难忘。在下也只是尽力一试罢了。” 王玄英笑笑:“大师身为宫廷御用画师,何必如此自谦?”她顿了顿,又问道,“只是不知大师作这幅画的用意是?” “奉天子令,需将建康城内尚未婚配的世家娘子画像一一绘下。” “是为了大殿下择妻准备的?” “在下不敢妄言,只是谨遵圣命罢了。”画师说完,便垂首继续落笔。 待画师收笔搁墨,等墨迹干透,才将画小心卷起。她正要转身离去,发现王玄英仍立在原处,便听她道:“观画师画技精湛,便不由多看了片刻。” “大人此言,实在折煞在下了。” 画师收拾好全部卷轴,正欲抬步离开,不知为何小腿忽然一痛,当即跪倒在地,怀里抱着的卷轴哗啦啦散落一地。她骇得面色发白,顾不上腿疼,手忙脚乱地拾起散落的画轴。王玄英见状,便俯身帮忙,将卷轴一一捡起递还给她。 画师感激接过,连声道谢。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王玄英这才从背后取出一幅卷轴,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勾唇轻哼一声,转身往前走。果然,迎面正碰上脸色阴沉的王澄明。 “心情不好?”王玄英明知故问。 “你有事?” 王澄明斜睨她一眼,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却被一长条状的物什抵住了小臂。 “方才我在骑射场附近,撞见几位画师在绘画像。这是其中一幅,你就不想看看里头画的是谁?” 阴沉的眸光在王玄英似笑非笑的神情与那卷轴之间来回扫了几回,王澄明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还是沉声问道:“画的是谁?” 啪的一声,王玄英将卷轴展开,露出了里头的人像。 画像上的女郎神姿俊爽,一身利落的朱红劲装衬得人英气勃发,脑后的红色发带随风扬起,眸光沉静,拉弓的指骨微微突出,单是这一幅画面,便不知要成为多少建康儿郎的春闺梦里人。 “说是要统一收集娘子们的画像,至于给谁过目,那我可就不知道了。”王玄英一面收卷画轴,一面漫不经心地说着。 王澄明黢黑的眸光落在她攥着卷轴的手上,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你是在帮我,还是你自己的癖好又犯了?” “王澄明,看在你我都是王家人份上,我帮你,不就是在帮我自己?” 王 玄英用卷轴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过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确实对这位李家妹妹很有兴趣。你若是因为这次骑射落败而不服气,暗中使什么绊子,可别怪我眼里揉不得沙子。” 王澄明一把推开卷轴,面色沉沉地转过脸去,直到王玄英与她擦肩而过,才蓦地开口:“她是不会让你轻易得手的。” 王玄英脚步一顿,又听她道:“她今日在骑射场上使出的那一招,你可知道是什么?那是军中神射手才练得出来的功夫,名叫镫里藏身。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练成的。” “能在那般紧张的时刻用出这一招,还能一箭双雕,若非在军中磨砺过,我是绝不信仅凭在外漂泊十数年便能练成的。” 这一番话轻飘飘地,如同一片羽毛,搁置在了王玄英的心尖上。 日头渐沉,暮色四合。 上巳节的晚间宴席才刚刚开始。 李颐休换了身衣衫便匆匆赴宴,刚寻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不到半刻钟,便有几个面生的女郎三三两两朝她走来。来者张口便报家门,不是这个世家便是那个大族,说是见她今日骑射场上英姿不凡,特来结识一番。 来了两个,又来了三个四个,接着又是三个,人越来越多,角落本就狭窄,不一会便将李颐休团团围住了。 你方敬完一杯酒后,我方又得回礼,说不了几句话,便直直灌了李颐休四五杯。 “你们是特地来灌醉我的吗?”李颐休扶额。 女郎们闻言,皆闹哄哄地笑了起来,纷纷摆手。其中一人大胆道:“今日骑射场上那一箭双雕实在令人敬佩不已,不知李娘子可否透露一二,练成此技可有什么诀窍?” “听闻你早些年流落在外,可是拜了什么厉害的师傅?” “对了,我还打听到你在船上击退水匪的事,可否也一并说与我们听听?”有人亮着一双眼睛,满是期待地望向李颐休。 “水匪?真的假的?你莫不是唬人?!” “我可没唬人!我特地打听过,那夜船上,李娘子几箭便将贼寇当场射杀。” 你一言我一语,将李颐休围得越发紧密。比起今早曲水宴上的无人问津,此刻倒真称得上门庭若市了。 眼见众人越靠越近,浑身散发着求知的热切气息,李颐休矮身一闪,像条灵活的鱼,瞅准空隙便钻了出去,顺手还捎走了不知是谁案上的一壶酒。 她边走边对着壶嘴啜了几口,喝着喝着便分不清路了。虽说未醉,可那醇厚浓烈的酒意一涌上头,她便化作了一只漫无目的的夜游鸟,不问去路,不问来路,亦不问方向,只管乘着夜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随意游荡。 走着走着,一个转身,便撞进了一间小房间。 她顺手将门掩上,环视一圈。 房内陈设极为简单,不过一方小榻、一张木案、一扇素雅屏风,除此之外,案几旁还摆着三尊小小的塑像,安静地立于供台之上。 李颐休本欲上前细看,忽闻吱呀一声。 紧接着,是一道略显虚浮的脚步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身随意动,闪身藏到了屏风之后。 来人脚步踉跄,口中不知低低嘟囔着什么,整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到案前,端起茶盏便连灌了两大杯。 李颐休站在屏风后,借着窗外洒入的幽幽月华,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面颊微红,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是卫扶月。 李颐休本想出声,但见卫扶月半眯着眼,扶着木案站起身,顺手将身上的道袍一解,又将头上的莲花冠摘下,口中嘟囔着:“好热。” 李颐休目光落在他脸颊晕着两团绯色上,又瞥见那被茶水润过的唇,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索性收了声,不打算开口了。 19.第十九章 卫扶月随手解开墨青色的外袍,又将头上的莲花冠摘下,迷迷糊糊躺倒在小榻之上。 “有点热。”他低声喃喃。 现下不过三月初三,正值暮春,连夏都未曾入,哪里来的热? 对于卫扶月而言,这自然不是外热,而是内热。 为了上巳节今日的活动,卫扶月鸡鸣时辰便起来,乘坐轺车来到华林园之后,便一直忙碌于讲经文,解签文,方才还有几位世家公子接连来问姻缘,脚不沾地地忙了一整日,此刻只觉身心俱疲。 他探了探自己的脉象,是体虚之兆。 为缓解疲乏,卫扶月便温了壶酒,三两倍杯小酒顺着喉咙下肚后,又食用了点五石散,一股难以形容的热意自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整个人飘飘欲仙,浑身的疲惫仿佛被抽空了一般。 五石散是当下许多世家子都会服用的东西,少食可提神解乏,过多则伤身耗神,轻则神思恍惚,重则伤及根本。 他是算好了用量才食用的。少许五石散搭配一壶温酒,犹如灵丹妙药,可使人浑身舒泰。 卫扶月仰躺在榻上,睁着朦胧的双眸望着黑暗,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倦意袭来,他摸索着将榻上的被褥扯过来盖在身上,渐渐睡了过去。 李颐休歪了歪头,看着卫扶月毫无防备地入睡,心说年轻人睡眠可真好,当真是倒头就睡。她并无夜窥小郎睡觉的癖好,遂轻手轻脚地绕过小榻,正欲往门口走去,身后忽然一阵风动,她下意识地转身伸手一挡。 “抓住你了!” 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一具带着淡淡檀香的身躯便紧紧贴了上来。 格挡的手便自然而然地变成与之相拥。 如此,李颐休便被卫扶月给抱住了。 她凝视着双眸阖住的卫扶月,伸出食指,在他额间一点,无奈笑笑:“祭酒大人,你睡觉原来还会梦游吗?罢了罢了,那就让我送你回榻上,免得你待会着凉了。” “小冰枕,你去哪里了,我找你好久了。” 小冰枕?李颐休愣了一下。卫扶月口中所说的“小冰枕”,指的是他幼时得卫母所赠的一块玉石,触手生凉,冬暖夏凉,是不可多得的好玉。那块玉并不大,只是个细长条,算不上真正的枕头,只是他儿时常将其枕在耳畔,便自顾自地给它起了个名,叫小冰枕。 可惜的是,当年士族南迁时,那块玉便不见了踪影。 “唔……” 卫扶月蹙眉,嘴唇嘟着,紧紧搂着李颐休,脸颊贴着她的蹭了蹭,“我好热,还是抱着你睡舒服些。” 李颐休不语,只是一昧地半搂着卫扶月,带着他往榻上走去。 “我热热的,好不舒服。” 刚要将人放下,哪知卫扶月腿一伸、一勾,她脚下不稳,连带着人一块儿滚上了小榻。榻本就窄,不过一臂宽,她后背便抵上了墙壁,而卫扶月犹在梦中,长手长脚像四条藤蔓似的将她缠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便如此轻轻地蹭了起来。 原本便已蠢蠢欲动的某处,随着动作起伏,渐渐起了变化。 李颐休垂眸一看。 看不清。 但那灼人的热度却鲜明得无可忽视。 五石散混着酒意在卫扶月体内横冲直撞,燥得他在梦里也睡不安稳。昏昏沉沉间,他随手一抓,竟撞到了那块幼时母亲赠予的玉石。失而复得的宝贝凉丝丝地贴在他掌心,令他欣喜地一把抱进怀里。 梦里的世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洛阳城中的旧居,一会儿是建康城中的卫园,一会儿又飘回青阳观的道院,而后猝不及防地,又落回了那艘客舫上。 原本怀中抱着的小冰枕莫名变成了李颐休。 “热。”他喃喃道,又自然地蹭了蹭。 越蹭越舒服,越舒服越蹭。 客舫上那缱绻的一夜再一次复现在他的梦中,而卫扶月对此并不惊讶,盖因自他回到建康后,入睡时,会会做梦,会会皆能梦见他是如何在李颐休的身下溃不成军。 “可恶的李颐休!”他恨恨道,连最爱的小冰枕都能受到她的蛊惑,变成她的模样。 他深知自己此刻正陷在春/梦之中,这并非什么稀罕事,每个少男于闺中之时都曾经历过这般难以启齿的一遭,医书上早有记载。 可自从与李颐休有了首尾,她便堂而皇之出现在了他的春/梦里。 可恶的李颐休,这皆是她的错! 在这场梦里,李颐休如期而至,只是比上回多提了个酒壶。她脸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又梦到我了?这回不如喝上一杯酒?” 卫扶月躺在榻上,骨软筋酥,口不能言,只能瞪着一双湿漉漉的杏眼,无声地警告她别乱来。很可惜,即使在梦里,他也依旧无力抗拒。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颐休靠近,在榻沿坐下,将酒壶口递到他唇边,喂了他一口。 也就是那一口,仿佛一团火顺着喉咙淌下去,瞬间点燃了他浑身的燥热。 他咬紧牙关,拼命想要压制,可终究不过是徒劳。 那处的变化愈发明显,如同一根烧火棍抵在腿间。 卫扶月心下羞恼不已,又对上李颐休那促狭的笑,心说这是我的梦,岂能由你如此胡作非为?不如让你在梦里替我做事罢。 这般想着,他浑身忽又生出几分力气,索性一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直往那处带。 而现实之中,李颐休无言地望着头顶的黑暗。她虽多情,也爱与美人厮混,却不愿趁人之危。正欲将人摇醒,没料到这光风霁月的小道士反倒牢牢攫着她的手,隔着衣料便自顾自地上下动了起来。 那烧火棍似的物事,便在她掌中愈发灼热分明。 李颐休幽幽往下瞥了一眼,当即手上一使劲,听得那人吃痛地叫了一声,迷迷糊糊地低声嘟囔着“你居然敢捏我,你真坏”,随即反倒按着她的手,愈发急切地动了起来。 卫扶月不论是在梦中,还是不在梦中,呼吸都乱了几分,不由低喘两声,又含糊地吩咐道:“你快些。” 李颐休无声地气笑了,伸出另一只手,在他腰侧大力一拍,于他耳边咬着牙道:“祭酒大人,你快睁开眼,看看你在干些什么好事。”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卫扶月一个激灵,陡然睁开双眸,近在咫尺的是一双与梦中别无二致的幽深眼眸。 “啊!”他惊慌失措地大叫。 卫扶月抖着唇,内心只想疯狂的往后躲,可最为脆弱的地方还在她手中,根本毫无任何可动的气力。 还有什么比在梦里梦见某人,让她替自己做事,一睁眼却发现本尊就在眼前更叫人羞耻的事呢?大约是没有了。 他此刻只想把自己埋进地底去,可那烧火棍似的物事在她掌中一跳一跳的,隐隐还有胀大的势头,实在令他无地自容。 “你、你快松手!” 卫扶月含着哭腔, 声音又低又软,“你怎么在梦中欺负我,在现实里也欺负我。呜呜。” 可怜的小白兔此刻正受着燥热煎熬,全然忘了厉声质问眼前这人为何会出现在他休憩的房里,只觉得自己委屈极了,眼眶红红地,又慌又怕,连声音都在打颤。 可他一道委屈,一道又觉得被李颐休握在手里的感觉舒爽至极。这更让他又羞又恼,进退两难。 李颐休望着卫扶月那水汽氤氲的眸子,只觉得他楚楚动人,只想狠狠把他给欺弄一番。一时之间,一股热意在她体内蠢蠢欲动。 卫扶月咬唇,直直撞入李颐休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心头一颤,又催促道:“你快放开我。” 但见她弯了弯嘴角:“卫郎,你方才是如何对我的,眼下倒叫我放手?勾了人却不认账,天下可没有这般道理。” 猝不及防,李颐休倾身逼近,低头攫取卫扶月柔软的双唇,不由分说地用齿关厮磨着、碾着、舔着。 梦中起的那团火在这一吻中轰然炸开,如雷电之势,往四肢百骸蔓延。 卫扶月双腿欲蹬,却被狠狠压制。他鼻息渐重,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可爱的喉结滚了又滚,他吞了一次又一次两人的涎水。 他被吻得毫无招架之力。 “做吗?” 李颐休居高临下地看着卫扶月,食指勾起他颊边一缕乌发,慢悠悠地绕着。 不要。他在心里如此抵抗,可偏偏喉咙处好似塞了棉絮,涩得很,吐不出一字一言。 卫扶月咬着下唇,目光躲闪,指尖蜷了又蜷,那团火还在持续烧着他,烧得他神志不清。小郎体内的情/欲一旦被唤起,便再难招架,他想抵抗,却浑身发软。 于月光朦胧中,他轻轻点了点头。 待缓慢入巷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喟叹。 他再一次违背了师傅的教诲。 于床榻轻摇中,于满室的低/吟中,于交缠的喘息之中,他颤抖着把自己再一次交付出去。 一扇窗正对着小榻,天边的月光铺满了整张榻。 银辉之中,得以窥见卫扶月原本白皙的身躯,上面染了深浅不一的指痕红印,斑斑驳驳,亦布满着各类咬痕,白里透粉。 待要来第三回时,卫扶月幡然醒悟,按住李颐休的手臂,软声解释:“不行,不能再来了。这里只是我白日讲经疲惫时休憩的小屋,若是明早被人撞见,那便不好了。” 李颐休接连爽吃了两回,心里正惬意,自然没有不应的。她低头吻了吻卫扶月的唇,温声道:“好。” 穿戴齐整后,两人从小屋里一道出来。 虽说实打实亲密了一阵,可这时辰不过戌时三刻。卫扶月提着一方小灯,与李颐休并肩走在小径上。小郎体弱,接连两回下来,他只觉双腿发软,脚步虚浮,侧眸瞥一眼李颐休,见她面色红润,神采奕奕,顿时觉得有些不平。 他又默不作声地垂首嗅了嗅自己的衣襟,那上头还残留着她的气息,又思及方才种种,浑身都像是裹着李颐休的味道。 卫扶月暗自着急,只想快些回去好好沐浴一番,将这满身痕迹洗得干干净净。 谁知刚转过曲廊一道弯,便听见旁处传来一声“卫郎?”以及更为清晰的一声“颐休”。 李颐休脚步一顿,扭头看去,是李允知。 卫扶月浑身一颤,不自在地往李颐休身后缩了缩,提着灯的掌心沁出薄汗,旋即又破天荒地想:“欸?我躲什么?” 20.第二十一章 在上巳节结束的第二日,李颐休便去皇宫上值。 【玩家李颐休任职殿巡尉第一日,军功声望+50】 建康皇宫分设五道宫门,供禁卫、宿卫、宫中内史、内侍等行走的,是东掖门与西掖门。 李颐休是从东掖门进的。 她从马车上下来,清早的日光透过树梢之间的缝隙,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她身上,照得那一身玄色劲装宿卫服愈发挺括,上头绣着的金线熠熠生辉。 不过短短十日左右的光景,她便从一介白身陡升为六品武官,这么一琢磨,登时觉得这回来建康玩一趟,来对了。 李颐休将蹀躞带上挎着的那柄长剑摆弄了一下,拨到身后,剑鞘略略高出她的肩头,俨然一介英武的殿巡尉。 正巧这时,东掖门内的宫道上,有许多内侍正在洒扫。见远远有一位天姿瑰逸的女郎信步而来,他们不由停下手中的活计,悄悄抬眸去觑。 宫中的内侍大多出身贫寒,自幼便被家里卖进宫来,平日里不得出宫,能见到的女郎无非就是宫中内史,或是轮值的宿卫禁卫。 而那些宿卫禁卫又皆从世家选拔,身世悬殊,内侍们也只敢偷偷瞄上几眼罢了。 一位负责引路的内史远远便抚着幞头一路小跑过来,说是要领她去验明身份,登记归档,再带她前往大殿下处。 李颐休望着前头尽头一处典雅古朴的楼阁,飞檐翘角,上头绘着祥云仙鹤。 “这是哪儿?” “此处为兰台阁,专供宫中誊抄典籍,整理文书所用。” “怎会在此处?按理来说,不是应当与中书省、门下省归在一处么?” “没想到大人对这些倒是有些见地。”内史解释道,“天子自登基以来,便一直昼览夜思,潜心政务,为方便取书,便命人迁至此。” 这厢说话间,有几位博带宽袍,浅青外衫的秀丽小郎从身旁垂首路过。他们怀里皆抱着几本书册,有些是纸页,有些是竹简。 其中一人原本低头走着,蓦地抬眸看了李颐休一眼,又飞快地扭过头去,小步走开了。只是竖起的发髻后,脖颈上那片浅粉早已泄露了少男心事。 “大人!” 内史见李颐休如此不顾礼法,明目张胆地盯着这些个小郎的身影看,急急高喊了一句。 “大人,非礼勿视啊!” “这些不是内侍吧?”李颐休不答反问。 “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公子乃是由大殿下钦点,特例留在兰台阁辅助典籍整理的。小郎心细又坐得住,做些誊抄编校的细活正合适。” “人很多吗?” 内史汗颜,“说是特例,那自然是不多的,左不过也才七位左右罢了。小郎原不许有官职,如今能窥探一方古籍,已是恩典,这还是看了大殿下的面子。” 见李颐休脸上似有所思,内史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大人如今到了宫里,万事可千万要三思而行。”又压低了声音,“大人,可千万想想太傅啊!” 这话说得不要太明显。 李颐休无言笑笑。 两人掠过兰台阁,继续往前走。 原本气氛尚算平静,哪曾想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踢踏声,伴着男儿家特有的惊哭、马匹的嘶鸣,以及杂乱的呼喊,霎时间一片兵荒马乱。 不知怎的,一匹烈马竟在宫道上横冲直撞,嘶叫连连,马蹄踏得地面震颤,夹道两旁的内侍们慌得不知所措,抱头鼠窜,四处躲避。而烈马身后紧跟着几人,撕心裂肺地大喊:“快躲开!马受惊了!快躲开!” 内史惊惶看向那处,抖着唇道:“呀,怎么马儿受惊了?” 不由转头看向一旁。 只见这位新晋的殿巡尉大人,长腿一迈,健步如飞,不怕死地就往前冲去了。 内史虽然怕她在宫里与兰台阁的小郎们胡来,但更怕她上任第一天就出事。若是被马撞得五脏俱裂、骨头折断,那该如何向李徽禾太傅交代? 她手一伸,破天荒地居然想去抓住李颐休,可惜连一片衣角都没摸到。前头的马越跑越疯、越冲越近,求生的欲望终究压过了其他念头,心里为李颐休悼念一声,便手忙脚乱地躲到了宫道旁的大水缸后头。 大水缸后,探出一个脑袋,万分紧张地注视着一切。 那是内史第一次看到何为壁上飞。 李颐休借力几步蹬上墙,于朱红宫壁上如履平地一般,左步右踏,趁着马儿稍作迟疑的间隙,她一个飞身上去,牢牢跨坐于马背之上,旋即俯身贴着马辔,稳稳地抱住马颈。 恰在此时,宫道上又驶来一辆轺车,车架上的车妇见前头来势汹汹,连忙勒紧缰绳,却早已来不及。车妇心凉了又凉,只觉得今儿个小命是要交代在宫里了,可是那车里头坐着的二郎又该如何呢? 却见那烈马纵身一跃,硬生生从轺车上头飞了过去。马蹄落地,扬起一阵尘土,李颐休硬是在烈马即将撞上百余年古树之前,堪堪将它勒停了下来。 “嘶——” 烈马痛苦地长嘶一声,人立起来。李颐休紧紧夹住马腹,带着它转了几个圈,俯身抚摸着它的鬃毛,这才让它安静下来,但马仍暴躁地喷着响鼻。 李颐休翻身下马,双手温柔地抱着马颈,又朝它低语几句母语。那马一愣,低低叫了几声,低下头嗅了嗅李颐休,片刻后便主动矮下身去任她抚摸。 内史看得瞠目结舌,咂舌:“乖乖,这也太厉害了。” 附近周遭围观的众人皆是如出一辙的神情,嘴巴大得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车妇赶紧将车停下,跳下车架,跑到车窗下问:“二公子没事吧?” “我没事。”车内传来一道清朗之声,“这是怎么了?” “宫内不知为何有马惊了,但幸好已被驯服。” 内史满脸钦佩地凑到李颐休面前,“大人好威风,居然能连马都能驯服。大人居然还会说马能听得懂的话。” 李颐休又对马温声细语道了几句,抬眸看一眼内史,“这应该是北方那边新进来的马罢?她初到此地,觉得陌生,马蹄上又受了伤,这才暴怒之下发了性子。” 两人的对话飘进车内,车帘猛地被一只手掀开,有人探出头来张望,惊喜地道一句“是她!”,便从车上跳下来,手上还拿着一卷轴,朝李颐休走来。 “本想着如何去寻你,没想到这么快我们便在宫中相遇了。” 李颐休抚摸鬃毛的手一顿,循声看去,是陈瑾。 “有缘自会相见。”她道。 陈瑾方才在车里虽未亲眼见着外头的情形,但那阵横冲直撞的动静、骤然掠过车顶的风声、以及人群的惊呼,他一样不落地都听见了。 心下了然,是她救了他。 确切说,是第二次救了他。 他抿唇弯了弯,攥着卷轴的手指微微收紧,轻声道:“是啊,我们有缘。” 李颐休眸光落在那卷轴上,大方地问:“你说你要寻我,是不是要将这画给我。之前便听你说要赠我一幅画。” “嗯。” 陈瑾自小便学习丹青,师从大梁王朝久负盛名的大师,笔法自然不俗。他此前画过几幅,曾引得不少人称赞,甚至有一幅画流入市井,竟被收藏家们竞相出价,炒到了百金一幅。可偏偏这一刻,他却头一回觉着手里的卷轴沉甸甸的,拿不准该不该递出去。 他喉结上下一滚,抬眸与李颐休对视一瞬,又飞快移开,局促不安道:“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与否。” 李颐休喜好美人,爱好欣赏美人,特点便是怜惜美人,当然这是在她愿意怜惜的情况下。她不仅多情,更有一双擅长发现美的眼睛,也最见不得美人受了委屈。 她直 言道:“你的心意重如千钧,我岂会不喜欢?” 陈瑾耳根泛粉,一股燥热从绵软的鞋底升起。他双手递过去,“你喜欢就好。” 内史看看天色,忍不住小声催促道:“大人,我们还得赶紧去大殿下处呢。” 李颐休收下卷轴,朝陈瑾颔首告别,便随着内史转身离去。早有候在一旁的饲马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马牵走。独留陈瑾站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李颐休的背影,一时竟有些痴了。 内史领着李颐休穿过几道回廊,又绕过一片假山石,这才抬步上了石阶。 她这是带人前往宝云阁。 宝云阁建在高处,四面开阔,风清气朗,是专供人登高赏景,享用美馔的好去处。如今大殿下就在那处。 却不料才上了半截台阶,一个拐角处,眼尖便瞧见一抹明黄的衣袍在眼前。内史心脏漏跳一拍,当即拉着李颐休一同拱手作揖:“拜见陛下。” “免礼。” “朕方才都瞧见了。” 李颐休垂首不语,只作恭顺状,便听得这位年轻天子含笑道:“李卿方才驯马的风采,朕在这里可是看得一出不落。没想到李卿武艺高超,竟还擅长驯马,看来朕当初选你是对了。此前见得不真切,你快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瞧瞧。” 依言,她抬首,与赵玉棠初次四目相对。眼前是一位看起来不过年岁十八的天子。 有道是,做官,尤其是能得天子青睐的官,需得长相端正。毕竟要在天子身边做事,长得丑了,难免影响圣心。 而能够通过选拔入宫做禁卫、宿卫的人,若是长相也拿得出手,那就更好了。 赵玉棠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嗯,李卿一表人才,可见日后堪为大用。” “陛下谬赞。” 赵玉棠脸上挂着笑,转身便往宝云阁的露台走去,身后的仪仗也顺势跟上,李颐休自是跟在最后头。 这露台呈半圆状,周遭种了一圈白海棠,花枝斜逸,暗香浮动,配上这蓝天白云,一眼望去当真是赏心悦目。其间置着一张宽大的大圆木桌,上头已摆满了各色佳肴。 有两位小郎正靠着凭栏说话,听见脚步声,齐齐回过头来。当中一位略微欠身:“侍身参见陛下。” 赵玉棠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凤君。”转而脸上又挂起春风和煦的笑,朝另一位道:“长兄。” 李颐休倒是对宫内的这两位颇有些好奇。 不必多问,自是只好奇这两位的颜罢了。 内史悄悄拉着李颐休站在一侧,并眼神示意她千万别声张。 李颐休自然不是那等嘴上没把门的人,她也是见过场面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可她那双擅长发现美的眼睛,却是管不住的。 她微侧过身,默不作声地看去,这一看,倒是把她的心给看荡漾了。 盖因这两位倒是漂亮得有些不像话了。 是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出来的美。 天人之颜,何以描述?她心里暗叹。 她不爱念书是不假,可也不是胸中半点墨水皆无,只是搜肠刮肚了许久,竟找不出一句确切的话来形容他们。 眼前这两位,一左一右落座于天子身旁,一个像是被红玫瑰簇拥着的灼灼艳色,一个又好似冰山雪莲般清冷出尘。一个浓烈一个清洌,皆是琼姿花貌,叫人移不开眼。 “欸。” 最终,李颐休颇为感慨地移开眸光,为自己居然吃不到而深感可惜。 可到底没忍住,又悄悄望了一眼。 这一眼,恰好与那朵红玫瑰对上了视线。她心头微动,却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下多看,只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王彧率先开口,目光在李颐休身上轻轻一落,含着笑问道:“怎在陛下这处看见了生人,不知是哪家的女郎?” 21.第二十一章 在上巳节结束的第二日,李颐休便去皇宫上值。 【玩家李颐休任职殿巡尉第一日,军功声望+50】 建康皇宫分设五道宫门,供禁卫、宿卫、宫中内史、内侍等行走的,是东掖门与西掖门。 李颐休是从东掖门进的。 她从马车上下来,清早的日光透过树梢之间的缝隙,星星点点地洒落在她身上,照得那一身玄色劲装宿卫服愈发挺括,上头绣着的金线熠熠生辉。 不过短短十日左右的光景,她便从一介白身陡升为六品武官,这么一琢磨,登时觉得这回来建康玩一趟,来对了。 李颐休将蹀躞带上挎着的那柄长剑摆弄了一下,拨到身后,剑鞘略略高出她的肩头,俨然一介英武的殿巡尉。 正巧这时,东掖门内的宫道上,有许多内侍正在洒扫。见远远有一位天姿瑰逸的女郎信步而来,他们不由停下手中的活计,悄悄抬眸去觑。 宫中的内侍大多出身贫寒,自幼便被家里卖进宫来,平日里不得出宫,能见到的女郎无非就是宫中内史,或是轮值的宿卫禁卫。 而那些宿卫禁卫又皆从世家选拔,身世悬殊,内侍们也只敢偷偷瞄上几眼罢了。 一位负责引路的内史远远便抚着幞头一路小跑过来,说是要领她去验明身份,登记归档,再带她前往大殿下处。 李颐休望着前头尽头一处典雅古朴的楼阁,飞檐翘角,上头绘着祥云仙鹤。 “这是哪儿?” “此处为兰台阁,专供宫中誊抄典籍,整理文书所用。” “怎会在此处?按理来说,不是应当与中书省、门下省归在一处么?” “没想到大人对这些倒是有些见地。”内史解释道,“天子自登基以来,便一直昼览夜思,潜心政务,为方便取书,便命人迁至此。” 这厢说话间,有几位博带宽袍,浅青外衫的秀丽小郎从身旁垂首路过。他们怀里皆抱着几本书册,有些是纸页,有些是竹简。 其中一人原本低头走着,蓦地抬眸看了李颐休一眼,又飞快地扭过头去,小步走开了。只是竖起的发髻后,脖颈上那片浅粉早已泄露了少男心事。 “大人!” 内史见李颐休如此不顾礼法,明目张胆地盯着这些个小郎的身影看,急急高喊了一句。 “大人,非礼勿视啊!” “这些不是内侍吧?”李颐休不答反问。 “大人有所不知,这些公子乃是由大殿下钦点,特例留在兰台阁辅助典籍整理的。小郎心细又坐得住,做些誊抄编校的细活正合适。” “人很多吗?” 内史汗颜,“说是特例,那自然是不多的,左不过也才七位左右罢了。小郎原不许有官职,如今能窥探一方古籍,已是恩典,这还是看了大殿下的面子。” 见李颐休脸上似有所思,内史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大人如今到了宫里,万事可千万要三思而行。”又压低了声音,“大人,可千万想想太傅啊!” 这话说得不要太明显。 李颐休无言笑笑。 两人掠过兰台阁,继续往前走。 原本气氛尚算平静,哪曾想忽然传来一阵猛烈的踢踏声,伴着男儿家特有的惊哭、马匹的嘶鸣,以及杂乱的呼喊,霎时间一片兵荒马乱。 不知怎的,一匹烈马竟在宫道上横冲直撞,嘶叫连连,马蹄踏得地面震颤,夹道两旁的内侍们慌得不知所措,抱头鼠窜,四处躲避。而烈马身后紧跟着几人,撕心裂肺地大喊:“快躲开!马受惊了!快躲开!” 内史惊惶看向那处,抖着唇道:“呀,怎么马儿受惊了?” 不由转头看向一旁。 只见这位新晋的殿巡尉大人,长腿一迈,健步如飞,不怕死地就往前冲去了。 内史虽然怕她在宫里与兰台阁的小郎们胡来,但更怕她上任第一天就出事。若是被马撞得五脏俱裂、骨头折断,那该如何向李徽禾太傅交代? 她手一伸,破天荒地居然想去抓住李颐休,可惜连一片衣角都没摸到。前头的马越跑越疯、越冲越近,求生的欲望终究压过了其他念头,心里为李颐休悼念一声,便手忙脚乱地躲到了宫道旁的大水缸后头。 大水缸后,探出一个脑袋,万分紧张地注视着一切。 那是内史第一次看到何为壁上飞。 李颐休借力几步蹬上墙,于朱红宫壁上如履平地一般,左步右踏,趁着马儿稍作迟疑的间隙,她一个飞身上去,牢牢跨坐于马背之上,旋即俯身贴着马辔,稳稳地抱住马颈。 恰在此时,宫道上又驶来一辆轺车,车架上的车妇见前头来势汹汹,连忙勒紧缰绳,却早已来不及。车妇心凉了又凉,只觉得今儿个小命是要交代在宫里了,可是那车里头坐着的二郎又该如何呢? 却见那烈马纵身一跃,硬生生从轺车上头飞了过去。马蹄落地,扬起一阵尘土,李颐休硬是在烈马即将撞上百余年古树之前,堪堪将它勒停了下来。 “嘶——” 烈马痛苦地长嘶一声,人立起来。李颐休紧紧夹住马腹,带着它转了几个圈,俯身抚摸着它的鬃毛,这才让它安静下来,但马仍暴躁地喷着响鼻。 李颐休翻身下马,双手温柔地抱着马颈,又朝它低语几句母语。那马一愣,低低叫了几声,低下头嗅了嗅李颐休,片刻后便主动矮下身去任她抚摸。 内史看得瞠目结舌,咂舌:“乖乖,这也太厉害了。” 附近周遭围观的众人皆是如出一辙的神情,嘴巴大得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车妇赶紧将车停下,跳下车架,跑到车窗下问:“二公子没事吧?” “我没事。”车内传来一道清朗之声,“这是怎么了?” “宫内不知为何有马惊了,但幸好已被驯服。” 内史满脸钦佩地凑到李颐休面前,“大人好威风,居然能连马都能驯服。大人居然还会说马能听得懂的话。” 李颐休又对马温声细语道了几句,抬眸看一眼内史,“这应该是北方那边新进来的马罢?她初到此地,觉得陌生,马蹄上又受了伤,这才暴怒之下发了性子。” 两人的对话飘进车内,车帘猛地被一只手掀开,有人探出头来张望,惊喜地道一句“是她!”,便从车上跳下来,手上还拿着一卷轴,朝李颐休走来。 “本想着如何去寻你,没想到这么快我们便在宫中相遇了。” 李颐休抚摸鬃毛的手一顿,循声看去,是陈瑾。 “有缘自会相见。”她道。 陈瑾方才在车里虽未亲眼见着外头的情形,但那阵横冲直撞的动静、骤然掠过车顶的风声、以及人群的惊呼,他一样不落地都听见了。 心下了然,是她救了他。 确切说,是第二次救了他。 他抿唇弯了弯,攥着卷轴的手指微微收紧,轻声道:“是啊,我们有缘。” 李颐休眸光落在那卷轴上,大方地问:“你说你要寻我,是不是要将这画给我。之前便听你说要赠我一幅画。” “嗯。” 陈瑾自小便学习丹青,师从大梁王朝久负盛名的大师,笔法自然不俗。他此前画过几幅,曾引得不少人称赞,甚至有一幅画流入市井,竟被收藏家们竞相出价,炒到了百金一幅。可偏偏这一刻,他却头一回觉着手里的卷轴沉甸甸的,拿不准该不该递出去。 他喉结上下一滚,抬眸与李颐休对视一瞬,又飞快移开,局促不安道:“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与否。” 李颐休喜好美人,爱好欣赏美人,特点便是怜惜美人,当然这是在她愿意怜惜的情况下。她不仅多情,更有一双擅长发现美的眼睛,也最见不得美人受了委屈。 她直 言道:“你的心意重如千钧,我岂会不喜欢?” 陈瑾耳根泛粉,一股燥热从绵软的鞋底升起。他双手递过去,“你喜欢就好。” 内史看看天色,忍不住小声催促道:“大人,我们还得赶紧去大殿下处呢。” 李颐休收下卷轴,朝陈瑾颔首告别,便随着内史转身离去。早有候在一旁的饲马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马牵走。独留陈瑾站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李颐休的背影,一时竟有些痴了。 内史领着李颐休穿过几道回廊,又绕过一片假山石,这才抬步上了石阶。 她这是带人前往宝云阁。 宝云阁建在高处,四面开阔,风清气朗,是专供人登高赏景,享用美馔的好去处。如今大殿下就在那处。 却不料才上了半截台阶,一个拐角处,眼尖便瞧见一抹明黄的衣袍在眼前。内史心脏漏跳一拍,当即拉着李颐休一同拱手作揖:“拜见陛下。” “免礼。” “朕方才都瞧见了。” 李颐休垂首不语,只作恭顺状,便听得这位年轻天子含笑道:“李卿方才驯马的风采,朕在这里可是看得一出不落。没想到李卿武艺高超,竟还擅长驯马,看来朕当初选你是对了。此前见得不真切,你快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瞧瞧。” 依言,她抬首,与赵玉棠初次四目相对。眼前是一位看起来不过年岁十八的天子。 有道是,做官,尤其是能得天子青睐的官,需得长相端正。毕竟要在天子身边做事,长得丑了,难免影响圣心。 而能够通过选拔入宫做禁卫、宿卫的人,若是长相也拿得出手,那就更好了。 赵玉棠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嗯,李卿一表人才,可见日后堪为大用。” “陛下谬赞。” 赵玉棠脸上挂着笑,转身便往宝云阁的露台走去,身后的仪仗也顺势跟上,李颐休自是跟在最后头。 这露台呈半圆状,周遭种了一圈白海棠,花枝斜逸,暗香浮动,配上这蓝天白云,一眼望去当真是赏心悦目。其间置着一张宽大的大圆木桌,上头已摆满了各色佳肴。 有两位小郎正靠着凭栏说话,听见脚步声,齐齐回过头来。当中一位略微欠身:“侍身参见陛下。” 赵玉棠神色淡淡地应了一声:“凤君。”转而脸上又挂起春风和煦的笑,朝另一位道:“长兄。” 李颐休倒是对宫内的这两位颇有些好奇。 不必多问,自是只好奇这两位的颜罢了。 内史悄悄拉着李颐休站在一侧,并眼神示意她千万别声张。 李颐休自然不是那等嘴上没把门的人,她也是见过场面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可她那双擅长发现美的眼睛,却是管不住的。 她微侧过身,默不作声地看去,这一看,倒是把她的心给看荡漾了。 盖因这两位倒是漂亮得有些不像话了。 是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出来的美。 天人之颜,何以描述?她心里暗叹。 她不爱念书是不假,可也不是胸中半点墨水皆无,只是搜肠刮肚了许久,竟找不出一句确切的话来形容他们。 眼前这两位,一左一右落座于天子身旁,一个像是被红玫瑰簇拥着的灼灼艳色,一个又好似冰山雪莲般清冷出尘。一个浓烈一个清洌,皆是琼姿花貌,叫人移不开眼。 “欸。” 最终,李颐休颇为感慨地移开眸光,为自己居然吃不到而深感可惜。 可到底没忍住,又悄悄望了一眼。 这一眼,恰好与那朵红玫瑰对上了视线。她心头微动,却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下多看,只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王彧率先开口,目光在李颐休身上轻轻一落,含着笑问道:“怎在陛下这处看见了生人,不知是哪家的女郎?” 22.第二十二章 “回凤君,下官李颐休乃今日上值,任殿巡尉一职。” 尚且不用天子说什么,李颐休自当是有眼力见地从旁而出,缓缓上前,行叉手礼,躬身作长揖。 那似有若无的目光只不过在她身上流连一瞬,便悄然移开,听得这位凤君道:“原是如此。” 未得天子示下,李颐休便垂手立在两侧,静静候着。 “兄长,这位李卿便是朕特意为你挑的。往后便由她来护卫仙乐殿的安危。”赵玉棠转向身旁那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热络,“那日兄长并未去华林园,倒是错过了李卿在马上的一番骑射比试,朕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颇为可惜。” 霎时,一道好似从极北雪山上倾泻下来的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李颐休身上。 听见天子如是说,李颐休便微抬首,与一道漂亮得如同琉璃的眼眸对上。方才隔着层层人影,只窥得几分轮廓,如今得以近看,她倒是看得更清楚了。 与她方才所想的一般无二,这位大殿下,委实美得像一株立在雪山之巅的千年雪莲。 大抵是因坐在这露天露台上的缘故,李颐休总觉得有一束日光恰好落在此人身上,令他的美貌又放大几分。配着那一身霜色素服,他白皙得有些过分,好似上好的羊脂玉,清透得不似凡人,五官仿佛由女娲一笔一划精心雕琢而成。 赵玉珩倦怠地掀起眼皮,懒懒地掠去一眼,漠然地“嗯”了一声,反倒话锋一转,低声道:“今日的茶倒是好,清香甘冽。” 赵玉棠早就料到她这兄长是什么态度,随即无奈笑笑,一挥手,李颐休便后退几步,退到一旁静立。 一时之间,席上只听得到几人用膳时夹筷,汤勺碰撞的细碎声响。 本以为这场小宴会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直至一位内史双手端着一只紫檀托盘,上头搁着一卷卷轴走上前来,方才打破了这份沉寂。 赵玉珩小口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乜了一眼那些卷轴,又像是没看见似的,垂首呷了口茶,神色淡淡的。 “这些卷轴明明是朕特意送到兄长殿中的,何故又忽然出现在朕的书房里?”赵玉棠明知故问。 “陛下以为呢?”赵玉珩拿帕擦拭嘴角,反问道:“我的意见很重要吗?” “给兄长看的,那自然要以兄长的意见为准。”赵玉棠手指在圆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软了几分,“兄长莫要推辞,待会儿便让人再送回你殿中,朕亲自陪兄长一道看。” 那内史闻言,竟很是自然地朝离圆桌最近的李颐休走去,双手郑重地将托盘递到她面前。李颐休一头雾水地接过来,心说这皇室兄妹二人倒是有意思,看个画还要这般你推我让的。 这般想着,她顺手便将别在身后的那幅陈瑾赠予的卷轴画抽出来,随手扣在托盘最上头,混得与其他卷轴几乎融为一体,叫人看不出分别。 待用膳结束,见赵玉珩起身,李颐休便端着托盘,正与随着一道走回去时,眼角便觑一抹红,抬首便见凤君施施然走来,与赵玉珩又笑着聊了几句。 说得什么一句没进耳,目光直率地落在凤君的面容上。 原来他眼角长了一颗嫣红的朱砂痣。 “如此,那便改日再来找你聊聊。” 言罢,王彧转身便与她擦肩而过。李颐休微微侧目,在两人错身的那一瞬,那道隐隐绰绰的目光斜斜地扫了她一眼,似有若无,转瞬即逝。 这厢,李颐休跟着赵玉珩前脚刚踏进仙乐殿,后脚便瞧见皇帝明黄色的仪仗在远处闪闪发亮。 殿巡尉无需在殿内侍奉,李颐休将托盘搁在软榻旁的小案上后,便退回外头值守。 “将这些收走。”赵玉珩半倚在软榻上的凭几边,声音淡淡,“将我的棋枰、棋谱拿来。” 宫侍依言端起托盘,刚踏出门槛,便险些撞上正一脚迈进来的赵玉棠。 天子的目光如针一般钉在那托盘中的卷轴上,沉声道:“这是要拿到哪儿去?” 宫侍瑟缩发颤,小声回道:“殿下吩咐收起来,仆只是拿去库房存放。” 赵玉棠冷冷笑了一声:“若是放进库房,怕不是一百年都不会再翻出来了。”她一手撩开竹帘,便见赵玉珩正一手执棋谱、一手拈着枚黑子,专注地对着眼前棋局出神。 她手一指小案,毫不客气道:“把棋枰给朕撤了。” 赵玉珩落子的手顷刻顿住,抬眸直直地看向那名宫侍,不言不语。 “怎么,你们仙乐殿的人,朕指挥不动了?” 宫侍进退两难,眼眸瞬间红了,垂首将托盘放回小案上,再把棋枰给收走。 赵玉棠一撩衣袍,坐在赵玉珩对面,又吩咐:“你们几个,将这些卷轴一一展开,让朕的亲兄长好好看看。” “不用。” 赵玉珩伸出一只如玉瓷般的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些卷轴,一个一个地拨过去,像在挑拣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最 后直截了当地把最上头那卷抽了出来,递到赵玉棠面前:“那就这个吧。” “兄长!” 赵玉棠被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惹得火气上涌,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卷轴,拍在小案上发出啪啪声响:“朕是在为你的终身大事着想!” “我的终身大事?”赵玉珩随意地翻了翻手里的棋谱,眼皮都未抬一下,“我嫁谁都是一样的,又何必一幅画一幅画地看下去。” 先帝薨时,赵玉棠不过十岁,灵堂上棺椁森然,慌乱得不知为好,是赵玉珩冷静地处理着各方事宜。 而后她登基,为了应付太傅布置的功课,又要尽快熟悉朝堂政务,日日宵衣旰食,熬得眼睛发涩流泪,后又染上风寒,发起高热,连榻都下不来。又是赵玉珩不辞辛劳,日夜守在榻边,喂她汤药,将朝臣的上疏、奏章一一念给她听,又替她执笔回覆。 可以说,赵玉珩于赵玉棠而言,如父如兄。 思及此,赵玉棠放软语气,“朕如此做,只是不想让兄长盲婚哑嫁罢了。” 赵玉珩却不为所动,只随手将棋谱搁在榻上,单手撑在凭几边沿,阖眸小憩。外头的日光透过窗牖斜斜洒落,在他的眼睑下投出细小精致的扇形阴影。 赵玉棠对此颇感无奈。 她这兄长样样好,唯独对婚嫁一事毫无任何兴趣,不仅不去建康城内的各类宴会,亦不爱在宫宴上出席。 罢了罢了,既然兄长对此无心,那我这做妹妹的自然是要上点心。 赵玉棠如是想着,将手中的卷轴缓缓展开,定睛一看。 姿骨清峻的女郎单手执缰,正于一匹骏马上疾驰。疾风带起她脑后的高马尾,与之随风飘扬的是张扬浓烈的红色发带。五官昳丽,一双眼眸明亮俊秀,飞起的衣袂之下,是一双有力修长的腿。 是上巳节骑射夺魁那人,亦是今早于宫道上飞身驯服烈马那人。 “兄长确定当真是这人了?” “嗯。”赵玉珩眼未睁,随口应了一声,薄唇微张打了个哈欠,“陛下觉得满意,那便她了吧。” 正候在外头的李颐休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抬眼正与走出来的赵玉棠四目相对。只听她随口嘟囔了一句:“你这人倒是挺有福气。” 啥? 李颐休满头雾水,“还望天子明示。” 赵玉棠莫名笑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在仙乐殿当值罢。”也不再多言,便带着仪仗远去了。 23.第二十三章 帷幔内一阵人影绰绰,后被人轻轻拨开。 赵玉珩随意任那一头如瀑的乌发披散在后背,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挽起几缕碎发,便披上外袍,挎着一个小竹篮,往小花园里去了。 一个宫侍迈着小碎步,哒哒地跑来,递给李颐休一把伞,细声道:“大人,快去给殿下撑伞。” 任殿巡尉还需要做这事吗?还以为只是站在殿前护卫安全。 李颐休接过伞,三步并两步赶上赵玉珩,将伞面撑开。伞不大,堪堪也只够遮住一人,她便将伞往赵玉珩那边倾了倾,自己半边肩头便露在日光里。 一片阴影投在赵玉珩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抬手拂过春日里那些花枝招展的花丛,时不时俯身轻嗅。 李颐休对这些赏花的雅事一概是两眼一抹黑,若要问她哪株是哪支,她是一窍不通。她只是见赵玉珩如此专注,露出如画般的侧颜,心里不由感慨一句,当真是人比花娇。 园中花开得正好,香气四溢,可若要说香,哪里又香得过赵玉珩?他身上那种清冷冷冽的香气,闻着像是置身于山涧清泉之畔,周身尽是叮叮咚咚的水声。 赵玉珩一路赏,一路挑挑拣拣,偶尔从花间剪下几枝放进竹篮里,待采得差不多了,便原路折返。期间一个眼色也未曾分给李颐休,权当此人并不存在。 见人径直往殿内走去,李颐休老实本分地候在外头。 赵玉珩一如既往,开始一日复一日的制香。 当他将捣碎的香料与方才采摘的花瓣一同加入水中研磨时,随口唤了一声“雪青”,却无人应声。他这才环顾了一圈殿内。 “雪青呢?” “殿下,”一名宫侍上前答道,“雪青哥哥的母亲前几日过世了,殿下便准了他回乡奔丧,怕是要几个月后才能回宫。” 雪青是赵玉珩身边的贴身宫侍,自小便跟着他,是从洛阳一路迁到建康来的。他出身贫苦,自幼被卖进宫里,但得了赵玉珩青眼,被留在身边悉心调教,连识字写字也是赵玉珩亲自教的。平日里,赵玉珩制香时,是雪青在一旁书写记录。 赵玉珩扫了一眼那些垂手而立的宫侍,皆是些可怜孩子,连大字也不识几个。 他默不作声地叹口气,继续低头研磨。指尖捻动间,水面忽然映出一道明亮有神的眸子。他手中动作一顿,顺着竹帘往外头看去,便见一道玄色身影正立在廊下。 宫侍不识字,可殿外这些选上来的宿卫里,却是有武能提刀、文能断字的世家女。 方才那人好像还给他撑过伞?她叫什么来着? 赵玉珩抬首,瞥了一眼回话的宫侍,淡淡道:“把她叫进来。” 她?是谁? 宫侍踌躇,张口想问个明白,可赵玉珩已重新垂首研磨,殿内一时只听得见石臼碾磨的沙沙声,再无人开口。 身旁有人朝他递个眼色,张口无声道:“就今日新来的那位漂亮姐姐。” 宫侍恍然大悟,即刻出去,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李颐休给请进来。 “不知殿下召属下是所为何事?” “你叫什么?” “属下姓李,二字颐休。” 李颐休,原来她叫李颐休。 赵玉珩这才算是真正将眼前这人的名字记在了心里。他站起身,敛袖,双手收于袖中,缓缓踱步过来:“我现在制香时需要个人替我记香方。你的字,如何?” 若换了旁人被这般问,定要谦逊一番,说自己的字勉强能见人,不敢在殿下面前献丑。 可偏偏李颐休是个年少轻狂的性子。她自小武艺超群,当年在昭明书院也曾被几个所谓的士族娘子刁难过,结果当着众人的面反手就把人打趴下了,后续还是萧辨真替她收拾的烂摊子。后来从军更是大放光彩,曾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勇悍之名无人不晓。 不论是夸也好,或者贬也好,她从未往心里去过。 可若问她自己对自己作何评价,那她自然是—— “见过我写字的人,都说我的字不错。”李颐休毫不客气地回道。 “那你坐到这儿来。”赵玉珩望着那一方长长的案桌,“我说你写。” 见李颐休端正坐下,提笔点墨,赵玉珩绕着案桌,随意地念着一个香方,“你听好了,此处香方为甘松半两,白芷半两,牡丹皮半两,藁本半两,茴香一两,丁皮一两,不用火烤……” 笔随意动,李颐休几乎是一气呵成,当赵玉珩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手中的笔也随之停下。 她正要双手执纸站起身时,不料一股香风自身后袭来,化作一双无形的手,将她轻轻拢住。紧随香风而来的,是一根修长白皙的食指,越过她的肩头,连着宽大的袖袍,在那一个“藁”字上虚虚绕了一圈。 一道琳琅悦耳的嗓音飘入她耳中:“你这个字,写错了。” 那指腹沿着她指尖边缘的纸面上缓缓蹭过,“藁上方是一个草字头。” 李颐休侧眸看去,正与上方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对上,听他道:“笔给我。” 见李颐休没动,赵玉珩便径直拿过她手中的笔,半俯身在她身旁将那字圈出,在旁边写下一个正确的。从李颐休这个角度看去,只能瞧见他顺直美丽的长发垂落在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微微抿起的唇角。 一笔一划之间,皆有香味溢出。 赵玉珩写完便侧过头来,见李颐休仍直直盯着他,不由蹙了蹙眉:“你在看什么?” “殿下同人说话时,有人能完全不走神么?” 赵玉珩闻言微微一滞,旋即明白她话中之意。他自然知晓自己生得好看。长得漂亮的人,哪里会不知道自己的五官是何等优越? 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这般直白地说出来! 一抹裹挟着羞恼的薄红爬上他的耳尖,又顺着蔓延至脸颊,连带着原本淡粉的唇也染上了一层活色生香。 他将案上的香方一卷,直直往李颐休面门拍去:“轻浮。” 啪! 清脆的一声在殿中响起,侍奉的宫侍纷纷垂首,嘴角抿着笑。 他冷声道,“再有下次,便不必在仙乐殿当值了。” “是,殿下。”李颐休将脸上的书册取下,脸上留下一道明晃晃的红痕迹,心说她下次还敢。 赵玉珩鼻腔轻哼一声,垂眸看看她的字,又看看她脸上的漫不经心。 这字铁画银钩,笔锋凌厉,都说字如其人,倒与她的五官极为相配,就是这张嘴,着实臭得很。 又看几眼,倒是略有些熟悉。 “你这字确实是尚可,临摹的是哪位大师的字帖?” 李颐休顿了一下,支吾道:“不是临的字帖,但确实是一位大师手把手教我写的。” 她原先的字状如鬼爬,形如鸡爪,是当年陈琰手把手教她写的。陈琰的字自然是好的。 “哥哥的字是写得越来越好了。” 陈瑾跳着往兰台阁里走,“这都挂在外头供人展示了。”< /p>兰台阁共分三层,最上层是校书著述的阁室,四周窗牖大开,外头的风穿堂而入,吹得纱幔轻轻飘动。 一扇透光的山水屏风后,立着一个身形清癯的小郎。他正将一枚小木牌系在竹简上,低声叮嘱:“这是先帝在时的荆州县志,你放在……”听见外头的动静,便从屏风后探出身来,“阿瑾来了。” 一个精心雕琢的玉人从屏风后缓缓而出。 眉如远山,眸含秋水,一张白皙的面庞清雅出尘,唇色淡得像三月早春的桃花,一根玉簪松垮垮地挽着发,几缕碎发落在鬓边。 他身上的服饰也与其余文林郎明显不同,黑白渐变的衣袍,衣摆、袖袍与背脊处绣着一幅山水墨色,走起来时便像从画中踱步而出。 陈琰伸出手,握着陈瑾的,“怎的今日又来了?” 陈瑾心疼地握着他的手,这双手原本温润有肉,如今却瘦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皮挂在骨头上,指节格外分明,连腰间的宫绦也缠了一圈又一圈,仍是空荡荡地垂着。 “几日不见,哥哥好像又瘦了。” “近日抄写典籍有些多,便忙着忘了吃饭。” “那是啊!”有小郎在旁帮腔,“二郎快劝劝你哥哥,天天鸡鸣时分便在兰台阁,夜深掌灯了还在这儿抄着,我看着都心疼。” “哥哥若是再这样,我便日日都进宫同你吃饭。” 陈琰失笑:“日日进宫也不嫌累。”他拉着陈瑾坐下,抬手倒了杯清茶递过去,“也就这几日忙忘了。” “怎又来了?” 陈瑾抿了抿嘴,忸怩地扯着袖子:“祖母今日让我去一场相看宴,我不想去,这才躲进宫来了。” 陈琰从他飘忽不定的神色里看出了几分端倪,又看了看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缓声问道:“是不想去,还是心里已经有人了?” 知弟莫如陈琰。 陈瑾扑闪着睫毛,面对亲哥哥的追问,断断续续道:“是有个,但也不知她对我如何。”他紧张地握着茶盏,“还没同家里说过,这哪能说呢?八字都没一撇的事。” “是哪位,你先同我说说。” “她姓李,是陇西李氏那边的。” 陈琰听到“李”这个字,眸光微微一顿,想到那人,眼神便不由得黯淡了几分。嘴里含着的清茶忽然苦涩得紧,像有一根细刺,缓缓滑过喉咙。 “那倒是挺好。”他声音哑了几分,“还是陇西李氏,母亲应当很满意。” “母亲也不知晓。”陈瑾细声细气道,“如今只有哥哥知道。今日我还遇着她了,便将画赠给了她,原本想着拿来给你过过目的。” “怕不是那人长得不错吧?”陈琰一语道破。 “是好看。”陈瑾舔舔被茶水润过的唇,“她骑在马上特别好看。” 说话间,有人端着一摞竹简走进来:“琰公子,这是大殿下先前要的香方,都抄好了。” 陈琰当即站起身接过:“有劳。”又回头对陈瑾道,“我得先去仙乐殿一趟,待会儿你再说说你那心上人。” 心上人三个字本是揶揄,陈瑾听在耳里却像有头小鹿在胸口乱撞。他垂首饮了口茶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陈琰一路往仙乐殿走去,到殿外便停下,由宫侍入内通传。 “殿下,兰台阁那边来人了。” 赵玉珩正掌心托着几片檀香薄片,偏头与李颐休解释着这是什么,听见通传,目光仍落在李颐休面上,只随口道:“让他进来。” 24.第二十四章 “你去小花园里,把我埋在树下的陶罐挖出来。” 李颐休应了一声,起身便往正殿门口走。赵玉珩又叫住她:“你从偏殿的小门出去快些。” 陈琰提起腰间的衣摆,跨进殿内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长案后只坐着赵玉珩一人。 “殿下。”他上前几步,将怀里抱着的竹简搁在长案一角,“这是兰台阁抄好的香方。” “琰这几日四处打听过,亦翻过此前的档案记录,是贵君生前曾翻录过的古籍香方。” 赵玉珩手中捣粉的动作一顿,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他已经失败过很多次了,无数次想要完美地复刻出父亲在世时亲手制成的香气,可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他伸手抚摸竹简的指尖微微颤抖。这一次,里头会有他想要的东西么? 赵玉珩望向挚友,挤出一抹苦笑,“辛苦你了。” “既如此,兰台阁还有事,琰便告退了。” “走这么快是作甚?” 赵玉珩起身直直走来,牵着陈琰在小榻上坐下,目光落在他系得一圈又一圈的宫绦上,“倒显得我这儿有洪水猛兽似的,避之不及。”他扬声道,“来人,将阿琰最爱的蒙顶石花与玉露团一并端上来。你且多吃些,瞧瞧你这腰间的宫绦,都快挂不住了。” “不过就是少吃了些,哪有说得这么严重。” 陈琰饮了一口蒙顶石花,又小口咬下一块玉露团,软糯的甜意在口中化开,“这玉露团阿瑾也喜欢,他此刻就在兰台阁里等着我呢。” “你这话说的,你我相识数年,我这里何曾短过你们兄弟二人的吃食。” 赵玉珩话音刚落,一旁的宫侍便已心领神会地将玉露团装进食盒里。陈琰又与他闲话了几句,这才提着食盒出了殿门。 说来也巧,仙乐殿曲廊环绕,回环曲折,几步便是一景。 而陈琰走的这条道,恰好有一段透明琉璃的曲廊立在那里。人影映在上头,只能瞧见模糊的轮廓,连声音也隔着层,听不真切。 陈琰本走得好好的,却听见廊外传来一道细弱的小郎声:“姐姐好厉害,几下便把花园里的陶罐挖出来了。” 那声音隔着一层琉璃,模模糊糊的。 紧接着是一道含笑的女声,像是说了句什么俏皮话,惹得那边几人笑作一团。 陈琰猛地顿住脚步,只见几个身影簇拥着一个身形高挑的人走在回廊另一头,正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远去。 他心口突地一窒,旋即又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管不住心跳,也管不住腿脚,任由鞋履在原地转了个弯,正欲迈步跟上去时,却被一股轻微的力道扯住了袖口。 他惶惶回头,便见领路的宫侍正一脸不解地望着他:“琰公子可是落了什么东西在殿内?” “不、不是。”陈琰干涩回道,“没有。”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方才为何会忽然像失了神智一般,不管不顾地便要回头。 当他再次扭头望去,回廊尽头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也见不着了。一颗沉寂许久的心脏,在那一瞬的悸动之后,又逐渐趋于平静。 “没事。” 陈琰扯动着嘴角,寂寥地朝前走去,“走吧,阿瑾还在兰台阁等着我。” 连着好几日替赵玉珩记香方,李颐休早已将制香的流程记了个七七八八,这制香一事工序繁复,其间涉及煮、炒、蒸、研磨等诸多步骤,甚是琐碎。 即便如此,连日来近距离学了一番的李颐休,在见到赵玉珩于案上凌乱堆叠的物什中翻找器具时,终是看不下去,快人一步将那罐蜂蜜找了出来。 咚。 是檀木罐底轻敲案面的声响。 一道极清极短的触感,像是小石潭底最深处那块玉石,凉凉地、沉沉地贴上他的手背。 赵玉珩手指蜷了一下,“你……” 李颐休将那罐蜂蜜塞进他掌心:“殿下,你要的蜂蜜。” “你倒是学得很快。不过这几日,便知晓到哪一步了。” “学习吸收速度快于旁人,不过是我众多优点中的一个罢了。” 见李颐休嬉皮笑脸地坐于长案后,赵玉珩心头得出一个结论:小人得志。 他一道念着今日所制香用的材料,一道轻飘飘地走过去,正欲从李颐休身后去看她写的方子。 赵玉珩俯身垂眸看去,不料,有一缕带着香气的发丝从他肩侧滑落,柔柔地垂下来,像不听话的藤蔓攀上枝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拂过李颐休的手背。 李颐休握笔的动作顿住,抬眸与他对视。 呵。 也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 李颐休胆大妄为地当着他的面,用那支紫檀笔杆缠住那缕发丝,慢条斯理地绕了几圈,才挑衅道:“殿下,你的头发好像在调戏我。” “呵。” 回倒是听清了,是一声冷笑,从赵玉珩唇间清清楚楚地吐出来。 他冷眼睨着她,语气淬着寒:“目无尊上,以下犯上。李颐休,这是仙乐殿,不是你在外头厮混的地方。还不快放开我的头发。” “殿下明鉴,是这笔不懂事,我可是半点发丝也没碰着。” 李颐休这一番巧言令色,赵玉珩面上虽仍白皙如常,可藏在发丝后的脖颈处已泛起一层薄红,泄露几分羞恼。 他转身离开,待回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把戒尺,冷声道:“把你的手伸出来。” 李颐休依言照做。 啪!啪!啪!啪!啪! 连着五下清脆响亮的拍打声回荡在殿内,李颐休掌心瞬间浮起几道红痕,一道又一道交错叠在一处,泛着热辣辣的疼。旁边的宫侍皆不忍直视。 赵玉珩心头的恼意稍稍散了些,可一抬眼,又见她面上那副毫不在意的神情,刚压下去的怒意又涌了上来,冷声斥道:“罚你今夜便离宫去,明日也不必来当值了。” 【玩家李颐休惹恼顶头上司,军功声望-50】 “啊——”忘记这系统有扣分制了。 见李颐休这回终于露出懊悔的神色,赵玉珩自觉总算是赢了她一回。方才被搅乱的心情这才好转些,他轻哼一声:“可知错了?” “错了错了。” 李颐休一道揉着发红的手心,一道歪头看他,眼尾挂着促狭的笑:“但这也不能怪我,只能怪殿下的头发过分美丽。” “聒噪。” 赵玉珩将手中的竹简倒扣在李颐休的头上,“不许如此贫嘴。” 虽然今夜不能留宿仙乐殿,但李颐休这几日早已和殿中一干人混得熟络,临走前还被在小厨房干活的宫侍拉着用了晚膳。 她刚端起碗,掌心的伤口一碰到碗壁的热度,便忍不住“嘶”了一声 方才赵玉珩打她可是实打实,一点劲都没松。 “姐姐是手疼吗?”有小郎问。 李颐休连连摇头,“不过些皮肉伤,不打紧。” “那姐姐多吃些肉。”说着,夹着一块大卤鸡腿便送到李颐休碗中。 赵玉珩望着面前的菜肴,那卤得红亮亮的鸡腿,怎么看都像是李颐休火辣辣的掌心。 他忽然觉得这菜有些碍眼,色、香、味没一个全占的。他随口问道:“她人呢?出宫了么?” 倒也不必指名道姓,殿里的人都知道问的是谁。 “回殿下,方才见李巡尉在小厨房里头。” 赵玉珩站起身,随手翻了翻 这几日摘录的香方,上头的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带着叫人舒心的力道,只是写字的人过于欠教训。 可目光落在那工整的字迹上,他又想起方才她掌心的伤,分明疼得厉害,却硬是一声不吭地把该写的全写完了。 果真是皮糙肉厚的臭女人,这么打都不嫌疼。 他暗自腹诽着,手上却已经从妆奁最里头取出一只瓷瓶,递给宫侍:“给她,一日涂三回便好。” “给我的?” 李颐休笑嘻嘻接过,“殿下可真好。” 前来带话的宫侍催促道:“姐姐快些出宫吧。到时候宫门下钥,可就不好出去了。” “那还得劳烦你替我向殿下带句话。就说我明日伤好了就回来当值,还望殿下千万记着我,别到时候我来了,又把我名字给忘了。” “这……”宫侍满脸为难,“这话我可不敢带,姐姐还是快走吧。” 李颐休出了宫门,便靠着两条腿慢悠悠地踱回去。出宫时还能瞧见天边一片紫霞,一轮金乌正缓缓沉落,待她七拐八绕地走回李园时,满天的星子已零零落落地铺满了夜幕。 她便见着,通往李园正门的这条道另一头,一辆轺车正朝这边驶来,旁边还有一位娘子骑着马,紧贴着车侧护行。 李颐休瞧着面生,又多看了几眼,仍是认不出来,便问门房:“这是谁?” “回二娘子,小人不知。” 正说着,车扉被人从里头掀开,一张熟悉的面容露了出来。李颐休身随意动,几步上前便伸出手去,口中顺其自然地喊了一声:“哥。” 李允知没料到她会在此时此地出现,掌心无端渗出些薄汗。两只手一交握,李颐休便牢牢攥住他的手,稳稳地将人扶了下来:“小心些,别摔着了。” “原来这便是李家归来的二娘子。” 那骑在马上的娘子翻身下马,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颐休,双手交叠作揖,报了家门。 李颐休有个毛病,不爱在无关紧要的社交上浪费时辰,譬如眼前这位,平日里也见不着几回,她便只是略略拱手还了个礼,面上听着对方说话,实则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姓甚名谁,转头便忘了个干净。 送走那人,兄妹二人转身便入了李园。 于青石小道上,李颐休问,“方才那人怎么随着哥哥一道回来?” 其实这事本也寻常。他是一个丧妻的鳏夫,回建康城来,一为在母亲膝下尽孝,二为待嫁。今日去赴一场相看宴,本就是为这个。 可一旦与李颐休那汪潭水般的眸子对上,李允知便觉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股掌心渗汗的奇异感又浮了上来。他拿帕子拭着掌心,定了定神才道:“倒也没什么,不过是今日相看的一个娘子罢了。” “哦,原是如此。”李颐休不以为意。 李允知眼尖瞥见她掌心缠着纱布,方才她伸手扶他时用的分明是另一只,蹙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上值时说错了话,挨了殿下的罚。”李颐休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晃了晃,“不过殿下也给了药。” “你啊。”李允知眉眼间却尽是心疼之色,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走,去我那儿上药。” 李颐休弯眸一笑,自然而然牵住他的手,“好啊。” 两人并肩走着,正巧遇上家令。夜色浓,两人宽大的袖袍挨在一处,倒也瞧不出掌心正贴着掌心。李允知看清李馥面容时,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下意识垂眸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怎么了?”他强自镇定地开口。 “小人是来找二娘子的。”李馥笑眯眯地从怀里取出一张滚金帖子,递到李颐休面前,“琅琊王氏的大娘子今日摆了游船宴,特意请了咱们二娘子去。” 25.第二十五章 两岸的亭台楼阁上皆挂满了金灿灿的灯笼,金影沉水,暗影浮动。船上船下人潮往来,小郎们招呼贵女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夜幕之中,像是凭空擎出一只船型的金漆托盘,来往的人影便是上头浮动的点缀,行走之间,耳畔能闻见笙歌袅袅,鼻尖能嗅到小郎身上浮动的香粉气。 李颐休便是在这个时辰抵达的秦淮河。 她刚踏上船头,一方绣着牡丹的帕子便晃晃悠悠不知从何处飘来,不偏不倚落在她头上。她伸手取下来,眼前忽然一花,一个美小郎正被人推搡着,踉踉跄跄往她跟前跌来。 “娘、娘子。”小郎红着脸,嗫嚅道,“这是小人的帕子。” 李颐休今晚是来玩的,而这些个士族贵女赴此等不算雅俗的宴会,自然是人手拉着一个伺候在旁的小郎。 她笑着,“今晚陪我,这帕子就给你。”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只还一方帕子未免显得太过寒酸 可她偏偏就是寒酸至极。 自打逃亡回来,身上半个子儿也无,方才出门又急,李允知正拉着她絮絮叨叨地叮嘱,说什么受了伤不能喝酒之类的,她愣是忘了带钱。 她低头摸了摸腰间,索性将那串玛瑙络子解下来,塞进小郎手里:“这个也归你了。” 小郎目光闪烁地将玛瑙络子妥帖地收进怀里。 李颐休拉着小郎便拾级而上,恰巧此刻船身微微一荡,沿着秦淮河向前驶去,小郎身形一晃,李颐休眼疾手快地拉着他,顺势两人便倒在一侧的凭栏上。 一阵夜风拂来,小郎鬓边的碎发轻轻扫过李颐休的脸颊。她伸手捏住他的下颔,将那张脸轻轻抬起来,低声问:“是头一回出来伺候人?” 小郎垂下眼帘,耳根红着,轻轻点了点头。 柔软的唇猝不及防地被人攫取,李颐休抚着他的脸,舌尖轻撬开他的齿间,如同品尝一块精致的点心,一点一点地将其含化。 一吻结束,李颐休索性头枕在小郎的肩上,眯眼叹道:“还是温柔乡好啊。” 画舫最高处,有人正默默俯视着这一切。 李颐休浑然不觉,只管搂着小郎的腰,推搡着往暗处里去,直到两人抵在最里头的木壁上,她又追着他的舌,乐此不疲地含吮起来。 正厮磨间,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走出来两个人,手挽着手,头靠在一处低声说着话。 原本李颐休并未在意,可那声音隐约有些耳熟。她懒懒地抬眸一瞥,正看清其中一人的面容,竟是今日骑马送李允知回府的那位女郎,虽早已记不得姓名,但那面容和声音依稀还存着几分印象。 两位女郎还嬉笑着聊天,目光缱绻地吻着对方的唇角,并肩走了出去。 “啊——” 小郎眼神迷离地看着李颐休,莫名听得她嘟囔道,“这不行啊,这有磨镜之癖的不能和李允知凑在一起,这不是上赶着给人当同夫么?” 大梁王朝民风开放,李颐休对磨镜之事并不陌生,也谈不上多在意,只是若牵扯到李允知,那便另当别论了。 她慢悠悠地踱上顶层,刚落座,身旁便紧跟着坐下一位女郎。好巧不巧,正是方才被她撞破与另一女子亲昵相携的那位。 “好巧啊,李颐休。” 那人手肘碰碰她,倾身过来,特意道:“没想到我们又碰面了。” 离得太近,灯影落在她面上,连唇上那道未消的咬痕都瞧得一清二楚。李颐休不着痕迹地往后让了让,应道:“是有些巧。” 觥筹交错间,那人瞥了一眼她身边垂手静立的小郎,见他只坐着不动,也不替人斟酒,便笑着摇了摇头:“你身旁这人倒真是不懂得伺候,怎地连酒也不替你倒?” 说着便要提壶来添。李颐休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挡在杯口:“今夜出门,家里人特意叮嘱过,受了伤便莫要多饮酒。”说到“家里人”三字时,她特意咬重了几分。 女郎笑了笑,面上的暖意透着一股从容:“我今夜出门时,我家小女也特意叮嘱过,叫我莫要贪杯。” 两人便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只是李颐休始终面色淡淡,兴致缺缺,话音里也透着一股不远不近的客气。 “当心。” 原是身后有人端着小菜上来,那人口中念叨了一句,便倾身靠过来,顺手将手撑在了李颐休大腿前侧,另一只手去接那碟小菜。 甚至还在腿上反复摸了几回。 李颐休垂眸瞥了一眼那只按在自己腿侧的手,心里冷笑了一声,她这是被人揩油了? 借口说了句船内闷得慌,李颐休便起身朝外走去。那女郎望着她倚在凭栏边眺望江面的侧影,心里像被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便也提着酒盏跟了出去。 上座处,王玄英正与身旁人说着话,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那边。她垂眸饮了三四口酒,便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惊呼,伴着一声尖喊和噗通的落水声。 “这是怎么了?”王玄英搁下酒盏。 “陇西李氏那位,你们可还记得?”有人连忙补了一句,“便是上巳节从王澄明手里夺了魁首的那位。” “自然记得,快说怎么了。” “哦,方才有人向她敬酒,酒水泼了她一身,她便直接把人掀进江里去了。” 王玄英当即起身,语气端得一副东道主的姿态:“那怎么行?”她一面吩咐人赶紧打捞,一面快步朝外走去,借着转身的功夫压了压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 她脚步轻快地走到李颐休面前,望着她胸前洇湿的一大片,语气关切道:“妹妹这衣裳都弄脏了,快随我去换一身罢。”说着,便手肘轻轻推着她往舱房走去。 李颐休蹙眉瞥了一眼她搭过来的手肘,没说什么。 待进了舱房,王玄英亲手送来一套衣衫:“你我身形相仿,不如先穿我的应急。” 李颐休看她一眼,面上神色淡淡的,只道了声:“有劳。” 她转过身去,刚解了腰间系带,忽然顿住,偏头一看,王玄英还立在原处。“你不出去么?” “同为女人,你换衣衫我还需要避讳吗?” 说得倒也有理。可关键是…… 李颐休默默瞥了一眼她那毫不遮掩的眼神,便拿起干净衣衫绕过屏风去。脱到一半才想起,方才擦拭的巾帕和铜盆都忘了端进来。 “我忘记把外头的东西都拿进来了。” “就来。” 王玄英应得极快,端着铜盆便绕过屏风进去,终是看到了想看的。女郎背对着她,衣衫褪至肩胛骨下方,露出一半紧实流畅的背部肌理,线条利落,像一把收鞘的好刀。 然而那一片光洁之上,却卧着一条狰狞的蜈蚣疤,自肩胛 斜斜而下。王玄英多看了两眼,一眼便认出那是兵刃砍出来的痕迹。 她想起王澄明那句“那是军中神射手才练得出来的功夫”,莫非此人当真从军过? 王玄英无声笑笑,望着那条伤疤,伸手想要触摸的那瞬间,李颐休便霍然转身,五指成爪,牢牢攥住对方手腕,一个利落的错手。咔嚓一声,当场将那只手腕卸脱了臼。 四目相对,王玄英托着软趴趴的手腕,看向李颐休,语气里还带着点笑意:“妹妹,你下手可是有些重啊。” “不要动手动脚。”李颐休淡淡道,顿了顿,又直截了当地补了一句,“我并非有磨镜之癖。” 王玄英揉着手腕的动作微微一顿,沉默片刻,随即似笑非笑地抬起眼:“这是说开了?”她语气不紧不慢,又偏头探过去几分,“其实,你在建康的日子还长,你我之间倒还可以多来往,不必这么快便拒人于千里之外。” 李颐休嗤了一声,穿戴齐整后推门而出,便见王玄英仍托着那只手腕,靠在船舷凭栏边与旁人说着话。 她扫了一眼,那手腕处红肿发亮,颇为醒目。 王玄英见她出来,便抬了抬小臂:“你的杰作,要欣赏一会儿么?” 李颐休走过去,一手按住她腕骨,一手托住掌根,干脆利落地一推一送。咔嗒一声,便给她接了回去。王玄英咯咯笑了两声,顺势便搂上她的腰:“真没那个意思?” “听闻你已有正夫?” “确实是有。可并不妨碍你我之间来往。” 李颐休一噎,沉默片刻,心里暗暗啧了一声:还是你们士族会玩,家里娶着正夫,外头还跟女人厮混。她一把拍开王玄英的手,语气直接硬朗:“我只喜欢男人。” 待靠岸之后,李颐休下船便直奔李园。 她二话不说往倚兰院走去,院内的侍从行礼她也只是匆匆点了下头,穿过回廊,绕过屏风,便见李允知正伏于案上抄写什么,丝毫没见着垂手立在一旁的李馥。她脚步不停,张口便道:“哥哥,你可不能嫁给今日骑马送你回来的那人。” 笔尖一顿,李允知手上一歪,径直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粗线,墨迹洇开,糊成一团。他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像是被炭火炙过似的,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磕磕绊绊地开口:“什、什么?” 李颐休双手一拍案上,斩钉截铁道:“我方才在船上见到她了。她方才……” 该说什么呢?她方才意欲对我动手动脚,反被我扔进江里。哥哥,你要嫁的人其实是个…… 李颐休话到嘴边顿住。 她望着李允知那双如流水般清澈的眸子,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反正你不能嫁给她,她不太适合你,以我女人的眼光来看。” “……我还没想嫁人。”李允知无奈扶额,从指缝间偷偷觑了一眼满脸笑意的李馥,声音发闷,“家令明日再来寻我要账本吧。” “家主见两位如此要好,做妹妹的如此关心哥哥终身大事,想必也是欣慰得很。” 李允知涨红着脸瞪了一眼。“家令!” “小人这就告退。”李馥笑着退了出去。 见人走了,李允知抬起那双水眸,望着一脸认真的李颐休,“我不过才见了一面罢了,还谈不上嫁不嫁的。” “真不能嫁那人。” “……嗯,不嫁。” 26.第二十六章 李允知起早便往梅院去,只着素袜而入,甫一进入内室,便瞧见了一幕滑稽光景。 他那好妹妹,因手受了伤,只得单手去捞铜盆里的帕子,湿漉漉的也不拧干,便往脸上糊。 听得一声轻笑,李颐休半眯着眼,鬓边的发被水打湿,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到前襟上,才懒懒地喊了一声:“哥哥来了。” “日后就莫要在大殿下面前贫嘴,平白手被人打。”李允知接过她手里的湿帕子,放到铜盆里洗净拧干,轻柔地替她擦着脸,“瞧瞧,连脸都擦不干净了。” 其实本不必李允知动手,梅院里伺候的侍从早便蠢蠢欲动,只差没往跟前凑了。只是家令早下了话,不得勾引,一旦发现便棒打出园。一颗颗攀龙附凤的心,便这么偃旗息鼓了。 “哥哥就是用来疼妹妹的。”李颐休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趁着李允知不防,拿湿润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脸,便掀开竹帘径自走了出去,徒留李允知一人怔怔立在原地。 从最初的错认误会,到眼下这般亲近,李颐休是真将李允知当了亲哥哥来待的。她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冒牌货,顶了旁人的身份,偷了本不属于她的家人宠爱。 可亲情这玩意儿,对她这等从不曾尝过滋味的人来说,好比裹了蜜的毒药,又像分量加重的五石散,明知会上瘾,明知会沉沦,却还是一口一口吞得甘之如饴。 她从前也羡慕旁人身边有姐姐有哥哥,如今自己也有了。虽是假的,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往这个火坑里跳了下去。 心里那点柔软与幼稚,便毫无保留地摊在了这个哥哥面前。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成年后的兄妹,该怎样守住恰当的距离。 她扭头望去,廊下的日头正透过窗牖斜斜洒进来,竹帘后的李允知面上覆着一层细细的阴影,神情晦暗不明。 “怎地还不来。”李颐休大喇喇地又走回去,牵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人拉到案前,“今日早膳瞧着倒好。哥哥要吃什么,我替你夹。” 掌心处的手指蓦地挣扎了下。 李颐休毫不在意地松开手,转而将双手按在他肩上,轻轻一压,侧过身去端那碗菰米粥:“今日这粥瞧着倒是不错。”她垂首吹了吹,才放到他面前,“哥哥喝吧。” 还不等他说什么,又将侍从手里端着的那碟葵羹与鲜鱼鲊一并挪到他跟前,“这些也不错。” 说着自己先夹了一筷鲜鱼鲊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点头,“确实好吃,哥哥快尝尝,别饿着了。” 李允知置于膝上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膝头的衣料被攥出一片褶皱。半晌,他才缓缓松开,一昧在心里宽慰自己:妹妹这般,不过是想与我亲近些。 他目光微侧,望着李颐休脸上浑然不觉的神情,被她眸中流转的光彩刺了一下,又忍不住犯起糊涂来:难不成为了那点世俗礼法,就要与妹妹疏远么?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这可是他的妹妹,她们之间可是有十来年未曾见过面了。 李允知垂首轻啜一口粥,温声望向李颐休,“你也快喝。” 两人一道用完早膳后,侍从们各自忙碌起来,有的收拾案上的碗碟,有的将熏炉搬到正房中间,往里添了几片香片。不一会儿,便有袅袅白烟从纹路精巧的炉盖缝隙间丝丝缕缕地升起来。 李颐休就地一躺,翻个滚,仰着脸望向李允知:“不想动。” 李允知抿唇笑笑,目光落在她铺散了一地的青丝上:“快起来,像什么样子。头发都乱糟糟的,我给你梳。” 但见李颐休却耍赖似的,也不起身,像春日里一只肥滚滚的蝉蛹,咕噜咕噜地翻了几滚,直滚到他跟前,伸手扯住他腰间垂下的长长璎珞:“你坐着给我梳。” “大懒虫。” 李允知嗔她一眼,摇摇头,到底还是坐了下来。他拍了拍膝前,“过来。” 李颐休一回院子,浑身的懒劲儿便全散了出来,才撑着身子坐起,后脚便像没了骨头似的,直直往李允知身上栽去,两人一同倒在地上。 雪峰隔着衣料轻轻压在他胸膛上,一片温热透过衣衫自他脊背浸染开来,烧得他耳根发烫,连素袜里的脚趾也不自觉地蜷了又舒,舒了又蜷。 她面上笑嘻嘻的,也不急着起身,像是压根没瞧见他涨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般的脸,只一手揽住他的腰,腰腹一沉,便将两人稳稳带起,再顺势一转,扬了扬下巴:“梳罢。” 李允知心头原本被李颐休蹭脸时激起的那股异样,此刻见她这般孩子气的举止,便像被风吹散的烟,消了大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个小孩。 他默然不语地望向周遭正埋首做事的侍从,好似也没往这边透来什么异样的眼光。 我在害怕什么? 李允知摇摇头,与亲妹妹相处,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怕什么呢? 他凝神,不再去理会那些杂乱的念头,只拈起一缕发丝绕在指间:“想着你今日又不出门,便编个简单些的。” “大公子。”屏风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卫家小郎来了。” “你让他照往常一般去我院里等我。” “这是怎么了?” 李颐休本能地将卫扶月那层道士身份撇到脑后,只记得他是个小神医了,“哥哥你生病了么?” 念及为何治病,李允知罕见地瞪了她一眼:“小郎之间的私密事,你就莫要多问。”说罢,一把撂下她的头发,抬步便往外走。 “欸,哥哥等等我。” 李颐休手忙脚乱地趿上木屐,三步并两步地追上去,“到底是什么病,怎地还不叫我知道?” “就你多嘴。”李允知头也不回道。 原本正跪坐在小榻上歇息的卫扶月,茶才呷了几口,便见一人追着另一人闯了进来。前头那位局促得面红耳赤,后头那位偏还不依不饶地追问:“到底是生了什么病呀?” 一见卫扶月,李颐休便蹭到他跟前,满脸关切:“我哥哥他怎么了?” 卫扶月将口中的茶咽下,余光瞥见李允知在她身后连连摇头,便闭口不谈:“我是医者,自然要替病人守着隐私,哪有你打听的份。眼下我要给允知哥哥治症,你快些出去。” 说着便将她往外推,一面推一面义正词严道,“小郎治病,你个大女人打听什么?臊不臊?快出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待把碍眼的人打发走,卫扶月回到房内:“允知哥哥,我们开始吧。” 帷幔垂落,竹帘合拢,四下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卫扶月点上四五盏灯,又在香炉里焚了一截安神香,袅袅白烟升起,将室内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他看着李允知缓缓褪下衣衫,直至露出赤/裸的身躯。 李允知躺于小榻之上,双腿并拢,双手交叠置于小腹。 卫扶月走过去,示意他侧过身去,一只手顺着脊柱的关节一节一节地往下,循着穴位缓缓按压:“这几日身子如何?” “还行。”李允知吐纳气息,“你替我按完之后,这几日身子确实爽利不少,昨夜看账本到深夜竟也不觉疲惫。” “这套手法确实有养神聚气之效,可也不是让允知哥哥通宵达旦操劳的。” “园中杂事太多,我不在的那些日子,旁系那些亲戚借故打秋风,拿走了不少东西,总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越往下按,卫扶月便俯身凑得越近,昏暗之中,那不染半丝杂色,干净秀丽地躺在那儿。 * * 卫扶月眼前不知怎地便浮现出另一人的面容,齿间莫名发痒,想狠狠咬她一口。自打上巳节过后,他便不舒服连近两日。 而后,他细看之下,才发现竟红肿充血了,连忙翻出医书,又涂了几日清凉膏药才算消下去。那医书上还有言,小郎娇弱,事后须得好生抚慰清洁,若疏于养护,或使用不当,日久则伤根本,亦会晦黯失色。 可恨那罪魁祸首早已逍遥进宫里了,否则得要找她算一帐。 * “疼,轻点。” “允知哥哥,对不起。” 都怪李颐休。卫扶月收起劲,心里头恨道。 “怎么突然骂起我妹妹了。”李允知侧过头来看他。 卫扶月这才惊觉自己竟把心里话念叨出了口,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允知哥哥你听岔了。”他垂下眼帘,又补了一句,“我哪敢骂她呀。” 他轻哼一声,幸好他之后涂了几回膏药,不见半分黑沉之色,仍然还是芬的。只要还是芬的,他便学学那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同她这卑鄙小人计较了。 又想起之前替那些小倌看诊时,他们人手一瓶小瓷瓶,细细询问之下才知晓,那是他们这行的秘密武器,说涂上一些,便能一直保持**如初。 “我要一直都**的。”卫扶月忍不住嘟囔道,“粉粉的才可爱好看。” “什么粉粉的?”李允知闻着熏香,困意泛上了头,迷迷糊糊地问。 “唔……” 卫扶 月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布包,展开,露出一排锃亮的银针。 他拈起几枚,在烛火上反复炙烤,又示意李允知躺平,开始行针灸。 都是男子,眼下又没旁人,聊些体己话倒也无妨。 “允知哥哥此前虽是人夫,但没经事,自然是不晓得这些。但若是日后再有一位如意妻主,那可得当心了。” * 卫扶月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起初倒还好,可日子一长、时辰一久,便难免不如待字闺中时那般可爱了。所以得涂药。” * 听得这些虎狼之词,李允知现在倒也不困了。 他面红耳赤,连耳尖都泛了热,好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你从何处学来这些歪理?” 哪里来的歪理?自然是李颐休手把手教他的,而且是教的极为用心那种。卫扶月心里一虚,嘴上却硬撑着撒谎:“我从医书上看到的。”如此说着,他又下一针。 忽地听闻惊呼一声,李允知单手羞赧地捂住了脸,掩住水中的波光涟漪。 “允知哥哥你冷静些,银针还留着呢。” 卫扶月习以为常地取了巾帕,又细细叮嘱道,“这段时日,切莫要沾那些册子话本,也莫要与旁人走得太近。” 李允知仍捂着脸,声音细如蚁呐,“知道了。” “还莫要吃辛辣刺激之物,多食些清淡白粥、青菜一类的。对了,哥哥,你要那瓷瓶么?就是那种很多房中次数过多的小郎都会备着的。我上次用了,确实不错。” 李允知放下手,睁着一双水润微红的眸子望向他:“你不是道士么?又不用日后嫁娶,用这个作甚?” 卫扶月梗着脖子,语气理直气壮,“我是医师,自然是给病人用前,自己先试一下。允知哥哥,我这可都是为了你。” “毕竟是你的好意,我怎能糟蹋。你待会便给我吧,多谢卫郎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两人才从房内出来,一瞧,李颐休早已溜得不知到何处。 为表谢意,李允知亲自将卫扶月送了出去,二人并肩沿着曲廊缓步而行。卫扶月一手提着药箱,一面低声说着些服药后可能有的反应。 “会多梦?这也能算症候?” “允知哥哥,是那种梦。” “不过是虚梦一场罢了,至多醒来多换两件里衣,多晾一回床褥便是。” 正说着,一只硕大的青虫忽然从廊柱上垂下来,绕着卫扶月身边转个不停。他虽常用虫蛇入药,但到底还是怕这种蠕动的玩意儿,当即尖叫一声。 “救命,有虫啊!” 卫扶月直往李允知身后躲去。 这时,一根物什倏然飞来,快如闪电,稳准狠地将那只青虫钉在了廊柱上,伴随着那人慵懒的声音:“你居然还怕虫子。” 两名小郎循声望去,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支簪子。李允知一瞧,正是今早李颐休戴在发间的那支。 也不知李颐休从哪儿冒出来,伸手取回那支簪子,笑嘻嘻道:“你们俩看病也看太久了吧,我都等到发霉了。” “讨厌。”卫扶月瞪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支簪子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你还吓人是不是?” “吓?” 李颐休眼中促狭的笑意未减,故意将簪子往他跟前递了递,“这才叫吓你吧。” “你真讨厌。” 卫扶月恼得丢下药箱,从李允知身后绕出来便要推她,李颐休却灵活地一转身,绕着李允知打转,嘴里还嚷嚷着:“推不着,推不着,推不着。” 昔日有皇帝绕柱而走,今有李颐休绕着小道士兜圈子。李允知被二人夹在中间,一时也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李允知伸手去拦,“怎地老是欺负人家?如今罚你乖乖将人送回卫园去。” 哪知李颐休借力打力,顺着他的力道便从身后揽住他的腰,整个人紧紧贴上来,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温热的吐息扫过他耳垂:“都听哥哥的。” 她话一说完,也不看李允知脸色,弯腰提起地上的药箱:“走吧,卫小神仙。” “哼。” 卫扶月作势踩了她一脚,便提着衣摆往前走去。李颐休笑了一声,抬步跟上,徒留李允知一人站在原地,面上还有些发烫,愣愣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然后,他在曲廊下的宽栏上慢慢坐了下来,低头扯扯膝前微皱的衣襟,过了好一阵,才起身往回走。 27.第二十七章 李颐休翌日一早便回仙乐殿上值。 经由上次的戒尺打手,她这回倒是学乖,候在廊下。 赵玉珩晨起沐浴后,披着半湿的头发坐于长案后,一手提笔,一手翻着古籍上的香方,正挑挑拣拣地记着。探头一看,发现装蜂蜜的罐底已空。 他起身吩咐道,“替我更衣,我要去取蜂蜜。” 制香一事,从制作香料、炮制到采蜜等繁琐工序,赵玉珩向来事必躬亲。 宫侍们随即围了上来,一人替他擦拭发丝,一人将他沐浴后残留的香气温净,待收拾妥当,又伺候他换上一身素净至极的衣衫。 待赵玉珩刚踏出殿门,一名宫侍便将手中那顶覆着素纱的宽檐竹笠塞到李颐休手里,又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肘,递过一个暗示的眼神。 李颐休知晓这是给她递人情,她朝那宫侍笑笑,张嘴无声道:“多谢。” 宫侍腼腆抿嘴一笑,又推她一下,“姐姐快去。” 原本正要抬步的赵玉珩恰好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 她转身,便见赵玉珩正立在原处,眸光淡淡地盯着她。李颐休快步走过去,甫一将竹笠戴到他头上,正伸手替他拨开肩侧压住的发丝,便听他冷不丁道:“李颐休,宫中宿卫若是与宫侍有首尾,可是要遭训斥,逐出宫的。” “殿下冤枉,那宫侍是见我可怜,不过是好意帮帮我。” 李颐休抬手调整竹笠的角度,又将两旁的细带绕至赵玉珩的颌下,带着薄茧的指腹不免蹭过他细腻的肌理,“松紧合适么?” 那粗粝裹挟着温柔的触感,像一小簇火苗轻轻燎过。赵玉珩此刻才发觉,李颐休那双漆黑的眼珠近在咫尺,像一汪深潭,凑得这样近,仿佛多看一瞬便要陷进去。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蓦地偏开目光,冷声道:“还凑合。快松手。” “哦。” 李颐休依言退了半步,与他隔开一个身位的距离。 这建康宫占地极广,宫中又多各式宫苑回廊,李颐休此前不过是囫囵走了一回,此刻跟着赵玉珩,才发觉里头竟藏着这么多不为人注意的角落,甚至是有些宫苑是许久荒废的了。 她们一行人正走在小路上,一侧是低缓的土丘,覆着密密的草木,石阶蜿蜒而下,两旁时有树荫遮蔽。 赵玉珩提起腰间的衣衫,踩着石阶往下走,便见小亭旁已有几位戴着纺纱罩面的内史正躬身侍弄着蜂箱,见了赵玉珩,便齐声作揖:“大殿下日安。” “还请各位内史替我取些蜂蜜,我制香用。” “大殿下如此说,实在是折煞小人们了。” 内史们转身,利落地将蜜取出,小心地倒进罐中,又将口封好,双手递给赵玉珩,“大殿下请收好。” “有劳。”赵玉珩接过。 见人朝她走来,李颐休便伸手要去接,赵玉珩目稍斜顾,却把手中的罐子交给她身后的一名宫侍,有意无意道,“说要给你了吗?” “殿下说的是。”李颐休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听闻后头传来几声旁人轻笑。 赵玉珩见今日日头好,便不按原路折返,顺着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石阶,往一片树荫浓密的竹林深处走去。 “你们往后退几步,莫要跟得太近。”他吩咐道,“我想一个人走一会。” “是。” 一侧是山壁,一侧是密密的灌木,走在后头的人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沿着前人的脚步一路跟着。 赵玉珩除了制香,倒是喜欢在制香之余收集地上的叶片,闲时在上头题字,或是压干了夹进书页里收藏。 正低头挑拣着,忽然见泥土与落叶间夹杂着一丛紫苏叶。 “倒是可以入茶。” 这般说着,赵玉珩蹲下身,从挎着的小竹篮里取出小锄头,正要拔动根茎,忽然从暗处亮起一双泛绿的招子。 紧接着,那对竖瞳眨了眨,一声极轻的嘶响之后,一条细长的青绿身影猛地从叶丛中弹射而出。尖利刺痛的触感忽地扎入肩头。 赵玉珩吃痛地轻呼一声,小锄头脱手落地,整个人往后倾倒,对上一双泛绿的竖瞳和鲜红的蛇信子,正悬在他面前。 “啊——” 听闻这一声惊呼,宫侍们纷纷惊恐,“殿下在前头可是出事了?” “你们在此处别动,我前去看看。” 原来是一条小青蛇。 生长于深宫之中的赵玉珩是头一回见到蛇。他半坐在地,死咬着下唇,竭力稳住呼吸,生怕惊动正伏在他胸前的那条蛇。 “嘶——” 小青蛇吐了吐信子,几乎蹭到他的鼻尖。他颤颤巍巍地僵着身子,眼睁睁看着它摆动身躯,猛地往他宽松的前襟里钻去。 “殿下。” 一声轻唤,伴着鞋履踩断枯枝的脆响,赵玉珩抬起眼眸看去。 死死咬着的唇瓣止不住地发颤,眼尾微微泛红,眼中的水光正缓缓蓄起,像一层薄雾拢住那双琉璃般的眸子。 “怎么了?” “有蛇。”赵玉珩声音发紧,尾音微微发颤,似哭未哭,“蛇在我身上。” “在哪?” 李颐休蹲下身来,目光扫过,落在赵玉珩肩头那两点豆大的红痕上。 赵玉珩呼吸不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在……在……”他闭了闭眼,艰难道,“前襟里。”那原本白皙的肌肤,因着那冰凉的生物贴着衣料滑动,而泛开一片灼热。 李颐休抬手的动作一顿,但情况紧急,彼时也顾不得许多。心知待会做的事可能会让赵玉珩恨得咬下她一块肉来,说不准就此丢了殿巡尉一职,她道一声“还请殿下赎罪”,便伸手朝他前襟处探去。 赵玉珩眼睫颤得如蝴蝶振翅。他睁着眼,看着李颐休利落地扯松他腰间的系带,动作娴熟得不像头一回做这事。他舌尖抵住上颚,生生将喉间那声惊喘压了下去,又接连咽了几回唾沫。 外衫剥开,里头的内搭也被掀开一角,便见那条碧青的小蛇正顺着中衣盘绕在赵玉珩腰间。猛一见了光,那蛇便凶猛地昂首吐信,朝人嘶叫起来。 李颐休一手掐住蛇头,另一手利索地拔出身后长剑,手起刀落,蛇头应声而落,断口处溅出一线血珠。 赵玉珩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却见李颐休又蹲下身来俯近他,迫得他忍不住往后仰了仰,素来爱洁的他不自觉地将手指攥进了泥土里。 “你……”他抬眼,正撞上她那双漆黑的眸子。 但见李颐休神色一凝,快手一把扯开他的衣襟,露出一个白皙如玉的肩头,顶着他一副快要杀人的神情,双指一按伤口,强行挤出两粒血珠。见血珠仍旧鲜红,她顿时松了一口气,顺手抹去那点血迹。 啪! 李颐休早有余料,在赵玉珩一巴掌扇过来之前便抬手稳稳挡住了。 “你这大胆的狂徒!” 赵玉珩面色铁青,嗓音里还带着余悸与羞恼,整个耳廓都烧得通红。 李颐休扭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还好,没叫人瞧见。她正转回头去,还没等看清什么,比巴掌更快的是赵玉珩身上那股混着草木气息的香风。 啪! 这一回李颐休是真没想到还有第二下,但好在偏了一下头,只是堪堪擦过下颔,一道清晰的五指印便印了上去。 得,第一关通过,但没想到还有第二关。 “你这该死的狂徒!” 见李颐休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赵玉珩连忙将肩头的衣衫扯回来,咬着牙,“还不回转过身去,你这好色鬼。” 李颐休依言转过身,伸手按了按下颔刚被打过的地方,坦然道:“我这是形势所迫。” 美人打她,算打吗?不算,这算奖励,那劲真的是棉花似的。 身后传来衣衫簌簌的声响。 “巧言令色,惯会狡辩。什么所迫,那你……那你脱我衣衫作甚?” “看那蛇有没有毒。”李颐休垂眸踩踩地上已然归西的小青蛇,“血珠发黑便是有毒,鲜红则无恙。我也是担心殿下。” 赵玉珩整理衣衫的动作一顿,小心地扯开他肩头的衣襟一看,见两个血口处的肌肤依旧洁白无瑕,并未有发黑发紫之兆。 他又垂眸瞥了一眼被她踩在脚底的蛇尾,想起方才她镇定自若地斩蛇,探伤的全过程,从容不迫,干脆利落,除了查看伤口之外,并未有任何逾矩的触碰。今日若不是有她,在方才那种状况,他委实是不知如何自处的。 他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 ,只拉好衣襟,低声道:“走吧。” 小竹篮、小锄头,以及散落一地的叶子都还躺在地上。赵玉珩瞧了瞧那丛紫苏叶,想着若不是为了采它,何至于被蛇咬,便恨恨地一挥锄头,将剩下的紫苏叶尽数塞进竹篮里,又将篮子递向李颐休:“替我拿着。” 一直在原地候着的宫侍们眼见回来的李颐休下颔处多了一道清晰的五指印,眼神纷纷一滞,面面相觑,却碍于赵玉珩走在前面,谁也不敢多问。 虽然都心里明镜似的晓得这十有八/九是赵玉珩打的。 一行人去时有说有笑,回来时却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直到赵玉珩跨过门槛进了殿内,宫侍才压低声音问她发生了什么。 李颐休只是摸了摸脸,道:“殿下方才在林里被蛇咬了,我检查了伤口,无毒,但还是唤个医师来瞧瞧吧。” “那姐姐方才怎么不说!”宫侍惊惶地睁大了眼,转身便慌慌张张地往太医令处跑。 李颐休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无辜地补了一句:“你方才又没问。” 她拍拍小竹篮,一脚踏进殿内,正欲放下时,目光扫过仙乐殿正殿内的陈设,倒是布置得典雅芬芳,四壁挂着名家山水花鸟画作,远山近水,花鸟鱼虫,皆是一派风雅。 李颐休这才恍然想起陈瑾赠给她的画像。 她记得当初好似是给她随手塞到了一堆卷轴上来着。 她随意拦住一名经过的宫侍,靠过去低声问:“你还记得当初送来殿中的那些画像放在哪儿了么?” “好像当初和陛下一起品完画之后,殿下便自个儿收起来了。”宫侍眨眨眼,疑惑问,“姐姐问这个作甚?” “那里头好似也有我的东西,我想着给取回来。” 宫侍左看看,右看看,见赵玉珩不在,便大着胆子道:“那姐姐等我一下。”说着便转身去取。 不多时,他抱着一摞卷轴置于小案上,李颐休便上前翻看起来。这些卷轴从外头看皆是一个样,唯有其中一卷多系了一条红绳。 李颐休记得陈瑾给她时并未系绳,便直接略过那一卷。 她像早市上挑菜似的,随手拎出一卷展开,见是脸生的女郎,便又卷回去,正要去够下一卷,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泠声:“你又在做什么?” “呃……我……”李颐休转过身,便见着赵玉珩已换好一身碧色衣袍,一头秀发只用一根发带挽在肩前一侧,“我之前好似把旁人送我的画不小心混在里头了。” “你的画怎会在我这儿?”赵玉珩蹙了蹙眉,虽觉奇怪,却也没再追问,“那你便找吧。” 李颐休便又转身回去翻找。 赵玉珩眼尖,很快便发现那用红绳系着的卷轴,目光一凝。 那是他当初同赵玉棠一道看画时,意气用事随手挑的“妻主”,赵玉棠便从殿内寻了根红绳系上去,说免得弄混了。 可自那日之后,他从未打开过,也从未问过画上是谁。 赵玉珩踱步过去,走到李颐休身侧,将那卷画轴抽出来,展开一看。 骑在骏马上的女子风骨飒飒,眼烂烂如岩下电,搭弓射箭的双臂舒展而又刚劲有力,飘如游云,矫若惊龙。 而那张脸恰好与身旁埋首找画的人,不说分毫不差,就是一模一样。 赵玉珩的手悄无声息地抖了一下 这难道就是,他当日给自己挑的好妻主吗?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犹如一股浊流,堵在胸口,散不去,理不开。 最终化成两个字。 “出去。” 李颐休一愣,疑惑抬眸,“什么?” “出去。” 赵玉珩将手中的卷轴往小案上一拍,双手敛于宽袖中,琉璃般的眸子直直盯着卷轴的背面,并不看她,薄唇一张一合:“我说,出去。” 李颐休一头雾水,但也只得放下手中卷轴,退了出去。 “找到了吗?”方才替她取卷轴的宫侍迎上来问。 “没有。”李颐休摸了摸鼻子,咂摸一声,“谁又惹他了。” 殿内,赵玉珩坐在小榻上,将卷轴展开置于他腿上,指腹顺着画中人的眉眼游走,一笔一划地描摹过去,低低骂了一声:“混账东西。” 28.第二十八章 自那日被赶出来后,李颐休即使是立在廊下,亦能察觉出游走在她背后的视线。 她是军户出身,曾又被萧辨真派去做过一段时间的斥候,对这等细末的风吹草动最是在意。 但她只是稍微偏偏头,那股目光便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姐姐,殿下喊你进去。”里头小碎步跑出个宫侍,朝李颐休道。 李颐休便进了殿内,径直往长案走去,在赵玉珩身旁落座,提笔蘸墨,一个字也没多说,只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念香方。 赵玉珩将竹简置于膝上,手指捻动着竹简的一角,指腹反复摩挲,目光虽落在竹简上的字上,眼角却一直觑着那人腰间蹀躞带上的金纹样式。 正看得入神,对面的人忽然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那一双漆黑的眼瞳坦荡又疑惑地看着他。 “殿下,还不念香方吗?” 赵玉珩被她这一问,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手指一缩,膝上的竹简哗啦一下掉在地上。他看也不看,倏地站起身,双手敛于袖中,望向窗牖外,“沉香七两二钱,栈香五两,鸡舌香四两……” 一时之间,殿内只剩下他的声音,和笔尖落在纸上的簌簌轻响,好似都静极了。 赵玉珩抚在窗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随着她写字的节奏轻轻扣动,像是在虚空里描摹着她笔下的每一横,每一竖,随着那人的笔杆起伏,一笔一划,隔着半间殿宇,一同写完了这道香方。 啪。 那是她搁笔时,笔杆碰到笔山发出的轻响。 李颐休又低头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待干透了,便双手捧着那张纸朝赵玉珩走来。 “殿下,抄完了。” 就在纸张递过去的瞬间,她的指腹若即若离地蹭过他的指尖。 赵玉珩好似被咬到了似的,嗖地缩回宽大的袖袍之中,脸也侧了过去,一双眼直直盯着窗牖外,偏就是不看她,浑身蓦地散发出一种“你别过来啊”的气息。 那一张纸如同一片孤苦伶仃的羽毛,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落在地上,停在两人脚尖之间。 李颐休垂首看看那张纸,又看看独自一人兵荒马乱的赵玉珩。 他声音发紧:“你的字还不错,也不必每一张都交予我过目。”他偏过头,唤了一声,“时兰,将纸捡起来。” 离她们最近的宫侍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纸拾了起来。 李颐休觉着今日的赵玉珩颇有些古怪,而这古怪,好似便是从昨日看画时起的头。但男人心,海底针,最是难琢磨,李颐休并不想在这上头费功夫。 她浑不在意地转过身去,将那道复又黏上后背的视线径直略过,径自坐于长案后,提笔便又疾书起来。 正这时,一名宫侍自外头捧着一只小瓷瓶碎步进来,躬声道:“殿下,前几日制的香丸好了。” 李颐休写字的手一顿,便看着原本还僵硬的赵玉珩,脸上的神情登时温和下来,伸手将那小瓷瓶珍重地捧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瓶身,“这一次能成功吗?” 赵玉珩往小榻走去,将案上的博山炉盖揭开,伸手探了探炉中余温,觉火候正好,这才将瓷瓶里的一粒雪白香丸放进去。 不多时,一股袅袅白烟自博山炉中升腾而起,直升梁间。 虽说李颐休接触制香已有一段时日,但她这鼻子委实算不上灵光,大抵也只能分出好闻与不好闻之别。 而这股香,闻起来干净而温和,里头似有白檀,又隐约夹着几缕乳香,恍若闲庭信步于冬日梅林之中,举目皆是疏影横斜的红梅与白梅。 但赵玉珩显然在闻香一事上远超众人。 香气愈浓,却并未带给他半分慰藉。 赵玉珩颓然地坐在小榻上,低声喃喃:“又失败了。”他抬眸,望向博山炉上袅袅的白雾,眸间水光微闪,“就差一点,这味道就只差一点,可仍然不是爹爹在世时制出的那股香。” 李颐休闻言,望向他。 赵玉珩眸中那点水光已褪尽,神情重归清冷,眉目低垂地望着自己的脚尖,一种近乎心如死灰的倦意从他身上缓缓漫出来。 “尝试了那么多次,还是不行吗?” 他起身,腰间的宫绦随之摇摆,失魂落魄地走出殿外,宫侍们见状,即刻跟上。 李颐休目送着他那道萧条的背影,走过小木桥,一路到了湖畔的亭中,在亭槛上坐下来。只见他对宫侍说了句什么,不多时,便端来一壶酒,放于炭炉之上隔火加温。 有道是,借酒消愁,美人也不例外。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赵玉珩如此失态。 日头渐渐偏西,一抹紫霞落在湖面上,水光潋滟。亭中的酒温了一壶又一壶,人饮了一杯又一杯。咣当一声,手里的酒杯滚落在地,赵玉珩整个人趴在石桌上,青丝如藻般铺满了整个脊背。 “以往都是雪青哥哥出面劝殿下。”宫侍绞着衣袖,为难道,“但雪青哥哥如今又不在宫里,不如姐姐你出面吧?” “我吗?”李颐休手指了指自己,“你们对我这么有信心?” “姐姐皮糙肉厚,被殿下打几下也没事。到时候小厨房做饭,给姐姐加餐。” 李颐休接过风灯和披风,便往亭子里去了。 甫一踏进,亭内酒香四溢,混杂赵玉珩身上的冷香,顺着湖面吹起的夜风,飒飒往李颐休面上打去。 赵玉珩整个人趴在石桌上,青丝覆在他面上,看不清神情。只是当李颐休俯下身靠近时,能闻到他吐息间醇厚的酒气。 她伸手拨开他脸上的发丝,露出一双红彤彤的,润着水光的眼。“殿下,起风了,回去吧。” 赵玉珩单手撑着石桌,眨了眨眼,被酒液润透的唇瓣微微张合。檐下灯笼随风轻晃,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染上一点沉沉的醉意。 他张了张嘴,带着几分含糊:“爹爹,你来看孩儿了么?” 李颐休心里啧了一声:喝上头了吧你,谁是你爹。 赵玉珩嘴一抿,鼻腔涌上一股酸涩,他吸了吸鼻子,扯着李颐休的窄袖,“孩儿不孝。” “当初南下时,没能阻挡母皇抛弃爹爹,是孩儿不好。” 他仰头看着迷糊的人影,两行清泪从他眼尾滑落,“当初南下时,没能阻挡母皇抛弃爹爹,是孩儿不好。今年到时去祭拜你时,看来也无用复刻出你生前最爱的那款香。” 眼前人沉默着。 赵玉珩垂下眼帘,声音又低了几分,“为何爹爹不说话?是不是在怨恨珩儿无用。” 眼前人一抖手中的披风,盖在赵玉珩身上,“殿下,回殿内歇息吧。” 赵玉珩仰着苍白而昳丽的脸,倔强地攀着石桌边沿,声音又哑又软:“爹爹,你想我吗?我好想你,宫里好冷,除了你,没有人真心地爱我了。” “爹爹你为何不说话啊,你不爱我了吗?你以前总说最爱我。”赵玉珩眼里的水光晃得愈发厉害,“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李颐休无法。 她环顾四周,见伺候的宫侍都离得远,便凑近赵玉珩,很低很低道:“你爹最爱你了。” 话音未落,李颐休一戳赵玉珩腰间的麻穴,赵玉珩立感半边身子都软了,旋即一条手臂缠上他的腰,半扶着他走出凉亭。 正走在小木桥上,一股强劲的冷风打来,赵玉珩缩缩脖子,下意识往身旁温热的身躯里靠。 也许正是这股冷风造的孽,又或许是那酒的缘故,翌日赵玉珩便觉头脑胀热、头疼欲裂,连榻也下不来。 一众医师赶到的同时,天子与凤君也来了。 层层帷幔被人掀开,一名医师从里头疾步走出,转过屏风,对负手而立的赵玉棠作揖禀道:“大殿下心悸体虚,昨夜又受了风寒,加之饮了烈酒,一时寒热交攻,这才病倒了。” 王彧在一旁适时进言,“过段时日便是祭祀大节,想必大殿下是想念贵君了。” 赵玉棠摆摆手:“朕知哥哥挂念贵君,只是他身子向来不大好,这般折腾如何受得住。你们且速去煎药。” 宫侍端着药盅急匆匆跑来,不慎脚下一扭,整个人往前一栽。只见一只铁手稳稳接住滚烫的药盅,又顺手将翻飞的托盘捞了回来。 “多谢姐姐。”宫侍惊魂未定地道了谢。 李颐休无奈,只得自己端着药往里走。 她甫一进去,眼前便掠过一抹艳色。那朵艳色撩人的玫瑰花正立在天子身后,含笑望着她。 “陛下日安,凤君日安。”李颐休垂首见礼。 “你手上端的是药吗?”美丽动人的玫瑰花摇曳前来,“我来吧。” 李颐休端着药盅又走了两步,凤君便已伸手来接。 只是这接法很讲究。 从外头看,不过是凤君体恤大殿下,亲自接药罢了,可只有李颐休自己知道,那人柔软的指腹是如何不动声色地,从她 指骨上缓缓滑过,轻轻摸了两把。 李颐休手指不由弯了下。这很难不令她想歪。 趁她心思还没更歪,王彧便已端着药盅往帷幔里去。 来病如山倒,祛病如抽丝,赵玉珩病倒的第三日,仍未能下榻。候在廊下的李颐休时不时听见里头传出几声咳嗽,仙乐殿上下的氛围也跟着紧了几分。 到了第四日,赵玉珩强撑着起身,自个儿推开窗牖透气,恰与立在廊下的李颐休打了个照面。 其实,卧病在榻上的这几日,赵玉珩零零碎碎地想起了那晚亭子里的事,毕竟他又不是醉得一滩烂泥。 一想到李颐休是如何说的那句“你爹最爱你了”,赵玉珩便觉满腔心绪乱作一团。他木然地站在那儿,与李颐休对视好一会儿,再一言不发地将窗牖又阖上了。 李颐休摸了摸鼻子。 这一日,王彧又来了。他半分未瞧李颐休一眼,径直往殿内走去,一待便是金乌西沉时分。 这会儿,李颐休正沿着湖畔走着,眼前蓦地飘着一方帕子。 “那是我的帕子。” 她循声望去,只见暮色之中一人悄然立在亭边,周遭不见旁人。 “李巡尉可否替我捡一下?” “凤君殿下,你的帕子。” 便见一只素净白皙的手从袖中伸出,接过帕子时,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掌心捏了一下,又带着那微湿的帕面慢慢擦过她的指腹,随即低声道了句“多谢”,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这一夜过后,赵玉珩的病又重了几分,只得卧床静养,却仍惦记着制香一事,便叫李颐休去正殿角落那几架博物架前整理香方。 “找什么呢?”有人在她后头低声道。 李颐休转身,是王彧,他第三次来了。 “在找大殿下所要的香方古典。”李颐休环顾正殿四周,这段时日因着赵玉珩要静养,殿内大部分宫侍都撤到了外头,眼下殿中少人,倒方便了王彧在这里又来勾引她。 嗯,是,勾引,李颐休用了这么一个词。 她不是个自作多情的人,但也绝非无色心无色胆之人。只是这王彧…… 眼前的人动了。他轻步走上前。 他轻步走上前来,微侧过身,伸手擦过她的肩头,整个胸膛猝不及防地贴了过来,抬手从她脑后的博物架上取下一卷书:“想着前段时日放了本在这儿,正好读来给玉珩解解闷。” 收回手时,他又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垂,脸颊,嘴角弯起:“你便好好在这儿找香方罢。” 李颐休望着王彧的背影远去。 “你怎也去博物架那儿了?”那是赵玉珩的声音。 “这不是瞧你闷在榻上,特意给你寻一本书来看。” 李颐休捏捏方才被撩过的耳垂,舌尖在上颚从这一头滑到另一头,啧了一声,心里只道:这欲擒故纵的美人计谁能吃得消? 她随意翻了翻手中的竹简,不免笑了下,暗自思忖:“这算什么?额外奖励吗?这绿帽子都要戴到皇帝的头上了吗?” 入夜,恰逢不用李颐休值守。 她双手枕在脑后,心里反复琢磨着那莫名对她示好的王彧。 她身上好像也没什么值得人惦记的,钱没几个,官职也不够高,目前在建康里也没什么人脉。王彧身处凤君之位,到底是什么缘由要这般刻意地来招惹她? 这朵玫瑰太明显了,太刻意了,明摆着就是个杀猪盘。 李颐休双眼一眯,系统界面再一次跳了出来。 一行数字清清楚楚地悬在那儿。 【玩家李颐休目前剩余游戏时间为104日15小时20分05秒。】 她笑了一声。 一百来日,她就不在这游戏里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杀猪盘就杀猪盘罢。这情不偷白不偷,谁不想在临走前搞点刺激来玩玩呢? 砰!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便是众人的惊呼、小郎的哭喊、杂沓的脚步声。 “快来人啊!走水啦!殿下那儿走水啦!” 李颐休一把抓过木架上的衣衫披上,推开屋门冲了出去。 熊熊烈火烧得正烈,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浓烟滚滚而上,热浪扑面,远远看去令人心惊。 火舌在她漆黑的眼瞳中翻涌跃动,似没有任何犹豫一般,李颐休朝火光最盛之处冲了过去。 29.第二十九章 “有些冷。”赵玉珩将被衾拉到胸膛,迷迷糊糊道,“关窗了吗?” “回殿下,已经关好了。” 宫侍将银钩上的帷幔放下来,低声问,“可要在房内添一盆银丝炭?” 赵玉珩困倦地翻了一下眼皮,倦意如潮水般涌上来,宫侍的话像隔了一层水,远远地、糊糊地听不真切。他把半张脸埋进被衾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便沉沉睡了过去。 宫侍只当他是应了,便让人抬了一盆银丝炭进来。临走时又轻手轻脚地将殿内拾掇了一番,顺手把炭火挪了挪,离那些密封的陶罐香丸近了些。 春夜寒凉,炭火持续地烧着,温度渐渐升高。那些密封的陶罐被热气一烘,罐内的气体便开始一点一点地膨胀、翻涌,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倘若赵玉珩的贴身宫侍雪青在这儿,他大约会说上一句:“这陶罐最忌受热,热胀冷缩,这两样东西不该摆在一起。” 但可惜的是,他人不在。 炭火在静夜里发出轻微的毕剥声,混着陶罐内闷闷的气流声,一丝一丝地填满了整间殿宇。 赵玉珩的脸往床榻里头偏了偏,像是在梦里蹭着谁的胸膛,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声:“珩儿冷,爹爹快抱抱珩儿。” 梦中的洛阳城,成片成片的鹅毛雪簌簌落下,赵玉珩正窝在他父亲的怀中,撒着娇说冷,蹭着父亲的白狐毛领子,咯咯地笑着。 嘭! 猛地,一声尖锐的闷响炸开,一个接一个的陶罐接连爆裂,碎瓷片溅了一地,罐内的香丸滚得到处都是。 那盆银丝炭恰好在爆炸中翻倒,火星飞溅,瞬间引燃了垂落的帷幔、案上垂下的流苏、妆台边的丝绦。火舌顺着绸缎攀爬而上,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将原本漆黑一片的殿宇一点一点地照亮。 赵玉珩蹙了蹙眉,一股浓厚刺鼻的气味混着焦灼的热意扑面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迷茫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火,滚滚的烟,四下望不见出路在哪里。 “来……咳咳……来人……咳咳……” 甫一张口,浓烟便顺着口鼻灌了进来,呛得他喉间生疼,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玉珩摇摇晃晃地撑着身子下了榻,一张苍白的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风寒烧得他头脑发胀,眼前的大火像是撕开了什么旧日的裂口,红映映地照着他失神的面容。 火。映入眼帘的皆是火。 他看着这火,不由想到了永昌十年的那一场大火。 母皇还在时的洛阳,也是这样漫天的火光,也是这样让人喘不过气的浓烟。 “爹爹,为什么要放大火?” 贵君拉着赵玉珩的手,悲伤地抚着他头顶的发:“匈奴人要打下来了,她们会抢走我们的东西。为了不让她们得逞,陛下便下令一把火给烧了。” 南渡,说起来倒是好听,实则不过是往南边逃罢了。 七岁的赵玉珩以为那一把火烧的只是巍峨的洛阳宫殿,却不知道火还能烧到人身上去。 他躲在一旁,偷听到随行医师与母皇的对话。 “陛下,贵君染上了时疫,恐怕是熬不过去了。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帐内沉默了一瞬,才听得有人低沉道,“当真没有法子了吗?” “陛下,时疫传播迅速,若是不早日处置,恐怕整支队伍都要保不住啊!” 不多时,赵玉珩便见着有人端着一碗药羹,往父亲的帐篷里去。 他哭着扑上前去,挥舞着手臂想要阻拦,却被宫侍死死拦在怀中,动弹不得。他流着泪,看着父亲从榻上撑起身,伸手接过了那只碗。 父亲望了望泪流不止的他,低低咳嗽几声,垂眸看着碗中汤药,半晌才抬起一张苍白而凄婉的脸:“陛下呢?” “陛下在外头等着贵君饮完这碗药羹。” “那我的尸身如何处置?” 送药羹的内史不敢回话。 父亲定定地看着赵玉珩,笑了笑,“让我的骨灰陪着珩儿继续往南走吧。” 那是他最后一次嗅到父亲身上的香味。 赵玉珩失魂落魄地望着殿中的大火,仿佛看见了火中安睡的父亲,不自觉地唤了一声:“爹爹。” 几滴泪无声地从眼眶滚落,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可那幻影如同水中的泡沫,指尖一触便散了。 “香味。” “香味……”他喃喃道,猛地想起什么来,“香方……我的香方。”他不管不顾地向前迈步,伸手想要去够什么。 这显然是置性命于不顾,可赵玉珩此刻已昏了头。 他正要再往前,霎时,一道黑影破开浓烟而来。 赵玉珩停住脚步,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如闪电一般窜到他眼前,怔了怔,才认出那人是谁。她正披着一块被水打湿的厚毯。 他脱口叫出她的名字,“李颐休。” 李颐休将头顶的湿毯展开,手臂一扬,将两人一同拢在里头。她也不废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殿外走。 火烧得旺,映得两人面上都是一片艳艳的红,耳边尽是木料燃烧的毕剥声与屋瓦断裂的轰响。 蓦地,一声极轻的抽泣传来。李颐休偏头望去,正撞上一双湿润的,带着恳求的琉璃眼,听他闷声道:“我的香方还在里头。” 初闻此句,李颐休当真是气笑了,当即骂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想什么香方,先保住你的命再说!” 赵玉珩拧紧她腰间的衣衫,“那是爹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李颐休不顾什么了,把人往怀里又带近几分,盯着他道:“你听着,我不管什么香方,先出去再——” 后面的话来不及说完,赵玉珩猛地一把将她扑倒在地,带着她往旁滚了几圈。一根被火烧得焦黑的横梁从两人肩侧轰然砸落,碎屑溅了一身。他一手撑着地,掌心贴着她的脸,喘着气道:“小心。” 李颐休望着他,这次倒是没有出声。眸光微往上移,便见着又有一根横梁正往下掉。她带着赵玉珩往旁一滚,再一次堪堪避过一劫。 就这么一滚,李颐休眼角便觑到一位缩在角落里的宫侍,他弯腰曲背,瑟瑟发抖。那宫侍听闻声音,惊惶地抬头,露出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是在殿内守夜的宫侍时兰。是自她来当值后,会替她拿卷轴,往她手里塞披风的那一位。 原来还有一个人困在这殿里。 李颐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将赵玉珩搂进怀中,裹紧厚毯,一路避过喷涌的火舌,有惊无险地带着人跨出了殿门。 外头早已围满了一群人。 然而李颐休只是将赵玉珩往身旁一送,便披着厚毯,转身又冲进了火场。 不论是谁,她总是无法去忽视任何一条命。 被众宫侍团团围住的赵玉珩,掠过耳边叽叽喳喳不停的“殿下没事吧”等嘈杂,牢牢地锁着再次冒头冲进的背影。 勇敢,无畏,果决,一往无前。 比火还要耀眼的是那件被水浸透的厚毯,此刻裹在她身上,像披着一身湿漉漉的铠甲,一步一步地没入火光里,令赵玉珩挪不开眼。 有宫侍替他披上一件披风,“殿下,不妨随小人移步其他地方。夜里风大……” 赵玉珩打断他,“我要在这里等她出来。” 李颐休捂着口鼻,压低身形,隔着浓烟找到了时兰,拉他起来时才发现他脸上被碎陶片划出许多血痕。 她半拢着他,在火势中 辨出一条勉强可通的道,恰好要经过博物架边。 也不知是不是上天可怜赵玉珩,还真让她走时顺手捎上了几卷没被烧着的竹简和一本册子,一股脑塞进前襟里。 再往外走,比方才更难了。 火舌像阿鼻地狱里伸出的鬼手,纷纷扑上来。一根烧断的木椽冷不防砸下来,李颐休避得慢了些,只得抬臂去挡,灼痛瞬时炸开。 她闷哼一声,手下却没松,在最后一刻带着人向外一跃一滚。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怀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时兰也被甩开一旁。她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翻过身来,手臂上被火燎过的一片衣料已经烧没了。 手上火辣辣的疼,一片模糊的血肉糊在一团,被火燎得焦黑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嘶,运气真差。” 其实倒也不止手臂遭了殃。 李颐休抬手摸摸鬓边的碎发,指尖捻了捻,果然焦了一截,断口处还带着一股糊味,心里啧了一声:得,头发也烧着了。 周遭依旧乱哄哄的,不断有人端着水盆从她身旁跑过去救火,喊声、脚步声、泼水声混成一片。 李颐休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刚要从地上起来,低头瞅见散落一地的竹简和册子,又弯腰一个一个捞回怀里。 登时,脑中叮一声。 【玩家李颐休勇猛果敢,履行了保卫仙乐殿的职责,同时护住了顶头上司的心爱之物,军功声望+2000】 赵玉珩,隔着重重人影,伸手拨开了一个又一个人,不由自主地朝那人走去。 他的视线落在她受伤的小臂上,一种混着涩意与罕见心疼的情绪,密密麻麻地拢住了他的心。 “很疼吧?” 一只手伸来,轻轻地拨开她鬓边烧焦的发,又听他道,“你的头发都烧到了。” 那只手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滑过她的臂膀,最终停在那片焦红的伤口旁,悬着,没敢碰触。 “对不起,是我让你受伤了。”视线落在她怀里的竹简,轻声问,“是……” “对,没错,就是殿下你要的香方。”李颐休笑了一声,语气倒是轻松,“不过我也就救出这么点,其余的殿下就别想了。” 她真的去替我找这些香方了。赵玉珩眼眶一涩,猛地垂下眼,不敢再看她,声音闷而低,又道:“对不起,是我让你受伤了。” “就这一句?”李颐休眨眼,语气放浪起来,“殿下,你就只会说这一句么?光说,却没有一点行动?” 听闻仙乐殿起了大火,这会儿,从两个不同方向赶来的两拨人几乎同时在殿门口碰了面。 王彧正要行礼,赵玉棠却已摆手,看也未看他一眼,只对身后紧随的医师道:“快进去看看兄长如何了。” 望着那道明黄色的背影,王彧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 赵玉棠火急火燎地搜寻着赵玉珩的身影,瞧着一群宫侍正围在一团,偷偷往一处去瞧,斥道,“都在作甚?” 宫侍们纷纷作鸟兽群散。 赵玉棠往里一看,便见她那位向来视女人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的兄长赵玉珩,正手执一方湿帕,熨帖地托着李颐休的小臂,仔细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焦灰与血污。 “兄长。”赵玉棠大惊。 两人闻言,一同抬头望向吃惊的天子。 赵玉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 也不过一瞬,他便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继续替李颐休擦拭伤口,只淡淡道:“来了便来了,站在那里作甚?医师呢,快来看看。” “嘶,有些疼。”李颐休嚷嚷。 “那我轻点。”赵玉珩往她伤口上轻吹几口气,“现在好多了吗?” 赵玉棠:“……” 30.第三十章 仙乐殿正殿被烧得一塌糊涂。 扑灭火之后,一股浓郁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入目尽是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王彧适时提议道:“不若让殿下搬来椒房殿暂住。侍身的椒房殿殿宇宽阔,一应床褥妆奁都是现成的。如今大殿下受了惊,若由侍身就近照看,陛下也可放心些。” 闻言,赵玉棠颔首,只道,“凤君有心了。”甫一转头看向赵玉珩,又默不作声地扭回来,实在是不堪入目。 她那好哥哥还在给人嘘寒问暖呢! 医师本想亲自上手,无奈赵玉珩劈手便将那盒松脂药膏夺了过去,一手托着李颐休的小臂,一手用银勺挑取膏体,细细地涂在伤口处。 周遭的宫侍围了一圈,有几个手里提着风灯,昏黄的光晕落在赵玉珩脸上,神情专注而认真。 李颐休望着他的发顶,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抽气:“嘶——” 果不其然,赵玉珩立马抬头,关切又温柔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我下手重了?那我轻些。” 他低下头,轻轻朝那伤处吹了几口凉气,气息拂过李颐休的臂上,驱散了些许灼痛。 “殿下要一直给我涂药,直到我伤好么?” 赵玉珩给她小臂缠软绢的手一顿,羽睫颤抖几分,低低道,“你替我受了伤,我自然是要好好照顾你的。” 李颐休也跟着点了点头,一脸坦荡:“殿下说的是。” 赵玉珩望向医师,“修养这段时日,可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医师忙不迭道,“伤口不可沾水,忌辛辣酒肉。” 赵玉珩仍没放下李颐休的小臂,指腹在素帕上打转,“太医令处可有祛疤药膏?” “什么祛疤,留个伤疤倒也没什么。” “不行,我来照顾你,你得听我的。” 踱步靠近的赵玉棠听到这话,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道:“兄长,可以把李卿的手放下了。” 握着的小臂如同一条灵活的小蛇,呲溜一声,便滑走了。 赵玉珩手中骤然落空,连带着心也像是被什么轻轻剜去了一块。他尚在半空中举着的手指蜷了蜷,那股肌肤相触的温热还残留在指腹上,久久不散。 他抿了抿唇,收手回袖,抬眼望向赵玉棠,声音低而淡:“我的仙乐殿烧没了。不知陛下如今要将我安置在哪里?” 王彧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牵起赵玉珩的手,“方才侍身已同陛下说了,大殿下不如先去椒房殿与侍身同住一段时日。” 李颐休闻言,蓦地抬首,恰巧与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撞了个正着。电光火石之间,那目光便悄然移开了,无人知晓。 如此,赵玉珩便暂时住在了椒房殿。 李颐休也因着那夜的救火有功,过上了舒适的养伤日子,既不用殿前值守,亦不用夜间巡视,惹得旁人以为她是腿也受了伤。 “两日过去,这伤怎么没见着好上几分?”赵玉珩皱着眉头,“是不是膏药不行?那我再去问太医令那边重新制一份。” “倒也还行。” 李颐休也凑过去瞧小臂上的伤口,“这也才两日,哪能好得这么快。”说着,她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伤口边缘崩开的鲜红血肉。 啪! 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将她的手拍了下去。李颐休抬眸,正撞上一双琉璃眸子里蓄着薄薄的水光。 赵玉珩垂着眼,用竹片将小臂上的膏体抹匀,“手没洗,不许碰伤口。” 他对抹药这件事很是上心,回回都要仔细检查一番是否有发炎发肿之兆,这几天已经连续派了好几拨人去询问太医令,祛疤膏何时能够制出来。 李颐休对留不留疤这件事并不怎么在意。她身上的疤痕太多了,有在战场上留下的,也有那一年俘虏生涯中添上去的,早已多到数不过来。 此刻她将一整只手横在案几上,顺势斜斜地趴了上去,一双眼睛明晃晃地盯着赵玉珩看。 赵玉珩正低头将素绢裹好伤口,手上动作没停,却还是被她那道直白的目光盯得耳根发烫。这几日他与李颐休四目相对的时刻太多了,可每回四目相接,他依旧会狼狈地先一步移开视线。 他将小榻上的书册拎起来,轻轻扣在李颐休脸上,遮住那双作乱的眼:“药换好了,回去歇着。” “啊,我不——” 李颐休一把抓下脸上的书,“殿下,这肉不能吃,每天涂了点药就躺在榻上,可真的是快要闲得发慌了。” 她手一撑小案,俯身过去,一张骤然放大的脸直逼得赵玉珩不由往后仰,手撑着小榻又似有若无地挪几步。 他温声却不容置喙道:“你手上的伤没好全前,哪儿都不许去。” 李颐休还欲再辩,却听殿门外传来宫侍通传之声:“殿下。” 一名宫侍躬身入内,垂首回话,“先前仙乐殿库房里那些未曾被火殃及的物件,如今皆已收拾出来,暂置于椒房殿东殿了。” 椒房殿分西殿、东殿两处,如今王彧居西殿,赵玉珩居东殿。 赵玉珩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瞥了眼李颐休,心里头莫名挂念起那副有红绳系着的卷轴来。转念又想,幸好他当日叫人将那幅画收进了库房,原本是图个眼不见心不烦,不曾想竟阴差阳错,将这幅画完好无损地护了下来。 他起身往外头走去,“我要去库房整理清点物件,你……” 李颐休随之站起身来,截住他的话头:“我也要去。” 她跳下小榻,长腿一迈,快走几步便跟上了赵玉珩。在瞥见他脸上那几分惊讶的神情时,才恍然记起宿卫是不能与皇室子并肩而行的,这算不敬。她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皇家就是规矩多”,便自觉落后了半个身位,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 “你跟来作甚?” “我吗?”李颐休抬了抬眉,笑笑,“我解解闷,顺道看看殿下库房里有什么好东西。” 库房四角都点着壁灯,博物架上空荡荡的,倒是数十只大箱箧把前半截空地塞得满满当当。几只箱箧敞着口,里头装的是字画还是宝石,扫一眼便知分晓。 赵玉珩率先在那堆箱箧里翻出装字画的那只,打开来翻找了好一阵,总算在箱底摸到那卷系着红绳的卷轴。他刚展开,画上的人露出半张脸,身后便传来一句“殿下——”。他啪的一声便将卷轴合上了,动作快得像被烫了手。 “你有事吗,李颐休?”他绷着一张脸,将卷轴藏到身后,目光虚了虚。 李颐休清润的眼眸发亮,摇摇手中的书册,兴致勃勃道:“殿下这儿竟有游记,可否借我回去读个几日?” “你喜欢读这些?” “比较喜欢看看世人描述下的山川美景。” “既如此,你不如替我好好收拾一番书册。里头有志怪,有赋集,看中哪些便拿回去也无妨。” 话音未落,他便见李颐休双手一抄,将那地上的稳稳抱了起来,步履平稳地往最里头的博物架走去。 只听咚的一声落地响,那人从架子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那便多谢殿下了。赋集这些便免了罢,我一窍不通的,到底是个粗人。” “你这儿倒是热闹。” 日光斜斜铺进来,一抹绛红色衣衫自殿门外款款步入。 “听闻你在这儿收拾东西,恰巧我此刻无甚要紧事,便来同你搭把手。” “本就是暂住在你这儿,还得叨扰你。” “哪儿的话。”王彧熟稔地挽起赵玉珩的小臂,“你我之间,还这般客气作甚?你肯借住在我这儿,我欢喜还来不及,收拾这些琐事,自然少不了我一份。” 说着,两人凑到一起,将箱箧的东西一一整理。 不过收拾半个时辰,又有宫侍前来,“殿下,颍川陈氏的两位公子来了。” 陈这个字对李颐休来说,有种致命的吸引力。隐在博物架后翻书的手一顿,朝那宫侍看一眼,但又低下头去整理。 “那我这便走了。”赵玉珩将手上的玛瑙盒放好,又看一眼最远处的博物架上那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嘴抿了抿,想把她给一同叫出来,但看她好似沉浸在游记之中,遂作罢。 “去吧,这儿有我。” 李颐休正将博物架上的书正分门别类归置着,一双轻佻的桃花眼,眼下缀着一颗殷红的朱砂痣,隔着架上参差的书脊与光影,直直地投向她。 “凤君殿下。” “你手臂上的伤如何?” “还行。” 听得一声轻笑,又听他道,“怎地不愿意抬头看我?你当初捡我的手帕可不是这样的。” 李颐休放下手中的书册,望向已然绕到她这一侧的王彧,明知故问道:“大殿下呢?” “陈氏的两兄弟在东殿呢,他自然得去了。”王彧靠近几步,身上馥郁的花香丝丝缕缕 地缠过来,“你方才没听到吗?” 李颐休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书看得太入迷了。” 言罢,遂又低头看书去,活像个木头人。 她鼻尖那花香又浓郁了些。 李颐休手有些痒,很想把手中的书一抛,狠狠将眼前这人抵在墙上蹂躏一番。但她不能如此心急,敌不动,她不动,偷情这一事她要是先出手,那可就输一大半了。 “凤君殿下,有事?” 在那花香浓得快要盖过书页上的墨味时,她猝然抬起头来。 王彧俯身凑近,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得像在说情话,“我难道没有这书好看么?人都站到你眼前了,就不能先把书放下?” 此刻的李颐休活像那眼瞎耳聋鼻子塞的老实人,抬起头来,一双懵懂的眼装模作样地望着他,正色道:“书中有黄金屋,确实好看。” 王彧原是看着她埋头看书,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暗骂一声,装什么呢?但又想到那人下达的命令,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然而在李颐休抬眸的那一瞬,他面上又换作一副委屈神色,眼角微微垂下,软声道:“我不许你看书了,你看看我罢,二娘。” 陇西李氏主脉里,李颐休上头有位哥哥,排行第二,确实是该喊她一声二娘。 “凤君。”李颐休侧过身去,难得地说了回人话,“我们不能这样。你是天子的人,你我岂能如此?你也莫要喊我二娘,仔细叫人听去。” 王彧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说着,“天子从来不正眼看我,我一个人在这寂寞深宫中郁郁寡欢。原本以为这一生便这么过去了,但那日在宝云阁见你的那一刻,我这心便有些控制不住。” 说到此,他极为应景地眼中水光潋滟,更压低了声音,颤颤道:“你说的对,我们是不该如此,可是、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的心啊。” 他伸手去扯李颐休的衣摆,适时地抬起眸来,嗓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哀求:“二娘,你怎么就不能看看我的心呢?” “我都为你迈出这一步了,你就不能为我向前多走一步吗?” 那声音又软又低,饶是任何一个女人看了都于心不忍。 王彧垂下眼,心里暗数着数,果不其然见李颐休转过身来,却未料到她居然敢会伸手来牵他的手。一股酸水登时从胃里翻涌上来,直直地冲上喉头。 他快吐了。 王彧咬着下唇,面上却仍维持着那副委屈的神色,听她道:“听到凤君如此说,我受宠若惊。其实我……我亦对凤君有几分心思。” 他听着,胃里的那股劲又涌了一回,几乎要把满口牙齿都泡酸了。他硬生生将那股恶心咽回去,心里却冷冷地想:女人都是这样一副德性。贪色至极,见着几分颜色便走不动道。 “今夜,你有空吗?” 见她一脸讶然地望过来,眉梢微微挑起,“凤君,你这是在邀请我吗?我们之间会不会太快了?” “情这一字,谁能抵得过?如今你在东殿,而我在西殿,却只能趁着这时候同你说话,我这心里难受。今夜寻你,不过是想同你多待一会罢了。” “原是如此,凤君这话说得可真是叫人心动。” 王彧头脑昏涨,见她脸上那副笑意,恨不得迎面扇她两个耳光。可手还被她攥在掌心里抽不出,又想到过了今夜他便能彻底解脱,再也不受那人的掣肘与控制,心底那一丝雀跃便隐隐压过了胸中的烦恶。 “嗯,今夜我们在……”王彧凑过去,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带着钩子似的,“二娘可一定要来啊。” 李颐休点点头,极为认真,“你放心,我一定来。” 两人演了好大一场戏,各自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库房。 一道橙霞布满西天,暮色沉沉地落在宫道上。 陈琰好笑地看着一脸失魂落魄的陈瑾,手肘碰碰他,“怎么了这是?” 陈瑾攥紧手中的帕子,嘴硬道:“没事。” 但又想到他本是借着探望赵玉珩的名头,来瞧瞧李颐休的,谁知来了大半日,连她的人影都没见着,心里不免一阵失落。 陈琰安慰道:“好了,这次没见到你那心上人,你下次说不定就能见到了。” 陈瑾嘟嘴:“可是不知道下回用什么借口了。” 两人相伴离去,身影渐远。 夜色落下,李颐休应约而至。 31.第三十一章 说起来,虽然李颐休自诩是个柳圣花神,与她好过的人夫不在少数,但那都是丧了妻的鳏夫,像这般妻主尚在,却有胆量来勾引她的,还是头一遭。 很刺激,很兴奋,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论眼前是怎样的火坑,李颐休觉得自己非得跳进去好生体验一番不可。 若是有人抓包到她同凤君厮混,大不了她就点退出游戏。如斯想着,李颐休一边骂自己“狗改不了吃屎”,一边又调出游戏系统瞥了眼所剩的游戏时间,终于在亥时三刻,她不紧不慢地悠悠然抵达了那偷情之处。 昏夜沉沉,四围漆黑,唯有一抹白莹莹的朦胧小光自竹林深处的小亭内透出来,幽幽晃晃的。 此处坐落于皇宫东北角,地势偏狭,周遭杂草丛生,青石板缝里挤满了苔痕,显然是一处久无人迹踏足的去处。 这委实是一个偷情的好地方。 倒不知是不是王彧好风雅,这人迹罕至的小亭里竟四周围满了帷幔,那白晃晃的珠光映得他窈窕的身段朦朦胧胧地投在上头,影影绰绰的。 亭中人闻得脚步声,那珠光亦随之晃动起来,紧接着帷幔自内挑开一角,露出一张明艳逼人的脸来,那眼尾的朱砂痣晃了晃。 王彧手举着夜明珠,似嗔非嗔,“还以为你不来呢。” “凤君特地邀我前来,我要是爽约,那可真的是太不君子了。” 李颐休步入亭内,伸手就要去牵王彧的手,哪知那手跟蛇似的,咻的一声便缩回了袖子里,连片衣角都没叫她沾着。她眉梢一挑,从王彧笑意盈盈的面上掠过,并不往石桌旁坐,而是靠着亭下的阑槛钩窗坐了下来。 “不知此处凤君是如何发现的?” 王彧款款坐于石凳,单手支在石案上,“其实此处皇宫,原本是大雍所建。” 他口中说的大雍,是大梁之前的王朝。后来大梁开国皇帝肇基之初,便将王都北迁,只不过胡人打了过来,这又给往南迁。 王彧扭头,隔着帷幔,遥遥望向小亭不远处宫闱的轮廓。 “大雍曾有一位公子,靠着家族荫蔽,封了贵君,可皇帝并不喜爱他。他便索性自请搬到此处来住。可是,他后来犯了大错,便被皇帝赐白绫,而这处宫闱便就此荒废了。” 他蓦地回过头来,眸光于幽幽珠光中明灭不定,“你可知他犯的是什么错?” “愿闻其详。” “私通。”王彧轻声道,“他耐不住寂寞,与人私会时被当场拿住,正浑身赤/裸地躺在灌木丛后。” 李颐休放在膝上拍打的手指一顿,意有所指,“原来此处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她抬眸,直直地看着王彧,笑道:“那她们也太不小心了。” “是啊,真的是太不小心了。” 王彧抬袖斟酒,酒液倾入盏中的声音泠泠响起,“二娘,你来与我会面之前可想明白了?” 他一手拿着一个酒盏,隔着半个身位,面朝着李颐休坐在阑槛钩窗上,“若是有人将我们二人告发,你会弃我而去吗?” “不会,我肯定不是那种人。”李颐休坦然地将话头抛回去,“那你呢?你会特意向别人告发我们吗?” 王彧拿酒盏的手一抖,“二娘可真会说笑,与你相好的人是我,我将自己搭进去作甚?”说着,将酒盏朝小亭外的清潭奋力一泼,“那这酒不喝也罢,白白糟蹋我一番心思。” “我同你说笑呢,你可莫要恼我,是我错了。” 两人各怀心思地对视一眼后,王彧又偏过头去,望着清潭上那轮倒映的明月,面带惆怅道:“我回回路过此处,便能深感大雍那位贵君的凄凉。” 叹一声,低低道:“我身为琅琊王氏的人,嫁到哪里去,能是我所决定的么?自我入宫起,我便郁郁寡欢。宫里的人皆知陛下待我相敬如宾,可只有我自己知晓,陛下从未正眼看过我。我还以为我会在宫中寂寥度过此生,却不曾想,竟能与你在此处相遇。” 话到此处,王彧适时抬头,目光盈盈地望着她,“深知不对,可、可我也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好叫我在这些漫漫长夜里有些盼头罢了。” “那为何会是我呢?” “情这一字是我能控的吗?只不过那日看你一眼,便心动不已。” 他说完又撇过脸去,特意不看她,幽幽道:“可谁知,我竟看上个负心娘,话多说几句便嫌不投机。” “好了好了,我真的知错了,我给你赔不是。” “那罚你替我斟酒去。” 望着眼前的酒盏,王彧疑惑道,“怎地只有一只?” 李颐休将包着素娟的手掌凑到王彧眼前,“我身上的伤没好,不能喝酒。” “我、我……”王彧一噎,缓了缓才找回话头,“我只是觉得今夜幽会,若是只有我一人饮酒,有些冷清罢了。” 他目光在酒盏与素绢之间逡巡了两回,试探着问:“你当真不能喝?” 李颐休眸光闪了闪,“美人相邀,怎能不喝。”望着眼前那人喜出望外的神色,又道,“你若是喂我,我就喝。” 王彧暗暗松了口气,心说幸好只是喂酒,便手执酒盏,身不动,只僵硬地伸手将盏沿凑到李颐休嘴边,催促道:“那你快喝吧。” 见李颐休不动,他索性将酒盏又往前送了送,盏沿几乎碾到她的唇上:“二娘快喝吧。” “我说的是用嘴喂。” 王彧举着酒盏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李颐休看着他脸上那明显一僵的神色,又特意恶魔低语般,“你若用嘴喂我,我便喝了。” 将近半晌的沉默后,王彧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好”字。 王彧深吸一口气,将清凉的酒液含在嘴中,万分不情愿地将臀往前挪了挪,一直挪到双膝堪堪抵上李颐休的膝头。 待他慢慢凑过来时,李颐休便嗅到他身上那股如同火星子噼里啪啦炸开的气息,绝望一般叫着“救救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她心里头笑道,这才哪到哪。 王彧心里头千百万个念头来回碾动,最终是“过了今夜,我便解脱了”这一念牢牢地焊在他心头上。他死死抓着膝头的衣衫,扯出一片褶皱,然后阖上眼眸,狠狠心凑了过去。 唇瓣相贴的那一刻,他迫不及待地将嘴中的酒液渡到她口中。 就在他以为这便结束了,一只手悄不做声地按在他的后脑上,将他按向了她。 随即,一条灵活的舌头便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原本渡出去的那口酒液,竟原封不动地全数被顶了回来,直直灌进他的喉头。 冰凉凉的酒液顺着食管淌下去,却又火辣辣地烧了一路,烧得他眼眶发酸。 “……唔……” 他惊恐地睁大双眸,眼睁睁地看着李颐休一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往阑槛钩窗上按着。另一手游走在他的腰间,指腹不轻不重地碾过,每每触碰过的地方,都带着一股酥酥的麻意。 明明没使什么劲,他整个人只能软软地靠在上,仍由李颐休对他为所欲为。 舌头被人牢牢地卷着,在她的引导下翻搅缠弄,全然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好恶心。王彧泪眼朦胧地想。真恨不得将她的舌头给咬下来。 但毕竟是他先招惹的她,而她显然又不是如此好糊弄的,他只得将满腔的厌恶死死咽下,又阖上眼眸,强逼着自己做出副沉溺其中的模样来。 两人相拥的身影,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打在帷幔上。 王彧迫不得已地张着唇,睫毛颤抖个不停,但也只能强行受着她的舌在他的口中是如何风卷残云地翻搅扫荡。 真的好可恶,明明是他的舌头,为何会不受他的控制,反而在她的牵引下不由自主地缠了上去?舌尖微微发麻,可发麻的又何止是舌,他的唇也被碾得又热又胀。 亲吻好恶心,她的舌头好恶心,他口中的涎水有他的,也有她的,混在一处,黏腻又温热,都好恶心。 温热的气息扑打在两人的唇齿间,分开之时,王彧分明看到两人齿间相连着一丝透明的银线。 “你还要喂我酒吗?” “自然是要的。”王彧强撑着笑意,“方才的酒尽是我喝了,二娘可恶,这第二杯说什么也要是你喝了。” “你真的是自愿的吗?” “亲都亲了,你还问这些,肯定是自愿的。” 李颐休笑笑,若不是她掌下那清瘦的脊背正在细细地瑟缩颤抖,这番话她可就要信了。 王彧再度斟酒,手微微颤抖下,些许酒液洒在石案上。他垂眸,一举将酒含入嘴中,脸色苍白地坐回李颐休身侧,赴死一般再度将唇凑了过去。 这个死女人。他暗骂第一声。 当牙齿又细密地噬咬着他的下唇,他莫名抖了下,竟然破天荒升起了一股惬意的爽感,想要被她咬得更多,更深。 这个贱女人。他暗骂第二声。 他生怕这一回又是他饮下了这杯酒,便死死绷着唇舌,愣是将口中的酒液悉数送到她口中,指腹按在她脖颈处,感知到那喉头微微一滚,确认酒确实咽下去,心下便松了一口气。 可这才刚刚开始。 小亭内上演的第 二次吻,绵长又滚烫。王彧按在她腰间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拽着她的衣衫。 他好似在无声的渴求着什么,又好似在挣扎着什么。 初次尚带生涩,再吻时便多了几分勾连不清的缱绻意味。 王彧鼻息渐重,强迫自己接受着她的气息,舌头也笨拙地迎合上来,试探着在她舌尖舔舐了一圈,又去蹭她的下齿。 李颐休额头贴着他发热的侧脖颈,又问,“还有第三杯吗?” 这个不要脸的臭女人。王彧暗骂第三声,将李颐休的祖宗十八代通通都骂了个遍,这才嘶哑着声道,“有,还有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那壶酒,二娘通通都要喝个干净。” 第三杯酒液如王彧所料,再度入了李颐休口中。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记热吻。 可这一回,王彧望着逐步靠近的唇,微微失神,伸出一小截被润湿得又红又软的小舌,颤巍巍地探了过去。 “……嗯……” 王彧握着李颐休抚在他颈侧的手,在涎水一次又一次地交换下,他指尖松了力道,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膝头也微微发着颤,整个人像是被那滚烫的吻一寸寸融化了骨头。 倒也没那么恶心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被吻得眼饧骨软,意识恍惚间,竟将自己的舌主动送入了她口中,缠上去,又怯怯地缩回,复又缠上去,反反复复。 好喜欢,我好喜欢,我真的好喜欢,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 好可怕的想法,好喜欢她的吻。 好喜欢,好可怕。好可怕,好喜欢,如此反复。 王彧挣扎着,坚守住最后一丝清明,一把推开李颐休,使劲一咬自己的舌尖,刺痛如针扎般窜上灵台。 但是她今夜必须得同我一道去死。他如是想着。 他艰难地在一次又一次的深吻中,将第七杯、第八杯……的酒接连喂给李颐休。 咣当一声,酒盏掉落在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王彧望着上半身挂在阑槛钩窗上的李颐休,她面颊上酡红一片,双目阖着,看起来已被他灌得人事不省。 幸好他今夜私会前,就倒头春的解药提前吃下,否则他也会像她一样喝得酩酊大醉。 王彧使劲抿了抿唇,那唇殷红肿胀,上头尽是各种噬咬的印痕,亲得他又疼又爽,恨不得今夜他的唇都黏在她的上头,任由她吃进肚子里去。 此等想法一冒出,王彧惊得站起身,往自己脸上拍了拍。我在想什么啊,都怪她。他愤懑地瞪了李颐休一眼,狠狠往她脊背上来了两巴掌,打得啪啪作响。 他吐出一口酒气,索性将发上的玉簪一抽,满头的青丝瞬间倾泻下来。他胡乱拨弄着自己的发丝,揉得凌乱不堪,又把口上残余的口脂一抹,尽数蹭到李颐休的脸上、脖颈上,又将自己的衣衫扯得半敞不敞,将腰间的细带解下,松松地挂到她肩上。 他将石案上的一壶茶饮下一杯,润了润嗓子,随即使劲扯开喉咙,哑声喊道:“来人啊,救命啊,李巡尉对我不敬!” 王彧跑出小亭,仍由夜风凉凉地打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竟闻到一丝自由的味道。 他眷恋地再看一眼夜幕之中高高悬挂的明月,心里只想:死了便解脱了,死了便不必再在这深宫里受罪了,今夜便是我为那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来人啊!李颐休她是个禽兽,她欺辱于我!” “快来人啊!救命啊!李颐休,她、她非人哉啊!” “救命啊!” 正在夜间按时巡查的宿卫们,忽听此声,顿时眼神一凌,提着灯便循声查去。 清宵寂寂,宿卫们离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只消一个拐角便能撞见。她们步履匆匆,转过弯去,却忽地只闻一阵几不可闻的簌簌声响,夜风拂过,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为首的宿卫拿灯一照周遭,宫墙幽暗,朱红的墙壁在灯火下泛着沉沉的光,墙角一侧露出一口枯井,井口覆着半枯的藤蔓,黑洞洞的。 众人细细探查了一番,四处皆无异常,那为首的宿卫皱了皱眉,沉声道:“仔细搜,别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被捂着嘴的王彧,仰首看着昏黄的灯影,几道人影交错般印在枯井内壁的苔痕上。 一只有力的手臂拦在他的腰间,将他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来,带着浓厚的酒气。 王彧瞪大眼眸,扭头一看,对上一汪深似深渊的眸子,清明而冷冽,一点也看不出醉酒的痕迹。 她道:“王郎,你真狠心,居然拉着我一块死。” 32.第三十二章 月光穿过枯井上方的藤蔓,稀稀疏疏地洒落在两人面容上,将彼此的神情照得半明半暗。 王彧瞳孔震颤地扫着李颐休脸颊上,嘴角上的口脂,张了张嘴,声音从捂在他面上的指缝间含糊地溢出来:“你、你、你……” 她脸上的口脂红痕太多了,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在外头与五个小郎鬼混才回来的花花娘子。 李颐休眯起一双眼,捂在他面上的那只手加重了力道,瞥见上头宿卫晃动的灯影,最后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 “不许说话,你这个坏小郎。”她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散漫,“我只是想与你做一场情色交易,你却想把我送上黄泉路。这世上还有比你更人美心狠的小郎了么?” 使劲一掐他腰间的侧肉,满意地听得一声沉闷的惊呼,盯着他眼里的濛濛水雾,“再也没有了。你是我遇见的这么多小郎里,对我最坏最不用心的一个。” 这哪里是朵玫瑰花,简直是朵吃人的食人花。 还不待李颐休说些什么,她的掌心蓦地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被她所禁锢的小郎猩红着一双眼,愤愤地用齿尖咬着她。 一滴、两滴、三滴的血自掌缘蜿蜒而下,沿着手腕的弧度淌进袖口里。 “还真的是食人花。” 李颐休微微松开手掌,王彧便猛地挣开,攥着她的手腕,嘶哑着声:“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李颐休,我要杀了你。” 看看那双淬了毒似的眼神,通红通红的,好似真的要将她大卸八块。 但是,被人困在臂弯间的小郎,除了动嘴咬人、嘶声叫嚷,还能翻出什么浪来?这种软绵绵的威胁,算得了什么? 李颐休默不作声地将手掌上的血尽数抹到王彧的前襟上,又手化成刀,利索地往他的小腹上劈去。 快、狠、准,一招便弄得王彧痛苦地捂着小腹,清瘦的脊背瑟瑟发抖,不得不微微弯下腰去,连喘息都碎了,半晌匀不过气来。 痛感令他眼中的水雾更甚,可他死死咬着下唇,死活不肯落泪,只红着一双眼,恨恨地瞪着她:“我要拉着你下地狱,我要拉着你下地狱,呜呜……” 喉间溢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呜咽,一滴清亮的泪滑过他的眼尾,沿着那颗殷红的朱砂痣滚落下去,碎在衣襟上那滩血迹里。 他的泪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如同她们此刻近在咫尺,息息交织的呼吸。 猛地,王彧张开嘴,似是要扬声大叫,然第一个音节还未出口,一只强劲有力的手便疾如闪电,狠狠扼在他脆弱的脖颈上。 “不许叫。”李颐休道,“你怎么这么坏,还想着拉我下地狱。果然男人长得越好看,心思就越歹毒。” 王彧忍不住扑腾起来,双手胡乱地拍打着她的手臂。李颐休神色漠然地收紧指节,青筋自她的指骨上根根凸起,力道一分一分地加重。他痛苦地眨着眼,微张着唇,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余下喉咙深处断断续续的嗬嗬气声。 枯井旁有宿卫停下脚步。 “有人没?” “没人,我们四处都搜寻过了。” 见王彧面上已泛起青灰之色,李颐休手一松,他便如浮萍般软软地往下坠。 但一只手牢牢地从腰后托住了他,他带着惯性,直直往她肩上倒去,一张脸埋在她肩窝处,细微地低喘着气,喉头一滚一滚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方才算是见识过了。 女人和男人之间的力量过于悬殊,这一场较量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会输。 枯井上的脚步动静此刻已经没了,周遭一片寂静。 “你还讲不讲理了?” 李颐休轻抚着他清瘦的脊骨,温声道,“分明是你先来勾引我,陷害我,现如今被我识破,反倒要来诅咒我。” “你这叫倒打一耙。” 王彧手抚在脖颈上,指腹在她方才掐过的地方反复流连,神色晦暗不明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那你倒是杀了我。” “不杀你,哪来的这么多打打杀杀。” 李颐休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一吹,井里倏然亮起一簇暖黄的光,映照着两人的面容,“来,让我看看脖子,看看是不是给我掐坏了。”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王彧果不其然一把拍开她的手,厉声道:“打一巴掌再给颗枣吃么?别碰我,再碰我就打你。” “哎呀哎呀,好凶啊。你方才吻我时可不是这一副样子。” “闭嘴!” 王彧恼羞成怒地举起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时,却对上她那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眸。 如此平静无波的眼眸,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不闪不避,也没有半分惧色。那手悬在半空,颤了颤,就此僵住。 李颐休瞥一眼他脖颈上青紫色的指痕,只道,“回去吧。” 这厢她才刚拉上王彧的手,哪知他指尖猛地一缩,另一只空着的手突然大力扇了过来。即使猝不及防,李颐休仍眼疾手快地一把架住了他的手腕,分毫不差。 她手中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掉落在井底。 “你怎么总是学不乖。” 言罢,王彧突感下颔一阵轻微的疼。原是她双指夹着他的下颔,迫使他抬眸去看她。她步步逼近,将他往后压去,他背后抵上冰凉的井壁,退无可退。下一瞬,一双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不给他半分挣脱的余地。 她的动作是粗鲁的,唇舌却是温柔的。 温热柔软的舌,化作一尾游鱼,往他口中游去,去唤醒沉睡在他口中的另一尾游鱼,引着它一同嬉戏、缠绕、追逐,搅得满池春水都乱了方寸。 那种令王彧欲罢不能的爽感席卷而来,酥酥麻麻的,从舌尖一路窜到后脊,叫他几乎忘了他今夜的目的。 两条游鱼嬉戏好一阵后,她退了出去,随即他的下唇瓣被她轻轻用牙齿噙住,细细地噬咬,再慢慢松开,又含回去,反反复复。 她的气息从他的唇畔慢慢游到他的脖颈上,在那道青紫指痕上反复徘徊,温热而柔软。双唇轻轻抿着那处,舌尖若有若无地舐过,惹得王彧一阵战栗,低低的喘息自他喉间溢出。 爽是爽了,可这见不得光的快乐就此打住。 李颐休带着王彧从枯井里跳出来,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便走。回去时二人相牵一路,相顾无言,只默默地拣着无人巡查的小径穿行。 她不知王彧今夜是如何避开众人耳目从椒房殿溜出来的,但她确实是知道有一条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东殿。 “我不要钻狗洞!”王彧小声地抗议,使劲从李颐休手中往外挣。 “这有什么,我陪你一块钻。” “谁要你陪了?李颐休你——啊哈——” 王彧这厢还在说着,一只手鬼鬼祟祟便摸到他身后,不轻不重地往他翘臀上一拍,直拍得他半边身子软了一截,口中低/吟一声,腰便塌下去。于是乎,他便被推搡着从杂石掩住的狗洞里头钻了过去。 之后,王彧便亲眼见识到李颐休是如何巧用一只玉簪将阖紧的窗牖给撬开。他定睛一看,那是他特意留在小亭内的玉簪,没想到竟被她给收了起来。 于是乎,两人隔着窗,一人站在内,一人立在外,里头那个手一伸,就要去抢外头人手里的簪子。 “给我!” “不给。” 李颐休手一撑,直接从窗台上跃了进来,后头的月光淌在她身上,渡上一层朦胧的萤光。她站定身形,不紧不慢地看向他,“凤君殿下,恕属下难从你命。不过我倒是有事还未问清楚,还请凤君殿下为属下我好好解一解疑惑。” 凤君一词落在王彧的耳里分外刺耳。 “你居然还把我当作凤君?” 王彧一指自己脖颈上那道青紫痕迹,冷笑一声,“你见过哪个凤君被人掐着脖子往枯井里按?你压根就不老实。” 李颐休嘻嘻一笑,“我还没见过史书上的哪位凤君,会甘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勾引一个宿卫呢。” 她手一摊,混不吝道:“我是不老实,可你见哪个老实人敢给皇帝带绿帽?” 话锋一转,“我要真是个老实人,那你今夜的计谋不就落空了。” 此言一出,层层冷汗蓦地从王彧脊背窜出,他面色一僵,别开眼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颐休双手交叠,一手支着下颔,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凤君甘愿自降身段,三番五次对我示好,又在今夜频频灌我酒,还在酒里下了药,无非就是想让我醉得不省人事,好给我安一个以下犯上、欺辱凤君的罪名。” “我听你方才的呼喊,说什么我欺辱你,这话可就大大不对了。分明是凤君先来勾引我,却要倒打一耙。后宫的男人与外女私通,你是必定要死的,而我背靠陇西李氏,我娘又身居太傅之位,顶多落得个驱逐出宫,永不得再入建康的下场。你拿自己的命来换我一条前程,这笔买卖,你是觉得很划算吗?” 她逡巡着王彧绷紧的侧颜好一会,才道:“你很想死,对吗?” 王彧呼吸一窒。 “有人要断我前程,而你又恰好不想活了,便想出了这一出美人计。一石二鸟,既把我的声誉给毁了,又能把你这条命干净利落地送走。” “那人是谁?”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李颐休在脑中思索了好一会儿,忽然挑了挑眉 ,“我猜应该是你们王家人。莫不是王玄英?” 王彧仍盯着虚无的一处黑暗,冷声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哦,那看来不是她。” 李颐休心里腹诽:不过就是拒绝和她搞磨镜,还不至于恼羞成怒来搞我。 “眼下人已经回椒房殿了,你若是没事,就回你的东殿去。” “不知凤君有无听说过一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李颐休不再多费口舌,径直往王彧走去,扣住他的腕子,王彧猛地回头,往回一挣:“你做什么?!” 也不答话,只攥着他的手,不容挣扎地一路往床榻方向带。待到榻边,她膝盖一顶王彧的腿弯,趁他身形不稳的功夫,顺势将人压倒在榻上。脑后束着的高马尾从肩头滑落,发尾悠悠地晃过他的鼻尖。 王彧偏头避开,耳根烫得他发麻,哑声道:“你、你放手。” “不放。我接下来要……” “李颐休!”王彧急急打断他,双腿试着蹬去,却都无济于事,被她一条小腿横着牢牢压制。 一女一男在床榻上,能干些什么事? 王彧即使心里翻来覆去地骂了千百遍,面上也绷不住那层强撑的镇定,半是威胁半是哄求地开口:“我警告你,你不许对我乱来。你要是真的敢对我用强,我一定与你同归于尽,说到做到。” “你放了我吧,我真的知错了。” “好啊,那你说是谁指使你陷害的我。” 王彧艰难地吞咽下口水,眼中哀求尽显,“你放手吧,我真的不能说那人的名字。” 半晌沉默后,李颐休缓缓俯下身。 王彧看着那张越逼越近的面孔,在她唇即将落下之际,遽然扭过脸去,“你不许对我用强。” “真强取豪夺了,你要怎么样?” 李颐休改为单手钳住他两只手腕,一并压过头顶,另一手轻轻贴在他侧颈,指腹底下是一片细微的跳动。 “你是要自尽么?可你宁愿找别人的手来取你这条命,说明你不敢自己来。你只是怕死,对吧?” “你想死,但又怕死。” 清浅的呼吸伴着两声轻笑,像羽毛一样落在他唇瓣上。王彧眼睫轻颤,被压过头顶的指尖蜷了又蜷。 “那你是要自宫?” 说着,当真用膝盖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伤他,却足以叫王彧浑身一绷,腰身猛地弹起又落下,喉间溢出一声又恼又惊的闷哼。 “你混蛋!” “你可恶!” “你这个臭流氓!” “自宫这个行为可不好,一刀下去,一块肉没了,碗大个疤留在那里,难不难看?你这么好看,偏偏最芬嫩的地方有个丑疤,你连死都怕,自宫这个罪还是别受了。” 李颐休一面说着,一面从怀中取出一条细带。那是王彧今夜灌她酒后,落在亭中的那条。 她将细带牢牢捆住王彧的双腕,打了个紧结,扯了扯,确认挣不开,这才满意地松了手。 然后,她又当着王彧的面,垂首去脱他的鞋履。 “你干嘛,你这个……呜呜呜……” 一块布帛利落地塞入王彧口中,如此,只余下含混不清的呜咽在唇齿间滚着。 李颐休干净利落地将王彧两只鞋履都脱下,又将他脚上的白色素袜一并褪去,把鞋袜团在一处塞进鞋履里,潇洒地直接往身后一扔。 她将王彧每只脚腕上都系上细带,再分别挂于床榻两侧的柱上。于是,美人双腿大敞,腰身被迫微微抬起,翘臀悬空,无处着力的一副光景便成了。 王彧口中呜哇不停,漂亮的双眸惊恐地睁大,看着李颐休站起身,将窗牖一把推开。 月华如瀑般倾泻而入,尽数铺洒在室内,连榻上那人的狼狈也照得一览无余。 又见她在他的寝殿里四处翻找,翻箱倒柜地摸索了一阵,总算是在他的妆奁深处寻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双羽毛形状的耳环,那上头的羽毛乃取自鹤翅尖最顶端的一小截,根根纤长莹白,很漂亮。 李颐休手拿羽毛,步步靠近,脸上挂着极为温和的笑。 “我这个人,讲究睚眦必报,仇不过夜,你如今落在我手里,你就受着吧。” 王彧拼命摇头,含混不清地呜呜着:“你要干什么?”可惜说得太过含糊,她一个字也没听懂。 李颐休晃晃手中的羽毛,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榻上被缚得动弹不得的人。 “王彧,我要狠狠惩罚你。” 这厢说着,一手握住他白皙的脚腕,一手拿着那根羽毛,轻轻蹭过他的脚心。 33.第三十三章 这是一双美足。 月华照在上,透过白皙的肌肤,能窥到细小的青色血管。足弓弯如新月,脚腕纤细而秀雅,脚趾莹润饱满,果然是应了那句美人在骨不在皮。 李颐休不过拿羽毛在那脚心轻轻划了几下,那细长的小腿便颤个不停,连带被她握着的脚腕也跟着挣动。她偏头看去,见王彧正仰躺在榻上,脖子往后绷着,喉结便格外显眼地凸了出来。 可怜的美人总是会勾起人心中的怜惜,但李颐休的怜惜只能维持一小会,便又拿着羽毛恻恻阴笑。 王彧寝殿里的这张床榻结实得很,任凭怎么摆弄,也晃不出任何声响来。 挠脚心这等事,对于怕痒的王彧来说,简直堪比十八层地狱的酷刑。 他就像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鲤鱼,双腿止不住地乱踢乱蹬,腰身跟着乱扭,可惜脚腕被牢牢缚在床柱上,再怎么挣扎也挣不开半分,反而把自己折腾得气喘吁吁。 那脚心痒得他发狂、发疯、发癫,脚底板甚至开始莫名地发起燥热来,而窗牖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凉飕飕地拂过那处,冷热交替地激着,难受得他几欲死去。 “呜呜呜呜呜……” 王彧口中发出无谓的,带着些凄厉的哭喊声,止不住地摇头,眼泪一滴又一滴地砸落在散开的青丝上。若不是他双手双脚皆被束缚着,口中又塞着布帛,怕是早就披头散发地在殿内疯了一般打滚了。 “呜呜呜呜……” 沉闷的哭叫声再一次勾起了李颐休的怜悯之心,可与此同时,又将她心里藏了许久的那点恶劣心性完全给引了出来。 没办法,男人的眼泪,男人的喘息,男人的哭声对于她来说,就是最烈的一剂药。 越哭,她越兴奋。 羽毛跟荡秋千似的,从大脚趾滑到与第二根脚趾的缝隙间,反复蹭过几回,又荡到第三根,再滑向第四根,如此轮转不休,密密麻麻地搔刮着每一寸细嫩的皮肉。 王彧只觉得好似有千百只蚂蚁同时在啃食他的脚趾,痒意钻心。 “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含糊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从王彧口中溢出,口内不断涌出涎水,打湿了塞着的布帛,“李颐休,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李颐休没听清,但也能猜到他在说些什么。她偏头,促狭笑笑,“不行,我今夜被你给辜负了,心里不得劲。” 羽毛在他右脚脚心肆意划来划去,玩心恣意,从脚心滑到脚趾,又绕到脚背,再一路逡巡着往上,跟绕路似的蹭过脚腕骨,挑开碍事的衣料,一把将他小腿处堆叠的衣衫掀到膝上。 一抹红明晃晃地点在小腿偏下三寸的地方。 李颐休“欸”了一声,食指指腹上去蹭蹭,是守宫砂。 凤君的守宫砂原来是点在小腿处。 对于王彧何时入宫,李颐休也听人提起过。 永和四年,王彧是由琅琊王氏一手送入宫中的,那一年他正当妙龄,才十七,而彼时天子十四岁。 如今已是永和八年,天子年满十八,而王彧身上的守宫砂还在,可见这对帝后之间的情分,实在算不得多好。 李颐休指腹在他守宫砂打转不过几回,王彧便觉得那处酸痒难忍,脚趾使劲蜷缩,却怎么都控制不住发抖的小腿。 依旧是没有饶过他。 羽毛顺着小腿肚一路滑下去,轻飘飘地蹭过膝弯内侧那一小片格外细嫩的皮肉,又绕回来,若有若无地来回逡巡。王彧脚背向上绷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绷紧,抖得不行,连带着腰身一寸又一寸不知情地抬高。 李颐休偏过头去看一眼,笑了笑,这一节悬在半空中的腰,衣衫虽然遮住了,但那薄薄的衣料下隐约透出的线条,已然足够叫人浮想联翩。若是脱光了衣裳,双手狠狠在两侧掐着、捏着、蹂躏着,不知会玩得有多快活。 想得有些出神,手上拿着的羽毛无意识地扫过他的腿窝,李颐休调出游戏系统一看。 【玩家李颐休目前剩余游戏时间为99日5小时10分35秒。】 还有九十九天啊。 她心里叹了一声,真的能吃到吗? 顽劣因子大抵因着一股虚无缥缈的悬空感,手上的劲加重了些,王彧好似已经忍到了极致,哇呜一声,哭得稀里哗啦,脸侧在枕头上,豆大的泪珠一串串落下来,浑身颤抖。 若不是嘴里还有块布塞着,指不定就将外头的宫侍给引进来。 大抵是玩够了,李颐休将他脚腕上的细带解开,又抽出他口中半湿的布帛,最后将他的手腕也一并松了。 王彧抽泣了几下,整个人慢慢朝里蜷缩起来。他抱着膝,鼻翼微微抽动,身上发着细碎的颤,一声不吭地将脸埋进膝弯里,背影透着一股心力交瘁。 又丢脸,又心酸,又好笑。 本来今夜本是设一美人计,哄人跳下火坑,没想到原来跳下火坑,被人玩弄的是他。 躺了半晌,他从榻上半支起身,便瞧始作俑者仍看着他,双臂交抱于怀,神情说不上惬意,倒也是在实打实欣赏他的狼狈。 “你还没走吗?”他轻声问。 “一定要现在走吗?” “那你别走了。” 李颐休便见着王彧从榻上下来,光着脚直奔墙上挂着的那柄剑去,拔剑出鞘,双手握着剑柄,幽幽望向她,爆出一句:“受死吧,李颐休,成为我的剑下亡魂吧。” 那剑身细长而薄,剑刃泛着一层冷光,看起来不过是一把装饰之物罢了。若真遇上个有身手的,碰上一碰,说不准过不了两三招就得折断了。 王彧毫不犹豫地举剑砍向李颐休,那人只是后撤半步,一个侧身就轻巧躲过了这笨重的一击。 没有练过任何武艺的小郎,笨拙地手举着剑,一路砍得磕磕绊绊,晃得东倒西歪,看得李颐休不得不多看几眼他的赤脚,心想若是他不小心掉了剑,这不得见血。 “你还敢看我的脚?!”王彧的声音太过于嘶哑,又因着气急攻心,整个只有气音出来,“我要把你的眼珠子给挖出来!!!还有你的手,砍断砍断,通通都砍断!” 李颐休索性绕着寝殿中打转转,倒着身子瞧他,“要不要点灯,我怕你瞧不清,待会砍到其他地儿去了。” “闭嘴,闭嘴,闭嘴!你不许说话!” 王彧暴喝一声,聚齐身上所有的力气,气冲冲地举剑就要劈过来。李颐休眼尖瞧到那挡在半途的碍事凳子,脚一勾,提起来,善意提醒道,“在这儿,你看着点道,别真给自己砍伤了。” 砍不砍伤不晓得,人是快要气晕厥了。 清寒的剑身上映照着王彧青白渗人的神色,脖颈上粉红一片,看来已然是气血翻涌了。 身娇的小郎对着空气狂砍一阵,始终是连李颐休一块衣角都没摸着,见到她脸上那促狭笑,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再度举剑劈去。 李颐休正倒退着走,待看到王彧鼻下竟有一丝红线蜿蜒而下,而后他身形晃了晃,手好似脱了力,那柄剑就这么咣当往下掉。她神色一凛,一脚将半空中 的剑踢开,半搂着王彧往床榻上带。 “这生气还能气得流鼻血吗?” 她拿起方才拿来塞嘴的布帛,胡乱擦着他面上的鼻血,有些甚至带到他脸上。王彧喘着气,脸上血色逐步褪去,哆哆嗦嗦,推着她,“不要你抱,不许抱我。” 李颐休握着他胡乱挥着的手,发现手竟然凉得很,方才在枯井里摸他手可不是如此。难不成真能气成这样? 怀中小郎却开始喊疼了。 “好疼,好疼……” 王彧捂在小腹处,方才嘴上说着不要让人抱,现下却使劲往李颐休怀里蹭,语无伦次地胡言乱语:“毒又发作了,好疼,我的小腹要炸掉了,好疼啊。” “让我死了吧,为什么都要如此逼我,我只是一个小郎,做不了什么大事,让我死吧。啊,啊,啊,好疼,有人在撕我的小腹。呜呜呜,我好疼。” “药在哪?” 李颐休推了推他的肩头,声音沉了几分。 王彧抬起一双无神涣散的眼,茫然地望着她,似是没有听清。 “药在哪?你难道没有解药吗?” 李颐休拍拍王彧的脸,“她们给你下了毒,却没有留缓解的药么?” “药、药。”他喃喃,齿关打着颤,“在盒子里,在妆奁盒的底部。” “装药的瓶子是什么颜色的?” 他不回答了,眼皮翻着,眼白隐隐露出来,像是疼得快要昏死过去。李颐休使劲一掐他大/腿/内/侧,厉声道:“在哪儿?你说,我去拿!” 王彧被她掐得一激灵,迷迷糊糊地吐出几个字来,“瓷瓶,青釉色的。” 一粒药送入他嘴中,入口即化,又一杯茶水紧跟着灌下去。 本以为这药下肚便能立马见效,没想到人反而扑腾得更厉害了。王彧双手抱着头,左右摇摆着,声音嘶哑地喊,“头好疼头好疼,啊啊啊,我要死了,让我死吧。” 他疼得眼前人影模糊,连轮廓都看不清了,额上青筋暴起,双手胡乱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双腿也止不住地乱蹬着,整个人在榻上翻来覆去。 一双臂弯悄然拢住了他,两手有章法地揉着他的鬓间穴位。 粗糙的手法,谈不上多精妙,却居然有奇效。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王彧便不再挣扎了,双腿慢慢松开,整个人如一株偃旗息鼓的食人花,静静地躺在李颐休怀中,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下去。 “好多了吗?” 王彧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他双眼眨了眨,头脑混沌,耳边嗡嗡,但心里莫名有一股冲动,而他也知晓此刻在干嘛,是同谁在一起。 那股冲动拧成一股细细的线,将今夜的种种,那酒、那吻、那枯井里的对峙、那痒得他发疯的羽毛,一帧一帧地翻上来,像一折皮影戏,在昏昏沉沉的脑中咿咿呀呀地演着,演到最终,嘭地一下,炸成一簇无声的烟花,在他混沌的灵台里明灭不休。 李颐休正欲说什么,唇上覆上一片柔软,随即便顺势带人往里头一滚,将王彧压在身下,衔住他的唇,深深吻了起来。 舌头不知疲倦地去勾着她的,吞咽着她的涎水,松开齿关,任由她长驱直入。 王彧揽着李颐休的脖颈,指缝缠绕着她的马尾。 水渍声肆起,混着两人交错的鼻息。 一吻结束,人却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大抵是闹了一整夜,气力早已耗尽。 李颐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又握着他的脉搏,半晌,便头也不回地翻窗走了。 34.第三十四章 “听说昨晚……” “真的假的?” 李颐休从廊庑直房内走出来,见着几个宫侍凑到一块儿,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脑袋直往殿门口探。她顺着那方向望去,几名宿卫正聚在一处,与东殿门口正值守的同僚低声交谈着什么 她遂一道凑过去,脑袋往人堆里一挤:“姐妹们,咋了?” “昨夜我们在宫内东北角巡逻时,曾听到有小郎的呼喊声,但是搜寻了一宿,并没能寻到任何踪迹。” “也甚至并未见着有见血的痕迹。” “不知你们昨夜可曾见到有任何异样之处?” 仙乐殿值守的宿卫们面面相觑,皆摇头道:“我们昨夜轮值一宿,既未见到有任何贼人的踪迹,亦未听闻有宫侍失踪的消息。” “看来昨夜那人武功不仅高强,也颇为狡猾。”前来问话的宿卫眼神一凛,严肃道,“我已向统领禀报此事,且已加派人手巡查,还望各位同僚近几日多加留意,切莫掉以轻心。” “省得了。” 李颐休咂舌,心说乖乖,这么尽责,居然问到这里来了,不过好似昨夜王彧一直在高喊她的名字来着? 她不放心地问一句:“那你们可曾有听清楚那人在喊什么?” “隐约听见几句,但并未听清。” 闻言,她放心地转身便往里头走去,一抬眼,便见一抹身影立在廊下,双手敛于宽袖之中,正静静地望着她。 “殿下日安。” “怎地都围在殿门口?” “说是她们巡逻时听见有宫侍的惊呼声,为了稳妥起见,特意过来叮嘱几句,叫人多加留心。” “原是如此。”赵玉珩随意一瞥,目光却在她掌心停了一停,又问,“那你掌心怎么了?” 李颐休掌心不着痕迹地一翻,半掩在身后,胡诌道:“我自己摔的。” “什么?” “梦里见着一食人花,张着血盆大口朝我扑来,给我吓得从榻上滚了下来,这才把手掌心给摔到了。” “什么食人花,这世上哪里有这种花,你怕不是说来蒙我。罢了,你既不愿意说,那我也不逼迫你,但这药是得上的,随我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殿内,又一同坐到小榻上。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凑近看李颐休掌心上的伤痕,赵玉珩坐得比往常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膝头已是相互错落着,抵在一处。 他将她的手拉过来,随意披在肩头的发便垂落下来,如丝滑的绸缎一般,在她虎口处拂过,挠得她心发痒。大拇指便狗改不了吃屎地缠上去,绕着那缕发丝,指腹上下揉搓着。 罕见地,赵玉珩这回倒是没给她来一顿戒尺。 他只是睨一眼,好似什么也没看到,又拿着竹片将药膏抹匀。比起头发被她玩,他更关心她掌心上的齿印。 什么梦里见着食人花,什么摔的,全都是托辞。明明是被人咬,这牙印如此明显,难不成他眼瞎的不成?他心里冷笑一声。 “真的是摔的吗?” 赵玉珩手不放,抬眸幽幽地盯着她。 “真的——嘶——疼。” 赵玉珩又指腹用力,重重地按在李颐休伤口上,“疼就对了,让你长点记性,这样你就不会再被食人花咬了。” “什么被食人花咬呢?说来我听听。” 哦豁,这不,食人花来了。 王彧今日穿着赪红色外衫,从外头进来时步履款款,一眼瞧过去便是一朵艳丽的食人花。只不过,他在脖颈上围了一条同色系的薄纱飘带,松松地系着,恰好遮住喉结那一截。 那是小郎特有的喉结飘带。 王彧撩起竹帘,便见着二人手拉着手,膝头抵着膝头,好不亲近。他脚步顿了一顿,面上却不显,只扬起眉梢,似笑非笑地落在那两人身上。 那二人听到他声音,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瞧他,几道目光撞在一处,殿内的气氛便微妙地凝了一凝。 我是不是该起身走了?李颐休心想。 赵玉珩放开李颐休的手,低声道:“你眼下伤还未好全,我也不拘着你,但毕竟这里不是仙乐殿,你莫要肆意到处乱窜。” “我没到处乱窜啊,殿下你冤枉我。” 手又被拉着往前,听他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我是让你莫要去到西殿那边,惊扰着他人就不好了。” “他人是谁,是哪个?”是叫她不要去招惹那朵食人花吗? 赵玉珩一噎,瞪她一眼:“不同你嘴贫了。你眼下去太医令那边把祛疤膏取来。” 眼见着两人讲话时脑袋凑得越来越近,都快要挨着一处似的,王彧忍不住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待这声哼出了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抿住了唇。 待李颐休起身,从竹帘旁经过时,一只手悄然从袖袍中伸出,在她擦身而过的刹那,大拇指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她的手背。那一下轻巧得像流星划过,转瞬即逝。李颐休脚步未停,只眉眼不动地继续朝外走去。 王彧收回手,理了理神色,这才从容地往小榻走去。他垂眸捋着袖袍上的纹样,状似不经意地问:“那日在宝云阁,我见你神色淡淡,没想到才过了没多久,你和这位李巡尉便如此感情深了。” “哪里来的感情深,你就莫要打趣我了。”赵玉珩收拾着案几上的药膏、竹片等物,语气淡淡的,“你也知晓起火那日,是她救了我,那我自然会对她手上的伤多在意几分。” 听得对面那人噗嗤一笑,抬袖捂嘴,笑得花枝乱颤,身还往后仰,颇有几分要笑倒在小榻上。 “你笑什么?” “昨夜突然翻到一本,看得便晚了些。那书写得其实也老套,不过就是讲一位娘子三番五次救了一位公子,那公子便芳心暗许,最后两人也成就了好事,叫人好生艳羡。” 王彧眼角笑出些泪,拿指腹轻轻揩了揩,“你说,咱们大梁王朝的这位大殿下,可会因这救火一事,而对那位李巡尉以身相许呢?” 他以为赵玉珩会如同往常般,谈起这世上的任何一位娘子,都神色冷淡,甚至是蹙眉,毫不遮掩其厌恶之色。 但赵玉珩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抱起箱箧便起身,抬眸嗔他一眼,“你要喝点什么茶,我去给你泡。” 王彧心一沉,仍然还是挂着面上的笑,“都听你的。” “陛下近日往我这儿送了些紫笋茶来,那便尝尝这个罢。” 待赵玉珩端着托盘走回时,眼见着小榻上的位子已经空了,他脚步微顿,在殿内走了一遭,目光搜寻片刻,当见着王彧正站在他的床榻旁,手里拿着一卷画轴,指缝间缠着那抹熟悉的红线时,瞳孔倏地一缩。 他胸膛莫名一紧,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两人本是好友,哪能因王彧看一幅画便急急拦阻,反倒显得此地无银。 赵玉珩掩在袖袍中的手攥了攥又松开,最终只是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温声道:“茶泡好了,快来喝罢。” 王彧将手中的画缓缓展开,当上头的画像人脸完全展出来那刻,手完全僵在半空中。好一会儿,他才将画收起来,牵了牵嘴角:“不过是在你这里走一遭,看看缺了些什么,但没想到见你床头挂了这么一幅画,便想着来瞧 瞧是什么。” 他听见他轻声问:“这画像上的人,便是在你跟前当值的李巡尉李颐休么?” 将画装作若无其事地放回原位,没等赵玉珩答话,王彧又问:“这画莫不是你自个儿画的?” “不是我画的。”赵玉珩走上前来,挽住王彧的小臂,“快来喝茶罢,莫等着茶凉了。” 没等到回答,王彧这一口茶含在嘴里,品了品,只觉得入口清苦,后味寡淡,了无滋味。 “怎么,不喜欢?” “头一次喝,有些喝不惯。”王彧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往那幅画的方向又飘了一飘。 赵玉珩捕捉到他的眸光,轻呷一口茶,这才道:“你还记得宝云阁那日吗?” “自然记得,那日怎么了?” “那日陛下说要将一众建康城内,尚未婚娶的世家女郎画像都收集起来,那堆画像里就有李颐休。” 赵玉珩垂下眼,指腹沿着茶盏边缘慢慢摩挲,“我那天随意一抽,就抽中这卷画轴。” 其实口中的茶倒也不烫,但偏偏这话好似一簇无声的火苗,无端端地燎过来,令王彧口中新含的这口茶猛地一呛,差点便要喷出来,他硬生生咽下去,挤出一个字。 “哦。” “后来你也知晓,仙乐殿起了大火,原本放在我殿里的那些画都烧得差不多了。可偏偏她的这一幅,被收在库房里,给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呢?” 赵玉珩无声笑了笑,指尖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那夜在火中,她奋不顾身地救我出来,还替我寻回了些香方。此等过命的恩情,我若只是在意她手上那道伤,好像怎么也不够。你说……我该如何报答她才好呢?” “难不成你当真想以身相许吗?” 赵玉珩抿了抿嘴,只呷茶,不说话。 “但是我觉得她不适合你。” “什么?” 王彧不敢去看赵玉珩诧异的眸光,手鬼使神差地抚上颈间的喉结飘带,隔着那层薄薄的纱料,沿着昨夜李颐休大力掐过,留下青紫痕迹的地方来回徘徊。 他脑中思绪纷乱如麻,只得借着低头饮茶的功夫,死命思索着到底该说些什么来欲盖弥彰,好把方才那一声“她不适合你”给圆过去。 “她是武官。”王彧仍在想着,“武将出身的女郎气力大,怕是不知道该如何疼人。” 什么疼不疼人的。两抹淡粉倏地攀上赵玉珩的耳尖,他别过脸去:“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王彧后知后觉才察觉到话中的歧义,自己也愣了一下,连忙又灌了半杯茶下去。 “我说的是武官,天天在那儿舞刀弄枪的,连篇诗词歌赋也不爱读几篇。”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正经起来,“你是个好风雅的性子,哪里忍得了一个呆若木头的娘子?怕是连与你一同作画、吟诗、赏茶、焚香一类的雅事,她也不懂半分。” 赵玉珩未置一词。 “上回王家新娶的新夫,便是玄英的正夫,来宫里与我说话时,便聊到了这位李巡尉。说她在上巳节一箭双雕,抢尽了众人风头。可我想着,有此等武艺之人,怕是不会久居于一个小小的殿巡尉之职,日后怕是会被委以重任,甚至是领军出征,也未尝可知。” “我们儿郎找妻主,不就图个安稳妥帖,能够时刻陪在身边么?而不是久居两地,还要日日悬着一颗心担忧她在外头的安危。” 说到这里,连王彧自己都快要信了。 他认真地点头,真诚道:“玉珩,我觉得李颐休并不适合你。” 35.第三十五章 李颐休现如今在太医令处。 “敢问张医师何在?” 原本正与旁人商讨药方的医师听闻此声,忙不迭走来,“不知李巡尉来所为何事?” “来领祛疤膏。” “还请李巡尉先让我看看伤口情形如何。” 将李颐休衣袖卷上去,拆开素绢一看伤口,上头焮红肿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潮热。 张医师面露愁色,又双手按在李颐休鬓边,左右摆头细细查看了她舌苔面色,无奈道:“敢问李巡尉可是近日饮了酒?” “确实。” “这伤乃是烧伤,按正常医治,本也该等个二十来日方可结痂,待痂脱落后才可涂祛疤膏。可巡尉此时饮酒,无异于对伤势火上浇油啊。” 李颐休摸摸鼻子,自知理亏,讪讪道:“还请张医师为我料理伤口。” 张医师刷刷写下一张新药方,将新抓的药材一一包好,又将生肌膏、祛疤膏等一并交到李颐休手中,郑重叮嘱道:“大殿下对巡尉的伤势尤为看重,还望巡尉能够对治理病情珍重以待,切记忌口辛辣发物,不可再沾一滴酒,否则病情反复恶化,便是神仙也难救回来了。” “知道知道。” 待临走时,李颐休脚下打个转,硬生生拐回去,拉着张医师的袖子,颇有几分求人的味道。 “还请张医师大发慈悲,莫要将我偷偷饮酒的事告诉大殿下。” 张医师正色摇头,义正言辞道:“不行。大殿下特意叮嘱过,我必定不敢对此敷衍,更不敢有半分隐瞒。” 言罢,她一招手,唤来身旁一个药童,吩咐道:“你随李巡尉一道回去,记得千万要将今日的病情诊治据实回禀大殿下,不可有一字虚言。” 李颐休捂着脸往椒房殿走去。都不用费神去想,她如今便能勾勒出赵玉珩会如何板着脸质问她,你是从何处弄来的酒?你是何时喝的?喝了多少?饮的是烈酒还是果酒?云云种种,一桩桩一件件,几乎可以打得她措手不及。 问题太多,多得她一只脚已经跨进东殿门槛了,腹中却还没打好半篇草稿。 “巡尉不进去吗?” “你先进去。”李颐休摆摆手,生无可恋道,“我还没做好挨训的准备。” 她立在廊下,手成拳抵在唇边,大拇指指腹顶着前牙,正思索着如何瞎掰时,一个面带薄纱的小郎从她面前走过。 那身影,步态有些眼熟,她眯眼打量了一瞬,试探着喊了一句:“时兰!” 小郎脚步一顿,扭头一见李颐休,眼睛一亮,小碎步哒哒跑来,“姐姐。” “自那次火灾之后,我便没见到你,还以为你是特意去养伤了,没想到你也随大殿下一同搬来东殿这里。” “大殿下去哪,我就去哪。” 李颐休笑笑,“你脸上的伤如何?” “若不是姐姐那夜于火中拼死救我出来,哪里有时兰的今日。”时兰手抚上薄纱,声音低下去几分,“只是伤还未好全,时兰如今貌丑无颜,只能带着面纱出来见人了。” “来,我看看。” 时兰再三犹豫,这才抬手摘下面纱。 李颐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其左颊靠近耳根处横着一道尚未长合的伤疤,约莫两寸来长,边缘微红,左右两边脸颊上,下巴上,还有些许细微的划痕。时兰察觉到她的视线,下意识偏过头去,将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那里有药膏吗?” “原先医师给我诊治的时候,给了些。” 但毕竟只是一名小小宫侍,能分到药便已不错了,哪里来的好药? 李颐休心下明白,又多看了时兰几眼。这一看,她那臭毛病便犯了。竟敢在青天白日之下伸手去摸宫侍的脸,指腹轻轻蹭过那道伤疤边缘。 这一幕落在从殿内走出来的赵玉珩和王彧眼中,确实便是如此。 赵玉珩脚步顿了一顿,王彧则默不作声地将目光落在李颐休那只不安分的手上,停了一停,又移向那宫侍的脸,逡巡了好一番。 “你看。”王彧道,“她在养伤期间,居然还能从别处弄来酒,如今又敢在你殿内与宫侍如此亲近。这武将,大多都是酒色全占的性子。玉珩,这样的女子,当真是你想要托付一生的真心人么?” 赵玉珩目光却仍定定地望着那处。 “那是她从火中救下来的一名宫侍。她并非好色,只是看看他脸上的伤势罢了。” 闻言,王彧盯着那只搭在宫侍脸上的手,心里桀桀冷笑,咬牙切齿地腹诽着:居然放了那么久还不放下!真是好色鬼一个,见着有点好容貌的就走不动道了,昨晚怎么就没用剑把她那双破手给砍下来! “我这儿刚刚去太医令那儿领了药,来,我给你涂上。” “这是大殿下亲自给姐姐你的药,我怎么能用呢?” “你都说这是我的药,那给了我的,我想给你涂,自然是可以的。” 李颐休翻了翻药盒,挑出那盒生肌膏,轻轻抹在他脸上那道细长的伤口边缘,“这盒生肌膏便给你了。我的伤在手臂上,穿上衣裳便遮住了,可你伤在脸上,还是得好好打理才是。” 涂抹一番后,她将生肌膏塞到时兰手中。时兰推脱了几回,眼眶适时地红了:“姐姐,你人这么好……” “哪里好了,不过是借大殿下的光,借花献佛而已。” “不一样的。”时兰攥紧手中的生肌膏,喃喃道:“不一样的。” 廊下一派春风和煦,可一进到殿内,当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时,李颐休只觉比寒冬腊月还要冷上几分。她硬着头皮迈过门槛,把手里的药往前一递,干巴巴道:“殿下,我拿药回来了。” 赵玉珩接过那药,在里头翻了翻,问:“生肌膏去哪里了?” “方才撞见时兰,见他脸上的伤还未好,我便给他了。” 还未等赵玉珩说些什么,王彧倒是开口了,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李巡尉当真是热心肠,自己手臂上的伤还未好全,倒能分出心思去关照旁人。” 这番话听下来,李颐休只觉得若不是这殿内还有个赵玉珩在,王彧说不准当真能化作一朵食人花,张开血盆大口朝她扑过来,把她那只手给活生生咬断。 “都是在仙乐殿上值,相互照应自然是应当的。”李颐休迂回着接了一句,“但那都是托了大殿下的福,借花献佛罢了。同为男子,殿下想必也不愿见着身旁的宫侍毁容留疤罢?” “同为仙乐殿的人,自应当如此。李颐休,你手臂上的伤给我看看。” 李颐休顿时头皮发麻,但赵玉珩一错不错地盯着她,那目光温和却不容推拒。她只得磨磨蹭蹭走上前去,把袖子往上捋,一边捋一边试图岔开话头:“殿下,我伤还没好呢,你得体贴一下我。” 赵玉珩按了按她的腕骨,轻声道:“时兰是我的人,自当好好照拂,这生肌膏我就不同你计较了,改日我再问太医令那边要一些。但你这酒是不是得需要向我解释一下?” 谎话还没编好,哪里来的解释。 李颐休只得用笑蒙混过关,“这一时半会儿的,哪里能解释得清?况且,凤君还在这儿坐着呢,有些话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不是?” “那你今日替我抄一下香方,权作你喝酒的惩罚,今夜好好交代一下你的酒哪里来的。” 两人的这一番言论压得极低,只在彼此之间打转,隔着案几坐在小榻上的王彧愣是只能捕捉到些只言片语,譬如“ 体贴一下我”、“外人”,听得他后槽牙暗自咯咯响。 恰在这时,两人又一道转过来望向他。 赵玉珩:“阿彧,我接下来要去整理之前遗失的香方,你若是有事便先去忙你的,不必陪我耗着。” 王彧:“我这儿倒也没什么要紧事。你既然忙,那我不如来帮帮你,左右我也是闲着。” 李颐休望着王彧脸上的笑,右眼皮突突一跳。 赵玉珩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王彧整个人已半个身子倚过来,亲热地挽上他的小臂,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便往长案那边走去。搬过来不过几日,赵玉珩便已将仙乐殿的布置一比一复刻在东殿处,就连制香的那一方长案。瓶瓶罐罐的摆放位置,也一丝不落地还原了。 见李颐休已在旧日位置坐定,赵玉珩道:“你便将此前咱们一同制香时用过的那些香方,能记多少便记多少,都写下来罢。” 这厢李颐休埋头写着,有人从她身后款步走过,“玉珩,这香方的用料倒是稀奇,这里写的是什么来着?” 二人好好交谈了一番,那人便自然而然地落座在李颐休左侧,而赵玉珩则坐在李颐休右侧,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当真是令她左右为男。 “李颐休。”赵玉珩倾身过来,指尖点着纸面一处,“你这儿应当……” 左侧一只手悄悄地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在李颐休膝头。李颐休话语一顿,眼睫翕动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了下去。 那只手见李颐休无动于衷,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在她膝头反复摩挲着,指腹打着圈儿,一寸一寸地往内里探去。 李颐休正说着话,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左侧,待那手快要溜到大/腿/内/侧时,她不着痕迹地探下去,攥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好,那便如此。” 待赵玉珩坐回去,李颐休乜了一眼埋首抄写的王彧,手上暗暗加了几分力道,狠狠捏了一下那截腕骨。王彧吃痛,蹙着眉抬眸望过来。 李颐休只动唇,无声道。 你别太烧。 王彧倏地扭过头去,只留一个侧颜给她。那手不但没有缩回去,反而像蛇顺着杆子往上爬,穿过指缝,一点点地缠上来,最终两人十指交握。 他另一只手在纸上飞快写了几个字,递过去。 ——你昨夜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外人? 李颐休瞥了一眼,不回,继续埋头写着香方,笔下一派从容。 又一张纸递过来。 ——怎么不回,是不想和我偷了么? 李颐休仍不回,权当没看见。于是乎,一张又一张纸接二连三地推过来,像叠小山似的。 ——呵,我来东殿,你却一个眼色都不往我这边递。 ——你方才在廊下对那宫侍好不热情,都上手摸脸了,下回是要如何? ——宫中有规矩,宿卫不可与宫侍私相授受,那位小郎眼见着不过是穷苦人家出身,你莫要害得人丢了饭碗。 ——坏女人,你倒是说句话啊! “殿下。”屏风处有宫侍兀得出声唤道,惊得王彧下笔的手一哆嗦,一条歪歪扭扭的字迹印在上头。 “怎么了?” “司苑的人过来送花到东殿,殿下可要来瞧瞧?” 赵玉珩搁笔起身,往外头走去。霎时间,殿内便只剩了两人。 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王彧心如擂鼓,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那股力拽得往旁边一歪。李颐休一双眸子沉沉的,似昨夜小亭旁那汪幽冷的清潭,倒映着他微微错愕的面容。 他被她拉过去,一只手轻掐住他的脖颈,指腹按在喉结飘带下方那截皮肉上,不容置喙地,唇便压了下来。 36.第三十六章 “母亲大人选中谁了?” “是谁是谁?” “就那个,眼尾有颗红痣的,长得一张狐媚子脸。” “哦。”原本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郎压低了声音,“他不就是最刻苦的那个么?日日勤学苦练男学,练走路,练跳舞那些,从不与我们一处玩耍。” “哎哎哎,走过来了,被母亲大人选中可真是了不起啊,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呸,都是从小在伎肆里讨生活的,被母亲大人看中了又如何?” 年仅十七岁的小郎敛袖垂首,目不斜视地从旁人面前走过,一路默默无言地走进一间屋子里。 他微微躬身,朝负手立于荆州州郡舆图前的人行礼,“彧,拜见母亲大人。” 女人回过身来,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打量着眼前人,面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当时见你不过才五岁,现如今都已经出落得如此标志。” “多亏母亲栽培,才有彧的今日。” “你可还记得你本姓是?” “姓徐。” “自今日起,你便不再姓徐,改姓王,入我琅琊王氏的族谱。” 小郎蓦地抬首,眼眸颤颤,又听她道,“你是我挑选中的孩子里最好的那一个。既受我琅琊王氏培养多年,自然配得上当今天子。不日,你便会乘坐自荆州出发的车驾,一路前往建康,入宫侍奉天子左右。” “你要记住,你入宫的使命只有一个,照顾好天子,尽早与天子诞下一个带有一半琅琊王氏血脉的孩子。” “谨遵母亲大人教诲。” 是夜,一位教习老师款步走入王彧房中,鬓发微霜,身量瘦长,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浸淫宫闱多年的沉静。他朝王彧略一颔首:“奉荆州刺史之命,特来教授公子/宫闱之事。” 王彧望着眼前这位老人,不敢怠慢,双手奉上一盏茶,恭声道:“多谢老师前来指导。” 老人轻呷一口茶,清声道,“入宫中的男子,需得端庄持重,一切当以天子为重。” “女年十四,月事始通,但尚不可行房。天子如今年岁不过十四,公子此时入宫,只需常伴天子左右,为其解语分忧即可。” “彧知晓。” 老人定睛细看此刻正双手置于腿上,端坐一方的王彧,目光在他腰背之间逡巡了一回,“老身观公子坐如松,腰身有力,双腿修长,想必身子底子是不错的。但公子应当洁身自好,切莫在白日时便与天子过于亲密。” “彧愿闻其详。” “男子身如柳絮,易随风动,不如女人们那般自持稳重。稍有不慎,便会被情欲所扰,失却分寸。” “为何失分寸?”王彧懵懂问道。 “常言道男子腿间是块宝,使用妥当则能勾得女子下不来榻,但依老身所见,这亦是个累赘。” 见得王彧双颊一红,老人继续道,“与女子亲近之后,那处便会不受控,轻则胀硬难忍,重则泄出而不自知,弄脏衣衫,难以自持而失仪于人前。公子日后需得小心,莫要在人前露出这般窘态。” 十七岁的王彧听得满心窘迫,并不知晓那番话中藏着的分量。而二十一岁的王彧,则在今日有幸切身体会到,何为老人当年口中的难以自持。 “啊……疼……” 王彧下唇被咬得吃痛,身欲往后仰,手去推她。 “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李颐休不依不饶地攥着王彧的手腕,寒着脸道:“方才挑衅频频摸我的腿怎么不知?” “不过是摸你几把腿罢了,何来的挑衅?”王彧梗着脖子回嘴,“若不是你一个眼神都不分给我,我何以给你写那些纸条?!” “动手动脚而不先告知,是为挑衅。” “你还讲不讲理了,那你昨夜还绑我,还挠我……唔……” 李颐休是打定主意要此刻给王彧一个教训的。她是喜欢和人夫偷情没错,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容忍人夫肆无忌惮地反过来挑逗她。 什么是偷情? 是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偷摸地亲热,由她来主导,由她来掌控分寸与进退,而不是被堂堂一个小郎,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撩拨挑弄,把她置于被动之中。 李颐休不由分说地又将王彧拉到身前,箍紧他,重重噬咬他的唇瓣,直咬得肿胀红艳。 “你这么咬。”王彧眼中蓄起水雾,“我待会要如何同玉珩讲?” 他以为这便就完了,谁曾想李颐休突地嘴角挂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直笑得人心底发毛。 她在他脊背上抚着,唇轻柔地覆上他的,一下又一下舔吻着。在王彧微微失神之际,她的舌便趁势钻了进来,勾着他的舌尖不知疲倦地翻搅缠弄。 就在这意乱情迷之时,她另一只手悄悄,直弄得王彧猝不及防,他浑身一颤,低吟连连。 王彧瞳孔震颤地看着她,微张着绯红充血的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 她居然青天白日就敢亵玩他。 “你、你。”王彧瘪瘪嘴,两腿忍不住收紧,“你怎么可以这样?” “不是你先起的头吗?怎么,不爽吗?难道你不想继续和我偷了吗?” 李颐休双手捧住王彧的脸,额间互相抵着,故意吹着气到他的唇上。 “偷情,岂能区区停在接吻上,那也太无趣了。想要更深,更爽的刺激吗?”啄啄他的唇角,继续诱惑道,“那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要么此刻,要么作罢。你若选前者,便走到那曲屏后面去。” 言罢,她径自转过身去,正眼都不带瞧他,端坐在案前,垂首认真抄写香方,笔下行云流水,神情一派云淡风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一场偷情游戏,不知从何时起,主导权已然落到了李颐休手中。 王彧被方才李颐休那一下,弄得浑身燥热,叫他坐立难安。他舔舔下唇,垂眸一看。 小鼓包的趋势是愈加明显。 他登时耳根烧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扯了扯衣摆去遮,却又遮不住什么。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何为难以自持而失态,瞧瞧李颐休,淡定从容,再瞧瞧他自己,烧得都坐不住。 他颤着手去拿茶碗,咕噜喝下几口,一股热血却仍在下腹横冲直撞,怎么也压不下去。 王彧深吸几口气,阖眸定了定神,可偏偏李颐休方才怎么弄他的,一帧一帧地化成一折皮影戏,在脑子里咿咿呀呀地演了一遍又一遍。 二十一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哪里能轻易消得下去。 他撇了撇嘴,悄悄伸出手去拉她的袖子,恳求:“你把我弄得好难受,是不是该你负责?” “哦,不负责。”李颐休看也不看他,笔尖仍刷刷地走着,“没听明白么?要么此刻,要么作罢。你若是想以后都安安分分地当你的凤君,我对你秋毫无犯,那便此刻出去罢。” 王彧噎了一下,又扯了扯她的袖子,可她纹丝不动,侧颜上那副冷峻之色一分不落地展露出来。 明明方才还能拉着他又亲又咬,此刻竟能绝情到这般地步,这还是人吗? 王彧往殿外的方向瞥了一眼,不知赵玉珩何时便会折返回来,又偷偷觑一眼冷着脸的李颐休,挣扎几番,绞得他肠子都要打结了。 寂静 的殿中忽闻几不可闻的抽泣,听得他低低道:“我去那儿等你。” 殿室东隅,六扇漆木飞鹤展翅曲屏置在那处,倚临窗牖而立。两人一先一后步入其后,掩盖一室春光。 静谧的空气中染上了一丝粉色的暧昧。 王彧手抓着李颐休的肩,仰头失神,微张着唇,目光空洞地望着房梁。 一波又一波汹涌而来,层层叠叠地拍打着他,叫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攀着她的肩勉强立住。 今日的风从窗牖间拂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两人离窗牖近,能听到外头有宫侍经过的脚步声,还有他们行走时欢快的交谈声,隔着半扇窗,遥遥地飘过来。 两棵古树的枝叶交抵着,阴影斑斑驳驳地洒落进来,落在王彧微微泛红的脸上,明明暗暗地晃着。 王彧死死咬着唇,不让一丝喘息声泻出去。 明明是白日,眼前景象却昏昏沉沉,看不真切,他好似化作一根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时,李颐休停下来了。 “你不要这样。” 王彧双腿颤颤,讨好地去吻她的唇,声音又软又碎,“我再也不敢了,真的,我知错了。” 昏沉之中,见李颐休轻笑了两声。 箭离弦而出,却不慎穿透了曲屏,上头隐约映上了点点湿痕。 李颐休抬起手来,指间一片湿润,全是他的痕迹。她将那沾着水光的两指,当着王彧的面,抹在他的唇上,又强硬地探指进去,在他口内搅动了一番。 王彧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口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味道,陌生又浓烈。 他喉结一滚,吞了进去。 “把自己收拾干净,再把曲屏上的痕迹擦掉。” 临到屏风边缘时,李颐休又侧过头来,“下回再有偷情的兴致,记得找我,乐意奉陪。” 待赵玉珩进来时,一人正立在木架旁洗手,一人正埋首写香方。 “殿下回来了。”李颐休拿起布帛擦干净指上残留的水渍,语气如常,“怎么去了那么久?” “送来的花品种繁多,我素来用香,香与花的搭配至关重要,便多花了些功夫挑选。” 赵玉珩捋捋袖子上的花瓣,坐下来,往王彧望去,“难为你一个人在殿中写了这么久香方。” “帮你的忙,何谈难为。”王彧搁笔,直直地望向赵玉珩,忽而笑道,“我生辰宴可就在这几日了,你可有给我备好什么礼物?” 赵玉珩失笑,“你的生辰宴我何曾错过?还问我要礼物,没良心的,哪年不是头一个给你备着。” 王彧透过赵玉珩的肩头,不露痕迹地望向站在赵玉珩身后的李颐休,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复又落回赵玉珩脸上。 “那你可一定要来啊,到时候不见不散。” 两人交谈几番后,王彧起身离去。 李颐休再度落回位置上,正低头整理着案上散乱的竹简与纸张,赵玉珩倾身过来,似是想问什么:“你可有见到……” 话音却在闻到她身上一缕不同寻常的花香时,倏地顿住了。 他制香、焚香、用香,浸淫此道多年,对气味最是敏感,自然也能够闻得出人身上的香味。 “你今日身上的香怎么与以往不同?”他问。 李颐休收拾纸张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转过脸来,神色坦然,笑道:“殿下说什么呢?我日日待在殿下这儿,殿内焚什么香,我身上自然就是什么香。莫不是殿下方才挑花时闻了太多,弄混了鼻子?” “是这样吗?”赵玉珩疑惑。 “自然是这样的。”李颐休笃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