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烟何平楚》 1. 初见 第1章初见 传闻北国皇帝喜怒无常,独断专横。北元三年秋,北国战神镇南王起兵造反,连夜攻入北国都城,直踏北国皇宫玄武宫,意在生擒北帝。 北帝与镇南王为旧相识,两人对峙于玄武宫。 过招百回合,北帝不敌镇南王之力,从玄武宫暗道逃到后山。镇南王一人追至后山,两人在山崖上决斗。 “自古无情最是帝王家,周郎,不对,应该是陛下——” 镇南王杀红了眼,抬起眼前人的下颚,当看清眼前人眼中的凉薄和淡漠,发了狠地掐着那洁白无瑕的玉颈。 “陛下为什么,为什么选择了他!” “咳咳……咳……国师谦谦君子,温良敦厚,得见良人如此,此生有幸。” “好一个良人,很好……现在,整个玄武宫都是我的,连你——也是我的。” 镇南王一把剑划过北帝前胸脯,黑袍锦衣断裂,随鲜血涌出的,还有款款的白绢。 看清白绢下隐藏的玲珑曲线后,猩红的双眼忽然晃了神。 "阿容……" 镇南王不敢相信眼前让自己爱恨交织的人竟是女儿身,或者说当认定眼前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沦陷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衣衫随着青丝凌乱,仰身向悬崖的一跃。 北元三年秋,镇南王谋权篡位,北帝周容坠崖而死,北国易主。 “北帝已绝。” 镇南王手持玄武玉玺,昭告宫外兵卒。转身向宝座走去,不知觉眼角留下两行温热……是喜是悲,他也不清楚…… 三年前。 北国先皇东征道中崩殂,紧急召在南国做质子的储君周容回玄武城即位。朝廷上下有异动,摄政王周业暂把持朝政。 先帝宠妃李贵妃串通高宰相,意图扶三皇子为帝,欲截杀太子于回宫途中。 太子中途遇刺,下落不明。 传闻太子已入境,宰相暗中下令截杀太子,因太子年幼便入南国当质子,此次归来也未到及冠之年。但是,满朝文武鲜有知太子相貌者。 是以玄武玉佩为信物,为太子标志。 周容在不久前的遇刺中腹部被刺伤,周围都是高宰相的走狗,此时入宫恐怕凶多吉少。 走投无路,不远处是玄武城的烟花之地——醉颜楼,突然灵光一闪,便从后门潜了进去。 褪下男装,散下青丝,只剩贴身的薄衣,慌乱地闯进一间厢房,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人径直跳入浴池。 “里面挨个搜!”门外闪过一道道黑影,周容知道,这是在找自己。 一行差役破门而入,“里面认真给我搜!” 周容腰部伤口见水,强忍着疼痛,被身前一个温热的胸膛揽入怀中,于是夹着痛感故作娇羞。 “哎呀……” 门口的一行差役不好意思直视眼前的美景——一抹曼妙的女子身影依偎在男人的胸脯上呢喃。而身后的男子…… “我等奉宰相之命寻人,请巫大人见谅。” 身后的人冷下脸,回了一个冷眼,差役不寒而栗,搜寻无结果,识趣地关上门离开。 “这巫大人是何许人也?” “这是摄政王的新门客,据说摄政王很看重他,以后见到他注意点。” “原来是摄政王的人……” 随着声音越来越远,周容渐渐放下戒备。 摄政王的新门客?周容在南国的时候,并没有听过母国有这号人物,心想他还不清楚玄武宫的内事,不过和朝政有一定距离,这下行事方便多了。 “姑娘这下人走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周容抬眼望去,巫大人一张干净清冷的俊颜上蔓延着红晕,不好意思躲闪着目光。 “谢谢公子相助!” 更衣完毕准备离开,突然手腕被拉住,“姑娘看着并不像是醉颜楼的女子,能否告诉我,高宰相的人为什么要寻你?” 高宰相表面积极迎太子回城即位,实则暗地里搞暗杀,于是不可能以通缉犯的借口找太子,否则他就坐实了反乱朝纲的罪名。 周容男扮女装的十几年里面,在南国也跟着各类贵族世子混过勾栏酒肆,虽然没当过几天女子,但也以男子身份混过此类烟花之地。 便学着曾经向自己献媚的女子们的模样,有模有样地倾诉起来:“小女子自幼在南国长大,从小无依无靠,此番来北国是来寻父母。” 周容假装低头垂泪啜泣,“刚来北国,高宰相无意间见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想要强占我……” 在南国的时候,高宰相的臭名早有所耳闻,因为正室只生下一个女儿,所以高宰相中年之际在外拈花惹草越发猖獗。周容心想,高宰相花名在外,此时借来一用,也并非不可。 “我硬是不从,想着自己不干净了,就闹着要自尽,然后他慌了,我趁乱逃出来了。” “高宰相确实名声在外,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何况姑娘正值芳华,需行事小心,万万不可落入他的手掌。”巫渡更完衣,一身白衣素装和这周围的奢靡格格不入,像是下凡的谪仙,干净皎洁地不染尘世。 “在下巫渡。敢问姑娘芳名。” 周容思绪飞速运转,很快想了一个自认为很有感觉的女名:“小女子花眠。” 穿着箱房里面留给醉颜楼女子的衣裙,配上笑靥如花的桃花眼,挣开束胸的身材玲珑有致,尽显女子的魅惑和妖艳。 “这身很适合姑娘。” 最是不经意的赞美,触及了周容心底的柔软。美丽……是形容自己的吗? 很多身不由己的回忆涌入心房,也许是十几年来女扮男装的委屈被唤醒,唤醒作为一个普通女子的权利,爱美也好,被呵护也罢,一句赞美,撕破了装作男子的坚强。 看着眼前巫渡的纯情和干净,欺骗的罪恶感便在心底蔓延。后来又想想,自己就是个弃子,在那么小的年龄被送到南国当人质,无依无靠,冷暖自知。此番回国即位,寻亲也说的过去。 这么想,一切也合理。 巫渡请来大夫给周容包扎了伤口,大夫似乎误会了什么,两人羞红了脸面面相觑,气氛很奇妙,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情愫。 尚不清楚朝堂党羽,高宰相势力强大,大部分臣子都忌惮三分,到处是眼线,此刻回宫或是去召集臣子,都不是明智之举。周容暂且打算跟着巫渡,探一探玄武城内虚实。 大夫走后,巫渡请周容在一品楼饱餐。 “花姑娘,吃完我送你回家。” “你直接叫我花眠就好。还有巫大人,家父已经不在了,家慈一个人在家,高宰相的人又在外面……”周容放下手中的饭菜,然后沉思片刻,露出一脸的真挚,“巫大人,我要不我跟着你吧!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不会赖着你很长时间的,等风波过去之后,我就离开。” 摄政王周业的门客,和朝政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干净而纯粹,周容才放心寄身。 “我看巫大人气宇非凡,温润如玉,不像是混烟花之地之人。” 巫渡莞尔一笑:“这是摄政王收买我的手段,可是我并不喜欢这样。” “那你为何要效忠于摄政王?” “朝纲复杂,新帝未到及冠之年,摄政王将把持朝政,况且他权势滔天……” “混个长期饭票?”周容打趣,心想这巫渡虽然看起来挺单纯的,但是心明如镜,隐藏起了锋芒和智谋。 摄政王府。 高宰相带着自己仪态万方的女儿请见。 “殿下,臣之前提议的事情考虑得如何?” 看不清眼前这个男人的喜怒哀乐,也猜不到他的想法。冷峻如一头孤狼,只听见冷言道:“你可知违背皇命,可是死罪。” “臣怎敢让殿下趟这趟浑水,如果事发有变,我希望您可以不要插手。” 高宰相给女儿使了个眼色,高芙蕖便上前给周业沏茶。 “臣女芙蕖,见过殿下。”意图明显。 周业打心里瞧不上高宰相,为了谋利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揉了揉太阳穴,“孤倦了,退下吧。” 太子未归,先帝驾崩的讯息暂时不外宣。新君未及践,与东国暂且休战,为展现诚意,调遣镇安大将军回玄武城。 玄武宫朝政异声四起,这北国恐怕是要变天。周业对于新帝是谁并不过多在乎,他始终是他的摄政王。但是又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乳臭未干的太子呢?也许因为周容是那个女人的儿子,所以才会上心罢了。 但是,他也是先帝的儿子。 “周容……” 茶水的破碎声,心底的痛,一同碎在地上。 “太子……” 2. 夜行 第2章夜行 夜晚,玄武宫后殿。 “灵儿,你当真如此心狠?” “王爷请自重!” 周容声称身体不适,以“早些歇息”的理由辞过巫渡,然后马不停蹄地潜进玄武宫,竟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皇后白灵身着刺眼的素衣跪在刻着玄武纹路的金丝楠木棺材前——那里面应该是父皇吧……旁边,一个成熟冷峻的男人的手意图抚上白灵楚楚动人的侧脸,却被她的冷漠刺伤心。 “白灵,这么多年了,他的心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不爱你。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是不肯接受我!” “本宫是北国的皇后,先帝的正宫,生死都一直是他的人,王爷莫要糊涂了。” “哈哈哈哈……”周业遮住半张看不清表情的脸,讽刺地苦笑着,“我是糊涂了,如果当初继承皇位的是我,那么你早就应该嫁给我了!” 周业竭力克制情绪,失礼地抬起白灵的下颚,骗自己可以从她的眼睛里读取那么一点感情。 母妃……一直在屋顶瓦缝间窥看的周容没有想到他们还有这样纠缠。白灵仰头看到了屋檐上的周容,一眼认出那是自己的孩子。出于血浓于水的默契,周容明白母亲的用意。 “太子回北国了。” “容儿回来了?他在哪?怎么样了?” 只有那个男人和孩子才能使她牵肠挂肚,周业心中很不是滋味,他一直明白,眼前这个女人从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路上遇刺了。” “什么?容儿有没有受伤?他现在在哪里?” “朝堂内很多人都不希望他回来。” 周容心头一颤,对于玄武宫,这里从来不欢迎她。小时候就是因为不受待见,所以在那么小的年龄独自流放于南国,现在回来了,这里有那么的人都想杀死自己——玄武宫,这里从来不是她的家。 白灵不是傻子,她一直明白周业对自己的感情。当初生下周容本就是个意外,一个自己设计好的意外。自从自己从西国和亲过来以后,先帝周元已经心有所属了,但是她从不后悔与周元相识的那一眼误了终身。 虽为一国之母,却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男人给过自己一丝温情。也许是那时候,同为皇子的周业看到了和自己相似不受重视的白灵,所以沦陷了进去。 白灵心不甘,设计终于与周元同房,生下了周容,以为这样可以换得他的回眸。却没有想到,他一生的挚爱,李贵妃,随后却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很不幸,白灵生的是个女婴,白灵对于皇后位已经坐不稳了,所以封锁了周容出生的很多消息,对外声称自己生的是男孩。因此将周容女扮男装,当做皇子培养。 随着成长,周容发现只有自己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了,才能引起父皇的注意,还没等到长大,就被“流放”南国了。 先帝也清楚周容是个很合适的继承人,许给白灵一个皇后位和周容一个太子位,除此之外,他没有办法再给他们多余的感情,因为他一生只爱李贵妃。 “你会帮容儿的,对吗?”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周元意味深长地一笑,在这后殿里,除了孤男寡女和一口棺材,没有人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一把拦过白灵,野心不明而喻。“我听说你们西国的皇室都雪肤花貌……” 扑通,一颗石子从身后袭来,周业警觉躲避开,松开了白灵。 “抓刺客!”一群禁卫军听到动静冲进来,白灵暂时脱险,周容迅速从屋顶逃开,不久禁卫军随着她追去。 凭着记忆中的玄武宫的结构向宫外奔去。 到了玄武宫某个侧门口,后面禁卫军已经甩开很远。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向周容袭来,周容轻盈地躲避。 来者何人?正是刚回城的北国战神,镇安将军楚平是也。夜色溶溶,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两人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交手。 楚平的力道是周容远远不及的,不过周容胜在轻盈和灵活。双方打成平手,久久僵持不下。 腰上的伤口突然复发,周容动作慢了半拍,被他击中踉跄了几步。 凭借在军营里长大的经验,楚平很快看出了眼前蒙面人都破绽,趁其不备一脚踢上周容腰部伤口处——虽然有控制力度,但是周容还是差点被踢飞。 周容扶着腰伤,掏出怀里的玄武玉佩,等在对方下一次攻击前,迅速展示给他看。 再打下去就出事故了,北国第一战神镇安将军的招式,这不是自己可以抵挡的。 “参加太子殿下!” 看清具有皇室标识的玄武玉佩后,楚平立即半跪行礼。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打了北国太子,慌张失措地请罪:“请殿下治罪!” “你小子,以后和你算账!” 好巧不巧正击中要害,不愧是镇安将军,周容心里暗骂他下的狠手。时机未成熟,玄武宫不宜久留。未等楚平起身,周容一袭黑衣融入夜色匆匆离开。 “请殿下治罪!” …… “臣知错了,请殿下治罪!” …… 无人回应。 等楚平抬头看,空空如也,太子早已经离开。 就说北国境内很少有能和我打成平手的,原来是太子殿下啊……太子也是刚回国,他不是应该留在玄武宫中吗……为什么要乔装逃到宫外呢?楚平不得其解,朝堂中的事,比他想的要复杂的多。 入宫途中,遇见禁卫军。 “楚大人进宫途中,是否看到一个可疑的黑衣人?” 思索了片刻,突然之前想到了什么。 “不曾。” 回到代舍,周容强忍着疼痛换上女装寝服,最后撑不过几秒,晕厥了过去。 梦境中, 她看见父皇和另一个女人(李贵妃),还有他们的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自己永远像是多余的那个。梦境又画面一转到了南国,回到小时候自己被南国世家大族嘲笑欺负的日子……他们都说自己是个弃子…… 断断续续的梦境,她梦到了自己不懂的地方:她依偎在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的臂弯里,缠绵悱恻。两人交颈而卧,情意绵绵,情动之时,男人一把利剑插入自己的胸膛,流出的鲜血染红了白色的纱衣。她想哭却哭不声音,很痛,痛的无法呼吸,一下子从梦中惊醒。 “花眠,你终于醒了。” 睁开眼,巫渡正坐在床边读着古书。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周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的这幅景象,在从小经历过很多尔虞我诈后,对这份纯净是如此的贪恋,只希望这一刻能永久。 “你的伤口严重了,我刚刚请大夫看过了,你需要好好静养几天……”巫渡放下手中的古书,温柔地询问,“花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倦了。” 3. 醉酒 第3章醉酒 在周容负伤的期间,巫渡私下运用灵力为疗伤。 摄政王一直想拉巫渡入伙,有意将他举荐为北国的国师。 巫渡总是自嘲只是从师学过一点招摇撞骗的方术,但是摄政王相信自己的直觉,有意栽培他。 见到花眠,第二次用自己的灵力去给她疗伤,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善心的趋势,还是别的情愫…… 身体有点虚弱,端着一碗鸭血木耳汤,敲着房门。 “花眠,我给你准备了……” 空空如也。 又一个人走了。 巫渡沉下脸色,清冷的温柔此刻变得冷冽且疏离。 花眠,你到底有多少的秘密? 后面几天,周容白天和巫渡正常相处,晚上便偷偷溜出门。 巫渡一直都知道,就是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翌日,高宰相借摄政王之势,宴请镇安将军回城,实则拉拢镇安将军——兵权,高宰相的野心不小啊。 巫渡也收到邀请,虽然自己不曾涉政,但朝中内外都听闻他是摄政王重金留的的人才,朝中官宦都申来橄榄枝。 周容也不知道胡扯了个什么理由,就作为巫渡的媵人陪他赴宴。 高府,酒宴。 歌舞升平,不愧是高宰相,宴会上无论是歌女还是侍女,都抹着胭脂俗粉,尽态极妍。 因此宴会上多一个周容,也不觉得奇怪。 “臣府上的歌女侍女,任将军挑选。” 楚平被三个侍女包围着,斟酒作乐,他不拒绝高宰相赠送的酒色。 剑眉星目,这是周容面对楚平的直观感受。在军营长大,年少随着先帝出征的楚平,散发着不可一世的威严,但眼底却隐藏着疯狂的荒诞和戏谑。 周容对上他的眼睛,看到了他眼底的荒诞——奇怪的感觉扣动着心弦。 楚平咽下杯酒,蹙了蹙眉,转头又向其他女伴作乐。 “楚将军的魅力,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 虽是奉承,但这句话很中肯。 “花眠,酒洒出来了。”巫渡提醒着失神的周容,“在想什么?” 和楚平侵略性的男性魅力不同,巫渡的冷清又温柔,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宴会上的楚平,扰乱了她的思绪。 “楚将军很俊。” …… “楚将军,确实人中龙凤。” 巫渡明白,花眠之前一直在说谎。如果说是为了躲避高宰相才藏匿于自己身边,那为什么现在又陪自己出席宴会呢?他不想揭穿她的谎言,看见她与楚平片刻间的对视,他有了大胆的猜测…… 如果一切都是一个局,那么,我在你这里,又算什么呢…… “这个如何?”楚平一把揽过路过的仪态大方的美女,美女正坐在楚平的腿上,惊恐又羞赧。 与其他的胭脂俗粉不同,怀中的女子正是高宰相金枝玉叶的女儿——芙蕖是也。 宴会上的气氛变得凝重。 这镇南将军什么玩笑都敢开,很难不认同,自己和楚平是一类人,周容心想。 高宰相面色很难看,自己的女儿本来是要进献给朝中权力最大的人物——摄政王周业,如果镇安将军出来截胡,摄政王那边就很难交代,之前女儿的努力就白费了…… “楚将军可真会开玩笑。” 楚平放开芙蕖,只见芙蕖满面通红向庭院奔去。 “我想出去走走。”周容辞过巫渡,一身素衣混入进出来往的侍女中。 跟着潜到后院,一间箱房里下人忙进忙出,走进去看到众多的侍女在精心打扮着一名不可方物的女子。 女子生得干净,和胭脂反而不相衬。打扮得很华丽,像是一件礼物——白色的薄纱衣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里面玲珑的曲线,纯净又藏着风情。只是美女眉头紧锁,眼神透露着很深的哀伤。 哪里来的良家妇女? “管家那边让我和小姐交代几句,你们都先退下。” 来自北国皇室血统天生的威严,周围的侍从也不知道为什么,腿脚不听使唤地执行她的命令,好像中了魔咒一般。 “你是被强拐来的吧。” 美女含泪点着头。 周容心想,自己直接女装的风险很高,以后回归朝堂,镇安将军肯定会对自己的女儿身起疑,后果不堪设想。 “按照我说的去做,我可以保你平安。” 不需要质疑,天生皇室的气场,让人不自觉的信服。 宴会上。 “早知道胭脂俗粉入不了楚将军的眼,老臣特意为将军准备了礼物。” 一身白纱衣裙的美女蒙着神秘的面纱,出现在楚平眼前。 “天色已晚,楚将军要不今天在寒舍歇息?”高宰相看见楚平稍稍改变的神色,很是满意,“老臣之前的提议,希望将军好好考虑考虑。” 巫渡微蹙着眉:这肯定又是强抢来的民女,如果真像花眠说的那样,那么这高宰相有损政风,权贵之前的权色交易建立在百姓的苦难之上,那么这北国会是怎样的未来? 奇怪的想法上头,他很庆幸,被献出去的女子,不是花眠。 花眠怎么还不回来? 巫渡脸色沉下去了片刻。 “巫渡,如果有喜欢的,在场可以任意挑。” “听闻巫度谦谦君子,品行均淑,今日一见,果然气宇非凡。”楚平称赞,“巫渡洁身自好,以后哪个姑娘嫁给你,都是修了福分。” “哈哈哈哈哈哈……” 场上气氛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 巫渡只是浅浅一笑。 “楚将军谬赞了。” 夜晚,高府客房。 借着酒意推门而入,楚平酒量很好,即使喝了很多,但仍然能够保持着几分清醒。 咦?美人呢? 门悄然从身后合上。 “我已经让她离开了。” …… “你好大的胆子——” 正以为楚平要出手,不料突然腰被一双大手环上,另一只手把自己禁锢在门上。 周容脸色通红。 或许是因为醉酒的缘故,剑眉星目几分暧昧的撩拨。 该死,不能被他迷惑了。 “你弄走了我的美人,”楚平抚上眼前长得漂亮的玉面小生,“你得赔给我……” 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一把抱起周容向床榻走去。 “别耍酒疯——” 楚平欲欺身而上。 “啪——” 一拳落下, 人醒了,脸上也多了一朵淡粉的花苞。 “正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周容平时撒谎面不红心不跳,此刻却疯狂的跳动。“我是个男人!” 楚平上下打量着,眼前人泛着红晕,受惊的样子却无意间流露着几分妩媚,雌雄莫辨。像一颗半熟的蜜桃,惹人心痒,想要咬下这份甜美。 突然看见床上人腰间的玉佩。 玄武玉佩。 完了……我轻薄了太子爷! 我镇安将军一世英名啊。 继续装醉。对,继续醉! “我要美人……” 一下子扑在床上,紧紧抱着枕头,“美人……” 太子应该不会和酒鬼计较吧…… …… 周容起身整理自己被凌乱的一束,还好男子身没有被识破。脸上的红晕不肯褪去,胸心脏的跳动似乎不听使唤地蔓延到全身,为之一颤。 该死,差一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不过,抱着枕头的楚平,竟然有点可爱?和往日所向披靡的将军形象有着很大的反差。像……像只撒娇的黑犬。 “起来。”周容踹了一脚。 床上人翻了个身。 到头就睡。 哎,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结党营私,谋害皇室,可是死罪呐——” 床上人立刻从床上弹起来。 “臣不敢谋害太子殿下!” 这不就醒了吗。 “两次袭击本宫,”周容戏谑地坐在桌前摩挲着酒杯,“你说,本宫要怎么罚你呢?” 楚平保持着礼仪,轻微抬起视线看到她的侧颜,和北国皇室压迫感不同的是,她的眼里带着戏谑和邪魅,同时还有——被隐藏起来的荒凉。 心动和怜惜,让他有些失神。 “任殿下责罚。” 周容会心一笑,从太傅教的功课里有所了解,楚将军是朝廷不可多得的将才,外表霸气威风,实则是忠心不二的赤子。 未来的凶险,还要借你一臂之力。 ———————————— 传舍,巫渡住处。 “你回来了。” “嗯。” 还是那样温柔而又带有疏离的清冷,似夹着细雪的清风,沐沐而融。纵有很多的烦恼和不安,在巫渡身边总会很安心。 他对她越温柔,她的罪恶感就会越重。 就此别过,或许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问问我去了哪里吗?” 宴会结束的时候,巫渡看见了她从楚平的房间里出来,虽然她穿着男装,但还是可以看出身上有拉扯的痕迹。 他心情很复杂。直觉告诉他,没有误会,花眠不是那种人。 但可是,就是很低落。无关风月,总觉得,她会下一秒消失在自己的世界。 预感是准的。 “你要走?”这应该是巫渡料到的结果。 “这段时间感谢你的照顾。”周容抑制着内心的柔软,不想伤害这落在人家的谪仙。 “也是,寒舍留不住一个你。” 他知道她藏着很多秘密,第一眼的初见,就知道她绝非池中之物。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萍水相逢,又何来亏欠呢? 4. 白雪楼 辞别巫渡后,周容暂时落脚于镇安将军府。 翌日,一名女子求见。 该女子就是宴会上被救下的那名美人,听从周容的安排,来到将军府。 “民女巧儿,感谢恩公!” 女子见到楚平和周容,立刻跪下磕头,千恩万谢。 突然想起这个巧儿见过自己的女装,周容有些慌张。还没有等她抬头,悄悄靠近楚平的耳边细语:“本宫身体不适,先回房了。” 楚平以为太子金贵,形势特殊,她不想让更多的人看见自己的真容,所以没有多想。 “你是?” “民女之前被高宰相强抢入高府,几日前险被献给达官显贵,有幸被镇安所救。” 之前周容其实以楚平的名义救的人,然后把人引导到镇安将军府来。 好人都帮我做了,看来,这个小太子有点意思。 “将军的大恩大德,民女感激不尽!”巧儿起身,梨花带雨地抹着眼泪,“只是,巧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高宰相一直在民间强抢民女,很多良家妇女其实并没有被他收入通房。”巧儿一边犹豫一边观察着楚平的脸色,“她们都……都…被……” “都被什么?”楚平有些不耐烦。 “都被权色交易给了其他达官显贵。”巧儿激动起来,靠近拉着他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宰相以家人作为威胁,让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女子听着他的吩咐办事……” 在其他官吏里面当眼线,办坏事。楚平是推理出了高宰相的策略。最后,朝政异声,搞垮一个是一个,即使最后安然无恙,这些女子也逃不了成为政治牺牲品的命运。 真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巧儿又哭嘤嘤地诉了很多苦水,最终得出一个有用的信息,那些民女被藏在玄武城东门附近的白雪楼里面。 他突然想起宴会毕,太子替自己放生了美人,第二天自己也没有打算带一个姑娘回府,高宰相硬是塞了一张票——白雪楼的通行票。 白雪楼也是城东的一个歌舞坊,和醉颜楼不一样的是,它是达官贵人经常光顾的场所,往来无白丁。因为各路官吏光临的缘故,所以没有人敢怀疑白雪楼,更没有人敢撼动。 普通人或者异党是没有机会进入白雪楼的。 打发了巧儿,楚平回到房间,准备向周容汇报新的消息。 只见她坐在窗边,笨拙地调弄着桌上的古琴。 春光落下,勾勒出俊美的五官。笨拙的真挚,只一眼,恍惚间失了神。 “你回来了。” “嗯。” “你说这个琴这个音怎么弹呐?”之前听过巫渡弹古琴,如听仙乐耳暂明,一时兴起,自己也想来试试。 “咚——”低沉的重音,随之是琴弦割破手指,血迹染上琴弦。 “没事吧。”说来奇怪,楚平不知怎么自己会如此心切,护着那残次血迹的手指。 肢体的触碰,气氛有些暧昧。周容脸颊瞬间有些烧,立刻甩开他的手,拉开安全冷静的距离。 “不好意思啊,不小心让你的琴见了血光。” “太子能屈身寒舍,已是卑臣的荣幸了。” 屈身……这个气氛,这个词听起来怎么有点奇怪……不要多想了!清醒完头脑,把巧儿引到将军府,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中。听过他的报告后,一切的焦点聚焦于“白雪楼”。 这分明就是老贼的窝点!得知楚平有票,看来必须拉着他一起行动。 一旬过,白雪楼推新节目,请帖自然到了将军府。 周容和楚平换上低调的便服,来到东城外的白雪楼。 白雪楼,算不上金碧辉煌,反而简朴素雅,和来往的官贵形成对比,真是讽刺。 门迎看见两位俊公子一起进楼,好生养眼:一位成熟俊朗,具有侵略性的野性美;一位玉面桃花,却有着过目不忘的邪魅。 “这位两位爷,有些面生啊!”门迎掩着害羞,主动打趣。 “那当然,这位可是不久前回京的镇安将军!” “只有一张票,只能进去一个人……” 周容靠近门迎,暗送秋波,目光流转,魅惑着眼前的女子。 “美人,我们是一起的。” 她笑起来,甚是邪魅。和端正的玉面气质形成反差,似乎善与恶是一念之间,魅惑众生。 “啊这……”门迎羞红了脸,抵挡不住面前这玉面小生的攻势,有些为难。 “我们是一起的。”楚平一把胳膊将乱散发魅力的周容揽入怀中,故意把她贴近自己的臂弯,像是宣誓着什么似的。 “请进!请进!” 两位美男的攻势下,门迎最终妥协了。 除了女色,原来男色也可以蛊惑人心,这家伙到底蛊惑过多女人的心啊?楚平看着不正经的她,眼里多了几分宠溺。 白雪楼歌舞升平,弦乐不辍。 宾客不算很多,但都尽兴尽乐。 角落一位风尘仆仆的宾客满面愁容,酒杯送到嘴边,却又落了下去。心事重重,和欢庆的氛围格格不入。 周容戳戳楚平,“那位是?” “刑部尚书何图。” 在南国时,她从老师那里了解过北国朝政的形势。刑部尚书为官清廉,志虑忠纯,却过于文气,性软面皮薄,容易被权势拿捏。 好奇心驱使着她上前打问:“见何尚书愁眉不展,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何尚书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停下酒杯疑惑地看向陌生的面孔,缓缓问道:“你是?” “他是我的随从。” 楚平觉得太子此刻有些冒失,为了安全起见,自己先出面。 “原来是楚将军。”何尚书借着酒意,卸下了防备。 楚平在朝堂也是风云人物,年少便立下赫赫战功,北帝在位时很是器重这个镇安将军。 刚刚给太子使了眼色,的确有些冒失。暂时做我的随从,太子殿下,委屈了! “不好意思,是我平时管教不周,下属有些冒失,如有冒犯尚书的地方,还请见谅。” 心照不宣,周容识趣地退到他的身后,默契的配合着前面的男人。 “楚将军客气了。” 寒暄了几句,或许是因为酒意,何尚书壮起胆子说起自己的顾虑。 原来何尚书的儿子何朔,和高宰相的女儿高芙蕖是青梅竹马。 在高宰相未得势的时候,两家曾定下婚约,两个孩子的感情甚好。而高宰相得势后,不仅悔婚了,而且还想要把高芙蕖献给北国最具有权势的男人——摄政王周业。 “犬子念着年少的感情,婚约作罢后整日郁郁寡欢。”何尚书眉头紧锁,“本来这事可以作罢了,高宰相却半威胁邀我入这白雪楼。” 邀进这白雪楼,就意味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摆明的拉人下水,要想保住乌纱帽,就得当个傀儡收高宰相摆布。 这招实在狠毒! 三层,窗阁卷珠帘,一双犀利的眼睛暗中注视着两人自入楼以来的一切。 沏茶抿一小口,折扇轻摇,当看到底下玉面小生的容颜后,顷刻间,情绪翻涌。 太子哥哥,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三皇子……”后面走出来一个高宰相。 这个被称为三皇子的少年盯着周容,目光变得锋利狠毒,恨不得将目光中的人撕碎。用耳语给高宰相交代完事情后,愤愤离场。 周容,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怎么总感觉有人盯着我们……” 周容的预感是准的,提高了警觉,四处张望,试图找出让自己不适的窥看。 有人在靠近。 是谁? 不断靠近。 到底是谁! 一个寒影逼近。 终于过来了吗? 掐着时间点,转身一个拳头飞出。 “是我。” 熟悉的声音,招式被截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巫渡。 眼前的男人如谪仙般优雅,不失风度地抓住周容的手腕,用力一拉,带她走出这纷纷扰扰的人群。 来到没有人角落。 他还是那般干净,似沐雪的清风,和周围的莺莺燕燕格格不入,所以很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想到是巫渡先问出了口。 “当然是和将军一起来的。” 看着她女扮男身,完美的伪装雌雄莫辨。又和楚平出入白雪楼,气氛冷了几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周容反问。 巫渡将她壁咚在两臂之间,微微克制了自己的情绪,然后恢复温柔:“你现在听着,这里很危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马上离开这里,好吗?”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为什么?” “总之快点离开!” 看着他眼里的纯粹与真挚,周容很难想象白雪楼里藏着什么阴谋。 两人对视,思索,互相猜忌。 “阿容——” 是楚平的声音。 还有,什么阿容?我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 这小子是故意的吧! 周容顺势挣开巫渡的双臂,跑到楚平的身后。 “原来是楚将军。”巫渡作揖拜礼。 “敢问巫大人为何出现于此?”带着些许不满。 “奉命办事。” 简单几个字,说明了一切——他是奉摄政王之命来这里办事。巫渡本来是接了周业的命令来追踪三皇子,也没有想到会在白雪楼遇见花眠和楚平。 看着缩在楚平身后的她,陷入了短暂的思绪。 少女,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里远比你想象中的危险多了。 你怎么总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中?怎么总让人担心呢? 还有,原来你不叫花眠…… 5. 事变 “那我们二位就不打扰巫先生办事了。” 还没有等周容反应过来,已经被身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拉离了现场。 白雪楼中央,舞殿冷袖毕,一位美艳动人的浓颜美女登场。楼里的嬷嬷热络地撑场面。 全场目光聚焦,重头戏要来了。 “今天重头戏来了,下面我们抛绣球的环节。”嬷嬷把绣球递给美女,然后热情的向大家介绍规则,“由我们的美人抛绣球,哪位爷接住了绣球,就请上台和我们姑娘们互动游戏。” “可以获得美人的香吻吗?”下面的客官吹嘘。 “完成游戏才算哦。”嬷嬷故弄玄虚,卖个关子,“今个儿谁中了头彩,可以挑几个姑娘带走哦。” 这是白雪楼里的姑娘为数不多的赎身机会。 “挑几个姑娘回府,听起来不错。” “多做善事,好好积德,做个好人吧!” 看着白雪楼里进出的姑娘,她们脸上除了讨好性的美丽,大多数都隐藏了自己的怯懦。 “放了这些姑娘,她们将来会有好的归宿的。” “绣球来了,三,二,一!” 雕着繁花的绣球从高处倾落而下,划过美丽的弧线,聚集着目光降落。 正巧不巧,精准降落在周容手中。 “绣球在哪里呢……” 周容挥挥手里的绣球向楚平炫耀,“我上去玩了!”离开时不忘给他留下个调皮的媚眼,风风火火地上台。 “我我我,这里这里!” 登上戏台的的少年,玉面桃花,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透露着不羁与桀骜,使人过目难忘。 在场的女子不由得惊叹于少年的美貌,如果一定会被交易的命运,能跟这位爷,死了也值了。 “游戏怎么做?” “首先,和我们美人在这里喝交杯酒。”嬷嬷满脸堆笑地将抛绣球的浓颜美人拉倒周容身边。 “来上酒!” 侧眼望去,浓颜娇媚,含羞待放,确实是个美人。良家妇女,面皮是薄。只不过,她的眼睛出卖了惶恐,是在害怕吗? 拿过酒杯,正要一饮而尽,不料美人过于紧张,羞红了脸,手抖掉了酒杯。 “对不起!” 第二杯,战战兢兢地,又抖掉了。 察觉异样,周容停下了送在嘴边的酒。 怎么回事? 嬷嬷递给美人狠厉的眼色。 “对不起……对不起……” 美人不停地碎碎念,声音不大,刚刚好可以让周容听到。 二楼,三楼,出现了一些可疑的便衣男子交头接耳,楚平无意间发现了异样,在可疑的人群中,惊悚地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高宰相! 莫非酒里有毒?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看起来好像……好像……瓮中捉鳖! “等等!”他飞奔戏台。 不料为时已晚,周容和美女交杯酒已经下肚。 顷刻,美女倒地身亡。 “酒里有毒!” “哎呀,死人了!”场内瞬间慌乱起来。 没想到的是,嬷嬷一改之前卖笑的嘴脸,一下子变得狠厉起来。 “这位爷,今个毒死了我们的姑娘,今天恐怕是走不出白雪楼了。” “污蔑,这是栽赃!”莫须有的罪名,这是个圈套! “来人!” 旁边的二层三层突然跳出数名便衣男子,将周容围困在戏台。 台下的客官见形势不对纷纷出逃,不料横空出来的卫兵封死了出口,楼里的女子慌乱躲进厢房。 周容环顾了四周,嘴角咧出弧度冷笑,像是猜中了什么,缓缓拍起手来。 “很好很好……” 抬头释放自己的狂肆,刹那间,帝王之气的威迫力震慑四方。周围人不由得忌惮后退,纷纷不敢动手上前。 “原来,这出戏,是专门给我看的。”周容歪了歪头,看起来像个疯子,然后从容不迫的开口:“费尽心思把我引到这里,然后随便找个莫须有罪名除掉我……” 在场的客官开始嘈杂议论起来。 “你说是吧——高渝。” 底下客官一脸震惊。 “什么,竟然是高宰相……” “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头……”客官们似乎忘记了现在危险的处境,化身看客,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哈哈哈哈哈……”三楼走廊中央,走出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同样拍手,却是赞叹:“不愧是太子殿下,果然聪慧过人。” 场下一片喧然。 “什么,他竟然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是前段时间回国……下落不明吗?” “这个太子,是真的还是假的……” 楚平神色很平静,却同时陷入了沉默。 “在回国路上暗杀本宫,现在又要谋害本宫,高渝,谋害皇室,你该当何罪?” 明明是未及冠的少年,和入楼初见的倜傥不羁的不一样的是,帝王的威严和霸气使人不寒而栗。底下的官员即使不识太子的容貌,凭借这压迫性的气场,也可以辨出是要臣服的皇室。 “看来太子还没有看清现在的处境,这白雪楼是我的地盘,杀人无影无踪。”高渝又用胁迫的眼神俯视着下面在场的一些官客,“即使我真的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在场的都没有意见吧?” 场下一片沉默。这分明是指鹿为马! 高渝目光落在楚平身上,有了一丝的犹豫。 老贼在等楚平站队! “我有话要对楚将军说。” 毕竟是太子,周围的刺客也不敢轻易动手,高宰相没有作声,就当是默许,默许她走到楚平身边。 “啪——” 出人意料的是,太子扇了将军一耳光。 楚平一脸懵逼,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她揪住了领口,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滑进了自己的衣服里,正膈应着难受。听见她的责问:“原来你也是帮凶!” “滚出这里,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更不想看到你!” 这太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要药? 转头又向高渝斥 责:“让他离开这里,我不想看见他!” 这刚刚好打消了高渝的疑虑,高渝心想,自己在宴会上的种种行为,就是借楚平把太子引诱出来,楚平虽为镇安将军,识务者为俊杰,这个时候如果帮助无权无势的太子,以后官路不好走的。而且,摄政王前段时间召楚平回宫,收回了虎符,即使现在出去反水,也构成不了威胁。 失去楚平这棵大树,他周容能成什么气候?于是觉决定纵容太子最后的小性子,放楚平离开——他也不宜留在这里。 楚平并不想离开,这种危机事变,他怎么能离开!还有,我楚平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吗?我自己就是权贵!太子怎么让我离开了?他难道误会是我把他引进了圈套?我其实一心效忠于皇室的…… 就这样,镇安将军被请了出门。 门口把手的士兵怎么有点眼熟……这个好像是…… 羽林军! 羽林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难道和皇室的阴谋有关…… 太子恐怕凶多吉少了。 白雪楼内,戏台,刺客开始扑上去夺命。 周容一招一式招架住来自四面的进攻,讽刺的是,场下的客官,上至朝廷命官,下至九品芝麻官,无一人出手相助。 怒火中烧,下手一狠,不留情面,拔剑刺死了周围的刺客。 这些雕虫小技,不是她的对手。 不宜恋战,周容趁戒备松动,快速向出口跑去。 出了白雪楼,一排排身着锦衣的士兵拦住了去路。 羽林军,只有北国最高权力者才能调动。先前是父皇,现在父皇驾崩后……就是叔父了。 羽林军!好家伙,连羽林军都用上了,果然今天要置我于死地。 周容尝试发令:“吾乃本朝太子周容,羽林军还不退下!” 羽林军被她的气场所震撼到,有些犹豫,还有商量的余地。 “如果是太子殿下,你怎么能证明?” 高渝差点忘记了玄武玉佩,但是三皇子也没跟他多说玄武玉佩的事。难道羽林军认玄武玉佩?于是跑出来颠倒黑白。 “他是个冒牌货,别听他的,快点动手!” 羽林军奉命行事,一拥而上。 这下完蛋了,羽林军是父皇精心培养的私人军队,个个身手不凡,精良出品。 羽林军背后一袭。 “小心!” 后背,感觉不到疼痛,取而代之是一抹清风的凉意。 是巫渡! “你怎么总是将自己置于危险中呢?”巫渡担忧又不失温柔的微笑,“我早都说过,这里很危险,快点离开……” “怎么这么不听话呢……花眠,不对——是太子殿下。” 作为为数不多见过自己女身的人,周容不得不防备起来。 片刻的迟疑,“你也是拦截我的吗?” 只见巫渡低头,温柔藏笑,刹那间,刀光剑影好似化作细雪微风,吹拂而过,清冷却不觉寒。 “当然——” 转身,与攻袭而来的羽林军对峙。 6. 摄政王 “巫渡,这里应该没有你的事吧?” 望着横空而出的款款君子,高渝内心有点慌乱。毕竟,巫渡是摄政王麾下的心腹,他的出现有可能就带着摄政王的态度……至于当初请求摄政王遇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这个时候巫渡会出来捣乱……高渝不解。 “前段时候三皇子借口调走了一批羽林军,摄政王派鄙人来查明羽林军行迹。”巫渡彬彬有礼,优雅的样子丝毫让人看不出来他只是一个门客。话锋又突转犀利:“羽林军看来是借给高宰相用了,不过围剿北国储君,可是死罪。” 阴谋被戳穿,高渝有些心虚。凭借着在朝堂上颠倒黑白的能力,指向周容开始狡辩:“这个黄毛小儿不仅假扮太子,而且还蓄意谋害朝廷命官,我这是借用羽林军捉拿逆贼。” 好一个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 站在巫渡的后面,想不到这个看起来风度翩翩的谪仙,总是会在重要关头保护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有巫渡的地方在,不论发生什么都会很心安。 接着听见清冷的男音:“那宰相诱拐良家妇女,进而进行权色交易,结党营私,又该当何罪?” 沉默是无声的认罪,高渝发动羽林军一拥而上,围剿孤立无援的两人。 多个回合下来,敌不寡众。周容腰伤复发,几个踉跄下来,多亏巫渡的及时相救才得以躲开攻击。 巫渡趁乱左手在比划着什么,只见左掌出现有规律的极速气流,像是在做法运功似的。但是又见他晃了一下头,又在犹豫什么,左掌的气流又迅速地消散。 “小心——” 犹豫的片刻,巫渡忽视了背后袭来的敌人,正巧不巧被刺中了背部。好在周容反应得快,将敌人打退,伤口没有刺得很深。 谪仙一袭白衣飘飘,染上了血液的绯红,却刺目得令人怜惜。 在两人都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四匹,不对,是近百匹!马蹄声苍劲有力,地动山摇之势,越来越近,掀起一波风浪,催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只见为首骑马的男子以顶天立地的大将风范,勒马于前。周容对视上从马背上落下的灼热目光,这是她第一次见楚平统领军队,惊鸿一面,一眼万年。 “是玄武军!” 楚平发号命令,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将羽林军包围。 羽林军停止了攻击,他们不认得太子,但是认识玄武军。玄武军可是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国家军队,保家卫国的军队通常是收到人们尊重的。羽林军不傻,自己人没有必要较劲。 “不可能!摄政王不是已经收了你的虎符吗?你怎么可能调动军队!”高渝不可置信地看着楚平,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一出!他不理解,准备逃跑,却被玄武军围住,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周容从巫渡的背后走进高渝,然后又流露出冷漠却又夹杂着荒诞的眼神,挤出一个很邪魅的微笑笑,从容不迫地蹲下身来回应着他不可置信的神情。 缓缓开口:“你还不知道吧,玄武玉佩,是可以当半枚虎符使用的。” “怎么可能……”高渝脸色大变,懵懂不解,“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怎么可能……”北国朝堂之事他从来都了如指掌,怎么会有他还不清楚的事情呢? “当然,玄武玉佩,是北国皇室的秘密。”周容看到他不堪的神色,颇为满意,又刺激道:“你一个外人,怎么可能会知道。” “外人”一词已经宣判了高渝在北国政治集团的出局,这位太子,是有手段的。 眼看快要成定局,一个不速之客从天而降。 “胡闹!” 玄武军纷纷下马,羽林军纷纷缴械,在场的每个军人都对出现的身影行正式的军礼。 “参加摄政王!” 周容在着一瞬间人是僵住的,不用回头就知道,这就是目前掌握最高权力的人——自己的皇叔周业。不用回头就知道,他的手里把握着整枚虎符,调动玄武军易如反掌。自从知道了皇叔和母妃的纠葛后,周容对这个皇叔印象并不好。他是什么立场,也无从得知。 地上的高渝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了一般,冲开人群,踉踉跄跄跑到周业的面前,像条小狗跪在他面前,委屈巴巴地诉说着不公:“摄政王,这个贼子不仅假冒太子,而且还企图谋害朝廷命官,您可要为卑臣做主啊!” “哦?” 从容不迫的压迫感和周容惊人的相似,巫渡和楚平不由得感叹不愧是一家人。 对视上前方不远处的玉面小生,只见桃花眼冷漠中又含情,眉眼的轮廓流露出别样的魅惑。 太像了……太像那个女人了……周业心头一颤,这眉眼与当年的皇后白灵年轻时如出一辙,一颦一笑都有着她的影子,不需要刻意去求证他的身份,他就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也是先帝的儿子。 “你胆子不小——”摄政王的目光传过地上的亡命之徒,冷冷冽冽地落在周容身上。 起了杀意。 要知道,现在这里,他摄政王说她是,她就是正统的北国太子;说她不是,她也无法辩驳。 “皇叔,也不认识我了吗?” 周业取下巫渡手中的剑,好好摩挲了一番。然后压迫感满满地开口:“该当何罪呢?” 所以皇叔也要置我于死地吗? 一 步,两步,周业向周容踱步缓行。 众人纷纷捏了一把汗。 “啊——” 巫渡正想上前劝止,很突然地听见凄厉的惨叫。 三步回神,宝剑已经回转刺穿了高渝。 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皇叔,你刚刚吓死我了!” “你胆子确实不小,一个人潜入虎穴,这真的很危险!”周业看着自己的侄子活泼跳脱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白灵,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我不是一个人,我是和楚平一起去的!” “年轻人不得莽撞,要不是巫渡及时通知我,后果可不堪设想。” 看着亭亭净植的谪仙,见他微笑回应自己的目光,然后对周业发问:“所以你是派巫渡暗中保护我的吗?” 本来想着让这个侄子自生自灭,他就不参合这场事变了。但还是决定当现场去看一看,这小太子能有什么能耐。在见到周容少年真容的那一刻,改变了主意,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白灵,心还是软了决定帮她和她的儿子。关于巫渡,就是个眼线,其实并没有想太多。 于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也不完全是。” 深夜,传舍。 夜凉如水,寒意肃起。 巫渡感到颈下一凉,杀意肃起,一把匕首锋刃正架在脖子上。 “为什么不还手?” 来者何人,正是周容。 “太子光临寒舍,是小生的荣幸。”巫渡和月夜一样清冷,一样惹人心怜。 匕首浅浅进寸,“巫大人知道的太多了,所以,留不得你了。” 女伴男装,这是她十几年死守的秘密。一旦泄露,便会失去所有。 红痕浅浅勒上玉颈,似乎轻轻一用力,便能割破封喉。 “世事不一定是非黑即白的。”在死亡的威胁下,巫渡还是保持着从容,如初见般温柔。 她犹豫了,并且心软了,于是放下了屠刀。 “一个人,这些年…应该很累吧。”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也共情了她一路而来的不易。 又是直击心灵的柔软,作为太子,不知所措,回应只有沉默。 夜月清冷,静谧却又让人心安。 只见巫渡下拜,“臣愿为太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实话,周容思绪很乱。看他不染风月,看他不染是非,拉他入伙实则不忍。周容知道,自己的前途将是一片荆棘,充满了尔虞我诈和利益纷争。同时,也害怕背叛与遗弃。 抬起巫渡的下颚,有斐君子,可渲矣? “要是你别有二心,本宫定会诛杀你,绝不手软。” 7. 祭祀 先帝驾崩,摄政王恭迎太子回宫,新帝即位。因高渝霍乱朝纲,高府上下,满门抄斩。 玄武城内议论纷纷。 “听说新帝一上台,高府就被抄斩了。” 这一招拨乱反正,立威于民。 “高宰相臭名昭著,结党营私,强抢民女……听说她的女儿贤淑善良,这么好的姑娘可惜了……”虽然高渝在玄武城内权势滔天,恶名远扬,但是她的女儿芙蕖却经常行善积德,以仁爱扬名。 这一家子,确实有点意思。 执行抄家任务的,正是刑部尚书的儿子——何朔。作为芙蕖的青梅竹马,清理高府的那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朝中巫渡传来新帝口谕,留下芙蕖。 念在芙蕖仁爱慈善吗? “听说芙蕖被发配到了醉颜楼。”茶馆平民百姓议论地津津有味。“她家犯的罪,可都是要砍头的。能免于一死,实属万幸了。” “风水轮流转,高宰相强抢民女,其女沦落烟花之地,这都是报应。”然后,舆论画风又突转,“听说宰相家的千金,那一定是金枝玉叶,肤白貌美……哪天去醉颜楼瞧瞧。” “咚——” 旁桌酒杯重重落下,一袭锦衣的公子脸色不悦。撇下酒钱,匆匆离场。何朔一身酒气,不知觉地走向醉颜楼方向。 “我要见芙蕖!” “芙蕖姑娘现在可是我们醉颜楼头牌,岂是你相见就见的!” 曾贵为宰相千金,金枝玉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成为醉颜楼花魁,名副其实。何朔倾尽了身上的银子,才得以与美人相见。 芙蓉帐韫色正浓,奢靡与女子清澈的气质大相径庭。正如芙蕖本名那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因为芙蕖出色的品相一举成为头牌,只有达官贵人才有足够的资格一睹芳容。 “朔哥哥……”看到青梅竹马,芙蕖心头一颤。 接客遇见初恋,她慌乱中拼凑起碎了一地的尊严。没想到的是,何朔一把把她抱住。她隐隐约约感觉到男人的身躯在发颤。 “芙蕖……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高芙蕖心情复杂,对人生只感到无尽的悲哀和荒凉。 “爹爹有罪,作为女儿替父受过,这是我应有的惩罚。” “不不不……你是无辜的!”听到芙蕖的懂事,心便作痛,“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玄武宫,轩窗映竹影,两人对弈。 “巫卿,朕听闻高芙蕖以仁善扬名于民间,高家有罪,连累伊人,是否有些不妥。” “陛下举棋不定,如何成大事。高家有罪,芙蕖抵罪,饶她不死,已是万岁的隆恩。至于流放烟花之地,臣自有用意。” 面对君臣关系,巫渡还是一如既往的礼貌和疏离,庙堂之上,江湖之远,君子始终如一。 谋臣的心思,周容猜不透,直觉告诉她,他不会害她。 “朕赢了!”棋局最后落子定输赢,周容的棋艺算不上精湛,但是直率,坦荡,也很容易露出破绽,但很神奇的是,总是能够逢凶化吉。 其实巫卿,你不必谦让。 过了几个月,周容觉得乖乖做个傀儡皇帝也好,混吃混喝,只是不要等死就好。但是一切并不能如愿得到平静。 黄道吉日,正值北国祭祀。巫渡收到摄政王的举荐,成为北国的国师,北海上玄武山祭祀,正是他主持。 仪仗队登上玄武山,同行有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将军楚平也在此保护新帝的安危。 玄武山并不是很高,祭坛设在靠近崖边的位置,山崖下也是不太广阔的北海。北海不在其大,而在其深。 祭坛起圣火,巫渡指尖划过圣火,做法于天地。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 一拜敬天地万象,佑我北国风调雨顺。 突然一道紫雷劈中圣火,顷刻间天空下起了大雨。 “下雨了!下雨了!”众人惊呼祭祀的神奇。北国处于干旱少雨地带,雨水便是神对这片土壤深深的恩赐。 与以往用太牢的祭祀不同,国师像是与天地相同的神明,用世人看不见的东西,上穷碧落下黄泉,与天地周旋。 “这个国师,有点东西……”底下有一些细语窃窃议论着巫渡的本事,大家开始对这个国师另眼相看。 二拜敬苍生万物。 根据指引,周容走近雨水中生生不息的圣火,俯身叩拜。 三拜,敬逝去的亡灵。 只见巫渡低语念咒,迷雾四起,围绕盘旋于山崖。 众人身边也迷雾缭绕,不知是云雾还是雨雾,又或是国师的仙雾?又是对国师异于常人的本领的惊呼! 周围迷雾四起,像是置身于世外的仙境。周容正想踱步去寻找巫渡,直接眼前的迷雾渐渐凝成一个人影。 感觉好熟悉的人影,当轮廓渐渐清晰,看清了面容后,周容立刻拥进眼前人的胸怀。 “父皇!” 来者何人,先帝周元是也。 她用力相拥,却扑了个空,手中留下的只是雨雾的残痕。 “容儿——好久不见。”人影不可触及,但他缓缓开口。“一别经年,原来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父皇……”面对长年缺失的父爱,多么想念和多么委屈的话说不出口。 “这么多年……是我对不住你和你母妃。” 先帝生平只爱一人,便是三皇子周越的生母李贵妃。如果不是周容是皇子,能力又相当出色,母凭子贵,白灵才能坐稳皇后的位置。 “容儿,我知道,你会成为一代名君的。” 说罢,人影消散。 因为多给不了什么,唯一能给白灵她们的,只有一个后位和继承人的位置。 “儿臣会不负众望的。”不知觉,周容脸上流下两行热泪。振奋,思念,委屈,不甘,悲伤……她也不清楚是什么,只是一遍一遍重复告诉自己:我是北帝,更是男儿身的君王…… 女子妇人之心,此刻像是一个耻辱。北帝,哪里轮得到一个女儿身的人做主。 雨水顺着脸颊冲刷,冲净了热泪,留下的凉意刺骨钻心。 不知觉的沉浸中,周容感到背后袭来一只手。反应敏捷地挡下了进攻,迷雾很大看不清不速之客的脸。 “糟糕,被暗算了!” 等回过神来,一记飞脚将周容踢下悬崖。 “陛下不见了!”眼尖的近侍之臣第一个反应过来。 听到周容突然的失踪,楚平有不好的预感,直觉催使着他下山去北海寻人。 玄武山不高,北海只深,常人从玄武山落水,并不会直接致命。 周容怕水,不会游泳,这才是致命的。 深渊的的恐惧感吞噬着她,挣扎后眼中是无尽的深渊。 我……快要死了吗? 等等……我好像看见了什么…… 在快要合上眼睛的那一刻,最后的神智让她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庞然大物。 是……龙吗? 缓缓地合上了眼。 一条青色的蛟龙围绕着她盘旋,在水中震鸣,山海震摇。蛟龙施法出一道青光包裹着女子上浮,缓缓上潜至北海岸。 蛟龙褪去龙角,幻化成人形。 看着地上躺着的人,施法救她的命。 “花眠,落水是很危险的。” 他又用内力催动法术,用龙息将周容的女儿身隐去。法术的功效在于,本体未变,但外人明察也不能识出女儿身。 每催动法力,龙体便会元气损耗一次。此地不宜久留,害怕她察觉出什么异样,巫渡踉跄躲在岸边的礁石旁。 直到,楚平在岸边找到她。 刚刚好像地震了?楚平管不了这么多,找到周容要紧。 正要低头做人工呼吸,三寸距离,对上醒来的一双桃花眼。 “啊——” 应激反应,周容顺手就是一巴掌。 两个人弄清楚状况后,周容脸色羞红不好意思地道歉。 “不好意思,误会你了,谢谢你救了我。” 至于陛下是如何逃生上岸的,楚平并没有想通。 正准备起身,身体虚弱不堪。 “等等……” 没等她说完话,楚平已经揽起她的腰肢,打横抱起人来。 “守护陛下,是臣的职责。” 倚上宽阔的胸膛,心脏不自觉地跳动。 靠近胸口的位置,她隐隐约约地感受到同样炽热的心跳。 两颗心很近,同频共振。 对上眼眸的那一刻,想起之前将军勒马的惊鸿一面,她知道,她已经深陷其中。 众人下山找到北帝和楚将军,太医纷纷围上来检查身体。 女儿身难道要暴露了吗?大事不妙! “退下!” 呵斥一涌而来的太医,再三拒绝来自臣子们的关心和忧虑。 “朕说没事!” 新帝性格无常古怪,今天他们算是见识了。 想到巫渡是唯一一个知道自己女儿身的人,周容寻找道:“巫渡在哪?” 众臣四处相望寻找,不见人答应。 过了一会儿,清冷的男音姗姗来迟:“陛下,巫渡在此。” “臣曾在东海蓬莱游历,偶遇方术士,便拜师学习过一些法术。”巫渡一本正经的样子,结合他刚刚表现的本领,大家都对此深信不疑。 “法术也可以医人。” 太医们面面相觑。 “卑臣斗胆为陛下珍重。” “准。” 8. 朝见 北帝回宫后,卧病些日。 “查的如何?” 倚着雕纹玄武的腾蛇椅,尚未束缚的青丝如瀑垂下,周容披着袍子轻捧着奏章,看起来慵懒且矜贵。 “是三皇子的人。” 早该意料到的,玄武宫外有高渝,宫内三皇子周越,之前勾结在一起策划刺杀。高渝除掉了,周越——下一个就是你了。 “天牢好好伺候,不要把人弄死了。” 瞬间,突然冷下的杀意震慑到了小厮,他感受到了新帝慵懒下的狠厉。之前朝中都认为新帝年少即位,只要是摄政王把政,他也不能兴起什么风浪。周容作为北国新帝,流露出了不符合年龄的狠厉。藏在慵懒下的狂肆,令小厮对新帝有了新的认知。 “太后请见。” 周容起身迎接,见到母亲后,两人叙旧些时。 “哀家听闻容儿近来和镇安将军来往密切。” “商议军事,交流自然是频繁。”周容抖了个激灵,心事像是被戳中,克制着心底跳动的慌乱。 “上次祭祀大典,救你落水的也是他吧?”太后气定神闲地沏茶,小抿一口,心想这孩子还是露出了端倪。 “是他。” 反应很平静,白灵轻笑,扶起女儿的侧脸,凑到眼前细细端详:“容儿长大了。” 然后又嘱咐:“楚将军人中龙凤,绝非池中之物。你若不能驾驭他,就必须除掉他。” 停下手中的奏折,周容忽然恍了神。 “还有,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江山和美男,应该都能把握住吧。权力的强强联手,驾驭住了,岂不是一桩好事。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平常常进出玄武宫,北帝也常常三进三出军营。 两人关系日益亲密,惹得众臣眼红。 入秋,北帝举宴,三国纷纷前来朝见新帝。 玄武国上下举庆,欢迎外国使者来访北国。周容却发了愁,全国上下都催着立后,而且东国,西国,南国都纷纷派来公主朝见,这明显是赶鸭子上架,图谋不轨的政治联姻。 啊啊啊啊啊啊,自己就是女儿身,还要被迫娶妻,周容心里有苦难言。娶妻好糊弄,生子就......而且现在还和楚平你侬我侬,他还不知道女子身的秘密...... 一个念头闪过心头:“如果楚平知道我娶妻了,他会作何反应。” 她坐在玄武椅上找到落座的楚平,只见他回应自己淡淡的微笑,周容蓦然脸颊泛红。 在余光里,巫渡心事重重。 时辰至,使者进见。 首先是南国,“南国三王爷朱衍,六公主朱采玉进见。” 迎面走来的是一对兄妹,长得如南国人一般文雅不失热烈。周容在南国当质子的时候,没少受到过豪门右族的欺凌,朱衍和朱采玉兄妹一直保护并帮助着她。 “朕和南国朱氏兄妹是故交。朕在南国的这些年,承蒙你们兄妹的照顾。” 客气话说在前,周容其实有点愧疚。在南国时朱衍经常照顾自己,有时候不惜与欺负她的权贵对峙,在南国朝廷得罪了很多人,因此他失去了很多支持,与太子位失之交臂。因为兄长没有被封上储君,朱采玉并不是很喜欢周容。 兄妹二人落座,兄长温文尔雅端正而坐,妹妹俏皮地环视玄武宫殿的大大小小,对这里的一切充满好奇。 接着是西国,太后白灵的母国。 西帝和西国公主。 西国作为小国,地处偏僻,经济落后。自从联姻公主白灵嫁到了北国,两国互通有无,相交甚好。 白灵和西帝是同母所生,北帝也相当于他的侄子。西帝年事已高,亲临四国宴,给周容撑足了场子。 传闻西国女子雪肤花貌,今个见到西国公主,算是见识到了。 最后是东国。 先帝东征道中崩殂,两国交恶。周容即位,作为东方大国,明面上礼仪还是要过去。 派来参加宴会的只有使臣。 东国外使倒是不拘束,在侍者哪里取过酒樽,从容不迫地寻找自己的位置。 目光寻去。 对视上巫渡。 咚—— 酒杯直晃晃地从手中掉落。 “我们国师有那么好看吗?”楚平在旁边打趣。 有一说一,巫渡确实是眉清目秀,清澈如水,清风霁月,令人忘尘脱俗。 不远处,自东国使臣进门后,摄政王一直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周业看见使臣片刻的慌乱,又迅速恢复正常。 我记得没错的话……巫渡是东国人。 这下有点意思了。 众臣普庆,新帝即位,四海共贺。 在场的不论是异国公主还是郡主,踏入玄武宫那一刻起,她们的命运早已标好了价格——政治联姻工具。等待她们的,可能是患得患失的宠爱,也可能是漫长无望的禁锢。 南国希望北帝念在往日恩情,和公主朱采玉喜结连理。 “朕与采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心里早已将她当做妹妹。”周容了解朱采玉因为兄长夺嫡失败一事,一直对自己有意见。南帝的旨意,她不敢不从。 两人都很为难。朱采玉偷瞥了一眼楚平——剑眉星目,器宇轩昂。 心想,百闻不如一见,镇安将军真乃人中龙凤,叫人过目不忘。 斗个激灵,楚平停下浊酒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采玉对北帝也是兄长之情。” 兄妹情同手足,不可逾越。 “吾帝不能迎娶采玉公主,是我们北国的过失。”突然摄政王开口打圆场,然后话锋转又转,“在场的北国男儿,公主可以任意挑一个做夫婿。” 摄政王开口,全宫瞬间肃静。 “皇叔......” 周业一个眼神制止住了周容,不容她拒绝,仿佛宣誓着,自己才是北国的最高权威。 玄武宫上,众臣面面相觑,不知这南国公主会选择谁。只见朱采玉金枝玉叶,俏皮又不失娇羞,花一样的年级,叫人心生怜爱。 害羞的女音缓缓开口:“楚将军乃人中龙凤......” 毋庸置疑,意图明确。 在众人低声议论纷纷的时候,楚平惊愕一瞬,恢复平静后,抬头直直向周容望去。 对上那双星目,周容心脏颤动了一下。 深情,惊愕,疑惑,无助,叩问......他的眼神里含着太多解释不清的情愫,逼着周容的心脏跟着悸动。 朝中之前传闻北帝和镇安将军关系甚好,似乎有逾越君臣之礼。现在明眼人都能看来,北帝对楚将军属实不舍。 努力装作很正常的样子,对座中的心上人发问:“楚将军,意下如何?” 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臣本一介粗人,恐怕配不上采玉公主。”一片唏嘘换来一阵沉默。 立后的事情,周容打个马虎就过去了。宴会大家都是官方的客套话,周容觉得好生无趣。 摄政王打量朱衍,然后开始牵线:“我们北国的北瑶公主待字闺中,我看朱公子仪表不凡,不如就将两人凑成一对,岂不成一桩美谈?” 北瑶公主即李贵妃的女儿,三皇子周越的妹妹。先帝在时,对其宠爱有加。作为整个玄武宫,甚至是北国上下的掌上明珠,大家都不舍得让她和亲远嫁。 以李贵妃代表的势力纷纷反对周业的提议,朱衍也只好找借口推脱。 反观北瑶公主,她面含羞色,余光偷偷瞥着一个人。这个细节被巫渡注意到,她看的不是朱衍......而是......刑部尚书之子——何朔。 这局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宴会闭,朱采玉私下找到了楚平。 “公主有何贵干?” 只见她莞尔一笑,将头凑到楚平耳边:“楚将军,你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吗?” 瞳孔一颤,朱采玉走后,心底波澜久久不得平息。楚平父亲是北国有名的武将,母亲则在他孩提之年早逝。在他的记忆里,母亲是南国人,当年死的很突然,但是周围没有一个人去告诉他母亲死亡的真相,包括自己的父亲。 于是铺纸提笔婉转,封成书信落款“采玉公主”,派人寄出。 殊不知,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 三年后,玄武宫。 “楚将军,意下如何?” 甜甜的女音将男人从梦中惊醒,刚刚批奏折小憩,又梦见前尘往事了。 “采玉之前提议的去东国采风,将军考虑的如何了?” “没有心情。” 北国易主,也不算完全易主。 玄武宫如果换姓,恐怕也难服众。北国先帝子嗣少,有野心的皇子,摄政王早已经被周容解决掉。楚平仔细想了想,就扶植李贵妃的女儿和驸马即位——她们既是玄武宫皇室,又是他的傀儡帝君。 空空的玄武宫,虽然美人在侧,但楚平还是感到空虚。曾经的他,独身三进三出玄武宫,现在还是他独身空守一座城…… 周容……你竟然是女儿身...... 回忆如困兽,打碎了梦境破笼而出,向他袭来。 “楚郎,我好想你……” “楚郎——” 楚郎…… 这里没有她,又仿佛处处是她。楚平伸出手去拥抱幻觉,落空之后,才清醒人终不在的事实。 转身对进门的小厮查问:“人找到了吗?” 亲眼看见她跌落悬崖,他立刻派人下山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搜索了一个月,没有结果,他不断地安慰自己,周容还活着。 “找到了……” 紧张不安,他害怕知道结果。 “在河里捞到一具女尸……” 气氛凝重起来。 “好像是前北帝……” 啪—— 未等到小厮说罢,楚平拾起茶碗向他砸去,鲜血立刻款款从小厮额角流出。 “这不可能!” 直到看到玄武玉佩,他心如死灰。 你若是东山再起,也一定会带走玄武玉佩的……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能这么轻易的死掉了…… 斥走小厮后,在暗处,他没有让眼角的温热流下。 9. 千金花魁 北国东部边境,某村落,莲华寺。 小火萃取,药香悠悠,窗边映着一只清冷幽影在调素琴。床上躺着睡美人,别有死寂的壮烈之美。 一位仪态端庄,眉清目秀的尼姑给厢房内的两位端来素斋。 “她还没醒吗?”尼姑看了一眼床上的美人,双手作礼轻唤“阿弥陀佛”。 窗边调琴的公子停下琴音,有些失落地摇头。 尼姑随公子出门,寺内满塘荷花开地正好。 “住持好生面熟。” 眼前的尼姑很像他从前认识的一个故人,又小心翼翼地试探:“芙蕖,是你吗?” “施主认错人了,贫尼法号佛莲,一直守在这莲华,之前从未见过施主。”尼姑回答得很平静,淡然地离开。 荷塘风起涟漪,莲花随风摇曳。 穿过荷塘,莲华寺深处某个角落,一棵垂柳蔽罩着小土丘。 小土丘光秃秃的,垂柳绿茵茵的,两者相伴成趣,别有一番意境。 土丘后面藏着一块木碑,上面隐隐约约刻着一行字——“亡夫之墓”。 作墓者谁? 字迹斑驳,刻心入木。 “芙蕖”是也。 南风又起,一去经年。 故事回到三年前。 自四国朝见之后,南国内部发生叛乱,朱氏兄妹火速回国,顺势向北国借玄武军一用。楚平奉旨出征,帮助南国平定内乱。 楚平走后,军营与玄武宫,每日书信往来络绎不绝。除了军令情报,还有锦书添羽遥寄相思。 一日周容出宫,携巫渡微服私访。 行至醉颜楼。 “巫渡,你带我来此作甚?” 这是她第一次见巫渡的地方,想起当初纯净的翩翩公子在这里格格不入,周容忍俊不禁。 两人在三层依栏而坐,以茶代酒,小酌几杯。 中场是姑娘们花枝招展的地方,四方行客同他们一样依栏而坐,从上到下,层层无虚席。 “公子,你看这四方来宾。” 顺着巫渡示意的方向看去,目光扫过一层层人群。定睛一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摄政王怎么来了? 不得其解,只好喝茶。 咚咚咚—— 小二锣鼓敲地急促响亮。 中场弹琴跳舞的姑娘们有序排开,迎送着花魁的出场。 这一幕周容很熟悉,勾起了她和楚平在白雪楼的回忆——不知道楚平现在过的如何。 花魁一袭红衣,面纱下隐约可以看到雪肤花貌,虽然犹抱琵琶半遮面,但隐藏不了美人的风骨。 美人烟波流转,让座中男客纷纷垂涎三尺。 “花魁初拥,千金难买!”嬷嬷热情地吆喝,犹如拿出最宝贵的商品进行拍卖。 一曲红绡不知数,千金一掷,为搏红颜笑。 花魁真不愧为花魁——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周容心想,可能这样形容并不恰当,但是看她出于烟花之地,却不染风尘之姿,别有可远观而不敢亵渎的风骨。 等等......她很像一个人...... 周容停下手中的茶杯,将花魁美人的身影和记忆中的一个人重合,又和巫渡四目相对,缓缓开口:“芙蕖?” 微笑默认。 “还有哪位爷出更高价?”随着越来越高的竞金,嬷嬷的情绪也越来越高涨。 “黄金三千两。” 一个沉稳的男音启齿,迅速引起了楼宇三层人的注意。只见公子一袭锦衣,想着是哪个世家的公子前来寻乐。一见公子俊颜,却不染一丝风流,君不见缄默自持下的波涛汹涌,更难语无法保护心上人的哀伤。何朔心想:芙蕖妹妹,我前来带你回家。 红纱妖娆,虽然花魁的表情没有人可见,但是眼睛里的秋水被一瞬间剪断——成露,成珠,在奢靡的红纱下,默默流淌。芙蕖没有做出什么举动,只是将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静静地凝视着他。 黄金三千两,别说买一个花魁初拥,就是赎她身也应该绰绰有余。谁让这花魁是芙蕖,朝廷有令,罪臣之女可不是随便就能赎身的。周容心想虽然高渝风月之事有过错,但让其女儿沦落此烟花之地,不免心软:“这样安排,真的合适吗?” 巫渡推杯换盏:“属下自有分寸,行之有理,不久便行之有效。”然后颇有意味地看向不远处的摄政王,好像有种会发生什么的预感。 在最后黄金三千两的回音中,花魁初拥被正式定音。 何朔走过楼廊,慢慢地走近花魁的房间,隔着月色,左思右想了很多想对芙蕖说的话,边推边敲,步履跟着爱意左冲右撞。 “何大人请留步。” 一个带刀侍卫拦住了去路。 夜至,华灯初上。醉颜楼外熙熙攘攘,纷纷热议着这个千金花魁的传奇。醉颜楼内,芙蓉帐暖。美人对镜,花红抿唇,垂发而梳。 芙蕖看着镜中尽态极妍的美人,越是美丽,内心却越是厌恶这样的自己。她很恐惧,恐惧有一天自己也会在这烟花之地堕落而变得不堪。 听见推门声,美人心喜,好似等郎君归来,未见人先夺其声:“朔哥哥。” 等看见来者的轮廓,热情瞬间熄了火。 “怎么,不欢迎我?”是一个熟悉的男音。 拂身行起旧时的礼节,浅浅回答:“罪女芙蕖拜见摄政王。” 还没有看清他是否面带愠色,只感觉到他的步履带着风,走到圆桌旁,稳重地坐下。芙蕖按照以往的那样,给他沏茶——不过今天这里这里只有酒。 过了一会儿,芙蕖小心翼翼地试探:“王爷怎么来了?” 男人似乎预见了她的问题,对视上她的眼睛:“你是朝廷罪臣之女,我来监察你是否安分。” 监察犯人吗? 芙蕖此刻觉得有些好笑,父亲之前嘱咐自己要献媚的人,原来就是这样的。她明白父亲所犯下的罪恶,自己也曾经尽自己的所能去赎罪。她深知这摄政王非良善之辈,倒不如说他才是这北国最大的祸患,监察犯人,他还真的说得出口。 她不信周业没有起祸心。 但听他话锋又转:“何朔有婚约了。” 身体突然僵住 ,心房瞬间地抽搐,芙蕖一刻地恍神。 “何朔将和北瑶公主定亲。”周业语音放的很缓慢,像是故意试探她的反应。 北瑶公主,先帝宠妃李贵妃的女儿,北国的掌上明珠。何朔与公主结亲,算是攀上了高枝。 不管心里多么失落,芙蕖还是违心地道出祝福:“驸马配公主,金玉良缘。” 周业嘴角微起看不清的弧度,喝完她斟酌的一壶酒后,星夜离开。 风萧萧,星月未眠,等他离开后,芙蕖重重地坐倒在地,仿佛失了魂魄。她想起了之前几次何朔乔装进入醉颜楼看望她,他总是温柔至极地陪她聊天解闷,陪她在这风尘之地守着一份纯真。他说,花魁初拥之际,他会想办法带她离开。而现在,这里只剩下她和未圆满的月亮,一起守着空房。 看完戏的两个人走在回玄武宫的路上,一路目睹了华灯上彩又熄灭。周容沉思了许久,问巫渡:“你说北瑶公主为什么会看上何朔呢?” “臣不晓得。” 巫渡的眼睛很沉静,沉静在夜色里,却不失光辉地落在女子的眼里,沉静背后,他也很想问问:花眠,你说你为什么会看上楚平呢? 她不晓得,他也不晓得。 “皇叔让朕给两人定下婚约,现在怎么感觉朕在打鸳鸯。”周容看着沉静的巫渡,开始打趣。 “陛下巩固势力,拉拢人心,此亲事百利而无一害。”巫渡微笑回应,“陛下无需多虑。” 周容感觉脚下碰到了一款小石头,于是弯腰捡起石头,调皮地向树梢停栖的鸟雀扔去。没有砸中,惊鹊飞散,满树摇曳。 “朕这傀儡当的还是不错的吧。” 自嘲还是不甘,她也分不清楚。 “陛下又在说胡话了。” 回到寝宫夜已深,周容刚睡下又突然间想到什么,又披上衣服走到书桌前伏案。写了几笔又觉得不妙,然后改了又写。写完,封信落款“楚平”两字,夜半传唤小厮,命送信到军营。 送出信后,心情大悦,又慵慵懒懒爬回去睡觉。 这一夜,梦的很香甜。 翌日,羽林军密探传来信报。 打开信报,定睛沉思,周容眉头微蹙,然后让密探退下。 “想必陛下已经看过信报了吧。”伴着成熟的男音,摄政王从门口走进来。 “皇叔——” 情报的内容是关于楚平的身世。早年楚父征战时,曾因战败流落于南国边陲。负伤奄奄一息时,被楚母所救,在其悉心呵护下,楚父恢复健康。如话本那样,两人陷入爱河,一起回到北国成婚,生下楚平。关于楚母的出身,只道是南国边陲乡间郎中的女儿。好景不长,楚平六岁那年,母亲便消失了。 这个情报挖掘的重点,是楚母消失的原因。楚母当年被查出是南国的细作,并且坐实了通敌叛国罪,被秘密处死了。那时楚父是北国赫赫有名的镇国大将军,其妻子是南国细作,这对于北国来说是奇耻大辱,是令国家蒙羞的丑闻。于是先帝封锁一切关于细作的消息,秘密处死楚母,对外宣称其染恶疾而亡,楚父也因此流放到边疆戍守。 10. 异声 再后来的故事,就是楚平的奋斗进化史了。 “皇叔怎么看?” “南国请楚平回去平乱,事情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翌日朝堂上。 御史请奏:“臣斗胆弹劾一人。”低眉毕恭毕敬,抬起眼睛直勾勾地探向不远处的谪仙人,“臣弹劾当朝重臣——” “谁?” “国师——巫渡,犯有欺君之罪。” 周容玩味一笑:“说来听听。” 全场目光都汇集在巫渡身上,热闹,妒忌,好奇,质疑........五味杂陈。 祭祀一事,巫渡一举成名,呼风唤雨,上天通灵其本领可见一斑。先是由摄政王引荐,后是短期内成为新帝的心腹——不凡的人难免会引起风波。 “臣经过查明,巫国师是东国人。” 众臣纷纷起声议论,“东国人......” “先帝早先东征崩殂,陛下及践,北国向东国送礼才战事缓和。巫渡随着新帝即位而出现,这个时间也说来很巧合,臣怀疑巫渡是东国的细作!” “细作......” 目光纷纷汇聚在巫渡身上,只听见他轻语:“不错,臣的确是东国人。臣少时便孤,由母亲抚养长大,母亲离世后,为排解丧母之痛,游历东海蓬莱,有幸入王爷的门客,臣由此感激涕零。” 轻描淡写地勾勒往生,寥寥数语衬君子之清冷,使闻者徒生悲伤之感。又听:“至于细作,属实冤枉。” “巫国师是孤请到北国来的。”摄政王突然开口。 台下瞬间安静,不敢有异声——这周业在北国朝政上面的话语权毋庸置疑。 突然一位谏臣发言,顺着摄政王的意思为巫渡解围:“东国人也罢,祭祀为北国谋天地之灵,就是北国的功臣。想当今镇安大将军,生母还是南国人。” 楚平的生母......这个是先帝封锁的朝中秘闻,如今被提起,朝中老臣闻虎色变,又不敢刻意抬眼去观察摄政王的脸色——那个男人眸色骤冷。 御史发现不对劲,将话题又引开:“之前祭祀一事,臣听一个侍从说,在玄武山下,北海岸旁看见了一条蛟龙。”缓和了骤冷的气氛后,又接着说,“蛟龙,凶猛,能发洪水淹没整座城。在东国的史册卷宗上面记载蛟龙为妖,被视为不祥之物。出现在我国北海,事有蹊跷。” “蛟龙,着实有趣。”三皇子周越突然从正门长驱直入,“看来皇兄御驾祭祀,蛟龙都得给面子。” 先帝最宠的三皇子出场,让周容有些不悦。 “臣弟周越拜见皇兄。” 最开始的些许潇洒不羁,这一点和周容有点像。 “臣弟将仪仗队的侍从带了过来。” 随后带上一个唯唯诺诺的侍从,让他讲述事情的起因经过。 “奴才在祭祀那日确实看到了一条蛟龙,只见那蛟龙出水,慢慢化成一个人形......” “化成人形......”这勾起了周容的兴趣,“接着说。” “化成那人形......”侍从又慌张地看向一个熟悉的身形,“那人形像极了国师!” “哈哈哈哈哈哈哈!”全场哄堂大笑。 “你是想说国师是妖吗?”摄政王犀利的回复。 周容听着这个荒诞的笑话,开始回想掉进北海的时刻,在濒临溺死的瞬间恍惚间是看到一条龙,是蛟龙......吗?但是蛟龙为什么要救她,意识清醒睁开眼看到的是楚平,之后再找不到任何关于蛟龙的痕迹。 “奴才不敢随意诬陷国师……” 周越看向巫渡:“巫国师,你对此怎么看呢?” “臣曾在东海偶遇方士习得呼唤天地之灵的法术,蛟龙可能受到了感应被吸引过来。”巫渡又用一双慧眼对视着侍从,眸中的寒光仿佛要穿透所即之人的灵魂,“你确定是看见化成一个人了吗?” 侍从顷刻回想,受着巫渡眸光的引诱,脱口而出,“好像是两个人!” 疑点又出现了。 “落水后,朕记得楚将军是第一个找到朕的。”周容借此暗讽三皇子,“为什么你这么巧合看到了朕。” 聪明的人都发觉北帝话里有话,祭祀暗杀一事和三皇子脱不了干系。 “将他拖下去斩了!” 北帝突然发令。 “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嚎叫声立即被收割出了玄武殿。 “三弟觉得他说的怎么样?”周容不怒自威,经意的皇威震慑住了周越。 见势不妙,周越气焰瞬时弱下:“是那狗奴眼花,净说了些胡话。” 朝后,传闻某位谏臣突然被流放北荒,碰了不该提的禁忌,后患无穷。 玄武宫养心殿。 少年的眉宇间添了几分厚重,巫渡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天子伏案的侧影,勾起初见的回忆--云想衣裳花想容,从云裳到皇袍,她的一路不易。 公公传完话,只见谦谦君子款款入室。 “微臣拜见圣上。” “巫卿,今日朝堂上甚是热闹。”天子放下了手中的奏疏,“巫卿难道没有话想对朕说吗?” “微臣诚惶诚恐,臣的确是东国人,家父为郎中医者,故臣略懂一点医术。家慈过世的早,臣无心待悲痛之地,便游历于蓬莱一带,偶遇方术士,高人看臣至纯至净是为可塑之才,便收臣为徒教一些方术。” 看君子如白玉出尘,颇有仙骨风阔。修行之人都如此超然脱俗吗? “东国以青龙为守护祥瑞,正如吾国信奉玄武。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这些都是上古时期蛰伏在四国疆域的神兽。但上古距今已久远,史书记载的都是历史中的神话,近千百年来未见过什么妖魔与神兽,蛟龙也如此。”周容疑惑,“巫卿,你是东国人——关于蛟龙,你了解多少。” 蛟龙,青龙,都是与东国有关。 巫渡藏匿了片刻的恍然,逐言回答:“神兽的确是上古神兽,存在于各国卷宗史册上,千百年来八荒之内也未有妖兽现世。只不过......” 欲言又止。“只不过什么?” “东国历史上存在一个古老的种族——青龙族。青龙族传闻有化龙之象,可通天地之灵。” 周容提问:“青龙族......若如此本事通天,那东国岂不是早已统一大荒了吗?” “青龙族神秘而避世,在东国历史上早先受皇室敬重,后因东国政党纷争,得罪了东国皇室,于是被藏匿于八荒之外。” 问:“那在祭祀时候,传闻有人看到的蛟龙呢?” 巫渡眼睛闪过一缕凛然:“蛟龙,凶兽,只是百姓传闻中的洪水猛兽。上古青龙早已降服蛟龙,近千百年来蛟龙也不曾出世于八荒。” “你的意思是,祭祀当日有人看到的不是蛟龙,而是青龙?”周容兴致勃勃地发问,却望上一双神如空谷幽湖的眼睛。 “龙未曾现世。现世也应在东国之境。” 回想起祭祀那日落崖在北海的悬溺,潮水和回忆都向周容涌来,窒息失神的一线间,她记得隐隐约约之间,好像——看见了“龙”。龙过去未曾现世,但今朝天下有风动,变化莫测,现世也不是不可能,周容心想。 巫渡似乎料到眼前这位少年天子的想法,解释到:“臣拜师的方术士,就是东国隐居避世的青龙族人。陛下若觉得当时龙真的出现,说不定也是臣祭祀方术带的幻影。” 北帝身为巾帼,天下都有这样的罕迹,那么青龙现世于北海,也不足为奇了。少年天子女帝与青龙国师,命运有时冥冥中把殊途联结成一条共通。 数月后,黄道吉日,尚书府披红绸,锣鼓闹喜响彻北都。 喜果撒帐从玄武宫起,经过重重街坊,终点是张灯结彩的何氏尚书府。大街小巷熙熙攘攘,簇拥着这延绵长街十里红妆。 “这皇家的婚礼就是不一样,这仪仗,这气派......” 羽林军齐发上阵一路护送,又见花轿木质雕玄武图腾,金箔贴花粉饰朱漆底铺,浮雕绝美,远远望去好似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街坊市井都叹为观止,这小“宫殿”内,也一定是一位金枝玉叶的大贵人。 “何尚书的公子真天生好福气,这可是北帝亲赐的婚约,驸马这以后的路可谓是平步青云!” “这北瑶公主可是玄武宫的掌上明珠,先帝的宠儿,传闻之前南国三王爷有意与公主结一份良缘,但是公主拒绝了......” 众人一片唏嘘。 “南国三王爷配我们北瑶公主,可谓是金玉良缘,你说公主怎么偏偏看上了一个尚书之子......” 也许是迎亲队伍也听到了流言,只见侍从贴近花轿,与里面的人私语小许后,吩咐人给看热闹的人群分撒喜糖。 “何驸马可是年少有为,可是今年科考的金科状元,与北瑶公主是天赐良缘,这前途一片光明,乃我国栋梁之材。” 有人带头夸起这对新人,众人人也纷纷跟着附和,称赞驸马助先帝除剿反贼有功,称赞北瑶公主嫁尚书之子,近苍生显皇恩。书生互勉——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11. 囚香 醉颜楼,花魁厢房,有一美人面如莲花,小轩窗,对镜正梳妆。古铜镜映出一朵出水芙蓉,胭脂水粉难掩哭肿的眼红。芙蕖侧颈褪退去衣衫,雪白香肩上的"囚"字烙印,格外的刺目入骨。 芙蕖闭眼思绪流转,脑海中浮现起高府满门抄斩的那一天,家中的管家,女眷,仆人等尽数死于朝廷官兵的刀下,满门伏尸,血流成河。当她看到来抄斩的是何朔时,就知道两人已经是云泥之别,无解的死局注定不得善终,希望一了百了死于他的刀下,长眠于心上人的怀中,此生也算无憾了。但老天偏偏不让她死,高家上下独留她一个活口,发配到醉颜楼为妓,囚禁终生。很可惜的是,那个奉旨抄满门的男人,竟然可笑地告诉她终有一天会救她出去......今日他大婚,爆竹声和众人的沸腾声喧嚣刺耳,关上窗隔岸的,已经分不清是爱还是恨。 窗外的喜乐声越来越近,芙蕖指尖的胭脂盒突然跌落在地,碎成一片刺目的红。就像三年前高府庭院里蜿蜒的血河。她盯着铜镜中自己肩头的"囚"字烙印,忽然抓起妆台上的银簪欲行又止。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钝刀,一寸寸逼近她的心脏。芙蕖闻声,放下发簪和冲动。 “王爷今日不去观礼?”芙蕖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肩上的“囚”字烙印。 摄政王站在她身后,玄色的衣袍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抬手,指腹擦过她的颈侧,触到一点未干的湿意。 “哭了?”他嗓音沉冷,却莫名带了一丝嘲意。 芙蕖侧首避开他的触碰,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王爷说笑了,罪女如今……哪还有眼泪可流?” 摄政王眸色微暗,忽然伸手扣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恨他?” 芙蕖眼睫轻颤,却仍维持着那副温顺的笑:“罪女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他指节收紧,像是要捏碎她的伪装。 窗外喜乐声震天,鞭炮噼啪作响,衬得屋内静得悲然。 良久,芙蕖轻轻闭上眼。 “……恨。” 摄政王盯着她,忽然笑了。 “很好。”他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喜帖,丢在她面前。 “何朔的婚宴,本王带你去。” 芙蕖猛地睁眼,指尖微颤。 “怎么,不敢?”他俯身,气息冷冽,像一条吐信的蛇,“还是说,你怕自己会失控?” 芙蕖攥紧裙角,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罪女……遵命。” 摄政王低笑一声,伸手抚过她的发,指尖缠绕一缕青丝,似怜惜,又似警告。周业承认高渝是个罪臣,愚蠢且自以为是,但他的女儿芙蕖却一点也不像父亲,甚至父女品性相差甚远。虽然高渝生前十恶不赦,但对女儿极为疼惜,从前经过百般请求,才让摄政王答应会护芙蕖一世周全。醉颜楼虽为烟花之地,但有他的势力在,无人敢在这里碰她,虽为囚笼,但也能护她周全。 “记住,你现在是本王的人。” “——别让本王失望。” 玄武城城墙高处,玉面少年立在城墙之脊,俯瞰着城里热闹娶亲的场面,繁华红尘外,她心系城墙背后几千里外的南疆。周容心想自己是不是残忍了,当时高家满门抄斩,执行人就是何朔。将芙蕖囚于醉颜楼,这背后实则是摄政王的旨意。但又念到作为北帝,为了社稷要隐藏妇人之仁,快刀斩乱麻。她手里紧握着密探传来的信报,转身向南方眺望,今天诛的是宰相,下一个......会是将军吗? 夜里,周容批完奏折,传唤巫渡。 “国师,你说镇安将军此次援兵南国是吉是凶。” “臣认为镇安将军英勇无双,定能不辱使命,平安归来。”巫渡话顿了一下,“但......” 周容示意他接着说。 “臣观其面相,楚将军杀刃成格,霸烈孤克,恐非久居人下甘为人梯之人。”巫渡慎言,逐渐观察着眼前君王的神色变化。 少年天子负手立于案前,葳蕤的烛火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她容音未改色,声音平静无波:“国师是担心,朕驾驭不了这把天下最锋利的刀?” “臣不敢。”巫渡躬身,“只是利器虽好,亦能伤主。楚将军舞象之年便随父征战,在军中的威望,已非寻常将帅可比。援南战事若毕,其功必将震主。陛下……不得不防。” 周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她何尝不知?那楚平,确是她心头一弧月,锋利的弯月,未曾圆满。楚将军年少有为东征西战,天生将才文武双全。而年少的自己呢......只是被遗弃到异乡尝尽冷眼的质子罢。 “朕知道了。”她淡淡道,“且看他此番征战结果如何。国师先退下吧。” 巫渡行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里。 殿内重归寂静,周容的思绪却无法平静。她踱回案前,目光落在另一封密报上——关于醉颜楼,关于摄政王带着那位高家孤女芙蕖,去了公主驸马的婚宴。 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我的好皇叔……你把这潭水搅浑,又想从中摸到什么鱼呢?” 南疆,镇安将军营。 虽无主人,书房内却亮着灯。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立于巨大的南疆地图前,正是即将出征的楚平。 亲卫低声禀报:“将军,摄政王的密探传来消息,陛下与巫渡密谈至深夜,内容……涉及将军。” 楚平的目光依旧凝在地图的险峻关隘上,仿佛未闻。 亲卫有些急切:“陛下显然已对将军起疑,此番援南之战,恐是……” “是什么?”楚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是会引起陛下的猜疑吗?”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映照在俊朗的脸上,那双眼睛如星璀璨,深处却藏着不见底的寒潭。“巫渡只会些算卜方术,却不知,这世间最难看透的,是帝王心。” 他踱步到窗边,望向北国玄武宫的方向,自言自语: “她若信我,我便是她开疆拓土、平定四方的无双利刃。” “她若疑 我……”他微微停顿,想起在南国收集到关于母亲的前朝秘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未尽之言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胆寒。最可疑的,难道不应该是北国天子吗? 何朔大婚宴席。 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一派喜庆。 摄政王携芙蕖入场时,满堂的喧嚣瞬间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难以控制地聚焦在他身边那个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身上。 她好像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在这极致的繁华热闹中,她像一朵浸了霜尘的玉叶,不宜生长在这高门大户里了。她那清纯的容貌,藏着那份与烟花之地格格不入的破碎与清冷。 何朔穿着大红喜袍,正与宾客寒暄,看到来者女子的瞬间,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手中的酒杯几欲捏碎。 周业将一切尽收眼底,好像什么事情没发生一样,携着芙蕖优雅入席。 芙蕖垂着眼,感受着四面八方或好奇、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如同针扎。她故作镇定,告诉自己不要去看那个穿着喜服的男人,可眼角的余光,仍能瞥见那刺目的红衣。 敬酒环节,新人佳偶来到主桌。 何朔举杯,手背青筋隐现,声音低沉:“多谢皇叔赏光。” 周业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却不饮,目光扫过何朔,又落在他身边盖着红盖头的公主上,最后,定格在芙蕖苍白而平静的脸上。 “本王今日前来,一是为贺何驸马新婚之喜,”他语调从容不迫,却字字清晰,“二嘛,也是带女伴来这里沾沾驸马的喜气。” 他话音不高,周围其他人都随之附和,也要来沾沾这驸马这大好前途和金玉良缘姻缘的喜气。 何朔表面上自谦,但一些难言的落寞,化成烈酒被一杯杯灌入喉,好像这样才能减轻心里的痛楚。 芙蕖抬眼看周业,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了红痕。 周业却笑了,伸手,无比自然地揽住芙蕖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姿态亲昵而暧昧。 “毕竟,”他凑近芙蕖的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低语”说,“你现在这样,怎么配得上我们当朝驸马。” “哐当——”何朔手中的酒杯终于跌落在地,琼浆玉液溅湿了他的喜服,污渍晕开成一团乌云。 满堂宾客,没有发现新郎的私情和猫腻,喜庆的乐声依旧,但在此刻在何朔耳中显得聒噪和乱耳。 芙蕖在周业的怀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屈辱与恨意。她看着对面那个失魂落魄的新郎官,看着这满堂的虚伪繁华,肩上的“囚”字烙印似乎在灼灼燃烧。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知道了,周业带她来,不是为了让她死心,而是为了……将她和何朔,连同那点可怜的过往,一同放在这张灯结彩的盛宴上,反复炙烤,这里的幸福不会属于她,温存也都会被碾碎成灰。 这场盛宴,从未有人在意过她的感受。 她只是一件物品,一件用以敲打何朔、彰显权威的战利品。 12. 心切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一声高亢的传报: “八百里加急!南疆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疾奔入内,单膝跪地,高举军报卷轴: “启禀摄政王!镇安将军楚平,于三日前率精兵平乱,大获全胜!阵斩敌酋,南国朝政……已定!” “轰——”整个宴会场瞬时沸腾起来。 南疆大捷,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捷报吸引,方才那焦灼紧张的气氛被冲散大半。 周业藏在袖口的拳头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深沉难辨的光。 而芙蕖,在听到“楚平”这个名字的瞬间,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在周业身边待久了,对北国的朝略有耳闻。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 她记得,那位少年天子,最近似乎……格外关注这位镇安将军呢。 这看似稳固的皇权之下,新的风暴,已随着南疆的捷报,悄然降临。 深夜,玄武宫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周容刚用朱笔在楚平南国大捷的奏报上批下一个“阅”字,指尖悬停片刻,终究还是在那凌厉的字迹旁,极轻地落下一划。 烛火摇曳,一道暗影从殿角析出,如墨析水进入光影,极轻地跪在御案前三步处。这来者一身玄色锦衣,无多余修饰物,像一道黑影融进了夜风里。 “陛下。”是一道低而稳的女声。 她认识这个声音——玄英——太后身边最锋利的刀。 “说。” “南国密报,八百里加急。”玄英双手奉上一封密函,火漆三重,“信使在城外三十里被截杀,臣赶到时,他只说了一句楚将军中毒,便咽了气。” “毒”? 她接过密报的手微微颤动,展开密报时,瞳孔却几不可察地一缩。 镇安将军虽大捷,为敌人所袭,身受重伤,毒入肺腑,南国医者束手。所中之毒疑似北国皇室秘库之毒——“危月砚”。 “危月砚”……那是母后早年用来处置宫闱秘事的毒。知道此毒存在的人,如今活着的,不超过五个。 周容缓缓合上密报,抬起眼。 烛光下,她俊美的脸庞无波无澜,唯有一双桃花眸深处,像有火焰燃烧于幽潭之下。 “玄英。” “臣在。” “备两匹最快的马,轻装。你随朕……”她顿了顿,那个字在喉间滚了滚,终究还是吐出,“去南国。” 玄英没有多问,她只是深深看了周容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忧,有了然,她终于到了这一天。 “陛下要以何身份前往?” 周容的目光落回奏报上的落款——“楚平”二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游医。你扮药童。”她站起身,龙袍下摆划过冰冷的地砖,“还有,去取套女装来。” 玄英猛地抬头。 周容却已背过身去,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是她作为继承人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及“女装”。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人。 寅时初,国师巫渡被密诏入玄武宫养心殿。 周容已褪去龙袍,一身布衣青衫,素装裹身看起来像是寻常云游的散客。 “陛下这是……”巫渡素来平静的眼中泛起波澜。 “女装留着备用。楚平重伤生死一线,朕有不得已的理由必须亲自去一趟南国。”周容直视他,“巫渡,朕只信你。七日,替朕守住这座皇宫。” 巫渡沉默良久。他看穿了这位天子的心事,也知道她那股掘劲,认定要做的事,便是玉石俱焚也拦不住。 “陛下可知,此去若暴露身份,不止北国,整个天下都会……” “朕知道。”周容打断他,声音泄露出一丝疲惫,“所以朕求你。七日许你监国,只需七日。若七日后朕未归……你便启动‘备策’。” 巫渡一震。“备策”是先帝留下的最后手段——一旦天子意外身故或失踪,则由摄朝政王择宗室子继位——这可是亡国之策。 她竟已想到这一步。 即使事出有急,也不可不顾自己的安危,也不可如此不负责任...... 巫渡终是长叹一声:“臣……领旨。愿陛下,平安归来。” 他这一跪,跪的是周容这个人,而非龙椅上那个符号。 周容弯腰,亲手扶起他。这是她作为“天子”极少做的动作:“宫里,交给你了。若有人问起,便说朕感染风寒,需静养七日,暂由你与摄政王共理朝政。” “臣明白。”巫渡抬眼,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站在周容身后的玄英身上,“玄英姑娘,陛下的安危……” “我备了一支羽林卫小队,在我们行路的后几里一路护送跟进,来守护陛下的安危。”玄英说道。 寅时三刻,角门悄无声息滑开。 两匹黑色的骏马早已备好,马背上是最简单的行囊。玄英在前,周容在后,马蹄声踏月,也踏碎了周容伪装的上位者假装镇定的面具,面具下的她,会哭会笑会羞会恼,赤诚且热烈地,向着远处边关驶去。 风在耳边呼啸,她脑中想不下其他事,只有一个名字在疯狂回响——楚平,楚平,楚平。 她想起醉酒的初遇,当时的他差点冒犯了天子,惊错请罪的样子甚是可爱。 那时的她,袖中手指微微蜷缩,她认出了他。 说是初遇,其实是忘记前尘的久别重逢。周容有个无关紧要的小秘密,就是在去南国当质子前,曾扮做官府子弟进入学堂读书。这是当时太傅的主意,说她未来要周旋不同的臣民,要化身寻常公子去见识人世百态,这是为君之道必修的一课。而在学堂,与楚平曾有短暂的同窗之交,在学堂时间不长,便收到召令前往南国为质。那段飘散在 学堂的时光和情谊,或许楚平早已忘记了,但她凭借那短暂的时光记忆,治愈了初到南国时的所遇到的很多不幸。后来再遇见记忆中的人,他已经是成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而今,那个人可能正躺在异国他乡,饱受着毒入肺腑的痛楚。而下毒的人,很可能就来自北国皇宫——来自她守护的这片土地,来自血脉相承的家族。 “陛下,”玄英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清冷的迟疑,“若楚将军问起此毒来历……” “他不会问。”周容的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他那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到了。” 所以她必须去。 不止是救他。 更是去面对他—面对他可能已经知晓的真相,面对他眼中或许已燃起的恨意,面对他们之间那迷茫又残酷的未来和结局。 天边泛起鱼肚白。 周容最后一次回望北国玄武城方向——那里有她的江山,她的责任,她变幻莫测的生活和时时刻刻扮演的“天子”角色。 玄英看着这少年天子的身影在宫阙万间下,如此的寂寥和浩渺,些许想了很多难以言表的东西,然后只见她转过头,扬鞭策马,再不回顾。 此去南国,千里奔赴。 楚平,你等着我。 三日后,南国边境。 凭借周容事先准备的手谕,两人顺利进入楚平养伤的别院——那是南国皇室专门为楚将军安排养伤的僻静庄园,这里守卫森严,却也风景独好。 当周容终于站在那扇门外时,犹豫不敢推门。 “陛下,”玄英在她身后低声道,“此刻,您是游医花眠。” 花眠,是自己曾经的化名。她庆幸作为君王能够安排好许多事,这样也不用扮作女身来偷偷潜入。 这是一个什么奇怪的想法.......罪过罪过.....周容蒙上面纱,深吸一口气,通报而入。 药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只见楚平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眉头紧蹙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与什么搏斗。他裸露的肩臂上包扎着纱布,渗出刺目的血色。 只是一眼,周容就觉得心口被狠狠攥紧,这就是心疼的感觉吗。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走到榻边,拿起帕子落在他的眉头,为他拭去汗水。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楚平忽然动了一下。 他无意识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烫,如烙铁般灼人。 周容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她听见自己的心兵荒马乱。 然后,她听见楚平在昏沉中,发出一声极轻的且虚弱的喃语: “……陛下?” 周容的呼吸,刹那凝固。 隔着面纱,看着他脸色苍白。在示意玄英出去后,周容利落地去掏出匕首划过指尖,挤出滴血投入碗中,然后将解药与血水混在一起,给楚平服下。 13. 送药 这解毒"危月砚"的关键药引——乃西国皇室血药。北国太后白灵为西国皇室,按照血脉相承,整个北国,只有太后和周容身上有着西国皇室的血液。 北国皇室秘药,西国血脉解药,这下毒之人明显是冲自己和母后来的,周容心想。 服过药后,楚平渐渐苏醒,双目也变得清晰。 当楚平的目光穿过面纱落在周容脸上时,那眼神不复发烧时的涣散,也不是刻意维持的平静疏离。而是一种洞悉的、复杂的、带着沉重的凝视。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久病而低哑,却字字清晰:“陛下的解药,精妙依旧。只是这游医的易容,终究掩不住执笔朱批的指腹薄茧,也改不了……眉眼间的神韵。” 周容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房中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药壶小火嘶嘶的煮声。她所有预设的应对,瞬间土崩瓦解。 他果然认出来了,从醒来那一刻,或许更早,在昏迷中握住她手腕、无意识呢喃“陛下”之时,意识已悄然确认。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立刻否认。她轻轻将药碗放下,挺直了背脊,君主气度瞬时回归。 “镇安将军,”唤了他的官职,褪去伪装,“既已知晓,便好好养病少言莫对外说去。” 楚平嘴角上扬,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深切的疲惫与一丝讥诮:“臣不敢。只是好奇,陛下万金之躯,何以亲涉险地,扮作游医来救我,这……可能碍了某些人眼的边将?” 他轻抚自己的伤口,隐约意有所指。 “朕为何而来,楚将军心中定有猜忌吧?”周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危月砚’出自北国皇室秘库,此事你既已查到,便该知朕必会追查到底。下毒者意在你,更在离间君臣,动摇国本,对此朕岂能坐视?” “追究?”楚平忽然低笑,笑含干涩,带着压抑的痛楚,“陛下要如何追查?是追查这毒的来历,还是追究……先帝在时,南境小镇一名无辜女子,因北国皇室倾轧而殒命的旧案?” 周容瞳孔骤缩。他果然查到了——不仅查到此次中毒,更追溯到了他母亲的死!这情况比她预想的要棘手的多。 “楚平,”她直呼其名,语气急促而郑重,“你母亲之事,朕此前并不知情!玄武宫卷宗浩瀚,未必事事记录。若此事真与……与宫中某些人有关,朕在这答应你,必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楚平的声音开始颤抖,又因体力不支而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涌起红,眼底却燃着冷厉的火焰,“陛下可知,‘危月砚’并非寻常毒物。臣查阅南国宫廷残卷,又寻访旧年知情人,才得知此毒除北国皇室秘传配方外,想要其真正发挥药性、乃至彻底解毒的话,必需一味关键的‘药引’——” 他目光如炬直面而来,句句珠玑一字一顿。 “此关键药引就是是西国皇室之血!” 而西国远在西部,皇室成员深居简出,而横跨南北两国仅有的西国皇室只有太后和周容。 他声音孱弱着:“陛下此刻亲至,是来确认臣是否该死,还是……来施舍这‘珍贵’的药引?”楚平的目光里,充满了被背叛的伤痛、血仇的憎恶,以及对眼前人……深切的怀疑。 母亲的死像一根毒刺,早已深埋心底,而此次自己身中同源之毒,几乎将这毒淬成了致命的刀刃,直指他曾经效忠的君王,以及...... 以及……他心底那不敢言明却真实存在过的悸动。 周容踉跄后退半步,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原来他不仅知道需要血药,还将这“药引”与“下毒者血脉”直接等同,更将解药视作一种愧疚的施舍或更深的阴谋! 可笑呐……周容心中一片冰凉,又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楚。 “楚平!”她的声音也沾上了颤意,但目光毫不退让,“在你眼中,朕便是那等阴狠毒辣、残害忠良、连已故无辜妇人都不放过的昏聩之主? 你的过往和背负的事,朕也深感痛惜。但是,朕若真要你死,需要如此大费周章亲赴南国,来上演这一出戏?” 她指着自己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衣,又指着桌上那些她亲手调配的血药。 “朕若心存歹意,何须亲自出宫,何须救你?何须在此与你对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帝王的威仪与女子千里奔波的委屈交织在一起: “是,朕的血,是关键‘药引’。” “但朕告诉你,朕今日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愧疚施舍,更非阴谋算计!朕来,是因为你是北国的镇安将军,是朕的股肱之臣!朕来,是因为有人用朕家族秘藏的毒,害朕的将军,其心可诛!朕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浮涌似水柔情,“是因为,朕不容许你......因莫须有的猜忌和朕都未曾知晓的旧怨,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甚至……” 甚至恨着我死去...... 楚平怔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桃花眼微微泛红,此刻,恨意与猜忌似乎裂开一条缝。理智告诉他,她句句在理,若她要他死,有无数的办法,不必亲临。 可情感上,母亲惨死的阴影和自身中毒的切肤之痛,如同沼泽泥潭,拉扯着他,让他无法轻易相信......那藏在龙袍下君王的跳动的心。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气氛如浓雾化散不开。 良久,楚平别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与疲惫,却少了尖锐:“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臣?” 周容知道他心中的壁垒并未完全拆除,但至少,激烈的对抗暂时停歇。 她重新端起药碗走到榻边:“如何处置?先治好你,其余的事,容后再议。先把药喝了。” 楚平沉默片刻,终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弥漫口腔,药苦却比不上心头上的万分之一。 周容看着他喝完,才低声道:“你的毒,朕会调查清楚。但当年你母亲的旧案与此次下毒的关联,朕需 要时间才能查清。在此之前,‘药引’之事,非到万不得已……”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用她的血,是最后的选择,不仅关乎她的安危暴露,更关乎他们之间可能无法消除的隔阂....... 楚平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 周容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她收拾好药碗,走到门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而坚定:“楚平,给朕时间,也给你自己时间。真相,朕一定会查明。而你,必须好好活着,亲眼看到真相的那一天。” 说完,她推门而出,将一室的沉重留在门后,出了门,她还是那个奉命行差的游医。 门外,玄英迎上来,眼中满是担忧。 "刚刚听见房内动静挺大的,"一身花服装面若桃花的女子迎面而来。"楚哥哥怎么样了?" 来着好巧不巧,正是南国六公主朱采玉。还有楚哥哥?朱采玉什么时候和楚平这么亲昵了。 "楚将军已服药解热,静养一段时间便可好转。" "你是哪里来的游医?怎么之前没有见过你?"朱采玉看着两个陌生的身影发出疑问。 周容带着面纱,出宫也做了易容。低眉扮作游医回答:"鄙人名为花眠,乃北国游医,此番奉北国朝廷之命来探看镇安将军是否康健。" 说罢,然后出示自己先前准备好的谕令。 "原来是质子殿下派你来的呐。" 朱采玉看过谕令的手笔,露出玩味的笑。 "休得对我国陛下无礼!"玄英佩剑正要出鞘,被周容立刻拦住,此时也惊动了公主周围的侍卫。 周容打圆场:"她性子冲动了些,还望公主见谅。还有公主口中的质子殿下,现在是我国国君,公主此番称呼不合适,传出去了小心徒生祸事。" "大家也别紧张,我和你们国君也勉强算是青梅竹马,容兄身为太子曾在南国时,被几户豪门右族排挤时,是本宫和阿哥一直帮扶容兄的。" 朱采玉像是迅速变了嘴脸似的,"本宫和北帝关系可好着呢。" 周容心里冷笑,虽然自己在南国的日子,承蒙朱氏兄妹的照拂,自己对他们很是感激。但她心细如发,年少时很多时候因为自己牵累了朱氏兄妹,哥哥朱衍是诚心待自己,而朱采玉是那个其实打心底不喜欢自己却表面上又喜欢表现的亲近的人。 周容总觉得朱采玉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 "楚将军不日便会痊愈,请公主放心,鄙人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辞过,两人便上马离开。 朱采玉一打开门,便见到一双剑眉星目正对门楣。 "楚哥哥你怎么在门口站的,快回去躺下小心受凉......" 在那个游医关上的门后,楚平一直在门口听着门外发生的一言一句。 质子殿下......陛下......喃喃自语着难以言表的情绪,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14. 遇刺 出了庄园,天色已晚。 在确认周围没人后,周容仰头望着南国围墙里的四角星空,恍惚间梦回年少时某个南国的夜,思绪蔓延...... 许久,她才低声吩咐:“传信回北国,让巫渡动用一切隐藏力量,调查十七年前南境冲突和镇安将军府的所有卷宗,尤其是……可能与楚平母亲有关的任何记录,以及‘危月砚’的所有流转痕迹。” “记住要快。” “是。”玄英领命,又迟疑道,“陛下,那将军他……” “他心中有刺,亦有恨。”周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留下深不见底的决意,“但这根刺,必须由朕亲手拔出来。”即便这个过程......会伴随着阵痛。 夜空下,她的侧影单薄却挺拔。千里奔赴,救了他的命,却似乎将他推得更远。前路迷雾重重,旧案、新毒、君臣猜忌、血仇阴影,还有那微妙难言的情愫,全部交织在一起。而她那作为“药引”的血药,如今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落下,又何时掀起惊涛骇浪。 夜风裹着南国特有的潮湿寒意,从山谷灌进来。 周容策马疾驰在山谷小道,玄英紧随其后。两侧密林像张开的兽口,被夜色渲染的黑溜溜,依偎着山谷吞噬了所有月光。方才在庄内与楚平对峙时的种种还在心头盘旋——他认出她时眼底的震惊,接药时手指的微颤,还有那不言而喻的猜疑。 她摸了摸自己易容过的脸,游医的装扮粗陋,能骗的过常人,但骗不过镇安将军。 自己似乎低估了楚平才智。 “陛下,前方三里处有岔路,过了那片林子就是开阔地,羽林卫在二十里外的驿站候着。”玄英低声禀报。 周容驻足回望南国的方向,思绪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袭来,玄英猛地扑上前,长剑利落地劈落三支劲弩。当箭簇钉入泥土一刻,幽蓝的寒光随着刃尖骤变——这是淬了毒的箭头。 “陛下小心!”玄英厉喝,拔剑挡在周容身前。 话音未落,两侧密林中冲出数十道黑影,清一色黑衣蒙面,直接向着周容扑杀上来。 周容在马背上翻身拔剑,剑光如匹练般扫开前来的两名刺客。 她的剑术不弱,游刃有余地防住刺客的偷袭。 看着对面人多势众,这些刺客配合默契并且训练有素,这绝非寻常强盗。 “是死士。” 玄英以一敌十,渐渐被逼退到周容身侧。他的左臂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陛下,快走!”。 周容一剑抹掉一名刺客的咽喉,血溅在她易容的面皮上。她目测对方至少四十余人,且林中还有的动静影影绰绰,恐怕这下凶多吉少。 她当机立断:“传讯羽林卫,即刻驰援!” 玄英腾出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信号弹,射向夜空。尖锐的啸声划破天际绽开,那是北国天子近卫的最高召集令。 二十里外的羽林卫看到信号,快马加鞭赶来。 等到救援也需要半炷香的功夫,再咬咬牙坚持半炷香的时间,坚持过去....... 刺客听到信号弹声,攻势陡然加剧。为首的蒙面人低喝一声,十几人缠住玄英,其余的全部扑向周容。 刀光织成密网,从四面八方飞罩下来。 周容翻身下马,以马身为盾,剑走轻灵,连杀三人。但对方实在太多,她的肩膀被一柄弯刀擦过,划出血口。 伤口的剧痛让她动作微微一滞,又是一刀劈来,她侧身避过,发冠却被削落,青丝如瀑般散落。 易容的面皮也在激烈打斗中松脱一角,露出下方那张惊心动魄的脸。 为首的死士眼中闪过狂热的光——他们果然没认错人。 “是她!杀!” 周容心中一沉。这些人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她,不是偶然截杀,有蓄谋的刺杀。 有人泄露了她的行踪。 玄英拼死杀回她身边,浑身浴血,嘶声道:“陛下,臣拼死护您突围!”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羽林卫来了? 不......这好像不是羽林卫。 若是刺客的援兵,今日就凶多吉少。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然后一匹漆黑的骏马破雾而出,马上之人玄色锦袍,金冠束发,眉目间是与温润表象全然不符的凌厉杀气。 南国皇子,朱衍。 他在看清战场的瞬间便已拔剑出鞘,没有半句废话,纵马直接撞入刺客群中。骏马铁蹄踏碎刺客的胸骨,长剑横扫,招招致命。朱衍这幅厮杀的样子,与周容认识的那个温文尔雅的皇子判若两人。 “陛下,朱某来迟了。” 周容默契地配合着他,借着他杀出的缺口反攻一剑,刺穿了为首刺客的肩胛。 朱衍的武功远超周容的预估,他的剑极快,极准,每一剑都精准地挑断对方的手筋或脚筋,留活口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刺客们显然没料到会凭空杀出这样一个煞星,攻势开始凌乱。 为首之人正要下令撤退,远方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轰鸣——羽林卫到了。 三百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来,为首的是羽林中郎将一眼看见人群中散着长发、浑身浴血的自家主子,目眦欲裂。 “护驾!一个不留!” 羽林卫如虎入羊群,死士虽然悍勇,但面对北国最精锐的骑兵,不过片刻便被斩杀殆尽。最后剩下的七八名刺客被围在核心,眼看走投无路,为首的蒙面人突然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南国人的面孔。 他看向朱衍,目光复杂地停顿了一瞬。 朱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辨不出喜怒。 那首领沉默片刻,抬手制止了手下最后的反抗。羽林卫的刀锋架在他们脖子上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南国方言,声音很轻,但周容听清了。 “殿下在此,我等认栽。” 刺客和朱衍是什么关系?周容猜疑。 这些死士,是南国的人。 朱衍走到周容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肩胛的伤口和散落的长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陛下受惊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着她似的,“朱某来迟,罪过。” 周容抬眼看他,散落的青丝间,那双凤眸清冷如霜:“殿下来的倒巧。” 朱衍听出了她话中的探究,不恼反笑,温声道:“朱某是来给陛下送行的。下午在庄中偶遇,便觉得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游医。派人一打听您往北边去了。朱某想着南国地界不太平,陛下孤身赶夜路不妥,便追来护送。” “追了多远?” “从庄园出来,一路追了四十里。”朱衍坦然道,“好在赶上了。” 四十里。周容心中微动。这个人,是在她离开后不久就跟上了。若真是善意,为何不光明正大地送,而要尾随?若另有图谋,为何又要出手相助? 她没 有追问,只是转头看向被羽林卫押着的那些死士俘虏。朱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这些人在南国地界行凶,朱某会彻查到底,给陛下一个交代。” 周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朱衍看见了。 “那就有劳殿下了。”她说。 下属上前禀报,羽林卫已清点战场,刺客共四十七人,击毙三十九人,俘获八人。从尸体和武器上初步判断,这些人是南境某股势力的私兵,受过严格训练,且装备精良。 周容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身,用剑尖挑开他的衣领。内襟的布料虽已染血,但仍能看出是南国上等的云锦——寻常强盗穿不起这种东西。 她又翻看了几具尸体,发现他们左臂内侧都有同样的刺青——一只展翅的鹰隼,爪下握着一柄断矛。 这是某个南国世家的家徽,但她一时认不出具体是哪一家。 “鹰隼断矛。”朱衍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低头看着那个刺青,眉峰微蹙,“这个徽记……朱某需要回去查一查。” 周容站起身,将剑上的血在他递来的帕子上擦净,淡淡道:“有劳殿下费心了。不过,这些人既然认得出殿下,殿下回去了,怕是不好查吧。” 朱衍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一息,随即轻笑出声:“陛下很是敏锐。不错,他们认出了我,说明背后之人与皇室脱不了干系。正因为如此,朱某才更要查。陛下信也好,不信也罢,朱衍今日所言,字字真心。” 夜风吹动周容散落的长发,她站在满地尸首和血泊之间,像一株开在修罗场上的白梅,清冷而凛然。 “殿下深夜驰援,周容记下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改日若有机会,必当回报。” 这是北国天子的承诺。虽然她此刻的装扮与身份全然不符,但朱衍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他后退一步,拱手一礼:“朱某只求陛下平安回到北国。夜路漫长,姑娘多保重。” 周容翻身上马,玄英和羽林卫迅速收拢阵型。临行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朱衍——长风中,南国皇子长身玉立,目送她离去,神情温和而克制。 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微动的暗涌。 她在心中无声地念了一遍那个家徽的细节。鹰隼,断矛。等她回到北国,巫渡的密报应该已经到了。届时,她要知道的不只是多年前的真相,还有—— 今晚这些刺客,到底是南国哪一家的手笔。 而朱衍的“恰好”赶到,究竟是巧合,还是另一盘棋的开端。 马蹄声碎,北国的队伍消失在夜色中。朱衍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扬起的尘土渐渐落定,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一点一点褪去。 他身旁的暗卫从阴影中现身,低声道:“殿下,那八名活口……” “一个不留。”朱衍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 暗卫领命,又迟疑道:“北国那位会不会起疑?” 朱衍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月光下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血迹。那是方才帮周容挡刀时溅上的,还没干透。 他缓缓握紧拳头,嘴角重新勾起一个弧度。 这一次,是温热的。 “疑我?”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她要疑的事情,还多着呢。” 夜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马,靴底踩过血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 十七年前的旧账,有人想翻,就让她翻。 他等着。 15. 镇南王 北国的早春,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寒意。 周容踏入御书房时,巫渡已经候了半个时辰。他在御书房前静候,身形清立,像一棵青竹凌风而立。周容心想,他也很衬这番时景,如早春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又在清冷的温度中让人沐春风,感受到新的生机。 "陛下。"他躬身行礼,手中捧着一卷密册,"查到了。" 周容在御案后坐下,接过密册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时间、银钱往来的数目,以及一条条暗线如何编织成网的轨迹。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琐碎的细节,最终停留在三个字上—— 三亲王——周越。 之前周越是北国三皇子,在周容即位后,他也相应的升为北国亲王。 "是他。" 巫渡没有接话。 同父异母的兄弟,周容本不想对同胞动手。 "那些人训练有素,所用的兵器和出手的招式均来自南国世家,这一点确实没错——" "但真正下令的人——却在北国。" 她闭上眼,回想那夜遇险的场面。那些死士眼中的狂热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厉,以及他们认出朱衍时,及时撤回的弯刀。 如果真是周越的人,他和南国究竟有什么勾结? 是南国的刀更好用吗?顺手可以栽赃给南国的权贵,甚至栽赃给朱衍。 又或者是,南国也有人想要她死。 周容起草了一封信,寄去在南国的朱衍,拜托他帮忙调查南国境内是否有人与北国之臣有不正的来往。 南国虽远,但她可以先关门清理门户了。 只可惜,周越算漏了一件事——朱衍会出现在那里,他更算漏了另一件事——周容是作为质子在南国长大的,她认识南国所有世家的家徽。刺客身上那枚黑色朱雀的刺青,她后来想起来了是南国朱侯府的家徽。 朱侯府世代镇守南境,与北国接壤处摩擦不断。若她死在南国边境,身上带着南国世家死士的刀伤,北国朝野上下必然群情激愤,届时国不可无君,那时周越便辉臂一呼,以"为天子复仇"为名出兵南国,便可名正言顺地掌握兵权。 估计那个阴晴不定的摄政王也会顺水推舟助其登基。 只要是傀儡皇帝,是谁都可以。 周容自嘲的笑了笑。 摄政王目前权势滔天,暂时动不了...... "传旨——" "亲王周越,勾结南国逆党,谋害天子,罪证确凿。即日起,亲王府上下所有人等,不得出府,不得与外界通传消息。府中亲卫尽数裁撤,换羽林卫轮班监守。" “喏。” 等所有人退下后,御书房里只剩下周容一人,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穹顶。 年少时,她在南国质子府里也这样仰头过,那里的四角的天空狭窄得让人喘不过气。如今的她坐拥整个北国,却依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是尔虞我诈的朝堂,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刀,是她身为女子却要扮作男儿、以天子之尊抗起一个国家命运的责任……如暴风向她席卷而来,而她早已身入局中,步步慎行。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御花园早开的几株红梅,在料峭春风里灼灼地烧着......恍惚间,她脑海中浮现签楚平的脸。 那夜她亲自送去解毒的药,也不知效果如何。她调的那副血药以自身精血为引,虽能续筋骨、生肌血,但药性极烈,用后需静养一段时间。 她写了信去将军府慰问,回信来得也快,楚平的笔迹一如既往地端正刚硬,只见寥寥数言: "臣已无恙,谢陛下隆恩。"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多余的话。 周容将那封信折好,放进御案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全是这段时间来楚平的奏疏、军报和书信。 她把每一封都细细收藏起来。 不要多久,三皇子被软禁的消息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有人为其上书求情,说三皇子乃先帝血脉,罪不至此;有人沉默观望,揣测天子心意和下一步走势;还有人跳出来指证三皇子早有不臣之心,历数其罪状,求陛下尽快治其罪。 这些声音些许嘈杂了,周容听着耳烦一概不理。她让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然后所有证据经由巫渡的暗线一一呈上,铁证如山这次势必拉周越下马。 这段时间内,周越的亲信都被抓或被贬,曾经煊赫的亲王府一夜之间门前冷落鞍马稀。 因此朝中很多大臣开始忌惮周容,忌惮她手起刀落,快速斩断乱麻的效率可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做完这一切,已是半月之后。 这一日早朝,南国使臣入京。 使臣姓朱,是南国宗室旁支,朱衍的堂叔。他带着足足二十车的礼物,从南国皇城一路北上,浩浩荡荡地进了玄武京城。 礼物中有南国的丝绸、瓷器、茶叶,还有一幅南国皇帝亲笔所书的"永结同好"匾额,金漆大字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使臣呈上国书,言辞恳切地感谢北国借将平乱一事。南国内乱已平,叛军首领伏诛,楚平将军率北国铁骑于关键一役中力挽狂澜,南国上下感念不尽。 "楚将军勇武过人,智谋无双,此番平乱之功,我皇陛下特命臣转达谢意。" 朱使臣躬身道,"愿北国与南国自此休兵罢战,永为兄弟之邦。" 然后在场的所以北国使臣纷纷俯首称颂。 周容端坐龙椅之上,视线越过满朝文武,落在阶下第三排的镇安将军身上。 看来他的伤已经好了。 今日的他身着朝服,玄色官袍衬得他肩背挺拔,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那双剑眉星目清明而沉定,立于朝堂不失风度和精神。 即使隔着人群,他也敏锐察觉到天子的目光,微微抬眼,又迅速垂下,规矩得像一块板正而肃穆的立牌。 "楚将军,南国使臣在此,你可有话要说?" 楚平出列,单膝跪地:"臣奉陛下之命出征,不敢居功。全赖上下将士用命,陛下运筹帷幄,南国之乱得平,乃两国之幸。" 中规中矩,滴水不漏。 周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闷。 她想起那夜在南国庄园里,他认出她时眼中的惊涛骇浪,想起他接过药时微颤的手指,想起他压抑的怒意。 此刻的他,又变回了那个恪守君臣之礼的镇国将军。 "楚平听封——" 周容威仪地起身,居上而下俯视。 满朝肃静。 "楚平平南乱有功,扬北国国威于外邦,促进两国修好,功在社稷。 即日起,晋封为镇南王,赐金印紫绶,食邑三千户,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赐御马一匹、宝剑一柄。 钦此。" 楚平闻声,跪礼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周容注意到,他叩首时额角贴地的瞬间,指尖在地上微微蜷了一下。 那是他在克制什么。 散朝后,周容回到御书房。玄英进来禀报,说楚平将军已经领了封赏,正在宫门外候旨,问陛下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让他回去歇着吧,他刚养好伤,不必急着当值。" 玄英领命退下。 其实和朕保持安全的距离,这也挺好…… 思绪流转 ,周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那是她经常戴在拇指上的,男装的饰物。她转了转扳指,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平平日军务行政等要事不比周容少,每一次她都以"天子体恤功臣"的名义去看望他,他却每一次都以"臣惶恐"的姿态来面对她的靠近。 他到底是真的惶恐,还是不敢去想别的可能? 还有他当真不明白自己的用心,还是在和自己装傻充愣? 周容将玉扳指套回拇指,叹了口气。 那天之后,周容偶尔亲访将军府,有时是商议军务,有时是询问南境布防,有时连理由都懒得找,直接让玄英传话:"朕今日来看看楚将军伤病是否痊愈。" 楚平每次迎接周容都带着奏疏,一副"臣正好有军务禀报"的样子,看起来一定像是公事公办。到了御书房,他正襟危坐,目光始终落在茶盏与桌案之间,绝不与她多对视一息。 但周容注意到,他每次来都会把自己带来的糕点吃净。那是她让宫内御厨亲手做的,用的是南国使臣送来的食材,含有中药成分可以养生。 有一次,她故意把糕点和苦药混在一起,苦得她自已都皱眉。让楚平吃了一口,没想到他竟然面不改色地吃完,还说了句:"好药。" 周容差点笑出声。 她看着他那张端正的脸,他的脸上悬着微蹙的剑眉和闪烁的星目,有个鬼使神差的念头升起——忽然很想问一句: 楚平,你到底知不知道朕是女子? 但她不能问。这个秘密一旦说破,于他,于她,于北国都是万丈深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楚平渐渐习惯了这种隔三差五的访问。 甚至,他开始有了期待——这个念头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某个深夜,他从宫中回到自己府邸,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宿。案上摊着兵书,他一页都看不进去。白天御书房里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天子坐在窗前的暖阳里,一身月白常服,没有戴冠,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侧脸被微光吻出柔和的轮廓,像一尊神圣的塑像浴光而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什么东西。 他在想——陛下的手指很好看。端茶的时候,指尖微微泛粉,像落在白玉上的桃花瓣。 这个念头让楚平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兵书拍在案上,力道大得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出来,染黑了半张书卷。 "荒唐!" 他低声骂自已。 他是臣——而陛下是君! 更重要的是,他们同为男儿郎! 天下人都知道北帝少年英主,身负重任登基为帝,励精图治,志向四海咸服。 而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陛下的眉眼和指柔…… 楚平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南国庄园里,陛下身着游医的粗布衣衫替他割血解药,在接过药碗时无意触碰的指尖,是纤细的,染着缕缕药香和花香的。 更早之前,白雪楼里面,陛下和他一起联手共敌前宰相,众人阻挡之下,陛下挺身而出的身影在他脑海里面挥之不去。 还有初见时,他醉酒之际无意见冒犯了陛下,当以为自己要收到惩罚,却未料想只见这位少年天子眉目如画,对他颔首笑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君王。 细细数来有些许日子,从少年天子即位到如今万人之上,原来他们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同时也在不知不觉中,结下了难以言表的羁绊。 楚平猛地睁开眼,突然伸手一拳砸在案上。 "楚平啊......楚平......" 他自嘲地苦笑—— "你真是……活够了。" 16. 流言 从那之后,楚平开始有意回避周容的拜访。 第一次,他说正在校场练兵,要务在身不能及时赶回府邸。周容当然让他以军务为重,然后她自己在将军府转了一圈就回宫了。 第二次是周容召见他,他说南境送来的军报积压太多,需要连夜批阅,而且人因操劳染上痨病,不能奉命来看陛下,因为他怕陛下因他而染病。 周容叹气,万事不能勉强,于是她让玄英带了新炖的药补参汤去将军府,楚平收下了汤,只是传了句——“谢君隆恩”。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非军政公事要务商讨,他总有理由拒绝周容的私下召见。理由都是练兵、阅军、巡视边防、或者与部下议事。 他的每一个理由都光明正大,挑不出任何毛病。众臣眼里只的他,是天子最忠心耿耿的臣子,勤勉、尽责、一丝不苟。 克制守礼,只是不见天子。 周容不是傻子,她察觉到了某人的回避。 某个午后,她批完奏折,问玄英:"楚将军多久没来了?" 玄英细数了一下:"回陛下,约有半月了。" 半月......周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笑自己是闲的慌了,倒关心起儿女情长来了。她表面看似不在意,实则内心有什么地方空空的。 "他在怕什么......" 她细思。 周容站起身,走到窗前。御花园里的红梅已经谢了,满树添点新绿,又是一年过去。她看着那片绿意,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南国质子府里种过一株梅,可惜自己手笨没种活。后来朱衍给她移了一株成树,她说谢谢,他笑着说不用谢,你活着就行。 活着,她也想活着,好好地生活。以她想要的方式生活。 可是楚平......为什么要躲着她? 来日方长,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躲到君臣名分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 躲到他以为她是个男子,永远不敢跨出那一步? "玄英,你说——一个人若是怕了,是因为什么?" 玄英愣了一瞬,谨慎地回答:"回陛下,臣愚钝,不敢妄测。" "是因为在乎。"周容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不在乎的人,不会怕。" 她在乎他,他也在乎她。 即在乎他们之间的“情”,又在乎身外的世俗的眼光。 只是他以为这份在乎是大逆不道,是□□悖理,是君臣不分,更是阴阳倒错的罪孽。 但他不知道,他所以为的"阴阳倒错",从一开始就是周容骗了他。 周容站靠在窗前,春风吹动她的袍角。在微风中,她在心里萌生了一个决定。 再给他一些时间,也给自己一点时间,等他不再怕了,等她想好怎么开口,等一切都准备好了—— 她决定告诉他真相——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未来一定会有话说通的。 窗外,北国的春天正渐渐入深,树梢的绿意正是春和景明之际。而在玄武城的街头巷尾,一种异样的声音正在蔓延扩散。 酒肆里,茶馆中,甚至是军营的灶房边,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当今陛下对楚将军可真是恩宠有加,隔三差五地召见,并且还赏赐不断。" "何止是恩宠?我听说陛下还亲自给楚将军送过药,还经常出入将军府呢。" "啧啧,一个帝王对一个将军这样……你们说,这恩宠是不是有点过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又不是说陛下坏话。陛下圣明,谁敢非议?倒是那位楚将军……啧啧,也不知道是怎么得了陛下青眼的。" 然后八卦逐渐走向阴阳怪气。 "靠什么?人家有战功啊。" “人家现在可是镇南王,可不是那些普通的将军,以后说话都得注意点。” "战功?朝中有战功的将军多了去了,怎么不见陛下对别人这样?还有楚将军是凭借帮南国平乱晋封的,又不是为咱本国的荣耀而战的,虽说对两国友谊做出贡献该获得嘉奖,但这恩宠实在是过盛了——要我说啊,楚将军那张脸可是北国第一等俊的,说不定……" 说话的人挤眉弄眼,眼睛向周围人转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吐出四个字: "以,色,侍,君——"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墨滴点入清水般迅速洇开扩散,甚至渗入京都的每一个角落。 楚平最后一次听到这个传言,是在他自家府邸的后院里。 那日他刚巡营回来,换了常服打算去书房,路过耳房时听见两个扫地的下人在八卦嘀咕。他本该径直走过,但听到他的名字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顿下了脚步。 “民间都传言楚将军是靠那张脸上位的,陛下对他那般好,全是因为……" "别说了!被人听见可不得了!" "这有什么,外头都传遍了,又不是我一个人说。要说起来,楚将军也真是,陛下给恩宠他就接着呗,还装什么清高……" 楚平静静的怔在门外,一动不动。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掀他的衣袍,同时也吹的他的心海翻起狂澜。 两个下人回头看见他,脸瞬间白了,扑通一声立刻跪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楚平低头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久到两个下人以为他要把他们拖出去杖毙时,他才开口,声音很平。 "起来,在府里以后不要让我听到外面的流言。剩下的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下人们连滚带爬地跑了。楚平独自站在廊下,看着树叶透着光影斑驳,若隐若现,也如他的心境晦明变化。 他向玄武宫的方向望去,隔着很远,他知道此刻玄武宫内御书房的灯火依稀亮起,从黄昏到夜色渐浓,那盏灯都会在屋檐下温柔地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照明他的黑夜。 他不知道那盏灯火在等谁,但他知道,自已不能再往前走了。 帝王可以乱来,但他不可以。 帝王有任性的资格,哪怕君主有龙阳之好,亲近谁,爱重谁、恩宠谁,满朝文武谁敢非议?而他不一样,他为人臣子,若真与君主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会被非议是媚主,是佞幸,甚至是千古的骂名。 他楚平这一生不怕骂名,他怕的是,未来有一天陛下会后悔。 怕的是有一天,天子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对一个"男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时该如何自处?天子突然心意有变,不愿与他交好了,甚至有了更其爱重的臣子……他又该如何自处? 史笔如铁,后世会怎样写君主?会写她少年英主、雄才大略,还是会写她昏聩失德、宠信佞臣? 他不能让陛下背上这样的污名。

哪怕那份"心思",他明知不该有却还是有了。 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多。 他在乎她,同时也在乎世俗。 楚平闭上眼,将一切不该有的起心动念如浮梦一般压下心头。 "来人。"他唤来亲卫,"传话给玄英大人,就说本将明日要出城巡视北境防务,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请玄英大人转禀陛下臣告假的事。" 下人们不知道将军今天是以何种心情走过庭院和街市,只见他转身推门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暮色刚好已至。 又是一场暮色一场夜,只是夜夜望相似,而夜月又在待何人? 巫渡将密册呈上来的时候,月光透窗照的很亮。 周容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仔细地。越读到后面,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直到最后翻到楚母的处决记录时,她的手指停滞在纸面上,久久没有动。 "阿月,南国间谍,潜伏于前镇国将军楚瞻身侧,窃取军情数载。后因私情动摇,后试图叛离南国,阻止了一场南国对北用兵之计。东窗事发后,先帝与楚瞻会审,定其叛国之罪,秘密处死。先帝念楚瞻有功于国,发配其至边疆戍守三年。而家眷及幼子留京,不得随行。" 周容合上册子,抬眼望向窗外的夜幕。 她想起送药之夜,楚平病在榻上虚弱的模样,以及他接过药时微颤的手,想起他求问她一个真相时,他压抑的愤怒与痛苦,想起他在她面前俯首在地时,指尖蜷曲的不甘。 关于身世,楚平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母亲是因何而死,不知道父亲为何自请流放,不知道当时家道为何一夜间妻离子散。 他只听说母亲叛了国,父亲亲手签了处决令,然后抛下他去了边疆。 留下年幼的他在京,经历了年幼丧母,家道中落,人间冷暖和世态炎凉…… 他带着这些沉重拼命地在学堂读书,励志要成为一代建功立业的大将军,振兴家业,同时保家卫国。 "楚平的爹……现在还活着吗?" 巫渡躬身道:"回陛下,镇西将军楚瞻,不久前病逝于边疆任上。" 活着戍边,死了才算解脱。 周容合上眼,她想起学堂里的那个少年,总是规规矩矩地坐在角落里写字读书,总是不愿与她多对视一眼。她那时以为他只是性情疏冷,如今才明白—— 他有要背负的东西。 同时也有生怯,怕被人看轻,怕被人问起家事,怕那段悲伤的往事,像溃烂的伤口一样被扒开,曝于天光之下任人欺凌。 "这些事,楚将军本人不知道吧?" "不知道。"巫渡道,"当年先帝以'叛国罪'处决楚母,对外只称暴毙。楚瞻将军流放戍边,也从未对幼子解释过缘由。楚将军幼时只以为是父亲犯错了被贬,后来……就再没问过。" 后来再没问过。 是问了太多次都没有答案,或者是隐约猜到答案不敢再问。 周容后来明白,楚平心里有一根刺,扎了二十多年,如今她知道那根刺是怎么来的了。 可知道归知道,这根刺要该要怎么拔? 告诉他母亲不是背叛了父亲,而是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告诉他父亲处决母亲,是为了忠君报国?告诉他母亲在世人不知道的情况下,阻止了一场战争的爆发…… 这些真相……他承受得起吗? 17. 番外·山月不知 北国边境之地,下了多年罕见的大雨。 战役过后,这里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楚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正逢天降的甘霖。满天的雨水混着血,亦带着泥浆糊了他整张脸。 战役虽胜,但也是惨胜。好死不死,楚瞻正好捡回一条命,只是左肋中了箭,右腿被碾压过,骨头大概是碎了。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有多远,凭着求生的本能和直觉跌跌撞撞沿着阡陌走。他不敢停,害怕就这样无名无姓地暴尸荒野。 在最后的意识快要消失之际,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仙女”降临。 “醒醒…别睡。” 等他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一张竹榻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估摸着是某位好心人捡到并救了他。 他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箭簇已经拔了出来,骨折的地方被布条缠得结结实实,腿骨也不知觉中对上了位置。 他又转头看看环境,这是间乡野见常见的茅庐,草药的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空气中苦涩里带着一丝清甘。 “你醒了?” 闻声望去,一位清秀的姑娘正端着冒着热气的碗药走进房来。 她穿着南国乡间常见的青布衣裳,头上盘着一根简单的木簪,容貌算不上精致颜美,但眉眼间有着如山谷清溪般的空灵,如山间的月亮,沉静,轻柔,于黑夜中轻抚流离的他。 “我猜你是北国的士兵吧?你身上有好多刀伤和箭伤,不过我都帮你处理好了。” 她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转身去搀扶想要起身的男人,然后对他解释:“你伤得很重,至少养两个月。这里是南国的地界,这里平时来往人少,也算安全平和之地,所以你就放心地在这里养伤。” 楚瞻虚弱得发不出声,只是微微点头。 “那就听话别乱动。” “等你伤好了,就自行离开吧。” 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月。在这段时日里,楚瞻知道了她叫阿月,是附近小镇上郎中的女儿,爹娘走得早,平时独自住在山脚的这间小屋里,靠上山采药和替人看些小病过活。 阿月平时的话不多,但干活很勤快,从换药、煎药、煮饭、洗衣,这段时间里把楚瞻照顾得妥妥帖帖。偶尔楚瞻闷得慌,想跟她说话,她也就“嗯”一声,或者“哦”一声,把楚瞻噎得够呛。 直到有一天,楚瞻发起了高烧。 高烧时候楚瞻整个人是头脑糊涂的,嘴里胡话连篇,伤口还愈加感染,然后他在病痛中做着反复的噩梦。 他退烧清醒后,睁开眼才发现阿月一直守在他身边照顾他,并且还守了他三天三夜——不仅用冷水替他擦身降温,还耐心地一勺一勺地给他喂药,甚至她已经很疲惫了也不离开他半寸。 看到阿月在他床边安静小憩的模样,他忽然间就不想走了。 后来的事,像话本里爱情故事写的那样,两个人坠入了爱河。楚瞻伤好了,却没回立刻返回北国,他找了看起来很合理的借口留了下来,帮着阿月采药,砍柴,挑水,还修屋顶。 他说阿月的生活里缺少件东西。 阿月问他缺少什么? “你这里缺个男人。” 然后阿月听了害羞的笑了,然后打趣道:“难道你要留下来当我的男人呐?” 当时楚瞻没有回到,但阿月看到了这个男人眼里的笃定和认真。 阿月让他哪里来的哪里回去,他说自己还没报完姑娘的恩情。阿月说你再不走北国那边该当你战死了,他说自己在乡野给妇孺修屋,军队知道了肯定会赞同他的。 总之,阿月拿他没办法。 直到有一天傍晚,两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夕阳,南国的晚霞犹如落日熔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楚瞻头一次觉得,此情此景下,晚霞是如此的别致。 “你这个人,真赖皮。” 楚瞻转过头看着阿月。霞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笑起来比晚霞还漂亮。 “阿月,“他思考很久才开口,“跟我回北国吧,我家在玄武都城有宅子和田产,还有爹娘留下的祖业。我在军中也有一定的功绩,在军中未来发展也可期,我向你保证——我有足够的能力供养你,保护你。 阿月,跟我回去吧,我娶你作正妻。“ 阿月沉默了很久,久到楚瞻以为她要拒绝他,之后听到她开口:“你不介意我是南国人?北国的将军娶个南国乡下的女子,不怕被同僚笑话吗?” 楚瞻双手紧握住她的手,像是安抚,又像是承诺。 “只要有我在,没人敢笑话你。我娶的是你,他们又奈何不了我。” 阿月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好。” 她答应的那一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心虚。但楚瞻沉浸在阿月给他的幸福中没有察觉到,他高兴得像个毛头小子,一把将阿月抱起来转了一圈,阿月被突如其来的爱意吓到,对他又喜又打的。 那是他们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楚平六岁那年,记忆里全是碎片。 他记得母亲坐在窗前缝补因为自己淘气蹭破的衣裳,只见她一针一线细细缝,她的眉眼轻柔的像山间的月,挂着淡淡的愁绪让楚平看到一片迷朦。 楚平跑过去抱住阿月的腿,她放下针线,把他抱到膝上,问他:“平平今天学了什么?” “学了《千字文》。”他仰着头,牙牙学语,“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听着他的奶声奶气,笑着用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头。 他还记得母亲教他认药草。后院里种了一大片,母亲牵着他的小手,一样一样地指给他看:“这是当归,补血活血的。那是黄芪,补气的。平平要记住,每一种药都有它自己的脾性,就像人一样。” 当时的楚平对母亲的教导漫不经心,他对草药不感兴趣,偏偏喜欢舞刀弄剑。 看着这些救人的草药,他问:“人的脾性怎么看?” “看眼睛吧,眼睛骗不了人。” “那阿娘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阿月怔住了一刻,然后笑着把他搂进怀里:“阿娘的眼睛啊……是骗人的。” 他当时以为母亲在开玩笑,他不明白此中的深意。但他记得母亲笑和那清秀的眉眼,眼尾弯弯的,像南国山间的月牙。 知道后来有一天,母亲不见了。 他记得那天早上,母亲照常给他做了早饭,粥里放了他最爱吃的红枣——一切就平常的像过往的任何一天那样。 出门前她蹲下来,替他整了整衣领,说:“平平今天要乖乖的,阿娘有事去去就回。” 但这次,阿娘永远没有回来。 他先等来的是父亲。 父亲那天回来得很晚,还带着一身的酒气喝的醉醺醺的,进房门时候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一句话没说然后好像看到了父亲一个人在流泪。 他被父亲的反常吓出不好的预感,小心翼翼地问:“爹……娘呢?” 父亲转过身,背对着他,有意不让他看到此时的神情:“你娘……回南国了。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为什么?”他追上去拽父亲的衣角, “娘答应我回来的!她说去去就回的!” “爹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娘的事,把她气回南国了?” 恰恰相反,是阿月做了对不起他们的事。 阿月隐瞒了楚氏父子,她其实是南国派来的细作,潜伏在楚瞻身边。 同时阿月也隐瞒了,细作是真,对楚瞻的感情也是真。同时,阿月受楚氏父子的感化,也打算放弃细作的身份,好好和他们过日子。 但东窗事发之际,新功难抵旧过。 面对楚平的提问,楚瞻没有回头。 他只是像行尸走肉般慢慢地掰开楚平的手,然后死寂般走进了寝室,把门关上了。 楚平站在门外,听见父亲的房间里传来东西七零八碎的破碎音。 他吓得不敢哭,一个人蹲在廊下的角落里,手心紧紧攥着母亲早上给他塞的红枣,然后傻傻地等啊等,等母亲回来。 那颗枣最后被他的体温捂烂了,黏糊糊地沾在袖子上,母亲还是没有回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是母亲被处死的日子,而罪名是叛国。 而他的父亲,亲手签的处决令。 从那天之后,楚平家道中落,父亲流放去了边戍之地。 只剩他一个人留在玄武都城生 活,家道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受到了很多贵族子弟的轻视和白眼。从那时起,楚平发誓要好好读书,立志要振兴家业,成为一代名将建功立业。 很多年后,楚平在学堂第一次见到周容。 那时的周容未使用真实身份,化名为王五进入学堂求学历练。这当时都是太傅的主意,太傅说什么宫里四角天空具有局限性、最近宫内有些杂事需要处理等,反正宫里不利于致学,就让她以太傅外甥的身份去学堂学习几个月。 不过当时太傅说得对,在学堂的时日,求知的确是难得的清静,同时也让周容感受到了同窗之谊的美好。 教书先生在堂上讲学,楚平走神过程中无意间望向窗外——他看见一个少年从廊下走过,月白衣袍,个头不高,就是长的有些阴柔的漂亮。 听说那是太傅家的外甥,好像叫什么王五来着?楚平以前在玄武都城没有见过这号人物,听别人说那人从外郡来的进入学堂求学。 周容也看见了他,隔着窗子,少年的目光对上来,冷冷的,明明是个少年,眼底深沉得像是活过几世的人。 刚开始一段时间楚平和周容并不对付,两人才学不分伯仲,都争强好胜要当第一。 因为周容作为太子,课业都是从小被太傅精心培养的,所以来到学堂也是吊打一众世家公子。而楚平是例外,完全不吃周容的压力,甚至在某些军事学上更胜一筹。 而周容来到学堂前,这里称第一的是楚平,空降一个周容,让他有些危机感。 不过两个人在刚开始在相互较劲,到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后面也成为了最要好的同窗。 不久楚平发现,这个“王五”吃穿用度随未刻意显露,但都是锦衣玉食,书童给周容带的食盒盛着的糕点,也是京城最有名的品质。 每次周容被其他世家公子认出来身上某件看似低调实则不凡的东西,周容都是打个哈哈过去了,就开玩笑自己哪个亲戚是富商之类的,这下才让众多世家公子放下了探究之心。 因为作为太子,他平日在东宫的用度便如此,后来发现来到学堂太过招摇,就上街买了玄武城最寻常见的吃穿用度,后面才慢慢融入都城众生的一部分。 也是从那时起,她才明白,宫内有人穿华服,宫外路边有人食不果腹,而还有很多寒门书生,比她努力寒窗苦读,只为有朝一日能够入朝为仕。 而自己作为储君,生来在万人之上,受苍生供养,深处高位为了国家也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她也突然明白了太傅让她出宫读书的用意。 当入南国为质的诏书下达的那一刻,周容已经做好准备踏上异国的路程。 只是,她在走之前动了些许私心,她对学堂那个才学卓志的少年有了牵挂。 同样是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周容把自己珍藏的最上好的笔墨纸砚一并塞给了楚平,然后告诉他,她要离开玄武都城去外郡。 本来周容想听少年说什么知己永存,有缘再会的不舍之情,但她没等到。 听见她离开的消息,楚平的手指骤然蜷紧。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数道歪斜的墨痕,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久到周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周容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那道墨痕下藏着当年楚平未表明的心意: “此去经年,愿君珍重。唯独对君,甘愿糊涂。” 那天夜里,楚平回到府中,独自坐在房间里,周围都是母亲的旧物。然后他把周容送给他的墨宝也一并放在这里。 母亲走了,那个少年也离开了他,这次又剩他一个人。 屋子里空荡荡的,他在呜咽中泣不成声,可惜这次,没有人会为他擦眼泪了。 直到后来长大了,楚平进入了军营,行军走到北国的各个外郡,他打听太傅家的外甥住在哪里,他想去会一会当年的同窗。 同时他也有怨,怨她为什么她离开后,却从来没有回来看过他,甚至毫无音讯。如果见到她,他还是会念在同窗之谊的份上原谅她的。 只可惜没有如果,楚平从队正到校尉,他找遍所有的外郡都没有找到周容。 直到放弃,同时也恨,恨她的杳无音信,恨像傻瓜一样的自己。 18. 都不记得了 窗外忽然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周容起身走到窗前,迎接这场雨露。 看着雨水顺着琉璃瓦淌下来,汇织成细密朦胧的雨幕,就如蒙着纱般的真相,让人看不清,在无人触及的角落静静地潮湿。 雨幕中,她想起楚平那张脸,想起他在朝堂上跪伏时笔直的脊背,想起他回避三尺的疏离,想起他那些笨拙的理由......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知道了母亲的真相,他会恨谁?恨父亲?恨先帝?还是恨这个让他母两难的世道? 又或者......恨身为天子、知晓真相却又给不了公道的她? "巫渡,"周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忽,"这份密册……先封存吧。除了你与朕,不许第三人知晓。" 巫渡顿了一瞬:"陛下,楚将军那边迟早会知晓的。" "朕找到合适时机再告诉他,但不是现在。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朕有十足的把握他承受得住,朕再亲口告诉他。" 其实,也是等朕有十足的把握去承受住某些失控......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暗格的锁扣上,那里面放着楚平写给她的每一封信,每一条军报,每一次奏疏。她一封都没有扔过。 "在那之前,"她细细摩挲这些信纸,"朕要先把那些想害他的人清理干净。" 周容回到案前,提笔蘸墨。 她想给楚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都落不下去。直到墨滴落在了纸上,晕染成一团污迹,她又想到什么,然后自嘲的笑了笑,用手把宣纸揉成一团,转身扔进了废纸篓里。 楚平外出回府的那天,周容去了将军府。 她没让下人通传,穿过后门绕过影壁,穿过紫藤架时,府里的老管家正蹲在廊下扇药炉,抬头看到周容来了,差点把蒲扇掉进炉灰里。 周容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出声,然后径直往东厢走去。 掀开帘子,周容看到男人正靠在床头看书,头发散在枕上,轮廓分明,虽是看书,他的眼里却闪着碎星般的寒芒。 楚平听见脚步声,迅速起身抬眼,当他看清来人时面色骤变,立刻下床起身行礼。周容两步走到身前轻轻拍上他的肩膀,示意免礼。 她覆上去的掌心,隔着中衣感触到了他皮肤的温度。楚平即将行礼手顿在半空,僵了一瞬,又心领神会地慢慢收回去。 周容先是客套地询问了伤势,彰显君恩后,又缓缓地在小几旁的绣墩上坐下。 她这次来想,除了公事外,她确实带点自己的私情。 两个人隔着一只绣墩的距离,都等着对方开口。 窗外的雀鸟叫了几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朕听说你曾年少在京城学堂读书......” 周容也是攒了很多的心绪,鬼使神差地在此刻开口。 "是的。" “据说楚将军曾是学堂历届以来公认的才学第一。” “陛下谬赞了,比起玄武宫储学所,我们学堂只是小巫见大巫,在民间小打小闹罢了。” 他刻意把自己放在低位,让周容听着有些不舒服。 “你还记得在学堂读书时,有一个叫‘王五’的同窗吗?”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询问别人的事。 “王五”,正是当年周容借用太傅外甥的身份,进入学堂学习的化名。 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做过短暂的同窗,也是有着限定的记忆和......独一无二的情谊。 “你还记得吗?” 她充满着期待,期待一个重逢的故事。 楚平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着周容。只见他的眼睛清冷冷的,像结冰的湖面,里里外外映射不出来任何情绪。 “卑臣......不记得了。” 他顿了顿,语气很淡漠,“学堂里面都是很久之前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记的。” 终究他的话也像冰窟一样,让周容感到如坠寒冬。 也可能是真的不足挂齿忘记了吧,周容心想,终究是自己是为多情所累。希望如此,但如果他是不愿意想起呢?会怨朕吗? 他们明明有着很好的过去...... 他不想和她回忆那些事,或者说,他不想让那些事变成他们之间的东西。 周容的心情比她想象的要难受,她感觉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隔阂横在她和楚平之间。而她鼓起勇跨过隔阂走向他,却发现自己一脚踩空,坠落的失重感让她感到失落和挫败。 她转身的气压很低,拂袖而去。 “朕走了。” “臣送陛下。” “不用,楚将军好好养伤。” 帘子落下来,隔开了两道影子。 楚平手中那卷书悄然间被他捏变形了,纸页上嵌着深深的指甲印。直到书快破了,他松开了手,却把那几道指印怎么抚也抚不平。 窗外的藤蔓被风吹动,满墙绿影摇曳。他盯着那个影子离去的方向发呆了很久,最终还是把书搁下,阖上了眼。 帘外,紫藤花的香气浓一阵淡一阵。周容走过花架时停了一停,仰头看着那一串串垂落的紫色花穗,像看着那年学堂窗外尚未垂紫的枝蔓。如今花开了,芳香来,但人却回不到从前了。 她伸手折了一小枝,攥在手里轻嗅,然后伴着花香走出了将军府。 回到了玄武宫,她把那枝紫藤插进书案上的青瓷瓶里。玄英进来换茶时瞥了一眼,没敢提醒周容——花枝斜斜地倒在瓶中,蔫了。 过了两天,楚平拆了腕上的纱布,重新递了牌子入宫述职。 他立在勤政殿中,一板一眼地回禀南境布防的事。周容坐在案后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天子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规规矩矩的,君臣之间隔着一张御案,距离不近不远刚刚正好。 全程谁都没提满城纷飞的流言,没提学堂旧事,也没提近来的家常过往。 醉颜楼,荷香雅间。 何朔来时,芙蕖正坐在窗边理琴弦。 小丫鬟说有位公子出重金求见,她以为是哪家的纨绔一掷千金,但对方花了钱也不好意思敷衍,就随口说了一声“请进”。而转头的功夫,就看见一抹熟悉的青灰身影站在门口,背脊笔直。 看清身影,她蓦然手一松,琴弦弹回面板,振出一声“嗡”的闷响。 “你……怎么来了?” 何朔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他比从前瘦了,下颌线条收紧,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双少年的眼睛如今多了一些沧桑。何朔静静地端详她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她现在生活是否无恙,然后才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搁在桌上,帕子里露出一角荷花酥——这个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 芙蕖盯着那记忆力的荷花酥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了目光。 原来他还记得...... “公子现在是当朝驸马,如果让公主知道你来找我,这对你来说不好。” “她知道我来,”何朔平静地解释,“我跟她讲了,我欠别人一个人情,终究要还的。” 芙蕖忽得笑了一声,她垂下眼帘拨了一根弦,拨出一个不完整的音,此音飘荡在房间很快便散去。 “何朔——”她认真地问,“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何朔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荷花酥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到她够得着的地方,然后十指交扣搁在膝上,坐得很规矩。 “芙蕖,我想让你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关于摄政王的事,你知道多少?先帝在时,他便是朝中大瘤,高层谋逆之事,他藏了一部分证据在府中。你父亲生前与他交好,你应当知道哪些地方能摸到东西。” 芙蕖听到一时间怔住了。 “如果你能拿到证据,在朝堂上翻出他的旧案,就能够将功补过。这样一来,你既可以离开醉颜楼,又能够摆脱罪臣之女的身份——你就自由了。” 芙蕖没有接话,指尖压在琴弦上,凉丝丝的。这个条件,听起来很让人心动。 “我现在是钦差大臣,也是驸马。”何朔拍拍胸脯,认真地说到,“事成之后,我有能力 保你余生平安。” “你……拿什么保?” “拿我的命。” 他没有犹豫。 芙蕖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他们还是少年时,他知道自己喜欢吃荷花酥,总是早早去城南排队给她买来。然后他们边吃边笑,畅聊着年少成长的烦恼。 就这样走着走着,她那时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走下去:嫁给他,生几个孩子,平平顺顺地过完余生。 变故来的突然,后来父亲倒了,婚约废了,她跪在刑场外时,他被人拦着没让她看见。再后来他做了驸马,她做了醉颜楼的花魁。云泥之别,两条线岔开,相隔越来越远。 可此刻他坐在她面前,对她说“我保你余生平安”,说“拿我的命”—— 她已经不在乎真假,她信。 可正因为信,她才觉得疼。 “我帮你。” 芙蕖把琴弦松开,琵琶搁在一边。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要离开这烟花之地,为了自由,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她像在黑暗中抓住了希望的曙光,目光笃定地看向何朔:“你告诉我需要做什么,我会尽力配合来办。” 何朔点了点头。 “你身边都是摄政王的眼线,每隔六日会有信鸽于寅时飞至。” “偶尔,我也会乔装亲自来看你。”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柳条被风吹扬,飘进了窗檐,芙蕖突然感觉此景有种风萧萧易水寒的凄美和悲壮。只见何朔站起身,最后在看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别的什么似的。 最后她只听到:“我走了。” “嗯。”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时停了一下,背对着她开口:“那个荷花酥——还是城南那家知味斋的。” 门开了又合上。 芙蕖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桌上的帕子打开,里面的荷花酥绿酥皮里包着花瓣状的粉,她轻咬了一口,还是从前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剩下一块,她用帕子重新包好,揣进了袖子里。 醉颜楼斜对面的巷口,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地停着。车帘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双桃花似的眼睛。周容看着何朔从楼里出来,快步消失在街角人潮中,缓缓放下了帘子。 她靠在车壁上,指节轻轻叩着膝头。 “从高芙蕖这边入手,”她偏头看向车中另一侧坐着的巫渡,“会不会不太好?” 巫渡身影在车中散发些许清冷,他沉吟一息,缓缓开口:“陛下,您还记得白雪楼事变,您第一次对峙摄政王时候,他当时的神情吗?” 周容的手指顿住了。 她记得,当时周业的神情仿佛在说,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当即抹杀掉她这个“太子”。 “先帝驾崩的事情,陛下您身在南国,不清楚其中的内情。” “先帝当年东征,那可是摄政王出的主意。”巫渡继续道,“先帝东征未半而中道崩殂,太医说先帝是在途中突生急病,可先帝的身子一向硬朗。先帝的驾崩和摄政王脱不了干系,高渝前期的祸事与摄政王也有关。而摄政王府里藏着的东西,无论是军报还是密函,这就是答案。” 车外的街市人声嘈杂,有小贩在叫卖糖葫芦,有孩童追逐着跑过。外面一片热闹的人间烟火,一层薄薄的帘子隔开车里的沉默。 “扳不倒摄政王,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陛下。” “这条路给出选择,是芙蕖自己选了,她想要自由,陛下还给她。各取所需,不算亏欠。” 周容没有立刻应声。她把指尖抵在眉骨上,闭了一会儿眼。帘缝里漏进一线光,落在她的膝头,细细的一道,像刀锋的边。 “让芙蕖拿到的证据,够格就行。不要太满,满则生疑。何朔那边,别让他察觉我们在后面。” “是。” “等事成之后,朕会给芙蕖她想要的自由。” 巫渡心领神会,深深躬了躬身。 马车缓缓驶动,汇入人潮,从一片繁华热闹中驶离…… 19. 纨绔 马车绕了两条街,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门停下。巫渡先下了车,左右看一眼,才回身替周容撩开车帘。 她下车时脚下一绊,扶了一把车门框才站稳。 “找间安静的。” 巫渡会意,进去要了二楼最里头一间临街的雅间。 窗子推开半边,底下是条窄巷,偶尔会有几个人走过。对面人家屋檐上的猫懒洋洋地卧着,然后静静地看着雅间里面的两人。 菜都是周容爱吃的,点了很多摆在面前看起来能让人心情好。 周容先是坐下来先倒了一杯酒,没吃菜就灌了下去,辣得眉眼皱了一下,她平日不常喝酒,被酒灼到是这种感觉。 于是又倒第二杯。 巫渡看出她心情不好,没有拦她,同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慢慢地喝。 第三杯下去,红晕从脖子蔓延到了耳尖。 她把酒杯置在桌上,指尖点着酒滴,绕着杯沿转了两圈,突然像小孩撒泼似的开口:“他跟我说,学堂里的事没什么好记的。” 巫渡静静地听着她的倾诉,替她把空杯续上,而自己那杯端在手里始终没动。 “朕记得,每一件都记得……他当时老跟朕争第一,虽然性子争强好胜了些,但他在朕沉重的少年时光中,给予了朕恰到好处的温柔。” 周容微醺惺忪得看向巫渡,然后自嘲了一句:“你也觉得朕很好笑吧?” “朕作为一国之君,竟像个俗人一样为儿女情长之事所困,还只敢见不得人的地方借酒消愁,吐露心声......” 然后她又喝了一杯,酒劲上来了,又开始自言自语说起来:“朕去找他,他竟然回避朕!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然后又想到心中所伤,又语气低得念叨:“是怪朕当年辞别一去经年,杳无音讯吗......" "朕当年去南国为质......应付南国那边的人朕已经筋疲力尽了......当时质子府周围……监视朕的人很多......朕当时也寸步难行......” 巫渡把手中的酒杯放下了,然后接着踉跄快要倒的周容,然后安慰她:“这不是您的错,您是为了国家大义入南国为质,楚将军知道了他会理解的。一国之君也是人,心思细腻柔软想,有儿女情长也不是罪过。” 周容挣开他的手,然后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长长的睫毛垂下,桃花眼一张一翕地看起来甚是迷朦惑人。 平日里那些“朕”和“陛下”的坚硬壳子,这会儿被酒泡软了,薄出少女般可人的光亮。 他看着这样的她,感觉有些口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臣年轻时,想过一件事。” “嗯?” “想过世人为何存在偏见,为何会对超出他们认知的人事产生偏见。臣出生于东国的一个大户人家,因为身为异族被同胞排挤。当时很多流言传闻臣是灾星,是不详之物。” 巫渡也喝了一杯酒,继续说到:“然后我就被流放去了民间,见识到了很多民间的普通人。相反地,他们却如常人待我,而我的亲朋好友都对我避之不及。” “我后来明白为什么亲人反而离我远去,因为他们觉得我的存在会是会威胁到他们都的利益。” 周容把脸侧过来,半边脸贴在手臂上,露出另一边微红的脸颊和一只半睁的眼。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含含糊糊地问:“那怎么又入北国朝堂了?” 巫渡回了一个浅笑:“因为您,我敬爱的陛下。” “醉话!”周容打断施法,“说正经的。” 他莞尔一笑,食指伸到唇边嘘出一个神秘的姿势。 “这是臣的秘密,现在可不能说哦——” 周容没笑,她把脸又埋回手臂里,好奇地问:“那你理想是什么?说完嘛。” 巫渡静静地看着她充满期待的模样,她趴在桌子上,发顶的簪子歪了些,散下了几缕碎发,扫在桌面上。然后她斜着头把玩着酒杯,此时的她,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喝醉了跟人闲扯和撒娇,巫渡怎么也不能把她和平日坐在龙椅上批折子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臣的理想,”巫渡开口,“海清河晏,众生平等。什么本族异族、南人北人、嫡出庶出、男的女的,都一视平等。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一饭食,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脚,每个人都有入学的机会,每个人能够去追逐自己所爱之事,追求所爱之人。” 周容把脸抬起来一些,下巴搁在手臂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酒意把她的目光染得有些湿,望着巫渡,望了一会儿,忽然说:“好抱负!那你怎么还入朝了,这朝中可不是自由之地。” “因为想了半天,觉得不把这世道凿一凿,桃花源它自己长不出来。” 周容“哦”了一声,又把脸埋回去了。 “陛下的理想是什么?” 过了好一阵,巫渡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起身叫小二送碗醒酒汤来,她忽然动了动,声音从手臂底下漏出来,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我的理想——” 巫渡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把脸侧过来,半边脸颊被手臂压出浅浅的红印,眼神已经彻底散了,望着桌面上那碟花生米,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出一个带着酒气的、软绵绵的笑。 “我想当个纨绔。” 纨绔? 巫渡没动。 “大户人家的纨绔——” 她闭着眼说,声音越来越轻,“爹娘疼,锦衣玉食,干啥事都有人兜着。不用上朝,不用批折子,不用猜谁想害我,谁又要走。” “想喝酒就喝酒,想睡觉就睡到日上三竿,惹了祸也有人替我摆平。” 虽是玩笑话话,也是真心话,玩笑说到最后却越来越心酸。 她说到最后,尾音含混得像梦呓,脸贴着桌面蹭了一下,不动了。 黄昏之时,屋檐上的花猫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就从屋檐上跳走了。 黄昏的光影透过窗台,透出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端坐着,一个趴着。 他倒了一杯温茶搁在她手边,没叫醒她。 等周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她发现自己躺在客栈陌生的床上,然后醒来头脑昏昏沉沉的,看来自己不胜酒力,以后还是少喝为好。 巫渡没有直接送她会玄武宫吗? 她扶着额角缓了一会儿,便听见巫渡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醒酒汤,搁在她手边。 “陛下醉得走不动了,臣自作主张,带您到这间客栈暂时歇息。” 周容端起汤碗喝了半口,烫得舌尖一缩,放下了。她偏头看向窗户,窗子推开半扇,看到沉暮的天色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什么时辰了?” “戌时过了。”巫渡走到窗边,把窗门全推开,“陛下过来看看。” 周容迈着虚浮的脚步,沿走到窗前。 应窗而入的——万家灯火,满城通明。 从脚下这条窄巷一直铺到天边,各家各户的门楣上、店铺前的竹竿上、河岸边的柳枝上,升起了暖色的花灯。融成一片的光晕,点着玄武城不眠不夜。 她差点忘了,今天是 上元节。 今夜的玄武城,比前面的夜都将热闹。 远处的钟鼓楼上挂着一串巨大的走马灯,正浮着光影一圈一圈地转着,流动的光影映在城墙上铺成画,引得游人驻足欣赏。 街道上人影憧憧,有大人牵着小童,有年轻男女并肩走着,有卖糖人的小贩举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捏成孙悟空、小兔子、胖娃娃的糖人,在灯火的映照下晶莹剔透。 河面上漂来朵朵莲花灯,星星点点的光缀在水面上,带着无数人的祈愿流淌。 偶尔见空中升起几盏孔明灯,如从城中升起的烟火和希冀,融入夜色,成为万家灯火的一念,祈愿和诉说着来自玄武城的浪漫。 周容怔怔地看着,半晌没有说话。 她在窗边看风景,巫渡就这样看着看风景的她,然后说:“今日是上元节。城里从午后就开始挂灯了,晚上是最热闹的时候。臣想着陛下在宫里批了一天的折子,怕是连日子都忘了。臣找的这间客栈是玄武城里最高的,也是视野最好的,这里一推开窗就能看到整座玄武城。” 周容侧头看向巫渡,她有种错觉,好像巫渡的眼里,也有一种如今夜窗外华灯烂漫般的星火。 “谢谢你。” 声音不大,没有“朕”,也没有“爱卿”。 就是“谢谢你”。 巫渡眉梢微动。 “陛下别急,还有一样。” 周容疑惑地转过头:“什么?” 巫渡往后退了半步,侧身朝向窗外。他抬起右手,纤细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夜空轻轻一弹—— 弹指一挥间,天边绽放出一朵金红色的花火。 不止一朵,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紫色的、银白的、翠绿的、宝蓝的,一簇接一簇地升上夜空,在半空中绽成彩色花朵、金色垂柳、满天流星。 金色的光芒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际,盛开成漫天星点缓缓飘落,又相互纠缠相撞,在空中炸出一片金色的光雨。 玄武城里的人全都仰起了头,都被这突然绽放的满天烟花所惊叹。街上的小贩停了叫卖,街上的游人停下了脚步,连钟鼓楼上的走马灯似乎在此刻慢了一拍,都在为此刻盛大的烟火所驻足。满城的人都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烟花拢住了目光,众人纷纷仰着脸,张嘴望着天,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率先拍手赞叹。 周容也仰着头,金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浮光跃金地跳动着,把她眼底那些平日藏得很深的东西都照了出来——吃惊、欢喜、悸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软。 她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朵烟花散尽,直到天幕只剩几缕淡淡的烟痕,她才慢慢低下头,转过来看向巫渡。 巫渡站在窗边的暗处,目光沉静地望着她。灯火从窗外映进来,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暖黄的光,他整个人被光影分成一半明,一半暗。 两双眼睛,在此刻面面相觑。 窗外是人间烟火,游人喧哗;窗内是安静的、静地只能听见两颗心跳动的客栈雅间。 周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唇角的弧度还留着方才看烟花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点笑意。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两个人是不是离的太近了…… 什么时候近的?她没注意到。 巫渡微微倾身靠近她,他的动作很慢,礼貌的同时又恰到好处的“冒犯”。当巫渡的脸靠过来,近到她能嗅到他身上味道,淡淡的,像是雨后混着青竹的水汽,穿过幽静的山谷,悄无声息地入夜弥漫...... 20. 账本 她带着莫名的悸动,偏开了头。 刚好她侧过脸,错开一个落空的吻。 从这一刻开始,她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落在空中的吻点染了周围的温度,空气中氤氲起奇妙的氛围。 “是臣逾越了。” 巫渡他没有再往前,撤回了半步,垂下眼帘,周容没敢去看他此时的眸色,只听见他的声音还是像是春风化雪般的轻柔。 周容转移注意力回到窗台和天空,身体不听使唤得从耳朵尖到脸颊烧得通红,她想一定是酒喝多了的缘故,不过,怎么这么烫?她把手背贴在脸上冰了一下,没冰住。 “那个……这是自朕回到北国后,过得最难忘的上元节。烟花很美,巫渡,谢谢你。” “陛下喜欢就好。” 巫渡站在原地,微微躬了躬身 窗外的河面上,最后一盏莲花灯顺着水流漂远了,光点越来越小,渐渐融进夜色里。 满城的灯火还在亮着,替人们守着夜,伴着夜色入眠。街上的游人渐渐散去,边回家边相互诉说着来年新的期盼和愿景。 整月后,醉颜楼的某个房间越来越冷清。 因为三亲王周越被软禁的事,天子下令严查与之有干系的党羽,摄政王周业应付北帝忙的马不停蹄想,最近没时间来醉颜楼的。 从前隔三差五便有一顶青呢小轿停在醉颜楼后门,他从轿中出来,径直上楼进到芙蕖的房间坐半个时辰,喝一盏茶听一曲琴才走。 楼里的人都习惯了,说摄政王每次专门来看望芙蕖姑娘的;当然,也有人发酸,说是摄政王念旧情罢了,一个罪臣之女要是没有摄政王撑腰,她早就被...... 但最近一个月,那顶轿子一次没来。 醉颜楼里风向变得很快,很快有人猜测芙蕖姑娘是不是失宠了,毕竟她们觉得,芙蕖作为罪臣之女,如果没有摄政王的宠爱,她不该安然无恙地,也不该锦衣玉食地在醉颜楼里面让她们敬着,供着。 刚开始头几日还有人客客气气地唤她"芙蕖姑娘",后来有人当着她的面跟旁人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她听见: "摄政王不来了,还装什么清高。" 再后来,楼里的嬷嬷使唤她去给前厅的客人斟酒,她说自己只弹琴不陪客。嬷嬷当时皮笑肉不笑地说:"姑娘,这楼里可没有白吃饭的。" 嬷嬷心里清楚摄政王不让别人碰芙蕖,但是如今摄政王不在,又觉得芙蕖的姿色不出来揽客可惜了。然后就心生想要把芙蕖带出来陪客悄悄赚个快钱。 芙蕖冷眼不屑这些风言风语,她知道周业最近被朝中的事缠住了——何朔给她报过信,说北帝最近动作勤,桩桩件件都往摄政王的亲信身上引。 所以最近周业自顾不暇,自然来不了她这边。可她没想到,人没走,茶就先凉了。 那日傍晚,同住一院的柳儿来找她,笑眯眯地说前头来了几位雅客,她说自己临时肚子作痛不能上台弹曲。硬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恳求芙蕖替她演出,说是如果她这次搞砸了演出的话,嬷嬷和客人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芙蕖迟疑了一下,柳儿挽了她的胳膊往外拉:"就只是弹个曲子,又不用你陪酒。" 芙蕖被半推半就地推进了前厅的雅间,柳儿麻溜得关上门,在无人看到的角落,露出狡猾的暗笑,然后仰头阔步地离开。 门一推开,三个锦衣男人坐在里面,桌上摆着酒菜,其中一个酒气已经上了脸,看见她进来,目光上下滚了一遍,笑了: "这不是那个罪臣之女吗?今个总算有机会瞧见,果然和楼里的胭脂俗粉不一样。" 芙蕖发现自己被做局了,转身就要走,但没想到柳儿从外面把门带上了,她在里面怎么也打不开门。 那醉酒的客人站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往怀里拽:"装什么?摄政王不要你了,小爷照样能好吃好喝地照看你——" 芙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和厌恶,用力去挣开被禁锢住她的臂膀。 “摄政王玩过的女人,我今个也要瞧瞧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话没说完,门突然被踹飞。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桌上的酒壶翻了一个跟头,酒水泼了满桌。 醉客的雅兴被突然打扰,刚要起身去寻找是谁干的,但看到来者何人后,纷纷吓到腿软坐到了地上。 周业正站在门口,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那醉客攥着芙蕖的那只手上扫过,然后抬起来,看着那人的眼睛。 他的充满愤怒,杀意,甚至还有些许鄙夷…… "摄政王……误会,这都是误会,就是喝了几杯——我们和芙蕖姑娘闹着玩呢......" 周业没说话,他身后跟进来两个护卫,一个按住醉客的手按在桌上,另一个拔出一柄薄刃短刀。 醉客的嘴被堵住,只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呜咽。刀落下去,一根食指浸着鲜血,滚落到桌上,几滴血瞬间飞溅在在芙蕖的浅色裙摆上。 醉客在惨叫和血污中晕了过去,然后被人拖着出去。 周业这才看向芙蕖。她的手腕被攥出一圈红印,脸色发白,但站得还算稳。他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大碍,然后偏了偏头,对身后的护卫说了句:"把那个开门锁的丫头带过来。" 柳儿被拽进来的时候已经吓得脸色煞白,连忙磕头求饶,先是求摄政王饶命,又使劲给芙蕖磕响头喊芙蕖饶命。 "按规矩办。" 护卫应了一声,柳儿一副狼狈的模样被拖了出去。 随后,芙蕖听见院子里传来女人短促的惨叫,她惊吓到闭了一下眼。 这样的周业,吓到她了。 这个时候护着她的周业,如果有一天知道自己在他身边偷情报,他会不会也是这么狠的对待她,甚至自己的下场比柳儿更惨吗? 周业扫了一眼厅中剩下那两个早已面无人色的客人,一个字都没跟他们说,转身往外走。经过芙蕖身边时停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前厅的人都听见。 "以后谁敢动芙蕖,就是对孤的不敬。芙蕖虽生活在醉颜楼,但也是孤的人,同样也是你们不能怠慢的人。" 醉颜楼上下瞬间鸦雀无声,嬷嬷躲在柜台后面,连头都没敢抬。 大家都默认了摄政王对芙蕖的宣告。 芙蕖没有看到周围其他姑娘的脸色如何,一路径直跟着周业上了楼。她步子有些飘,裙摆上那几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像绣上去的梅花。 两人径直进了最里间的贵宾厢房,周业在桌案后面坐下,没有看她,只见他从随身的匣子里取出一摞账册和一沓信函,开始翻看。 "抚琴。" “喏——” 芙蕖在窗边的琴案前坐下来。琵琶搁在膝上,她拨了两下弦,手还在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弹了一曲《梅花三弄》,开头两个音有些虚,后面慢慢稳住了。 周业没有抬头看。他翻着账册,偶尔提笔在边角批几个字,笔尖划过的沙沙声和着琴声,竟生出有一种和谐感。 一曲终了,芙蕖起身去给他添茶。 铜壶里的水还烫着,她提着壶柄,慢慢斟满他手边的青瓷茶盏。水汽氤氲间,她垂下眼,目光飞快地掠过摊开的账册纸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目,看起来像是何朔曾经提到的党羽来往的账暗码。 她只看了一眼,心口怦地跳了一下。 她认得这种暗码,父亲当年在朝为官时,她替父亲抄录过几本旧档,见过相似的记法。这不是普通的账目,是一些见不得光银钱往来的密账。 她添完茶,退开半步,目光又从账册上滑过去,多停了一息。 周业的手忽然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一拽。芙蕖没防备,整个人踉跄着跌下去,不偏不倚地坐进了他怀里。他的手臂顺势环过来,把她圈在身前,下巴搁在她发顶,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听不出情绪的哼声。 芙蕖整个人僵住了。背脊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隔着衣料沉稳地传过来。她的手攥着裙摆,攥 出一把褶皱,耳朵尖烧得通红,又羞又恼,可她不敢挣——他的手臂圈得不算紧,但那种被拢住的感觉让她动弹不得。 周业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僵坐在他怀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睫毛颤得厉害。他扫了一眼她刚才目光落过的地方,是账册中间那页,密密麻麻的暗码排了大半张纸。 他翻了一页,颇带玩味地问她:"看得懂吗?" "看不懂。这些密密麻麻的字符是什么呐?看着和平时见到的文字不太相同。" “这是账本。” 芙蕖没想到他回答的如此直接干脆。 “你会看账本,会算账吗?” “不会。”芙蕖自然地摇摇头。 周业放松了警惕,她记忆力认识的芙蕖,确实是一个以前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同样也不懂账本的千金闺秀。 "那你平时除了琴棋书画,还会些什么?" 芙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喜欢看点医书。" 周业突然笑了,这倒是真笑了,芙蕖能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了一下。 "高门贵女里头,喜欢研究医书的不多——你这爱好也算特别。" 芙蕖没有接话,她借着被他圈在怀里的姿势,目光又从他翻过的那页账册上滑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里刻。 账本上的暗码,数字,地名,人名。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记忆了一遍,确信自己读取到了大部分主体信息,才把视线自然地移开,望向周围其他事物。 周业翻完了那本账册,又取了另一本。 芙蕖坐在他腿上,虽然有些不自然,她为了大局,还是委身忍了。在周业旁边,她偶尔添茶,偶尔假装困倦地揉眼睛,趁机把翻页时露出的内容多扫几眼。 夜深了。周业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把桌案收拾干净,锁回匣中。他站起身,芙蕖从他膝上滑下来,脚有些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 周业看了她一眼,说:"今晚孤在你这儿留宿。" 留宿?住她的房间吗? 这真是头一次,会发生什么吗?芙蕖不敢往深处去想,攥紧了衣袖透露出隐隐的担忧和防备。 “我睡里面,你住外间,放心孤不碰你的。” 他说罢,已经往里间的卧榻走过去。走到里间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夜色里他的眉眼看不太清楚,只听见沉沉的声音。 "别多想。" 芙蕖没再说什么,她吩咐人烧了热水,备好衣物,自己站在屏风外面等。 里面传来水声,隔着一道薄薄的绢纱屏风,映出那个男人带着水雾氤氲的轮廓。 她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趁着周业不注意偷闲,然后脑海里把那些暗码细细过了一遍。 她记忆力很好,字字清晰,一个都没忘。 水声停了,周业从屏风后出来,只着了中衣,头发披散着,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芙蕖头一次看到男人出浴的身形,如此的高大且散发出具有侵略感的气息,她面色不由自主地羞红。 她是个姑娘,面对男人也会害羞。 他没看到她的异样,径直走到里间的卧榻上躺下,背对着外间,然后睡下。 芙蕖在外间的矮榻上和衣躺下。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和他的气息混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记忆里那些暗码又默默地复述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才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手背上。里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沉稳的,绵长的,在她这里,她感觉这个男人完全卸下了防备。 她攥了攥袖口,袖子里还藏着一把剪刀,她拿出袖中的剪刀放在枕头底下藏好。这把剪刀,她本来留着今晚防身的…… 关于某人,看来今天是自己想多了…… 在看不清真情还是假意的关系里周旋,在这个男人的恩宠中保持清醒,这样的日子,芙蕖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坚持多久。 她一只手抚着冰凉锋利的剪刀,然后在沉思中缓缓入眠...... 21. 医书 翌日清晨,芙蕖醒来时昨晚房间里的人已经离开了。 只见外间的门虚掩着,床榻枕头上还残存些许松木香。芙蕖坐起身,披了外衣走到窗边,看着那顶青呢渐渐消失在街的远角处。 她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稳了,才把窗户轻掩上。 关于昨夜看过的账本,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暗码都还在印在她的脑子里。世人只知道芙蕖从前是个心善的千金小姐,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喜研习医书,练的一招阅书过目不忘的本领。 她坐下取了一张素白的信笺,提笔开始写。 “军饷调度,明账拨了三十万两,暗账转出了四十八万。差额去了南境,经手的商号是赵家老号。” “兵器采买,户部批的是南方的价,暗账里记的价低了三分,中间的差头落进了私库。” “三年前那桩粮仓案,表面查办的几个小吏,暗账里箭头指向了户部左侍郎。” 一笔一画,那些赃款的数字、名字、日期都在她的笔尖得到审判。当芙蕖看到里面有和自己父亲的交易记录时候,她开始有些犹豫...... 家父的罪过,这是事实,但摄政王周业他......也不是毫无干系的。芙蕖心想,为何周业如此照料她?难道是因为当时他和父亲的交情?还是这过去很多他和自家过去条条不清不楚的来往账目? 如果不是这些账目,或许父亲会选择做一个好人。芙蕖想到这儿,笔尖些许颤抖。她悬着这个和自己有来往的证据,她踌躇又彷徨。若上交这个证据,便是作为罪臣之女,添加了“罪”字的重量;若毁掉这个证据,北国朝政会出现更多的异声,权贵人家显贵依旧,但受苦的是民生。 她搁下笔甩了甩腕子,换了一页纸然后继续写。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淡青,又从淡青变成暖融融的白,知道街上渐渐响起了人声。 写完最后一行,她把纸页晾干,叠成四方小块,藏进袖中。 中午刚过,何朔便来了。 他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帽檐压得低,肩背微弓着,他乔装混进给楼里送菜的挑夫后面进来的,动作快且无痕。 何朔作为钦差大臣兼驸马,如果光明正大的进醉颜楼难免会被人说闲话,为了避免树大招风,何朔后面几次都是乔装进到这里来找芙蕖。 门开了一条缝,何朔闪进来,回手把门合上了。他摘了帽子,额角有一点细汗,目光先落在芙蕖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安好,才低声问:"拿到账本了吗?" “我把账本默写来了。” 背书过目不忘的本领,恍惚间,何朔感到像是回到了年少和芙蕖一起读书的时光。当时何朔发现芙蕖的学习能力和过人之处,当时他调侃芙蕖,说她若是个男子,参加科举定能将自己的长处有所为的。 当心中所念和所仰之人,困于这三丈风尘之地,何朔心里升起救赎的执念。 他接过来账本复制件展开看了一眼,瞳孔微缩了一下,然后翻了两页帐簿然后折好收进贴胸的口袋里,抬头刚想说什么激动和感谢的话,目光越过芙蕖的肩头,却正巧不巧瞥见了外间的矮榻—— 被褥还没叠,枕头上有一条不属于芙蕖的男子腰带——刹那间,他的眼眸沉入暗中。 他迅速往里间扫了一眼,里间的帘子半垂着,隐约能看见卧榻上被褥摊开的痕迹。何朔收回目光,不敢去想象昨晚上可能发生了什么。 "他……昨晚睡这儿了?" 芙蕖正要开口解释,何朔忽然上前抢先一步抱住了她。 力道有些重,箍着她的肩背,像要把她嵌进自己骨头里。芙蕖的双手僵在身侧,反应过来时,用力地推开他。 “你现在是驸马,请自重!” 出乎她的意料的是,何朔将她的额头埋入颈间,然后轻抚她的发梢,她隐约感受到了他喉间轻微的颤动。只听见他说:"芙蕖,你受苦了。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救出去,给你赎身,还你自由。这段时间,你再忍一忍。" 芙蕖站了一会儿,等他的手臂松了一些,才退后半步。她抬起头看着他,神色平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浮着,但没有落下来。 "你飞鸽传书就行,不用每次都亲自来。万一被人认出你是驸马,对你和公主不好。" 同时对她也不好。 "我知道,可……我想见你。" 芙蕖看着他,他的眼睛跟当年一模一样,而此刻,何朔还是那个年少的何朔,而芙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芙蕖了。 她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扯了扯。 "何朔,都时过境迁了。现在我们的身份云泥之别,我跟你已经回不到从前。人要往前看,传闻公主待你真心可鉴,所以莫要辜负了你们天赐的姻缘。" 何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芙蕖没让他开口,继续道:"我们现在只是合作,你给我想要的自由,我替你办事——我们之间,这样就够了。" 她说完往窗边退了一步,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开。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看不清楚表情。 何朔沉默了很久,他曾年少的心上人好像此刻变得陌生,她不再是他记忆里那个喜欢依赖他,追着他你侬我侬的小女孩了。 如今两人走到这一步,何朔心很乱想也不知所措,他不知以何种心情点了头,把帽子重新扣上,压低了帽檐。 "账本我拿走了,你多保重。我会尽快救你出去的,相信我。" 脚步声渐远在走廊外,最后消失散在院外一片嘈杂纷扰中。 芙蕖站在窗边没有送。她望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影,挑夫、厨娘、送菜的、收泔水的,没人注意到一个青布直裰的男人混在里头走了出去。 她把枕头上那条腰带挑起来,然后悬在香炉上面摇晃。 那个男人故意留的腰带吗? 摄政王,你究竟对我是何种居心? 为何囚我于醉颜楼,却又待我如宾? 然后芙蕖松手,腰带落下,火烧了一下,焦 味散开,一切化作灰烬。 玄武宫内,周容正翻着巫渡递上来的密报。她靠在窗边的椅背上,日光晒在她肩头,暖洋洋的。密报上写着周业近日收敛了手脚,许多旧案的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连几条明面上的线索都断了。 "查不下去了?"周容把密报搁在膝上。 巫渡立在案前,回道:"摄政王最近动作很收敛,把之前很多罪行的痕迹都抹了。想从他本人身上找把柄,已经很难了。只能从身边人入手。" 周容"嗯"了一声,目光望向窗外。御花园里的海棠开败了,枝头挂了青涩的小果子,密密匝匝的。 "有件小事,摄政王这几日差人寻了一批医书,送去醉颜楼。数目不少,十几本,有《本草纲目》《黄帝内经》,还有些偏方杂录。" 周容转过头来,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医书?" 这道不像周业平日的习惯和作风。 她念叨了一遍,然后心领神会地笑了。 "巫渡,这你就不懂了。" 巫渡微微倾身,等她下文。 "医书是给醉颜楼里那位姑娘送的。" 周容把密报折好放进案头的匣子里,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揶揄。 "他要是防着人家,送什么医书?送账本还差不多。" 巫渡愣了一下。他平日里察人察事滴水不漏,可这"给姑娘送医书"的弯弯绕绕,确实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他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声音平平的:"臣以为,送些字画旧物更合常理。" 周容笑着摇了摇头。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南国做质子时,朱衍也给她送过医书,她当时问为什么,朱衍说"你总看那几本旧的,换新的看看"。 她那时只当他是随口一说,如今轮到自己看别人,才品出点味来。 "他要是只把她当棋子,打发些银两就完了。大张旗鼓地搜罗医书送去,是上了心。" "那芙蕖这步棋,看来是走对了。" “巫渡,孤这样对芙蕖会不会不太好。她虽是罪臣之女,其父虽有罄竹难书之罪,但姑娘从前却是清白良善之辈。” “陛下,臣知您心善。但您要是想救芙蕖,能以何种身份去救赎她?于帝王之尊赦免她,朝中会有很多不服之人,到时候难堵悠悠众口,后面会出现更多的罪臣以及罪臣之女,因为他们知道犯罪不会得到惩治。” 巫渡又言道:“您若是以妇人之慈去共情她,就会明白,她自己有选择的权利去挣脱她现在的束缚。同样的,摄政王给她的束缚,同样对她也是一种保护。” “至于她怎么选择,是否挣开束缚,那是她的意志和自由。” 周容点头,眉间还是露出隐隐担忧。她拿起一本折子翻开,朱砂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最终落在纸面上批成一字。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案上那枝插在青瓷瓶里的枯紫藤吹得晃了晃。早就蔫透的花穗落了一小截在桌面上,她伸手拂掉,然后盯着发呆了很久,然后继续批阅下一份奏折。 22. 求情 太后白灵的永寿宫里,檀香袅袅。 白灵靠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垂着眼俯视着地上两个看起来虔诚的人——李太妃和北瑶公主。 李太妃的脊背塌着,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太后娘娘,越儿他只一时糊涂,求您看在他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份上,替他在陛下面前求求情,请求陛下开恩饶过他吧——” 太妃在永寿宫里哭的梨花带雨,因为儿子周越被软禁的事她近日憔悴了很多。 周瑶跪在她身旁,眼圈通红,搀扶着憔悴且虚弱的母亲,她袖口镶的珠子掉了一颗,大约是出门急没顾上。 "母后,三哥他做错了事,可他是我亲哥哥。瑶儿求您,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跟陛下说说情,哪怕贬为庶人流放外郡也行,总之别要他的命。" 白灵垂着眼,指间继续碾着佛珠。 当她的目光落在李太妃伏低的背上,见到太妃的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支棱出来,憔悴得已失去当年的美貌与盛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太妃还是贵妃的时候,李贵妃抱着一岁多的周越从她面前走过,穿一身张扬的红色的宫装,当时贵妃恃宠而骄,眼风都不曾扫她一下。 那时李贵妃多得意啊,丈夫宠着,儿子养在膝下,阖宫谁不眼热她那份风光。 风水轮流转,世事无常,而如今的她跪在自己面前,头都不敢抬。 白灵把佛珠搁下,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涩味浮上来。 "弑君之罪,是北国律法里的第一条忌讳。不管是谁,沾了这个,就没有转圜的余地。虽说周越是陛下的三弟,可陛下先是君主,后才是长子。弟弟不敬重兄长在先,臣子冒犯君主在后—— “总之,两重罪叠加,哀家开不了这个口。" 李太妃的肩膀一抖,北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目光越过白灵的肩头,望向永寿宫门口。 周容刚刚来到永寿宫的门口。 看到周容来,她们即看到了救命稻草,又畏惧她的每一个抬手,李太妃和北瑶一齐转过方向,头伏得更低了。 "求陛下开恩——" "求陛下——" 周容直接理会李太妃,她和太妃从前并不亲近,要不是从前太妃在先帝面前吹枕边风,少年太子也不会入南国为质。 而当年应该送去南国当质子的,本来应是她的儿子周越。 她绕过跪着的人,在太后身旁的绣墩上坐下来,宫女把汤盅搁在桌上退了出去。她看了一眼太后手边那盏冷透的茶,吩咐人换一盏热的,这才把目光落回殿中。 "周瑶," 她直呼了公主的本名。 周瑶抬起头,泪珠挂在睫毛尖上,要掉不掉。 周容看着她,她这个妹妹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先帝在时宠,李太妃也宠,连周越那个不成器的对她都算客气——其实周容也对她心生怜惜。 这个妹妹,心思单纯,她不知道亲哥哥私底下做了什么,也不懂"弑君"二字的分量。在周瑶心里,三哥只是犯了错,认个错罚一罚,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 可周容没法跟她解释这些。一个心里装着一家人的人,怎么听得明白她三哥想要的是自己这条命? "你起来,别跪。" 北瑶没动,泪珠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砖上,碎成一小片水渍。她抽着鼻子:"皇姐,三哥他真的知道错了。你饶他这一次,我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北瑶公主——" "朕是天子,天子办事要公道。今日朕因私情饶了他,明日就有人敢学他的样子。到时候朕怎么处置?跪在朕面前求情的人越来越多,朕是饶还是杀?” 周瑶听了,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听到眼前的天子又言: “饶了,律法是废纸;杀了,朕成暴君。你说,朕该怎么做?" 北瑶愣住了,一时间语无伦次,只知道急哭眼,话接不上话来。 周容看着她,声音缓了半分:"你先管好自己家里的事,别掺和进来,免得被连累。" 自家的事,周容意有所指,其实驸马经常出入醉颜楼,除了公事以外,驸马不带私情那是假的。 北瑶眨了眨眼,她没听明白后半句的意思,可"连累"两个字让她的心沉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刺中。她张了张嘴想问,可周容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李太妃,你先回吧。周越的案子三司在审,审完自有定论,你再跪下去也是白跪。" 李太妃伏在地上没动,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发抖。白灵捻着佛珠阖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北瑶跪在母亲身旁,茫然地望着太后又望着周容,泪糊了满脸。 周容起身走到北瑶面前,弯腰伸手把她扶起来,又抬手替她擦了一下腮边的泪,动作快而轻,然后轻哄她: "回去,听话。" 北瑶抽噎着点头,弯腰去扶李太妃。李太妃的膝盖跪麻了,被女儿半拖半架着站起来,两人搀扶着往外走,背影叠在一起,一个踉跄一个不稳。 殿门合拢,檀香的烟雾在光线里飘着。 "你最后那句,说的是北瑶家里的事?她家怎么了?" "何朔隔三差五去醉颜楼见一个女人,那姑娘叫芙蕖,是以前宰相的女儿,同时她以前和何朔有过婚约。" 白灵沉默了一息,随即靠回迎枕上,嘴角浮起嘲与叹:"哀家还以为,他娶了公主能安分。果然天下的男人啊……" "这事跟公主无关,何朔那头的事朕另有安排。只是让北瑶别掺和进来,她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了也是添乱。" 白灵点了点头,重新拾起佛珠,一颗一颗地碾过去。 永寿宫安静下来,檀香燃尽了,只剩一缕极淡的尾烟,在窗前的光柱里慢慢打转,散进看不见的空气里。 北瑶被宫女搀着出了永寿宫,背影还没完全消失在廊下,李太妃忽然挣开了女儿的手。 她站在殿门口回身往里看,日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眼底那层泪还没干透,她看到白灵坐在暖榻上捻着佛珠,一副事无关己的样子,没有看她。而天子立在窗边低头翻一本奏折,也没有抬眼。 看到这座玄武宫已是这对母子的天下,李太妃暗自咬牙,心里有不甘,她甚至希望周容就驾崩在在自己儿子的计谋下就好了。 她在永寿宫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话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时快,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第二日一早,永寿宫的门还没开全,李太妃就来了。宫女通传的时候白灵正在梳头,铜镜里映出她微微皱起的眉,白灵放下梳子,让人把李太妃请进来。 李太妃今日换了身素色的衣裳,发髻上连根簪子都没插。 她进门不跪,直挺挺地站着,开口第一句就是:"太后娘娘,您当真见死不救?" "哀家昨日已经说得很清楚,周越的案子由三司会审,哀家不能插手。" "您是不想插手,还是不敢?" 李太妃往前迈了一步逼近白灵。 "还是说——您巴 不得我儿子死?" 殿里的宫女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白灵挥了挥手,让她们都退下去。 门合上,殿里只剩两个人,佛珠搁在小几上,铜漏里的水滴似乎为此刻的气氛所凝住。 白灵从暖榻上起来,走到李太妃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她比李太妃高出半个头,垂眼看着身下撒泼的人,没有动怒,她倒是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回去吧,别在这儿折腾了。" 李太妃忽然笑了,那笑声短而尖,像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白灵,你别摆这副姿态。你当我不知道?你当年能坐上后位,不过是出身好,是西国和亲的公主,又运气好生了个男丁。论跟先帝的情义,论先帝心里装着谁,你比得上我吗?" 白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没动。 李太妃像是找到了什么缺口,话越说越快:"你坐在这永寿宫里享了几十年的福,可先帝最宠的人是谁你最清楚。” “哦对了,听说你入宫前又和摄政王不清不楚的,说不定你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要不是先帝走得早,你哪来的今日?" 她又喘了一口气,眼底忽然泛起一种诡谲的光,声音压低了半寸。 "说起周容……她到底是谁的孩子?先帝碰过她母亲几回?你心里没数?"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白灵毫不犹豫地给了她一个巴掌。 这巴掌落在李太妃脸上,声音十分脆亮。 李太妃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鬓发散下来一缕,白了她半边脸。 她愣了——白灵入宫几十年,从皇后到太后,向来端方自持,连重话都不曾对谁说过。 李太妃捂着脸回过头,眼底那层惊愕还没褪尽,很快烧成一股子豁出去的火。 她尖叫了一声扑上去,两只手朝着白灵的脸抓过去——白灵往后退了半步,袖口被李太妃的指甲勾住,嘶啦一声扯出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摄政王周业,还有几个随行的内侍。 日光从他们背后涌进来,把李太妃那张扭曲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白灵靠在暖榻的扶手上,手腕上一道血痕正往外渗着血,顺着指尖滴落下来。 她的面色苍白,眉头蹙着,眼神却极快地扫了周容一眼,那目光又沉又定,钉进周容的眼睛里。 然后她阖上了眼,身子一软,顺着扶手倒身滑了下去。 周业第一个冲过去,扶住白灵滑落的身子,“快传太医!快传太医!" 殿里瞬间乱起来,内侍跑出去喊人,宫女从外间涌进来,周业把白灵半抱半扶着安置在暖榻上,手按在她腕间的伤口上,指缝里渗出暗红的血。 他偏过头,狠狠地瞪了太妃一眼。 "太妃娘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严肃不容置疑地警告她:"太后若有三长两短,孤绝不会轻易地放过你!" 李太妃瘫坐在地上,头脑发懵,她以前没发现白灵竟如此有心计,故意让她在众目睽睽下出丑,甚至能够天衣无缝地冤枉她! 她看着自己手中残留的碎布,再看看白灵腕上那道血口子,她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抓着周容的一角衣袍拼命地辩解。 "不是我!是她自己弄的!是她自己划的——她嫁祸我!" 可在场的没人愿意听太妃的解释,哪怕她真的是被冤枉的。 而周业已经转身去迎太医了,殿里的宫女忙着端热水拧帕子,留下太妃一人独自凌乱。 23. 求不得 周容看着暖榻上闭着眼的白灵,又看了一眼地砖上跪着的李太妃——太妃被两个内侍一左一右地架着,还在挣扎着喊冤,声音刺耳且喧哗。 太妃抬起头,满脸泪痕,嘴里还含着最后一点不甘:"陛下,臣妾冤枉——" "太妃,"周容的声音不高,但殿里所有杂音都像被压了下去,"你和先帝情深义重,先帝驾崩,念及和先帝的深情,你本该殉葬的。" 李太妃的声音戛然而止。 "念在你尚有儿女在世,朕免了你的殉葬。" 周容冷冷地看着她,心想猜测这个女人对先帝的爱,也不过如此嘛。 "即日起,送太妃入西山慈恩寺削发为尼,日日夜夜为先帝吃斋念佛,替北国祈福。" 李太妃睁大了眼,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像想说什么却被堵住了。 内侍架着她往外拖,她挣扎了几下,忽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白灵!白灵你装什么死!你自己清楚是你划的!你害我——" 还没等她说完,她凄厉的声音就被殿门隔绝在门外。白灵不知道此时的太妃是何种心情和模样,她只听到外面廊下的挣扎声,和拖拽声,在在激起波澜后逐渐消远。 御医背着药箱冲进来给白灵看伤到的时候,周业站在一旁,面色紧绷地盯着她的伤口和太医的动作。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御医收回手,禀报说太后伤口不深,只是失了些血,加之受了惊吓,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听到白灵无大碍,周业这才松了神色,又吩咐御医好生开方,每日按时来请脉。御医应了,退出去开药。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白灵睁开了眼。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神清明,当她看到窗边站着的人是周业时,脸色淡然不以为意。 "太妃那边,孤会盯着的。" “有劳王爷费心了。” 周容看着母后和摄政王又好像说了些什么,气氛感觉不是很好,但又不好意思上前去多问打扰。 当周业推门出去后,周容才来到母后的床前,她其实对永寿宫殿内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甚至包括母后的每一个不为人知的举动。 白灵先开了口:"你看见了?" 这不是问句,知子莫若母,同样的,知母也莫若子。 "看见了,这伤是你自己提前划好的。"周容叹息,“这么拙劣的宫斗戏码,母后怎么还演上了?” “因为哀家信任你会站在我这边,陛下现在是一国之君,也是这座玄武宫的主人,你也有权利去处置碍眼的人。” 紧接着她又说:“欺负到你头上的人,你要让她们知道谁才是这玄武宫的主人。哀家也是给你一个借口,也是一个机会去处理这些碍事的人。” 白灵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白布,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边缘,眉头蹙了一瞬就松开了。然后她抬起眼,望着周容。 "做君王,绝不能心慈手软。" 她声音不高,像是解释,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你今日若由着她闹,明日就有人敢拿刀子架在哀家脖子上逼你就范。她敢说那等话,就该担那等后果。" "她方才说了什么,你都听见了。"白灵说,声音低而轻,"那些话传出去一句,哀家的名声,你的身世,都会被人翻出来嚼烂。她今日可以拿这个要挟哀家,明日就可以拿这个要挟你。所以——哀家必须让她开不了这个口。" "儿臣知道……" 白灵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只一下,周容没动,也没躲,她想母亲向来比她更心狠和果决,就像从她出生那一刻便“抹”去她的女儿身份那样,但她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 年少离家,前往千里迢迢的南国为质,这么多年的时间,自己没有陪在母后身边,虽然母后从来没有提及,但周容隐隐感觉的到,母亲在她看不见的年岁里收了很多的委屈…… 不过今后,母后不用受委屈了,我将会成为这座玄武宫真正的主人。 殿里的檀香重新燃了起来,淡淡的烟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永寿宫恢复得和从前一样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北帝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永寿宫后,没过几个时辰摄政王又悄悄来到这里探望太后。 "太后醒了。"他声音不高,听着像松了口气,"孤担心太后的安危,就又让御医过来给你瞧瞧。不过御医说伤口不深,只是失了些血。孤已经让人去煎药了,一会儿就送来。" "摄政王费心了,其实哀家并没什么大碍,你不必劳神,回去歇着吧。" 周业正要端药的手顿了顿,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客气——比方才跟御医说话还客气。她的疏离端得很稳,像一道看不见的门,在他面前合上了大半扇,留他一人在门外。 "太后——" "你政务繁忙,不必总往永寿宫跑。" 白灵把目光从他肩头移开,望向窗外,像是故意回避什么似的。 "宫里人多眼杂,如果你经常往永寿宫跑,这要是传出去了,对你——和对哀家都不好。"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周业也瞬间领会到这弦外之意,眼前这个女人不想和他以后再有任何关系了,哪怕是风声也不愿意听闻。 同时,这个女人也不会明白他的真心,也不会领会他的好意。 周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白灵侧过去的脸,日光下她的轮廓比平日柔和些,但那双眼睛垂着,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白玉雕的观音,好看是好看,可里头没有活气。 "臣明白了。" 他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 "太后好生歇息,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背脊还是直的,但经过窗边时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歪了一下,他很快扶正了,推门出去。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他求不得的人,求不得的情,依旧不可求。 没关系,他只求得权力就足够了,周业安慰自己。 门合拢,殿里重新剩下白灵一个人。她望着窗外那棵槐树看了很久,慢慢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把散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耳廓时停了一下,随即放下了。 摄政王出了宫没有立刻回府,他让轿子绕了两条街,在西城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门口停下来,一个人进了雅间,要了两壶最烈的烧刀子。掌柜的送上来时偷瞄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敢多问,放下就退了出去。 两壶酒空了,他又要了两壶。窗外的天从亮白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青灰,最后全黑了。店里的小二来催了两回说要打烊,他扔了一锭银子过去,小二不催了。第三壶喝到一半时,他忽然站起来,步子有些不稳,扶着桌沿出了酒肆。 他也没有直接回府,让下人抬着轿子,不知不觉地向着醉颜楼的方向驶去。 月夜之下,醉颜楼的灯还亮着。 二楼最里间那扇窗映着暖黄的光,琵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在练习什么新曲子。周业没有让人通传,自己上了楼,推开那扇门。 芙蕖正坐在琴案后面调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周业站在门口时愣了一下。 他穿着朝服没换,领口歪了,头发也有些散,平日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消了大半,整个人喝的烂醉,踉踉跄跄靠着门框才勉强站住。 她放下琵琶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周业已经迈进来,脚步虚浮地走到桌边坐下。他肘弯支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掌,半 天没动。 芙蕖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把门关上。 她倒了杯温茶递到他手边,他手没接稳失手撒在地上。她正准备捡起洒落的茶杯,不料他的手掌突然覆上,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重,甚至连握都算不上,只是搭着。他的掌心烫得厉害,手指微微发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控制住不攥紧。 芙蕖低头看着他,他额头还抵在另一只手掌上,看不见脸,只看得见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和发红的耳尖。 "孤曾是一个备受冷眼的皇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掌心里,含含糊糊的,"母亲出身低微,过世的早,所以孤被早早的过继给了其他妃嫔。" 芙蕖静静地听着他讲,提起自己过去的周业,她也是第一次见。 "那女人打我。用戒尺打,用簪子扎,背不出书不给饭吃。我告诉过父皇,但父皇说作为他的孩子应该要优秀。"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当时整座玄武城,就只有先帝——皇兄对我好。" 芙蕖的手颤了一下。 “皇兄像是孤生活的光,事事护我,每次太傅罚孤的时候,皇兄都会悄悄地给孤送点心。” “所以后来的孤,即使功夫课业比皇兄优秀,都会事事让着他,因为他是深宫里唯一对孤好的人,所以即使有人传风言风语离间我们的关系,哪怕皇兄有一天真的对孤疏远了,孤也毫无怨言。” “先帝在时,孤没有跟他争过任何东西。” 周业醉里含笑,笑的心疼。 “除了那个女人——” 烛火跳了一下,窗外的街市人声远远地浮着,像隔了一层水。 “孤发现自己喜欢上她的时候,才知道她是西国过来联姻的公主。” 周业的脸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 “那个女人却说,她只嫁北国未来的君主。” 他看着芙蕖,目光里没有平日那种审视和压迫,此刻他的眼里像是一座空落落,荒芜的庭院。 “孤当时头一次,想要和皇兄争点什么。” “孤以为放手成全她,她就能幸福。但她们是冰冷的整治联姻,皇兄也不爱她,孤看着她也并不幸福。” 有的姻缘,在别人那里是政治联姻的工具,而在某些人这里,确是求之不得的垂怜。 "于是孤开始改变,孤想成为更高处的人,想得到更多人的认可,想要更有权势和能力去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毕竟,论才学智谋,他本来就不输先帝。 毕竟,他错过那个女人的时候,他是无力且势弱的。 “后来很多人都觉得孤心狠且手辣,什么都攥在手里。孤有时候也觉得这该是孤的样子。可有时候……" 他没说完,他把搭在她腕上的手收了回去,别过脸望着窗外黑洞洞的夜。 芙蕖站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男人,虽然经常表现出来不可一世的样子,竟然却是一个如此重情的人。至少在她过去对周业的认识里,觉得他心思重,且不能会轻易爱人。 芙蕖想起这些日子周业来醉颜楼的样子,从第一次踹开门救她,到昨夜圈着她看账册时下巴搁在她发顶的温热,再到他让人专门搜罗医书送来给她解闷。 她一直以为那是监视,是履行父亲生前的某些约定,是把她当一只金丝雀一样地拨弄。可此刻看着这个男人坐在她面前,卸下高高在上的铠甲,袒露出最原始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褪去官服和身份枷锁,他其实也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男儿郎。 她处在低位,求不得高处的所爱之人;而他站在高处,对“情”字求而不得。在情之上,他们都是一路可怜人…… 24. 一夜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解他领口那颗歪了的盘扣。 周业低头看着她的动作,目光有些迟钝地跟着她的手移动,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猫,懵的。芙蕖把他外袍褪下来搭在椅背上,又蹲下去帮他脱靴子,靴筒很紧,她拔了两下才拔下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沉甸甸的压在她肩上,她半拖半架着才把人放平。他的发冠歪到一边,她伸手替他取下来放在床头小几上,散了一枕头的黑发。 她拉了被子给他盖好,又出去让楼下的厨房煮一碗醒酒汤。 回来时周业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沉而绵长。她把醒酒汤搁在床头,推了推他的肩。 "把汤喝了再睡。" 他没睁眼,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芙蕖靠近耳朵凑近听。 “别走——” 她顿了一下,然后端起汤碗给他喂,周业皱喝了两口便皱眉,不肯再喝了,然后头往枕头里埋进去,芙蕖拿他没办法。 即使是躺着,这个男人的眉还是微皱的,芙蕖指心轻落在他的眉心,轻轻抚平他的愁。当指腹蹭过他眉骨的一瞬,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要醒,但又迅速沉下去了。 芙蕖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她坐在榻边没有走,望着窗台上那几本新送来的医书,月光照在书脊上,泛着冷冷的银白。 他给她送医书,他让人护着她。他喝了酒跑到她这儿来,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 或许是醒酒汤的作用,周业忽然睁了眼。眼底还蒙着一层雾,酒气未散,可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定了一下,像认出了什么。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 力气大得不像个醉了的人,芙蕖手里的汤碗脱了手,咣当一声滚落在地毯上,残余的汤汁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她被他拽得往前一倾,整个人撑在他胸膛上方,还没来得及稳住,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颈。 “你怎么......” 没等她反应过来挣脱,嘴唇就被男人带着烈气的吻堵上了。男人的唇粗粝地碾过她的唇角,没什么章法,像困兽循着本能咬住了什么就不肯松。 芙蕖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使劲得又推又打他——隔着中衣她感应到,他胸脯下的心跳,在此刻灼热,又急又沉。 男女力量悬殊,他的力道很大,她好不容易偏开头,让他的嘴唇落在她颊边。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你看清面前的人是谁了吗?" 周业顿了一下,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太阳穴,眼皮很重地掀了掀,目光迷迷蒙蒙地聚了又散,散开又聚。他望着她看了好几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像含了一把粗砂:"芙蕖。" "是芙蕖。" 他又说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手臂忽然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闷声说,"孤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这个夜对芙蕖来说,过的格外的漫长...... 第二天芙蕖醒来后,回忆起昨晚上发生的事——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更要命的是,她惊讶的发现,她并不难过,也不觉得后悔。 这个认知比昨晚的任何事都让她心慌。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周业的呼吸节奏变了——从沉长的均匀变成了浅而短的起伏,她知道他醒了。 周业没有立刻睁眼,他伸手揽上他的腰,指腹在被褥上蹭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然后才慢慢掀开眼皮。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张脸上,停了片刻,松开了手臂坐起来。 芙蕖也跟着坐起来,被子拢在胸前,垂着眼没看他。 她想问问他,他昨晚上向他倾诉对另一个女人的爱而不得后,又和她发生了关系——他究竟把她当什么了? 她等着他开口——或者等着他穿上衣服走人,以为他们之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抬头。" 她的下额被男人抬起,此时的周业已经恢复清醒,穿戴齐整了,领口系得端端正正,又变回那个摄政王。 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跟从前不一样了,那层审视的、疏离的东西淡了些,底下露出一截别的东西,她看不太明白,只觉得烫。 只见他在她的手心按了一块令牌,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业"字,背面的纹路透着光泽,还残存着那个男人的体温。 "拿着这个,"他说,"玄武城以内,凭它通行。想出门就出门,没人拦你。" 芙蕖看着那块令牌没动,她人身自由了吗?她终于可以出门了,不用整日闷在醉颜楼了。 令她感到意外的,还有男人的一句话—— "孤会对你负责的。" 怎么负责?她没有当真,也不敢当真。但她相信终有一天能够离开这醉颜楼,离开这份枷锁,重获自由和清白。 门开了又合上,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越来越轻,最后融进楼下院子里的晨杂声中。 芙蕖坐在床上,把令牌拿起来握在掌心里。铜面被他的体温焐过,还残留着一层浅浅的温热。她攥了一会儿,松开手翻来覆去地看,那个"业"字刻得极深,凹槽里磨得发亮。她下了床,把那块令牌系在自己腰间的带子上,沉甸甸地坠着,边走边摇晃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有鸟叫,叫声脆生生的,像把天光啄开了。 那天下午,芙蕖自被囚禁后,第一次一个人走出了醉颜楼。 她换了一身寻常女子的衣裳,青灰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跟街上任何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没什么区别。 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便衣的护卫,不远不近地缀着,她知道,没回头看。 < p>街市上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手工绣品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地排过去,吆喝声层层叠叠地涌上来。 她在一家卖荷花酥的铺子前站了一会儿,想了想,没买。又走过两个摊子,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折回去买了半斤,用纸包着攥在手里。 付钱的时候护卫已经跟上来把账结了,她愣了一下,把荷包收回去,捏着纸包继续走。 那个男人也真是的,出街都还派人看着她。不过,他还挺大方的。 走过一家书铺时她停下来。铺子门口摆着几本旧医书,纸页泛黄,书脊上的字都磨淡了。她蹲下来翻了翻,老板说三文钱一本,她正要掏荷包,身后的护卫又递了钱过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护卫面无表情地退回了三步远的位置,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她拿着那本旧医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日光落在街面的青石板上,泛着暖融融的光,有小孩从她身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只纸风筝,线轴上的线一圈一圈地转。河边的柳树绿得正好,柳枝垂下来扫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 满街的嘈杂像潮水一样退远了。她站在街心,手里攥着一包荷花酥和一本旧医书,腰间的铜令牌沉沉地坠着,日光晒在脸上,暖得让人想眯眼。 她不记得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她被关在醉颜楼那座四方的院子里快两年了。那里的窗户只能看见对面屋檐的灰瓦,听见的只有划拳声和酒盏碰碎的响。 她以为自己会烂在那里,烂成一堆没人记得的灰。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站在阳光下,站在人堆里,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令牌。那个"业"字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硌在掌心,实实在在的。 她想起昨夜的周业——那个醉得说话含混、像一座被搬空了家什的院子的男人。他在朝堂上被人恨着、忌惮着、骂着奸佞,可他给她送医书,给她立威护她周全,给她这块令牌,甚至还对她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她攥着令牌站了很久,久到护卫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她摆摆手示意没事,把荷花酥和医书拢进怀里,继续往前走了。 虽然此刻手中的荷花酥,比不上当年在府里吃的那些上品,但在此时此刻,芙蕖却觉它是自己吃到过最好的。 也许是岁月的磋磨,让她本来挑剔的脾气,变得宽容和知足了。 那天日光很好,河边的柳树绿得发亮。芙蕖从书铺出来,手里多了一本《金匮要略》,沿着河岸慢慢走。 边走她边想,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玄武城这么热闹有趣,以前让她置之不理的一砖一瓦,一花一草,在此刻都让她感到新奇。 正如牢笼里的鸟儿,被关的久了,看到外面的一些都会感到好奇。 25. 不染 芙蕖在一家卖糖人摊前停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买一只兔子模样的,余光里扫见河对岸走来一男一女。 男的青衫玉冠,步履从容;女的挽着堕马髻,簪了一根点翠金钗,裙摆上的银线在日光里一闪一闪。两个人并肩走着,看着像是寻常的富贵之家的夫妻出来踏青。 芙蕖攥紧了手里的纸包,偏过脸,她认出了来人——是北瑶公主和何朔。 人群熙攘,他们没有看见芙蕖,而何朔正侧着头跟公主说什么,公主微微仰着脸听,嘴角挂着一层浅浅的笑意。他说话时步子放慢了些,等她跟上来再继续走,袖子偶尔碰着袖子,轻轻擦过去又分开。 芙蕖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隐进路旁一棵柳树的垂枝后面。她隔着几绺晃动的柳条望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去——像一片叶子飘到水面,打了个旋儿,沉进去了。 他们看上去感情很好,相敬如宾,和睦得体——也许,这就是公主和驸马该有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转身要往另一个方向走。柳枝拂过她肩头时,何朔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半条河和两三拨行人,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他看见了芙蕖,神色有一刻的失常。 “何郎,你怎么了?” “我没事。” 半条河的距离,芙蕖的步子没有停,何朔也没有。他移开眼继续跟北瑶说话,像什么都没看见的那样。 而她确定他肯定看见她了。 三个人往同一个方向走了半条街,在一处卖手工草编的摊子前面遇上了。 周瑶正在挑一只编得歪歪扭扭的蚂蚱,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布裙,怀里还搂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男孩面色发黄,嘴唇干得起皮,靠在母亲怀里昏昏欲睡。 北瑶付了钱,又额外从荷包里掏了两块碎银子放在摊子上,轻声说:"天热,给孩子买碗凉茶喝。" 摊主愣了一下,连连道谢,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妇人交口称赞:"公主真是心善"。 "天家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北瑶公主,是全北国的掌上明珠,不管是皇室,还是民间,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公主,因为目前北国帝王无皇后,大家都一致认为北瑶公主是北国女人最尊贵,和美丽的代表。 周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着眼拉了拉何朔的袖子,何朔温声说了句"走吧"。 当芙蕖的看到摊主怀中的孩子嘴唇颜色不对,呼吸短而促,额头有一层细密的虚汗,她业余研习医术对症状的敏锐度在此刻显现出来。 她走上前几步,蹲下来,伸手搭上男孩脉搏的那一瞬间,男孩睁开眼看了看她,忽然咧嘴笑了,声音软糯:"好漂亮的姐姐。" 芙蕖的指尖还搭在他的脉上,还没来得及说话,摊主妇人忽然一把将孩子的手抽了回去,抱紧了往后退了半步。 摊主的目光从芙蕖脸上扫过去,扫过她腰间那块铜令牌,又扫过她衣料上细密的暗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别碰我孩子。" 芙蕖解释:"你的孩子身子不舒服,得赶紧送医馆看看,像是暑热郁结——" "你懂什么医?"妇人打断她,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刺很尖,"一个醉颜楼出来的,谁知道手干不干净。" 然后这一句彻底吸引了街边众多妇女来围观——这些人其实心里都对醉颜楼里的人有偏见,所以在旁边议论纷纷。 "就是——" "那地方出来的人,还穿金戴银在大街上走,也不嫌——" "我家那口子就是隔三差五往醉颜楼跑,银子全扔在那儿了,孩子连件新衣裳都买不起……" 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都是些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她们把芙蕖围在中间,目光粘在她身上——粘在她簪头那根素银钗上,粘在她腰间那块铜令牌上,粘在她美丽做工精良的衣料上,粘在她那细皮嫩肉——又招蜂引蝶的容貌上。 周围的目光像细细的针,一寸一寸地审判着,凌迟着她。 芙蕖一时不知所措,被围在中心动弹不得,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父亲在时,她作为宰相千金去城郊施粥,当时那些妇人也这样围着她,只不过是笑着的,夸赞着她:"高小姐真是菩萨心肠"。 "她以前是高宰相的女儿。" 人群外面忽然响起一个男声,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 周业从人群外走进来。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的便服,发冠没戴,只用一根簪子别着,可那张脸一出现,周围的嘈杂声像被刀子割断了一样,倏地静了。 他走到芙蕖身旁,手臂一伸,把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不是箍着,是圈着,像护一件怕碎的东西。 他扫了一圈周围的妇人,目光最后落在摊主妇人脸上。 "她以前是高宰相的女儿,"他说,"高家还在时,她跟着母亲每年给城东的妇孺施粥送药,城东的老人都记得。各位的丈夫去醉颜楼,那是男人的事,为难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 摊主妇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周业看了一眼,话又咽回去了。 周业低头看了看那男孩,又看了看芙蕖,声音放缓了半寸:"你说他病了,就治。出了事,我担着。" 芙蕖抬起头看着他,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蹲下身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随身带的银针,抽出最细的一根,在男孩的虎口、合谷、内关各刺了一针。 手法利落,下针快而准,片刻功夫,男孩原本黄白的脸色慢慢回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顺了。摊主妇人张着嘴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芙蕖把银针收回袖中,站起来。她看着那妇人,没说什么,只轻声说了一句:"天热,少给孩子穿两层,回去煮碗绿豆汤放凉了喝。" 妇人抱着孩子,一改之前的态度,最后低低说了声"谢谢"。 周业的手还揽在她肩上,带着她往外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那些方才还扎人的目光此刻全低了下去,落在自己脚尖上。 走出人群几步远,迎面碰上了站在路边看的北瑶和何朔。 周瑶手里还捏着那只草编蚂蚱,看着周业揽着芙蕖走过来的样子,目光在芙蕖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在周业揽她肩的手上,微微挑了挑眉。 "皇叔!"周瑶率先开口问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这位是?" "公主殿下,这位是芙蕖姑娘。" 周瑶细细端详了芙蕖一番,觉得她看着很合自己的眼缘。 "方才姑娘替那孩子施针,本宫都看见了。没想到姑娘还有这份本事。" 公主顿了顿,补了一句,"出淤泥而不染,倒是难得,怪不得能这位姑娘能得到皇叔的青睐。"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这也是让何朔心里对芙蕖的美好映射。 何朔站在北瑶身侧,目光落在周业揽着芙蕖的那只手上,又移到芙蕖脸上。 芙蕖抬了一下眼,与他对上了极短的一 瞬——她看见他眼底翻过一层暗涌,压着,不平,像烧开了又盖紧的锅。而芙蕖只是对他微微点头,带着平静无波澜的释然,然后她挽上周业的臂膀,牵着他离开。 四个人站着,表面客气周全地告了别,但实际上每个人都暗含心思。 周业揽着芙蕖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何朔也转身陪着北瑶往街那头去。两个人的背影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中间隔着一条河,隔着一整条街的人潮,隔了两年的时过境迁。 河边的柳枝还在风里晃着,芙蕖走了几步,抬头看了看身侧的周业。他没有看她,目光望着前方,但揽着她肩的那只手一直没放下来,掌心稳稳地贴在那里,温热的,像一座不会走的山。 她想着,如果她不是罪臣之女,自己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其实摄政王也是个不错的对象。 但经过此次出街一事,可见世人对烟花之地偏见颇深,芙蕖心想着自己的处境即使清醒自持,却终有一天会被污名所染。那些妇人说的话她都听了进去,她想着,总有一天她要洗脱这层“不干净”的身份,堂堂正正,清清白白的自由做人。 她暗自下决心,终有一天一定要离开醉颜楼。 北国入春,到了播种的节气。 去年北地三郡大旱,秋粮减了四成,今年芒种前周容便吩咐巫渡择了吉日,要亲自去城郊的房曜真君庙祈雨祷农。 銮驾从简,简得跟微服私访差不多,只带了巫渡并几名近卫。 青帷马车经过郊外的阡陌,两旁的田埂上已经有农人在翻地,黑褐色的泥土被犁铧翻开,在日光下泛着可贵的光。 房曜真君庙不大,青砖灰瓦,藏在几棵老槐树后面。庙里香火倒是旺,供桌上瓜果堆得冒了尖,烛台上染着一排红烛,来来往往的农人都在此叩拜真君。 周容在真君像前上了三炷香,闭眼默祷片刻,把香插进铜炉里。 她退后两步仰头看了一眼那尊泥塑的神像——青龙宿第四宿,房曜,掌农事稼穑,面色赤红,双目圆睁,手里握着一束稻穗。 她也是第一次拜房曜真君,她从前在南国时没见过这尊神,南国拜的是水神和蚕神。回到家乡后,也是第一次跟着民间的习俗去拜房曜真君。 "原来北国也拜东国的神明。"巫渡打趣,"臣还以为北国都信奉玄武,什么都拜玄武。" 官方吐槽最为有趣。 周容偏头看了他一眼,把香炉边落下来的一截香灰拂到地上,语气淡淡的:"北国民间信仰自由,求神拜佛,只要管用就行,管他东国西国。" 巫渡嘴角那点笑意没收,跟着她往偏殿走。 偏殿比正殿矮一些,光线也暗,可一进去就看见满墙挂着红绸子,绸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红笺小字,写尽爱意和祝词。 殿正中供着一尊白须白发的月老像,左手执姻缘簿,右手牵红绳,笑眯眯地望着下方来往虔诚的男郎和女娘。 月老像下的香客不少,多是年轻女子和结伴而来的情侣。 一个圆脸的小娘子正跪在蒲团上闭眼虔诚地默念,念完了站起来,从案上取了一根红线充满欣喜地系在手腕上,又对着月老拜了三拜才走。 旁边还有一对年轻的情人,男人正把写了两人的名字的红绸往墙上挂,女人踮着脚替他扶着,两人的影子被烛火映出最热烈的模样。 周容好奇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看见那小娘子系好红绳后低头摩挲了一下腕间的结扣,然后笑得比蜜还甜——她们的笑很纯粹,那是相信爱情,充满对美满姻缘的祈愿。 26. 红线 周容的目光落在庙中少女手中的红线上,这一丝红线,真的能牵住所谓的幸福和良缘吗? 她又想起月老殿外的满墙红绸,想起那些小娘子虔诚双手合十的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这些事,好像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吧? 此刻周容连自己没意识到,自己心里那个少女之心在此刻呼之欲出,而她又无意识地用天子之威的身份来压抑那个真实的自己——压抑那个对感情有着美好期盼名叫“周容”的女娘。 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腕,空荡荡的。心想自己作为一个女扮男装的天子,一个刚刚被推开的人,这辈子的姻缘大约早就在她穿上那身龙袍的时候一并掐断了。 她未来会应着天下人的意愿,以男子的身份娶妻,立后,纳妃,联姻吗?她不敢想象自己这“阴差阳错”的姻缘线。 "陛下——" 巫渡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走过去,从月老殿的案上祈了两枚红线,然后对她说,"来都来了,讨个好兆头。" "你想娶妻了?" "对爱情的向往,这是人之常情。"巫渡说,"不试试月老的红线,可万一灵呢!" 周容愣了一下,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巫渡已经将红线系在了她的手腕上,红线联结在腕上里脉搏最近的位置,隔着肌肤,她的血液和红线一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蔓延,流淌。 殿里的庙祝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角落里一张旧木桌后面,正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泛黄的簿子。 "两位公子,要不要看看姻缘?" 周容正要开口说不用,巫渡已经在她之前应了:"劳烦。" 老者让他们各伸一只手,枯瘦的指尖先搭上巫渡的掌心,闭眼默了一会儿,睁开眼时神色里多了一丝郑重的意味。 "这位公子的正缘,是个贵人。您这一生需得渡化一人,方能修成正果。待劫数尽了,两人恩爱绵长,白头到老。" 巫渡收回手,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多谢。" 老者的目光转向周容。手指搭上她掌心的那一瞬,他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又松开了,闭上眼沉默了好一阵。等他再睁眼时,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复杂。 "这位公子……"他犹豫地顿了一下,"前期感情不易,命中有一桃花煞。煞气重者,恐有性命之忧,感情上不破不立,先死后生。等劫一过——" 庙祝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沉了半寸。 "正缘自显。" "什么劫?" "天机不可泄露,贫道只管看姻缘,生死劫不在贫道辖内。公子若想解煞,须得自己渡。" 其实不用庙祝多言,周容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她大概猜测到庙祝言语中所谓的桃花煞是谁——那个人怪不得能让她魂牵梦萦,甚至飞蛾扑火。 她和某人,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走到了相互猜忌,相互防备的地步。 周容站在桌旁,掌心还残留着老者指尖的余温,庙祝那句"桃花煞"像一根荆棘,勒住她的心房,扎进她的心室,让她痛的不能呼吸。 不破不立,先死而后生? 她心里忽然浮起楚平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那句"没什么好记的",心口那根刺又往里钻了半寸。这桃花煞,也是真的“煞”呐...... 巫渡看穿她的心事,于是牵起她腕中的红线,然后嘴里念叨着一段小咒语,然后只见她手中的红线变成一个悬着小铃铛的红绳,而红绳下方的手腕上,皮肤上浮现出条绕着手腕的红线——像血管一样长在了腕处。 “这是什么?” "我在红线上施了法,它已经和你心脉连成一气。这条红线会给你带来好运,若真遇了凶险,它能救你一命。" 周容低头看着腕间那根细细的红绳和红线,带着一点浅浅的暖意。 “谢谢你,巫渡。”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对巫渡说“谢谢”了,巫渡的法术玄机她见识过,她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对巫渡产生了无条件的信任和......些许依赖。 巫渡背过去一只手,在周容看不见的地方,巫渡手腕上也出现了一条红线——悄然之间,他将两个人的红线牵在了一起,两人会不会结成喜缘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有了这条红线,以后周容遇到生死之危,他就能立刻出现在她身边。 至于是否喜结连理,他还是尊重红线的习俗"信则灵。" 青砖地上她的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巫渡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在月老殿的门槛上交叠了一瞬,又分开了。 在两个走后,庙祝摇着蒲扇,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念叨:“这两位公子倒是缘分颇深——若是一男一女,必是天作之合的正缘之象;但怎么偏偏都是男儿郎......可惜了多好的缘分呐。” 刚出殿门,两人同时打了个喷嚏。 “这月老庙还真有点说法呐!” 两人都一致感叹,是不是自己被正缘念叨了,这月老庙还真的有点东西在。 殿外日光正盛,微风徐来,吹的庙内满墙红绸随风而动。 月老殿旁边不远处是青龙殿。 青龙殿在西侧,比正殿冷清许多。殿门半掩着,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疏疏落落的,像有人漫不经心地拨着一把旧琴。 周容正仰头看殿内那幅青龙壁画,壁画上的龙身鳞片用金粉描过,日光斜照进来时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刚要转头问巫渡这画的是什么年代的,却见他站在殿门口没进来。 日光落在巫渡的脸上,有一瞬间周容有种错觉——巫渡身上好像和壁上龙鳞闪烁着神似的光。 而在两个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穿着青色的长袍的人,在壁画的阴影里像一截不起眼的廊柱,在暗中窥伺着两人。 巫渡转过头来,对着周容拱了拱手:"陛下,臣想起有件私事要办,容臣先告辞一步。"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点头允许了。 巫渡转身往偏殿后面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日快。青袍的人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月门,消失在拐角后面。 那座院子很偏僻,墙角的青苔爬了半尺高,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把日头遮了大半,院子里阴凉凉的。 巫渡在树底下站定了,背着身没有回头。脚步声从月门那边过来,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衣料窸窣一响,那人跪了下去。 "臣——参见八皇子。" 巫渡闭了一下眼,他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东国使臣宋怀,他认得这张脸,是东帝身边的老臣,他还在东国时此人已是礼部侍郎,如今大约升了。 "起来。"巫渡说,"这儿不是东国,别跪。" "殿下,臣找您找了足足三年!上次北帝登基,各国朝见,臣在使臣队列里远远看见您站在北国天子身旁,差点没有认出来您。" “那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宋怀继续道:"陛下他……年迈了。身子大不如前,前 些日子还病了一场,昏迷了两日。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殿下您在哪儿。" 他的声音沉下来,"陛下说,他想见您......他说曾经对您有亏欠,希望您能回家看看他。" 巫渡的目光冷冷地落在地上青苔上,这个人人的出现激起他对自己前半生的反思。 "亏欠?他当年听信了那些奸佞之臣的话,把我赶出来的时候,可没人说亏欠。" "殿下!" "我在北国过得挺好。"巫渡打断他,"有了自己的位置,有了该做的事,也有了——"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半寸。 "有了想守的人,我不想回去。" "是……因为北国的那位天子?" 巫渡没有回答。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宋怀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没有继续追问,换了话说:"殿下您不知道,自从您离开后,母族那边起了乱子。龙族在东海沿岸频频异动,朝中几派势力都在拉拢您母族的几位长老,若您不回去坐镇——" "这与我何干?"巫渡的声音冷下来,"我走的时候,没人当我是龙族。如今出了乱子,倒想起我来了。" 宋怀深吸了一口气。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郑重地一字一句:"殿下,陛下他的时日不多了......太医说,最多还有半年。陛下他活到此刻唯一的执念是,就是想在走之前再见您一面——他最亏欠的那个儿子......" 看着东边的云,巫渡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父皇把他抱在膝上指着天边的云说:"渡儿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条龙?" “总有一天,你会化成龙穿云入月,飞在这云端之上。” 他仰头看着父皇的下巴,胡茬短短的,扎得他额头痒,可他不愿意躲开。 那些日子也如云一样,终会散去。 后来他被朝廷奸佞之臣指着脊梁骨骂他是异族,骂他克父克母,更造谣说他是东国的扫把星等等,但父皇当时只站在龙椅后面,没有开口替他辩一句。 他被送出宫城的那天,父皇没有来送。 马车驶出宫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最高处的飞檐上蹲着一排脊兽,灰蒙蒙的,没有一个人影。 他以为东国早就忘了他。 "给我时间,容我思考一下。" "殿下,臣最多给您一个月,若一个月后您若不归——"他顿了一下,声音硬了半寸,"臣就算把您打晕了,也得带您回去——这是陛下的口谕。" 巫渡靠在树干上,仰起头望着被老槐树的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日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了很久,久到一只灰麻雀落在他脚尖前的青苔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久到院子里的阴影从墙根漫到了树干底下。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腕间那根红线,缠绕在他肌肤上,扣着他的心脏悸动。 他如果走了,那她该怎么办呢?如果留她一个在北国,她会不会被其他人欺负?还有那个摄政王和楚平,这俩都不是什么善茬...... 他低头看着那根红线,指间轻轻摩挲着红线,如抚珍宝似的喃喃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风能听见:"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着墙院和满树红绸飘动,吹动红绸垂下的缕缕祈愿,也吹动神像下每个人的缘分和因果,同时,也吹着每个人命运齿轮的转动...... 27. 有龙 巫渡从月老殿回来后,刚在后院的茶室里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被摄政王的人通报要召见他。 此时的周业在城西的一处私宅里等他,巫渡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正厅的檀木椅上,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国师来了。"周业笑了笑,那笑意挂在嘴角,没到眼底,"坐。"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方几,几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空盏。周业亲自给他斟了一杯,推过去,动作不紧不慢的。 "孤还记得第一次见国师,是在三年前的北国边陲的外郡,当时国师为百姓布施,孤当时远远看了你一眼就觉得——这人,不简单。" 周业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后来孤招你作为我麾下的食客,短短的时间内,没想到你这么快晋升到了国师的位置。" “摄政王有什么话就在这里直接说吧。” “你还记得和孤当初的交易吗?” “记得。” 周业把茶盏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臣提携国师,带你入北国朝堂,您当时承诺给孤想要的丹药——就是有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且百毒不侵的功效。当年说好的,如今也到了该兑现的时候。" 巫渡沉默了片刻,他当年和摄政王结识的时候,想起来好像是做个这个交易。对面摄政王有没有查到他的底细,这个他暂且不清楚,但是摄政王一定是知道他有些地方异于常人之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白色小瓷瓶,搁在两人之间的方几上。 "这颗药丸,臣用了三年功夫炼成。"巫渡把瓷瓶往前推了半寸,"延年益寿,百毒不侵。您想要的,都在里面。" 周业伸手拿起了瓷瓶,他拔开瓶口的红蜡,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极淡的药草气混着一丝说不上来的腥甜,钻进鼻腔里清冽而沉。 他满意地把红蜡塞回去,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收进怀中。 "国师果然是守信之人。” "孤最还听说——国师最近跟那位天子走得近?据说御前伴驾,随行参议,有传闻连上元节的烟花都是国师放的。" 巫渡抬眼看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这与摄政王何干?" 周业笑了一声,核桃在指间转了一圈。"没什么干系。"他说,"孤只是提醒国师一句,孤虽不能直接拿你怎样,若朝堂之上的事,你挡了孤的路——孤也有办法让你不得好过。" 他看着巫渡,目光里那点笑意全收了,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说起来,孤一直都感觉奇怪,你说堂堂东国龙族的八皇子,怎么会大老远跑到北国来当国师?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做,跑到异国他乡来替人炼丹药,还甘为人臣替人消灾做事,国师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巫渡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那一点尖锐的刺痛让他面上的神色没有松动半分。他迎着周业的目光,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冷而沉。 "臣的事,不劳摄政王挂心。"他站起来,衣袍的下摆扫过椅面,扫过方几的边缘,"臣只想告诉您一句——" 周业想听他说什么,突然直接感到一阵冷冽的清风袭来,如雪山的冷锋于沉默中胁迫。 “你不是我的对手。” 说完,巫渡拂袖而去。 周业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受到了无声的冷冽与胁迫,他觉得巫渡像一座冰山,冰山之下,藏着他看不见,但又足以摧毁他的东西。 这座冰山之下,他看不见摸不着,这未知的东西,才是最危险的。 后来的一段时间,周容发现巫渡不太对劲。 有天巫渡替她拟折子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几次才落下去,墨点洇开一小团。 替他递茶的时候指节泛着白,像是在使劲稳住自己。周容想着他是不是劳累过度了,或者身体不舒服隐瞒了她,她问了一句要不要传太医,巫渡说不用,风寒而已,歇一晚就好。 她只好让巫渡回去先歇着,他应了,出了御书房的门,拐过月洞门的时候周容从窗缝里看见他步子虚了一下,扶着廊柱站了两息才继续走。 她没叫住他…… 隔了两日,周容夜里睡不着,带了玄英出宫闲走。 玄武城都城郊外有一片野湖,白天没什么人去,晚上更是荒得只听得见风声和水声。周容本意是出来透透气,御书房里那摞折子翻来覆去都是"北地旱情","南境布防",看得人头闷。 马车停在湖岸半里外,她下了车沿着草径往水边走,月光铺在湖面上,亮汪汪的一片,像一面没打磨的铜镜。 走到半路的时候,路过农家的时候,无意见听到两个农人的闲话声,叽叽喳喳的又断断续续的。 “我上次真看见了,上周半夜打鱼,我看到那湖面上有特别亮的光,我正要凑过去瞧瞧,突然哗啦一下,一条长长的影子从水里翻出来……" “我看那轮廓,估摸着好像是.......龙?当时吓得我赶紧跑了。” "胡说什么,这年头哪有龙。" "骗你做什么,那好长一条,背上鳞片亮得很,我当时吓得桨都掉水里了。" 周容的脚步慢下来,听着那两个农人说了几句散了,脚步声踩着田埂远了。 龙?出没? 她抬头仰望月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祭祀那天,她从悬崖上跌下去,半空中恍惚间看见一条龙影从谷底翻上来,银白色的鳞片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后来的她昏迷了,落在谷底的水中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当时以为也是“龙”,后来有宫人私下议论过郊外有龙的事,但她问巫渡,巫渡说民间以讹传讹罢了,不必理会。 她当时信了,不过这次又传言龙出没的风语,她这次得好好探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容折返回湖边,让玄英留在岸边的马车上,自己拨开芦苇往湖边摸过去。芦苇比人还高,她矮着身子钻进去,鞋底踩在湿泥里,发出细小的咕叽声。她蹲在一丛芦苇后面,屏着呼吸盯着湖面。 她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腿都蹲麻了,正要起身回去时,湖中心的水面忽然亮了一下——不是月光反光,是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温温的,带着一种幽蓝的色泽。 那光越扩越大,像一朵水下的灯笼慢慢浮上来。然后水面破开了,一个分不清是龙还是人 的身影从水里升起来,背对着她。 她攥紧了手中的剑柄,屏住了呼吸。 那人站在水面上,脚踝以下浸在水中,水珠顺着他的肩背往下淌。月光照在他身上,周容看见他背上隐隐约约浮动的银色鳞色流光,还有他的头顶上,一对细长的角从发间伸出来,弯而韧,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白。 周容的呼吸一下子收紧了。 那人转过了身——他的脸在月光下露出来的一瞬,周容松开了手中紧紧攥着的剑柄。 那些细密的鳞片从下颌延伸到脖颈,再往下没进水面,可五官是她认得的那张脸。 那张脸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分明是巫渡。 巫渡看见她的那一瞬,他猛地转过身去,伸手捂住头顶的龙角,背对着她,声音又急又哑,像被砂纸磨过:"公子认错人了。夜深雾重,这里危险,这位公子请回吧。" 不,她没有认错,这个朝夕相处的背影,和夹着细雪清冽的感受,就是她身边的国师大人。 国师......龙......她早该想到的!当年祭祀时候,她从山崖掉下去的时候,正是那条龙——哦不,是巫渡救了她的性命。 水声哗啦响了一下,他刚要沉下去。周容飞速两步淌进水里,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她说。 此时两个人手腕上的红线,在看不见的地方淌着红色的灵光。 巫渡停住了,他背对着她,龙角在月光下轻轻地颤。 "祭祀那天,从悬崖上接住我的,是你。" 这不是问句,她也没有用“朕”。 巫渡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自嘲的涩意:"陛下那时候半昏半醒,怎么知道不是幻觉。" "我刚才看见了。"周容说,"那些龙鳞的光,跟那天我在半空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都明白了,你不要怕我。”周容安慰他。 巫渡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湖面上,风一吹碎成万点银箔,无声无息地散开又聚拢。水从他们脚下轻轻地荡过来,打湿了周容的裙摆,又退回去。他终于慢慢转过身来,可还是低着头,龙角的阴影投在湖面上,被他自己的影子吞掉了。 "陛下现在看见了......会觉得臣是怪物吗?" 他的声音很平,可周容听得出那层平底下压着什么——像一块石头沉在很深的水底,水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她低头看见他小臂上翘起的鳞片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枯白色,像干旱的土地龟裂开来,缝隙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她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一些,不敢用力,怕弄疼他。 "不会。" 巫渡抬起了头。月光照着他脸上那些细密的鳞片和头顶那对银白色的龙角,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一点极淡的金色,像两颗埋在深水里的琥珀。他看着周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你救过我的命,对我有恩。” 湖水没过两个人的脚踝,凉意沿着小腿往上蔓延。月光下两个人对视着,她看到他身上的清冷而悲悯的光,还有——从龙角到眉眼到正在枯败的......鳞片...... 28. 圣池 "你也替我守了这么久的秘密——巫渡,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救命之恩,我得报答你。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但凡我能做到的,我都帮你。" 巫渡看着她,月光印在他的眼眸,泛着圣洁的银光。 "臣来北国,最初是因为这个——玄冥圣池。臣的确是东国龙族不假,但臣自幼患有鳞片枯竭症,然后传闻只有北国皇室禁地里的玄冥圣池能治疗。但臣来北国这么久,还是没有找到所谓的圣池。" 玄冥圣池?周容听这名字感觉很耳熟......她记得自家后殿那片瑶池好像又叫什么......玄冥圣池? 以前父皇和母后经常去那里,她幼时也偶尔在瑶池边嬉水——她一直以为那就是一口普通的热泉。 她忽然笑了一声,短促的,带着一点怜惜和懊恼。 "你怎么不早说?"她说,"这算多大的事。" 巫渡抬头看她。 玄冥圣池对普通人来说,确是一座普通的瑶池,顶多有养生驻颜的功效;而对巫渡这样的“龙”来说,确实治疗龙鳞枯竭症的甘泉。 而这口瑶池,以前宫里规矩只有帝王和皇后才能沐浴,偶尔会有几个得宠的嫔妃被君王牵到这里戏水。 外臣进入这里,史无前例。 周容往前迈了一步,水波在她脚下荡开一圈涟漪,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那对银白色的龙角,月光把它们照得几乎透明。 她伸手比了一下他的额头到角尖的距离,没碰到,只是比了比,然后放下了手。 "明晚你来玄武宫。"她说,"圣池在朕的后殿,朕让人给你留着。" "陛下......不怕吗?" 他想问她,不怕他是个异族怪物?不怕她带外臣去后殿瑶池——乱了礼法? "怕什么?怕你吃了我不成?" 她自己先笑了。巫渡也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淡,可确实是笑了。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水面上,碎了满满一湖,亮得晃眼。 那天夜里他们站在水里说了很久的话。 巫渡说他是东国八皇子,母亲是龙族,他生来就带着鳞片和角,东国朝堂容不下他,所以他走了。 走了很远,走到北国,遇见了她。 他说龙鳞枯竭症发作的时候鳞片会一片片脱落,疼得像有人用刀在刮骨头,每到月圆前后最重,他夜里就躲到这湖里泡着,好像泡着就能缓一缓这痛楚。 周容听着,从头到尾没松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垂着,像是怕打断他的话。等他都说完了,她抬起眼,看着他脸上那些银白的鳞片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以后不用躲了,朕有口池子给你泡。你救我的命,我让你泡池子,算是还了你的恩情。" 巫渡看着她,半晌说了一句:"陛下这账算得,臣占了天大的便宜。" 周容笑着踹了一脚水面,水花溅了他满襟。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袍,又抬头看了看她。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的浅水里,湿淋淋的,狼狈得很,可谁都没想走。 远处芦苇丛里传来一声水鸟的啼叫,拖得很长,在夜风里悠悠地荡着。 玄冥圣池在玄武宫最深处,穿过三道垂花门和一条长长的回廊才到。 回廊两侧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交叠着遮了大半的天光,走在底下阴凉凉的,空气里浮着一种沉沉的木质香气。周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巫渡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 廊下洒扫的宫人远远看见天子过来,跪了一地。等人走近了,又看见天子身后跟着的人——那张脸他们都认得,是国师巫渡。 宫人低着头不敢多看,可眼角的余光忍不住往上飘了那么一下。 天子带国师进后宫? 国师平日只在勤政殿和钦天监走动,从没往这边来过。 难道陛下和国师是这种关系? 他们没敢出声,等人过去了才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不说话,继续低头扫地。 圣池在院子最里面,四面用青石砌了矮墙,墙根攀着老藤,藤叶碧沉沉的。池水从地底引上来,一年四季都温着,水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白汽,在午后的日光里袅袅地浮动着。池边铺着白玉石阶,石阶上搁着一只青瓷小盏,是平日里用来盛花露泡澡用的。 周容在池边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巫渡。巫渡正打量着四周,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周容伸手试了试水温,指尖浸进去,温热的,刚刚好。她把手收回来甩了甩水珠,对着他说:"下去吧,水不烫。" 巫渡顿走到池边蹲下来,指尖轻划过水面,然后回头看向了周容。 "陛下不回避?" 周容在池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朕走什么,这儿是朕的池子。你泡你的,朕不看就行了。" 她说着把目光移开,望向院角那丛老藤的叶子,像是真的不打算看了。 巫渡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他解了外袍搭在石阶上,只着了中衣,慢慢走进水里。水没过他的腰际时他停了一下,整个人沉下去,水面只剩肩膀以上的部分。 白汽在他周围缭绕着,他的脸色在水汽里显得比平日柔和了一些,眉间那些紧绷的线条慢慢舒展开了。 周容背对着他坐,她能听见身后轻水的声音,偶尔有一两下拨水的响,像一条鱼在 水底慢慢翻了个身——她能想象那些枯败的龙鳞在温泉水里慢慢舒展的样子——虽然没见过,可她想象得出来。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巫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水汽浸润过的润意:"陛下为何不问臣别的事?" "什么事?" "比如臣这身鳞片是怎么来的,比如臣在龙族里算什么身份,比如——臣还有多少事瞒着陛下?" "陛下难道一点都不好奇么?" 周容把目光从藤叶上收回来。她没有回头,望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背,日光落在上面,暖融融的。 "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朕问了也是白问。还有,无论你是怎么样的,朕都相信你绝不会伤害朕的。" "臣在东国的时候,没人像陛下这样。" "怎样?" "不问。"他说,"不问臣的角怎么来的,不问臣的身世来历,不问臣为什么不在东国待着。而他们只看臣一眼,就什么都替臣定好了——异类、不详、该走远些。" 他们......是指的是巫渡在东国的家人吧...... "你在北国不用怕这些。"她说,"只要有朕在,没人敢嚼你的舌根。" 巫渡没有接话。水面轻轻地响了一声,像是他往后靠了靠,靠着池壁仰头望了一会儿天。周容能想象他那个姿势——下巴微微抬着,龙角可能露出来了,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那种银白色的光。 她没回头看,就坐在那儿背对着他。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偶尔有水声,偶尔有风穿过藤叶的响,偶尔有宫人从院门外走过时压低的脚步声。池水的白汽在日光里袅袅地升起来又散了,升起来又散了。 日光从院墙上头移过去的时候,周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叶。她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池水说了一句:"泡够了就自己出来。衣裳给你备了干净的,搁在回廊转角那个矮柜上。" 周容离开后,瑶池里的水声还在轻轻地响着,细水长流地流淌,亦像一条龙终于找到了歇脚的地方。 回廊上跪了一路的宫人,等周容走过去,他们才敢抬起一点头,偷偷看了一眼院子深处的方向——隔着几道门、几堵墙,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们都看见了天子方才走出来时的神色——天子久违的笑了,他们很久没有见到陛下发自内心的笑了。 可那天之后,宫里有些东西悄悄地变了。洒扫的宫人经过回廊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送茶水的宫女经过圣池院门外会多看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可谁也不会停,谁也不会提...... 难道陛下真的像传闻中的那样,喜好男色? 天子不说,她们就当没看见。 29. 匡正 民坊间的风向变得比三月的天还快。 先前还在传"楚将军以色侍君"的流言,如今却换了主角——官府里家仆们捕风捉影的窃窃私语,还有茶馆里流传的小道消息,观众都磕着瓜子的、酒肆里端着碗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的全是新料。 "听说了吗?陛下最近和国师走得近,听说都把人带回寝宫了。" "带回寝宫?这不能吧?" "怎么不能?我家远房亲戚在宫里当差的,据说有人亲眼看见的,国师跟着天子进了后殿,一待就是大半日。" "哎哟,那楚将军那边——" "失宠了呗。花无百日红,楚将军那张脸再好看,看久了也得腻。" 听到这里的站镇南王这边的粉丝党不乐意了,然后替楚平说话的:"别瞎扯,国师那是身弱,陛下带他去泡瑶池养病的。瑶池是什么地方?据传闻那是皇家养生圣地!" "治病?楚将军养伤怎么不见陛下带他去?" 众人沉默......其实大家都不太清楚,那玄武宫天子后殿的瑶池,对普通人治伤养病功效甚微,而国师他......本就不是普通人。 "我猜,陛下肯定是偏心国师的。" "偏心国师?那怎么就偏心国师了呢——" 此时茶馆里国师和镇南王的粉头吵起架来,场面竟有种诡异的喜感。 "我看陛下跟楚将军才是一对,你们忘了先前那些——"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你没看出来国师那模样?虽然人文气了一点,可那通身的气派,往陛下身边一站……宛若谪仙!" 梦女开始脑补国师站在天子旁边"暗潮涌动"的场面。 "啧。" "啧。" 满城风雨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刮着,当刮到将军府的时候,楚平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南境来的军报。 亲卫进来添茶的时候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楚平抬眼问了一句"有何事?",亲卫小心翼翼地把街上听来的那些话学了一遍。楚平听完,手里的军报捏着没动,过了好几息才搁下,说了句"知道了"。 他听完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听这些坊间的捕风捉影呢? 亲卫退出去后,他坐在椅子里没动。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斜斜地切过桌案,照在摊开的军报上,照在那行"南境边防稳固、并无异动"的字上。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落在字上,脑子里什么都没看进去。 "陛下带着外臣去了后殿瑶池?"这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瑶池,北国皇室禁地,历代只有帝王和帝后才有资格入浴的圣池。 他从前出入玄武宫的时候,远远望见过那扇门,守门的宫人见了天子之外的人一律拦下,连太后进去都要提前传话。周容带巫渡进去了,而且不止一次......两人关系什么时候如此亲密了? 坊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国师出来的时候面色红润了许多,还说天子那几日心情都好了几分。 他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收紧了。 周容喜不喜欢巫渡,他不知道。他连周容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都没弄清楚。 可他看得出巫渡看周容的眼神——从前在朝堂上、在御书房里、在宫宴上,他见过太多次了。那种目光克制而专注,像一个人守着一样怕碎的东西,不远不近地护着,可眼底那点温度骗不了人。 他心里堵得慌。那团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是失落、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他从前以为周容对他好是因为——不,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可他至少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人,站在比他更近的位置上,站在他连门都没摸到过的瑶池边上。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周容是男子。 她待巫渡那样亲近,带他去瑶池,留他在后殿——他从前只当周容对自己好是因为君臣间的赏识,后来又以为是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可他从来没认真想过,周容或许不是对他一个人如此。 或许她本就是如此? 或许她喜欢的,根本就是男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来,楚平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他坐在椅子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龙阳之好——这四个字在朝中虽是禁忌,是有悖人伦,可也不是没人私下议论过。 天子的私事,谁敢管?谁敢问?可他是臣子,是北国的镇南王,他的职责里有一条,就是匡正君主的言行。 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紫藤架下踱步,然后语气沉沉地自言自语:"陛下原来有病。不知,臣有责任拉她回正途。还有那个巫渡——心思不纯,不能让他离陛下太近......" 他说完这些,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可他站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他是臣,她是君。做臣子的看见君主走岔了路,提醒一句,算什么错? 他的君王病了......同时也让他在“恍惚间”患上断袖的病......没错一定是这样,他要让一切回到正轨上。 隔日北瑶公主来将军府拜见的时候,楚平正换好了朝服准备入宫。周瑶的眼圈还是红的,但比上回在永寿宫里见到时要镇定些,进门先规矩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楚将军,本宫有件事想求你。" 楚平让她坐下说话。北瑶攥着袖口,犹豫了好一阵才说:"三哥的事……我想请将军替他在皇姐面前说句话。镇南王在北国军中的威望高,皇兄也看重你,若是你开口——" 她没说下去,眼巴巴地望着他。 楚平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半大少年的时候,父亲远在边戍,自己一个人在京城势弱,没少遇见麻烦事,当时确实周越帮他了很多。很多具体什么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每次不知道如何答谢周越的时候,只听见周越说“没事,楚平你以后有机会再报答我也不迟”。 欠的人情总是要还的。 "臣去试试,但公主不要抱太大希望。陛下是明君,不会因私废公。" 周瑶连连点头,站起来又给他行了一礼,千恩万谢地走了。 楚平目送她出了院子,收回目光,整了整衣领,往宫门的方向走去。他心里装了两件事——一件是替周越求情,另一件是那个站在瑶池边上的国师。两件事缠在一起,轻重分不出先后。 他走进宫门的时候,日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玄武宫琉璃瓦的脊兽上,闪闪发亮。他眯了眯眼,步子没有慢下来。 周容没想到楚平会来。 他递牌子的时候,玄英来禀,说是镇南将军求见。周容正在批一本北地水利的折子,笔尖顿在纸面上,墨点洇开了一小团。她把折子合上,搁在一旁,说了一声"让他进来"。 楚平进来的时候穿了朝服,玄色的官袍衬得他肩背笔直,腰间的玉带扣得齐整。 他进门先规矩地行了一礼,然后站起来,垂着眼,目光落在周容面前的桌案边沿上,不往上看。周容靠在椅背里看着他,等他开口。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三亲王的事。" 周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她没说话,等着他把话说完。 楚平把欠周越人情的旧事说了,说年少时父亲流放在外,家里曾受人欺辱,是周越替他解的围。他说得简介又不失真挚,三两句带过,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周越开脱的意思,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说完他抬了一下眼,对上她的目光,又垂下去了。 周容沉默了片刻,心想这楚平年少到底受了多少欺负,怎么欠这么多的人情? 她看着楚平垂着眼的脸,想起那夜在南国边境的官道上,那些死士的刀光,那个蒙面人看见她时眼底的狂热。 她开口时声音不大,也没有怒意,只是平铺直叙的:"楚平,周越派人刺杀朕。就在朕从南国送药回来的路上,那些人要的是朕的命。" “若是他的计划得逞了,朕就死在了给你送药的路上了——朕若死了,你早就毒发身亡了。” 楚平竟无言以对,陛下说的确实有理。 他站在那里,肩 背还直着,可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他早就想过无数遍,可到了她面前,全被堵在嗓子眼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得很荒唐。 欠人情是欠人情,弑君是弑君,两件事轻重悬殊得他连放在一起比都觉得羞愧。 可他还是说了,因为欠了。他说完便不再开口,垂手立在殿中。 周容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像在想什么。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她月白衣袍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楚平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上回见时瘦了些,肩线薄薄的。 "还有别的事吗?" 楚平攥了攥袖口,他想起坊间那些流言,想起巫渡跟着她进瑶池的背影,想起自己给自己找的那个"匡正君主"的由头。他开口时声音绷得有些紧:"臣还有一事。" 周容偏过头,侧脸对着他。 "陛下登基多年,后宫一直空悬。天下人难免有议论——说陛下是不是身子有恙,甚至说陛下有……" 他顿了一下,把那四个字咽了咽,换了个更委婉的说法, “天下有人传闻说陛下有龙阳之好。” 周容听到怔住了,然后又带点玩味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关于这些不妥的传闻,臣以为,陛下应当纳妃选秀,开枝散叶,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铺在桌案上。画上是两个女子的画像,容貌清丽,姿态娴雅,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他指着画像说了一句什么,周容没有听进去。 她转过身来,目光从画轴上移开,落在楚平脸上。他看着她的脸,觉得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他心里发虚。 "所以你是来劝朕纳妃的?" "臣——" "你觉得朕有病?" 楚平的手指攥紧了袖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压下去,开口时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臣只是觉得,陛下不该与一些心思不正的臣子走得太近。国师巫渡……他对陛下的心思,臣看得清楚。陛下若再与他来往过密,流言只会越传越凶。作为一国之君,龙阳之好,成何体统——"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周容笑了。 那笑意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住了,可眼底翻过一层极快的东西,像火苗被风压了一下又窜起来。她从案后绕出来,走到那两个女子的画像前,然后用指尖轻抚画中女子的眉眼,带着一点做作的、漫不经心的熟练,像在品鉴一件合眼缘的东西。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来,朝他走了两步。 她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低头能看见她鬓边一根微微翘起的碎发。 突然之间,她周容勾起指尖挑住了他腰间的玉带扣,然后冒犯地轻轻往上提了提——玉带扣被她攥在手里,他整个人被她带得往前倾了半寸,后脊猛地一僵。 这个动作太暧昧了,暧昧的让楚平以为那些关于陛下断袖之癖的传闻是真的。 "美人不错。"她仰着脸看着他,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可朕更喜欢你,你为什么不把你自己送给朕?" 说已经说的很直白了,周容说的是听起来像玩笑话的真心话。她想,直接表明心意,只要楚平愿意,她身边那个恩宠的位置就还是他的。 殿里安静极了。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明明白白——近到他能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亮光,近到他能闻见她衣领上残留的墨香气。 而楚平的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心跳声在他自己耳朵里擂得像鼓。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空了一瞬。他只要点点头,或者别开眼不躲,或者哪怕只是站在原地不动——他们之间那道他亲手砌的墙就会塌掉。 他可以跨过去,同时,她敞着门等他跨。 可......他却在这一刻......退缩了。 30. 退缩 可他却......在此刻退缩了。 他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当她的手从他腰间的玉带上滑落下去,指尖擦过他的衣料的那一刻,瞬间落空了。 "陛下......请自重。" 他往后退开了两步,垂下头拱了拱手,又补了一句:"画卷上的那两个美人……希望陛下可以考虑考虑......微臣就告退了。" 他转身离开宫殿,步子比来时快,快到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他扶了一把门框稳住了,没有回头,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殿门合拢。 周容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方才挑他腰带的姿势,手指还悬在半空,而指间空荡荡的,而此刻她的心也空落落的。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桌案上的画轴还铺着,两个美人的画像对着殿顶的藻井。 楚平走后,他献上的画中的美人进到殿内,然后一走一右地凑近周容。 她们其中一个大着胆子走上前来,斟了一杯酒,小心翼翼地递到周容手边,含着蜜嗓柔声说了一句"陛下~" 好你个楚平!看来......是真当朕有病了。 周容低头看了一眼美人的那杯酒,酒液映着她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伸手接过来,手腕又骤然一转,把酒泼在地上。 两个美人吓了一跳,赶紧跪下,伏在地上一声不敢吭。 周容看着地上那滩酒渍,冷冷地说:"退下吧。" 美人们如蒙大赦,爬起来敛着裙摆快步退了出殿门。 殿里只剩下她一个。 楚平是在顾忌自己的这层身份吗?他觉得自己有病......好吧,确实是朕骗了你,朕有时真的很想告诉你......朕其实是个女子,但又不知道你会如何看待朕——一个偷穿龙袍的......女....? 周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暮春午后微暖的气息。她抬头遮住着透过透窗而来的阳光时,看到了手腕系着的红线,还垂着铜珠,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碎光。 而将军府,书房内,也是一个人独自静默着。 砚台里面墨痕已干,笔尖枯成一段散乱的枝,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从亮白到橘红,而下人们都不敢进书房提醒将军用膳,只看到将军把自己锁在书房一下午。 楚平坐在椅子里,就手肘支在桌面上,掌心捂着自己的脸,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像眼眶有些泛红,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院子里那棵紫藤花攀着亭架生长,叶子被晚风翻动着,哗啦啦地响。 他想,他方才若没有退那一步,现在是不是就不用站在这里看着紫藤花发呆了。 他在花下等待,等待渡过这犹豫与煎熬。他希望以后不会后悔今天做出的抉择。 此刻,两颗心隔着半座玄武城,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都在暮色里同样钝钝地疼着。 周容从勤政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她没让人跟着,连玄英都被她撂在廊下,一个人沿着回廊往玄武宫深处走。 步子有些不稳,一深一浅的,她先去御膳房顺了一壶酒,然后边走边仰头灌了一口,酒撒在衣服上她也没心思去注意。 当烈酒像烧刀子般顺着喉咙淌下去的一瞬,胃里好像点火似的,烫得她皱眉,虽烧但此痛解彼痛,于是她又灌了一口。 后殿瑶池的院门虚掩着。 她推开进去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那里暖和,水汽氤氲的,能把她身上那层凉意裹住。她走到池边,水汽扑面而来,温热而湿润,她又凑近水面,腾腾水汽浮面而来,一片迷胧看不清底。 水里有人。 巫渡沐在池中,水没到他胸口,龙角从湿透的发间露出来,银白色的龙角在水汽里泛着柔润的微光。 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周容站在池边时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眯起了眼——她站得不稳,看样子又是偷偷喝酒了,脸上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陛下?"他的声音从水汽里传过来,"怎么又喝酒?" 周容低头看着他,目光有些散,像对不准焦距。她张了张嘴,声音含含糊糊的:"楚将军……他说朕有病……" 巫渡眉心跳了一下,他望着周容那张被酒意浸透了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站在池边,肩线薄薄的,发髻歪了半边,散下来的碎发贴着脸颊和脖颈,她整个人像一只被人丢在雨里的纸灯笼,湿答答的,随时要塌。 "他给朕献了两个美人。"周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他说朕作风不正,还有断袖之癖……说朕该立后纳妃,该开枝散叶,该自重自持,不该喜欢男人,还不该......" 周容说到这里,又灌了一口酒。 “还不该什么?” “说朕不该和你走的近......”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含混得几乎听不清,手里那只酒壶垂下去,壶口朝下,剩余的酒液都洒在了地上。 巫渡从水里站了起来,他走到池边,伸手一把攥住了周容的手腕,然后用力一拽——周容没站稳,整个人踉跄着跌进水里,酒壶脱手飞出掉在了石阶上。 水花溅起来,温热的池水没过她腰际。周容呛了一口水,猛地清醒了一些,撑着池壁站稳,湿透的衣袍沉甸甸地往下坠,贴在身上。 她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她看见巫渡就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而且巫渡竟然胸脯是开敞的!然后周容脸色唰的一下更红了。 同时,她看到巫渡的龙角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而他的眼睛是极浅的金色,像两颗深海藏着的琥珀。 "为那种人伤心,不值得。"他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他不理解你,但我懂你。" 周容怔怔地看着他,水汽在他们之间浮动,温热的池水裹着她,把她身上那层被夜风吹透的寒意一点一点地融掉了。 是啊,楚平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是女儿身,而巫渡是自始至终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不仅知道,还一直默默守护在她的身边。 巫渡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背脊,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到她肩胛骨薄薄的轮廓。她感受到了巫渡身上的温热,像是煎雪稳的茶茗,清心而让人心旷神怡。 他没有用力箍着,只是拢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能听见他心口沉稳的跳动。 砰......砰砰....... 她听见了他心口的跳动,然后她的心脏也不听使唤地随着共振。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红线已经悄然生芽结下羁绊。 突然他开口:"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这里,我能带你走。给你自由,给你想要的生活——你那时候不用再被这些枷锁束缚,不用再藏什么秘密,想做纨绔就做纨绔,想睡到日上三竿就睡。我来替你兜着。" “做臣的纨绔就好。” 纨绔?这句话可真是让人心动,周容心想。她虽从小不情愿地被当做男孩,亦是身不由己地成为太子、质子,又在重重责任和压力下,接替整个北国。这整整前半生,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若是年少的她,她可以怨天一句她是身不由己地被推到这个位置上,可现在,她在这个位置上看到了天下苍生的悲欢, 在其位谋其职,她也在努力学着做一个明君,一个贤主。 离开这里,远走高飞?怎么可能? 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周容好像快忘记了,自己本身是谁,和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说,楚平的出现是让她的生命感到鲜活,但这种鲜活是缘亦是剜心的劫,而巫渡的存在,是她在暗夜中独行——山水迢迢的一座城郭,让她有了解药和归宿。 周容靠在他怀里没有起身,感受他身上的温度。池水温热地环绕着他们,她闭着眼,闻见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松木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息,带着水汽的温润,让人闻之舒展。她攥着他湿透的衣襟,感觉像是窝着被子般的舒服。 她想起上元节的烟花,他的侧脸,想起月老殿里他替她系上那根红绳时,他指尖的温度,想起他在湖水里那双深情的淡金色眼眸。 原来他看了她那么久,等她终于愿意回头。 巫渡低头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中衣被水浸得半透明,勾勒出她肩颈和胸前的曲线。不妙的是束胸的布条在水中松散开一角,露出一小片柔润的弧线。 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含羞地移开了,手臂上的力道收得更紧了一些,将整个可人的她圈在怀里。 "他对你的那些话——他没有资格那么说,没有人能够强迫干涉你的选择,他不配让你难过。" 周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闭着眼,睫毛扫过他锁骨上的一小块皮肤。她感到很奇怪,好像一遇到什么烦恼不愉快的事情,只要在巫渡这里,她都会感到放松和舒展。 院子外面,回廊的转角处,一名侍女正要上前禀报有人求见陛下,但在远远看到池中两人靠在一起,侍女的脸也腾地红了。侍女也是颇有眼力地折步回去,给求见的人说陛下现在有事不方便。 “那臣改日再来求见陛下。” 楚平站在院门外正要离开的时候,忽然顺着侍女的目光往远处的瑶池看了一眼——水汽朦朦的,可他还是能隐约看见池中有两个人影。一个靠在对岸,怀里拢着另一个,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 他看见了!他看见池中那两个人影交缠在一起,水汽虽然模糊,可他还是一眼认出那两个轮廓——一个是巫渡,而另一个......是他的陛下。 他看见周容靠在他怀里,看见巫渡的手臂环着她的背,看见两个人贴得那么近,近到连缝隙都没有。 他们两人关系何时如此亲密了?又何时到了这种......地步?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那一点尖锐的疼让他不至于失态。他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朦胧的水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开始回想,原来她待他从来就是不一样的。他从前以为周容对他好,是因为——她对自己有了不一样的情感,是对别人没有的。而现在他站在这扇门外,看着她在别人怀里,看着她和别人在水汽里交叠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自己真可笑,可笑到了头。 他还想着今晚找她,为今天对她的责备而道歉......甚至还想为自己的退缩而道歉,甚至,他还想着等自己做好了准备,也为君甘愿糊涂一次...... 真可笑呐! 他以为她隔三差五来将军府探望是因为在意他,他以为她在殿里挑起他腰带时说的那句话是真心的。 可现在他看见了——她对别人也一样。瑶池,贴在一起的两个影子,让人浮想联翩的轮廓,很难让他不胡思乱想。 此时的楚平的心情像是被炸过一样,风暴过后各种废墟显露出满目的疮痍。 他想着,她只是对他一时兴起,是他太当真了。 31. 惑君 原来她待他从来就是不一样的。他从前以为周容对他好是因为——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可他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个。现在他站在这扇门外,看着她在别人怀里,看着她和别人在水汽里交叠成一团模糊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可笑到了头。 他以为她是特地来南国给他送药的那个。他以为她隔三差五来将军府探望是因为在意他。他以为她在殿里挑起他腰带时说的那句话是真心的。 可现在他看见了——她对别人也一样。 她对别人,甚至更亲密...... 水汽里的两人,朦胧让人浮想联翩的姿势,还有贴在一起的影子,把他记忆里那个为他担忧为他皱眉的君王形象碎个干干净净。 他的君王,本就是这么放荡不羁的人吗? 那她先前对自己的表白,对他的情,算什么?他又在她心中算什么? 难道她只是对他一时的兴起?而他又傻傻的当真了,还自作多情的回避她? 楚平松开了攥紧的拳头,转身往回走。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像在逃离什么东西。走出好远他才慢下来,扶着廊柱站住了,低着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吃醋,挫败,不甘,愤怒,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被戏弄了的屈辱。他站了很久,等到呼吸平复了,才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黑暗里。 圣池的水汽还在袅袅地浮着。巫渡的耳尖微微动了一下,龙角在月光下转过一个极小的角度。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怀里的人又拢紧了一些,下巴贴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潮湿的发丝。他的目光穿过木门的缝隙,望向回廊尽头那道远去的身影,眼底那层金色暗了暗,随即敛去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角,轻声说了一句:"臣家未来可能要离开一阵子,家里有些事等着我回去处理。" 周容在迷迷糊糊中“嗯”了一声,然后她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匀而绵长,睫毛安安静静地阖着,像一只终于靠了岸的船。而她的手指还松松地攥着他的衣襟,不紧,可也没松开。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银箔。水汽缭绕着,把两个人和满池的温热拢在一起,像一个仙气飘飘、与世隔绝的小窝。 之后的日子,楚平将巫渡视为眼中钉,甚至认为巫渡才是那个应该被流言吞噬,受万众唾弃的以色侍君上位的不正之臣。 他四处搜集关于巫渡的把柄,企图找到机会让周容远离这个心术不正的国师。 他也在很多个夜里辗转反思,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 思考一番,但让楚平不愿意承认的是,关于君王的情爱,周容给了他机会,他却退缩了,而那个巫渡比他勇敢,没有畏惧世俗的眼光——他更不想承认自己不如巫渡。 然后更加不甘的是,天子的身边那个“恩宠”的位置,本来该是他的。 此时的楚平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从从前那个正直不谀的青年人臣,变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善妒,世俗,更有城府,也更心狠手辣。 同样的,他更恨自己什么时候对周容也有了不正之情,他想着难道自己也有了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楚平每次上朝望着那个龙椅上的少年天子,表面镇定,心情复杂;而天子旁边的国师,那个男人看天子的眼神算不上干净——这让他很恼火。 总之,这个少年天子让他苦恼,让他质疑自己的性取向......不不不,也行是他的君王病了,他的君王得了“断袖之癖”的病,让他变得不正常。 一定是这样,作为臣子,有责任去匡正君主的行为—— 后来的一天,楚平从摄政王那里得到巫渡的把柄——关于巫渡的真实身份,是一只东国的龙族。 东国龙族,怎么着也是东国某一方的贵族,他巫渡若是东国普通人家的人还罢了,但若是东国龙族——作为东国的贵族多少涉点政治立场,很难让人不怀疑他入北国朝堂的动机...... 说不定巫渡也是个东国的间谍?他阴暗地这样想。 直到一日,玄武殿早朝之上。 “臣要弹劾国师巫渡!” 先是礼部侍郎先开的口。 他出列的时候袖口有些抖,但声音倒是稳:“近日城中多有传言,说国师巫渡来历不明,身有异象——其恐非人族。” 他又引了几条旧例, “自古来妖物惑君、乱政亡国的先例不在少数——恳请陛下对国师明察,以正朝纲。” 他说完,身后稀稀落落地跟出来几个人,一人一句"臣附议",声音倒是不大,但凑在一起也颇具分量。 周容坐在龙椅上蹙眉,她垂着眼听完了,抬起目光迎接这些“弹劾”,天子上位者的威仪不怒自威,殿里的嘈杂倏地静了下来。 "巫渡入北国这些年,替朝廷修订历法、主持祭祀、调理天象,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的事?他做过一件对不起北国、对不起百姓的事么?"她 "是妖如何?是常人又如何?难道要因世俗的眼光,去否定一个人的功绩?" 殿中安静了一瞬,只见巫渡站在文官队列中段,低着头,他俯首的心此刻为周容所动容。 就在此刻,楚平忽然出列。 "臣,要弹劾国师巫渡——妖言惑众,蛊惑君王,以色上位。臣——希望请陛下明察。"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最正直的语气,却内容又是最不正的谏言。 瞬间,殿中一片哗然。 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连周业都挑了一下眉。这些流言以前都是坊间的捕风捉影,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更每人敢当面议论天子的私事。 而此刻,谁也没想到楚平会先跳出来——他是镇南王,是天子的近臣,更是莫须有的流言里面的上一段的“男主角”!坊间那些风言风语传了这么久,所有人都以为他至少会避嫌。可谁也没想到,他此时一人毅然上前,目光平视着御座的方向,没有一点退缩之意。 周容看着他跪在殿中的身影,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她看到楚平抬起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硬而冷,像一块淬过火的铁,不打算再弯了。 "楚将军,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臣请陛下与国师保持距离。若陛下执意亲近妖邪,臣无法坐视不理。" 亲近妖邪?亲近妖邪! 殿中所以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把话挑明了。所有人都在等陛下的反应——她的前宠臣在弹劾她的现宠臣,而她坐在中间,被两边的目光架着。众人以为她会站在楚平这边。毕竟楚平是从前她最亲近的人,过去的恩宠大家都历历在目。 龙椅上的周容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御座前的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中所有人。她的目光从楚平身上移开,落在巫渡身上——他站在文官队列中,低着头,肩背微微弓着,像一个等着落刀的人。 "朕站国师这边,其心可鉴,朕信他。" 殿中又静了一瞬,楚平的脊背僵了一下。 “陛下,臣也有一事要奏!” 闻声而去摄政王应势出列,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殿中央,然后站在楚平身侧与之并肩。 他看向巫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国师巫渡,臣调查出他的真实身份是东国龙族——东国的龙族可是东国 不可小觑的一方贵族。一个东国的贵族,跑到北国来当国师——诸位难道不怀疑他的动机吗?" 满殿哗然,嗡嗡的声音从四面涌上来。有人惊愕地看向巫渡,有人交头接耳,有老臣皱眉捻着胡须,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龙族、东国皇室?这两个身份任何一个在北国朝堂上都足够让人侧目,更何况两个摞在一起——异族、他国皇室、潜伏在天子身边多年! 方才那些还说"是妖如何"的声音此刻全变了调,有人已经在低声议论"间谍""惑君""其心可诛"。 周容站在台阶边缘,看着满殿的人头攒动和那些忽然就变了颜色的目光,心里慢慢沉下去。她一个人站在高处,底下是汹涌的质疑和敌意,那些目光像细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她挡得住自己那一份,可挡不住满朝文武投向巫渡的那些。 巫渡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重,但满殿的嘈杂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慢慢低下来。他走出队列,跪下来,抬头看着周容的方向,目光越过满殿的人头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陛下,北国历代传下来一座天台,在玄武后山。传说天台能辨妖邪、驱不正之物,亦能辨忠奸。若臣上天台受几道天刑审判,若能活着回来,证明臣并非妖魔,并非祸害——" 这北国天台天刑是何物?任何妖邪,以及奸佞不正之物在天刑下都会原形毕露和神形俱灭,哪怕是受冤枉清白的普通人上去,虽不会魂飞魄散,但也会负重伤。 "不行!" 周容打断了他,声音又急又厉,顾不得自己此时是否失态。 "你知道天刑是什么东西吗?你知不知道你一旦上去——"她的话卡了一下,咽下去了半截,换了个说法,"你没必要为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去受这个罪。" 无论是否妖邪,一旦上去非死即伤。 巫渡看着她。他的眼底有一层很浅的光在浮着,像月光下的水面被风撩了一下又平复了。 朝会散后,殿中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楚平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僵,他低头掸了掸袍角,转身要走。周容的声音从他身后追过来,不高,但很清晰:"巫渡,你留下。" 巫渡站住了。殿门在其余人身后一扇一扇地合上,最后一声门响落定后,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这天台天刑非去不可吗?” “不去的话,陛下如何服众呢?” “你知道朕不想你有事。” “还记得那天臣在瑶池里面对您说的话吗?” 周容想起那个醉酒失态误入瑶池的回忆,水汽氤氲,和潮红的心意...... “啊,那个........” 巫渡眉眼弯弯一笑:“我是说,臣有家事需要回去处理一趟,未来我会消失在北国一阵时间,待臣处理完家事,然后会回到陛下的身边的。” “所以不必担心臣,臣自有应对之策。臣只担心走后胜陛下一人应对满朝风云,之前臣为您埋下的伏笔暗线,待到迫不得已之际就可以启用了。” 周容明白巫渡的意思,离开之前不忘交代后事,她很感激巫渡忠心耿耿为她担心为她而谋。 “只不过,镇南王那边......臣会更担心一些......” 她看着他的眼睛,两人眼底压着的东西他们都心领神会——关于楚平,他已经和从前不同了,所以防人之心不可无。 巫渡走后,勤政殿胜她一人。她走出殿门迎上一缕阳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根红线,铜珠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晕。 她轻捻着腕中的红线,然后虔诚地默念祈祷——巫渡,此去天台,愿君相安无恙。 32. 天刑 天罚那天,审判将至,群臣列证。 天罚台设在玄武宫最北面的高台上,青石砌的,三层台阶,顶上立着一根铁铸的引雷柱,柱身刻着威严肃穆的神兽玄武,柱壁上贴着朱砂符文,暗红褪成了浅褐。 天还没亮,台下已经站满了人。六部九卿、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开,鸦青色的官袍连成一片,在晨风里猎猎地随风翻动。 周容站在最前面,龙袍锦服,腰间系着玉带。她的手拢在袖中,攥着手腕中的红线,摩挲着铜珠的棱角,一遍又一遍。 巫渡站在台上,一袭击素白衣袍,风度翩翩,风光霁月的模样——要不是流言所至,谁也把他和妖邪联系不起来。 他背对着台下,面向东方刚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风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周业走上台阶。玄色祭袍,手里托着一方青铜盘,盘中搁着三枚朱砂印。他走到引雷柱前,把铜盘搁在石案上,取第一枚朱砂印,按在柱身的符文上。 “一请天雷,涤妖邪——” 他的声音不高,台下几百号人听得清清楚楚。手指离开铜印的时候,天际滚过一阵闷雷,远远的,像什么东西在地平线底下翻了个身。 雷声近了,乌云从北面涌过来,堆成厚重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天光暗下来,台下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雷劫应声电光火石般向天台袭来。 第一道闪电劈在引雷柱上,顺着柱身击入巫渡的身体。他的脊背像被抽骨一般猛地绷直,衣袍下摆烧焦了一角,散出一缕青烟。他的膝盖应激单跪在了青石台面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指缝间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 他的表情不适,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周容想要向前,刚往前走了半步就被身边的玄英拉住了。 “二请天雷,镇不祥——” 第二道雷劫紧接着劈下来,比第一道烈了一倍。雷光砸在巫渡背上,他整个人被劈得往前扑倒,摔在青石台面上,溅了绯红。 肩膀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血从他身下洇出来,在青石板上缓缓摊开一小片暗红。 “够了!这雷劫常人根本遭不住!已经证明他不是妖物了,快住手!” 她甩开玄英的手往台阶上跑了两步,突然一只更有力的手臂从侧面横过来,一把拦住了她的腰。力气很大,把她整个人带得往后一退,踉跄撞在一副宽厚而结实的胸膛上。 “别靠近,雷劫余波会伤到您。” 楚平低沉的声音从她的头顶落下,他站在她身后,手臂箍着她的腰,阻止她再靠近天台一步。 周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她的目光越过楚平的手臂望向台上——巫渡趴在青石上,素白衣袍被血和焦痕染得斑驳,肩背微微起伏着,呼吸浅而急促。她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她呼吸都短了半截。 楚平箍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为台上那个人急到发红的眼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酸涩的、闷沉的,像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可他的手臂没有松,她往前冲会受伤,他拦她是职责所在.......对,是这样的,这个理由站得住,只要她此刻贴在他胸口,哪怕是一会儿,哪怕是因为另一个人,他也能骗自己一会儿。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抵到了她的发顶。楚平暗想,她靠在他的胸前,哪怕......只有片刻,也挺好...... “周业!住手!” 此刻周容要不是被拦着,就差冲到天台上带走巫渡。 第三枚朱砂印按下去的时候,周业没有念词。他偏了偏头,看了台下的周容一眼,那一眼很短,嘴角弯出一个诡异的笑——周容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容读懂了那个眼神,此刻摄政王的眼神和笑,仿佛在挑衅她: “不听话的傀儡,是时候卸掉你的左膀右臂了!” 读懂弦外之意后,她的脊背一阵发凉。 “三请天雷,现形万象——” 第三道雷劫在云层里酝酿。乌云翻涌着,电光在云缝间游走。天光几乎全暗了,风大得台下有人站不稳,扶着前面的同僚才没有跌倒。 巫渡趴在台上,手指抠着青石台面的缝隙,指节泛白。他的身体在发抖,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石面上。他的头顶有什么东西在动,皮肤底下,有什么在往外顶。 一对银白色的角从发间一寸一寸地长出来,角身上带着血丝。手臂和肩背上,银白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浮现出来,边缘泛着枯败的灰。 “怪物!” 台下有人畏惧开始带头嘀咕。 话音没落,第三道雷劫劈下来了。 比前两道加起来都粗,青白色的电光撕裂了整片天空,砸在巫渡身上。他的身体被劈得弹起来半尺高,又重重地摔回台面上。 他仰面躺着,四肢摊开,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一弓,脊背离开台面拱成一道弧! 突然,一道银光从他心口炸开—— 那光越来越盛,裹住了他整个人。他的身体在那团青光里扭曲、伸展,骨头咯吱咯吱地响,皮肤底下的鳞片一片片翻出来,青色的,银白色的,在光中浮动闪烁。 突然之间,只见他四肢化作爪,脊背拱起成弧,头顶的龙角伸展开来,角身银白如月。 银光散尽的那一刻,天台已无巫渡,天上凌空只有盘着的一条青龙。 鳞片银白,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密匝匝地覆盖着修长的身躯。龙身盘了三圈,龙头高高昂起,角枝分叉如月桂,龙须在风中飘荡,龙眼是极浅的金色,带着神性地俯瞰着台下—— 不是凶兽蛟龙!是拥有东国的半神之躯——青龙! 台下死寂了一瞬,有人腿一软跪了下去,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撞在别人身上,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都是常年生活在北国补偿出门的俗人,哪里见过什么东国龙族,更别提这东国的半神青龙。都是坊间道听途说,传闻和流言被有心人恶意歪曲和扩散,才有了蛟龙妖邪之说的不好舆论。 此刻,方才喊“怪物”的那个人缩在人群里,脸色吓得惨白,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青龙凌空昂首,睥睨众生,对着台下吼了一声—— 声波风摇地动,裹着大风砸下来, 官袍猎猎翻飞,前排几个人被吹得踉跄后退。那声吼不长,可震得人耳朵嗡嗡地响。 周容站在楚平的臂弯里,仰头望着天上那条青龙。龙也望着她,那双金色的龙眼安安静静地垂下来。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在湖水中看见的鳞片,当时那些都泛着枯败和灰白,而此刻那些鳞片全是银白的,完整而饱满。 他之前的龙鳞枯竭症,看来治好了。 龙眼向她传递着密语——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在远处朝她点了点头。 【吾没事,先离开一阵,望卿多珍重。】 这是只有周容才听得到的青龙心语。 然后青龙昂首,腾空入云。龙身翻涌着向上,穿过乌云层,银白的鳞片在云缝间闪了最后一下,不见了。乌云翻涌着,云层底下,雨落了下来。 雨很大,渐落在北国玄武山头,落在官袍上,淋湿在众人仰起的脸上。有人抬手去接,就像上次祭祀的那样,无不感叹这位国师的传奇。 方才喊怪物的人站在雨里,双手合十地嘴碎碎念,旁边的人听见他说:“希望青龙大人千万别来寻仇!” “你们不是说巫渡说是妖吗?”周容转身不屑这些墙头草随风倒的群臣,“得罪了青龙,不怕他回来寻仇报复吗?” 众人腿发抖,力量的悬殊,大家都知道了自己的渺小。 “敢污蔑国师为妖,敢把人往天刑雷劫上引,怎么这个时候到怕他回来报复呐?” 底下的人哑口无言。 “要不......我们给国师修座庙?供奉青龙大人,希望他大人不计小人过......也希望北国无灾无难......” 有人小声提出给巫渡修庙,说用这个方式来补偿他们对半神的冒犯,然后这个提议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陆陆续续地有人开始附和。 “好!那就这么定了。你们要好好修国师的庙,虔诚地修,祈求他保佑北国风平雨顺,无灾无难——” 同时,也要虔诚的忏悔。 周容俯视着台下俯首的众臣,眼中的睥睨犹如青龙在天般流露着睥睨和神性。 楚平不知从哪里取了一把伞,撑开举在周容头顶。周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雨,目光还留在青龙消失的那片云层上。 周业从台阶上走下来。他走过周容身边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祭袍的下摆扫过湿透的青石周容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冷,很沉。恨意明明白白地刻在里面,没有藏,也没有忍。周业看见了。他停了一步,偏头回望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还在。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雨里,走进人群里。 雨还在下,周容站在伞下,手腕上都的红线她感到隐隐发烫。铜珠被雨水和体温一起焐着,温温热热地贴着皮肤,一切平安就好...... 她明白了,方才周业真的想杀了巫渡! 如果她不除掉摄政王,她就只是个傀儡。如果她不听话——他也会想办法除掉她身边所有在乎的人,卸掉她所有的左膀右臂。 雨顺着伞沿淌下来,在她的脚边落成水花。她看着周业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把红线往腕间又收紧了一分。 33. 晦日 醉颜楼,何朔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芙蕖的房间里点着昏昏沉沉的灯。他还是从后门进来的,还是那身青布直裰,帽檐压得低低的,进了芙蕖的房间才摘下来。芙蕖正坐在窗边翻一本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时没有像从前那样站起来迎,只是把书合上了,搁在膝头。 何朔在她对面坐下,他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些,颧骨底下凹进去一小块,眼底有青影。 “证据拿得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一样。周业手底下那个暗账的底册,应该藏在摄政王府,上面有风声即将有动作,希望你能够助我们一臂之力。” 芙蕖默许,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医书的封皮在看不见的地方压得曲皱。 其实,她向何朔瞒了一件事。 她没告诉何朔,这半个月来周业几乎夜夜都来,有时与她交颈相卧缠绵到天亮,有时处理公务到深夜便歇在她房里;有时什么都不做,就让她坐在灯下看书,他就靠在榻上闭着眼听她翻页的声音;还有他给她搜罗了十几本医书,有的还是从南边托人带过来的孤本。 前几日他带她出门,路过一家银楼,她多看了一眼橱窗里一支点翠的簪子,第二日那簪子就搁在了她梳妆台上。他把令牌给她,让她在玄武城里随意走动,买什么都不用报账。他对她说“我会对你负责”,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沉沉的不像哄人。 这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养起来了。像一只被人捡回去的鸟,关在笼子里被好好呵护着,可笼子是金的,食水都是干净的,主人还每天来看她一眼。 她从前恨这座醉颜楼,恨这三年的日子,可最近这段时日,她有时候早上醒来看见枕边放着一碟新买的荷花酥,会恍惚地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可她也知道,笼子就是笼子。周业若哪天厌了她,她连醉颜楼的门都出不去。罪臣之女的身份洗不掉,清白赎不回来,她一辈子都是别人的东西。而何朔给她的这条路,是唯一一条能让她自己走出去的路。 “要我怎么帮你?” 何朔松了口气,肩线微微松下来一些。他告诉她底册藏的位置,又交代了几句怎么避开人,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搁在桌上。 “晦日申时,把这个下在茶里给他喝。”他说,“此药不会要命,就是让他睡过去,睡到事情办完。到时候朝堂上有动作,你只要让他在那个时辰出不了醉颜楼就行。” 就这么简单? 芙蕖看着那包药,然后思绪有点走神——她想起周业靠在榻上闭着眼听她翻书的样子,想起他带她出街时那只护着她肩膀的手,想起那天夜里他醉得像个孩子一样攥着她的手腕,说“别走”。她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地揪了一下,可她还是伸出手,把纸包拿起来揣进了袖中。 何朔站起身要走。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很快你就能自由了。” 这是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待门合上后,脚步声远了。 芙蕖坐在桌边,把袖中的纸包取出来搁在灯下。她拆开一角,凑近闻了闻——的确是蒙汗药的气味,在醉颜楼的时间她闲着没事翻医书,也琢磨过几味安神的药。 这包药的气味确实是蒙汗药,但是里头有一丝极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跟寻常的方子不一样。她皱着眉又嗅了几遍,认不出来是什么东西。她突然懊恼自己的医理知识也就到这儿了——能认出大路货,但认不出更偏门的东西。 她盯着那包药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包重新包好,收进梳妆台最底下的暗格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外面阴天的光涌进来,把屋子照得灰蒙蒙的。她望着街上稀稀拉拉的人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医书摊开,翻到蒙汗药那一篇,又取了自己的针囊和一只小瓷瓶,开始按蒙汗药的方子试着配解药。 手边的药草一样一样地取出来,碾碎的、切片的、炒制的,药汁滴在瓷碗里颜色浅碧。她低头配着药,屋里只有研钵和瓷碗碰撞的声响——希望到时候那个男人不会生她的气。 她配得很认真,比读任何一本医书都认真。她想的是等周业醒来,发现自己睡了一觉,什么事都没有,就不会怪她了。等一切尘埃落定,到时候她的事已经办完了,她就自由了,然后去到一个没人认得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她的生活。 她配完解药,搁在窗台上晾着,回头看了一眼梳妆台的方向。暗格里那包药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晦日那天的到来。 农历三十,月终晦日,这天芙蕖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躺在榻上盯着帐顶,身旁的周业睡得很沉,呼吸绵长,一只手臂虚虚搭在她腰上,压着被褥。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数着日子和时辰,有些紧张发虚。她看到他的眉峰在睡梦里松开着,嘴角微微垂,整张脸比她初见时柔和了许多。 她轻手轻脚地抽身下榻,披了外衣走到桌边,从暗格里取出那包药。纸包拆开,粉末是浅褐色的,凑近了闻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不仔细辨别根本闻不出来。她把药粉倒进茶壶里,用温水冲开,晃了晃壶身。无色无味,茶汤还是原来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盯着茶壶看了一会儿,心想这药真是精妙! 周业白天来得比平日早。他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日头刚过午,身上还穿着朝服没换。芙蕖给他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他顺手把她揽过来,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 她由着他,没有躲,也没有迎,像往常一样温顺地靠在他怀里。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脊往下滑,指尖蹭过她后腰的衣料,她闭了闭眼,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又一番云雨过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纸外面的日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床前的地砖上,一寸一寸地移。周业靠在床头,闭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散在枕上的发梢。芙蕖侧躺着面朝他,看着他阖眼的模样——眉峰松开,唇角垂着,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滑动。他此刻毫无防备,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人,而不是那个朝堂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 她下了榻,去桌上倒茶。 茶壶还是温的。她斟了一杯,端到床前,递到他手边。周业睁开眼看她,接过茶盏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温热带着一点潮意。他把茶盏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握住了她的手腕。 “芙蕖——” 他叫她名字,声音有些哑,是方才余韵未散的那种哑。 她抬眼看他。 “我们成婚吧。” 芙蕖的手一抖,手里的茶盏脱了手,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片。茶汤溅开,洇了一小片深色。她的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了。 “什么?” 周业看着她,神色是难得的认真。他坐直了身子,把她那只空着的手也拢过来,两只手合在一起握着,掌心温热而干燥。 “我说——我们成婚吧。”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一字一句的看起来不像是看玩笑的模样。 “我答应过你父亲要照顾好你。这些日子我看了你,你的德行、才智、心性,我都看在眼里。我无意间成了你的第一个男人,这件事我认,我也会对你负责。我周业这辈子没对谁许过什么,但你——我打算许......” 芙蕖听着,脑子里一半清楚一半混沌。申时快到了,她清楚地记着她的使命和任务,铜漏里的水一滴滴地落着,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口上。可另一边,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灌进来,像温水漫过脚背,慢慢地往上漫,漫过膝盖,漫过腰,把她整个人浸在一片迷朦中。 “我会给你换个身份,娶你进王府。虽然暂时不能明面上做正妃,先做侧室,但我未有正妻,我会保你锦衣玉食,余生安稳,待你如妻。”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松开一只手,从床头取了一根她平日里绾发用的素色发带,又解了自己发冠上的一缕发丝,两缕合在一起,缠了三圈,打了个心形的结。 “结发。” 他说,声音很轻。 芙蕖看着那个结,没有拒绝。 结发之后,铜漏里的水正好滴过申时的刻度。 周业的手忽然从她掌心里抽了出去,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捂住了胃部。他的脊背弓起来缩成一团,额角有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然后他猛地一咳,一口血喷在了床前的地砖上,暗红色的溅在地上一大片。 “芙蕖……你给我喝了什么……” 芙蕖立刻扑过去跪在他面前,两只手捧住他的脸:“蒙汗药!就只是普通的蒙汗药!过了申时就没事了,你忍一忍,忍一忍就好——” 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低头看着地砖上那滩血,颜色暗得不正常,边缘泛着一圈黑,她察觉到了异样!普通的蒙汗药不会让人吐血!她配过那么多副安神药,还从来没有哪一副会让人吐血。 难道何朔骗她了?这难道不是普通的蒙汗药?这不可能吧! 她猛地站起来,跑到梳妆台前拉开暗格,把那只小瓷瓶取出来,又跑回来跪在他身边,拔开瓶塞把解药往他嘴里灌。周业咽了两口,呛咳着吐出来一半,嘴角的黑血还在往外淌。他整个人从床上滑下来,跪坐在地上,头靠着她的肩膀,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短。 “不……” 芙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地砖上那滩黑血,瞳孔猛地缩紧,如梦初醒般捶胸顿足——这不是普通蒙汗药!蒙汗药不会有这样的症状! 她把配的解药给男人小心翼翼地灌下去,但他的脉象还在往下沉,像一块石头往深水里坠。这蒙汗药被别人掺和了其他的东西——掺和了致命的毒! 而她,刚刚毒死了她新结发的夫君! 34. 墓丘 芙蕖猛地站起来往门口冲,手还没碰到门闩,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何朔站在门口。他身后是一队羽林卫,玄色的甲胄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他跨进门来,目光先从地上那滩黑血扫过,又落在芙蕖惨白的脸上,最后落在墙角蜷着的周业身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抬了抬下巴,羽林卫便涌进来,把整间屋子围了。 “没用的,这毒是我特地找的掺在蒙汗药里,入口不觉,发作即死。此时叫大夫也来不及了。” 芙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不敢相信何朔竟然给她的是毒药!她的声音和整个人都在抖:“你骗我!你说那是只是普通的蒙汗药!” “难道你不希望他死吗?”何朔看着她,语气里没有愧疚,也没有闪躲。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沾了血的手,“他玷污了你,把你关在醉颜楼两年,拿你当金丝雀一样囚禁着。我是为你好!不仅为北国除奸佞,也为你报仇!” 杀了周业,然后为他心中那个最初纯洁的女孩而报仇——何朔承认自己带着私心。 芙蕖没有听完,连忙她转身跑回周业身边,蹲下来,两只手去扶他的肩膀。 周业靠着墙根坐着,眼睛半阖着,嘴角的黑血还在往下淌,下巴和脖颈上全是。他的呼吸已经很浅了,胸口微微起伏着,像一盏快要烧尽的油灯。他感觉到芙蕖的手,慢慢睁开眼。 “没事……”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可嘴角咧了一下,像是想笑,“孤不怪你……” 芙蕖摇头,眼泪砸在他衣襟上:“别说话,我扶你起来,找大夫——” “答应你爹……要照顾你……”周业的手慢慢抬起来,摸到了她垂在肩头的发,又摸到了他方才缠的那个发结,指尖颤着把发结从她发间解下来,塞进她掌心里,“害......来不及了......食言了……” 他的手从发结上滑下去,落在身侧,不动了。 “周业!” 芙蕖攥着那个发结,另一只手去摇他的肩膀,“周业你醒醒!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到!你说要娶我,你说要护我一辈子,你不能就这么——” 她没有摇醒他。周业的头垂下来,靠在她肩窝里,呼吸停了。嘴角最后的血顺着下颌滴落在她衣襟上,洇开一朵暗花。 芙蕖抱着他,叫了很多遍他的名字。她的声音从尖利到沙哑,从沙哑到失声,最后只剩下喉咙里低低的呜咽。 她把他的头搁在自己膝上,一只手攥着那个发结,另一只手替他擦嘴角的血。擦不干净,越擦越花,黑血混着泪水,把两个人的衣襟都染脏了。 何朔站在她身后看着。他看着芙蕖为周业哭成这个样子,看着她抱着那个男人的尸体不肯松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从前认识的芙蕖,是那个会替他挡鞭子的姑娘,是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姑娘。可此刻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的这个女人,他不认得了。 他的芙蕖回不来了。 他等了很久,等到芙蕖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从现在起,你自由了。” 芙蕖没有抬头。她把周业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着牙把他架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整个人沉甸甸地压在她背上,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可她撑住了,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羽林卫拦在门口。刀出鞘了一半,寒光在昏暗的屋子里闪了一下。 “放行——” 羽林卫听到何朔的指令,瞬间收了刀让开一条路。芙蕖背着周业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子歪歪斜斜的,像随时要倒。何朔跟上去两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你诛灭朝堂奸佞有功,罪臣之女的身份一笔勾销——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然后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心软:“我给你三个时辰,你带着他走,能走多远算多远。三个时辰后羽林卫出动,我吩咐过他们,不会伤你的。” 芙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和血迹,眼睛肿着,可那目光沉得吓人。她看了他几息,开口时嗓子哑得只剩气声。 “多谢——” 芙蕖感觉又可喜又可悲,好像晦日这天人生大起大落,悲从喜中来,喜又从悲中来。 然后她背着周业跨出了门槛,一步一步往走廊尽头走。日光从廊窗外面照进来,照在她背上那具渐渐冷下去的身体上,照在她攥着发结的那只手上。她走得很慢,可没有停。 羽林卫有人要追,何朔伸手拦了。 “不必。”他说,“他必死无疑,让她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芙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日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说不清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他答应过给她自由。天子那边若知道了,也不会怪他。他做了该做的事,除了奸佞,清了朝堂,替她报了仇。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 窗外的日光还在移,一寸一寸地爬过地砖上那滩黑血,爬过碎瓷片,爬过床边那只空了的茶盏。屋子里安静极了,从今天开始,醉颜楼这个房间不再有那个如芙蓉一般的清倌。 芙蕖背着周业走出醉颜楼的时候,天边刚起了暮色。街上没什么人,她专挑小巷走,深一脚浅一脚的,周业的身体压在她背上,沉得像一座山。她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扣着他的膝弯,指节泛白,肩膀往前倾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出城门口的时候,她摔了第一跤。脚下绊了块石头,整个人往前扑下去,膝盖磕在碎石路上,闷响了一声。周业从她背上滑下来,侧躺在路边的泥地里。她跪在旁边喘了几口气,然后把他重新架起来,两只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拖了两步,再弓下腰把他背上来。这一次她站了两回才站起来,骨头里像塞了碎冰不断地颤抖。 往西走了半里地,她又摔了。这回是田埂上的泥太软,一脚踩滑了,两个人一起滚进了沟里。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冰凉的浸透了她的裙摆。她坐在沟底,周业的头搁在她膝上,她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喉咙里堵着什么,可她没有哭,只是把他从水里捞出来,重新背上继续走。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也不记得摔了多少次。每次摔了就把周业放下歇一歇,喘匀了气再把他背起来。她的肩膀磨破了皮,衣裳粘在伤口上,结了痂又被汗水浸开,疼得她每走一步都咬一下牙,可她没停。周业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凉,硬邦邦地压在她背上,像背着一块石头。 她知道他可能已经死了,可她还是背着他,一直走。 后来她找到了一处荒废的村落。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墙根长满了及膝的野草。她挑了最完整的一间,把周业放在屋里唯一一张没有散架的竹榻上,然后跪在榻边,看着他。 他的脸已经僵了,嘴角的弧度还留着,像是那最后一抹想 笑又没有笑成的样子。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蹭过他冰凉的眉骨,然后她趴在他旁边,脸埋进自己臂弯里,哭出了声。 人是复杂的,且非草木,这些年岁的朝夕相处,周业待她如何她岂能无感?有恍惚间,她的世界有些错乱,在怀疑自己曾经做的选择是否正确。 她此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业,眼泪不禁落下,哭她亲手毒死了他,哭她刚结了发就成了寡妇,哭他临死前一句怪罪的话都没有,哭他真心诚意待她,她却委以虚蛇哄他喝下毒药。 她哭了很久,久到屋外的天从黑变灰又变白。哭到最后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来,眼泪也干了,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之后几天她在村落里守着,她怕羽林卫追来,白天不敢生火,夜里才敢摸到溪边洗一洗身上的血污。 等了三天,没有人来。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有来。她渐渐明白,何朔说的三个时辰是真的,他也真的放她走了。 等到第八天,何朔走到这片村落,没有找到芙蕖的身影,于是他继续往南走。 走了大半日,在一片山坡上看见一座荒废的寺院。院墙塌了,殿里的佛像只剩半截身子,蛛网结满了梁柱。 寺院后面有一方荷塘,塘水干了,只剩下半塘烂泥和几根枯荷梗。 荷塘边有一棵老垂柳,枝条垂下来,扫着地面,绿得正好。柳树下有一个矮矮的土丘,土看起来是新翻的,然后何朔走到柳树下前去看究竟。 只见上面有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刻的不算整齐。 [亡夫之墓] 何朔眼睛一顿,心里有什么沉了下去。 这个墓丘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就四个字,歪歪斜斜地插在坟前的土里,挨着那棵垂柳的树根。柳树伴着墓丘,垂下来的柳条扫着木碑的顶端,好似一位垂发的遗孀守护着这片净土,风过之时轻轻地晃。 何朔像是明白了什么,在柳树下顿悟,转身调动羽林卫打道回府,不再去继续追捕那两个人的踪迹。 因为他知道,那两个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他接受了这个事实,同时,他以前的那个芙蕖妹妹,也永远不会回来了——他放过她了,放过他们了,同时也......放过自己了。 前几天晚上,芙蕖在这个柳树下刻着木牌。 她刻完木牌后,芙蕖在土丘前坐了很久。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天暗了,月亮升起来,照在荷塘那片干涸的泥底上,泛着一层灰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手掌,掌心的纹路里嵌着黑泥和干了的血,横七竖八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木碑,转身往山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柳条在月光里晃着,木碑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她。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可再也没有回头。 从此,朝堂上再没有摄政王这个人。 醉颜楼再没有那个唤作芙蕖的清倌。 玄武城外东部的山坡上,多了一座无名的坟,坟前插着一块木牌,刻着亡夫之墓。旁边有一棵垂柳,年年春天绿得最早。 后来,有童叟路过这里,看到墓丘,信手折一段柳枝,编成祭环放在土丘前。有墨客骚人路过这一坡黄土,驻足见垂柳与土丘相伴相依,提起笔墨,有感而发地题下凄美的诗篇,成为这片荷花盛开季节里一场盛大的绝唱。 35. 清算 不久后,周容收到何朔的折子——摄政王周业,已于朔日伏诛。毒发身亡,未及审讯。 她看了两遍,把折子扔在案上,手指压着纸页的边角,然后心想自己让何朔去抓捕周业,本想着先收押,之后再处置。没想到这个何朔竟然私自直接毒杀了周业! 何朔跪在殿中,一脸毫无退缩的模样,然后他把所以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芙蕖下的药,他私自换的方子,羽林卫围楼,周业死在她怀里。 “臣擅自用刑,毒杀朝廷要犯,请陛下责罚。” 周容靠在椅背里,看着跪在地上的何朔,想着这个何朔还真是颇有胆识呐! 她本打算抓周业入天牢,把旧案一桩一桩翻出来,审明白了再定罪。如今人死了,死在一个女子手里,死在醉颜楼那间厢房里,死在结发之后——这对他来说算是应果报应吧。 “罢了,人死了就死了,朕不追究你。” 何朔磕了个头,没有起身。 “盯着他以前的那些亲信,若有异动,即刻报我。” “喏!” 何朔领命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周容坐在案后没动。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照在那本摊开的折子上,照在“毒发身亡”四个字上。她看了一会儿,把折子拿到烛火上缓缓地烧成灰烬。 从今天起,她可以开始动手清理掉那些碍眼的家伙了。 先是户部左侍郎,周业的外甥,当夜被羽林卫从被窝里拖出来押入天牢,家产抄没,罪名是贪墨军饷;然后是兵部一个员外郎,周业的门生,三天后被罢官遣返原籍,走得急连宅子都没来得及收拾;再然后是吏部考功司的主事、大理寺一个少卿、鸿胪寺一个丞—— 短短半个月,七八个周业的旧党被调职的调职,该罢免的罢免,该下狱的下狱。 朝堂上人人自危,每天早朝时,站在队列里的官员彼此打量,谁也不知道明天被拖出去的是不是自己。 于是有人开始称病不朝,有人四处打听天子的下一个目标是谁,还有人暗中串联,商量着怎么自保。 而这些人里,有几个是楚平的旧友。 头一个来找楚平的是兵部的沈焕。沈焕和楚平是少年时在军中的同袍,一起打过西境的仗,交情过命。他被罢官那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顶着那身青袍从衙门里走出来,当天夜里就摸到了镇南王府的后门。 “楚兄,你能替我发声吗!我不是周业的人,我就是当年被他提拔过一回,如今天子清算到他头上,连我一起算了......我真是冤枉啊。” 楚平把他扶起来,心情感到有些复杂。 隔了两日,又来了一个工部的郎中叶三,是楚平曾在学堂时的同窗。但这个叶三没跪着求他办事,但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陛下行事太急,不给底下人留活路,楚兄你是天子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你是时候该劝一劝了!” 到第三个的时候,楚平坐不住了。 此人叫陆岩,是他真正的挚友。从前在同袍里,楚平和陆岩走得最近,打西境的时候两个人睡过一个帐子,分过一块干粮。陆岩被罢官后没有立刻找他,过了几日才来,进门时神色倒还镇定。 他坐下来,喝了半盏茶,才慢慢说:“楚兄,我不求情,我自己做过什么我心里有数,天子清算得不算冤。可我手里有些东西,是关于别人的,我想当面呈给陛下。你帮我约一次,我当面忏悔,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能不能宽恕......看天意了......” 楚平看着陆岩,他的旧友近日憔悴了很多,但说话时还是那副不卑不亢的风骨。楚平于心不忍,点了点头答应了他。 他递了帖子进宫,说是城东的茶园子新来了一个南边的戏班唱得好,想要邀请周容前去听戏。 周容允的很爽快。 那天周容来的时候只带了玄英一个侍卫,穿了件低调素雅常服,看起来和京城其他文客小生一样。 茶楼在城东临河的那条巷子里,二楼雅间推开窗能看见河面上的画舫,戏台搭在河对面,锣鼓声隔着水传过来,红生的铿锵有力的强调,随着风远远震去。 楚平比她先到,他站在雅间门口等她,见她上来,侧身让开路,没有行礼,只低声说了句“陛下”。周容摆摆手,在窗边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她端起一盏试了试温,搁在手里没喝。 楚平在她对面坐下,刚好戏台上锣鼓敲响了,唱的是《单刀会》。 他没听戏,把陆岩的事说了——说陆岩流放蛮荒的旨意已经下了,三日后启程,走之前想当面见陛下一面,把手里一些东西呈上来。 周容端着茶盏没动。她记得陆岩这个人。前年冬月,周业在朝上推举陆岩出任工部郎中,理由是“老成持重”。后来查出来,陆岩替周业经手过两笔漕运的银子,数目不小。 她清算周业旧党的时候把陆岩圈进去了,旨意是她亲自批的——流放蛮荒,无诏不得回京。 “让他来。” 周容是看在楚平的面子上才肯见陆岩这个人的。 进门后陆岩跪下去,额头贴地,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嘴里说的全是些“罪臣叩谢天恩”之类的话。周容坐在椅子上没叫他起来,看着他跪伏在地上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个人当年替周业经手银子的时候,可没这么恭敬。 陆岩说了一阵客套话,然后抬眼看了看楚平,又看了看周容,欲言又止。 “陛下,罪臣手里有些别人的把柄,想当面呈给陛下。只是……能否请楚将军回避片刻?罪臣怕这些话传出去,罪臣还没走到蛮荒,就死在半道上了。” 周容看着他,她心里疑惑地嘟囔了一句:你还不信你的挚友? 可她没有说出口,她偏头看了楚平一眼,楚平垂着眼,站起来,拱手退了出去。 合上门后,屋子里只剩两个人,陆岩跪在地上,慢慢直起身来。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的时候,周容起初没在意,直到那点寒光闪了一下。这哪是忏悔的罪臣,分明是图穷匕现的刺客! 她反应得快,侧身往旁边一避,匕首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去,割破了衣料。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掌心制住了他的手腕,他挣了一下,匕首在她掌心里划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温热黏腻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肘弯往外一拧,陆岩吃痛,匕首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把他按在桌面上,两下过手打倒了他。 但陆岩似乎没有想要拼命和活命的意思,挣了两下挣不动,忽然笑了。 楚平听到房间里有动静,察觉到了异样,就撞开门进来。 他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的场景——陆岩 趴在地上,嘴角淌着血,胸前插着那把匕首,刀柄露在外面,刀刃没进去大半。而周容站在他旁边,双手沾满鲜血,甚至一只手还在匕首的柄上,看样子还没来得及收手。 楚平怔住了。 他的目光从陆岩身上移到周容手上,又移回陆岩脸上。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伸手去探陆岩的鼻息。还有气,断断续续的,像破了的风箱在抽。 陆岩的眼皮动了一下,看见楚平,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楚兄……”他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下辈子……还做兄弟……” 楚平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按着他胸口的伤。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温热的,染了楚平满手。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周容。 陆岩的呼吸越来越浅,最后一下长长的出气之后,胸口不再起伏了。楚平的手还按在他胸口,按了很久,直到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散干净。 他抬起头来看着周容,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在天子面前,悲伤又不能流露,于是他情绪达到一个极点。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家产抄了,家眷遣了,三日后就要流放蛮荒,你为什么还要杀死他?” 周容站在他面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翻着白肉,血把整只手染红了,黏答答的。她把手垂在身侧,在衣袍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暗红的痕。 “他刚刚要刺杀我——朕不还手,死的就是朕。” 楚平看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责怪,也说不上是恨,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之后剩下的空。 他低下头,把陆岩的手从血泊里拿起来,合在他自己胸前,然后松开手,慢慢站起来。 “臣知道了。” 他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落下来。 楚平心想,父亲忠于先帝,于是没了母亲;自己忠于陛下,如今最好的挚友也走了。 “臣有时候想,被清算的人,若是臣就好了。” 气话,真心话还是胡话,他也分不清楚了。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河面上的锣鼓声里。 周容站在原地没动。血从她掌心里滴下来,滴在地砖上,她低头看着两滩血渐渐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陆岩的,哪些是她自己的。 戏台上的《单刀会》唱到了尾声,关羽一叶扁舟从江心转回来,唱腔高而孤,一句“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顺着河风飘进来,散在雅间里,像是一阵悲壮的英雄曲,安抚着这亡魂西去。 玄英从门外进来,看见地上的血和尸首,脸色变了,几步走到周容身边,扯了袖口的布替她裹手。周容由着她裹,眼睛望着窗外河面上的画舫。画舫上单刀会已唱罢,剩下一个琵琶女在柔肠百转,曲调软绵绵的,跟河对面的戏文混在一起,听着像两个不相干的人在各自说着各自的话。 她把手收回来,她没有再看地上的陆岩,转身往门外走。经过楚平方才站过的地方,她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出了茶楼,下了楼梯,穿过巷子,上了马车。 河面上的锣鼓声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戏文里面在唱什么,她也什么都听不见了...... 36. 引诱 一个阴天,北瑶公主拜访镇南王府。 她找到楚平后,没有绕弯子,说三哥在亲王府里关了这些时日,不知道怎么样了。因为是摄政王倒了,她怕周越的情况更糟。但她自己进不去亲王府,可楚平是镇南王,有那个面子偶尔去探望一下。 楚平应了,隔日他递了帖子去亲王府,守门的羽林卫验过令牌,放他进去。 和从前相比,现在亲王府的院子冷清得很。从前他来时,廊下总站着三五个侍从,花厅里有丫鬟端茶倒水,如今一路走进去,只看见两个扫地的老仆,低着头扫着满地落叶,见了他也只是躬了躬身,一声不吭。 他穿过前院走到正厅,没有一个人迎上来。厅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屋里没人,案上也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这府里.....竟然异常的冷清,他心里有些不安,于是加快了往里走的步子。 绕过正厅后面的回廊,快到周越寝院的时候,正巧迎面碰上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是陛下。 周容今日穿了件暗红色的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玄色的云纹。楚平从前见她,多是月白或玄色的衣裳,今天这身暗红衬着她那张脸,显出几分平日不常见的东西来。 她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平时收在清淡的衣袍里还不觉得,今日被这暗红一衬,整个人的轮廓都锋利了些,好看得有些邪气。 楚平见到她,驻足拱手行礼。 周容看了他一眼,步子没停,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而他本来想开口说那天看戏的事——那天他对她说的那些胡话,说出口之后他就后悔了,一直想寻个机会道歉。可他的话还没到嘴边,周容已经走过他身旁了。 当她衣袂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极轻的一顷刻,他嗅到一缕淡淡的香气,说不上是什么香,温温的,带着一丝清甜,像是她身上本来就有的。 楚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恍惚想起许多年前,周容刚回国尚未登基的时候,他在宫里的廊下第一次遇见她。当时他们也是这样的擦肩而过,她走在前面,他把她当刺客一般差点对她出手,那时的她从他身边过去时衣袂带起一阵风。 而此时的君王,比那时多了几分稳重,和他看不透的淡淡的愁绪。 那时他年纪轻,没敢往别处想,可方才那一瞬,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在贪恋那股气味。他想多在她身边待一会儿......想让她走得慢一些。 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他被自己的念头惊住了。他垂下眼,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往下压。等他再抬起头,那个身影已经远去了。 他继续往周越的寝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侍婢端着托盘从里面出来。托盘上搁着一只青瓷酒壶和一只空了的白玉盏,盏底还剩一点残液,看起来不像酒! 侍婢低着头从他身边过去,步子很快。 楚平站在门口,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加快步伐推门进去,不好的预感来了。 只见寝室内周越倒在地上,身子侧着,一只手还搭在桌腿上,脸色青白,嘴角有一道暗色的痕,已经干了。 眼睛已经合眼与世长辞而去,楚平蹲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人已经断了气。 他跪在周越旁边,看着那张已经没有生气的脸。桌上是那盘没动过的瓜果,茶壶还是温的。地上那摊从周越嘴角淌下来的暗色液体,在砖缝里洇开一小片,已经不流了。 他忽然想起方才从周容身上闻到的那一缕气味。温温的,带甜的,他当时只觉得心里悸动,现在回想起来,那股气味里是不是也混着这间屋子里飘出来的东西?她刚从这间屋子里出去。她穿着那身暗红的衣裳,刚刚亲手赐了周越毒酒。 屋外的天还是阴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灰蒙蒙的,照在周越青白的脸上,照在地砖那滩暗色的残渍上。楚平站起来,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屋子里,看着周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扇周容方才走出去的门。他想起方才那一瞬的悸动,想起自己攥紧了袖口往下压的那个念头。 他忽然觉得那点心动很可笑。他在这里贪恋她衣袂间的气味,她刚刚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赐死了他的旧恩人。 楚平突然感觉,周容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君王吗?虽表面看起来温润,有时候看起来甚至在逞强,竟然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吗? 而她还很会蛊惑人心.....蛊惑了巫渡,何朔,同时......也蛊惑了他。 他没有回头。 短短时日内,周容把该清的都清了,从户部、兵部、再到大理寺等,该罢的罢,该抓的抓,该调的调。半个月下来,朝堂上少了十几张熟面孔,多出来的位置她一个一个填了自己的人。 但即使填了很多自己的势力,但巫渡走后,她感到身边还是空落落的。而满朝上下,没人能够替代他,哪怕是镇南王也不行。 清君侧的行动中,何朔立下大功,当即授封为朔北侯。封赏朔北侯的旨意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的,何朔跪在殿中叩首谢恩,后背的衣料被日光镀出一层浅金色的光芒——光芒普照,前途无量。 在授封朔北侯的殿堂上,楚平就站在武将班列里,看着何朔磕头,起身,然后接过金印紫绶,他恍惚之间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半年前的楚平也这样跪过,接过镇南王的金印,那个人就坐在上面的龙椅上看着他,而如今这里换了一个人。 他移开目光,望着殿门外面灰白的日头,站了一会儿。 以后,从前是镇南王,现在是朔北侯,未来还会有很多个“朔北侯”出现......而那个君王,是不是有一天,不再需要他了? 下朝后,楚平对何朔表达了恭贺,然后拂袖而去不再去猜所谓的沉沉帝王心。 隔了几日,周容亲自来访将军府了。 她没让人通传,又是只带了玄英一人,楚平在书房里见到她时有些意外,站起来行了个礼,周容摆摆手让他在椅子上坐下。 她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周容反思自己最近朝中清理的动作有些过猛,然后正好清理完那些碍眼的家伙后,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尝试和楚平缓和一下关系。除此之外,她本来想好了,今天把母亲的事说完,再告诉她那件更深的秘密——她是女扮男装的秘密。 周容此刻坐在他对面,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茶桌上,她张了张嘴,刚要说“楚平,朕有件事想跟你说”,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 突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年轻女子探进头来,眉眼弯弯的,鬓边簪了一朵绒花,笑盈盈地扫了一眼屋里,然后径直走进来,大大方方在楚平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楚哥哥,你这里有客人啊?”她偏头看了周容一眼,“这位是?” 朱采玉认出是周容后,眼睛一亮,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嘴里说着“采玉见过陛下”,脸上的笑意却没收。 行完礼她坐回去,大大咧咧地端起楚平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自家的东西。 楚平对周容解释道:“这是南国公主朱采玉。她一个人偷偷跑来北国玩,在玄武城没地方落脚,寻到臣这里来,臣……不好意思赶她走。” 周容看着朱采玉,朱采玉也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的,像在打量一件新鲜东西。 周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 扫了一下——朱采玉坐在楚平身旁,挨得近,衣袖蹭着楚平的袖子,楚平没有躲。 她站起来,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搁在桌上。 “这是朕让人查的一些旧档,与你母亲有关,你看看吧。” 楚平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木匣的边缘。他刚要开口说什么,周容已经转过身往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出了书房门,穿过院子,经过回廊,出了将军府的大门。玄英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追上。 马车停在巷口,她上了车,靠进车壁里,闭了一下眼。车厢里安静得很,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她摸了摸腕间的红绳,铜珠温温地贴着皮肤。 方才朱采玉坐在楚平旁边的样子还在脑子里晃着,两个人挨得那么近,看起来真像是一对儿。 她抚住自己的胸口,关于她女扮男装的秘密,看来此刻开始,她没什么说的必要了。 楚平打开木匣的时候,朱采玉凑过来看了一眼。匣子里是几卷旧纸,纸页泛黄,边角卷翘,字迹是宫中誊抄体,工工整整的。楚平从头看起,看了很久。 母亲是南国人,母亲给南国皇室贵人做过侍女,后被培养成间谍,嫁给他父亲是为了刺探北国军情。母亲后来因爱叛了国,试图阻止一场战争,事泄后被先帝和他父亲一起下令处死。先帝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对外只说暴毙。父亲自请流放,把他留在京城。 他看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手在抖,纸页被他捏出一道折痕。他把纸搁回匣子里,合上盖,坐在椅子里没动。日光从窗纸外面移过去,在他脸上慢慢爬,从额头到鼻梁到下颌。他坐了很久,久到朱采玉在旁边把茶盏喝空了,又倒了一盏。 “所以你母亲是南国培养的细作。”朱采玉放下茶盏,偏头看着他,“她以前给我母妃做过侍女。后来被挑去培养,送到北国来。她在南国那边算是有功的。” 楚平没有抬头。 “当年她替南国做事的时候提过一个要求。”朱采玉继续道,“说若她出了什么事,希望南国能善待她的孩子——没错说的就是你。” 楚平抬起头来。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些东西在动,可说不清是什么。 “为什么我年少的时候不来接我?而偏偏等到现在?” “你年少时被先帝下令扣在玄武京,南国那边下不了手。” 如今的楚平封了侯,拜了将,手里有兵有地盘,再来说这些价值更高。南国也不傻,也会看准时机再跑过来招人。 她说得直白,一点没绕弯子。楚平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愧疚,也没有闪躲,坦坦荡荡的,像在谈一桩买卖。 她放下茶盏,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沓东西摊在桌上——地契、金票、南国封爵的诰文,东西摆了一桌。然后她站起来,解了外衫,露出里面薄薄的纱衣,走到他面前。 “我们南国上下都很赏识你,如果跟我回去,爵位、金钱、封地......你要什么有什么。" 朱采玉尾音拖的甜腻腻的,然后脱下外衣,双眼含情对楚平明送秋波。 “我也可以是你的——” 她毫不掩饰对楚平的喜欢,朱采玉轻轻从正面抱住楚平。 楚平身体一僵,又从椅子上拿起她方才脱下的外衫,披回她肩上。他的动作不快,也没有看她露出来的那截肩膀。他把外衫拢好,退后一步,己的椅子里。 朱采玉低头看了看披在肩上的衣裳,笑了一声。她走回他对面坐下来,把桌上的地契金票一张一张收回去,边收拾边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反应。 “你......不会喜欢那个人吧?” 那个人是谁,不言而喻。 37. 圈套 朱采玉看着他的神色,看他的反应好像她真的说中了。 不言而喻,那个人指的就是北国当朝天子——周容。 “你知道那个人以前在在南国的生活吗?”朱采玉眼见得抛出话题,引起楚平的注意后,又继续说道,“我来讲给你她过去是什么样的。那个人年少刚来南国的那阵,长得比女子还好看,一些个世家贵女围着她转。当时那些公子们不乐意了,合起伙来欺负她,有一回差点划了她的脸。” 朱采玉见楚平终于有反应了,然后接着继续说到。 “后来周容不搭理那些贵女了,但又有人传她有龙阳之癖,那些公子们换了一副面孔,冷落她、排挤她——只有我哥替她挡了。”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楚平的神色。 “说到底,找借各种理由霸凌她的人,其实本质上想看的是那高高在上的北国储君被人踩在脚底下玩弄的样子——她越是尊贵,他们越想看她跌下来。” 楚平坐在椅子里,脊背绷着,没动。他脑子里有一幅画面——少年时的周容,在南国的宫墙底下,一个人走着。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忍辱负重作为质子,招来的不是善意,是排挤。虽然他没见过那时候的她,可他想得出来,一个被围在中间的少年低着头,不说话。 朱采玉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手段,能在关键时候能让那么多人牵挂她——我哥以前其实也喜欢他,但我不喜欢他。哦对了,听说北国最近提拔了朔北侯?”她看着楚平,“身边有新的刀了,你这把旧的,慢慢就钝了。要是喜欢他,这时候可不太妙。”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楚平放在膝上的手,又往上移,像在看他什么。楚平被看得不自在,别开了眼。 “还有,”朱采玉慢悠悠地说,“我注意到她手腕上那根红线,那是月老殿的红线。绑红线的两个人.......是被赐福的姻缘,你猜猜她绑的是谁?” 楚平不用刻意去猜,就知道红线那一头的人是谁——巫渡。 那夜里圣池里两个人影交叠在一起,水汽朦朦的,月光下那根红绳从周容腕间露出来,铜珠在水汽里闪了一下。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清清楚楚的。 他坐在椅子里,没有说话。朱采玉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把外衫穿好,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蜻蜓点水般含着少女萌动的爱意。 “楚哥哥拒绝我了,好可惜呐......但我不会放弃的!让我在你这儿住几天,住几天总行吧!玄武城我还没玩够呢。” 朱采玉就是这样,提出一个很难的要求,对方拒绝后,再提出一个他没有理由再拒绝的小要求——让她在王府住几天,在玄武城游玩几天这个请求不算过分吧? “府上西厢有空屋子,我让人收拾。” 留下朱采玉在府里住几日并无大碍,同时他也想从她口中了解周容的过去。 “多谢楚哥哥!”朱采玉笑吟吟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的提议,你慢慢想。” 于是朱采玉在镇南王府住了一周。 她白日里出去逛,傍晚回来,有时带着一兜糖炒栗子,有时拎着两串新买的绢花,往楚平书房里一坐,东拉西扯地说话。 楚平忙他的军务,她就在旁边翻书,翻着翻着睡着了,头歪在扶手上,口水洇湿了半页纸。楚平叫醒她,让她回西厢睡,她揉揉眼走了,第二天照旧来。 到第六天,朱采玉起了个大早。楚平天没亮就出了门,去城郊大营点兵,走前吩咐管家给她备早饭。朱采玉吃了半碗粥,搁下筷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转到前院的书房门口。管家正在廊下理账册,见她过来,放下手里的册子行了个礼。 “管家伯伯,”朱采玉笑盈盈地凑过去,“楚哥哥走之前让我来取一份东西,说是搁在书房左边第三个柜子里,一个蓝皮的册子。他走得急,忘了交代你。” 管家看了她一眼。他认得这位姑娘是南国来的,在府里住了五六日,楚将军待她客气,两个人常在书房说话。他犹豫了一下,说:“将军没跟小的提过这事。” “他大概忘了吧。”朱采玉从袖中摸出一只小荷包,搁在账册上,荷包沉甸甸的,压得册子边角翘起来,“这是他给我的口令,说凭这个取东西。管家伯伯辛苦,这个拿去给底下人打酒喝。” 管家低头看着那只荷包,没有立刻接。朱采玉又说:“我跟楚哥哥的事,日后成了,还得仰仗伯伯多帮衬。这点心意,您收着。” 管家听明白了,脸上松了些,把荷包收了,起身进书房,打开左边第三个柜子,从里头翻出一只蓝皮册子递给她。朱采玉接过来翻了翻,册子里是手抄的几页文书,页眉上盖着北国兵部的官印。 她合上册子,揣进袖中,对管家笑了一下:“多谢伯伯。别跟楚哥哥说我来取过,他忘了这事,回头怪我多嘴就不好了。” 镇南王府的人都以为朱采玉是个因为恋慕自家主子,而对家仆施恩惠的贵家小姐,所以对朱采玉的示好没有什么防备——至少她和镇南王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管家应了,然后第二天,朱采玉回西厢收拾了包袱,从后门出去,当天就出了玄武城。 隔了大半个月,周容收到一份密报。写得很简短——朔北侯何朔的人在西境边关截获一封南国密信,信中提到北国镇南将军楚平,说“事”已办妥,酬谢已送至府上”,随信附了一张南国皇室钱庄的汇单,汇单抬头写着楚平的名字,数目不小。 密报后面还附了一页手抄的文书,是北国兵部关于西境布防的节略,节略末尾盖着兵部的官印,印文清晰。 周容把密报看了两遍。她坐在御书房里,日光从窗纸外面照进来,落在纸页上,照在那行“事已办妥”上。 她回到案前,提笔批了两个字:【彻查】 三天后,羽林卫围了镇南王府。 楚平正在书房里写一份巡防的条陈。听见院子里脚步杂乱,他搁下笔站起来,门已经被推开了。羽林卫鱼贯而入,为首的 拱手说了句“王爷,多有得罪了”,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带。 楚平没有挣,只问了一句:“为何不信我?” “陛下有旨,镇南将军楚平涉嫌通敌,押入天牢待审。” 楚平被押着穿过院子时,看见西厢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被褥叠得齐整。他想了一下,想起来了——朱采玉住的那间。他忽然明白自己被朱采玉阴了一道,脚步顿了一下,身后的侍卫推了他一把,继续往前走。 朱采玉呢?早跑出玄武城消失的无影无踪。 天牢的审讯室里,周容坐在案后。 案上搁着那封密报和那页兵部文书的抄件。楚平被带进来时,她抬眼看了看他,手腕上带着镣铐,脸上没有多少慌乱,只嘴唇抿得紧紧的。 “楚平,这封密信你怎么说?” 楚平看了一眼案上的东西,摇头:“臣没有通敌。臣不知道这封信,也不知道什么汇单。” “兵部的布防节略,是从你府上流出去的。”周容把那页抄件推过去,“你府上的管家说,半个月前,南国公主朱采玉凭着你的口令,从他手里取走了一份蓝皮册子。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楚平的手指攥紧了镣铐的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想起来了。那天朱采玉在府里住着,他早出晚归,从没交代过什么口令。 可管家认人,也认她和他的关系。她没有偷,没有抢,凭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和几句好话,就把东西骗走了。 “臣冤枉,确实不知道此事,是她下的套,臣没有通敌。” 周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闪躲,那份被冤枉的急切压着,还留了几分克制。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她来找你,是不是邀你归顺南国?” “是有此事,但臣拒绝了。”楚平诚实地回答。 “南国开出的条件不差,爵位、封地、金票,甚至比你在北国得的多......你为什么拒了?” 楚平看着她——她的眼睛也望着他,不催也不移。 [因为我喜欢你] ——这句话堵在楚平的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五个字在他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他咽回去。他说不出口。说出来能怎么样?她腕上有红绳,绑的是巫渡。他只是一个镇南将军,一个被她提拔过也被她冷落过的旧臣。说出来,不过是让她多一层为难。 “臣未做过通敌叛国之事,此事是被人下套做局,属实冤枉!还恳请陛下明察秋毫!” 周容看着他不肯后退的眼睛,她也很想证明他是清白的,但律法不能徇私,此刻的她只能对旁边的狱丞说:“先收监,待事情查清了再等候发落。” 羽林卫把楚平带下去。镣铐的铁链拖过地砖,声音在走廊里荡开,越来越远。周容坐在案后没有动,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差点被穿堂风吹灭,又稳住了。 周容走出天牢后,夜幕已至玄武城,楚平......这次朕该如何还你清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