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罪》 1. 想和这个世界好好告别…… 一个故事的…… “我会再来看你的…” “嘭——”,背靠湖水,一瞬间,被湖水包围,呼吸被掠夺去了。如果有机会的话,过往的一切闪现,好想和世界好好告别…… 一大早,黎兴区就炸开了锅,一具无名尸体在与建安区交界的镜湖被渔民打捞而出,这是黎城改革后,近十年来第一起命案。 许念是被警报声吵醒的。 木板床吱呀作响,许念还没坐起来,就听见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来回拉了好几趟。 “这么早儿,什么事治安署这么勤快呀?怎么偏偏挑休息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戴上毛拖从木地板来到浴室,“本来就累,好不容易赶上假期招人,就今天休息一下。”许念看了看镜子的自己,黑发,红瞳,眼下还有颗泪痣,审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怎么这么可爱!亲爱的许念小姐,今天你有什么探险呢,要不要试着溜进丽华区看明天的表演。” 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刷着牙,哼着歌,倾身掀开百叶窗的一角。 不远处的镜湖,几个机械球在湖边把人群隔开,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警戒线旁巡视。 “镜湖?”嘟囔了一句,她点击手腕上的投影仪查看今天的新闻,顺手给自己泡了香草味的营养补充剂,“那水下环境老复杂了,谁想不开往那儿跑,不会又是因为那个传说吧。” “公历三千五百二十一年,五月二十四日,光月下旬,黎兴区,张先生在镜湖捕鱼时发现一具浮尸……近期,建安区多名居民反映记忆异常……明天为光耀节黎城建城庆祝日,治安署提醒大家注意出行安全,假期愉快……”投影仪一黑,被许念按掉了,新闻还有很多,但她不想听了。 “死人了?什么记忆异常呀,夸大其词吧。” 拉开阳台门,许念本想透透气,却愣住了。 好久没有”闻”到这么浓的情绪了。 隔着一整条街,一股压缩的情绪线钻入她的身体,能感觉到它有点湿,好像被水泡过,缠在一块没完全扩散,但气息依然顽强地从湖面升起来,朝四面八方散开。 “真出人命了?” 不甘是最浓的,焦灼好似塑料焚烧,刺鼻、黏稠、怎么都甩不掉。愤怒夹在中间,恶心,似被活生生剜肉,满鼻腔的腥气。最底下那层,几乎是贴着湖面才勉强飘上来的,是失望,很安静的失望,像没写完的信被抛进了湖的深处。 有点想吐,但有点舍不得这么浓郁的情绪。 站在阳台边,许念伸出右手,集中精神去提取空气里的情绪——很混杂,毛线球一样缠在了一块。 集中,再集中,屏气凝神,在一霎那抓住了那股情绪的线头,呼气,吸气,一股小型的情绪流汇入许念的大脑,抿嘴,简单品尝。 “呸呸,难吃……” 被复杂的苦味呛得眯起了眼,许念虽然饿了很久,但是也不想再多尝。味道太杂了,什么都混在一起,像一锅炖过头的汤,什么都烂在里面。抬手拂着舌面,试图让苦味淡一点,可这苦味是刻入脑海的。 “什么呀,这人怎么回事呀,还以为是大餐呢。” 撇了撇嘴,许念愤然转身,想给自己泡点蜂蜜水,要知道蜂蜜可是比营养剂难搞很多,许念平时都舍不得吃的。还没走两步又想吐,扶在栏杆旁,气味袭来,鼻翼微微翕动。 不对。 甜味? 很淡,白开水一样混在一堆乱七八糟的酒味里,显得很不起眼。 安心? 许念脸色终于好了一点,眯起眼,重新感受那些。 “算了,就这样吧。”叹口气,声音很轻。 好像压了很久的疲惫一下被释放,久旱逢甘霖,让许念久久不能回神。 是累了吗。 她回头盯着那个方向,没有再动。 “想要我帮你吗?” 那条从湖面伸过来的线,没有断。 它还在——轻轻地、执拗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这跟我可没关系。” 垂下眼,许念换上了白色运动鞋,背上了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比关门的声音来的更快的是: “就看一眼。” 警戒线拉在镜湖东岸,隔了半条街都能看见那几个穿制服的人。一个蹲在岸边拍照,两个站在湖边说话,还有一个拿着本子,低头写着什么。 “王叔,一杯豆浆,两笼蒸饺,一笼先吃,一笼打包,打包的走的时候拿,谢谢叔。”语调向上,笑盈盈地,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没有直接往镜湖东岸走,许念拐进了南岸湖边路巷子口一家她常去的包子铺,坐好,观察着警戒线那边的情况。 “诶,小念,今天还多打包了一份啊,多吃点好,就要长身体。”把饺子端给许念,给她放了杯温豆浆。“明天光耀节要不要叔给你介绍兼职?三倍工资呢!还能看巡游表演。” “叔,谢啦!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奖励一下自己的呢,明天我想去丽华区看演出。” 听着许念的话,王叔笑了笑,老李走了他还有点不放心许念,看来许念这妮子也是慢慢走出来了呢。 “好嘞,那我不瞎操心,我去忙啰。” “来,包子两屉,小沈,好久没来了……” 端着盘子就去了隔壁桌,王叔去跟其他客人寒暄了。 现在早上六点四十三,建安区的工人喜欢来这里吃早餐,热热闹闹的,很有生活气。望向湖边的那些人和机械,许念叹了口气,夹起饺子都没有立刻下嘴。 “这也过不去呀。” 镜湖的水是灰绿色的,早上有雾的时候,湖面可以倒映人影,好似一块全身镜,故此得名镜湖。传说,凌晨整在镜湖边真心祈祷,就能看到自己内心最难忘的记忆。真有人不信邪,去试了好几次没成功,以为是有其他人才没成功的,竟然在湖边圈上了几次地,治安署也懒得管他,新闻报道过好几次,让居民不要模仿…… 许念可不信这个,她平时晚上要上班,下工宁愿多睡点觉。咬下饺子,热汤从饺子直接滴出,又给她烫了一下。 “嘶,烦死了。” 吐了吐舌头,给自己扇了扇,就着温豆浆,发现没有以前甜,肯定是味蕾被烫到了。有点生闷气地给饺子戳了戳,“让你烫我,不老实。”好一会儿才吃完一笼饺子,把剩下一笼打包放进帆布包里,朝湖的方向走过去。 警戒线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治安员一直在这里来回巡视,时不时往东岸瞟,许念刚刚就注意他很久了。 那个治安员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气,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兴奋——这次案件,引发了社会的高度关注,不少年轻人都想借这个机会表现一番,不过这块肥肉也是很难抢的。 见许念主动走近,这个小年轻眼睛亮了亮,好像嗅到了骨头的猎犬,抬手拦住:“女士,这边在办案,请绕行。” 许念没有继续走进,从帆布包拿了一个身份牌,晃了晃。 “我流浪动物抓捕所的,平时在这边工作,所以想来看看情况,看明天适合工作不。” 话没说完,那个小年轻本来还亮着的眼睛,就有点泄气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提醒了许念。 “那你快走吧,这边现在不允许靠近,你们所里晚点应该也会通知你的。” “没吃早餐吧?”许念知道不能在继续纠缠,笑了笑,“我看你们一大早就过来了。”把包里的蒸饺递给他,“这里好多人都喜欢这个,谢谢提醒,我回去等通知了。” 没再看他,许念往前面整街上走,哼着歌好像真的离开了。 离开治安员的视线后,许念才拐进一条巷子,在墙根蹲了一会儿,确定没人看着,才掀开脚边一处松动的井盖。 其实许念并不是那个什么所的,那是李姨的以前的工作证,不过现在李姨不在了,她平时会借用李姨的身份上工。不过她的主要食物,工作是拿不到。 在下水道兜兜转转绕了一圈,许念终于从里面钻了出来。现在光耀节公休,机械人巡逻还是比较呆,这才让她有机会从一排冬青后猫过去。 踩着湿泥,许念到湖边蹲了下来,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光,倒映着她的身影。 倒影中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水面上方几寸的地方。 “跟我走吧。” 屏气凝神,无数的情绪线从湖底,慢慢在许念手里交织着,直至一个灰色的情绪球。 “你究竟在想什么呢,回去就告诉我吧。” 话落,情绪球乖顺地落到许念的包里,许念拍了拍包里的情绪球,又弓着背从镜湖边的公园溜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许念感觉很不对劲,自己好像被盯上了。她边走边从包里拿出小镜子,假装整理发型,瞄见人群里确实有个咬着自己尾巴的影子,便故意往人群密集的地方快步走。 许念当然不是凶手,不过她不希望被治安署的人打扰。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人的情绪波动,她在找,找那个一直跟着她的人,但她并没有嗅到可疑的情绪线,周围的人情绪都松松散散的,不像有人盯着她。但她就是感觉背后有人。 不是治安署的人?那是谁! 现在的许念额头上有点冒汗,忍不住暗骂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她呼吸有点急促,但她没有跑,怕打草惊蛇,她快步走了一阵,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变了方向,向治安署那边的咖啡厅走去。 “好吃~拇指饼干和咖啡液果然是绝配吧!”满足的神情不似假的,许念假装放松地吃起了蛋糕,蛋糕确实好吃,但内心却忍不住心疼。 一杯卡布奇诺,还有提拉米苏,竟然要花掉她一天劳动币!治安署这群家伙的钱包也是够够的了,难怪筛选那么难,人还那么多。而且内部人员还有报销,许念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有正规身份,也要报名考治安署编外人员……不过…… “啊…上面在搞什么呀,什么叫‘我们年轻人还有很多机会’,”一个穿着治安署工作服的长发青年男性推开了门,抱怨道,“光耀节还没过完就把人叫回来,一又好事了就让那些老家伙上……”,点了一杯冰美式。“佳梅还等着我升职结婚呢。” ……许念在等待,点击手腕上的投影仪,抿了一口咖啡,好苦,时间显示现在是下午五点零四。 “我们黎城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后面跟着一个看不出性别的家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好像只是一个高度仿生人,上午的那批兄弟都被调下来了,不掺合也好,你到时候真的结了告诉兄弟们一声,给你们去充排场。” “你们俩在这开小灶是吧,”一阵爽朗的笑声,又来个寸头男,“唐宁你也要注意,最近轻工坊那边乱得很,快结婚了就不要接那边的活……听说近些年基因改造工程进步,那边可是出力不少呢……” “那也……” “在说什么呢!”没过多久,一个短发中年女性还没推开门,听到他们在讨论这件事就呵斥他们。“这里人多眼杂的,你们忘记戒律了吧。” 治安署文员已经下班了,现在人正多,许念平时也喜欢来这听八卦,她勾了勾嘴角,心情又好了点,决定对自己好一点,来到前台打包了一份她惦记很久的开心果奶油蛋糕。 一直黏着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不过许念还是不放心。 借着人群遮挡混进了隔壁的商场。她像逛街一样,在不同女装店里逛,最后挑了一件打折的卫衣换上,换了好几次试衣间,从商场另一侧的门出去,又张望了一下,确定安全,才敢往家走。这时天已经黑完了。 “我果然是天才吧,那人是干嘛的?”许念心里有点疑惑,肯定不是治安署的,治安署的人一般焦虑,一路走到家门口,她都没有再感受到有人跟着她,“难道是错觉?回家先吃蛋糕,再吃小黑球吧。”笑着哼起小曲开门。 许念愣了,家里的东西都不见了。 她这里治安确实一般,但是一次偷这么多,肯定会被街坊邻居发现吧。 “现在还有小偷呢?” 东西没了——不是翻乱的,是整间屋子被清空的。许念又闪过白天那个甩不掉的影子。谁会偷东西偷得这么干净?一般人搬家都没这么利索。 背后传来轻笑。 “很好,警惕性还待增强。” 回头就感觉脖子一麻,她抬手想摸脖子,还没摸到就眼前一黑。 倒下去的时候,许念没有感到疼痛,而是一个柔软的怀抱。 “抓住你了。” 2. 许念,吃情绪的怪物 “嘶,好痛……” 许念醒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脖子后面还留着被扎过的钝痛,对方用了麻醉剂,应该是给野兽用的那种,在流浪动物抓捕所工作的时候,她好奇,给自己试过,所以知道。 眼前的男人闭着眼睛,坐在对面的审讯桌上,长发垂在一边,好像睡着了。 抬起手许念想摸摸脖子,随即金属碰撞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她的手根本动不了,被铐的死死的,还被绑死在铁制的椅子上,焊死在地面,冰冰凉凉的,惨白的灯光照在人身上,似乎要让一切罪恶都无处遁形一样。 这种待遇,在黎城,罪大恶极的通缉犯估计都没有遇到过。 “哥哥,”软着声音,许念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为什么抓我呀,我只是一个普通居民,住在建安区,兜里没有几个子的。” 她小狗似的乖巧眸子,配上她娇小的体型,说话时好像是因为害怕,肩膀一颤一颤地——似乎在给自己做着思想斗争。 “我什么都可以做,放过我吧。”像好不容易狠下心,劝自己为了活命,可以暂时委身于歹人的淫威之下,只要对方肯放过她。 她偷偷掀了掀眼皮,想看看对方有没有动容。 那人好像醒了,坐在桌子另一侧,银色长发半扎搭在肩边,手指一哒一哒地敲着桌上的灰色文件,没有打开,闭着眼睛,没有看她。 他一直没有说话,似乎在等着许念自己开口。 许念屏息凝神试图去感应他的情绪线,发现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不会是凶手抓她灭口吧! “我去湖边只是好奇,我真的什么都没有看到。”她压下心头的发毛,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得更凶,说话也一抽一抽地。 那人没理她。 “好哥哥,放过我吧。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可以理解你的。” 还是不搭理她。 “改造人?改造的时候没钱装声音系统吧?” 哭了半天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许念有点破罐子破摔,收起眼泪,变得十分不耐烦,啧了一声,把头别一边去。 “爱咋地咋地吧,想灭口尽快。” 这个家伙估计就想看她这样,满足他扭曲的心理,许念决定硬气点,反正横竖都逃不过。 “被吓到了?” 听到这话,那人有些戏谑地看着她。雾蓝色的眼睛,比暹罗猫兽人还要俊气些,让见多帅哥的许念都恍了神。其中有只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蓝色光泽,感觉里面有某种精密仪器在运作,微微发着光。 “沈墨。”他轻笑,“我的名字。” 随即他伸手翻开桌上的灰色文件夹,动作很慢,像在给许念留出足够的心理准备时间。 文件夹翻到第三页,他转过来,推向许念。 “你的名字,许念,”他声音不轻不重,“出现在记忆异常报案记录的嫌疑人名单里。” 许念瞳孔缩了半秒。 上面是一排照片,不同的人,男女老少都有。每张照片下面都有备注——建安区:记忆异常报案记录。 “现在记录在案的受害者就有二十起之多。” 胡说八道!许念飞快扫视了照片。自己才吃多少个,这上面有好四五个人自己都不认识,完全是碰瓷。 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许念没有去碰那份文件。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了笑。 “哥哥,我看着像坏人吗?” “噗哧”沈墨也笑了,走上前来,挑起许念的下巴,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刚刚不是还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嘛。” 许念被搞得很尴尬,脸都气红了,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听见他又附在自己耳朵边说: “建安区,过去三个月,二十起报案。报案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记忆缺失,最短的丢了三天,最长的丢了将近一个月。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在黎兴区和建安区交界地带活动过,时间段集中在晚上八点到晚上十点。” 他顿了一下。 “你住那个片区,作息完全吻合,没有身份登记,用别人的身份信息,行踪不透明。你猜我怎么查到你的?” 被耳边呼出来的热气弄得很不自然,许念想推开他,动不了,只好瞪着他。 “二十六天七个小时二十六分钟。”察觉到许念的不适,沈墨撑起身,撑在她的两侧,依旧盯着许念眼睛,加重语气。“我的调查时间,我一直没有没有实际证据逮捕你,直到你今早自己去了镜湖现场。” 他把文件夹合上,指尖点在封面上那个治安署的徽章上。 “许念,你本来是要直接送第九区收容所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许念往后躺一点,脖子上的酸痛还在提醒她麻醉针的威力。建安区那些事她心里有数——没伤人,没杀人,只是吃了点情绪,顺手把记忆抹了。最开始两三个确实手生,抹多了一点,后来就娴熟了。至于中间有两三个,情绪太好吃了,没忍住多尝了一口。 就这点事,至于吗? 她以为自己每次甩掉跟踪就够了,没想到治安署会用笨办法——蹲点。 “只是吃了点情绪而已,”许念歪了歪头,笑又浮上来,“又没杀人。再说了,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脑袋上扣——这里面有几个人长得那么磕碜,感觉没咋洗过澡,我没那么不讲究。” 盯着沈墨看了两秒,许念忽然挑了挑眉。 “你不是治安署的,对吧?”她吹了个流氓哨反击,“治安署的人现在都在忙镜湖案呢,个个顶着大黑眼圈,哪像你这么俊俏呀,哥哥。” “你坐到这张桌子前面来审我,说明你跟他们做了交易吧。看上我了吗,说吧,让我干什么,我什么都愿意干哦~” 沈墨没有立刻接许念的诨话,只是从风衣内袋里又抽出一份米色文件,和桌子上灰色文件夹摞在一起,推到许念面前。 “真的什么都愿意干?” 摩擦着许念的下唇,看着许念脸色一阵一阵的,又轻笑了几声。 “签了吧,你就是我的人了。” 情绪调理馆——治安署特批经营。 许念快速扫视,还以为是什么卖身契呢!她感觉这个家伙特别吓人,根本不按规矩办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哪有正规的公务员这样的。 晃了晃手铐,许念用眼神示意他解开。 沈墨没有立即解开,而是把许念的头发拨向耳后,捏了捏她的耳朵。 “怎么就答应了,不再考虑考虑?” “万一我是坏人呢?” 这可把许念气得够呛,自己棋差一招就算了,还要被抓她的人玩,像猫玩老鼠一样,谁能接受呀,关键是想踢他还动不了。 “闭 嘴,混蛋改造人,快放开我!” “不叫我好哥哥了?变脸真是快,小怪物。” 放开手,沈墨在许念面前俯身下来,银色的发梢扫过她的手背。咔哒一声,手铐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蓝相间的机械手环,内圈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老实点,你不会想知道它的作用的。” 挑衅地捏捏她的手指,沈墨抬头与许念对视,牵着她的手,将她拉起来。 “现在你是我的了。” 话毕,还故意亲吻了一下那个银蓝色手环。 “你的能力,治安署的报告里写了。‘疑似可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他人精神状态’,写得含含糊糊,报案人的描述对不上,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有人认为是被催眠,有人以为是脑部病变,治安署的技术科没法下结论。” 他继续捏着许念的手。 “你说,我该怎么管你呢?小怪物。”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小瓶子,沈墨抛给许念。她下意识接住——打开,里面是一些细小的粉末,闻了闻,有点不可思议,她挑起沈墨的下巴,审视着他。 “你哪里搞的。” “有次你做完坏事差点被我逮住,你跑得急,就留下来了。技术科都检测不出成分,但我托人测了一下,里面有一种特殊的蛋白,和常人的代谢物结构不一样,来自人的情绪。” 许念的指尖收紧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消化”是彻底的——吃进去就没了,像食物进了胃。哪怕有食物残渣,也最多停留一会儿就化成灰了,没想到这东西能被检测出来。 把粉末倒出来,许念用拇指和食指来回捻了捻,直到它们都消散在空气里。 “所以呢,”她抬眼看他,“哥哥,想拿我怎么样呢?” “收拾你自己留下的烂摊子。”沈墨捏了捏许念的手指头。 “建安区的报案人治安署那边我来销。你的身份重新登记为‘情绪调理馆特聘专员’,档案有人帮你补,户口落在黎兴区。治安署那份灰色文件夹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封存,不会再有人翻。” “你在镜湖边搞的东西,我没收了,明天入职。” 实在忍不住,推开了沈墨。许念低头瞄了眼手腕上的环,又瞟了眼桌面上的合同。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建安区的二十多起报案,虽然没人受伤、没人死亡,但如果治安署真追究,第九区收容所是她唯一的结局。那里出了名的没人权。 沈墨给的这条路,是她最好的选择。 “管饭吗?”她最后问。 沈墨已经走到门口了,偏了偏头:“管。” 许念拿起笔,翻开合同最后一页。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的时候。 “镜湖那个人……你认识吗?” 沈墨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许念一直盯着,根本捕捉不到。 “你怎么在意这个呀,每个月工资五千六劳动币,不准接私活哦。” 门关上了,又被打开。沈墨丢给许念一颗压缩芯片。 “你的家当,跟我走吧。” 没有再问,翻开合同,许念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声音很轻,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楚。 她合上合同,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惨白的天花板,轻声嘟囔了一句: “走吧。” 3. 嗨!你的小助手已上线 “嗨,我是小璐!情绪调理馆的专属仿生机械人。许念姐,你来了!很高兴为你服务。” 刚跟着沈墨踏入情绪调理馆。角落里一个椭圆型白色装饰物,就冲过来把许念扑倒了,显示屏亮起,大大圆圆的像素眼一眨一眨的,把许念吓得够呛。口袋里的“硬币”都掉到了地上。 “小璐!起来。”哐当,沈墨敲打了一下小璐的头。 什么呀,许念并不认识这个小机械人,不过它好像很自然熟。捡起“硬币”放了回去,被扑倒,反而让许念忍不住轻笑出来。 “这是你养的小家伙。”语气里有一丝调侃,许念起身拍了拍小璐,眼神瞟到沈墨身上。 本来还有些自责的小璐,现在显示屏一团乱码,还附加着惊慌失措的小表情,不断浮现小爱心。 仿生人一般性子随主人,她忍不住打量沈墨。沈沈墨表情原来淡淡的,发现她看过来,笑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地比了个耶。 “它现在也会照顾你。”沈墨温和地看着小璐,拍拍它的头,捏着许念的压缩行李芯片,“喂”给了它。 “许念姐,小璐会是你的专属家政管家的啦。许念姐跟我来吧,我已经接收了你原有住所的信息,现在让我带你参观房间吧。” 这是许念第一次拥有一个超新代的居所,全天候室温调节球,房间随处可见的绿化,配上这么有灵气的智能家政服务仿生人,看来沈墨不简单呀。 在许念感慨之际,小璐来到房间的中控台,将压缩行李芯片的物品调出,房间的风格随之改变。地板的材质变成胡桃木,窗台前铺上了乳白色的羊毛地毯,屋内的打光也变成暖色调,小茶几上还放着一块开心果奶油蛋糕……很快,许念的行李就放好了,现在的房间就和她原来住的感觉差不多,不过东西材质更好。 “我的蛋糕,”眼睛亮了,许念坐到茶几前,发现蛋糕就是自己原来买的那个,“你还给我留着呢。” 情绪调理馆开在黎兴区最老的一条街上,和建安区交界,招牌是米色的,夜里会发出暖色的光,远远看过去,就像来到相识已久的好友家中,让人心生亲切。 “还缺什么东西吗,可以和我或小璐说,会满足你的。” 说话间,沈墨没有停在原地,而是一直跟着许念前进,在窗台的茶几旁坐下,静静欣赏着她吃小蛋糕。 咬着叉子,忍不住偷瞄沈墨,以前被抓住可没有这种待遇。许念感觉很奇怪,沈墨对自己过于亲密了一点,好像以前就认识过自己,和自己关系不错,可是许念确定自己在被他审讯时才知道他的。 很快小蛋糕被吃完了,可是许念一直盯着沈墨不放,想从沈墨身上看出些什么。 “还饿吗?合规的,我外置的情绪。” 还没等许念反应过来,一颗仿制的人造情绪球,就出现在沈墨摊开的手心,被摆在许念的面前。情绪球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似乎示意她吃。这是很干净,很静的情绪。 “你怎么知道的。” 没有立刻接,许念的眼睛巴着沈墨。她有点好奇他从哪里搞来的情绪球,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有这样的能力。 “可能我们上辈子认识吧。” 不顾许念反抗,把她头发搞乱,沈墨说得好像跟真的一样。 “不然我怎么会把你这个小怪物请回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不要再叫我怪物了!我叫许念。” 不知道为什么,在沈墨面前,许念忽然有勇气反抗了。虽然她还是感受不到他的情绪团,但是比起一般的家伙,沈墨好像对自己容忍性要高很多。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碾碎情绪球,把灰尘吹走,许念站起来,绕到沈墨身后——动作很轻,像猫玩毛球一样挑起他的银白色的长发,嗅了嗅,附在他身后观察他的反应。 让人意外,沈墨没有推开她,至少第一时间内没有。 “谁知道呢,我改造过,可能程序出了点故障,比如声控表达系统有问题。” 说完转身,沈墨把许念不老实的手挪开,将她人按在红色皮质沙发上,自己蹲坐在她身边。 “你真的很奇怪……” 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沈墨示意许念不要继续说。上次那二十多个报案人的照片,被他列在茶几上,展现在许念面前。 “把这个案件里跟你无关的人挑出来,我会再次进行调查。你先适应一下这里的环境,等过几天,我会带人来见你。” 挑衅似地,沈墨又捏了捏许念的脸。 “你能做到吧。” 肯定句,起身,沈墨拍了拍自己身上,也不知道在拍什么。 “对了,晚上老实点,我有事,晚点会回来。” 走到门口,沈墨又往许念这边吹了个哨子,刚刚还没存在感的小璐,立刻就凑了上来。 “有问题,问小璐哦。” 沈墨就这样走了。 “他一直这样吗?小璐。” 沈墨的行为和他的脸还有给人的感觉不搭,感觉他对自己这样的犯人应该会更加冷淡一点,不近人情一点……而不是现在这样。 戳着小璐的显示屏,还没得到答案,许念的思绪被一段记忆给夺去了。 “嗨,你的小助手请查收。”一个少年笑着,距离拉远,可以从他的黑瞳孔里,瞟见小璐的倒影,那个少年的手里还拿着电线摆弄。 “跟我说,我是小璐。” 画面一闪一闪的,这个少年的声音非常耳熟。画面渐渐变得清晰,记忆的主人左右张望,周围都是一些机械零件,整整齐齐地放在白色的工作台上。 “嗨,我是小璐,你的专属家政管家。” “成功了。” 视线悬空,只看见画面不停旋转,感觉能把人脑浆摇匀,让人想吐。 终于停下,一阵爽朗的笑声,能清晰地看到黑头发少年的模样,很俊朗,像黑猫一样,和沈墨神似但完全不一样,被揣了怀里。 “小璐,走吧,斌哥一定会对你感兴趣的,让他见见我的大宝贝。” 下一秒的画面,更加奇怪,是自己和沈墨,或者说是“许念”和“沈墨”? “镜湖案的事情你先不要插手,死者是克隆人,原型是前任环境保护局局长……” “你在哪高就呀?长官。”这个视角的“许念”感觉更加张扬,拽着沈墨的领子,好像要打他。 “安全检察司。” “许念”愈发过分的手被“沈墨”直接掰开了,他声音欲发冷,脸也很冷,没有惯着她,让她随意试探自己的边界。 “死者是我的朋友。” “我不希望在第九监管所看见你。” …… 这和许念现在认识的沈墨完全不一样? “许念姐!许念姐……” 记忆里,许念根本动不了,耳边传来小璐的呼唤,后面变成了拍打……物理的疼痛终于让她脱离了记忆。 “呕……” 许念被刚刚的画面转晕了,她万万没想到小璐居然有情绪记忆。自己为什么会被突然拉进去?刚刚那个黑瞳孔的男生是谁?记忆里为什么会有自己?她望向小璐,又戳了好几下,想看看能不能再进去。 “你换过主人吗,小璐。” 听到许念这样问,小璐这个小椭圆型闹起了小脾气,把这里团成一体,不让许念碰了。 “才没有,主人他最好了, 不要总是这么问。” 听到小璐这么说,许念有点糊涂。自己可是第一次这么问她的,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再次试探着问了句: “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呀?” “许念姐,我没电了要充电,我们明天见吧。” 根本不让许念问太多,小璐直接飘回休眠仓,假装休眠了。 这两主仆咋都这样,一问到关键问题就打哈哈。看来自己被抓不只是在吃情绪造成的混乱,另有隐情呀。话说,镜湖的死者是克隆人吗?她还真以为是高度仿生人呢!克隆人不是非法的吗? “果然是个大麻烦。” 往床上一摊,很安静。没有熟悉的“吱呀”声,许念反而有点不习惯。床比以前软太多了,软到她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被褥的布料和以前那张旧床单完全不一样。 以前许念住在建安区老建筑群里——那里曾经是服务业的繁华地段。 许念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她刚有意识就被人追着跑,她只知道她好饿,想吃那种浓郁的东西,琢磨了好久,才搞清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情绪是她的饱腹剂。 李姨,是流浪动物抓捕所的。她抓住了许念,在许念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像小璐认为沈墨是最好的人,李姨也是许念遇见过最好的人。她收留了许念,没有把她送到第九监管所。 第一次入住家里,木床“吱呀”作响,许念也睡不着,当时李姨就拍着她的背,哼着摇篮曲哄着她。 “小不点儿,有话别憋着,跟姨姨说,以后就跟着姨姨混了,姨姨罩着你,不多想,不然心里会生病的。” 不知道为什么,许念又想起李姨说的话了,她爬起来,从背包里摸出一封泛黄的信看了又看,揣在怀里,躺回床上去。 沈墨究竟怎么想的,为什么不和自己说镜湖案的事情。 为什么偏偏要在光耀节那天审自己,建城日他不要参加游行吗? 许念实在忍不住,坐了起来。她推开房门,走廊比她想象中长,两侧是哑光深灰色的墙壁,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感应灯,她走过时才亮起,走过后又熄灭。像在走一条很长的隧道。 “沈墨,你回来了吗……” 摸着墙来到了沈墨的办公室门口,许念敲了敲门,发现没人回应。 “不要怪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硬币”,敲了一下外壳,露出了一个干扰器。一声极轻的“咔”,门锁被暂时破坏掉了。许念侧身挤进去,带上了门。 沈墨的办公室比她的房间暗,只有墙角一盏休眠状态的感应灯泛着冷白色的光。空气中有一股很淡的金属味,像是某种仪器长期运转后留下的痕迹。她的目光扫过桌面——文件夹摞得整齐,笔筒里只有一支笔,屏幕是黑的。一切都很有自己的规章制度。书架上还摆放着一排金杯。 “机甲竞技赛、科技发明赛、花汐原健行赛、丰收节趣味赛、夜月祭耐力赛、光耀节运动会……这么多奖呀!” 忍住没有上手摸金杯的真假,有些比赛许念也没有听说过,不过她此次前来不是为了感慨的。 在这井然有序的物品中,许念能感觉到小灰球,像什么活物的心跳,闷在墙里一声一声地敲,跳动着,毫无规律可言。 她摸到小灰球的时候,指尖碰到它温热的表面,混杂的,十分浓烈。她一直留着它没吃,本来想要找个安静的时候,把甜味好好提炼出来。都怪沈墨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自己和“沈墨”的对话。 她等不到明天了。 “我不想这样的……”她把小灰球举到嘴边,低声嘟囔,“……告诉我吧,你记忆最深的时刻。” 许念拿到了小灰球,一口吞了下去。 4. 湖深处,非线性的记忆 “嘭。” 耳膜鼓胀,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被水滤过一遍,闷闷的,听不真切。 根本挣扎不了,视线渐渐消失,在视线完全消失的一瞬间,光线从模糊到清晰,先是灰白色,然后有了颜色,像老式投影仪一点点调准焦距。最先清晰的是声音——脚步声,很急,皮底鞋磕在瓷砖上,嗒嗒嗒嗒。 接着是呼吸声,自己的呼吸声。 画面终于定下来。一只男人的手伸到面前,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薄而锋利的东西割过。那只手拉开一扇柜门,取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这是在室内,许念能感受到。 从衣柜镜子的倒影里,她看见一个男人的轮廓——灰头发,很瘦,下颌线条利落,眼角有一点往下垂,有种似笑非笑的错觉。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动作很快,像赶时间。 “轻工坊已经警告了,不要再插手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上扬语调,有着独特韵律,好似妖魅。 轻笑声,镜子里的身影,多了一个跟男人一模一样的家伙,他们穿着很不一样,另一个家伙趴在男人的肩膀上,隐约能看见他的脖子处有个黑色的印记,是条形码!他们身影重叠,阵阵酥麻,视线很近,呼吸热的难受,好像在说些什么,许念无心分辨。 “为我留下来吧。” 好像有什么东西刺入体内,许念的意识被传出去,伸不出手,也没有属于她的感触,是另一个场景。 画面骤然碎裂,一阵强烈的眩晕,视线在空中旋转,水声、风声、人的喊声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几段完全不同的画面在交替闪现—— 狭小的房间里,双手被紧铐着,视线模糊,余光能看到灰色的制服。衣服上是未干的血迹,脸上火辣辣的痛。 下巴被冰冷的金属挑起。 “这是你欠我的,代替我……” 一点一点的,脖子处传来的痛,钝钝地,后面好像麻木了……腥,好腥,许念讨厌这样,好难受……她好像要晕过去了…… 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身形,高半个头,肩膀很宽,深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影子离视线越来越远。 “我会再来看你的…” 又是一个房间,比前面的都小,阴暗而又潮湿,灯管在头顶滋滋响,频率不太稳。好多人堆在一处,脚上戴着脚铐,身体有不同程度的异变。呼吸渐渐急促,温度也越来越高,黑灰铺在脸上。 连体的,几只眼睛,称不上人的生物,许多器官都长在不该长的部位,想移开视线,视线却被钉死了,动不的。重复着,发射枪把那些人点燃,手一抬一放,好像麻木了,旁边渐渐堆起一堆脚铐…… “局长,这些就让废墟其他人来做吧……” “快把局长抗走呀!” 砰!爆炸声—— “斌哥,我想收集大家的情绪,我想创造能让大家相互理解的装置。” 许念又听见那个黑发少年的声音,那一腔热血的少年意气,记忆里还有小璐,它被抱起来转着圈展示着。 “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黎城的发展不会只有黎兴区。” 画面再次改变,视线外面是不断行驶的飞行器,窗外的建筑物她很熟悉——黎兴区那条最老的街。情绪调理馆的米色招牌从一个角落一闪而过,白天没有亮灯,看起来只是一间普通的门面。 手腕上的投影仪跳出一封加密信息,发送者是一个没有名字的ID。 “结束这一切吧。” 那个男人自言自语,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空中浮现不同的代码,许念看不懂。未绑定的终端?能感受到手指快速在空中滑动。是在和谁聊天吗?乱码不断在许念视角跳出,又发送,这不是黎城的官方文字。 疼痛,摩擦力不断作用在皮肤上产生的疼痛,五官好像要被撕碎! 恶心……你不配……出去……从这里滚出去……一股强烈的厌弃感袭来,要把许念从记忆里挤出去。 水声涌进来。 被一层湿冷包裹着,视线在水面和水下之间交替浮沉,投影仪忽然打开,显示时间是凌晨整。 “小斌儿,你知道吗?在黎城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哦。” 柔和的女声,一阵刺眼的白光,扑向那个柔软的怀抱。 “我想要成为大家的骄傲,妈妈。” 稚嫩的童声响起。 安心。 像没写完的信被抛进湖水深处,画面彻底暗下去。只有声音还在,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内容,尾音拖得很长,在水的裹挟里越来越模糊。然后连声音也没了。 许念猛地吸了一口气。 她趴在地上,脸贴在沈墨办公室的冷灰色地砖上,额头一层汗,嘴角有一点黏糊糊的液体,不知道是口水还是别的什么。小灰球的碎渣从她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砖上,碎得很细,像灰白色的尘。 她撑着手臂爬起来,膝盖发软,重新跌坐回地上。 嘴角一扯,露出一个又像笑又不像的表情,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低声说了一句: “一群疯子。” 办公室里没有人回答她。 墙角那盏感应灯还亮着,冷白色的光照在她手边碎成粉末的情绪球残骸上。她闻到那股熟悉的金属味,办公室里还是刚进来的样子——文件夹摞得整齐,笔筒里只有一支笔,屏幕是黑的。 坐在地上,许念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依然安静。 撑着地砖站起来,许念的膝盖还在打晃,扶着桌沿站稳了。目光扫过桌面那些整齐的文件夹,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翻。 最后她走到门口,重新按了一下门锁,咔嗒一声,锁舌弹回去。她侧身挤出去,带上门,走廊里还是黑黢黢的,只有尽头一盏安全指示牌泛着幽幽的绿光。 往自己房间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盯着走廊尽头沈墨办公室紧闭的门。 “你在看着吧?” 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许念慢慢滑下去,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为什么我要看。” 走廊很安静。 小璐在休眠仓里,沈墨不在。她蹲了一会儿,感觉到机械手环贴着手腕的内侧还在微微发烫,不烫手,是温的,像有人用手心捂着那一小块皮肤。< /p>她没站起来。 蹲在走廊的黑暗里,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东西重新过了一遍。 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你认为我能破局?”她对着黑暗,像在问某个人。 没有人回答。 “我跟你们可不熟。”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碎片——克隆人、乱码、火海、实验……蹲在走廊的许念立刻站起,走廊尽头的门开了。 沈墨站在门口,逆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透出热食的气味。 他一步一步靠近许念,在许念面前停了一步,低头看她。银色的头发垂下来,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都说老实点了。” 用手指抹了许念的嘴角,沈墨明明知道哪里根本没有什么。 许念直直地盯着他,像在等着沈墨告诉她什么。 沉默,大家都沉默了,沈墨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看到了什么?” 凑近沈墨,许念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 “斌哥是谁?” 她说得很轻,但眼睛一直盯着沈墨的脸。 沈墨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拎纸袋的手指收紧了半寸——纸袋发出极轻的一声皱响。 又是沉默。 走廊里只有远处安全指示牌的电流声。沈墨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良久,他把纸袋递给许念,捏了捏许念脸颊:“微笑面馆,清汤面,吃完去睡。” 接过纸袋,强光,又被拉到闪回的记忆里。 记忆里沈墨走了。只留下自己站在原地,还有矮桌上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纸袋里面还有一份还烫手的汤面。 吃夜宵的习惯,自己一直都有,特别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打开饭盒,自己愣了一下,汤面上飘着红油。 烫、辣、很够味。 没过多久,自己吸着气,扇着风,对着空荡荡的走廊低声喊了一嘴。 “下次买清汤的。” 自己吃不得辣。 强光一闪,她回到现实,手里还握着纸袋。沈墨的声音还在继续 “明天有人要来见你,那些事情你不要管,先收拾好自己的烂摊子。” “安全司司长。” 抬头,许念抱紧了沈墨,与他对视。 听到这个称呼,沈墨的眼神晃了一下,避开了许念的探究。他要去摸她脑袋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 “以前是,现在不是。” 他呼吸乱了点,想要推开许念,没用力推不开,“我先去睡觉了。”用了点力,快步往自己的房间走。 “你早就认识我。” 踉跄一下,许念也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沈墨的手腕,不断向他逼近,把他逼到墙角,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为什么这样对我,我看到了,另一个‘我’。”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抬起手,沈墨蒙住那双有光的眼睛,轻轻摩擦着她的脸,是温热的。 冰冷的,瞳孔涣散的,呼吸突然好像有点接不上了,“以后可不要当一个面瘫了。”记忆里最后的话语。 “我不是她!”手被打落,许念放下纸袋,跑走了。 5. 雨停之前 “我不是她!” 许念跑了,跑回了建安区,沈墨知道。 手环一直跟踪着许念的位置,但沈墨没有追。 自己好像有点理所当然。他曾以为他们的见面是相似的:她们都说着开场白,甚至她回击自己的方式那么像,爱好也没有改变,“许念”就会是“许念”。 沈墨忽然意识到,他不仅仅是回到了过去,许念是鲜活的,一直都是——她还是会对未知的情绪产生好奇,是非观念模糊,却有正义心。她天真但不傻,她会害怕被抓捕,也会因为自己没有理由的亲近而警惕,她不是一成不变的,她就是她。 是呀,这个“许念”不是他的。 他应当知道的,他的“许念”在另一个时空——倒在了废墟,葬进了镜湖深处。 “我会帮你找回你的情绪的。” 这是另一个时空的“许念”对他的承诺,她做到了,却没能再看见,有情绪的“沈墨”是什么样的。那是那个时空的遗憾,但这不是他强迫这个“许念”接受的理由。 在办公桌前坐下,沈墨拿出纸质笔记本,笔记本很整洁,没有卷边,它的主人一看就很爱惜它。 点开投影仪,指尖划过屏幕,手环实时回传的生物特征数据在眼前跳动——心率偏高,HRV指数非常不稳定,情绪应该在剧烈起伏。盯着那条移动的轨迹看了几秒,直到它停在了建安区某条巷子的深处。叹了口气,那是她李姨收留她的地方,沈墨没有继续看,他确定许念回去了,不过东西都被他搬走了,许念该住哪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墨发现自己也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翻开了笔记本,上面是他害怕遗忘的过往。 情感剥离手术——那个非法的脑部改造手术让大部分人都死去,变得疯癫。年少的他却情绪太多被家族推上了手术台,亿分之一的概率,他活了下来,成为了最年轻的安全司司长,轻工坊最好用的刀。 是的,他不属于这个时空,这个时空的他本来是没有任何情绪的。 黎城的制度很畸形,管理层的情绪越稳定,晋升空间越大、速度越快。曾经的他就是这样被塑造的。 现在他不会再这样了。 黎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老建筑的铁皮屋檐上,敲出很轻的声响。许念蹲在李姨以前带她去过的那条巷子尽头,一堵矮墙后面,背靠着湿漉漉的砖面,把脸埋进膝盖里。 腕上的机械手环自从她跑到这里来,就开始微微发烫,像从血液中又长出来什么东西,一直在分裂的热。她伸手想把它扯掉,却真的像长在血肉里一样。 她没有哭,只是蹲着,听见雨声由疏变密。巷口有几个小孩跑过去,喊着什么,声音被雨隔得很远。她想起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站在沈墨面前说“你以后别当个面瘫”——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像是认识他很久了。 但那不是她。 许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她扶着墙稳住身子,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低低的,像一面没擦干净的玻璃窗。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环,往巷子外面走。 王叔正在收摊,看见她湿漉漉地站在雨里,连忙打伞把她接进来:“小念?怎么没打伞?你不是入职治安署了吗,搬去黎兴区了吗?小沈前天早上告诉我的。” “叔,还有蒸饺吗?”声音有点委屈,话语里面还带着一点鼻音,许念没想到王叔和沈墨还认识,没有回他话。 “怎么,谁欺负我们小念了?”王叔转身从蒸笼最底层翻出一屉还有点温热的:“最后一笼了,本来留着自己吃的。拿去吧,不要钱。” 接过蒸饺,许念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坐下来,打开盖子,热气扑在脸上。她夹起一只,吹了吹,咬下去——烫,但刚好能咽。馅里有一点汤汁,咸的,混着雨水的潮气,还有点其他的咸。 她一般这个时候更喜欢吃张婶家的面条,但是现在已经关门了。 王叔坐在铺子里头,怕许念更加心里不痛快,背对着她,收拾着案板上的面粉,假装忙活,一边观察着她的动静。 发现许念一直不说话,就傻傻地吃饺子,忍不住上前扶着许念的肩膀,多了几句嘴: “小念呀,要不要去我这里找你王姐姐借身衣服,这样可不行,会感冒的。” 想扶着这妮子肩膀往屋里走,这妮子犟,扶不动。 “小念呀,今天晚上在张婶那,你猜我看见了谁,小沈——就你那上司,他说特意给你打了份面做夜宵吃,同事排挤你,你可以找他告状。” 听到这话,许念吃地更凶了,王叔也明白了什么,边拍着许念的背,边笑骂着: “这小沈也太不是一回事了,这下雨天也不给我们小念备一把伞!小念是不是他欺负了你,他下次敢来,咱们都要给小念你讨个说法。” 吃着吃着,忽然觉得机械手环的温度降了一点。不知道是雨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许念好像听到脚步声。不重,不急,像一个人走了一段路,刚好走到这里。 她抬起头。 沈墨站在巷口,拿着伞没有打,银色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侧。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底部有一小块油渍渗出来,在雨里泛着淡淡的热气。 王叔也看见了,本来还在说沈墨不是,现在就去一边继续擦桌子了。 “清汤的,”他走过来,“面可能有点坨了。”把纸袋放下。 “或者你想吃什么下次和我说,我答应过你包饭的。” 许念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又抬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落在纸袋的边角上。他没有催她。 雨还在下。 许念伸出手,碰了碰纸袋的边缘——热的。她没说话,但也没有站起来走掉。 “你是不是笨,下雨有伞都不会打。” 按理说,许念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这样和沈墨说话。她和沈墨真的认识还不超过三天,她不过只是一个藏在暗处的通缉犯,瞒着街坊邻居,借着另一个“许念”才被招安,如果不是另一个“许念”,自己原来应该是在第九监管所的吧,或者过上越狱逃亡的日子? 为什么要朝沈墨撒气,许念自己也不明白,许念原以为——沈墨是因为自己的能力,才把自己监视起来,这有种别样的刺激感,自己是因为自己本身才会得到那些待遇,而现在却什么都不是,连自己本身都不完全是自己。 许念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很狼狈,浑身湿漉漉的很不体面,而且王叔他们还看着自己,可是许念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咸咸的液体,真的很碍事,眼睛腌得有点痛了。 “明天下午我约了客人,需要你……” 语气淡淡的,沈墨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越界了,他知道他得尊重许念的选择,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现在的她。 “真的是我吗?” 许念都感觉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就算不是自己又怎么样,能从建安区迁到黎兴区,包吃包住,有一份五千 多劳动币的工作就是天大的好事了。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在意,在意一段莫名其妙的记忆。 “是你,我需要你。” 用手指轻轻扶上许念的脸颊,为她擦拭着泪水。 泡在福尔马林罐子里的感情,看似一切如常,却从根本上腐坏了——这不是他想要的。 “跟我回去吧,我带你回家,等收拾完这些烂摊子,我带你去找李姨好不好……” 他知道“李姨”是许念的执念,那个把她养大的女人,虽然他其实也有点心里没底。 果然许念眼神亮了亮。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碰了碰沈墨湿透的袖口,捏了一下,又松开。 雨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被沈墨牵紧了,他绝对不会松开了。 “王叔,辛苦您了,我带小念回去了。” 没等王叔回应,他们就一并消失在雨里。 “开飞行器没,晚上没有班车,别又都淋雨回去嗷!”悄咪咪听了一路的王叔终于松了口气,向那两个娃娃大喊嘱咐着。 手下的桌子都快被擦得锃亮锃亮的了,王叔把他们刚刚坐的地方擦了遍,帕子往篮子一扔,把板凳搭到桌子上,放好。 说实话,小沈怎么样,王叔其实还好,因为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过半年。主要是小念!老李捡来的孩子,差不多他们看着长的,怎么说老李不在这了,他们剩下的老一辈也不能让小念受委屈。哪怕小念确实和别的娃娃不一样。 “勇信哥,你刚刚为什么发消息给我,让我晚点回来。” 猫耳,长尾,黄毛,短发,背着单肩吉他的少女,嚼着口香糖,把手里封实的木箱放在地上,就过来帮王叔收拾早餐铺。 “什么勇信哥,没大没小,我是你爸,王月!”给少女敲了一个板栗,王叔哼了一嘴才补充道,“刚刚你小念妹妹在她上司那受了点委屈,她上司在那里哄她呢,你过来凑热闹不就破坏氛围了吗?” “什么咱们那么正点的念念妹妹,被职场骚扰了!爸呀,你咋没有把那个家伙赶跑呀!区别对待呀。” 干了活还挨了揍的王月自然有所抱怨,每次她去和念念妹妹搭话,她爸就说让自己别带坏人家。那念念妹妹那么可爱,嘴又甜,她爱和念念妹妹待一块不是合情合理呀。就是她爹老古板。 “什么职场骚扰呀!”上一个包还没消下去,另一个又来了,“人家上司给她迁了黎兴区的户口,还给她安排了编制,好像是因为你小念妹妹平时接佣金任务表现突出被破例录用的。” “你呀!什么时候也能像别人那样让我省省心。”听到这些话,王月脑袋都大了,她组乐队的考什么编呀。 “我不是刚从沐花溪表演完回来吗?我还从牧芽区给你带了点特产呢!” 拆开挡板拿出一罐罐的蜂蜜和蜜饯,甚至还有一小罐新鲜浆果和一瓶真正的牛奶。 “瞧也不错吧!” “昨天不是光耀节吗?念念妹妹就过去工作了?节假日还受委屈,她领导也太没人性了吧。” 王月昨天回家就听说念念妹妹搬走了,还心里惊奇,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今天就听到念念妹妹受委屈了,看来得去念念妹妹那里看看情况,别被人骗了,顺便敲打一下她那个上司,让那个人知道念念妹妹也是有后盾的。 “不行我得去瞧瞧她,我最近有个黎兴区的演出刚好可以去那边,给她也带罐蜂蜜解馋。” …… “让我们再次相见吧,许念。” 6. 见一个朋友…… 故事总会发展的,先休…… 雨没有停。 沈墨的飞行器停在巷口拐角,不是平时见着的公共飞行器,而是深灰色的小型私人飞行器,没有标识,停在路灯底下安静得像块石头。 许念被他牵着走过去,湿透的运动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掀起来的水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飞行器的门向上翻起,沈墨侧身让她先进。里面的空间不大,两个座位,后排放着一个折叠好的薄毯和一个保温箱。许念坐进去的时候,座椅的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带着一点点被体温焐过的暖意。 沈墨从另一侧上来,关上门,雨声一下子就远了。 他没有立刻发动。伸手从后座够过那条薄毯,抖开,往许念身上一搭。 “先披着。” 许念没有拒绝。毯子有一股很淡的皂香,不算陌生——沈墨风衣上也有类似的味道。她把毯子裹紧了一点,膝盖上还放着那个纸袋,清汤面的热气已经快散了,但纸袋底部还是温的。 飞行器缓缓升空。窗外的建安区逐渐变小,老建筑的铁皮屋顶在雨雾里连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偶尔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像是棋盘上零星的落子。 等建安区的灯火彻底缩成一小片暖黄色的模糊光团之后,黎兴区低矮的悬浮灯带就出现了。它们不连成线,也不像路边灯那样排成整齐的队列,而是三三两两散落在不同的高度上,像是被风吹散的静止光点。许念第一次见到这个景的时候还觉得不真实——灯怎么可以停在那里?后来她知道了:灯芯悬浮在陀螺仪底座上方,没有支架,没有固定点,有风的时候它们会轻轻晃动,但光不会散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了一样。她看了许久,仍然没有完全习惯。 许念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开口: “你以前也这样载过她吗?” 沈墨的手搭在操控杆上,没有立刻回答。 “……载过。” “也是下雨天?” “嗯。” 许念把下巴缩进毯子里。她以为自己会生气,或者至少会别扭,但奇怪的是没有。大概是雨水把什么都泡软了,包括那些尖锐的、扎人的情绪。她只是觉得冷,还有一点累。 “她爱吃什么?” 沈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许念没有看他,依旧盯着窗外,语气像是在问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甜的东西。”沈墨说,“喜欢天然植物自带的清甜,还有新鲜水果的香气。” 许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她伙食挺好的。” 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嘴角还带着那一点弧度,像是占了什么便宜。 飞行器穿过一段低空云层,舷窗外雾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许念感觉到机械手环的温度又升了一点,贴着手腕内侧,不烫,像有人用手心捂着那一小块皮肤。 沈墨打破了沉默。 “回去先洗个热水澡。小璐在保温柜里备了姜茶,你让它拿出来。” “你房间的衣柜里有烘干好的衣服,我让小璐把你能穿的都搬过来了。” 许念转过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跑掉之后。” 这个回答太坦白了,坦白到许念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想问“你不是没追吗”,又觉得这句话问出来显得自己很在意。于是她把脸别回窗外,嘟囔了一句: “……管得真宽。” 毯子依旧披在身上。 飞行器落在情绪调理馆后面的停机坪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细密的雨丝在灯光里斜斜地飘。 小璐已经等在门口了,圆滚滚的椭圆机身外裹着一层防水罩,显示屏上两颗像素眼一看见许念就弯成了月牙。 “许念姐!主人说你淋雨了!快去洗澡!姜茶已经泡好了!毛巾在烘干架上!” 它一边说一边滚过来,机身轻轻拱了拱许念的小腿。 许念蹲下来摸了摸它光滑的外壳,凉凉的,带着雨气。 “小璐。”她喊了一声。 “在!” “你以前的主人也淋过雨吗?” 小璐的显示屏闪了闪,像素眼眨了两下,忽然切换成一颗小太阳的表情。 “许念姐,快去洗澡,洗完澡喝姜茶,喝完就不会感冒啦!” 又来了。许念知道它不会回答,也没再追问。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沈墨还没有进来。他站在停机坪边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投影仪,像是在看什么消息。银色的头发还有水珠往下滴,他没有管。 “你不进来?”许念喊了一声。 沈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投影仪关掉了。 “就来。” 他走进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把最后一点雨声关在了外面。 许念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裹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家居服——不是她自己的,尺码大了半号,袖口要卷两圈才能露出指尖。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衣柜里拿的。 茶几上放着一杯姜茶,小璐在旁边待机,指示灯一明一灭地呼吸着。 她坐下,捧起杯子,姜的辛辣味钻进鼻腔,暖意顺着杯壁渡到指尖。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仰着头看天花板。 灯是暖黄色的。窗外雨声细细密密,隔着一层玻璃,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小不点儿,这个世界很大的,姨姨啊,等你再长大点就回旧邦去了,你到时候一个人好好的,好好照顾自己。” 许念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被照顾了。 “好一点了吗。”沈墨过来看见许念穿着自己的衣服愣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一个离她不近不远的位置。 “嗯” 许念把姜茶放在茶几上,抬头看沈墨,声音很平静: “她是怎么死的。” 空气好像忽然凝固了,过了很久,很久,沈墨好像不会说话了。 “我的错,不会再这样了。” 他没有回答,起身的时候脚步有些不稳,有点狼狈地离开了。 起身,许念也跟上了他,跟在他后面,不近不远。 “我有知情权,你知道的,我好奇心强。” 许念在赌,她赌沈墨足够了解自己。 “这个世界有很多时空裂缝,它们可以通往不同的区域,我们在探索的时候遇到了袭击——镜湖案招惹的人。” 转过身,沈墨的眼睛红红的,极力忍着什么。 “我知道你们不一样,我的存在改变了你的经历。” 上前一步,许念把手搭在他的肩膀,让沈墨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睡吧,明天不是约了人吗。”

许念在门槛处停住了,看着他的背影往走廊深处走去,在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她站在那片刻,低头看了自己脚上那双大了半号的拖鞋,然后退回去,轻轻关上了门。 她没有立刻睡。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外面的雨还在下,悬浮灯还在那里,悬着,亮着,一动不动。她看了很久,久到雨声变得均匀,久到暖黄色的灯光的边缘开始模糊。然后她转身走回床边,坐了下来。 “明天,要去见的人……我能应付吗?” 她躺下来的时候,以为会很难入睡,但暖黄色的灯还亮着,窗外只剩下雨声。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很淡的清甜气味,像是从什么地方渗出来的,又像是枕头本身带的味道。她没有去追究它从哪里来,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许念醒了之后发现自己枕头边多了一个东西——一颗拇指大小的人造情绪球,透明白色,像是刚凝出来的,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清甜气味。像薄荷,又像雨后草叶上那种凉丝丝的味道。 “甜的情绪球……” 声音很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没有立刻吃。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对着光看了看,最后把它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关好,才出了房门。 走廊里的灯也是悬浮的。每一盏都停在走廊两侧墙壁上方的固定高度上,光弧向下漫开,在地面形成一圈暖黄色的圆。许念走过的时候,最近的那盏会微微偏离原位——不是被气流带歪的,更像是在退让。她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后来她没再刻意去看它们,但它们一直都在。 沈墨的办公室门开着。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杯东西,应该是提神的饮料。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来看了许念一眼,上下打量了两秒,然后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一套叠好的浅蓝色的运动套装,递给她。 “今天穿自己的。” 他的眼睛下方有一小块淤青,昨晚估计也没有睡好觉。 套上上衣服,许念发现尺码刚刚好。 “刚刚好。” 走过来,沈墨伸手替她把后颈的衣领整理了一下,手指碰到她发尾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嗯,走了。”他说。 许念跟在他后面走出调理馆,晨光从街角斜照进来,照在门外的地面上。她眯了一下眼,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飞行器——不是昨晚那辆,换了另一辆,更大一些,后排多了一个座椅。 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许念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调理馆的米色招牌在晨光里泛着暖意,没有亮灯,看起来只是一间普通的门面。但她忽然觉得,那个招牌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发什么呆?”沈墨的声音从飞行器里传来。 “来了。”许念收回视线,弯腰坐进副驾驶,带上了门。 飞行器升空的时候,她看见窗外的街景慢慢变小,黎兴区那条最老的街在晨雾里延展开来,像一条刚刚苏醒的、灰绿色的脊背。 “我们今天去哪?”她问。 “丽华剧院。” “去那干什么?” 沈墨顿了一下。 “见一个朋友。” 7. 曲非斌,现在请叫我曲非斌 “蛭形轮虫。被冻在北极永久冻土里,两万四千年。 实验室里,研究员为它庆祝。那漫长到所有文明都无法想象的空白里——新的命运!新的机会!新的可能性! 解封!繁衍?消亡…… 知晓这些的它,在生命结束前,为自己诞下新的生命—— 那个和它基因完全相同的复制体。 哪些是它们各自的习性?哪些是那些相似的基因?两个完全相似的它——又是如何区分本体与复制品。 不久,本体死去。 复制体继承了它的全部—— 还有属于它的,两万四千年的记忆。” 许久,闪光灯亮起,舞台结束,台下爆发的掌声震醒了许念,她推开了沈墨,脑袋从一直靠着的他的肩膀上抬起来,打了个哈欠。 现在的许念不会知道:当未来的她再次来到丽华剧院会多么感慨,未来为出任务辗转反侧的自己,第一次和沈墨见客人,就趴在沈墨的肩膀上欲睡非醒——当每次她后悔为什么要去镜湖案凑热闹的时候,她也忍不住轻笑现在的她,那场客人编排的话剧,让前三十的自己放松警惕,却马上要为后三十分钟的她留下难以忘怀的回忆。 “别护得那么紧,墨,我现在转行了,你也是。” 被沈墨拉着走的许念,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来着,见这个人,就到了客人在的演员休息间,只看见客人面对着化妆台拆卸妆造,背对着他们,看不清样貌,却听到了那标志性的声音。 轻笑声,声音传来,上扬语调,有着独特韵律,好似妖魅。 “出去吧,如果你想要我和这个小家伙好好聊聊。” 那个男人还没有转过身,他的头饰被卸得差不多了。这话一出许念的手被牢牢攥在手心里,紧了紧,过了一会儿才松了松。 “注意分寸,她会告诉你的。” 这话是对那个男人说的,拍了拍许念安抚一下,终于松手,沈墨关上门,没有锁,靠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许念,真是个可爱的自然生物。” 男人转过身,他的妆面完全卸干净了。 “墨,向你介绍我了吧。” 灰头、很瘦,许念愣住了,视线一直盯着他的脸看,下颌线条利落。 “他的发小,黎城大学的改造学博士,曲闻斌。” 连神态都那么相似,还没发声,许念的眼底只剩下震惊——她认出了他,在镜湖案后死者的记忆里。 本体? “砰!” 枪声响了! 在许念完全没注意,只感觉心中一紧,眼睛下意识闭上了,又被拉入记忆里。 “成功了!我造出了‘我’!” 睁开眼,眼前的画面从屏幕的数据化为玻璃缸的屏障,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曾经的“自己”在外面观察,确保复制体的发展一切正常,现在竟然在复制体上有了自己的意思。 “咻——” 隔壁的记忆仓打开了。“自己”从里面爬出来,解锁了复制仓的屏障。 “曲非斌。从现在开始这是你的名字。曲闻斌是我。” 他抓住他的手,把他带出了记忆仓。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根部有一道旧疤。这分明就是自己——一样的模样,一样的记忆。他忍不住轻笑。先诞生之人,自己可拥有更好的基因序列,凭什么给自己改名字? “我们一样。”他将对方按在墙上,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或者我说——我是优化版本的你。我认为,你更应该选择曲非斌的身份。”拍了拍外面的“自己”脸。 画面还像继续,不过同样的拍击感许念也体验到了,以及轻微的摇晃,还有点热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脸上。 “许念!” 一声焦急地呼喊,把许念意识又拽了回来。 “没死呢。” 睁开眼睛就看见沈墨抱着自己,许念也很意外,推都推不动。一看见自己醒来就把脑袋埋在自己的肩膀里,他的行动根本和他的外貌不符。 “啧啧啧,我这玩具枪,墨,你什么时候这么夸张了。” 一边的“曲闻斌”或者更应该说是“曲非斌”在看热闹,拍了拍手,把枪放在一边,笑着走近,和许念的视线对上。 “说吧,把你目前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你是复制人,镜湖案死的是本体,跟轻工坊有关,本体干涉了一个类似于人体改造项目,精神出现了状况。” 一口气,许念没有回避那个复制人的视线,抱紧了怀里的沈墨,把她了解的事件都倒出来。 “你的本体和沈墨曾经认识,他想调查但是这后面牵扯太深,他不想要我继续参与,怕我出意外,你们应该都通过气了吧。” 说到“死过一次”时,怀里的沈墨坚实的臂膀颤了颤——有什么一滴一滴地打在肩膀上,湿答答的。 “都说没死呢。” 把怀里的人又搂紧了一点,许念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些奇妙的设定。 虽然自己和沈墨认识不过几天,许念知道。她最初以为自己被抓住是因为乱吃情绪线——示弱没用、挑衅也被还回来、想跑都跑不掉。沈墨把她治得死死的,然后又给了她一份合同、一间屋子、一个身份。 太仔细了。太贴心了。她再傻也知道天上不掉馅饼。 可她没想到自己“死过一次”。 刚知道的时候她觉得被冒犯了——她以为沈墨把她当成谁的替身。但现在她慢慢接受了那个“上一个许念”给她留下的全部:包吃、包住、包工作、还有一个不太会说话但会煮姜茶的上司。 “你们打算怎么办。”盯着那个复制人看。 “还能怎么办,照常生活呗!现在我就是曲闻斌了。”看着原来的发小,竟然会担心一个非人怪物,曲非斌忍不住直摇头,他可是和沈墨对了情报。 “不过我本体的死不完全是因为这些,他的信仰崩塌了,而且另一个世界的他也出意外了,看来有些事情是必然的。” “好好珍惜吧,沈墨。” 站起来,曲非斌拍了拍沈墨的肩膀,却挨了瞪。 “别瞪我,我可给你家小怪物读了情绪记忆,现在脑子嗡嗡的,”拿着“玩具枪”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敲了敲。 “如果我出什么问题——”曲非斌用余光扫视了许念,和许念观察的眼神撞个满怀,“你觉得你能保得住她?沈司长。”他咧嘴浅笑,让许念很不舒服。 拉开与许念的距离,沈墨直视曲非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我会继续挖,但不是现在。案子已经结了。‘曲非斌’这个身份已经被注销了。”他顿了一下。“他们还会来找你。” “我希望你能加入我,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可以保障你的安全。” 忽地,曲非斌把枪抵在沈墨额头上。那根修长的手指扣在扳机旁边,力道不重,但枪口贴着皮肤的那一小块区域压白,他笑了笑: “理由是我们认识吗? 还是你袖手旁观。二十多天你可是一门心思扑在这个小怪物的案件上呢。你明明知道斌他有状况。那可是光耀节!所有人都在欢庆的节日,只有他被带走了。” 沈墨没有为自己辩解,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曲非斌的眼睛。 “你以为这真的是玩具枪?”曲非斌敲了敲枪身,金属表层翻卷,露出一层电蓝色的微光。“给我个解释。” 这把许念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个曲非斌怎么回事,一言不合就拔枪。沈墨也一言不发,虽然感觉应该不会开枪,但是不敢赌呀,许念可码不住曲非斌的性格——如果沈墨真的出事了,谁给她当长期饭票。 “砰!” 不是枪响! 是情绪线! 许念的情绪线! 她用情绪线把枪打落了,把曲非斌捆了起来。 “喂喂,你吓到我了,冷静一下。” 许念能看到曲非斌身边围绕着红色的情绪线,辣椒似地向外爆。这个家伙刚刚绝对是真的有点失控了!转头看沈墨,他还是没有情绪线。 “所以要把你的朋友带回去吗?老大。” 用线织成团把曲非斌的嘴巴堵上,让他在空中挣扎着。 其实许念也有点小小的反击心理,谁让这家伙一见面就拿枪吓唬她,刺激她发动能力。她对沈墨没折是因为看不见他的情绪线,真把她当成沈墨的小附件了——也对得起他一口一个小怪物了,不过他和沈墨的一些方面还挺像,不愧是朋友。 “放下他。” 点开投影仪,从芯片储蓄器里,沈墨抽出一支半透明深蓝琉璃笔,往空中一挥,内部有极细的纹路在缓慢流动,光像凝固了快速汇集在银色的笔尖,像刀锋一样切断了许念的线。动作很快,精准得像做过无数次。 “斌哥。”沈墨垂下眼,“我提醒过,阻止不了。” 他抬起头,眸色比之前暗了一些。 “他给我们留下了很多指向性证据,能证明裂缝里有其他的生物,以及轻工坊对下层进行人体实验的不合理性。不过,我们得找更加实际的,以及合适的时机,否则都是徒劳。” 什么呀?什么呀?不是!凑个热闹,事情怎么越来越复杂了。 许念有点叫苦不迭,她根本不想跟进这么多事情。看向曲非斌,他的情绪线在晃动,在收敛、在慢慢变软。就拍了拍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猜测应该差不多了。 “我要做什么。” 很平静的声音配上那头灰发,曲非斌看起来竟然有一丝肃穆之气,和许念原来吃过的记忆——曲闻斌的身影重叠。 “跟我回去,复刻许念的情绪提取记忆具体方式,借助机械刻下城市的罪恶。” 沉默了很久。 然后曲非斌的嘴角慢慢勾起来——不是最开始那种妖魅的上扬,是更淡、更轻的弧度。 “又要放弃现在的安稳吗?” 话毕,那妖魅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久不见人归的落寂。 “你会为此刻感到骄傲的,大家都会为你骄傲的,你就相信老大吧,去做你想成为的人吧,曲闻斌。” 没来由地,许念喊出了这句话,她忍不住把在曲闻斌记忆里看到的又喊了一遍。 “小斌儿,你知道吗?在黎城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哦。” 曲非斌呆住了。他迎上许念的目光,咧了咧嘴,声音里重新浮上来那一点妖魅的余韵,但底下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曲非斌,”他笑,“现在请叫我曲非斌。” 8. To be alone “娃,娃!别怕……”颤抖着的双手,在视线倒下去的时候托住了她,“阿嬷带你回家。” “都坐着干嘛,去坐台呀,多莉!你还要赚钱交学费呢。” 许念吃过的情绪很多。 作为报应:每每熟睡,她都会随机被抛入那不属于她的记忆里。 “坐着有钱挣吗?” 刺耳、屈辱、难堪……麻木。多莉在屏幕上打着字:干完这一阵,买个投影仪,就再也不干了。她起身—— 烟、狭小的空间。视线扫过新来的人,懵懵懂懂被套进不合身的黑裙里,蕾丝包裹的大腿大面积裸露在外。 “还要复试,因为你还不能确定能不能长期。按兼职算,上单就有钱,一个小时140劳动币,待会培训。” 那些新来的人听着,那些不同的中介有着一样的嘴。 “丽华区禁止真人黄赌毒,我们这里当然是纯绿色的,和客人就柏拉图,把客人服务好了,一高兴你们也赚的多。” 很快,一排年轻女人就会抹好胭脂,被推进包厢里。像自助餐厅,一盘盘刚刚出炉的菜。多莉知道,她也经历过这个流程。 “来,向刘总问好。” “刘总好!” 按着身高依次排开,一个个低下了头。窥探的目光从她们抬起的脊背压了下去,从头到脚打量着她们值不值所花的价。 “我是多莉,来自纪荒区北越镇。” “要笑,客人花了钱不是来看你冷脸的。你们要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进去不到半个小时客人就叫你们出去了,客人一小时几百块你不懂事别人就去了。” 被留下的多莉,已经被驯化好了。她坐在男人身边,手搭在了男人的腿上。 酒被起开了。 “哥哥,点歌吗?” 贴身喂酒。 气泡覆盖在玻璃杯上,浅浅一层,再渐渐满身的肉被酒腌臭了。 “陪哥哥上趟厕所,哥哥给你加钟。” 抓住客人越发过分的手,轻轻按住,十指相扣。 “哥哥~酒都沾衣服上了,我在外面给哥哥递纸。” 抽纸巾帮客人擦拭嘴角。忍受着打在耳边的热气。手挡住火,给客人点上。呛,恶心。 “我接受不了。” “我也是。” 前面些日子,多莉明明有机会走的。她们有一个人提出诉求,其他人都意识到不对劲,那批基本上都走了,除了多莉。那些话对多莉来说像魔咒——“酒水提成40%,一个客人一般点三到五个小时,一个晚上就1000多。” “跟客人是我们主导的,主动权在你就不会被欺负,让客人牵着你走那就不好了。” “做12个小时120劳动币,上菜,配菜,偶尔帮帮后厨,还有打扫卫生,服从一切安排。” 那是刚来建安区求学的多莉。那时候一切对她来说都很新。 “真的嘛,姐,我会好好干的。不交社保可以加到工资里去吗?” 高耸的建筑、盘徊交错的公路、从来没有见过的机械人,多莉第一次来黎城的城市区,她还不知道没配备好投影仪,就不完全算黎城公民。 一碗面24劳动币,12小时的多莉只值120。 “纪荒区呀,在黎城废墟边上,那里有无边的荒漠,在最边上还有驻守的哨所,我的家在那荒漠里的一片绿洲,每到生月,花鸟虫鱼,陆陆续续地都冒出来……” 本来凌晨两点就下班了。公用更衣室,这时地上肯定是乱放的鞋,难闻,都是汗气。 “哥哥,好棒!你怎么知道是黎城与废墟之间的缓冲地带的。那里是有好多古战争的遗址呢。” 借口出门上厕所,多莉点了支烟。烟雾吐出,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多久。 “黎城一年360天,12个月,四季三时,每月30天,一日24小时,这些为黎城的基础常识。这里我们来讲黎城月份的具体名称和三时的时间段,俗称,净衍生花,光盛熟金,归雾夜寂。” “生长季(1–4月):净衍生花 繁盛季(5–8月):光盛熟金 归藏季(9–12月):归雾夜寂。” 在读写板上,教授点击公用投影仪,黎城的历法浮现: 1月,净月,雾气消散,万物轮廓初显 2月,衍月,繁衍之际,生命开始活动 3月,生月,万物初生,芽破土而出 4月,花月,花期,花开最盛 5月,光月,日照最长,光覆盖大地 6月,盛月,生长最盛,万物繁茂 7月,熟月,果实成熟,趋于饱满 8月,金月,收获,金色铺满田野 9月,归月,万物归根,开始收敛 10月,雾月,雾气弥漫,轮廓模糊 11月,夜月,月照最长,夜占据主导 12月,寂月,一年之终,沉入寂静 “江秋雪,你来回答一下你对黎城月份和季节的理解。” 这是黎城的自学课程,专门针对非黎兴区的居民开办的,让其他地区的居民能更好理解黎城这片土地。 “老师,我注意到一些有意思的事。黎城的历法说是历法,其实更像一本被折叠过的诗集——月份的名字在讲万物怎么活。 净月开头,寂月收尾。雾散了,长出来,盛到极处,然后往回走,走到雾又起了,走到万物没了声音。它不是一个循环——是‘起’和‘收’两条线,每年重画一遍。净月的‘雾气消散’和雾月的‘雾气弥漫’是对称的,像一个句子的前后两半。光月和夜月也是,一个在日照最长的五月,一个在月照最长的十一月,像天平的两端。 你来了,你长,你盛,你收。没有‘轮回’,就是一次。走完就没了。” 台下认可的掌声,在回忆里越飘越远,烟灭了,耳边却是不成音的歌声,多莉又去要坐台,她比定制机械人便宜,比丽华区本地人听话,这里没有掌声,除了她给客人的。 “小贱蹄子,小小年纪不学好,来这里做这样的勾当。” 多莉刚回来,就被一个中年妇女撕了,按在地上想要去抓花她的脸。 原本白净的脸蛋很快就被抓出了几道划痕,想要用手挡,却很快又被扒来开。余光可以看到,角落的那个男人头被酒瓶砸出了血包,捂着头在地上呻吟着。 “笑我是个黄脸婆,不懂保养,你们以为你们赚得钱是那个软饭男给的吗!” 很快一群人围上来拉人,企图把人分开,他们脸上也被指甲划出几道痕。 “我孩子发高烧,让这个软饭男去看看,他说晚上加班!要加班!加到你这个小贱蹄子的肚皮上了!” “刘太太,刘太太,刘先生在我们这里只是正常消费。保安,保安!” “呸!你们更不是啥好东西!哄着这些小女孩给你们做这样的事……” 女人手心蹭在碎玻璃渣上,血和酒混在一起,黏在皮肤上,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酒渍。看似有些疯癫,滴落到地上,她还在骂,不过挨打的对象换成了男人。 “早知你如此,我就不会为了你分化成一个女人!” 多莉!克隆羊多莉,是江秋雪的艺名——江是孕育人的水系,秋是丰饶的季节,雪是她没有见过的。她的名字是清冷的,是有着文气,是寄托着父母的期盼着,她未经干预自然分化成为了女性。而现在她狼狈而又没有尊严,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闹剧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本可以不这样的。 “阿嬷,秋雪想去城区看看,我想知道什么是黎城的四季三时,我想知道哨所姐姐们念叨着的汐浪湾在哪里 ,我想看看海!” 那是她和阿嬷曾答应过的。 门是被踹开的,金属门框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机械手挡住。 “别动!把手举起来,有人举报你们这里涉嫌非法行为。” 机械球先滚进来——两个,一左一右,头顶的警示灯旋成红蓝色,照在包厢的软包墙面上像两个正在转动的伤口。烟灰缸被撞翻了,烟灰扑在桌面上,酒瓶在托盘里晃了一下,没有倒。 见有人打架,先进来的青年长发治安员接连发射泡沫球,将女人的手脚固定住。 “队长,有人受伤。” “通知第一医疗站的人过来。” “女的,站这边。”一个寸头男治安员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男的一排,蹲过去。” “挨个出示身份芯片,进行瞳孔扫描。” “队长,这里有人未成年,且冒用他人身份牌。” 对不起,阿嬷,秋雪没有成为一个好孩子。 梦醒了。 手上多了一个灰色的能力球,淡淡的,暗暗的,许念把她捏在手里看了看,明天沈墨和曲非斌就要研究她的能力运行机制了,或许,这个有用。 “生月上旬·丽华区深夜快讯。 “本台消息:三月十一日晚间,丽华区治安署接群众举报,对辖区内一处涉嫌非法营业的娱乐场所进行突击检查,现场控制相关人员十余名,查获违规经营设备若干。 “据现场治安员初步核查,一名未成年女子被发现在该场所从事非正规服务工作。该女子自称"多莉",十六岁,纪荒区北越镇人,目前在建安区文学院求学。因其初入城区、对本地社会环境缺乏了解,被第三方中介以高薪兼职为名诱导至该场所,实际从事内容与前期约定严重不符。 “现场还发生一起冲突事件:一名中年女性因情感纠纷闯入场所,与在场男性顾客发生肢体冲突,造成两人轻微伤,涉事人员已被带离。 “目前,该场所负责人已被控制,涉事未成年人已移交建安区文学院及相关机构进行后续安置。治安署发言人表示,将依法依规对该场所及相关中介人员展开调查,并提醒广大市民:求职时注意核实中介资质,切勿轻信非正规渠道发布的所谓‘高薪’信息。未成年人如遇类似情况,可随时拨打治安热线或前往就近治安站点寻求协助。 截至目前,案件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关掉投影仪的资讯,许念坐在书桌前,把这个故事记录了下来,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 Tobealone——这是许念写的题记,用的是李姨教她的外蕃语,她觉得这样更好表达那种感觉。 “‘多莉’不是她的本名。 她叫江秋雪。江是孕育人的水系,秋是丰饶的季节,雪是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她出生在黎城废墟边上的纪荒区北越镇——荒漠里的一片绿洲,只有驻守哨所的士兵和世代耕种的农户。 春天,绿洲会活过来。虫子从沙子里钻出来,鸟从不知名的地方落下来。她跟着阿嬷在田间走,阿嬷说,‘秋雪,你想去城区看看吗?’ 她说想。 然后她走了很远的路,坐了很久的车,来到建安区。她以为只要努力就能留在城里。她考上了文学院的自学课程。她在历法课上站起来,说黎城的月份像一本被折叠过的诗集。 那是她最后一次,为‘自己’说话。 后来她或许败给了自己,误入了一条不归路,她给自己起了艺名叫“多莉”,像那只被克隆的羊——或许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只是和自己基因完全相同的复制体。但那些相似的基因,也无法拯救她,她也无法拯救自己,她始终是孤身一人。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情绪记忆,后来被一个人吃到了。 那个人叫许念。 她记住了她。” 9. 不被看见的线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曲非斌头也不抬,站在台前摆弄提取装置。 他住进来的第二天,沈墨就让他开始做复刻训练。许念自然而然是他的研究对象。 “这不是还没准备好吗?你们这个靠谱吗?” 半趴在操作台对面的折叠椅,许念翘着腿,一哒一哒地敲击着椅柄。 曲非斌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灰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的肩膀上若隐若现有一小块淡色的疤。低头调试设备的时候,那点舞台上下的妖魅气就散了,打着哈欠,倒像个普通的、睡眠不足的研究员。 “不靠谱,刚好消灭你这个小怪物,过来。” 轻笑着,他的妖魅气又回来了,沈墨在一旁接着提取情绪所需要的线,接好后,拿来仪器头盔帮许念戴上。 “忍一下,可能会有一点痛。” 帮许念戴好头盔,轻轻拍了拍,沈墨把许念带过去,给她系好仪器带。 “找到属于你的线,把它提取出来交给我们。” 训练地点在调理馆地下一层。墙面上嵌着半圈显示屏,中央是一张白色的操作台,台面上嵌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凹槽,卡着不同规格的储存芯片。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冷却液气味,还有某种设备在持续运转的轰鸣声。 小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下来的。它滚到操作台旁边,把自己嵌进一个刚好能卡住机身的凹槽里,呼吸灯一闪一闪的,身体打开,情绪球浮现出来进入装置。 “开始了。” “呲——” 电流!直接刺入太阳穴。许念原来还嬉皮笑脸的,现在只想骂人。 周围人的状态她看不清了,视线直接被剥夺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情绪线——透过墙壁、透过地板、透过她坐的椅子,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脑内。像有人把一整座城市的下水道同时打开了,所有东西都在朝她涌来。 太多了! 牙槽快被许念咬碎。她平时吃情绪是挑着吃的,选自己想要的,避开不想碰的。现在是所有东西一起倒进来——急的、缓的、甜的、苦的、黏稠的、锋利的、各式各样的!没有过滤,没有选择,全进来了。 手指扣紧了椅柄,她的指节发白。 “调低一点。” 谁的声音,在很外面,像隔了一层水。 “她会撑不住的。” “再坚持一会儿,快了快了,我看看峰值。” 另一个声音,更远一些。 “许念,听得到吗,不要抵抗,跟着它走,让它自己过。” 这句话是从头顶传下来的。许念分不清是谁,只知道这句话落在她太阳穴旁边,带着一点点热度。 她试着不抵抗。但那些情绪线没有变少,只是从在她脑子里慢慢缠在一块。她感觉到有人在害怕——不知道是谁,是一种黏糊糊的、发凉的恐惧,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念头,像磁带卡在了同一段。她还感觉到有人很饿,饿到胃里空了一整天,饿到感觉不到饿,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钝的空。她甚至感觉到有人在笑,那种不确定自己在笑什么的、生理性的痉挛,从胸腔里一下一下往上顶。 好杂——她有点想吐。 “她的波形比刚才稳了,还在往上走。” “再给她三十秒。如果还降不下来就停。” 许念听见了,但没有力气回应。她闭着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呼吸快了一点点,但没有乱。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线里——她在找,那暖的、活的、有边缘的,自己的线。 “小不点儿,来,拿稳这把枪。” 那是李姨,第一次教她怎么用麻醉枪抓捕流浪动物。 “为什么要抓他们呀?” 虽然不理解,许念还是顺着李姨的手,将枪对准了那只草丛里趴着的黄狗。 “它们没有主人,小不点儿,万一它们伤人了对它们也不好,我们是带它们去所里,也是为了更好地照顾它们呀。” “会被关起来吗?它们会开心吗?” 那时的许念还没有很好的情绪控制能力,她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黄狗有一瞬间的惊恐,很快就消散了。 “biu——”狗中枪,渐渐倒地。 “我们不能任由它们发展,小不点儿,会影响到其他人的生活的,这是姨姨的工作。” “那我呢?姨姨会把念念关起来吗?” 找到了。 很细,像一根头发丝,埋在那些涌进来的情绪底下。许念试着去够它,手指在椅柄上动了一下,但那根线滑走了。 “她机身有点烫。” “谁?” “小璐。” 许念不知道小璐怎么了。她只听清了“烫”这个字,下一秒,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脊椎往上爬了一下,像被一只很小很小的手捏紧,越来越紧。然后那些情绪线忽然安静了一瞬间,不是消失,是停滞——像按下了暂停键。 “……停。”是沈墨。 电流撤了。许念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的白,过了好几秒才重新聚焦。她看见沈墨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按在操作台的某个开关上。曲非斌站在屏幕前面,盯着上面静止的波形图。 小璐嵌在凹槽里,机身一动不动,呼吸灯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像人在喘气。 “你们……” 许念开口,嗓子有点哑。 “……要弄死我呀。” “死不的。” 曲非斌盯着屏幕,记录和编辑数据的手依旧没有停。 “数据还挺有趣的你,不愧是小怪物,看得懂吗?” “从这里之后。”曲非斌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波形图上有一小段和其他部分明显不同——更平、更慢、更像一条睡着了的线。 许念扶着操作台喘气。头晕还没过去,天花板在慢慢转。“你觉得我看得懂这些?” 许念还是凑过去看了几秒,果然没看懂那些图线,她注意到曲非斌的手指在那一小段波形下方停了一下。她顺着他的目光往旁边看——小璐还嵌在凹槽里,呼吸灯比刚才慢了一点,机身微微倾斜着。 “它在这里干嘛?”许念问。 曲非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沈墨。沈墨走过来,手伸到小璐机身侧面,轻轻贴了一下它的外壳。 “凉了,刚才那一瞬间温度超过了正常阈值。” 把数据线一点一点拆掉,曲非斌打开小璐的隐蔽开关,调出它里面的数据入口,输入新的代码。 “它在帮你梳理情绪线。” 许念愣了一下。她转头看小璐。小璐的显示屏闪了闪,弹出一颗的小笑脸,表示它没事,然后又灭了。机身动了一下,从凹槽里滚出来,停在许念脚边,像一只趴在主人鞋面上的猫。 许念低头看了它好一会儿。 “……它还会这个?” 小璐没有回答。显示屏切换成那团乱码,转了两圈,然后换成了一行小字:“资料不足,无法回答。” “提前录好的?” 许念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璐的机身。凉的。她不知道刚才那个温度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小璐是怎么帮她“梳理”情绪线的——无声的安静,从小璐身上传来的。 “你们得到什么了吗 。”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你不能继续了。”帮她取下仪器,沈墨仔仔细细围着她检查了一圈。“晚点小璐会给你送夜宵。” “你确定?”曲非斌抬眉,“这波形反应不了什么,不再试试。” “她受不了。” 第二次训练比第一次短。 是曲非斌趁沈墨不在,给许念做的。 电流进来的时候许念还是疼了一下,但这一次她本能地去找那根属于自己的线。——有人替她拨开水面,让她去捞底下的东西。这次抓住了它,只三秒,但抓得很稳,像握住了什么东西的尾巴。 “小不点儿,你能看到它在想什么?告诉姨姨你看到了什么。” “它在等人,姨姨,小灰在等它的主人。” 趴在房屋窗户上的狗吠着,麻醉枪都让它躲掉了。 “姨姨,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这家是个年轻人,他邻居反应他前些日子去雪原山探险,已经好几周没了消息,估计也不好说,小灰留在这,前些天还吃邻居喂的粮食,现在不吃不喝,我们先接它走出来,其他的后面再说。” 许念调试着麻醉枪,试图在小灰狗露出头的瞬间麻醉它。深呼吸,手放在扳机上,随时准备扣下。 小灰露头了,就是现在。 “停!小不点儿,它不稳定,会伤到它的。” 李姨把许念的枪按了下去。 “小不点儿,你还能用你的能力吗?” “真的可以吗?姨姨,我可以吃吗?” “吃掉它的记忆,这是为了大家好。” 集中精神抬手,那是许念第一次完全进入情绪记忆里。 “小伙子,那我扔了的,你捡回去干嘛呀?它有点瘸,治不划算。你真想要我给你去窝里换只好的。” 声音从纸箱外传来,纸箱上扎了几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外面的东西在晃。光从纸箱缝隙里进来,还有一只伸进来的手,耳朵被捏了捏。那只手很大,指头粗粗的,掌心有点糙。 “没事,阿姨,就这只,不用麻烦的。” “你看它腿缩在这里,你治好了它也受罪,就让它自生自灭吧,流浪动物管理所会处理的。” “阿姨,没事的,我心里有数,谢谢了。” “这孩子……” 被抱起来,放在胸口。男生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是好闻的那种,但也不让人讨厌。后背被轻轻拍了拍。 “乖狗狗,就叫你小灰吧。不要害怕,我叫晓龙,跟我回家吧。” “波形稳了。” “收了。” 电流撤走。许念睁开眼时没有头晕。她手心还残留着那根线时的触感——暖的,像握住一段晒过太阳的绳子。 “这个你会用的上。”把绳子甩向操作台,许念把自己摊在椅子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啧啧,这就不行了,咱们这样,墨,知道了不得说我。” 靠在操作台边上,一抬手就接住了那根线,曲非斌表情没变,把这线编入仪器里。 “这次比上次要好,连接上情绪记忆的画面了,看看吗?” “不了,你研究吧,和墨说一下,他前面让我挑的情绪档案放他办公室了,我想自己去黎兴区转转,不用担心,有事终端联系。” “行。” “才怪。” 许念走了,她没有听到曲非斌后面的话,打开投影仪上面有着王月的消息。 “30号下午三点,黎城大学音乐节演出,自助包餐,不见不散。” 10. 做我的朋友吧,第一个朋友 “啊,累死了,每天都要用脑子,真的要透支了。究竟在哪里呀——” 到观赏区的时候,音乐节已经开始了。黎城大学太大了,不同的升降空间交错变化着,跟着指路机械人都把许念绕晕了,明明音乐节就在舞台中央草坪举办。原以为黎兴区和建安区没啥区别,现在许念就知道自己浅显了。 平台交叠点缀在中央草坪上方,不是单单的平面,像被缎带缠出来的蝴蝶——每块区域有轻盈的连接通道,华丽而又不真实。黎兴区人的模样多俊美,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羽毛、机械、绒毛、尾巴、耳朵,不同风格,看得出多多少少接受了基因改造,大大小小的服务机械人有条不乱地穿过,为人们提供服务。 点击区域显示,黎城大学整体呈现六芒星形状,十二大学院分散在各处,中央草坪现在正在进行演出。 “月姐姐,我有点找不着。” 输入王月给的位置代码,引路机械人显示无法进入。许念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给她发消息。 “念念妹妹,刚刚问了一下,这里演出的时候怕有私生,后台被禁止定位了——你让那个机械引路人带你去自助餐区,去中央花园B305的那个,刷我给你发的芯片附件,东西随便吃(^^),我晚点再去找你,那里的甜品超级全。” “晚点见,月姐姐!那我先大吃特吃啦。” 进入移动亭,许念再次输入王月给的地标,外面的场景变换,一排排餐桌上面堆着各式各样的甜品。除了日常了解的,许念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甜品可以这么丰富! “浅黄色的,方形,表面蒙着一层深色巧克力,中间有细小的褶皱,像凝固之前被碰过一下。侧面看过去是两层的——上面那层比下面薄,颜色偏白,像还没完全成熟就被端上了桌。叉子落下去,上面裂开了,很轻,像刚冻住的油面被切开。咬一口,先是甜,然后是乳脂的厚,不黏,像加热后开始冷却的奶液。下层比上层更密实,带着极淡的酸……” “好天然的奶香诶!” “金黄色的,菱形,大小不一,边缘的酥皮翘起来,露出底下一层深色的碎末。表面被一层半透明的糖浆完全覆盖,光线落下来的时候能看到它表面是湿润的,像刚被刷过一层油或者糖浆。表面铺着碾碎的坚果粉末,绿色的,边缘有些粘在糖浆上,形成一些细小的颗粒状聚集。第一口是脆的。糖浆先到,甜而浓,酥皮层在嘴里散开,果仁的质地和糖浆混合在一起,在咀嚼时形成一种粘稠的质地,像被什么覆盖,却难掩盖那还没完全消失的甜蜜。” “蜂蜜!坚果!果仁!多么丰富的层次感!” “被堆成整齐的小塔,焦糖色的外皮,炸过,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冷却后凝固成一层浅褐色外壳。外壳上有细小的裂纹,不是完全光滑的,大小比马卡龙大一圈。脆!外壳是硬的,咬下去的瞬间会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内部的浅色组织。空的——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内壁附着一层薄薄的糖浆,像涂刷后没有填满的管道。咬第二口的时候,糖浆才慢慢渗出来,和唾液混合,在食道摩擦碰撞,好似激烈的角斗士。” “最后再来个布丁!” “在嘴里化开了,没有任何阻力。只是放在舌尖上的时候就开始散开,一块固体正在变成液体。滑下去,甜味,但不像糖浆那样附着在表面,更像是在融化过程中释放出来的气味,在散开的同时被鼻腔捕捉到。还能尝到一点咸味——极淡,像长时间加热后留下的余味,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口腔后部,不再被追踪,像华尔兹的尾韵。” “好好吃的布丁!这是什么布丁呀怎么这么好吃!” “初乳布丁。” “诶~”许念有些意外地看向一旁,有个女孩朝她笑了笑,和她打招呼。她早就注意到这个女孩了,她的头发是粉金色的,周围还有一个可视机械蜂在拍摄她,感觉像这个学校的学生记者,而且应该是美食栏目的。 “你好,同学,可以采访一下你吗,我是甜品社的美食记者,苏黎!观察到同学你特别享受这些甜品,让我们甜品社的成员感到很荣幸,想问一下你哪一个甜品让你印象最为深刻呢?” “那个……圆的球,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像角斗士的那个!” “博斯球。” 那个可爱的女孩拿起了许念说的甜品,向观众们展示。 “对!” “它来自旧邦的低地之国,因为分量巨大、吃起来很有负罪感,所以被戏称为“恶魔的果实”,也被称为罪恶的甜点呢。” 咬下,暖黄色的情绪线从苏黎身体里溢出,被许念感受到了——暖黄色,是幸福而满足的颜色。 不能吃,会出问题的! 自从24号被抓,到今天的30号,最近一周的许念可以算非常老实的了,她现在是遵纪守法好公民。怎么会因为,有一闻起来就超级美味的自然甜美情绪,在面前,就忍不住想吃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个美味还在继续讲述着采访台词,许念已经努力放空自己去听其他东西,以免一个控制不好就暴露了。 “这次邀请了潮汐线诶,建安区最近超流行的独立摇滚乐队!乐队主唱还是个猫耳改造娘,超炫的。” “啊!咱们学校也太大手笔了吧,每次活动都有好吃的,还免费,这么多学生,这也太赞了吧,不愧为我辛辛苦苦考进来的,这就是最高学府的含金量吗!” “服了,好像因为环保局局长的克隆体死镜湖里,治安署那边接到匿名信息查出好像和轻工坊有关,现在我们法学院的韩教授还在讨论这个案件,让我们思考这个案件可能涉及的法律纠纷,期末要考。” “喂!听说了吗?沈司长,就是我们院机甲操控学的那个超级优秀学长,不知道为什么提前退休了,让位给了一个时空裂隙学的中年军官,前几年还看见他参加比赛,本人超级帅的,最近好像没怎么听到他的消息。” 很多人在聊天呀,这么热闹,偷偷吃几个人的情绪也不会被发现的吧。 “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啦。感谢这位同学——她对甜品的享受和发自内心的喜爱。作为甜品社的一员,我觉得这比任何专业点评都更让人开心。” 侧过头,苏黎看了许念一眼,笑了一下。 “好了,采访结束。”苏黎对机械蜂说了一句,设备轻轻降了下来,悬浮在她的肩膀旁边。然后她转向许念,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像从某个正式的位置上退了下来。 不行!绝对不行! 打消了歪主意,许念伸出手和苏黎握手。 “你好,我叫许念,来这里找朋友玩的。” “……原来你不是我们学校的。”苏黎感慨,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我还想问你要不要加入甜品社,你吃甜品真的好享受,我想着你或许可以每周末都来当试吃员。” “可以是!我特别愿意。” 说时迟那时快,许念自己握着苏黎要收回去的手不放了。拜托,一份甜品动辄大几十大百劳动币,一周一次这姑娘简直是神仙下凡。 “行,那就说定了!” 笑容漫过苏黎的脸上,把许念看得一愣一愣,甜品区的灯下,粉金色的头发在暖色的光里比刚才更亮了一点,像刚被风吹散的柳絮,还没有完全落回原位。浅棕色的瞳孔,在灯光下会映出比实物更亮的质感,像阳光滴落某种半透明的表层时留下的琥珀。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不是刻意,是自然的,像一个不需要排练的回应,嘴角还有一颗小虎牙和两个梨涡。 “苏黎,做我的朋友吧。” 攥紧苏黎的手腕,许念一字一句十分郑重地问,她早就歇了吃情绪的心思,现在她想要一个朋友,自己主动结交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李姨是家人,王叔和街坊邻居们是关照之恩,沈墨是上司,曲非斌是难缠的同事,月姐姐是姐姐…… 她好像一直没有一个同龄的朋友,以前许念觉得自己非常的不稳定,很危险,怕给他人带去麻烦,所以大多接触都是浅浅的,好像从来没有试着去和同龄有什么友谊关系,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第九收容所抓走,或 者被驱逐。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一个正式的户籍,或许她也可以像大家一样有一个或者好多个—— 可以一起打闹、可以欢笑的朋友。 她也想要和朋友说说话,而不是总是对着镜子聊天。 不要拒绝我,拜托! “嗯?为什么这么说?” 对面的女孩脸上有点诧异,她不知道为什么许念突然看起来好紧张的样子。 “突然一脸郑重地问我这种事情,这个朋友不是伴侣的意思吧。” 听到这话,许念突然察觉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行动过度了,连忙收回手。 “不过嘛~” 手被抓了回去,许念心思一动,抬眸与苏黎对视。 “我有男朋友哦~他比较容易吃醋。” 听到这里,许念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刚想说什么,就被苏黎的笑截断了。 “开玩笑的啦,一起玩的朋友那是当然的啦,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就笑在一块。 “你住黎城哪?我住黎兴区浪琴路A2111栋那里,你平时可以来找我玩。” “嗯~我住我工作的地方,情绪调理馆,你知道吗,就和建安区交界那里的龙蟠街305号。” “欸——你是建安区来的吗?我感觉你不像黎兴区本地人。” “是呀是呀,我还是第一次来这边玩呢。” “那你肯定不知道人鱼节啦,就在盛月6月7日,在黎兴区和丽华区交界的汐浪湾那里,到时候大家都会在海边放花灯,还有给传说中的人鱼送礼物呢!” “这个传说超级浪漫的!” 苏黎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终于等到有人问这个节日。 “我跟你说——最早的时候,汐浪湾那边还没有被发现,是建立丽华区的探索者在排查设计新区域时,无意间发现的。” “那时的她没有带太多食物和水,第一次踏入汐浪湾的裂隙,没有找到回去的路,熬了好多天,实在没办法了,她跳进海里,想最后试试运气。” “她游了好久好久,最后她实在没有力气快晕倒了的时候,你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吗?人鱼!就是一个超级帅长着尾巴的类人生物!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就躺在另一座岛上,身边还有好多吃的。” “非常幸运,在这座岛上她找到了回去的裂缝。后来她开发了汐浪湾,把那里的每个岛都联通了,那里成为了丽华区和黎兴区最著名的旅游景点。” 苏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时不时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指尖在空气里画了一道弧。 “传说她每年盛月都会去海边,但从来不叫别人一起去。终于在盛月的某一天,黎城的人发现她消失了,有人说她是和那个人鱼在一起了,不希望人们打扰,有人觉得她可能发现新通道迷路了。” “后来在盛月7号,第一个假期结束后的星期一,丽华区和黎兴区的人们都会去纪念她。” “大家会去汐浪湾放水灯,为她指引方向,在潮水线摆上各式各样的礼物,等夜晚潮水上涨——一盏盏灯会漂进海里,漂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人们会在汐浪湾待到午夜十二点,在海边许下愿望,听说可能会得到海的回应。” “不过在次日凌晨六点前必须离开,因为管理者要维修裂缝通道,当然还有种说法是后面一天是留给人鱼的节日。” 歇一口气,附在许念耳边,好像在轻轻地告诉着她一个秘密。 “最神奇的是,四月份有人说在午夜十二点的时候,看到海里往上泛光。” 直起身,苏黎脸上咧开了笑。 “不过我没等到过那么晚,都是放完灯就走了。” 这还是许念第一次听好朋友和她分享这些。像烟花一样绚烂夺目,苏黎的身上有股让人想亲近的热乎劲,许念听着听着,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笑了。 “那下次一起去吧!” “可以呀,下次我们一起去放灯吧!” 11. 《她记得》 “各位,接下来这支乐队来自建安区。他们在黎兴区的演出不多,所以如果你之前没听过他们,今晚是个好机会。 他们说今天要唱一首新歌,我们后台的伙伴在彩排时听到了,出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她说这首歌唱的是每一个会主动走进雨夜的人。 我想,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人,黎城也有。 接下来有请,潮汐线乐队带来的新作《她记得》。” 舞台上的灯暗了一瞬。 然后重新亮起来,升降台缓缓升起,照在舞台中央那个人身上—— 短发,黄毛,猫耳在灯光里微微颤动,吉他挂在身前,低头拨了一下琴弦。声音不大,但整个草坪都安静了。 许念坐在人群偏后的位置,手里还攥着苏黎给她的气泡水。 轻抿一口,她本来只是来听王月唱歌的。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还没有特别的感觉。吉他扫弦,很轻,像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不小心碰了一下琴弦,觉得声音还可以,就继续往下弹了。 王月开口了。 【窗台留下盆没浇的花——】 【鞋底还沾着未干的泥巴——】 许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说她来自世界的另一夏——】 【没见过雪但听过海的神话——】 她想起了闯入她梦里的那个女孩。 【阔别了久违的家——】 【以为新的城市里会长新的她——】 许念低下头,看见自己杯壁上的水珠正往下淌。她想起江秋雪在历法课上站起来说的话——江是孕育人的水系,秋是丰饶的季节,雪是她从没见过的。 副歌进来的时候,鼓和贝斯同时加了进来。 【所以她记得——】 【那些被风吹散的雨夜——】 【那些在灯火里熄灭的脸颊——】 【那些没寄出的泪水——】 【和许多没说出口的话——】 【偷偷都被咽下——】 最后那个词落得很轻,许念的手指攥紧了杯壁,又喝了几口,她想到了李姨离开时候的她。 人群在晃动,有人在跟唱,许念也轻轻唱起,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这样的歌。 前奏再次响起,进入第二段主歌。王月的猫耳在灯光里轻轻摆动,她闭着眼睛,像一个在深夜街灯下自言自语的人。 【新城市里的她——】 【新城市里的他——】 【等了多少春秋——】 【蹲在谁的屋檐底下——】 许多记忆涌入许念的脑海里,是其他人的情绪记忆。 【或许没有什么伟大想法——】 【或许被动咽下酸甜苦辣——】 【或许也舍不得——】 【或许不知什么才会属于她——】 第一次离家,第一次来到新的地方,第一次有了工作,第一次牵起爱人的手,第一次在湖边大喊自己的名字……最后一次学会了分别。 副歌再次响起,人群的声音开始跟唱。许念按压着太阳穴,脑海里一下涌入太多人的强情绪了。 桥段响起来的时候,吉他声变得更深了一点。 【城市的灯悬在半空——】 【地上的人走了一茬一茬——】 许念抬头看了一眼,舞台的悬浮灯正好升起,背景慢慢变暗。她第一次从飞行器上看到它们的时候觉得不真实,现在她坐在这个草坪上,它们还在那里。 【到底知道自己不在名单上吧——】 【那就把它们通通写下——】 她想起自己的笔记本,想起那些她写下的故事——江秋雪、晓龙、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她想起题记上用外蕃语写的“Tobealone”。 尾段进来的时候,吉他和人声都变得更加柔软了。 【记得是轻的——】 【轻到从未发现——】 【一个人站在屋檐下——】 【雨夜滴答滴答——】 有人开始跟着唱,稀稀落落的声音从草坪不同角落升起来,像萤火虫一只一只亮起。 【记得是重的——】 【重到走不动路——】 【一个人也要带走——】 【所有回忆的话——】 最后一句,灯完全熄灭,全场忽然安静了。 一束光缓缓打在舞台上,是一台钢琴。 钢琴轻轻弹奏,对着麦克风,声音轻得像在对一个人说话——或者对很多人说话。 【她记得——】 弦音在空气里停了两秒,灯光再次暗下去。 掌声从第一排开始蔓延,然后像水一样漫过整个草坪。 掌声漫过草坪,漫过那些屏幕后的脸庞,漫过已经回到后台的乐队。 王月弯下腰去拆吉他背带时,侧过头朝台下笑了笑。 “这首歌送给黎城所有新来的朋友,黎城的雨夜不会遗忘。” 许念站在人群里,双手还在拍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可能是那句“蹲在谁的屋檐底下”。可能是那句“雨夜滴答滴答”。也可能是在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全场安静下来的那一秒钟…… 她只是站在那里,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脸颊上有湿的痕迹,但她没有去擦。 散场的时候,苏黎已经先回去了。王月给许念送了几罐蜂蜜和蜜饯,闲聊了解了许念最近的状况后,就和乐队成员聚餐去了。 许念没有自己离开,而是一个人在黎城大学闲逛着。 黎城大学的夜比她想象中热闹。 音乐节散场后的人流像退潮时被留在岸上的水洼,三三两两嵌在草坪边缘、路灯底下、通往校门的步道上。有人蹲在台阶上拆荧光棒,把里面的发光液倒进空瓶里摇晃。有人坐在花坛边缘讲话,声音不大,但夜很静,隔着半条路也能听见笑声。 许念沿着草坪边缘的路往前走。手里还拎着王月给的那袋蜂蜜和蜜饯,玻璃罐碰撞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上过学,只在王月的讲述中拼凑过学校的模样。 学校……是不自由的地方,有很多很多规矩,她记得月姐姐曾和她抱怨——要早起,要签到,要写自己不想写的东西,要和一群想法完全不一样的人待在一起,每天还要做许许多多麻烦的事情。 月姐姐总说她喜欢学校里的朋友们,当说起学校的时候总是皱着眉的,像在说一件不得不忍受的事。 学校大概不是什么好地方,至少不是什么轻松的地方,许念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当她过来黎城大学的路上时,她觉得自己不会喜欢这里。 但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 她好像并不讨厌。 路是宽的,灯是暖的。她经过的时候没有人转头看她,没有人问她是谁、从哪里来、有没有证件。 她只是路过,像所有人都在路过彼此。 她走到一个小树林边上,看见一处冒着烟的地方。凑近一看,是一个烧烤摊——感觉是有人偷偷支的,几盏电灯挂在遮阳伞的骨架上,炭火的气味混着孜然和辣椒粉飘出来。几个学生围着摊子等串,一个穿 灰色卫衣的女生正往手里那串加辣椒,加完之后咬了一口,吸着气朝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笑出来,声音在夜风里被送出去很远。 在几步之外站了一会儿,许念静静观察着:炭火是橙红色的,一明一灭。 “同学,要一起吗?” 是那个灰色卫衣的女生注意到她了。 愣在原地,许念没有像往常一样大方回应,她后退了几步,和女生道了声谢,然后跑了。 那个女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明明平时的自己……知道怎么和治安署的人拉扯,会和街坊同事们说笑,今天还交了一个新朋友——明明人家是好意,自己为什么就跑了。 不知觉中,许念跑到一座桥边。 桥不宽,两侧有矮矮的铁栏,栏上挂着一排小灯,灯是暖色的,照在桥下的水面上,碎成一格一格的黄色。她停下来,把蜂蜜和蜜饯放在桥栏上,双手撑在铁栏上低头看水面。 为什么会这样呢? 许念忍不住地问自己。 桥下有人在划船。一条小船慢慢驶过桥洞,船头坐着一个男生,正弯腰伸手去够水面,船尾的人喊了一声“别掉下去了”,男生缩回手,笑了一声,笑声在水面上被拉得很长。 许念看了一会儿,没有笑,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她从来没有想过——学校是这样的。 她伸手拧开了蜂蜜罐的盖子,凉的,玻璃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月姐姐知道她爱吃甜,有好东西都会和她分享。 但她发现月姐姐的分享不完全是对的,或者说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样,她可能比想象中对学校更加有好感。 她又想起了那个女孩,那个历法课分享着自己的江秋雪。 许念原来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想要去上学,走了那么远的路,考建安区的文学院有什么意义吗……文学又不能多赚钱,也不是建安区的补贴学科。 低头看着桥下的水,水面上的光已经碎得不像样子了。船划远了,笑声也远了,只剩下灯光还在那里,一格一格地黄着。 “江是孕育人的水系,秋是丰饶的季节,雪是她从没见过的。” 这句内心的独白再次浮现在许念的脑海里,如果江秋雪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如果她就在黎兴区出生,如果她有机会什么都不想,就简简单单地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呢。 每个人要考虑的人生都不一样吧。 江秋雪要考虑的是怎么留在城里,她走错了路。王月要考虑的是怎么在乐队和学业之间找到空隙,她找到了和她一样喜欢音乐的人们。 那她要考虑什么呢?她又会怎么样呢? 拧紧蜂蜜罐的盖子,重新放回袋子里。 许念以前觉得,考虑的事情越少,人就越轻松。 走下桥,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夜风从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湿气和远处残留的炭火气味。她走得不快,但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像心里有一个很轻的东西正在慢慢落回原位。 可好像不是这样的。 “你整理的案件我看了,那些人我会处理的。” 走到校门口,终端再次弹出消息。还是沈墨的,三个小时前那条,她读过了,一直没有回。现在的话是落到她身上的。 “什么时候回来?” “十点半之前。” 点开输入框,她又打了一行字: “我想见见他们。”按了发送。 发完之后她把终端关掉,走了出去。 黎城的悬浮灯还在半空,一个都没有少。 12. 太阳升起之前 “回来了?” “你的案件涉及的比较多,大部分比较好处理,有些牵扯较多,你主观上的本能带来的结果有好有坏。” 办公室被打开,沈墨就知道许念回来了,他看了看时间22:47,时间观念需要加强。把准备好案件的资料袋递给许念,顺便递过去的还有一份被拆封的信。 “这是你能力带来好结果的案例,信上可能有情绪残留,事件比较简单。” 接过沈墨递来的信,许念简单地扫了一眼,信上一些淡淡的黑色情绪线,应该是随时间推移而变淡的,看完内容许念有点懵。 【妈妈,我想跟你好好道歉。】 小孩子的?字迹没有特别鲜明的风格,歪歪扭扭,不像大人的字。和许念想象的报案者有点不一样,她以为会是那种成年人,她不吃小孩的情绪,一般情况下——她还是有点原则的,毕竟和李姨待在一块的时候,许念也是学了点尊老爱幼。 【小时候妈妈你不在我身边,每次写作文了,我都会参考别人写的妈妈写你的样子,这件事我记了很久,也委屈了很久。但现在我要走了,我不想带着这些走。】 “谁报的报案?我不吃小孩子的情绪。看着像遗书一样?怎么会事儿。” 难得许念语气认真起来,越暗的情绪越是负面的,她饿了会吃点,但是吃点情绪,最多让人记忆错乱,性格底色不会改变,后天习惯可能会变一点,但也不至于让人想不开自杀什么的吧。 在黎城,自杀算病逝,不计入意外死亡,与谋杀无关,也不归治安署管,跟安全司更是完全没有关系。 “不是自杀,你先看完,告诉我感受。” 没有立刻回答许念的疑惑,沈墨只是静静看着她。 听到许念想要了解受害者,沈墨是有点意外的,这和另一个时空的许念不一样,另一个时空的她好像并不会太在意这些,也可能是自己没有注意到。 另一个时空,他们第一次见面,是自己发现治安署关着的许念和镜湖案有关,把她调出来也只是为了进一步案件。 没想到这一举动,反而让他更加深入地了解黎城的一些见不得人的地方。 那些与异族勾搭的人,欺上瞒下,罪恶地非法买卖,违规地改造,上一次斌哥也是因为这个死的,当时的他们没有完全发现黎城其他种族的存在——直到和许念熟识,案件深入,一切渐渐有了眉目。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明明每次都吊儿郎当的家伙,明明每次都笑嘻嘻地和自己说一定一定没问题的家伙,等到自己赶到,却没了往日的光彩。 牺牲是常有的,他当然知道。 可是为什么,要在太阳升起之前,为什么要从他身边,一个又一个,带走那些他熟识的人。 他并没有因此放弃查案,如果在那一刻放弃了,才是对为此牺牲的他们最大的嘲弄。 终究是造化弄人,夜月祭他短暂地放下案件,不知不觉就来到镜湖边上,许念埋葬的地方。镜湖一直有个传说,在凌晨真心虔诚地向镜湖祈祷,可以看见那些忘不掉的过往。 他想她了。 想那个嘴碎的家伙了。 那个在每一次案件推进后,会咧着嘴讨奖励的家伙;那个每一次受伤,哭哭唧唧喊下次再也不干的家伙;竟然是会为了一个与她无关的案件,搭出性命的傻妞。 他虔诚祈祷着,希望能搞清事件的伊始,不让他们白白牺牲。 谁知道,镜湖竟然出现了不明缝隙! 若隐若现,好像随时会消失。 他本不该进去的,他是安全司司长,他身后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可好像风魔了似的,他十分不理智地踏进了一个没有被验证过的裂缝通道,这完全可能是暗处的敌人设下的陷阱。 到底是魇着了,他好似一直生活在噩梦里。 直到他惊醒,再次睁开眼,来到了他二十岁的时候,3511年的夏天,所有事件爆发的十三年前。这时的他还没有接受去情绪改造,这时的斌哥也没死,他们还在一起研制小璐。 一切都有更多的时间去预防发觉,以前攒下的经验和能力都是实打实的。 但他没想到,他找不到许念了。 在原来许念本应该出现的地方,她却不在那里…… 哪怕她们生物学是一个人,哪怕她们习惯再像,可也并不一样,沈墨在那场雨后就想明白了。 而许念并不清楚此刻沈墨的心理活动,也不理解让她看这封信是为了什么,她默默地读着信,她好像吃过类似这样的情绪,也很浓烈,但是和这封信的情感并不一样。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每次我发烧就会是下雨的日子,打不到车,打不了伞,这样的妈妈会不顾一切,冒雨也要背着我去医院看病;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每天早上都会为我做上一份香喷喷的鸡蛋面,不是辣的,也不要多么精致,就是普普通通的,上面不会撒葱花,合适小孩子吃……】 【好多人都这样写,可老师总说我写得很有感情,把她都看哭了。那时我也总想:这如果是真的,那该有多好——】 那天她在镜湖边找有人举报的流浪狗,有个女生趴在湖边的栅栏上,周围缠绕着的蓝色情绪线浓得发黑,好像要将人吞没,她就小小地吃了几口,那是相似的悲伤。 【妈妈,我想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生命,谢谢你在你能力范围内,尽力了。也许你的爱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但那是你能给的全部。我现在懂了——你不是不想陪我,你是被生活逼得没办法。那个曾经躲在衣柜不愿面对的小孩,现在已经能理解你了。】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天冷加衣,别总舍不得花钱。你胃不好,少吃辣的,记得按时吃药。我知道你不爱操心,但以后你就可以不用那么操心,就像你去过你想要过的日子。】 记忆里的女孩情绪很难吃,酸涩回味苦,是紧缩在一起的漠然。她望着江边,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眼角有些许泪痕,眼神暗淡无光。 【我没什么遗憾了。该说的说了,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最后我还是很贪心地想要你原谅我,请原谅我不能在你身边再陪着你了。】 而这份信是恐惧! 【再见了,妈妈。】 【对不起,我没有好好听你的话。】 【如果有下辈子,希望你能等到你想要的孩子——一个比我更好的孩子。】 是看不见明天的悲凉和恐惧! “看完了。” 声音响起轻轻地,是许念的声音。这让一旁的沈墨从过往的回忆里抽离,重新和许念对视的 “你认为我会 承担他们的痛苦?这与我无关,我只是好奇那些人的处境,只是好奇。” 听到许念的感想,沈墨知道许念大抵是误会了。 “这是一起拐卖案,一个被你误打误撞救下来的孩子原来写给他母亲的遗书,歹徒让孩子写来恐吓家人的。” 拂过许念红红的眼角,沈墨接着补充道。 “那个案件是一个高官的孩子,在报案没多久就进入了紧急状态,两个拐卖人进入建安区繁杂而无监控的小巷。当案件陷入僵局之际,那个孩子自己逃回了,后面治安署地毯式搜寻,发现两个拐卖人已经陷入了混乱状态。” 听到这里许念才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那个小孩遗书写得那么悲凄,她以为那个小孩因为她的原因被家人抛弃了呢。 虽然她确实没有吃过小孩情绪的记忆,但是现在有些小孩外表和大人也像。 万一呢! 她可不想真的当一个罪人,吃情绪只是生存和发泄的方式而已。 “不过不是所有你吃掉记忆的时候,都这么幸运的,你要明白。” 察觉到许念没有把这个当回事,沈墨轻声提醒她。 其实许念做的案子大部分影响不好,那些可以打发的,沈墨已经打点好了,着实没有见一面的意义,不过徒增烦恼。 他想让这一次的许念不会认为自己是个怪物,不用再背负那些骂名,这是他的私心。 “你整理的照片,我看了。有几个人值得研究一下,这些天,你先和曲非斌研究情绪线,到时候,我需要你们的配合。” 留下这句话,沈墨就离开了。 “我当然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对吧。” 许念的声音没有刚开始那么有力气了,她瘫倒在沙发里,泄了点气。 她以为融入会很简单的。 打开投影仪记录,许念像平时一样记录感想,看见这上面有许多信息,主要是来自王月和苏黎的。 【到家了吗,念念妹妹,路上注意呀,到了给我发条信息。下次有这样的活动再带你一起玩(^^)】 看着王月姐的消息,还有乐队组合聚餐的照片。许念的心情轻松了一点,像湿了水的衣服遇到太阳,不用再那么沉甸甸的。 【酱酱!我们乐队的成员——顾川、元培、鹿蝶,分别是嘴毒独狼、可靠大熊、第六感鹿,下次来我们基地介绍你们认识(^^)】 图片上王月姐踩着椅子,朝镜头这边咧开嘴笑,应该是喝了点酒。旁边有个看着很温和的姐姐扶着她,那个姐姐头上还有对鹿角,一脸无奈。再往后面一点,有个冷脸男,手里拿着酒瓶要往桌上放,估计是从王月姐手里抢过去的。还有一个看着憨憨的大叔稳着凳子,看着王月姐笑得温和。 “真的是,月姐姐这样可不行呀。” 下一条是苏黎的消息。 【许念同学,我到家啦!今天的音乐节很有意思,不要忘记周六来吃点心哦,也就是6月6号中旬啦,我会在校门口接你的,我们还可以讨论人鱼节的安排。】 发了个表情包,许念回应说好。 不知道后面怎么样,或许又会有新的开始,许念想起她记忆里的学生会说的话,忍不住又回了苏黎一句。 “我们可以约在太阳升起之前。” 13. 情绪案受害者?溯 “从治安署移过来的,非法入侵汐浪湾,语言不通,查不出身份,被确诊为情绪侵蚀导致语言功能退化,归在你的情绪案下。” “本来送去了第九收容所了,但现在可以证明你的存在有用。” 沈墨步子不快也不慢从走廊过来,后面跟着小璐,小璐身上还接着一根绳子,连接着一位双手被捆着的男人。 “这也赖我头上?我都没见过他。他能说话吗?我也治不了哑病呀。” 那个被捆着的人情绪线动了动,估计内心很不满,但是压着自己的想法,只是低着头,没有搭理许念。深蓝色的长发从肩侧他垂下来,半扎着—— 许念先看到的是他的脖子。 深灰色的项圈,旧旧的,铐在他的脖子上,没有锁链,没有接口,更没有一点缝隙,像是嵌进去的,感觉不会很好受。和自己的手环完全不一样。 “我的还是特制的呀。他叫什么名字?” 晃了晃手铐问沈墨,沈墨还在和许念交接案件细节。那个被拷着的男人注意到许念也有个手环,抬起头,和许念对视,好像想从许念身上看出些什么。 “目前他只有案件编号CM-3521-0427-T17。” 视线对上,那个男人的眼睛是许念没见过蓝。不是天空那种,不是湖水那种,更像那种很深的、没有光的蓝色,像你往水底看,看不到最下面那层的颜色,再往下就没有东西了。 他没有说话,许念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皮肤偏冷白,嘴唇有一点点偏蓝,像是没有晒过太阳。手指放在身侧,指缝之间有一层极薄的蹼,半透明,在走廊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没有后退,情绪比较隐忍,不能从情绪线看出什么。 接过沈墨给他的档案扫了一眼。 【编号:CM-3521-0427-T17。 登记日期:3521年盛月4月27日 来源:非法入侵丽华区·汐浪湾入口 状态:待确认(语言不通,无法完成身份登记) 备注:疑似情绪侵蚀导致语言功能退化,已移交情绪调理馆处理。 负责人:沈墨 调理人:许念】 “你前阵子出去的时候,斌把你给他的情绪球和情绪线给破译了,现在你读取的记忆也会被同步储存在这里。” 拉起许念的手,给她的手环重新调试了一下,加了点新的东西,完事又犯毛病捏了捏许念的手指。 “我们可以调出来看画面,现在是你立功的时候,小念。” “啊?”许念忍不住收回了手,“这么快?他情绪现在太稳定了,我的能力又不是无敌的。” “哟~又来新人了。” 那独特的上扬语调,许念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 “这个又是什么怪物呀。小怪物和怪物,墨,你这里要不改名怪物收容所吧。也就治安署的那些人信这些都是轻工坊搞出来的后遗症了。” “闭嘴。” “还不让说,把那怪物捆起来干嘛,看看本事如何。” 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曲非斌就掏出枪把那根捆人的绳子打掉了。 水,都是水,不知道从哪里溢出来好多好多的水,把大家都冲散了。 除了许念! 她被那个男人一把抓住,被拉在水里跑! 水——越来越多,许念都快呼吸不过来了,那个男人的耳朵变得和常人不一样,是有弧型的尖尖,像珊瑚一样。 靠,不会这个就是沈墨说的裂缝中的其他生物吧!自己是被当同类了吗? 【别怕,自然生灵,别被人族骗了。我们可以联手,那两人族不会是我们的对手,等到裂缝通道开放,我们都可以回去。】 声音从脑海里传来,让许念脑袋一紧,什么什么呀,自己被李姨收养的时候,虽然知道自己可能不是人,但是这个裂缝通道自己完全不了解呀。 许念拽紧了那个男人,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借力拉紧,在他手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那个男人被咬了一口,手缩了一下,不像疼——他皮糙肉厚,估计这点咬伤不算什么——更像是意外,他没料到她会咬他。 水流顿了一下,速度慢下来。 许念呛了一口水,趁这个空隙扒住旁边的管道壁,把脸露出水面,大口喘气,往另一方向游。 “沈墨!曲非斌!”她一边游一边喊,“来个人救一下呀!” “嘶!”水从中间裂开,声音是干脆的,是水被撕开的脆响。 一支半透明深蓝琉璃笔,光像凝固了快速汇集在银色的笔尖,像刀锋一样切断了水流,水被排在两边,不再聚集。 【你和人族结盟了,人族生性贪婪,不守承诺,你会后悔的。】 那个男人的耳朵已经恢复了原状,尖尖的弧型收平了,眼睛的颜色没有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咬的手背,上面有一圈浅浅的牙印,慢慢牙印就消了下去。 水一没,许念就直接摔在了地上,摔得她屁股痛,隐隐约约地她感受到了一股锐的、尖的、像在跳的情绪,抬头一看是曲非斌,他浑身都湿透了,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小璐,开启馆内的排水系统。” “咕——”水杯快速地抽掉了,许念也被沈墨抱紧了,捧起脸左看右看的。 近距离和沈墨挨着,许念非常不适应。他的银色长发都湿了贴在脸上,眼睫毛上还有水滴落,许念甚至能感受到他的体温,特别热,还有他的心跳,扑通扑通地响。 “你看够了没。” 现在是关心自己的时候吗,那个危险家伙还没被控制起来呢。 “嗡——” 短暂的嗡鸣,闷而快,曲非斌又开枪了,一枪打在那个危险家伙的腿上。 光!刺眼,冷银色的,像水下的光。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某种生物呼吸时胸腔起伏的节奏。内部的空间很窄,两侧的边界在缓慢地脉动,侧身挤过去,肩膀擦过裂隙的边缘,擦过的地方传来一阵灼烫感,但光没有变暗。 【溯!离开禁地,这是王的命令。回去!使用海巫一族的巫术必将被反噬!】 视角在往前游。 后面声音十分嘈杂,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 加速,几乎是把自己扔出去的——穿过的瞬间,身体像被一道很窄的门夹了一下,然后松开。 追击的声音消失了。 倒在一个牌子下,上面 写着“汐浪湾”。 画面不见了。 抬头许念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倒在地上,还混着一点淡蓝色的血。 “啧、啧,这时候还只关心你家小怪物呢~瞧瞧,湿漉漉的,你家小怪物还挺受欢迎的。” 翻了个白眼,曲非斌用枪拍了拍那个危险家伙的脸,让小璐又把他绑起来。 “对了,小怪物你怎么不用绑我的线,把他绑一下,怎么能区别对待呢。” 推了推沈墨,许念没有推开,反而让她有点恼。 “喂喂,干正事呢。” “你们听见他说话了吗?” 不知道沈墨是怎么了,就是固执地不肯松,许念也就让他继续抱着。 “没有,太快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回答了许念的问题,沈墨终于松手了,整理了一下衣服,去查看那个家伙的情况,把他的腿抬起,看他的腿有没有废掉。 “你是人鱼吗?溯。” 是海,很安静的海,水面是深色的,光从底下透上来。有人在说话——一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她手里拿着个绷带,在给一条鱼尾处理伤口。 “我还以为传说是假的呢,如果我按痛了你,你会流出珍珠的眼泪吗。” 那个姑娘虽然这么说,但是动作越来越轻。 “四月沐花溪的花都开了呢,”包扎完,她把手伸进旁边的海水里,冰凉的浪花卷过她指缝,带出她温柔的笑,“那时的花汐原会出现,那也是一片海,一整片粉紫色的花海。” “岸边的人会铺开格子野餐布,面包屑引来云雀,风一吹,花瓣就落进柠檬水里。” “人们会手挽着手走在沐花溪边——就是那条会倒映星光的浅溪——水底沉着去年冬天落下的山茶花,被泡得透亮,像星星在里面休息的。” “花汐节你要是来,我们可以在最老的那棵花汐树下坐整个下午。”姑娘的声音顿了顿,声音轻下来,“我会送你一束刚摘的晚樱,我们可以一起在溪边漫步。” 海水轻轻涨上来,漫过搁在礁石上的小臂。没回答,那些鳞片在暗处闪了一下——像沉默的承诺。 拔出鳞片串好,给女孩戴上,在女孩的眸子里看见深蓝色的倒影。 【好。】 “花汐节干嘛的呀?” 沈墨的手顿了一下,曲非斌的枪也垂了下去。没有人说话。空气比刚才重了很多,连小璐的呼吸灯都停了一拍。 “哟,小怪物这是没有上过学呀?墨,你都不教教你家小怪物吗?” 一脸戏谑,曲非斌笑着,用手肘了一下沈墨,沈墨只是平静地回应。 “是黎城的情人节。花月花期,花汐原盛放。恋人和伴侣在花汐原的花海中约会、野餐、互赠花束,在花汐树下许下承诺,表示愿意终生相伴。你看到了什么吗。” “好消息,我现在知道他叫溯,他是人鱼族,他好像突破了家族制裁来找他相好的女的,他们还约在花汐节见面……” 许念的声音有点虚,她现在知道了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坏消息,他相好的我见过,在四月的时候……她情绪很甜,我好像在他们要见面的那天,不小心把她要和情人约会的记忆都吃了……” 14. 人鱼之声 【你确定吗?】 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岩石的内部、潮水的气息、或者一个更古老的存在。 【拿走你对语言的理解。】 那个声音继续,没有停顿,没有解释。被水渗透过的岩壁上覆着暗淡的、会呼吸的光斑,很深,是海蚀洞穴。 【你仍然能听见——一切声音仍然会抵达你的耳中。但那些声音在被理解之前就会消散。你无法再将它们翻译成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的形状。那些声音将只是声音本身:风声、水声、人声——经过你时不会再留下任何可以被称为含义的痕迹。】 光线不是来自上方或侧面,而是从石头的纹理深处渗出来的——缓慢流动在墙壁里穿行,空气又咸又冷,带着声音的重量。 【而作为交换——】 光线出现了变化,洞穴中央那团模糊的轮廓向前移动了一寸,凝固成花海的模样—— 【——你将获得一双可以行走的腿,上岸,行走,抵达你想去的地方。期限是,得到人类的理解,或者在裂缝关闭之前回来。】 看向自己的手,那张半透明的蹼在光下几乎看不见,像被水浸湿后贴在皮肤上的一层影子。深蓝色的鳞片铺展在身后,在微光中一层一层宣誓着自己的独特。 【若你未能在裂缝关闭前返回,你将失去这次交易中留下的一切——鳞片、声音,以及你尚未拥有、却曾认为最值得拥有的东西——】 洞穴里的光收拢了一瞬,像是被吸进了某种看不见的缝隙里。然后它重新扩散开来——比之前更冷、更薄——像一面正在凝结的冰层。在那片光中,尾椎开始拉伸、收缩、重新排列骨节的顺序。整个身体都在重新学习如何拥有一个不同的形状。 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不是叫喊,是呼吸被压缩后的震动——尾巴变成了两条可以站立的东西。呼吸乱了很久,终于扶着石壁慢慢站了起来。 往前走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走到洞穴出口时,听见远处的涛声、近处渔船的缆绳摩擦石壁的声响、有人在不远处交谈声,话语穿过他的耳廓,像一块未被打磨的石头。那些声音不再告诉他任何意义——它们只是存在,只是存在本身。 他等着。 在他们约定见面的地方捧着一束半透明的花。 【她会喜欢的,一定会的。】 细长的茎从指缝间垂下去,蓝紫色的花心在水光里一明一灭,像二十三颗被海水托住的碎星。海藻缠成的水草绿束带缠在腕上,那圈银色斑点一闪一闪的。 想象着——心爱的女孩大概会愣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凑近来,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上,呼吸在花心里呵出一小片模糊的水雾。 他们一起漫步在花汐树下,然后…… 嘴角慢慢抬起来,那道弧线很轻、很短,像海面上刚起来就被浪吞掉的细纹。 等到了第十一次潮水涨满汐浪湾的那天,从日出站到日落。等到潮水漫过他的腿又退下去,漫过腰际又退下去,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她会来的。】 他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眼睛里有那种他永远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光——她从来不说空话的。她答应过的每一件事,都像刻在岩石上的潮位线一样准,每一次和他说好的事情都做到了,两年来一直这样。 【她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他偷偷从汐浪湾的裂缝溜了出去,在人群里躲藏,找寻着她的身影。 终于他找到了她,非常幸运她没有事。 当自己满心欢喜地把新采的鲜花捧到她面前时,却迎上了她茫然的表情。 【是我呀!溯,我们约好了的,一起去花海。】 声音只有自己听见了,每一个字都落进胸腔里,敲在他那颗只有海水温度的心脏上。 “?Quépasa??asayuda?” 女孩只是担忧地看着自己,嘴唇动着,没有往日怀抱,也没有许诺的鲜花。和海巫交换的代价——他不能和爱人沟通,他不能问她为什么不和自己相认。 她的话语落进他耳里,像石子沉进深水,听得到声响,却捞不出任何含义。 【你忘了我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刺进来,先是细细的一丝疼,然后蔓延开。 可他又立刻否定了它。不会的,她不会忘的。她那么认真地记每一个数据,每一组坐标,每一次潮汐——她怎么会忘了他? 她旁边的人类又说了些什么,那个人的声音比他更轻,他听不真切。女孩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却读不出那些动作对应的含义。 “Parecequenopuedehabr,?sehabráperdidodesufamilia?Seguroquetienehambre,?porquénovamosaprarlealgodeer?” “Entonequedoaquívigilándolo,vayanustedes.Luegolmamosapolicíaaversipodemosayudarloaentrarasufamilia.” 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其他人类拉住了他,女孩被拉走了,和同行的另一个人类走了! 自己被拽得很紧,好不容易甩开那个人类的手,他跑入人群,还是没有追上女孩。 眼眶忽然热了。 毫无预兆地,一滴泪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他抬手去擦,可是擦不完。泪水顺着下颌滴落,落在他的脚边——珍珠,一颗一颗,裹着月华的幽蓝,像一小片一小片被他封存起来的、属于他们的记忆。 她会蹲在礁石边,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嘴唇微微翕动,念出那一串他听不懂但觉得好听的数字。 她会忽然对他笑,跟他讲黎城的传说和故事。 她的怀抱是那么软,那么温暖。 【她不要我了。】 珍珠越积越多。他低头看着这堆凝固的悲伤,忽然觉得可笑。他在这里等着她,等着一个不守信用的人,把自己的心碎一颗一颗地往外吐——然后呢?然后他要带着这一堆冰凉的东西去哪里? 他看向自己的两条腿,陌生的、脆弱的、需要重新学习如何支撑重量的东西。珍珠落在脚下,他还没来得及弯腰,就听见了第一声人类的惊呼。 “?Ay,Dios!?Quéesesto?” 他跑掉了。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声音密集起来,从最初的惊叹变成了急促的交谈,从交谈变成了争执,从争执变成了抢夺。 他们在抢。抢他心碎后吐出来的边角料。抢他蹲在礁石上等了许多夜、等到天边发白、等到一个迷茫的脸,和被抛下的身影的痛苦。 他躲在角落看着。他有点希望女孩能出现,又不希望她也会哄抢珍珠。 女孩没来。他的胸口那里空了一块。 【她真的不要我了。】 他转身,想回自己逃离的海,从溜出来的裂缝回去。 一次也没有回头,或者是不敢回头。 那些珍珠或许会被人一颗一颗带走。会被擦干净、被装入丝绒小盒、被摆进拍卖会的展示柜里被镁光灯照着。可没有一个人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没有一个人知道它们里面装着她第一次对他笑的那个下午。 在汐浪湾的裂缝处他被巡逻的人族抓了起来。 他是可以反抗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反抗了。他只知道—— 脸上是干的。 记忆坠落更深处。 “花屿沐——走了!” 人类的声音从岸上传来,被海风吹散了一半,落在耳边时已经变成某种边缘模糊的呼喊。 “最晚的车要走了——你还在画什么?” 女孩蹲在那片刚刚暴露出来的礁石带边缘,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落在纸上留下一种细密的、带有轻微阻力的声响——那种沙沙声在夜间海岸线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像一个人的呼吸在纸张边缘被反复测量。 “数据还没收完。” 偏过头,她看了声音的方向一眼,没有完全直起身。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退潮后的安静中刚好能被听见。 “还有两组读数——你们先走,我今天守夜。” “你还真敢待夜潮啊。”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行吧,水灯给你留了一盏——在门口那个回收筐最上面,记着带上。” 脚步声沿着石阶方向远去了,女孩重新低下头,笔尖没有停顿太久——在纸页右侧边缘画了一个极轻的箭头符号,咬着笔头。 “3519年盛月九日,23:17,汐浪湾南侧,坐标E27-14 ,N43-06。退潮后约两小时,水深3.2米。” 低声念着,她手指沿着纸面上的记录线缓缓下移。 “声呐反射信号,峰值强度-42dB,持续约11秒,间隔7分21秒,重复三次。之后无后续信号。” 停了一下,笔尖点在其中一行的末尾。 “温度记录:18.6°C至18.8°C,该区域同一潮位阶段的典型水温波动范围是1.2°C以内。盐度33.7‰,与季节性变化一致,没有异常。溶解氧9.1mg/L,接近饱和。这些都与生物发光现象相关的化学成分不符,也未检测到已知发光生物的叶绿素a浓度变化。” 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几组对比数据。 “如果是夜光藻,峰值强度通常在-25dB到-30dB之间,持续时间短,信号形态不规则,会随水流移动。但这个信号强度偏弱,形态稳定,没有位移。如果是深海散射层的光生物,通常表现出有规律的周期性移动,并且会在不同的潮位阶段发生变化。这个信号没有表现出任何已知水层垂直迁移的规律。” 她停下手里的笔。 “如果是潮汐方向改变时……裂隙边缘的某种东西……被压出来了呢?” “那个位置的裂隙边缘在潮汐作用下产生了某种方向上的位移,导致本应被压在地下的部分结构暴露在近岸水域的深度范围内。那层光,是裂隙边缘暴露时发出的信号——” 把那个词写了下来,笔划比平时重了一点。 “推测:潮汐方向改变的时候,裂隙不一定只在地面上移动,水下也会有。” 她合上笔记本,手指停留在封面边缘几秒钟。 “需要在下一次盛月期间、相同潮位、同一坐标,再进行一次测量。” 风声在礁石之间穿行,她写完那行字之后,把笔夹进笔记本脊缝里,站起来拍掉膝盖上沾到的细沙,手电筒的光束在远处的水面上一掠而过。 她或许以为那束光照到的地方不会有人,但她并不知道就在她目光没有落到的某处礁石背面,有一道视线一直在她的身上。 一种发麻的、被放大了的触感——皮肤被某种非常薄的压力长时间覆盖,在空气里微微发胀。呼吸,呼吸!像是发生在一个不完全是自己的身体里——自己没有在控制它,它在拉扯着,要把视线从画面拽出。 “小怪物?给点了力,再挺一下,还能刻下更多画面。” 隔着水传来的空灵,不属于记忆里的世界,她认得那个声音,那妖媚的语调其他人模仿不来。但他刚才说了什么,她没接住。 她真的受不住了。 “停下!已经够了。” “啪嗒——” 仪器边缘从她的皮肤上被剥离。一只手的温度,落在她小臂外侧,很轻,像在确认她的皮肤下面的脉搏。 “身份已经基本确定。” “汐浪湾水质监测员——花屿沐。” 后背是湿的,衣服贴着皮肤,冷。 呼吸还没回到自己的节奏里——吸一口气,停一下,再呼出去,像在重新学习怎么用肺。 “……花屿沐,我们能找到她吧。” 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许念整理着自己体内的情绪线。 太好了!至少知道是谁了。 她不知道已经多少次了,投入情绪记忆里,通过仪器的刺激,找寻那些关键的记忆片段。 以前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吃情绪当一会事儿,她真心不觉得这有什么。 毕竟情绪嘛~ 是源源不断的可再生资源,吃了一茬又一茬,无穷无尽的。 但是现在…… 她发现每个人情绪波动的记忆好像都是有它们独特的意义,那些情绪会影响人们的行动,或者刻在人们的心底。 “能。” 看向许念的眼睛,沈墨向她承诺。 “但需要时间,现在是6月3号。他需要在裂缝开放前赶回去,否则他会消失。我们现在知道裂缝在汐浪湾,但是不知道具体开放时间,具体位置。他暂时无法沟通。而且我现在不能确定放他回去没有治安隐患。” “这个任务比较紧迫,我们的重点是在他消失之前,摸清汐浪湾里的人鱼族的情况,证明其他种族的存在。” 抱紧沈墨,许念捧着他的脸,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轮廓。 “我不想当一个怪物,一个工具——我想弥补我的过错。” 15. 小念,快点成长吧…… 等待的时间总是…… “喂,海的男儿!你哑巴,但看得懂画面吧!小璐给他上动画。” 当沈墨还在和许念说明情况时,另一边的曲非斌按着装置台的人鱼,就给他看非常直观的图解。 小璐的投影屏在溯面前展开,画面一格一格地跳出来,像翻页的连环画。曲非斌画得不算精细,线条有些潦草,但他意外地能把关键的东西画清楚——一个女人和一个人鱼,他们约定要一起约会,结果女人遇到了怪物袭击没有了记忆,男人鱼误会,可能要面临变成泡沫的处境。 图像里的怪物是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曲非斌没有把许念供出去。虽然他有时候喜欢找一些乐子,那是因为人生苦短,他毕竟只是个复制的人造人何必守那么多规矩呢。 反正终归一死。 和闻斌不一样,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第二个”了——有同样的脸、同样的记忆,确实不一样性格,要面临不一样的经历。 那天本来要死的是他,不过他和闻斌约定过在光耀节的那天,让他以“闻斌”的身份活一次。 那些极端人士把“曲非斌”杀害也只是以儆效尤,这件事他知道,但是他不能告诉别人。他在光耀节前夕,嘲讽过曲闻斌只是个刽子手。虽然自己手里也没有都干净。 沈墨不知道,许念更不知道。他只是偶尔在实验室里盯着仪器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据时,会想到——如果当初闻斌没有造他,闻斌现在还会不会活着?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刺,平时不疼,但偶尔碰到就会扎一下。 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嘴里是带着笑的,因为他早就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嚼过很多遍了。嚼到没什么味道了,才能这么随便地说出来。 反正终归一死。 当然,如果在此之前能完成闻斌的赎罪的话,麻烦一点也行。 “喂喂,够了嗷。你们别忘了我们主线任务,咱们这里又不是慈善机构。” “墨,你不会跟着你家小怪物胡闹的吧。” 往另一边抱着的两人白了一眼,曲非斌给溯画出了他目前可以做的两个选项。 “一,老老实实带我们去裂缝口;二,消失……” 看完图解的溯十分不可置信,突然又想到什么,嘴角上扬,看起来心情就好了很多——原来他没有被抛弃,原来是一个该死的怪物,害得他们好好的约会泡汤了。他也是笨,竟然没有想到用图像沟通,也是这个人族提醒了他。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被绑着。 【怎么可以让人恢复记忆?】 声音又直接从许念脑海里冒出来,她看向曲非斌那边,曲非斌还在继续增添着选项。 “哟~还笑得这么开心!当然你也可以试着另一方向,给我当实验器材,死前也为医学进步做点贡献,这可是难得异族生物。” 看来他没有听到这句话。 “你们都没有听见他的话?” “你可以和他沟通?小璐,给我们准备换的衣服。将溯先安置在隔离室,隔离室的湿度调至75%,时刻监控他的状态。” 拉起许念,沈墨想从她眼睛里得到答案。 “不是,只能当方面听到他的话,他好像是意念传声。” “无妨,先总结情况。就目前来看,分工推进线路是效率最高的。” 带着许念换好衣物,怕许念不理解现状,不知道干嘛,就先行解释。 “现在分配任务,溯目前表现危险程度一般,主要能力与水相关,主动攻击人意图不强,无法沟通,不确定人鱼对我们的态度,不能让他去汐浪湾。” “小念你可以和他一起去找花屿沐,她的资料我会在一个小时内发你投影仪上。” 拍了拍曲非斌的肩膀,打断他还没说出口的怀疑。 “斌,你继续研究整理从情绪记忆里提取的信息。许念她是有一定能力的,相信我的判断。” “我会和裂缝研究所的人去查找人鱼世界裂缝的具体位置,确定开放条件和时间段。” 资料发来的时间比沈墨说的还要早,大概不到半个小时,许念就已经收到了花屿沐的全部信息,而沈墨在交代完事件就去执行了。 【黎城公民户籍信息】 【姓名:花屿沐】 【性别:女(干涉分化)】 【出生日期:3499年11月12日】 【出生方式:科技介入/男生子/生殖腔取出】 【户籍所在地:黎城/丽华区/临港路B17号】 【籍贯:黎城/丽华区】 【基因改造:无(三代无改造记录)】 【身份编号:LA0223B349911120132】 【登记:状态正常(在册)】 【区域通行资格:黎兴区?丽华区?建安区?牧芽区?储汇区?丰源区?纪荒区?镜幕区?】 【教育信息】 【学历:高等教育】 【毕业院校:黎城大学】 【专业:资源与能源学】 【入学年份:3516年9月1日】 【毕业年份:3518年6月13日】 【学位:理学学士】 【在校表现:成绩中等偏上,实践类课程成绩突出,理论类成绩普通】 【导师综合评价:踏实且主动性强】 【家庭信息】 【父亲林延平,原丽华区渔业协会普通职员,3520年因病退休,现居牧芽区花间路217号】 【母亲花巧真,原丽华区第二小学教师,已故(3518年,病逝)】 【兄弟姐妹:无】 【职业信息】 【现职:丽华区水利管理局/汐浪湾监测站/外勤监测员】 【编制性质:编外聘用】 【入职时间:3519年6月1日】 【工作内容:汐浪湾南侧水域水质数据采集、潮汐记录、声呐信号初步筛查】 【月薪4200劳动币(扣除社保后实发3700左右)】 【权限:可为限制人群短暂申请汐浪湾进入资格(每年仅两次,一次一人,提前申请,时限一天)(今年已使用完毕)】 【居住信息】 【现住址:丽华区临港路B17号】 【居住类型:自住】 【居住年限:自出生起】 【其他信息】 【通讯终端号:349911120132】 【紧急联系人:347810010214林延平】 【医疗档案:金属过敏体质(接触镍、铬等金属会引起接触性皮炎,日常佩戴手套),无重大疾病史,近一个月有失眠记录(未正式就医)】 【备注:母亲去世后与父亲关系较为疏远,日常独居,无密切社交圈;生活习惯规律,下班后偶尔前往汐浪湾进行个人观察,有记录习惯】 “这么详细嘛!连家庭信息都有?!” 看着发过来的详尽的户籍档案里有好多新鲜词汇,许念发现她对黎城的了解好少,虽然她已经被李姨收养黎城三年,在黎城生活了快四年。但是好多东西她都不知道。 她都没有想到黎城有这么多区域,以前她只能待在建安区,偶尔借着重大节日混进丽华区玩玩,不由地感叹黎城真大。 “小璐,帮我把溯带出来,画个动画告诉他:我们现在去丽华区找人,户籍地址在那边,能不能找到不确定,但先过去再说。他有什么话意念传我就行。” 其实,许念还有点在意,干涉分化和生育方式那里。她以前在建安区认识的人们,大多是自然孕育,自然分化的,基因改造也少。大多报名轻 工坊的实验项目做点基因改造,是为了赚点外快。 “我是不是也有呀。我的出生方式又是怎么登记的呢,不会写着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吧。” 不由地扬起嘴角,要不是曲非斌闭关,沈墨去推线路,她肯定要问问的。 与此同时,沈墨已经达到汐浪湾,并利用权限将涉事区域划出,和相关人员协商调查。 “沈司长,这边已经按您的要求划出来了。” 一个穿深灰色制服的男人迎上来,手里拿着投影板,界面上是汐浪湾南侧水域的分区图。 “E27到E31区段,潮位线以上五十米范围,临时管制。不过——”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沈墨一眼:“管制时间只有今天,明天天亮前必须解除。人鱼节快到了,这片区域是游客放灯的主要位置,锁太久上面不好交代。” 沈墨接过投影板,指尖在分区图上划了一下,落在南侧一处突出的礁石标记上。 “这里呢。” “那是E29区段的末端,礁石带,平时没什么人去,潮位低的时候会露出一小片浅滩。”制服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您要锁这一块的话,倒是可以多延一天,不影响放灯区。” “那就锁到后天。” “后天……”制服男人迟疑了一下,“沈司长,我能问一句,您在找什么吗?” 沈墨把投影板递还给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海面上来,带着盐和某种更深的、潮湿的气味。他偏过头,视线越过制服男人的肩膀,落在远处那道灰蓝色的水线上。 “人在水里留的东西,”他说,“不是浮上来才算数的。” 制服男人没再追问,低头在投影板上操作了几下,抬头:“E29末端,礁石带,临时管制至6月5日傍晚。我会通知夜班巡逻队避开那片区域。” “谢谢。” “应该的,沈司长。” 制服男人收好投影板,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治安署那边下午来了几个人,说是例行巡查。有个年轻人在打听您。” 沈墨没有回头,只是把视线从水线上收回来,落在脚下那片被潮水反复浸透又反复晒干的礁石表面。 “知道了。” 制服男人走远了,脚步声被潮声盖过。 他身后不远处,治安署的几个年轻面孔还在,在防波堤附近徘徊,其中一个正低头在看什么——投影仪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压低了帽檐,看不清五官。 沈墨没往那边看,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往前走,步子不急不缓,沿着潮线,往那片礁石带的方向去。 汐浪湾的进入是需要提前注册信息的,或者相关人士担保,沈墨知道这些。 所以他不怕许念独自带着溯溜达,会不会被溯带到人鱼老巢,他们根本进不来。他们最多在中心城区溜达,出事的概率不会很高。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毕竟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治安署来了的人说是维持秩序。因为人鱼节快要来了,加之镜湖案未破,星期五星期六又是公休,这次治安署来的大多是年轻面孔。估计是上面施压,治安署那些老人怕得罪他,就推了些年轻人出来顶事。 看到这些年轻人,沈墨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自己现在只是前安全司司长,中央议员们有不少人对他现在的行动颇有微词,他们更想揪出镜湖案的后面的牵扯,而非一个可以随意加塞罪犯的情绪案。 “最年轻的安全司司长?酒还是越沉越香……” 在沈墨刚当上司长的时候,风言风语就不少,他用行动堵了嘴。但现在黎城的弊病越来越深,阶级流动减少,可不仅仅是能靠他一个人,或者上层的一派人就可以解决的。 “佳酿,可不仅仅是放在那里就有了。” “小念,快点成长吧……” 16. 局外人 “究竟哪里出问题了呢?” 花屿沐那天本来不用出门,毕竟这是她在人鱼节前的最后一次休假。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茶几上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页上全是她写过又划掉的字,有些行整段被斜线划掉,只剩下边角还能辨认出几个词:裂隙、信号、E27-14。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 笔记本是她自己翻出来的。有一天夜里睡不着,她坐起来,从书架上抽出这本旧本子,翻开,发现里面是自己写的字。有的日期她还记得,有的完全没有印象。她读了几页,觉得像在读别人的东西,然后又放了回去。但放回去之后,她更睡不着了。 “想想人鱼节的检查吧,明天可不能像现在这样休息喽。” 给自己沏了壶茶,花茶,花汐节特产,她在沐花溪买的,包装上印着一片粉紫色的花海。 她平时也不爱凑热闹——那天她为什么自己在建安区倒下了,手里还攥着一束花,治安员告诉她让她没事不要在地上睡觉,第二天她鬼使神差地去了沐花溪,真的很奇怪。 喝了一口,放凉了,又续了一次热水,还是淡淡的。 抬眼看见窗台上的花瓶。 那天从建安区买的花早枯萎了。 “看来该换了呀。” 起身去窗台换花,发现楼下站着两个陌生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你们遇到麻烦了吗?” “咳咳——” 清了清嗓,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朵花,许念开始了她的表演,打断了花屿沐的休假。 “少女你是否最近有感到迷迷糊糊,似曾相识,却又拍拍脑袋,什么东西都忘记的感觉。” 打开门,花屿沐打量了门外的两个陌生人——眼前的女孩看着有些吊儿郎当,而旁边的一个男人眼睛就一直黏在自己身上不放。 “助眠产品?” 以为他们可能是来推销的,花屿沐就接过了花——不过,最近自己确实失眠了,看来是被大数据出卖了呢。这两人是学生吧,估计是刚来这边没有都久,希望他们能推点有用的产品吧。 “不是。” 花屿沐愣了愣,就听见那女孩接着说。 “你叫花屿沐对吧。” 女孩倚靠在门框上,故作悬虚地想要凑近。 她怎么知道自己名字的? 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花屿沐手里的花还握着,迷惑他们,另一只手悄悄打开终端,准备情况不对就呼叫治安署。 “我可以帮你算上一挂。可以算出你的爱人在哪里哦~免费,不要……” “啪——” 话没说完,门就被关上了。 “不算命,谢谢。” 靠在门板上,花屿沐手里还攥着那朵花。她没有立刻扔掉,也没有放下来,就那样拿在手里,站了几秒钟,觉得有点好笑。 竟然被江湖骗子盯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那朵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关上门之后,还攥着它。 花又没有错—— 走上楼去,那些人会识趣的,自己离开吧,花屿沐这么想。 可门外的许念并不是这么想的:她收了我的花诶!有戏。 找到屿沐,许念没有多费什么心思,屿沐看起来也特别好说话的人,这让许念生起了玩心。 两个人都见面了,问题说开了不就解决了吗。 这是许念的第一想法,以前她大多时间都和李姨一起抓捕流浪小动物,平时也调节过邻里矛盾,而且她还看过不少这样的故事描述,所以她是相当有自信。 不过就是闭门羹罢了,自己可是和那些流浪动物周旋过好多次,有的是恒心和毅力。 再一次敲打门,许念放端正了语气,她想,是不是自己没有说清楚重点。 “屿沐姐开开门!我真的有要紧事要和你说呀。” 花屿沐没有回应。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花瓣有一片已经脱落了,掉在她的手指和花茎之间。把那朵花插到窗台的花瓶里,她拉开了一点点窗帘,透过缝隙看了一眼窗外。 门外还在喊:“屿沐姐!你听我说完!我不是来骗你的——” 站在窗帘后面,花屿沐没出声,打开终端,给治安署快速发送了求助信息,仔细说明理由申请快速出警。 知道治安员马上来了。她也没有像前面那么紧绷了。 去听听看吧,看看这些神棍什么话术,就当放假的娱乐节目。治安员到了,会处理的。 门打开了,只打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女孩眼睛一亮,以为事情迎来了转机,立刻把旁边的男人推了过来。那个男人看见自己就开始手足无措,还有点可爱。 一直没说话,估计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好意思吧。 “你知道人鱼吗——”女孩的声音高了一点,“他就是的。而且他是你的爱人。” 可惜了,跟错了人。 “砰——”门被再次关上了。 笨蛋,为什么开门。 自己看起来很好骗吗? 叹了口气,花屿沐给自己重新沏了壶茶,岩茶,岩骨花香,调理脾性。 自己难道脾气看起来太好了吗? 这年头想在丽华区走捷径的人很多,花屿沐知道,毕竟和黎兴区挨得很近,丽华区又是黎城主要的娱乐休闲区,有些人接触不到黎兴区的人,就会喜欢往旁处打主意。 可自己总是想着他们可能会有什么难处,每次就开门听他们说了,每次都这样,为什么对自己的感受就不能再正视一点,为什么要听他们东扯西扯,每次都对其他人保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每次都是! 把糕点也端了出了,配合着吃,缓解自己的情绪,花屿沐讨厌情绪失控的样子,很不理智,不过思绪一旦开始,就很难被压抑了。 人鱼怎么可能存在,如果有官方为什么一直没有消息呢,黎城的海域只在汐浪湾那里,自己可是那边的工作人员诶,自己一天天都在汐浪湾工作,哪有时间谈恋爱,实验还没做完呢…… 不能继续实验!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 屿沐的情绪线很乱,隔着墙,许念还是感知到了。 许念也愣住了,同样愣住的有溯。 溯被许念刚推到前面,又吃了闭门羹。 【你 和她究竟说了什么?】 声音从许念的脑海里响起来,溯的意念传声比之前更轻了。 全程目睹了许念的行动的溯很疑惑,屿沐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每次都会认真听完自己讲的话,还会问许多海里的事。 为什么屿沐会这样,她都会答应自己不再研究了海底通道。 其实许念也很纳闷,她浅浅感知那股情绪的记忆,发现好多不认识的脸在讨论一些自己听不懂的东西。 这次许念不敢再贪吃,没深入就退了出来。 “我试试给她打电话。” 虽然知道溯听不见,但是嘴已经说习惯了,做了个手势,许念示意溯不用太担心,她会解决的,给她点时间。迅速在投影仪上输入花屿沐的终端号,拨通电话。 原先她不打,是怕还没见到人就被拉黑,直接失去一个寻找办法。现在的许念也明白不能再讲诨话了。 “坐标E27-14,N43-06,3519年盛月九日,23:17,汐浪湾南侧。” 她怎么会有自己终端号的! 本来要挂电话的花屿沐,在听到对方说出数据,就停了下来。 这是她两年前采集的,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一直是自己在研究。 平时自己有记笔记的习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记录的数据在一年前断了,自己在实验里费了那么多心思,为什么实验会停了快一年? 自己总是感觉有很多说不上来的地方,花屿沐也不清楚为什么。 继续听她说,想知道答案,结果对面也停了很久。 和同事们聊天也是。 同事们会问她一些奇怪的事情,突然停下来,然后笑。 刚开始她觉得没什么,直到有一天开始,她失眠了,她不理解为什么他们总说着那些没有印象的事情,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调侃去花汐树下许了什么愿,大家不知道怎么都这样,连门外的两个陌生人也是。 明明是自己的故事——结果好像没有被通知的主角,节目自行开场了,主角就成为了自己故事的局外人。 “告诉我,或者挂电话。” “我知道你在研究汐浪湾裂缝的事情,”电话那头的声音说,“我有线索。让我们进来聊聊吧。还有你最近失眠的事——我知道发生这些的原因。” 看着投影仪,花屿沐站在窗帘后面,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 她动摇了。 拉开门。 万一呢…… 门缝在扩大。 “不许动!双手举过头顶,报上身份编号,立即停止对花女士的骚扰!” 花屿沐刚刚出来,就撞见他们被逮捕的样子。 许念还没说完呢,就只能闭嘴把手举起配合治安员的调查。溯看见又来了两个人,着装和上次抓他的人一样,推测情况不对,也学着许念的样子把手举起。 花屿沐站在门内,手还扶着门框。 她看见治安员从巷口快步跑来,看见许念的手举起来,看见溯也举起了手。 她站在那儿,没有动,也没有关门。 如果真的有天意的话。 那估计是有缘无份吧。 17. 虚假的太阳 “警号B20090123,出警人唐宁,已初步控制危险人物,正在了解情况,over。” 说这话的是一个长发男,感觉年纪不大,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许念,让他们自己过来连接身份编号,配合调查。 “警号B19060121,出警人谢安,正在联系报案者核实情况,over。” 而他身后的青年,看不出性别,他已经快步走向花屿沐核实情况去了。 打开投影仪身份编码那一页,让唐宁读取,许念暂时管不了花屿沐那边的情况。现在,她有个麻烦——溯没有身份登记,只有限制通行证。 这两个人看着都比较年轻,不知性格底色,许念没有像以前一样贸然挑衅。 她可不想给沈墨添麻烦,被曲非斌笑着说“小怪物就是小怪物”,毕竟现在的她可是有编制的人。 沈墨好像和她讲过,他们属于独立部门,基本不受其他部门限制。当时在去调理馆的路上,许念心烦意乱,也就听了个大概,具体操作怎么样她心里也没底。她真的没想到花屿沐会找治安署的人。 “你们先待在着。” 正在给验查身份消息的治安员,链接上许念的身份编码,眉头一皱。拍了拍身边的治安球,低声吩咐,看好他们,就小跑去另一边青年那一边了。 “谢哥,那个女的信息查不到,那个男的是限制通行证,好像是前几天提出去的那个人,不会说话。” 刚刚和报案人了解了情况,谢安就听到这个消息,挑了挑眉。安抚了一下报案人,就拉唐宁去一旁,嘴角微微上翘,声音里有些揶揄。 “报案人这边说是简单的骚扰,我说我们待会儿会赶他们走,你猜她说什么,想去署里和那两人聊聊,我觉得这事不简单。” “那怎么办?接线员不是说一个普通的纠纷吗。也没有收到特别行动队的人通知呀。” 不简单这三个字,让唐宁就有些急,他马上就干满一年,最近再多干点杂活,也就可以捡一点大案跟跟,他也是马上有家庭的人了,可不想在这时候招惹什么人。 “你也别急,应该不是上面的。是那帮人,早亮证让我们走了,那报案人也找不了我们,那帮人又不受我们管控。” 说着,谢安瞄了一眼那边,那两个人被治安球围着,男的看着有点急,一直盯着女的不知道比划什么。女的还好,在投影仪上画些什么,给那个男的看。 “他们看着就不像,大事也轮不到我们上。” 谢安拍了拍唐宁的肩膀,示意他放宽心。 “再不济,我带你出任务的,怕啥,兄弟我还等着喝你喜酒呢。” 这件事本身可大可小,主要看双方想法和身份。 往小了说是,就是单纯沟通方式不当,造成双方误解。 往大了……就不说了,不吉利,怕一语成谶。 “身份编码看了吗?” “LA011X350101010101,黎兴区的。” 在谢安刚提身份编码,唐宁就立刻把许念报了出来。每个人的身份编码都有一些基础信息,一般人都可以直接调档案的,唐宁这个级别也难遇到要分析的人,只会看点简单的。 “黎兴区一区域那里的!” “一区域很特别吗?” 黎城区域划分,唐宁还是不太理解。他是通过建安区特别选拔考到治安署的,每个区域选拔标准不一样。 建安区侧重考的体术和治安球控制。唐宁还是他那一届的体术第一名。当时他刚进治安署就分到了署里湖边路的公住房,办了酒席庆祝,和亲友畅聊着,一步步往上升,说不定还能做到署长。 再有机会,挣点功劳,带着佳梅定居黎兴区,把户口迁过去,养两个孩子,佳梅怕痛,就他移植生殖腔,他来生。把他们的孩子供着考上黎城大学,差不多也30多岁退休了,就和佳美一起去各个区域旅游——一起去花汐树下许愿、一起去汐浪湾放灯、一起逛金秋市集、一起在岁末节迎接新年……做一对神仙眷侣。 他以为考上治安署就会和以前大不一样,结果到治安署后才知道,他从建安区出来的,就注定了他最多只能在署里当个小组长,除非他立了大功。 可一般好的机会都先紧着那些老资历,或者他们的孩子,资源是传承的。连什么身份编码的信息呀、区域之间的习俗差异呀、不同街道的居民阶层呀……在到治安署之前,他都没听说过,而这些丽华区出来的一般会了解一些,而黎兴区来的就掌握的比较全面。他要学的还有好多,单纯靠着先前学的那些,真的只能在外围打杂。 “黎兴区的户籍可金贵了,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拿的,要么父母就是那边的,要么就是高官引荐,还要至少三个以上。一区域更是得有权,反正一般人进不去。” 和唐宁不同,谢安是丽华区考进去的,在署里待了也两年多,他没什么大志向,能好好混到退休,他就心满意足了,顾虑当然就没有那么多。他这种打打酱油的,或者像唐宁这样的没背景的新人,平时大多就做点没人爱管的事。 他蛮欣赏唐宁的,能从建安区考上来,每天在边缘也不气馁,该吐槽吐槽,该干干的。 在建安区分不到任务,还知道趁着人鱼节,丽华区这边的治安署基本都去汐浪湾巡查了,和徐队协议来这边干点活。 “我和你换一下,我去和那位女士沟通一下,你把报案人先带到飞行器上,晚点我在和你讲讲编码怎么看。” 真是太扭曲了,这座城市。 被谢安的回答拉回现实,唐宁完全不能理解黎城这方面的政策。明明大家都是诞生于这座城市,可是仅仅因为出生的区域不同,就注定一部份人永远没有机会去成为他们想成为的人——凭什么……明明大家都生活在这座城市。 唐宁虽然平时对署里的安排颇有微词,但是他还想升职,不然是给不了佳梅未来的,他答应了她的,要一起成为更好的人。 “许念女士,很抱歉惊扰了您,请问您有什么事情找花女士,我们可以帮您转达。” 许念女士?我吗! 谢安一过来,治安球就不再围着许念了,反而规规矩矩地立在一边向她敬礼。 本来等了一会儿,许念还以为他们不来了呢,想着要不问一下 沈墨该怎么办。结果换了个青年治安员过来,一过来就对许念语气毕恭毕敬,把她吓了一跳。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称呼她,很新奇,许念眼睛正视着这位治安员,脑海里想着沈墨平时办公时候的模样。 “我们隶属情绪调理所,我是调理员——许念,归属前安全司司长沈墨管理。” 和治安署的人打交道,要情绪明了,信息要明确。 “我身边这位是案件编号CM-3521-0427-T17的涉案人员。” 终端号,以前许念用的是李姨的,现在她有了自己的专属身份编号。而溯没有任何信息,所以要介绍。 “我们在发现涉案人丢失的语言功能和花小姐存在联系,正和她沟通,可能沟通方式有点不当,让她误会了。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希望能亲自和花小姐单独聊聊。” 礼貌又带着点疏离的语气,许念感觉自己表现得特别恰当。 “花小姐希望和您聊聊,不过她依旧存在些许顾虑,如果许女士不介意的话,我们或许可以一起移步治安署,这样方便您和花女士沟通。” 说完,谢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许念内心暗爽——她还是第一次享受这样的待遇呢!还得有权。 【我们去哪里,屿沐呢?她知道我了吗?】 一旁的溯拽着许念的袖子,想要不那么被排斥在自己的故事外。 他对黎城根本不熟,这里的一切他只从屿沐的嘴里听说过。明明都再次找到屿沐了,屿沐知道自己的情况,怎么会放任一个陌生男人,和不那么熟的许念又要带他走呢。 为什么屿沐不能理解自己……明明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他的屿沐不是这样的……都是那个怪物惹得错……自己为什么要舍弃对语言的理解……为什么没有人能理解他……自己本来都放弃了……为什么要给他看那虚假的太阳…… 捂着面,溯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 眼神变化越发混乱…… “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我们可以和花女士坐一起吗?” 面对溯的迷茫,许念也有心无力,她真的没办法靠着自己的三脚猫画技,让溯理解现状,他又不能听懂自己的话,单方面接收信息真的就像喝水没有东西装一样难受啊。 用手势比划,大概意思就是让溯跟着自己走。 “这边请,许女士。” 没有犹豫,许念直接往前走,步伐干脆,学着她以前看过的影像角色,她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步步生风。 走了没几步,她就感觉不对了。 溯没有跟上来! 深呼吸,一团海蓝色情绪线,慢慢从许念脚边缠上来。 【他们都是不可信任的!】 【这不对……】 【放弃他们。】 【非我族者其心必异!】 【驱逐他们!】 一点、一点,绊住许念的步伐,逼她转过身去。 不会失控了吧! 水流!四面八方的水流! “快跑!” 完蛋!真的失控了! 18. [待高审] [待高审] 【事态好像真的完全失控了,或许我们得从别处寻找答案。】 画外音像强电流直接刺入许念的脑内,周围的景象短暂停止了——溯的耳朵本来要炸成珊瑚状的,这一进程却被某种力量强行切断了?水流悬浮在空中,不再行动……谢安正拔枪的手也停在这一刻。 所有都停下来了! 除了许念一人。 “别……别装神弄鬼的!我可以自己做到的!” 捂着头,脑海里不断地,不断地,灌入那些混杂的,液体般!就像那些废品站被拔出的旧磁带,被一股脑儿塞入许念脑中——押着她的意识,拔去她的想法,让她的身体成为新故事放映的容器。 【观众需要一个了解故事的视线,你得为自己的作为买单,亲爱的。】 视线一黑,白字浮现: 【什么是理解?】 紧接着是插画,不同样貌的一男一女…… 【是被信任的人抛弃,因为知道他们有苦衷,就假装自己没事?大度地,重复着以往的生活,心甘情愿地为那些伤害找理由?】 【赎罪!赎罪!祈求来的愧疚!自以为是的牺牲!】 画外音愈发癫狂,被拔了一半接收线的收音机似的声音,不断刺挠着人的神经。 【我没事——】 【他这样做都是有苦衷的——】 【都是因为我——】 【如果我还能更好的话——】 【我不怪他——】 【凭什么!】 就此画面音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话剧的开场,和舞台上的玩偶。 【第一幕】 “洄妃,对不起。” 眼前的家伙低下脑袋,声音颤抖着,用着敬语,完全不敢抬头看自己。 道歉,做错了就道歉……为什么不在做之前都考虑一下事情的后果呢。道歉有什么用!自己可从来没有这样教过他。 “抬起头来,溯!给我个理由,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低下的脑袋,渐渐地抬起来,那颗头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不再窝缩于一隅的位置,嘴唇一闭一合…… “姐……” 这个称呼,已经在他们之间荒废了许久,因为自己的一句不合礼数。 “我不想再像你一样,错过一生只有一次的约定。” 听到这样的话语,从自己的亲弟弟嘴里,从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嘴里——那个本可以成为采礼日领头的孩子,现在却要打自己的脸,去私会一个人类情人。 “你以为你能不一样!” 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洄还是第一次吼她的弟弟,这也是溯第一次,在洄的面前提起这件事,以这样的方式。 “至少我不会因为不去而后悔,不会偷偷以泪洗面一次又一次……” 好……好一个无法让人反驳的理由…… 记忆里的小鱼仔,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他吐着泡泡,也不好好练习,就躺在暖洋流的小气泡上,让泡泡托住他,任由鱼群从他眼前游过一波又一波。 “为什么王不要准我们往上游。” “小鱼仔,想什么呢,练习好操水术,为王效力,那才是正道理。” 那时的自己就笑他,未来还这般散漫,在渊域当一个休闲小鱼,自己可不会再由着他的性子,一定让这个小家伙体验到什么叫长姐如母,打是亲骂是爱…… 自己曾经是多么希望,能被王选上,成为采礼队的一员,成为那被赋予希望的队伍的一份子! 可现在…… “你走吧……我会和王解释的……” 溯,被放走了。 洄,一个人待在原地,静默地,什么也没做。 【第二幕】 “溯儿!小心儿!” 漩涡的流速越来越快,视线渐渐被遮蔽,行动的节奏被切断,每次向前,水流又把身体推到后面,一遍又一遍。 “抓住水流的方向!让他们顺着你的脉搏融入!抵抗他们!” 呼吸放缓,尝试着忽视身体的存在,聆听那些水流撞击的声响,一点一点儿,想象着自己就是水流本身。 水,从皮肤慢慢渗透进血液里,和废料一起,随着呼吸离去。 “呼——” 把眼前的小家伙从水流里拉了出来,用水流托住他,检查他没有事后,松了一口气。 “你真想去采礼队?” 拍了拍这小家伙的背,也没有拦他,松开手,那个小家伙又继续去寒流里面练习对抗。 “昨儿不是还兴致恹恹的吗,今天怎么转性了,怎么知道心疼姐姐了。” 那小家伙一声不吭,他以前还是个爱叽叽喳喳,不想训练的小话唠呢。 “姐姐的尾巴又不是没着治了,礼采队的选拔每年都有,你压着自己干嘛。” “姐……” 从寒流里渐渐退出,那个小家伙反倒红了鼻子。 “你为什么不和游姐姐走,我是你的累赘吗?” 本来打算像往常一样宽慰的话,到嘴边,却成为舌头上收不住的倒刺,本来可以用来顺毛的东西,却让嘴巴怎么也张不开口。 而最后……纵使千言万语只剩一声叹息…… “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都这样了……” “你个小鱼仔,想那么多干嘛,要真想去采礼队,就好好训练。” 丢下这句话,洄游走了。 这次留下来的是溯。 【友情!亲情!爱情!好多的家伙都来我这里,割舍掉自己拥有的,去换取自己所渴望的!】 【你看到了吗!】 笑声,不似人类的笑声,不在空气里传播,而浮现于灵魂深处。 【你理解他们吗?】 观看完这些的许念没有回答,那些经历她不曾拥有过,她也无法回答。 【不过,你只能算自然的生灵,你的理解于他们也无用。】 说完这些之后,许念的意识又回到了现实。 【好好利用你的能力,亲爱的。】 【我会再来看你的。】 许念睁开眼。 边缘泛着路灯的暖黄色光,水还在半空,一整块,流动的波纹清晰可见。 溯的耳朵还张着,银蓝色的光正欲碎裂,即将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剥落;谢安的手已经摸上枪套;唐宁把门打开了一半,治安球悬在他头顶,红□□卡在闪烁的瞬间。 时间还没有恢复。 脚踝上 那根海蓝色的情绪线还在,缠着她的小腿,冰凉的,但已经不抖了——似那疲惫的绳子,终于放弃了挣扎,只是挂在那里,等她来解。 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线。 它像受到了某种感应——似水般,从高处,沿着她的脚踝、脚背、地面,一点一点地退开,流下。 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一直走到溯面前。 许念蹲下来,和溯平视。 溯的眼睛是张开的,深蓝色的,正如一潭没有出口的水,他还被困在那个被截断的时刻里,耳朵张着,水流悬着,整个人被冻在阳光下灵魂化身的气泡里。 许念伸出手。 把手放在那根银蓝色光线上,接住一片正在落下来的东西,哪怕时间依旧停止。 “我不理解你。” 她开口,声音很轻,更像是对自己说话。 “很抱歉,这些都因我而起。” “我也没有经历过你那些事——我没有和人有过一生只有一次的约定;我没有义无反顾赴过一个诺言;我没有在那种心意被吞掉后……看到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根光线,慢慢安静下来,汇聚在许念手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时间会停止,但是我总得做些什么……” 把掌心贴上去,许念没有用力。 “你姐姐放你走的时候,她没有说‘我等你回来’。她也没有说‘你别走’。她说的是——‘你走吧,我会和王解释的’。” 那根光线在许念手心里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她所有话里最轻的一句。” “轻到你如果不在听,就会错过。” 许念的手从光线上收回来,落在溯的额头上——不重,只是碰到,正如以往训练的时候那样。 “我知道你听不见我说话。” 深呼吸,声音停了一瞬,寻找那些波动的情绪的来处。 【缘自起,终非愿,情难抑。】 声音涌出,这些话语随着呼吸深入,自然而然地从脑海里浮现——光!那些完全没有依据的光!将许念吞没! 被包裹,那些温暖的,被挤压,又回归于黑暗深处……一点又一点——跳动!□□附着的地方,渐渐地,失去原有的依靠——新的东西在那里,一点又一点!生长——那些的令人发痒的东西,不断从土里钻出来!疯狂地剥夺旧的躯体!蠕动着,塑造新的记忆! 水声一下子灌满了整条巷子,从半空落下来,砸在巷子的地面上——关闭了很久的水闸好似突然被打开,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重新开始流动。 时间开始恢复。 谢安拔出了枪,唐宁喊了什么,治安球的红□□亮了又暗。 溯的耳朵在收回来——慢慢地、他的眼神刚刚醒过来,却还不太确定自己在哪里。 许念没有继续停留在原地,趟过水流,许念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 花屿沐半探个身子,搁在车窗上,神色如常,直到脸庞被许念手指抚过,直到许念抵上她的额头,与她额头相抵…… “想起来吧。” 哪怕是一些模糊的身影,哪怕只是一点点声音…… 【想起来吧!】 19. 等待进入网审 “我爱夏天,特别是汐浪湾的夏天。” 光从大叶片下漏下来,暖洋洋地,在人们的身上作画。汐浪湾的风带着咸味,湿湿地,在皮肤降落。连绵的海浪,和沙滩你追我赶地玩闹着。 “我老妈也是。她喜欢在海边找宝贝,那时候老爸没有现在消沉,我和老妈在前面跑,他会悄悄跟着,在后面提着桶,我们发现好东西,他就笑着过来了。” 望着天空,思绪渐渐飘远,身边的人还在,那年夏天的风好像又吹到了身上。 “妈妈!宝贝!漂亮的!漂亮的!” 抬眼就是一张笑嘻嘻的脸。倒影里,最小的那个,往回跑着,影子拉长,和中间的那个撞到一起,后面那个渐渐就贴近了。 “我的小宝贝,挖到什么大宝贝了呀!” 被抱起,天空和沙滩混在一块,和笑声一起传到很远很远的时空,又被抛到空中,再被接住。 “好不好玩!” “高!高!喜欢!喜欢!” 勾紧面前的温暖,时不时蹭向腹部的痒意,惹起欢快声,一阵又一阵。 “走!放水灯去!” 那些画面随着夏天的高温,渐渐融化,像冰淇淋一样,甜甜的,软软的,被海水卷过。 回忆被切回现实,手指抚向面前的家伙的脸,滑滑的,附着些许黏液,比刚认识他的时候要白净许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溯。” 花屿沐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那些夏天,那些话,有一天,就再也听不着了。 “我好久好久——没有在夏天和人约过去哪里了……” 那些记忆里的地点,被一点一点剪下,钉在家里门框上,本来是方便大家记录那些已经去过的地方,明明说过要一起去更多地方的。 “老妈说让我不要哭,她让老爸也好好的,让他不要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好活着。” 把手收回来,注视着溯的眼睛,发现有东西落在她手背上——很轻,带着一点凉意……是一滴水,从溯的头发上滑下来的,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她不知道。 她好多天没有回去了,一直待在汐浪湾,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爸爸去了花汐原,陪着老妈,说他们说好了,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说老妈爱花,她肯定会喜欢那里的。 自己真的,真的…… 只有在检测数据的时候,自己才像自己。 为什么…… “屿沐,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手腕被抓紧,眼前的人和自己眼睛对视,一字一句,十分认真。 “汐浪湾是我的家。” “我都会在的,夏天也是…… “以后我在。” 透过那双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都是自己的身影。 那双眼睛和她对视片刻,渐渐地,眼前的景象不再模糊,面前这个家伙也越发越清晰。 “别骗我。” 把溯抱入怀中,屿沐再也忍不住了,夏天,夏天,说好要三个人一起去放水灯的,和平时一样,还要一起去自己的学校看着自己毕业的,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科技都这么发达……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个样子了…… “别骗我……” 本来以为不会再说这些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变得这样脆弱了……真的好不体面啊……明明老妈说过,不要哭,自己会一直,一直都在的…… 那是另一个夏天。 初遇的那个夏天。 “你……是在哭吗?” 那时候的屿沐蹲在一截被潮水泡得发白的礁石后面,探出半边身子,头上还扎成一根不太整齐的辫子,随着身子一蹦一蹦的。从礁石后面绕出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 “没人管你吗?” 叽叽喳喳地,溯本来就心情不好,还遇到自以为是的,让人恼火的家伙,什么叫没人管自己呀,自己只是出来透透气,自己……有姐姐的! “你话真多,你哪冒出来的。” 那个女孩眼睛一眨一眨,好像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捡来的贝壳,就塞自己手里。 “啷,送你的,别哭啦!” “我妈妈说过的,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什么事,我帮你吧!” 眼前的女孩看着小小的,应该是人类的幼崽吧,真的是麻烦…… “才不是,你叫什么。” “屿沐,花屿沐!我妈妈叫花巧真,是我们那儿最厉害的,最厉害的老师啦,大家都喜欢她,她也会帮你的!” 谁在意这个!真的是自以为是的人类幼崽! “我都说不是的了,记住我叫溯!走了!不见。” 原来要准备采礼节选拔就烦,现在还有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孩,看到自己了。 回去肯定又要被姐姐唠叨了。 “不要告诉别人,你见过我,你妈妈也不行。” “那?我们是朋友了吧!我夏天可以来这找你玩吗?” “再说吧!小屁孩。” 那个声音很远,隔着什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正在流动的东西。是光——穿过水面,被滤过的那种,从上方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在她脸上晃动。 暖的,不同于海水那种包裹的凉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照在皮肤上的温度。 海风很大,她蹲在礁石带边缘,手里攥着监测仪的探头,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打扰她——但她没有回头。她继续记数据,直到那组读数写完,才偏过头,看见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看着海面,好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一样东西轻轻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是一朵花。半透明的,蓝紫色的,花心里凝着一颗很小的水珠。 “……你哪来的花?汐浪湾又不长花。” 那个人指了指海的方向。 花屿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人。 “……你明天还来吗?” 那个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第二天,他来了……第三天,也是。 之后的好多天,他都在。 花屿沐的呼吸忽然变得很重。那些画面不是一下子涌进来的,是一片一片的,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潮水每退一层,就多露出一片她之前看不见的东西。 她看见那个人在礁石后面等她。看见他手里捧着一束花。看见他站在那里,从日出站到日落,又站到下一个日出。看见他被人群围住,有人从他的脚边捡起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一颗一颗的——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一块已经被掏空了的礁石。 她看见他被人带走时,没有反抗。 她的手指攥紧了什么。是车门框,她的指甲陷进橡胶封条里,手背上的筋绷得发白。 许念的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她听见许念说——“想起来吧。” 然后她就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那些被截断的夏天,那些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的夜晚,那些她在笔记本上画出又划掉的符号,那行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笔迹的“水也会记得”。 不是梦,不是她自己写的,是她等了很久的一个人,在等她想起他。 花屿沐慢慢抬起头。 许念已经退开了一步,站在车门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起来狼狈得要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刚做了某件她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的事。 花屿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句声音:“……溯呢?” 许念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溯还站在那片刚刚落下来的水中央。治安员已经后退到了安全距离,谢安的枪口往下垂着,唐宁的治安球悬在半空,红□□还在转。但溯没有动,他的耳朵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类的形状,银蓝色的光消失干净了,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甲缝里那些半透明的蹼在路灯下泛着极淡的一层光。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他不太确定还属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花屿沐从车上下来。她的脚踩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她没有在意。她一步一步地、在所有人注视下走到溯面前。 溯听见了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蓝,但她终于确定了——那种蓝她见过。见过很多次。在他陪她守夜的晚上,在他往她手里放花的时候 ,在他从水里捞出一颗漂亮的石头递给她的时候,在她一转头就看见他坐在礁石上的时候。 她见过这双眼睛在笑,在亮,在安安静静地看她记录数据。 也见过它在那天,从日出等到日落,从亮等到暗。 “……溯。”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疑问句,是确认。 溯的睫毛动了一下。 花屿沐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指缝间那层蹼比刚才薄了一些,像正在慢慢消失的东西。她握紧它,没有松。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她的声音有点哑,嘴角在往上弯,又压了一下。 “……你怎么不直接告诉我,我在等你。” 溯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做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口型。 花屿沐看懂了。他说的是——“我等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但没有哭出来。她只是攥紧他的手,偏过头,往巷口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回来。 “你不能说话了?” 她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路过许念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许念还站在那儿,浑身滴水,头发贴在脸上,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刚刚做完某件大事之后还来不及消化表情的空茫。 花屿沐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松开溯的手腕,伸手把许念额前贴着的湿头发拨开了一点。 “……你也是。” 许念愣了一下:“……我?” “你是负责这个的吧。”花屿沐说,“下次走正规程序……”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握住溯的手腕,往巷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谢谢了。” “明天。明天下午,E29礁石带。” 她又看了一眼许念。 “我等你,溯我先借走了。” 说完她没等回答,就拉着溯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像她平常走去监测站做记录的样子。溯被她拉着,走得有些踉跄,但没有挣开。 许念站在水洼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声很小的、带着点水汽的“……哦”。 谢安把枪收回了枪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唐宁的治安球缓缓落下来,红□□灭了。他看着巷口那两个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水洼里的许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谢安拍了拍他的肩:“……收队吧。今天这事,咱们没看见。” 唐宁沉默了几秒:“……徐队那边?” “就说普通纠纷,调解完了。”谢安看了一眼许念,“对吧,许女士?” 许念还看着巷口的方向,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对。调解完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本来是要来“弥补过错”的,结果先是被关门、被治安员盘问、被水冲了一身,然后被某个神秘存在拉进时间暂停里看了一出戏,最后稀里糊涂地好像做成了什么。 但她还不确定那是什么。 唯一确定的是——花屿沐记起来了。哪怕只是一部分,但也比“完全不记得”要多得多。 她慢慢蹲下来,把手伸进脚边那滩浅浅的水里。水是凉的,但已经不冷了。她感觉到那根海蓝色的情绪线还在,比之前细了很多,像一根快要融化的棉线,缠在她的食指上,轻轻地、轻轻地跳了一下。 许念低头看着那根线,小声说了一句:“……真是莫名其妙的。” 许念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口。 “……他们走了。”她自言自语,“我是不是该去找沈墨了?”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水,往巷子另一头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只剩下谢安和唐宁收队的背影,治安球的红□□已经灭了。地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水痕,在路灯底下慢慢蒸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念转回身,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拨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 她迈开步子,忍不住地,想到一些有意思的事。 “给沈墨带碗面吧。” 20. 等待进入网审 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花屿沐恢复记忆了,要求溯跟她走,我没拦他们,我们约定在E29礁石代见面,明天。】 和沈墨简单汇报了一下现状,许念坐上了开往汐浪湾的列车,她还没去过那里,一周前甚至都不知道有这样地方。 “今天是6月4日,晚,18:53,通过丽华区检测口的审核,我决定去汐浪湾,但不是去找沈墨。” 翻过上一次写的Tobealone,写下新的日记Tosee。 “我想去看一次海,在奔赴所有约定前,先自己去瞧一瞧。 我没有看过海,我听李姨说过海的样子,一望无际,泳衣、沙滩、排球、墨镜,好不快活,她年轻的时候的毕业旅行,和她的朋友们在旧邦里度过……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沈墨答应会带我去找她。 江秋雪的笔记里也写过,她写东西很意思,有时候有些看不懂,我记得描述的海好像是这样的—— 碧蓝的海水和天连接在一块,就像人们的情感,探索自我的追求,回应外部的期望。好的结果带着好的情感向上,浮到天空上去,看见的越来越清晰,留在里面的东西少了,表现出来就是透彻;坏的结果带着坏的情感下沉,沉到海底下面,看见的越来越模糊,混在里面的东西多了,难免会显得浑浊。 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如果我吃掉的情绪包含着记忆的话,我吃掉了的她,又会怎样描述和面对那些空缺的记忆呢。” 列车进入隧道,“轰隆——”,外面的光线消失,只留列车里的光,那些展示屏变幻了风景,沙滩、椰树、遮阳伞还有泳衣和防晒喷雾广告。同列车厢的投影仪陆续亮起了,随即而来的是广播声。 【欢迎来到汐浪湾。】 列车减速,隧道尽头的光开始渗进来,先是细长的一条,然后像被谁猛地拉开帘幕—— 【汐浪湾·入海广播】 【女士们,先生们!】 【汐浪湾站快到了。】 【您即将离开车厢,走入一片三千公里长的呼吸。】 【这里的海,不看天气,看心情。它可能像炎炎夏日的冰淇淋,凉爽让人舒心;也可能像暴躁的冰镇汽水,滋你一身却别有风情。】 【请带好您的行李、您的秘密、以及您还未对任何人说起的那个决定。】 【沙滩是软的,踩下去会留痕,但潮水会替您抹平。您不需要固定您的行程,如果您回头,能看见来路;如果您不回头,海会替您记住。】 【汐浪湾列车即将进站,请站在黄线以外,让海风先过。】 【祝您,与浪同频。】 站在黄线外,手上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19:00,我到达了这里,汐浪湾站。” 乘客们搭上车站的观赏台,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海面上方的透明平台上,海浪拍打着岩石,哗啦哗啦地。 “20:00,汐浪湾的观赏台将会关闭,只有一小时,留给我和海的时间。” 扣上笔记本,插入投影仪的收纳系统,许念伸出舌头,想着花屿沐他们说海风是咸,就想尝尝。 如果海有情绪的话,那是什么味道的? 海! “你是什么味道!” 大喊! “你——是——什么——味道的——的——” 回响! “我也不知道!” 孤寂? 苦闷? “我——也——不知——道——道——” 豁然开朗! 笑! 自然而然! 笑得不得不弯下腰,手撑着膝盖,肩膀一颤一颤的。任由海风灌进领口,把湿气贴在后颈上,凉丝丝的,但是脸颊是热的,越发热乎,那声回响撞回来的时候,顺便把什么东西撞开了。 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许念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笑出来的水。她抬手抹了一下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然后抬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海。 海还是那个海,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远处的几盏灯已经亮了,细小地挂在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像点缀在天边的海鸥,她在溯的记忆里看过! 许念忽然觉得—— 生活没有她想得那样烦躁,这里没有她必须要面对的问题,没有人总是叫她小怪物,也不要去解决什么破案件! 打开投影仪,找到沈墨的名字。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大概三声,比想的长了一点。 “许念?” 沈墨的声音从投影仪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一阵风声,还有极细微的水声——他也还在海边,不过画面在晃动。 拿着投影仪,许念偏过头,把脸朝向海的方向,咧出了笑。 “沈墨!” “我刚刚到了汐浪湾。” 笑声!忍不住地!像蝴蝶,带着自己的想法,参杂着风声,飞得肆意! “我知道你也在这边,但是我不是去见你的。”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看海!。” 对面沉默着,没有打断,继续听着,电话里面的人声音从一处飞到另一处,越发高昂! “海比我想象中大!” “你站在这里的时候,它不会为你变小,也不会为你变大。你喊一声,它还会还给你——一模一样的。你原本的声音!” 忽地停了停,蝴蝶好像停住了,趴在栏杆上,估计是笑累了。许念望着沈墨的方向。沈墨那边原来暗暗的,现在已经可以看见他的身影。” “其实我今天还有件事没有告诉你!” 注视着,许念的发丝被海风打湿了些许,沈墨发现许念还像在等他,等自己开口,和她说说话。 “我听着的。” 电话那头静下来,只剩风声和喘息。 沈墨没有催,他在接到许念电话时,就和身边的人打了招呼,去到一旁的礁石代。这还是他第一次接到许念给他打电话,许念会说什么呢?他猜不到,或许她需要倾听,需要安静的环境,有很多时间可以供许念思考。 至少,这一刻是属于他们的。 “我一直一直都觉得自从我们认识了,我就在各式各样的事件里,好像掉进了洗衣机,一直不停地滚动,和很多不一样的家伙碰撞,把原来忽视的麻烦洗掉,而我今天!” “你知道吗?我竟然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家伙,祂像洗衣机的暂停键,让时间在时间变得更加麻烦的时候!停止了。” “我以为,像这样神奇的能力只有我 才有,我最近才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你有你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穿越时空的经历,溯这种童话故事里的人鱼物种竟然真的存在,还有那个离谱的超自然力量!” “好多好多,多到把人绕糊涂了。” 电话那头从许念停下开始,就有一些杂音传来,沈墨安抚似地点了了点头,他的背景在变化,许念观察到了。 “我在听,具体的,今天晚上写份报告给我。” “你在过来吗?” 听到许念的声音,沈墨的背景没有再变化了,他稍稍回避了一下许念的视线,被许念逮住了。 “嗯。” 许念猜到了。 “我不需要你此刻在这里,这样让我像一个需要被大人盯着才不会犯错的小孩,很不自在。” “我需要你像平时那样。接着你去查你的案,我去收拾好我的烂摊子,我们有各的各事做。” 想到了其实和沈墨认识其实不过9天,许念又忍不住调侃。 “话说,我们认识才9天诶,如果你和另一个我关系匪浅的话,你是不是见异思迁太快了呢,好哥哥。” 许念这样说,是沈墨完全没有想到的,他完全没有想到许念会误会自己和另一个‘她’的关系,也是第一次不知道如何表达。 “……我们只是一同作战的战友,在原来的时间。” 沉默良久的辩解,惹得许念扑哧一笑。 “那我们的战友情真的‘可歌可泣’呢!” “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来。” 不再给沈墨任何反应的时间,许念直接挂掉了电话。 “回去吧……明天再来看白天的海,和他们一块……” 回到情绪调理馆,迎面而来的是小璐,她端着一份抹了开心果奶油的抹茶布丁过来,屏幕上闪动播放着几个大字: “许念姐,欢迎回家!” 而一旁的实验室门打开了,曲非斌走了出来,一脸嫌弃脸。 “听沈墨说,你把海的男儿放跑了,小怪物?“ 沈墨还没有回来,他在探查人鱼通道的位置,溯和花屿沐都没有透露具体情况,沈墨也不让许念问他们这些。 “别这么叫我,我叫许念。” 说这句话的时候,许念的眼神很认真,曲非斌也就一愣,然后又继续叫。 “哦~你认为自己不是怪物了?” 许念没有理睬曲非斌的调侃,用勺子先挖了一块布丁,先吃着。 “给自己擦完屁股后,又拉了新的,你认为……” 吃完布丁,许念抹干净嘴巴就打断了曲非斌的话。 “我认为我不是,以后叫我许念,晚安。” 没有继续对话,因为许念把布丁碗放下就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哈!?”嘴角微微抽搐,曲非斌对许念的认识也是就此改变了一些,“你忘记了我们的关系吗?” 原本关上的门,又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们是合作搭档。” “行……” 曲非斌妥协了,一个称呼而已。 “明天早上训练,还有……” 话没说完,许念又抛出一击重击。她不再回避故事线了。 “请告诉我:轻工坊是干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