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淤青》 1. 淤青 《夜莺淤青》 文/喜余2026.08.03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 跑操结束的广播音乐刚停,少年们裹着热浪往教室里扑。 陈莺满头是汗地坐下,从桌肚里摸出巴掌大的手持风扇贴近脸前,闭眼享受着那股凉风,把额前碎发吹得轻飘飘的。 “好热好热!真不知道大热天的跑什么操。”同桌蔡婷婷一边拿着小风扇吹一边抱怨,“每天早上就一身黏糊糊的,一整天下来浑身难受。” “等下雨就好了。”陈莺安慰道,见蔡婷婷正准备仰头灌冰水,连忙伸手阻止,“欸欸欸,等会儿再喝。你忘啦,上次你这样喝,胸闷得差点晕倒。” “哦哦,我忘了。” 蔡婷婷也想起了上次自己运动完后狂喝冰水结果胸闷到眼前发黑的情况,赶紧放下冰水,老老实实地继续吹着自己的小风扇。 见她老实下来,陈莺才收回视线,准备下一节课要用的课本。 “嗡嗡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拿出来扫了一眼屏幕,发信人的备注是【与衡哥】。 陈莺有些诧异,薄与衡这人平时发信息都是直接扔个语音条过来,今天倒罕见地打了字。 薄与衡:【刚落地京市,出差结束,准备回老宅了。你今天晚宴穿什么?小叔叔给你准备了吗?】 陈莺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回什么,看来他并不知道她拒绝了晚宴邀请。 这让她不由想起了一个星期以前的事了。 那天下午接到薄青恕助理电话时,她正陪着蔡婷婷在室内体育馆看她暗恋对象打羽毛球。助理表示BOSS让他来问她参不参加下周的晚宴,如果参加的话,提前给她准备好礼服。 她思考了一会儿就拒绝了,而助理也没多劝,应了声“好的”就把电话挂了。 其实她和助理都对此习以为常了,每次有宴会来问她参不参加,她十有八|九都会拒绝。来问她只不过是礼貌而已,以防她哪天真的想参加了。 宴会…… 这东西不是她应该习惯的。 她是住在薄家老宅没错。薄与衡把她从江城带来京市那天,她就在薄家老宅拥有了一个属于她的、漂亮的房间。 但这不代表她就是薄家人。 薄与衡是薄家人,他参加薄家举办的宴会是天经地义。而她一个外来人,一个借住在薄家的孤女,能安安稳稳地在京市最好的高中把书念完就已经和薄家抵消了恩情。 若频繁参加人家主场的宴会,反倒变成她多欠了薄家。 可能是见她一直没回复,薄与衡又发了一条信息:【在上课?那我先去帮你挑几件,看你喜欢哪个。】 陈莺见不能拖延,硬着头皮回复:【与衡哥,我拒绝了今天晚宴的邀请。】 信息发出没几秒,薄与衡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陈莺手忙脚乱地接了起来:“喂,与衡哥。” 薄与衡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你这丫头,怎么这次又不去了。” 她咬了咬唇:“我……” 薄与衡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语调往上一挑,“之前的宴会你拒绝就算了,但这次不行。小叔叔他这次办的是年度答谢,邀请了不少做新闻的人过来。你知道这种场合记者过来不是拍东西的,就纯聊。我看到邀请名单里有几个记者是京市日报出来的,现在自己单干做深度,我刚还在飞机上看到他们发的特稿……” 听到【京市日报】四个字,陈莺就已经控制不住地瞪大了眼睛。 薄与衡是唯一知道她以后想干什么的人,她想当记者这件事只跟他说过。准确地说,她想当记者的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也是记者,在薄家生活的这段时间,不由自主地被他影响了。 再加上哥哥那件事……不提也罢。 薄与衡知道她想当记者后,很快就把他的一些非机密采访手记借给了她,表示干这行跟外面想的差挺多,让她先看看心里有个底。 “……刚好他们我都认识。你下午别上课了,我帮你跟班主任说一声请个假。然后一点半来你学校接你,直接带你去试礼服。” 陈莺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来接”。 薄与衡抢先一步说:“别跟我说不用。你哥把你交给我,不是让我看你独自生活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晚宴的话,你要是不想待了随时跟我说,我带你提前走。但人你先见见,就当给未来铺个路,成吗?” 薄与衡都这样说了,她又能说什么呢,只好应下了他的话。 找班主任请假的时候,班主任没有多问原因就给了她请假条,估计薄与衡已经给班主任打过电话了。 下午一点半,陈莺背着书包来到校门口。 薄与衡的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口的临时停车位,见她出来就拉下车窗,探出头朝她笑了一下,“快上车,热死了。” 试礼服花了一个多小时。 陈莺最后挑了一件淡黄|色的齐膝裙,料子垂坠,领口刚好露一节锁骨又不裸|露,正适合她这个青春期少女,但整体尺寸需要改改。 于是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改尺寸,才终于把这条裙子拿到手。 开车去晚宴酒店的路上,薄与衡叮嘱道:“那几位记者我来引话题,你听着就行,不用硬聊。有人问起你的事情,你就正常答。你不用紧张,放心好了,看在小叔叔和我的面子上,他们不敢也不会为难你的,态度只会亲和亲和更亲和。” 陈莺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车窗外的暮色从灰蓝色过渡成深紫色,京市高架上的车灯一串串亮起来,像撒了满地的碎光。 在这暮色中,酒店正门的挑高穹顶越来越逼近,金色的灯光铺满了大理石台阶。 车子刚停稳,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就从旋转门旁边快步迎了上来,朝着他们微微弯了腰。 “衡少爷。”管家的声音带着常年应酬的圆熟,一边伸手替薄与衡拉车门,一边目光自然而然地往副驾这边一扫。 视线落在陈莺身上时明显顿了顿,一丝意外从眉眼间一闪而过,但很快就收住了表情,重新带上得体的微笑,往旁边侧了半步,手臂抬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莺小姐,晚上好。” “李叔,晚上好。”陈莺冲管家点头打了招呼,在薄与衡的示意下伸手挽住了他的小臂。 薄与衡问:“小叔叔到了吗?” 李管家一边带着他们前往宴会厅一边回答:“先生还在过来的路上。路上有点堵,刚才小陈说大约还要十来分钟。” 薄与衡“嗯”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到达宴会厅打开大门,里面的暖光和人声一起泄了出来。 薄与衡带着陈莺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偏左侧的沙发区。 “看到那几位了。”他轻轻拍了拍陈莺挽在他臂弯里的手背,“走,带你过去认识一下。” 沙发区坐着三男两女,薄与衡和陈莺走近的时候,纷纷抬起头,一看见薄与衡就笑了起来。 “薄大记者,你不是昨天还在西北边吗?”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调侃。 “吕大记者,这么关心我啊,哈哈。我今天一早落的地,没怎么休息就赶了过来。”薄与衡笑着拉了陈莺一把,让她离更近了一些,“来,带个人给你们认识。我妹妹,陈莺,现在在京市刚念高三。” 此话一出,这几个人迅速互相对视了一眼。 纷纷腹诽:陈莺?一个姓陈,一个姓薄,哪门子的妹妹?听说几个月前,薄与衡从江城把他救命恩人的妹妹带到了京市,难道就是她? 他们随即又将把目光移到了这个叫陈莺的女孩身上,表情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和气。 陈莺只当作自己没看到他们对视的那一眼,情绪稳定地向他们进行了自我介绍。 吕修杰笑眯眯地对陈莺说:“我们薄记者可从来没亲自带过人出来,你是头一个。” 没等她说什么,薄与衡就语气松快地接过话头:“她以后想干我们这行,所以我提前带她来拜拜码头。各位前辈别嫌她年纪小,有好的东西多带带她。” 沙发区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么一来一回打趣,氛围变得更加轻松了起来,连带着陈莺也没那么紧张了。 另一个坐在边上的女记者端着红酒,打量了一会儿陈莺,语气温柔:“高中生就想做新闻了吗?挺有想法的。你是想跑现场还是做特稿?” 被大前辈提问,陈莺略紧张了起来,“都还在了解。之前看了一些与衡哥的采访手记,感觉两种各有特点,都挺想再多深|入学习一些。” 在场的几个人又一次交换了眼神,只不过这次眼神的情绪是“这小孩还挺像回事”。 尤其是吕修杰,又跟她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大意是年纪轻有方向是好事,回头可以多看看某几位的作品。 陈莺一一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答他们的提问。 在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里,她那些紧张悄然被平复了。 旁观着陈莺和几位记者有来有回问答的薄与衡笑呵呵的,颇有成就感。 不管怎么说,陈莺也算是他变相的“学生”,之前她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比较深奥的知识,都是他细细讲解给她听的。 见自己才高中的“学生”被业内同行暗暗赞叹,论谁都没办法不开心吧? 聊了大约十 来分钟,薄与衡的手机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自觉地蹙眉,跟吕修杰他们说了一声后,便往厅侧安静的地方走去打电话了。 陈莺很识趣地没有跟上去。 她跟几位记者说了声“您们聊”,转身去了甜点区。 因为还没吃晚饭,她现在饿得很,再加上薄青恕还没来,不知道宴会还要多久才开始,所以她拿了一只巴掌大的提拉米苏小口地吃了起来。 若是往常在江城的生活,陈莺绝对不会花钱买这种甜点吃。 而现在到了京市,住在薄家,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甜点的味道,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了。 “哟,这不是咱们陈大小姐吗?” 一道带着刻意甜腻的刻薄女声从身后传来。 陈莺转过头,看见一张化了精致淡妆的脸正从冲着她笑。 是薄青恕的侄女薄云瑶,跟她同岁,在薄家老宅见过几面,每次都是笑里藏针。 薄云瑶身后还跟着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都穿着小礼服裙,正拿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我记得某人之前好像说过不来吧?”薄云瑶往前走了几步,晃了两下手里装着气泡水的高脚杯,“怎么,今天又‘刚好有空’了?” 陈莺虽然不知道薄云瑶对她的敌意是怎么来的,但她已经习惯了这位大小姐的阴阳怪气,便朝她笑了笑,“与衡哥非要我来的。” “哦,与衡哥哥啊。那倒也是,他作为哥哥,乐意带谁就带谁。不过——” 薄云瑶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陈莺的裙子,讥讽一笑,“你也挺有意思的,住我们家吃我们家,嘴上说着不沾,到正日子了该来的还是来了。怎么着,怕我们以后不带你玩了?” 薄云瑶身后的那两个女孩子也应景的小声笑了起来。 不要生气,没必要生气。 陈莺憋着气,告诉自己这是薄家的场子,与衡哥还在跟人打电话,她不能闹,也不能让人看了笑话去。 “薄云瑶,我记得你没住在老宅吧?我住在老宅,吃在老宅,哪里来的你家呢?再者——” 陈莺挺直腰背,严肃地压低声音,“这一切都是我哥哥对薄家的恩情换来的,不存在什么我占薄家便宜的情况。” 陈莺是真的不想老是向薄家人提起她哥哥和恩情,但奈何每次都有几个薄家人看不爽她在薄家老宅的存在,总要来明里暗里地嘲讽她。 要不是与衡哥对她很好,以及薄青恕帮她解决了在京市上学的问题,她才懒得忍气吞声呢。 但显然陈莺刚才的那番话戳中了薄云瑶在意的事,一开始的风轻云淡已经变成了恼怒。 以往薄家老宅只让爷爷奶奶、小叔叔和与衡哥四个人住着,而其他人例如她爸妈和她,都是在外面买别墅住。她一直想要住进老宅,那里才是薄家权力中心所在地,如果她住进去了,不仅能和小叔叔、与衡哥多接触多培养感情,还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她在薄家也是排得上名的。 结果她求了小叔叔和爷爷奶奶好多次都没能如愿,到最后反而让一个外来人住进去了,而且爷爷奶奶对这个外来人陈莺还特别好,哪里能不让她嫉妒和生气呢。 至于陈莺是什么原因住进去的,她当然知道理由,但懒得管那么多呢。小叔叔和爷爷奶奶给了陈莺那么多帮助,已经足以抵消了陈莺哥哥的恩情。 “你装什么啊?你住进薄家那天起,谁不知道你什么情况?与衡哥哥心善,把你领回来,你可倒好,真把自己当盘菜。读京市最好的高中花的是谁的钱?你现在站在这儿吃的喝的穿的都是谁——” 薄云瑶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陈莺的目光忽然越过她的肩膀,直直地投向了她的后方。 不仅是陈莺,连其他宾客也纷纷安静了下来,每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陈莺所看向的地方。 薄云瑶心里莫名发毛,下意识跟着回头。 宴会厅的大门已经被完全打开。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个子很高,肩线被贴身西装裁剪得凌厉又克制,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腕间的手表闪过一瞬寒光。他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来,不疾不徐地掠过每一张脸,最后定在了薄云瑶她们这个方向。 那张脸在灯光下折出极其分明的线条。 眉弓的弧度又深又利,眼窝深陷其中,如同两潭幽暗的寒水,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冷冽。下颌线紧绷如拉满的弓弦,透着一股隐忍的张力。唇色极淡,抿成一条毫无波澜的直线,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封|锁在这副刀削斧凿般的面具之下。 薄家的掌权人,薄青恕。 也就是薄与衡和薄云瑶口中的那个“小叔叔”。 2. 淤青 陈莺瞥了一眼薄云瑶,发现她脸上隐隐闪过害怕,嘴巴微微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连那两个的女生也噤了声。 她轻声叹息,重新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薄青恕见侄女一脸心虚,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把目光从薄云瑶身上移开,掠过陈莺时停顿了一瞬。 随即再次移开,看向正前方那些正一脸笑容等待着他的宾客们。 陈莺再次暗暗叹气,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也许是刚才薄青恕那一眼的威慑力太大,薄云瑶顾不上继续刚才被迫打断的话,匆匆忙忙带着那两个女生从陈莺这边跑开了。 没了烦人的打扰,陈莺干脆继续把没吃完的提拉米苏吃掉。 薄与衡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陈莺孤零零一个人站着不知道在干什么,便加快了脚步。 “等得无聊了吗?”他走到她身边,略有些歉意,“抱歉,刚才有几个工作电话,拖了一会儿时间。走吧,带你去前面跟小叔叔打个招呼。” 陈莺点头,跟着他绕过好几桌散客,往宴会厅中央正前方那片灯光更亮的地方走。 刚才站在边角还不知道,现在越靠近前面,寒喧声就越清晰,杯盏碰撞的脆响在嗡嗡的低沉聊天声里,像裹了一层薄薄的壳。 果然,无论参加几次这种宴会,她都没办法适应。 来到正前方,薄青恕刚跟一个中年男人握完手,对方正转身往旁边另一群人走。 他收回视线,微微侧了侧头,余光瞥见了旁边正等着他的薄与衡和陈莺。 目光便淡淡地落在了他们俩身上。 “小叔叔。”薄与衡态度熟稔,“你可算到了。” 薄与衡“嗯”了一声,看向陈莺,“怎么突然又想过来了?” 他只是随口一问,却让陈莺莫名有些紧张,扯了扯嘴角,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我……” 薄与衡替她接了话:“我压着她来的。你也知道她性格,什么事都先拒了再说。正好今天有几个记者同行也在,她以后想往这个方向走,提前见见人总归是好的。” 陈莺微微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他。 他怎么就这么把她的未来职业方向说出来了?! 薄与衡感觉到了她的怨念,但装作没看见,只管继续和薄青恕说话,聊了几句前段时间他去西北地区的工作。 薄青恕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跟他提点了几句。 随即转身跟另一群刚过来想和他寒暄的人点头谈话。 “与衡哥,你怎么把我那件事跟小叔叔说了?”陈莺见薄青恕的注意力不在这边后,愤愤地抱怨着。 薄与衡轻笑一声:“他早知道了。小莺,你想做记者,我不拦着。但总得让小叔叔知道你未来想做什么,他那边也才好提前帮你铺路。” “我不需要铺路,到时候我自己考传媒大学就好。” “说你傻,你还真的傻乎乎啦?之前给你看的那些手记你都忘了吗,现实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可小叔叔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想再麻烦他。” 见陈莺执拗拒绝,薄与衡无奈叹气,轻轻地摸了几下她的头顶,耐心劝解着。 “这算不上麻烦,以小叔叔的能力,他甚至都只需要跟助理说一声就能解决你的大部分问题。小莺,等你长大了就知道,有时候作为记者,背后有人脉资源反而更能帮你实现你的理想。” 可能见她情绪渐渐低落了下来,他继续安慰:“不用想太多,坦然接受坦然对待就行。小叔叔给你什么,你只要接着就行。你也知道他这人,不爱说太多,但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无论如何,薄与衡是衷心希望陈莺这一生都能事事顺遂的。 陈莺也知道薄与衡对她的好,所以没有再跟他犟嘴下去,只乖乖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晚宴正式开场的时间比预计晚了十分钟。 因为陈莺之前说不来,所以现在负责布置的工作人员没给她安排位子,便被临时安排在薄与衡旁边的位子上。 她刚坐下没多久,宴会厅里的灯光突然暗了半度,一束追光打在了台子中央。 薄青恕正站在那束光里,抬手调整了一下话筒。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各位晚上好。” 他的声音经过麦克风扩出来,原本就低沉的嗓音更加磁性。 一瞬间,那些细碎的交谈声如退潮般销声匿迹。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台上。 薄青恕讲的内容很常规,年度回顾、业务板块、感谢合作伙伴和媒体的支持,措辞十分严谨。 陈莺一开始还能认真听着,可没过多久,思绪就开始跑偏了。 渐渐回想到了她刚到京市、刚到薄家老宅时的情景。 那天是薄家司机来接的她和薄与衡。 车子渐渐拐进薄家老宅所在的主路,铁艺大门缓缓朝里打开,车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莺坐在后座,紧张地掐着手心。 薄家老宅的客厅比她见过的所有客厅都大。 薄老夫人先迎了过来。 她是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的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路上辛苦”“房间都收拾好了”的话,掌心温热干燥。 让陈莺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薄老爷子则站在薄老夫人身后微笑着朝她点头,说了一句“小莺是吧,来了就安心住下”。 除了薄老爷子和薄老夫人,客厅里还存在第三个人。 其实陈莺在进来的那一瞬间就注意到了他。 薄青恕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整齐。 薄老夫人对他说:“青恕,这位是小莺,就是与衡从江城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 闻言,他停下了脚步,平静地看向她,似是打量。 他的眼神很凉,不带任何情绪,但还是让陈莺感到一丝畏惧,甚至觉得这个人跟整个客厅里的氛围完全格格不入。 薄老夫人的亲切,薄老爷子的客气,以及水晶吊灯的暖光。 所有东西都带着温度,只有这个人身上不带。 也许是见她瑟缩了一下,薄青恕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李管家,“房间安排好了吗?” 李管家连忙回道:“安排好了,是三楼朝南的那个房间。” 薄青恕点了点头,又看了陈莺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陈莺收拾完行李站在窗口。 窗外是花园,草坪边的灯光已经亮了起来。 她看见薄青恕站在花园小径上打电话,整个人的轮廓在暗处显得格外分明。 他很高,肩膀宽阔,背脊挺直。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微微仰起头,露出了表情严肃的面孔。 陈莺心想,这个人在薄家说的话大概比所有人都管用。她能住进来,必然是得到了他的许可。 所以他在客厅里那副冷淡的样子,对她来说没什么好怕的。 其实在她来京市之前,内心是有些紧张 害怕的。 京市这么大,薄家这么多人,除了薄与衡,其他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而薄与衡明天也要出短差了,相当于明天整个薄家对她而言都是陌生人。 晚上,陈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才睡着…… “……所以,我代表薄氏集团再次感谢各位。” 薄青恕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起来,把陈莺从回忆里拽回了宴会厅。 追光暗下去,厅里的灯光重新明亮起来。 瞬间,掌声如潮。 陈莺眨了眨眼,发现自己面前的甜点盘已经空了。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吃完的。 薄与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位子,旁边的椅子空着。 陈莺无奈地喝了一口气泡水,余光却扫到主桌那边有人站了起来。 是薄青恕的助理,陈金泽。 陈金泽径直朝她这桌走来。沿途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只笑着点头回应,却没有停下。 直到来到她面前,他才微微弯腰,压低声音对她说:“陈莺小姐,薄总找你。” 陈莺一愣:“找我?” 陈金泽点头。 虽然有些疑惑,但她还是站起来跟着他一起来到了主桌。 陈金泽跟他说了一句“薄总,陈莺小姐来了”,就往一旁走去,给他们俩让出谈话的空间。 主桌现在只剩下她和薄青恕两个人,其他人估计都借着这个机会去找人交际了。 薄青恕抬眸扫了她一眼,指了指他旁边的位子:“坐吧。” 陈莺乖乖坐下,内心产生了莫名的紧张感。 他特意让陈助理找她过来,是要谈什么?是要谈她的未来职业规划吗?还是谈她明明拒绝宴会邀请却还是临时又参加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薄青恕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 “刚才薄云瑶带人过来跟你说什么了?” 陈莺猛地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完全没想到薄青恕会注意那一幕,甚至还记着这件事。 她有些犹豫了。 该说真话吗? 薄云瑶说的那些话虽然刺耳,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她装清高,说她吃着薄家用着薄家,这些她自己心里早就有数,也不打算放在真的放在心上给自己造成困扰。 而且这是薄家的场子,薄云瑶是薄家人。她要是向薄青恕告状,反倒显得她小气。 想到这,陈莺决定息事宁人。 “就说了几句话,没什么事。” “你确定?” “嗯嗯,云瑶就是带那两个女生过来和我认识认识。” “……” 薄青恕没再继续追问,静静地审视了她几秒,才挥挥手说:“行,那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 陈莺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偷偷往主桌那边看了一眼。 陈金泽正弯着腰听薄青恕说话。 离得有点远,加上陈金泽的头挡住了薄青恕的脸,她没能推测出那边在说什么。 陈金泽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直起身来快步走出了宴会厅。 陈莺收回视线,一边吃芒果布丁一边想,薄云瑶最近一段时间大概不会再来找她麻烦了。 无论是薄云瑶来找她却被薄青恕看到,还是薄青恕把她叫过去询问她和薄云瑶的事,都足以震慑薄云瑶一段时间。 相信薄云瑶也一定看到了刚才她和薄青恕坐在一起说话的场面。 想到这,陈莺才终于觉得轻松了一些。 3. 淤青 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宴会厅往外走,侍应生端着托盘回收空杯。 陈莺站在酒店大堂的待客区等薄与衡。 没一会儿,薄与衡从洗手间方向过来与她碰面。 就在他们俩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快步跟上来,冲薄与衡微微点头,又转向陈莺。 “陈莺小姐,先生让您稍等一会儿,待会儿坐他的车回去。” 陈莺看了一眼薄与衡。 他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行,我们知道了。” 然后低头对她说:“巧了,我等会儿正好要去别的地方一趟,本来还想着先送你回老宅再走,这下省事了。你坐小叔叔的车,我直接先走。”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她忍不住想张嘴拒绝,但薄与衡已经拍了拍她的肩膀往门外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很快消失在酒店大门外。 看来是真的有急事。 事已至此,陈莺也没什么好矫情的了,干脆继续站在这儿等着薄青恕出来。 而那个男人也退到了几步之外,不远不近地守着。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薄青恕从电梯方向出来。 他来到陈莺跟前,脚步没停,只说了一个字:“走。” 她连忙跟上他的步伐。 等都坐上车后,轿车安静地滑出酒店车道汇入夜间车流。 薄青恕和陈莺都坐在后排,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可能是薄青恕提前吩咐过司机,前排和后排之间的挡板没多久就缓缓升了起来。 现在后座车厢里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薄青恕放松姿态,靠进座椅里,偏过头来看她。 车厢顶灯的光线调得很暗,他的眉眼陷在淡淡的阴影里,让陈莺看不清他的表情。 突然,薄青恕问她:“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班主任挺照顾我,各科进度也都跟上了学校的节奏。” “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陈莺想了想,摇头:“没有。学校管得挺严的,大家平时都忙着刷题,没人有工夫找别人麻烦。” “嗯。” 车厢里又陷入了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陈莺偷偷抬眼想看看薄青恕现在是什么表情,却刚好对上了他正好瞥过来的视线。 吓得她瞬间收回视线,低着头盯着膝盖装乖。 薄青恕嘴角弧度很小的弯了弯,然后淡淡地说起了接下来他要说的事。 “薄云瑶从小被她父母惯坏了,做事没分寸。以后她的行为让你不舒服了——” 陈莺缓缓抬头看他。 “你不用忍着,直接跟她把话说开就行。你越退,她越觉得你好拿捏。实在说不通,找与衡也行。”他顿了顿,语气淡淡,“找我也可以。” 陈莺愣了一下。 找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突然飞快地浮现了一个画面—— 她跑到薄青恕面前说“薄云瑶又说我坏话”,薄青恕则板着一张脸坐在办公桌后听着,她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在那儿继续告状。 咦呃。 她忍不住抖了抖,心想这个画面也太过荒谬了。 不过乖乖点了点头,“知道了”。 见她应下,薄与衡又瞥了她一眼,然后闭眼小憩了起来。 陈莺也不再说话,转头继续看向车窗外的风景。 回到薄家老宅时,客厅的灯还亮着,但薄老爷子和薄老夫人都已经回卧室休息了。 一位佣人见他们回来,赶紧从厨房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搁着一碗汤盅和一碗鸡丝面。 “先生,这是老夫人吩咐给你备的解酒汤。陈莺小姐,这是老夫人给您留的夜宵,怕您晚上参加宴会没吃饱。” 薄青恕和陈莺在餐桌面对面坐下。 鸡丝面很鲜,第一口汤喝下去,陈莺顿时胃口大开,开始埋头专心吃了起来。薄青恕喝了几口解酒汤,也觉得在宴会上沾染的酒意消散了不少。 因此他们俩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解决着各自的食物。 吃完以后,陈莺又和薄青恕一起乘坐电梯前往他们各自的卧室。 她的卧室在三楼。薄青恕的卧室在二楼,而二楼一整层都是属于他的空间。 目送着他走出电梯,陈莺才彻彻底底地松了一口气。 哪怕今天薄青恕对她的态度还算温和亲切,但她还是有点不太习惯跟这位“小叔叔”单独相处。 回到房间,想到第二天还要早起上学,陈莺也不敢再耽误时间了,赶紧匆匆忙忙洗漱。 躺在床上,鼻尖萦绕着被子被太阳晒过后的气味。 虽然知道是螨虫把晒死的味道,但陈莺还是浑身舒坦地闭上眼睛。 在意识渐渐模糊之际,她迷迷糊糊地想—— 希望明天依旧是美好的一天。 *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操场东边的整个篮球场被人占了半边。 陈莺被蔡婷婷抓着胳膊拖到场地边上的梧桐树底下,树荫窄窄一条,刚好够两个人并肩站着。 “你轻点。”她把手臂从蔡婷婷手里抽出来,“你握得我手臂上汗都要出来了。” 也不知道自己找什么罪受,居然真的被蔡婷婷哄骗过来顶着太阳看人打篮球。 望着不远处正火热着打篮球的男生们,她不由疑惑,难道他们不觉得很热吗?她光是在太阳底下稍微动一动就觉得浑身是汗了。 结果下一秒就看到打篮球的男生里也有自己班的男同学。 她忍不住在心里哀嚎,下一节课教室里估计又要充满男生们身上的汗味了。 那人刚接到队友一个长传,运了两步急停跳投,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随即滚了进去。 蔡婷婷不自觉地也跟着那个篮球跳了一下,嘴里低呼着“又进一个”。 陈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上次陪你去看他打羽毛球,上上次陪你去看他跑步,这次又换成篮球了。我们学校有他不会的运动吗?” 蔡婷婷有些骄傲地扬起下巴,“所以我才喜欢他啊~运动型男啊,哇,光是想想就觉得好帅!” “原来你喜欢运动型男啊——”陈莺似笑非笑着拖长尾音,满眼戏谑地斜睨她。 蔡婷婷顿时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用手做扇扇了两下风,嘴里嘟囔着“你别说了”。 陈莺见她害羞,不由轻笑一声,把手里那瓶已经开过封但瓶口没碰过嘴唇的矿泉水递过去:“你喝点水吧,脸都红了。” 蔡婷婷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感让脸上的热意消减了不少。 把水还给陈莺的同时,忽然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叫。” 陈莺偏过头看她。 “我加到他微信了。”蔡婷婷一边说一边往场上瞟,努力装得平静,但尾音上扬已经透露了她内心的喜悦,“前天晚自习课间加上的。我正好在楼梯口碰见他,就鼓起勇气要了他的微信。那天晚上他通过好友申请后,我们还聊了几句。” 陈莺愣了愣,随即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笑着问:“你怎么憋到现在才说?” “我也在犹豫要不要说嘛,怕给他带来麻烦。但现在正好这里就我们两个,所以就跟你说起来啦。” “那你们都聊了什么?” “就聊了聊双方的名字和班级,然后我夸他运动能力很强,他说了谢谢。接着就没了。” 说完,蔡婷婷叹了声气,大概是在遗憾没能找到更多的话题和他接着聊下去。 陈莺见她情绪有些低落下来,“唔”了一声,拍了拍她肩膀鼓励说:“至少你已经迈出第一步和他互相认识了,接下来一定会越来越熟悉的。” 听她这么说,蔡婷婷心情又好了起来,“你说的没错,只要我找机会和他再聊几次,一定会越来越熟的。” 女孩眼睛里的那点光亮藏都藏不住。 球场上运球的闷响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嘎吱声混在夏天的风里,热烘烘地扑在每个人脸上。 陈莺正微笑着继续看场上的赛况,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人影。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从场地另一侧径直走到了她们这棵梧桐树的旁边。 突然多出来一个陌生人,而且还在她们俩不到两米的距离。 陈莺收敛起嘴角的笑意,用手肘碰了碰蔡婷婷的胳膊。 蔡婷婷收回视线,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这位男生,于是赶紧也收起自己花痴的笑容,装作无事发生。 与此同时,陈莺也在用余光观察着这位莫名其妙站在她们旁边的男同学。 五官生得挺端正,眉眼之间带着某种温和,看人的时候目光也不逼人,反而让人觉得轻松。 而且他站的位置是树荫边缘,大半个人还曝在阳光底下,却没有露出任何因热烦躁的情绪。 就在她准备继续专心看场上比赛时,男生突然开了口,带着点笑意。 “你好,打扰一 下。” 陈莺闻言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面对面的直视让她更加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她来京市读书的时间不算长,平时除了跟蔡婷婷走得近,和其他班的人基本没什么交集,可这个人却透出了一种“我见过你”的确认感。 “你是陈莺吧?”男生微笑道,“我是高三(2)班的,叫梁亦川。前几天我跟我爸一起去了薄家晚宴,好像在那里看到你了,所以过来问问。” 陈莺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她从来没在学校里提过薄家的事,只有班主任和校方知道她是由薄家安排转学进来的,其他人则一概不知。她甚至刻意不让人知道她住在哪里,就连接送她上下学的司机都被她请求着不要轻易下车露面。 蔡婷婷在旁边已经瞪大了眼睛,完全震惊于自己刚才听到的东西,但又硬生生把一大堆问题咽了回去,只用目光在陈莺和梁亦川之间来回扫。 陈莺还在不断思考。 这位叫梁亦川的男生说他跟着他父亲去了晚宴,那就说明他父亲跟薄家有过生意往来或者人情往来。而晚宴上,她大部分时间是跟薄与衡待在一起,所以他一定也看到了。 最重要的是,他也许还看到了她和薄青恕坐在一起说话。 不,先不要这么预想,说不定他没有看到。 陈莺经过斟酌后,还是决定不要透露太多内容,“我和薄家的人认识。” 这话说得很模糊不清,但她觉得足以应付梁亦川了。 梁亦川笑容不变,微微点了下头,说:“我明白了。” 没有追问,也没有好奇。 但蔡婷婷在旁边已经憋得快不行了,想要听八卦的心思蠢蠢欲动。 陈莺斜睨了她一眼,把她那股蠢蠢欲动再次压了下去。 球场上的篮球赛正好告一段落。 蔡婷婷暗恋的那个男生把球丢给队友,从场边拎起自己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一抬头,目光便锁定到了梧桐树这边。 他认出了蔡婷婷,随即又瞥见了站在一旁的梁亦川,心里有些意外。于是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径直走了过来。 “哥,你怎么在这儿?”唐家乐站定在梁亦川面前,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便拿毛巾随手一擦。 然后他看向蔡婷婷,冲她点了一下头,“你也在这儿啊。” 蔡婷婷原本就被热红的脸更红了,朝他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我们班这节也是体育课,所以来这边看会儿球。” 唐家乐哦了一声,又看向自家表哥,“你们认识?” 梁亦川笑了笑:“不认识,但都是同学嘛,聊聊天也没什么。”说着他迅速瞥了一眼陈莺。 “哦,这样。”唐家乐丝毫不怀疑自己表哥说的话。 就在四人面面相觑无人继续发言时,下课铃突然响了起来。 操场各处零零散散的学生纷纷往教学楼方向走。 蔡婷婷虽然有些不舍和唐家乐分开,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她任性的时候,便拉了拉陈莺的手腕。 “走了走了,下节历史课,老杨要突击提问的。” 唐家乐见她要走,便说了句拜拜,惹得她内心更加激动,回教室的脚步却越来越快了。 梁亦川站在原地望着陈莺距离越来越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本来想向她要微信号的,但摸了摸口袋才反应过来他没把手机带到体育课来,只能先放弃,到时候再另找机会要到她的微信了。 唐家乐这时才觉得奇怪:“哥,你看什么呢?我们也得回教室了。” 梁亦川笑了笑,说了句“没什么”便也抬脚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回教室的路上,蔡婷婷憋了一路,一直到上了教学楼的楼梯拐角才终于忍不住,一把拽住陈莺的胳膊把她拉到角落。 “你参加了薄家的晚宴?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陈莺看着她那副“你今天必须给我交代清楚”的表情,不由沉默了几秒。 “说来话长。”她叹气,“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跟你说吧。” 蔡婷婷瞪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和好有些生气的情绪,嘴里嘟囔着“行行行中午就中午”,手却又默默地再次挽住了她,拉着她一起回教室。 陈莺对她总是骤然变化的情绪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还是感到了一丝慰藉。 婷婷总是对她很好。 婷婷确实是一个性格很好的女孩。 只是薄家的那些事,她不能全部如实告诉婷婷。 4. 淤青 关于自己和薄家的事,陈莺挑挑拣拣了一些不太重要的内容和蔡婷婷说了,大概内容就是自己因为特殊原因,被薄家安排转学到了现在这个学校。 蔡婷婷本来想继续追问是什么特殊原因,但见陈莺一脸的为难和踌躇,最终还是收起了好奇心没再继续问下去。 她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任何人哪怕是关系最亲密的人知道的秘密。 也许对陈莺来说,这就是那个不愿意说的秘密。 好不容易把蔡婷婷应付过去,薄与衡这边又出了变故。 薄与衡找到薄青恕,开门见山道:“小叔叔,我接了个项目,过几天就走,周期大概要好几个月。” 薄青恕从文件里抬起头:“哪里?” “中东那边,一个战后重建的专题纪录片。”薄与衡顿了顿,继续道,“我自上次回来之后还没出过国,这次的团队是之前合作过的,安全方面做过评估。” 薄青恕没接话,知道侄子不会无缘无故专门跑来跟他说自己要出差的事。 薄与衡果然继续往下说了:“我走了以后,小莺那边,你能不能帮我多看着点?那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在学校有什么事也不跟我说,我怕她遇到麻烦不好意思开口。” 合上文件,薄青恕将身体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桌面,半天没说话。 薄与衡见薄青恕不回应,不免有些紧张:“小叔叔……” “行,但我不能保证事事关注到她。”薄青恕终于松口。 薄与衡连忙说:“当然当然,她也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事事关注的。” 得到了自家小叔叔的承诺,薄与衡不再停留,开着车前往公司。 在某个红灯前停下时,他的思绪不由回游到几个月前自己还在国外当战地记者的时候…… 那天下午,他和自己所在团队跟着维和部队的车队去一处临时安置点做采访。 太阳特别烈,黄沙被风卷起来扑在车窗上,坐在他旁边的陈莺哥哥陈青,正低头看电子地图,一边看一边跟前面开车的战友说,“前面路口右转,不过那个弯道最近有报告说不太平。” 车子刚刚转弯,一阵爆炸声乍然响起。 第一个爆炸点在车队前方不到一百米的距离,轮胎卷起的沙尘和爆炸后的黑烟混在一起挡住了视线。 所有人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车停下的同时,维和士兵纷纷扛着枪跳下车。 他也赶紧带着自己的团队跟着下车,但没有急着躲避,而是想要往前拍一点画面。 下一秒,一颗流弹擦着他耳边飞过去,然后听到有人怒吼了一声“趴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被陈青扑倒了。 那人身上沉甸甸的防弹衣硌着他的后背,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然后就是几声闷响。 他后知后觉地闻到了铁锈的味道,温热的液体顺着防弹衣的边缘淌下来,滴在他脸颊旁边干燥的沙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惊呆了,根本做不出什么反应,只能愣愣地盯着那一滴滴血迹。 “薄记者。”陈青的声音突然从他头上传下来,很轻,但字字沉重,“我妹妹……江城……请你帮我……多多照看……” 他根本不敢动,因为不知道上面还有没有流弹,也不知道身上的这个人到底中了多少发。 只能把脸埋在沙土里,流着泪拼命点头说着“你放心”。 陈青最后跟他说了一句什么,沙尘太大,他没能听清,只能呼唤着陈青别睡过去。 但那双手扣在他后颈上的力气还是一点一点地松掉了。 后来的事就是他紧急回国,交接工作,然后参加陈青的灵柩迎接仪式。 他站在队伍后面,看到了前面那个小小的瘦弱的背影。 那是陈莺。 紧接着他又跟着队伍一起去了江城,继续参加安葬仪式。 一切尘埃落地,他也终于找到了陈莺,把发生的那些事告诉了她。 陈莺哭得很伤心,一边挥拳打他一边嚎啕大哭,他也控制不住再次流泪,不断说着“对不起”。 他以为陈莺会恨他,可哭完之后,她很快就调整有些崩溃的情绪,沙哑着问他来找她是有什么事。 于是他便问她要不要跟他去京城生活,这也是她哥哥对他的嘱托。 陈莺当时没有马上给出回应,而是思考了两天后才给他打电话,表示愿意跟他一起去京市。 然后他又陪着陈莺花了几天时间把江城的事都处理完了,才带着她来了京市。 来了京市后,她哥哥那件事就很少再提起了。 不敢提,不能提。 只要提起来,伤心的人不止是陈莺。 绿灯亮起,薄与衡思绪回笼,再次发动车子。 晚上,他来到陈莺房间的门口,跟她说了关于自己要去国外出差几个月的事。 陈莺并不感到意外,反而觉得“悬在半空的鞋子终于落地了”。 她问:“去哪儿?” 薄与衡:“中东。” 中东啊……那边局势貌似不太稳定啊。 但她没有追问细节,沉默几秒后才郑重地说:“那你注意安全。” 薄与衡看着她:“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就去找陈助理,他肯定会帮你处理的。如果有更麻烦的事,直接找小叔叔也行。” 除开薄青恕本人,这已经是第二个跟她说若有更麻烦的事直接找他的人了。 她再次深深地感觉到,薄青恕在薄家的话语权有多大。 为了不让薄与衡到了国外还担心她,陈莺没说什么,果断地点点头,说“我会的”。 薄与衡知道陈莺现在答应得果断,但也未必真的会去找。但为了不节外生枝,他也就没再继续说那些婆婆妈妈的唠叨。 薄与衡走的那天早上,正好是周末,陈莺干脆也跟着早早起来送他一程。 出门之前,他穿好鞋子,一抬头就看见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便冲她笑了一下,“好好读书,等我回来给你带当地特产。” 然后朝她摆了摆手,转身上了司机的车。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 薄与衡走了之后,老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薄老爷子和薄老夫人找了个时间去郊区别墅养生一段日子,而薄青恕平时工作多应酬也多,经常不在家吃饭。 陈莺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也偶尔在饭桌上碰到薄青恕。 两个人各吃各的,话都不多。 这天下午放学,她背着书包走到校门口,在惯常等车的位置站定。 一波波学生走出校门,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陈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司机居然迟到了。 大约过了五分钟,司机的电话才匆匆打了过来:“陈莺小姐,高架上出了连环追尾,我堵在这边了,可能还要一阵子。您稍等一会儿,我尽快赶到。” 陈莺怕他太急而出事,说:“没事,你慢慢开,不急。” 挂了电话,她干脆往后退了几步,站到校门内侧的门廊底下。 天色骤变灰暗,一阵大风吹过,带着潮润的土腥气。 陈莺闻着这股水汽,心想着看来是要下雨了。 然而没等她反应过来,随着第一滴雨落下,第二滴、第三滴…… 转瞬之间整片天空像被人泼了一盆水,雨线直直浇下来。 陈莺所在的位置太浅了,雨被风斜着吹过来,她的校服很快就被淋湿了一部分。 转头看了看,离最近的一楼走廊也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跑过去的路上估计会被淋得更彻底。 她干脆继续往后缩,尽量贴着门廊的墙壁,把书包举到头顶上挡住一部分雨水。 学校门口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偶尔有一两把伞飞快地飘过去。 “滴滴!” 就在陈莺盯着雨幕发呆时,骤然响起的车喇叭声惊醒了她。 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发现是薄家的车,赶紧抬脚从门廊下冲进雨里。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座椅皮面已经被她的湿校服蹭出了一片深色的水印。 司机从前排递过来一条新毛巾,愧疚道歉:“陈莺小姐对不起,这雨来得太急了。您先擦擦,别着凉了。” 陈莺接过毛巾,擦了擦湿润的脸和头发。 司机赶紧发动车子回老宅。 到了老宅的时候,雨小了一些。陈莺从车上下来,跑了几步上了台阶,推开客厅的门。 空调的冷风迎面扑来,她忍不住抖了一下,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客厅里的灯亮着,薄青恕正坐在沙发上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听到开门声,下意识抬头,目光落在陈莺身上的时候停 了一下。 她正在穿拖鞋,弯腰时校服从肩膀到腰全部贴在了身上,湿透的布料勾勒出少女的身材曲线。 薄青恕几乎是立刻就把视线移开了,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捞起沙发上的一条毛毯,隔着几步距离往她身上一扔。 “赶紧上去洗澡。” 毛毯展开了一半,落在陈莺身上时几乎把她整个人兜住了。 她下意识地握住毛毯边把自己裹紧,满头雾水地朝薄青恕看去,却只看到他冷漠的侧脸。 于是只好听从他的话上楼。 电梯门关上后,薄青恕重新坐下来,揉了揉眉间。 然后偏头叫了一声正在厨房摆餐具的保姆:“兰姨,开饭时间推迟半个小时,顺便煮碗姜汤给陈莺。” 叫兰姨的这位保姆应了一声,转身进厨房吩咐事情去了。 关上笔记本,薄青恕也顾不得找李管家,直接用自己的工作手机号给负责陈莺上下学的司机打了电话。 因为心情不好,导致他说话的声音都冷冰了不少,“以后下雨,不管陈莺有没有带伞,你都直接带雨伞进学校接她,别让她淋雨跑出来。” 电话那头的司机连声说“是是是”。 “这种事不应该等我说了你才想到。”薄青恕再次压沉声音,“下次再出这种情况,我直接让李管家换人。” 司机更加惶恐:“薄先生您放心,我记住了,下次绝对不会再犯错。” 薄家选拔司机的条件很严苛,但一旦被选上了,所给出的工资和福利都属于是京市私人司机圈里数一数二的,他绝对不会想要丢掉这份工作的。 安排好这一切的薄青恕也早已没有了继续处理工作的心思,干脆起来洗了手坐在餐桌前等待陈莺下来,脑子里却还在思考着应该怎么提点一下她,让她稍微注意一下男女之别。 他作为长辈,自然对她升不起男女之情。在看到她那身湿透的校服时,担心的也只是她可能要生病以及会有其他成年男性对她这个女高中生的觊觎。 算了,他作为一个男性长辈,也不好跟她说这些,到时候找他妈来提点吧。 与此同时,陈莺也洗完澡下楼来了。可能是看见薄青恕已经坐在餐桌前了,赶紧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小跑过来。 薄青恕抬眸,对她抬了抬下巴:“坐吧。” 陈莺在他对面刚坐下,兰姨就把一碗汤端上来放在了她面前,一股辛辣的姜味直钻入她的鼻腔,呛得她皱了皱鼻子。 薄青恕见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不喜欢姜味,但还是不为所动地说:“先把姜汤喝了,去去寒气。” 陈莺非常识时务,知道薄青恕不是她撒撒娇就会妥协的人,认命地端起碗,深呼吸一口气,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逼得她眼眶都有些红了起来。 薄青恕神情丝毫没有软化,内心却在想,养一个小女孩真是太麻烦了,这还是陈莺这种性格比较安静的女孩,如果是他侄女薄云瑶,他绝对不会让她住进老宅的,又骄横又吵闹。 吃饭时,陈莺偷偷抬眼看薄青恕。 此刻的他穿着休闲服,额前的头发散落着,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跟那天晚宴上穿着西装的冷硬模样相比,现在这个和她一起坐在餐桌前吃饭的男人好像没有那么远了。 她以前觉得这个人就是深不可测的冰湖,看不透他的所思所想,一旦接近就会被寒气逼退。可现在她又觉得冰湖偶尔被微风吹得轻轻荡起波澜时,还是能看到些许生机勃勃的。 对他的那层畏怯,在那碗姜汤进入胃里时,好像也融化开了一角。 吃完饭,陈莺按往常一般回到自己房间写作业。但写完几道大题后,她觉得脑袋有点沉,眼前的字迹也有些重影。 陈莺揉了揉太阳穴,应该是今天淋了雨又跑上跑下累的。也没有太在意,她继续把最后几道题啃完了。 深夜睡梦中,陈莺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忽冷忽热的漩涡里,一会儿仿佛身处冬天大雪皑皑,一会儿又觉得夏天的太阳几乎要把她晒干。 被子被踢开又拽回来,拽回来又踢开,整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海里有无数东西在明暗交替地摇来摇去,身上的冷和热夜交替着涌上来。 陈莺像是被裹进一个沉甸甸的、半梦半醒的混沌里。 5. 淤青 陈莺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沉重。眨了眨眼,缓了几秒才看清眼前的情景。 此刻她的左手背上正扎着针,顺着输液管往上看,输液袋挂在床头上方,里面的药液正一滴滴往下坠。 床边坐着佣人陶姐,她正低着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莺觉得嘴巴特别干特别渴,但没有叫醒陶姐,而是想动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手腕刚抬起来,陶姐就惊醒了。 “陈莺小姐!”陶姐往前一倾,伸手虚虚按住了她输液的那只手,“别动别动,针歪了就麻烦了。” 陶姐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残留睡意,脸上却已经堆起了笑,“您可算醒来了,真是吓坏我们了。” 陈莺沙哑着嗓子问:“我这是怎么了?” “昨晚您发了高烧。”陶姐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往里面插了根吸管递到她嘴边,“先生让我们半夜进来看看您,说是担心您淋了雨要生病。我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来敲门,敲了好几下您都没应。结果进来一看,您烧得满头是汗,脸也红得不行。后来叫醒先生,先生就让李管家联系家庭医生来给您打了退烧针。” 见她含住吸管喝了几口温水,陶姐放好水杯,“您这瓶水挂完再换一瓶,应该就差不多了。” 陈莺偏头看了看输液袋,里面的液体还剩下小半瓶。 现在她的脑袋还泛着一点昏沉,但跟昨晚那种忽冷忽热的天旋地转相比,已经好了太多。 糟糕!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学校那边——” “先生早上就打电话给您请好假了,还说让您安心在家养着,不急着去上课。您成绩那么好,缺个一天两天的也影响不了什么。” 陈莺这才放松身体重新陷入被窝里,眼皮又缓缓沉重了起来。 陶姐见她困意再次上头的模样,干脆小心翼翼地起来走出房间给李管家打了通电话。 此时,京市中心区的薄氏集团总公司高层会议室内,一场项目汇报正在进行。 薄青恕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摊着下属上交的汇报书。 目前正对着PPT汇报的人是市场部的总监。 薄青恕的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眉头紧蹙着,周身的气压又低又冷,连带着整间会议室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搁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随即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他垂眸,点开信息飞快地扫视了一眼。 李管家:【先生,陈莺小姐已经醒了,也已经开始退烧。目前能够正常进食,状态良好。】 看完信息,他将目光重新落回投影屏幕上。 市场部总监刚讲完PPT第四页的关键数据,一抬眼撞上BOSS的目光,不由愣了一瞬,差点把下一页的标题念错,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往下汇报。 汇报的同时还不由腹诽,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现在的BOSS心情比之前他刚刚开始汇报时的心情要好了一些。 不只是他这么认为,坐在下边正屏息听着汇报的其他员工都察觉出了会议气氛正慢慢升温。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随即一边装着认真听汇报的样子一边偷偷观察BOSS的神情。 结果发现BOSS的心情就是比会议刚开始要好了一些,至少周身的氛围没那么冷冰冰了。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散会之后,大家鱼贯走出会议室。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几个人同时掏出了手机。 一个没有薄青恕的微信小群里飞快地刷起了消息。 员工A:【是我的错觉吗?我总觉得薄总的心情是不是变好了?】 员工B:【不是你的错觉,我也感觉出来了,而且好像是中途看了一次手机后心情变好的。】 员工C:【我坐得离薄总要紧,只隐约看到薄总在看微信,但内容是什么没看清。】 员工D:【谁发的信息啊这么灵?我建议那个人每天给薄总发一条。】 员工B:【+1。今天这个会本来我准备挨骂的,结果薄总就问了两个问题,就放过我了。】 员工A:【接龙:感谢。双手笔芯.gif】 员工C:【感谢+1。】 员工D:【感谢+1。】 员工E:【感谢+1。】 …… 电梯到了各自部门楼层,一群人默契地把手机收起来,各自恢复了精英模样,再次鱼贯走出电梯。 * 薄家老宅。 陈莺在床上已经躺了一整个白天。 陶姐每隔一个小时就进来给她换一次额头上的湿毛巾,就连饭都是直接端到床上吃的。 到了傍晚,家庭医生又来了一趟,量了体温,说已经退到正常范围了,但身体还有些虚,让多喝水多休息。 陶姐这才放心让她下楼到餐厅吃晚饭。 吃完晚饭回到房间,陈莺给蔡婷婷发了条信息,让她把今天老师布置的作业内容发过来一下。 蔡婷婷直接发了三个感叹号过来,然后又接连发了好几条。 ——【你身体怎么样?烧退了吗?】 ——【我的妈呀,你都生病了还坚持写作业啊?】 ——【不过今天大部分科目的作业都是试卷欸,你的那份也放在你课桌抽屉里了。】 ——【你就先好好休息呗,不急着写作业哇。】 ……试卷吗? 陈莺有些无奈,今天她没去上课,自然拿不到试卷了,但就让她浪费晚上的时间不写作业,又觉得有点可惜。 就在她准备回复蔡婷婷什么的时候,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随即一个男声在门外响起。 “陈莺,休息了吗?” 是薄青恕! 陈莺赶紧坐好:“小叔叔,你进来吧。” 得到陈莺的允许,薄青恕打开门走了进来。 陈莺猜测他应该是刚刚回来,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挂在了他的手臂上,衬衫最上面那个纽扣松开,露出了他一截喉结下方的皮肤。 进来之后,薄青恕先是看了一会儿她的脸色,才说:“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下次别淋雨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薄青恕没打算多待,于是说:“这几天多喝水,按时吃药。你明后天继续请假休息吧,也不急着回去上学。” 陈莺的心微微一动:“明天……我想去学校上课。” 薄青恕不容置喙地拒绝了:“不行。明天先不去,后天再看情况。你这样子去了也听不进去课。” 陈莺认命地点点头,但微皱的眉头透露出了她真实的心情 。 薄青恕看出了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什么事?” 她猛地抬头,赶紧说:“作业。如果请假好几天的话,回去的时候欠的作业可能会堆积很多。” 原本还有些生气陈莺不爱惜身体的薄青恕,对她明显还有些孩子气的幼稚很是无奈,“行,明天我让小陈去你学校帮你把作业拿回来。” 见她没有别的事,薄青恕带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陈金泽果然来了。 “陈莺小姐,这是你班上昨天发的各科试卷和作业要求。你的班主任托我转告你,让你安心休养,不着急回去。” 陈莺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看,然后抬头冲他说了声“谢谢”。 却见他没急着走,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陈莺小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点点头,示意他提问。 “你明明请着病假,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为什么还要这么坚持每天补作业?据我所知,大部分学生在得知能请假回家的情况下,是不会上赶着补作业的。” 陈金泽是真的很好奇,也只是单纯的好奇。 这个问题问得陈莺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她就调整了过来,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拥有的东西本来就很少,成绩算是其中一样,而且是比较重要的那一样。在这世上,我没有别的亲人了,以后的路得靠我自己走,每一步都得踩稳了才行。像我这样的人,书念不好,以后想去的地方就去不了。” 听着她这番话,陈金泽的表情也渐渐凝重了起来,内心也隐隐有了对她的赞同感,甚至想起了他自己的过往。 其实他也是贫穷孩子出生,家里没钱没权,全靠着他成绩优异考上了好大学,又在毕业后以丰富的实习经验和强大的工作能力拿下了薄氏集团总经理助理这个职位。 也正是因为他拿到了这个工作,才使自己的生活乃至家里的生活都发生了改天换地的变化。 看着这样的陈莺,陈金泽不免对她产生了某种敬佩感和亲切感。 于是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到公司,陈金泽第一件事就是去薄青恕的办公室向他汇报给陈莺送作业的情况,末了他还将她说的那番话转述给了他。 薄青恕平静地听完,挥挥手让陈金泽回去工作。 等陈金泽离开,总经理办公室里只剩下薄青恕一个人。 他放下签字笔,忍不住轻笑一声。 陈莺说她没有亲人,可他却觉得不出意外的话,她未来是不会陷入没有亲人的孤境。 不说别的,就说他侄子薄与衡。 他把她从江城接过来,给她安排住处、办转学、操持一切大大小小的事,连未来职业规划都在帮他铺路,这算哪门子的没有亲人?更何况他的背后是薄家。 薄青恕忽然觉得陈莺这个小孩其实比表面上看起来清醒得多,也坚硬得多。 薄与衡之前说她什么事都自己扛,他之前听着没感觉,现在倒是真的有点懂了。 她那种“自己走”的念头几乎是长在骨头里的,谁给她照顾她也会收下,但从来不真的依赖谁。 薄与衡在的时候她不多话,薄与衡走了她也不多问。 薄青恕不免摇头感叹—— 还真是个硬气的小孩。 6. 淤青 陈莺回学校那天,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血色,只是下巴似乎瘦了一点点。 看到她的那一刻,可把蔡婷婷高兴坏了,一见到她就冲上来拥抱住了她,嘴里开始念叨着“你知不知道你请假的这几天我快无聊死了”之类的话。 虽然她还有其他关系不错的女同学,但关系最好的还是陈莺啊。 除了蔡婷婷,还有一个人也在等待着她的回来。 大课间下课的时候,陈莺正和蔡婷婷聊天,听见班里有个男生在叫她:“陈莺,有人找你!” 她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却看见了梁亦川靠在门框边上,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和蔡婷婷对视一眼,都有些奇怪梁亦川怎么会来找她。 但见人还在等着,便来不及思考,赶紧起身往外走。 课间的走廊人来人往,梁亦川往旁边让了让,给她留出靠墙且不会被人打扰的位置。 他问:“你身体好了?” 陈莺答:“好了。”又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她不知道梁亦川找她有什么事,两个人除了上次体育课那次对话,再没有别的交际了。 梁亦川微笑着亮出自己的二维码:“加个微信吧,万一以后有什么事也方便联系。” 陈莺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对方依旧一脸微笑不为所动的样子。 不过她也没有拒绝,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还都是同学,再加上根据上次的情况来分析,他还是蔡婷婷暗恋对象的表哥呢。 于是她用手机扫了二维码,屏幕瞬间弹出梁亦川的微信名片,头像是一张在山顶拍的背影照,名字就是一个“梁”字。 在梁亦川的目光下,她点了[添加]。 “行,那我走了。” 见已经达到目的,梁亦川也不再多留,冲她笑了一下就走了。 回到座位,蔡婷婷凑过来问:“唐家乐表哥找你什么事?”她压根没记住上次梁亦川自我介绍时说的名字,就只记得他是唐家乐的表哥。 陈莺说:“没什么事,就互相加了微信。” 蔡婷婷神情顿时微妙了起来:“没那么简单吧~” 陈莺不以为然:“就是这么简单。” 说完也不再搭理蔡婷婷不怀好意的笑容,干脆直接拿出上一节课布置的试卷写了起来。 下午放学回到老宅,看到薄老夫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时,陈莺不由一愣,下意识叫了一声“薄奶奶”。 心里却在想,薄爷爷和薄奶奶回来了? 薄老夫人听到声响抬头,看见她进来,露出慈祥的笑容,“小莺回来了?快来坐。” 陈莺换好拖鞋过去,在薄老夫人身边坐下,立马就被她握住了手。 “手心倒是暖的,看来烧真的退了。”她略带疼惜地说,“你小叔叔也真是的,你生病了也告诉我们老两口。我今天刚去公司看他,他才顺嘴提了一句。你说这,哪有孩子生病长辈不知道的道理。” 陈莺连忙说:“烧退了就没什么事了,没必要惊动您和薄爷爷。小叔叔他也是担心你们过于担忧影响身体,您别怪他。” 薄老夫人吐槽薄青恕,可不代表她也能跟着吐槽,在薄家生活的这段时间,她早就摸透了薄青恕是薄老爷子和薄老夫人最偏心的人,哪怕是小孙子都比不上他。 见陈莺替薄青恕说话,薄老夫人笑呵呵的,然后又拉了几句家常话后,正式进入她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 “说起来,你叫我一声薄奶奶,也相当于是我的孙女。”薄老夫人说着就叹息了一声,轻轻摸了摸她的发尾,“你住在这家里,咱们都当你是自己人,该照顾的照顾,该管的管。但有一点,奶奶得跟你提个醒——” 她的语气严肃了起来,“你年纪还小,又长得好,在家里也就算了,但至少在外面,遇到成年男性多留个心眼。男女有别,该避的嫌要避。尤其是那些比你大不少的男人,表面上看着得体周全,心里头想什么可不好说。” 这话说得足够狠,几乎是直接把“小心坏男人”这句话摆开在陈莺的面前。 陈莺的脸颊“腾”地就烫了起来。 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那天傍晚发生的事。 难怪薄青恕莫名其妙却动作干脆利落地毛毯扔到她身上,也难怪她看过去时只能看到他生硬冷漠的侧脸。 她当时只是以为他嫌她湿漉漉的样子碍眼,而且还把地板弄湿。 现在看来,他分明是在避嫌啊…… 所以薄老夫人来跟她说这些话,也是他安排的吗? 陈莺说不清自己现在心里是什么感觉。 有一种被人在背后安排了什么的愤怒,这种事明明可以他自己来说,非要让大长辈出面,像她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又有一股说不出的不好意思,哪怕薄青恕瞬间就移开视线,也肯定看到了她湿透的校服贴身的那个样子。 甚至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闷。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情绪,几种东西搅在一起,在胸腔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薄老夫人见陈莺低着头不说话,表情还有些不好意思和尴尬,就知道她已经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于是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恢复了刚才的轻松:“好啦,这事就说到这儿。你明白奶奶的意思就行。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再多做两个菜,你看你生病都瘦了一圈,得赶紧补补。” 也许是今天薄老夫人回来了,所以晚饭的时候薄青恕也在。 这是陈莺连续三四天来第一次在餐桌上看到他。 吃饭的全程,陈莺都没敢往薄青恕那边看一眼,只乖乖吃着薄老夫人时不时夹到她碗里的菜。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她这边,但依旧低着头当作无知无觉。 陈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明明听薄青恕和薄老夫人聊天的语气很正常,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可她就是不敢看他。 为了摆脱这尴尬的感觉,她匆匆吃完最后几口饭,说了一句“我去写作业了”就赶紧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薄青恕平静地看了一眼她有些匆忙的背影,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和母亲说话。 回到房间,陈莺先是平复了一会儿心情,然后拿出作业开始写了起来。 刚写完几个选择题,放在旁边的手机振了几下,拿过一看,是梁亦川的微信信息。 梁亦川:【[du.ews/practice-2019/xxxx.html],这是学校下个月的几个实践活动, 你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梁亦川:【我看了一下,其中青少年记者采访团、模拟联合国、非遗手作体验好像都挺有意思的,也能给自己的高中履历加分。】 陈莺点开链接翻了翻,特别是青少年记者采访团这个活动,内容是去本地一家媒体机构参观,外加一次模拟采访实践。 确实挺有意思的。 她慎重地思考了一会儿。 陈莺:【谢谢,但我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报名参加这些活动比较好。】 梁亦川:【好的。虽然很遗憾,但尊重你的选择。托腮.emoji】 陈莺笑了笑,觉得梁亦川本人还挺有意思的。虽然是前段时间才认识他甚至才加上微信没多久,但还是能感觉得出来他是有分寸感、进退有度的人。 和他聊天不会有逼迫感,反而是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她下了一个结论:梁亦川很适合当同学和朋友。 放下手机,陈莺用笔帽敲了敲脑门。 集中注意力,专注学习!现阶段最重要的是备战高考! * 放学铃刚响,陈莺还没收拾书包就接到了陈金泽的电话。 “陈莺小姐,我现在在学校门口等你,薄总让你去他公司一趟。” 陈莺疑惑:“小叔叔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陈金泽:“我不知道,薄总只让我来接你,其他的都没说。” 陈莺:“行,我知道了。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出来。” 挂掉电话,陈莺加快速度收拾书包,连拜拜都没来得及和蔡婷婷说就背着书包匆匆忙忙地往校门口跑。 上车之后,陈金泽先跟她打了声招呼,然后发动车子往市中心前进。 在去薄氏集团的路上,陈莺旁敲侧击了一下薄青恕的心情。 听到陈金泽说心情还可以但比较忙时,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忙好啊,忙就说明不会说太久的事情。 到了薄氏集团,陈金泽引领着陈莺前往薄青恕的办公室。 经过某个部门时,工位上各执其位地忙碌着。 键盘的敲击声、椅子拖拉的滑动声、打电话的讨论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了一种属于成年人世界的奇特感。 陈莺好奇地观察着,觉得心跳都比平时要快了一点,产生一种“以后自己也会成为一个成熟的职业女性”的期望。 不过……现在应该是下班时间吧,为什么他们还待在这儿没走? 陈莺不由问陈金泽,“你们正常下班时间是几点啊?怎么大家都还在忙?” 陈金泽脚步一顿,回头却发现她一脸认真的好奇,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们这儿朝九晚六。现在还没下班是因为最近要忙一个项目,所以得加班。” 陈莺好奇:“加班有加班费吗?” 陈金泽无奈:“当然有。不给加班费不就违法了吗?” 不给牛马打工人足够的牛马费,谁愿意费心费力完成工作?薄氏集团能走到如今这个地位,其中之一靠的就是从不拖延的工资和各种福利。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极其严苛的工作能力要求。 在薄氏集团,没有能力的人是待不久的。 这也正是公司员工对薄总又爱又恨的原因。 7. 淤青 来到薄青恕办公室门前,陈金泽抬手敲了敲门。 听见里面传出“进来”,便轻轻推开一点门缝,侧开身子把位置让给陈莺。 陈莺暗自深呼吸,提起精神推门而入。 一进去,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办公桌后面,满脸冷静的薄青恕。 他正带着蓝牙耳机,对电脑屏幕讲话。见她进来,便抬手示意了一下沙发的方向,又指了指茶几上已经摆好的一杯橙汁。 陈莺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橙汁喝了一口,眼睛却滴溜滴溜地转动着观察周围。 办公室很大,萦绕着清冽的木质香,而落地窗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夕阳投射进来,与天花板的白灯交织成橙白交融的浅橘色,让室内氛围都变得温暖了起来。 闻着好闻的香氛,陈莺稍稍放松了下来,视线重新转回薄青恕身上。 男人开会时说话的样子跟平时很不一样。 平时在老宅里,他虽然也不经常笑,但说话语气比现在要平静柔和。而现在的他,英语口语清晰流畅,跟视频里那几个人讨论某个项目的技术细节时,语气要冷静平淡得多,让人望而生畏。 陈莺看着看着,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 不知为何,她忽然很希望自己现在已经上了大学,坐在某间办公室里,也有人在视频会议对面认真地听她讲话。 她想变成一个跟薄青恕一样的人,在职场上意气风发。 半个小时后,视频会议结束了。 薄青恕摘下蓝牙耳机,转过椅子面朝陈莺,直截了当地步入正题。 “你们学校下个月是不是有个青少年记者采访团活动?” 陈莺一愣:“您怎么知道?” “与衡特意打电话过来跟我说的。他说你可能会参加,来问我的意思,看能不能出资赞助一下。” 她朝男人望去,他的神情非常平静,丝毫没有被薄与衡请求出资赞助的不满。 这反而更让她觉得局促。 抿了抿唇,陈莺决定坚持自己之前的决定。 “我不打算参加。” 像是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薄青恕挑眉,“理由?” “我现在高三了,核心任务是备战高考。这种实践类的活动,等上了大学还有大把机会,而且大学的平台肯定比高中更专业、更国际化。现在为这个花时间,跟我的优先级排序对不上。” 薄青恕勾了勾唇,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少女说话时认真又坚定的神情在他这种见惯了虚伪的成年人眼里,反而更真诚动人。 “可以。”他说,“不过你自己跟与衡说明情况吧。” 他可不想再在工作的时候接到薄与衡的电话,而且讲的还是跟工作无关的事。 得到了薄青恕的点头同意,陈莺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准备起身向他告别回老宅。 薄青恕却先她一步站起来,整理着纽扣和袖子,“走吧。” 她跟着起来:“您也要回老宅吗?” 男人微微一笑:“带你吃晚餐。” …… 薄青恕带着陈莺来了一家五星级西餐厅。 刚进门,就有一个侍应生走上前来引着他们来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这家西餐厅在高层,俯瞰下去,能把附近的环境一览无余,更别说西餐厅内部低调奢华的装修了。 陈莺坐下后,一动不敢动,只能傻傻地盯着薄青恕看着菜单报出一个个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菜名。 什么烟熏帝王鲑、牛肝菌奶油汤、伊比利亚战斧猪排之类的,全是她平时没听过的东西。 考虑到她还未成年,薄青恕给自己点了杯红酒后,还给她点了杯气泡水。 菜一道道端了上来。 陈莺看着这些摆盘精致的菜,不免有些汗颜:摆盘太好看了,让她有点下不了手。 下不了手也得下,不然就得饿肚子了。 于是她模仿着对面薄青恕的吃法,小心翼翼地品尝起了这些食物。 香气顿时在舌尖化开,令人胃口大开。 也许是两个人吃饭时没有交谈,陈莺有了闲暇,不由偷偷环顾起了四周。 邻桌坐着一对穿正装的男女,正端着酒杯低声交谈,半天才动一下刀叉。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陈莺总觉得那两个人往她和薄青恕这边看了好几眼,然后凑到一起嘟嘟囔囔着什么。 薄青恕见她不对劲便问:“怎么了?” “呃?”她再次看向那对男女,发现他们这时并没有往这边看,便摇摇头说没什么。 薄青恕却不信她的话,回头望了一眼她刚才看的方向,随即淡淡地收回视线不再多言。 吃完最后一口甜品,陈莺瞥了一眼正抿着红酒的薄青恕。 不由默默腹诽:这种饭好看是真的好看,也很好吃。但分量太少了,一顿饭吃下来,她肚子里的饱腹感大概只到了五六分,回去写完几张卷子估计就又饿了。高三的脑力消耗比跑八百米还费热量,平时她总是尽量让自己吃饱的。 只是现在,她没法跟薄青恕说这些话。 结账之后,薄青恕带着陈莺准备离开,邻桌那对男女却看准时机赶了上来。 “薄总,好久不见。”男人谄媚着打招呼。 薄青恕挑眉反问:“你是?” 男人赶紧介绍自己,“我是之间和您公司有过合作的建宇公司,王丰源。” “原来是王总。”薄青恕微微勾唇,“王总,好久不见。” 两人握过手之后,王丰源又接着说:“和您公司合作结束之后,我们这边一直想跟您继续下一个项目的合作,奈何投了好几次标都没能成功中标。您看,这次您公司的柳天项目,能否……” 薄青恕打断他的话:“抱歉,我现在是非工作时间,所以不谈这些工作方面的事情。” 王丰源讪笑:“哦对哦对,也是我们打扰到您和这位小姐了。”说着他又佯装疑惑地看向陈莺,“不过这位小姐是……?” 突然被点名的陈莺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薄青恕。 “是我的小辈。” 说完,薄青恕微微一笑 ,随即看了一眼手表。 他什么话都没说,但王丰源还是从中看出了他的不耐烦,连忙说:“原来是这样,那我就不打扰您和这位小姐了。” 说着,他拉着女伴转身重新回到他们的位子。 “走吧。”薄青恕不再停留,瞥了一眼陈莺示意她跟上,然后转身往外走。 等薄青恕和陈莺离开以后,女人才撇了撇嘴吐槽:“什么小辈,我看是小蜜吧。本来我还以为薄氏集团的总经理能正经一点呢,没想到玩得比你还花,居然找了个还在读高中的女学生。” “你胡咧咧什么!”王丰源怒骂一句,见她有些委屈才软了态度解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女孩应该就是之前薄家大少爷从江城带回来的救命恩人妹妹。” 女人瞬间来了兴致:“什么救命恩人妹妹。” 王丰源皱眉:“具体的我不清楚,只知道她绝对不是你说的什么小蜜。”说着他又瞪了一眼女人,“你再胡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直接另外找个情人。” “别呀,我知道错了嘛~”女人也知道自己乱说话惹恼了王丰源,赶紧软着声音哄他。 …… 乘坐电梯下楼,陈莺感受到了一丝丝凉风拂面而来。 薄青恕没急着上车,而是问她:“你想吃什么?” 她一愣:“不是刚吃过晚餐吗?” 他语气笃定:“你没吃饱。” 居然被看穿了! 陈莺顿觉羞赧,咬了咬嘴唇才鼓起勇气问:“您真的要带我去?” 薄青恕不语,一脸“不然呢”的表情。 “我学校附近有一家小吃店。”她小心翼翼地提醒,“但我怕您不习惯那种地方。” “地址。” 干脆利落。 陈莺便报出了一个地址。 车子拐进小吃街,看着车窗外灯火通明的小吃店和小吃摊,陈莺有些坐立不安。 在拐进来的那一刻,她就反应过来这条小吃街路边停着的全是电瓶车和旧款轿车。 虽然自己不认识大多数车子品牌,但还是能感觉得出薄青恕现在乘坐的这辆轿车价格一定不菲。 而这么一辆豪车突然开进小吃街里,实在是太显眼了…… 她甚至都看到路边几个坐着吃烧烤的年轻人转过头,目光追着车尾灯看了一路。 陈莺的手按在车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没动。 正准备下车的薄青恕见她不懂,便问:“怎么了?” “您要不……在车上等我?”她跟他商量,“我很快的,几分钟就好。” 薄青恕却直接推开了车门:“下来吧,我跟你去看看。” 事已至此,陈莺也只好跟着下了车,结果立马感觉到好几道目光从不同方向投过来。 一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女高中生,一个西装革履的成年男人,还有一辆价格昂贵的豪车。 而这条小吃街充斥着各种酸甜苦辣的香味,顾客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闲聊,各位老板哐当哐当地翻炒着铁锅。 任谁看都觉得他们和这条小吃街格格不入。 8. 淤青 和薄青恕一起站在小吃店门口等着糯米饭团的事,陈莺想都不敢想。 可现在她却真的做到了。 男人的身高将近一米九,她站在他旁边只到他的肩膀处,想要看他的脸就不得不微微抬头。 小吃店招牌的霓虹灯光照在他脸上,形成的眉骨阴影跟平时不太一样,要更深邃,也更迷幻,整个人就像是被这街面的烟火气裹了一层模糊的雾。 因为糯米饭团很受欢迎,两个人排了几分钟的队才被轮到。 陈莺凑到柜台前面,冲老板娘笑了笑:“阿姨,两个原味的,加咸蛋黄和肉松。” 无论薄青恕要不要,她都不能自顾自只要一个,不然就太没礼貌了。 因为她是老顾客,老板娘一看到是她就笑开了:“好嘞!” 不过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她旁边的男人,又是新奇又是欣赏。 其实也正常,无论是小女孩还是中年女性,在看到薄青恕这样一个长相帅气还多金的男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洗洗审美。 陈莺看出了老板娘对薄青恕的好感,便也下意识地偏头去看他。 男人正微微低头看老板娘包饭团的动作——摊平糯米,咸蛋黄碾碎撒在上面,再铺一层肉松,加一些常规小料,然后用保鲜膜一卷一拧。 一个胖墩墩的饭团就成型了。 薄青恕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操作,无论是在酒店、西餐厅,还是在老宅,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做饭的过程。每次一上桌,摆在面前的就是制作完成的成品菜。 或许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薄青恕,陈莺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觉得他现在很像她读幼儿园时玩到新玩具的男同学。 她心想,无论男人几岁,在看到新奇的东西时,反应都是一样的。 结账时,陈莺抢先掏出手机扫了柜台上的收款码。 薄青恕见此,微微挑眉,倒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抢着一定要付钱。刚才他看过贴在墙上的价格表了,这些饭团不贵,完全是学生承担得起的价格。 拿到饭团后,陈莺试探性地问:“小叔叔,您要吃吗?” “你够吃吗?” “够的够的,我本来就是想着您才多买一个的。” 陈莺说着,连忙给了薄青恕一个更圆的饭团。 不过还有一个麻烦,就是这个饭团香味太重了,包装还没打开就已经能闻到那股糯米和小料的香味,如果在车里吃这个,味道能在皮质座椅里留三天三夜。 “要不……就在这里吃?”陈莺看了看,指着小吃店旁边摆出来的几张小折叠桌,“也可以坐外面。” 薄青恕顺着她手指着方向看去,虽然有些破旧,但整体来说还算是干净。 于是他点了点头。 陈莺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赶紧替他用纸巾擦了擦小凳子然后拉开。 结果等他一坐下,凳脚就摩擦着地面蹭出“吱”的一声。 薄青恕仿若没有看见陈莺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完全面不改色。 两个人坐下没多久,老板娘又端了两碗绿豆汤过来,说是送给他们的。 陈莺下意识地瞟了老板娘一样,却只看见一张满是笑意的脸。 陈莺:……帅气多金的男人杀伤力真大啊。 其实薄青恕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但没有放在心上。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能力。 现在他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手里这个糯米饭团。 轻轻一口咬下去,糯米的热气混着咸蛋黄的油香和肉松的酥松在嘴里散开,整个口腔都被那种扎实的满足感填满了。 这是和他以往吃过的那些精心烹饪的菜完全不同的味道,要更浓重,也更刺激味蕾。 他一边吃一边想,或许可以让老宅的厨师佣人试着做这个。 相比之下,陈莺吃得就没有他那么香了。 在这种情况这种环境下,她没办法不花更多的精力去关注薄青恕的一举一动,哪怕只是细微的变化。 而且她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有一点害怕薄青恕讨厌她过去十几年过惯的生活,也又一点期待他能多了解这种生活。 没一会儿,陈莺就发现从她和薄青恕面前经过的路人越来越多了,甚至有几个她已经看到经过好几次了。 于是假装专心吃东西实际上在偷偷观察这些路人。 每次经过她和薄青恕的路人总是会走过去了又放慢步子回头看一眼,而目光流转在薄青恕的脸上和衣服上。 刚才只顾着看薄青恕,现在回过神来,发现这么多路人盯着他们俩看,陈莺顿时就有些不自在了,只能加快吃东西的速度。 好在薄青恕也没有要多停留的意思,两个人吃完糯米饭团,又喝了绿豆汤,就回到了车上。 陈莺看着内后视镜里那片嘈杂的灯火越来越远,终于缓缓吐出了一口带着“终于完成一项任务”意味的气。 车内安静幽暗,经历了刚才在小吃街的热闹,陈莺有点不太习惯,于是小心翼翼地说,“小叔叔,我没想到您会愿意吃这些。” 薄青恕语气淡淡的,“我以前确实不太喜欢吃这些东西。” “那您为什么……?” “但我不喜欢,跟我愿意尝试,这两件事不矛盾。像今天的糯米饭团,平时我不会吃。但既然你在吃,我跟着尝一尝,不是什么大事。” 男人平静的语气,却在陈莺的心湖掀起了徐徐波澜。现在的薄青恕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精英模样,可她原本对他的生疏、恐惧和紧张,也又消散了一些。 陈莺靠着座椅,偏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色,感到心里那个下午刚被撞了一下的位置还在隐隐地、温热地跳动着。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近了一点点。 回到老宅,陈莺洗过澡后就下楼去了厨房,翻看了一下柜子里常备的东西,只找到了几样她想要的东西。 干山楂片、陈皮和大麦茶。 因为经常吃糯米饭团,她知道很少吃糯米饭的人突然一下吃了,胃可能会有点难受和胀。 她不知道薄青恕的胃有没有难受,从他的表情里也没办法看出来。 但无论如何,她还是想先给他准备起来助消化的东西。 考虑到自己没怎么见过薄青恕吃酸甜的东西,陈莺最终还是选择了味道清香的大麦茶。 在泡茶期间,她有些为难该怎么把这杯大麦茶交给薄青恕。 来薄家这么久了,她从来没有去过二楼,永远都是一楼三楼来回。 二楼是薄青恕的专属楼层。 她刚来老宅时,兰姨就跟她介绍过,二楼除了有薄青恕的卧室,还有书房、健身房等房间。而她听了这些以后,就打定主意绝对不会主动去二楼。 而现在,却到了要去二楼的时刻。 陈莺有想过要不要打电话给薄青恕让他下来,但这样未免太不礼貌了,明明是她想要给他东西,却要他下来,太不合情理了。 “陈莺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突然一个男声响起。 陈莺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李管家,“李叔,你还没睡吗?” “先生回来了,所以我过来看看他有什么需要的。”李管家看着她手里的大麦茶,“你是消化不良了吗?要不要请家庭医生过来看看?” “不是不是,这是给小叔叔的。”她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今天我们去吃了糯米饭团,我担心他会难受,所以想泡杯大麦茶给他。” 说着她又问:“李叔,既然你在,那能麻烦你把这杯茶拿给小叔叔吗?” 李管家一直微笑着,直到听到先生和她一起去吃糯米饭团时,瞬间诧异不已。 先生跟陈莺小姐一起去吃糯米饭团……? 这完 全是李管家想象不到的画面。 他若有所思地盯看了她几眼,然后微笑着答应了她的拜托。 李管家本想让陈莺跟他一起上去的,但转念一想,他还不确定先生对陈莺是否能上二楼的决定,干脆先不提了。 端着大麦茶来到二楼书房,薄青恕正在书桌前看文件。 见李管家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便问:“这是什么?” 李管家答:“这是陈莺小姐担心先生您胃不舒服而泡的大麦茶。” 大麦茶?薄青恕疑惑,这不是他父母爱喝的东西吗?陈莺怎么突然给他泡这个? “陈莺小姐说糯米饭不易克化,大麦茶则能助消化。”李管家解释。 薄青恕挑眉,“你放着吧,我等会儿喝。” 李管家放下杯子,试探性地问:“先生,刚才我在厨房看到陈莺小姐似乎在为难能不能送茶上来,但我怕她不知道您的书房在哪里才主动接过来。您看……我要不要去跟陈莺小姐说不用做这些……?” 沉吟片刻,薄青恕说:“二楼不是什么禁止踏入的禁区,下次我在的话,陈莺要送东西就让她送吧,只要别乱进书房和卧室就行。” 等李管家离开,薄青恕才放下文件,端过茶杯喝了几口。 他不怎么喝大麦茶,但因为父母爱喝,所以大麦茶的香味没少闻。 其实他的胃并没有不舒服,不过来上一杯大麦茶也不错。 把大麦茶交给李管家后,陈莺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给薄与衡打了视频通话。 从视频里可以看出薄与衡所在的背景满是沙砾和废墟。 陈莺有些担心他的安全:“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危险吗?” “没什么事,现在他们都在忙着重建,别担心。”薄与衡笑眯眯的,“小莺,你知道吗,当你亲眼看着希望一点点建起来,心里那种感动和震撼是没办法用言语形容的。而且这边的孩子都……” 回想起自从来到这里的日子,他忍不住想要把那些他所看到的经历都告诉她,让她也能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和美好。 陈莺静静地听着他兴奋地讲述,时不时应和几句。 “对了,小叔叔问过你关于你们学校下个月的青少年记者采访团的事了吗?”说完自己的事,薄与衡开始关心起陈莺的事了。 陈莺给薄与衡打电话,本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的,见他问起,便把自己的决定和理由都告诉了他。 她原本预料薄与衡可能会劝她几句,却没想到他停了之后,沉默了片刻就叹气说能理解她。 见状,陈莺又连忙向他表示不用老是麻烦小叔叔关照她的事,平时她在学校就是正常的两点一线来往于学校和薄家老宅,目前也全身心专注于备战高考,而这些情况都用不着老是麻烦小叔叔。 薄与衡却表示不一定,“高三|反而是事情最多的时候呢,说不定还有什么备战高考的家长会以及什么成年礼之类的。” “……”陈莺顿时哑口无言,她只专注备考,倒也没往这方面想过。 现在算算时间,家长会也貌似要来了。 一想起家长会得请家长,而她在京市又没有家长,陈莺就觉得无比头疼,那股为难便也浮现在了她的表情上。 薄与衡看出了她的纠结,也清楚如果他不主动提出来的话,她可能会做出宁愿没人去她的家长会也不会主动找他们帮忙的决定。 在之前和陈青的相处中,薄与衡就从陈青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一些关于他妹妹性格的情况。 陈青说他妹妹看起来温柔平静,但内里却有着犟骨。 当时薄与衡半信半疑,而在亲眼看到陈莺后,就更觉得陈青在夸大其词。 可把陈莺带到了京市,和她相处了几个月,他不得不承认,陈青不亏是陈莺的哥哥。 哪怕是异父异母的哥哥,也比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了解陈莺。 9. 淤青 薄与衡一开始并不知道陈青和陈莺没有血缘关系。 陈青每次提到他口中的“妹妹”,从不爱笑的他,嘴角总是会带上淡淡的笑意和思念。 他说他妹妹长得很漂亮,所以他总是担心学校黄毛会纠缠他妹妹。他还说他妹妹学习成绩很好,想必将来一定能读好的大学,而他也必须努力给妹妹攒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他甚至还说,他有时候也觉得很对不起他妹妹,不得不让她独自生活,而他也只能休假的时候回去看看她陪陪她。如果以后回国了,他想要申请调动到江城陪着他妹妹。 在这种情况下,薄与衡又怎么可能会往异父异母这方面去想? 直至陈青牺牲了以后,他拜托小叔叔帮忙调查一下陈青的情况,才知道原来陈莺并不是陈青亲妹妹。 他们异父异母,但在同一个户口本上。 而关于他们父母的情况,也多少调查到了一些事情。 但实际情况,或许只有陈青和陈莺知道了。 为了不触碰陈莺的伤口,薄与衡从来没有问过她关于她家里的情况。 但现在,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小莺,我知道你不想麻烦我们。可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你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就像陈青一样,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但也是哥哥啊。” 话音刚落,陈莺的眼眶瞬间就潮湿了起来。 她没想到薄与衡居然会提起陈青,只要一想起陈青,她的心就仿佛回到了那天听到他牺牲时剧烈疼痛的时候。 是啊,陈青,她异父异母的哥哥。 可这情况跟薄与衡完全不同啊。 薄与衡在看到陈莺通红的眼眶时就已经在后悔自己怎么就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小莺……”他有些无措。 陈莺却微微一笑:“我想先写作业了,你那边先忙吧,下次再联系。” 薄与衡:“……” 看着屏幕里强笑的陈莺,他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结束了视频通话。 放下手机,看着周围尘土飞扬的废墟,无奈地叹了声气。 而挂掉视频通话后,陈莺刚才脸上的笑容早已垮了下来,只剩下迷茫。 陈青。 她很想陈青。 转身扑到床上,将脸埋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眼泪渐渐濡湿了被子,潮气充斥着脸庞。 是的,她和陈青是异父异母的兄妹,但在她心里,却早就把陈青当作是亲生哥哥了,而且从法律层面来说,他们在同一个户口本上,他也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陈莺其实不叫陈莺,而是叫何莺,何是她爸爸的姓。 她也不是江城人,而是青城人。她是跟着妈妈改嫁到江城的。 那一年她八岁,妈妈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陈家。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却不知道站在客厅里满脸笑容对着妈妈的继父在看向她时,笑意收敛了许多。但她看到了比他大六岁的陈青,他眼睛里全是对她们俩毫不掩饰的排斥。 妈妈和继父领了结婚证没几天,就风风火火地带着她去改了姓,从何莺彻底变成陈莺。 后来她才知道为什么陈青那么讨厌她和妈妈。他的妈妈在和继父离婚时不要他,把他扔给了继父。继父和前妻闹得很难看,连带看陈青也不顺眼。 而她妈妈呢,她爸爸病死后,妈妈总说她是个拖累。如果不是因为带着她,妈妈能嫁得更好。 两个被嫌弃的人凑到了一块儿,一个屋檐底下住着,谁也不理谁。 但陈青的心是软的。 她还记得有一回她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只碗,继父从客厅里走过来骂了她一顿。她蹲在地上捡碎片,陈青从旁边走过来,也蹲下来帮她捡,但依旧不跟她说话,也不对她笑。 后来妈妈给继父生了龙凤胎。龙凤胎一落地,妈妈和继父的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她和陈青了。 每到周末,两个大人把龙凤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牵着手出门去玩,留下她和陈青两个人待在家里。 也许是同病相怜,她和陈青的关系在悄悄变了。 不再那么疏远、冷漠,他们开始试探着与对方搭几句话。 有一次她发烧,烧了一整天,躺在床上起不来。没有人管她,妈妈带着龙凤胎去朋友家玩,继父出差。 她渴得嗓子冒烟,想去厨房倒水吃退烧药,刚撑着坐起来就眼前发黑。是陈青扶起她,喂她吃了退烧药,陪着她直至退烧。 还有一回,学校开家长会,全班只有她的位置是空的。她坐在教室里看着别的同学都有爸爸妈妈,干脆跑到操场主席台待到落日,似乎只要看不见,心里就不会那么难过。 等她走出学校,却在校门口看见了陈青。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靠站在门卫室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磨蹭什么,快上来”。 她抱着他的腰坐在后座上,眼泪却顺着风落了下来。 再后来的事,打破了她和陈青的世界。 那个周末,妈妈和继父带着龙凤胎去游乐园。出门前妈妈在门口换鞋,继父拎着龙凤胎的小书包,四个人有说有笑地下了楼。 她和陈青坐在客厅,却丝毫不往他们那边看一眼。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妈妈和继父对他们的忽视。 结果到了傍晚,警察敲开了他们家的门。 他们说,她妈妈和陈青的父亲,以及那对龙凤胎,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从此之后,这个家旧只剩下她和陈青了。 刚开始他们还是不怎么说话,经历了这些事后,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开口。 可是生活逼着他们靠近,水电费要有人去交,热水器坏了要有人打电话找人修,冰箱空了要有人去买菜。 这些事最初是陈青在做,他那时已经是高中生了,而她还只是读小学的萝卜头。 后来等她在旁边看得熟悉了,便接手了一些简单的家务工作,给正在读高三的陈青减轻一些压力,用更多的时间去备战高考。 那时候他们都知道,这个家如果想要以后能平稳维持,陈青就必须去读一个好的大学。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和解仪式,他们就这样一日日地走 近,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兄妹。 然后等他高中毕业去读军校,家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可她不再觉得孤独,因为他会时不时打电话回来询问她的情况,再讲一讲自己的事情。 所以哪怕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都不会再害怕被人抛下。 可陈青牺牲了,而她连这通电话也没有了。 陈莺侧身蜷缩了起来,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 她为什么会跟着薄与衡来到京市呢? 因为她想活下去。 她不想待在江城,那个地方的每一寸空气里都是回忆。 在陈家楼梯拐角处,陈青会站在那里等她一起去上学。在厨房水池边,他会一边听歌一边刷碗。在客厅茶几上,他给她讲数学题并赞叹她写得很好。 这些回忆太多太重了,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怕自己有一天走在陈家附近的街上,看到某个熟悉的角落,就会蹲下来,再也站不起来。 她想活着,而待在江城会让她无法活着。 所以她才会下定决心打出那张名片上薄与衡的手机号码。 最可笑的是,她甚至不知道薄与衡那时候已经做好了事事顺从她的准备,居然以去京市为条件,和他谈判,让他帮忙处理她的一些事情—— 她要在政府派人监护的情况下办好陈青的财产和陈家房子的继承手续。 陈青在很早之前就立了遗嘱,要把这套房子和财产留给她。所以她如果要去京市,就必须把这些办妥当了再走。 其实她在看到陈青留下的遗嘱时,是有些不可置信的。她没想到他会把房子和财产都留给她,毕竟他妈妈还活着,只是从来没过来看过他。 哦不对,安葬仪式她倒是来过,只不过待了半天就走了。 在她提出那些条件后,薄与衡丝毫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那时候听着他坚定的语气,她看着窗外的暮春景象,却只觉得满心荒芜。 于是她带着哽咽问他,是不是只要她去了京市,一切都会变好的。 而薄与衡异常笃定地告诉她,是的。 是的,陈莺。 你会有新的家人,你的未来会璀璨无比。 眼泪似乎哭干了,陈莺抹掉残留的泪痕,只觉得眼睛又干又涩,眼皮甚至还有一些肿胀。 但她的心平静了下来,一场哭泣宣泄了她这几个月堆积的痛苦和难过。 陈莺干脆利落地从床上起来,坐到课桌前,拿出今天的作业,将心沉静下来,再次投入作业中。 她并不厌恶哭泣,只是哭泣会让她想起很多伤心的事。 但哭能疏解她内心淤堵的苦闷。 至于薄与衡所说的把他当成异父异母的亲哥哥,她可能没有办法做到了。 他和陈青终究是不同的。 他很好,她很感激他,也愿意叫他一声与衡哥。 但让她心甘情愿当成亲生哥哥的,只有陈青一个人。 陈青是与众不同的,也是独一无二的。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能代替他在她心里的哥哥位置。 陈青就是最好的哥哥。 10. 淤青 放学铃响过之后,校门口的人流像沙丁鱼一样拥挤着涌了出来。 陈莺背着书包走在人群中间。蔡婷婷要拿东西,所以让她先走。 刚迈出校门那道铁栅栏,两个女生从侧边的人流里闪出来,一左一右拦住了她的去路。 停下脚步,陈莺看着她们的脸,回想着她们是谁。 左边那个烫着卷发的女生她不认识,右边那个扎高马尾的她有点印象,是上次薄家晚宴时跟在薄云瑶身后的其中一人。 没等她问她们拦下她有什么事,薄云瑶就忽然从她们身后走了出来,穿着某个国际高中学校的西式JK校服。 脸上还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亮晶晶的唇釉,看起来气场十足。 其他学校的校服瞬间引起周围正放学的京市一中学生好奇的目光,纷纷探头探脑地朝她们这边看了过来。 陈莺有些烦躁。她不是什么不懂人情世故的性格,一眼就看出薄云瑶此次过来的目的不善。 想想都知道薄云瑶要干什么。 但她真没那么多闲心陪她闹这些东西,甚至还有些不解,难道薄云瑶的高中生活一点都不忙吗?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心里一烦躁,连带着她表情都有些不太好,“薄云瑶,你有什么事吗?” 薄云瑶早就看到了她脸上的那点烦躁,愈发气恼。 “陈莺,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陈莺觉得自己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怎么一点都听不懂薄云瑶的话?她问自己什么意思,自己还想问问她什么意思呢! “我加了你几次微信?”薄云瑶往前逼近半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好友申请界面杵到她脸上,“三次还是四次?你一个都不通过。我让其他人加你,你也一个都不通过!你明知道是我,故意装看不见是吧?!” 陈莺凑近看了看,啊了一声说:“我微信不加陌生人。申请备注里写清楚是谁的,我才会通过。”说着她顿了顿,“你那几个号我都点开看了,昵称一个比一个陌生,备注全是空的,我怎么知道是你。” 薄云瑶似乎没想到她拒绝自己的理由会是这个,抿了抿唇,憋了几秒,话锋猛地一转,拐到了别的地方。 “那我问你,你是不是跟小叔叔告状了?!” 告状?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陈莺更加无奈:“我没有告状。” 薄云瑶显然不相信她的话,“你没告状?你没告状的话小叔叔怎么会跟我爸说那些话?” 突然拔高的音调让已经快走远的学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争吵声发生的地方。 “我爸上次晚宴回去就把我零花钱砍了三分之二,还以此威胁我‘不许招惹是非’。我前前后后想了好几次,就想起来跟你闹过那么一回,不是你去告状,还能是谁?” 被薄云瑶这么一说,陈莺突然就想起来上次晚宴她看到陈金泽弯腰凑到薄青恕面前听他说话的场景,心里突地一跳,不会那次薄青恕就让陈金泽找薄云瑶爸爸说了她们俩的事情……吧? 但这也不算是她告状啊。 陈莺叹气:“我不知道你爸爸为什么那么对你,也不知道小叔叔跟你爸爸说了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确确实实没有跟任何人告过你的状。” 或许是她说得诚恳,薄云瑶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但无论陈莺说的是真是假,她都觉得自己的怒气没能找到出口,反而更堵了。 她这次过来就是为了撒气的! 偏头看了一眼左右两个跟班,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们俩愣着干什么?还不按着我来之前说的那样做?” 那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犹豫了一下:“瑶瑶,在这儿动手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薄云瑶瞪了她一眼,“出了事我兜着。你们家生意还指着我们家呢,这点忙都不帮?” 两个跟班对视了一眼。 卷发那个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拽陈莺的肩膀。 陈莺虽然没能听清她们低声讨论的内容,但从薄云瑶不满的表情和那个女生为难的神情,就知道接下来她们对自己不会干什么好事了。 于是早做准备,在卷发女生抬手的那一瞬间,就迅速往后退了几步,拉开和她们的距离,也离校门更近了一些。 见她躲开,高马尾女生也朝她走近了几步,准备和卷发女生配合来抓住她。 “你们干什么!给我放手!”一声尖锐的女生乍然响起。 三道人影从校门里面匆匆跑了出来往她们这边靠近。 蔡婷婷跑在最前面,校服外套都没来得及拉拉链,就这么敞开随着奔跑飞扬着。在她后面的则是梁亦川和唐家乐,他们俩也满脸严肃地小跑过来。 来到陈莺跟前,蔡婷婷直接插到了她和薄云瑶之间,肩膀一横,硬生生挡住了那两个女生伸出来的手。 “你们想干嘛?以多欺少要不要脸?” 薄云瑶恶狠狠地白了她一眼,“你谁啊,我们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蔡婷婷把陈莺往自己身后一拽,冲着她扬了扬下吧,“她是我好朋友,你想动她就先动我!有本事你把我们仨先一块打了!” 被她归类于“我们仨”的另外两个人也已经赶到了。 唐家乐站在蔡婷婷旁边,应和着她的话点了一下头。他身体壮实,个子还高,往那一站就把陈莺挡了大半。 梁亦川则从侧面绕了过来,挡住了陈莺的另一半,只剩下一条缝隙供她探看。 一群女生里突然插进来两个男生,顿时被打乱了局势。 卷发女生和高马尾女生神情变幻莫测,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纷纷转头看向薄云瑶求助。 薄云瑶被她们看得恼羞成怒,“看我干什么,赶紧做事啊!难道还要我教……” “薄云瑶。”梁亦川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陈莺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你带人在校门口堵人,传到双方学校教务处那边去,你脸上也不好看。恐怕也瞒不住家里的长辈吧?” 梁亦川是知道薄云瑶名字的,大家父母都在京圈做生意,或多或少会有交集。他家和薄家也有合作,所以他是知道她的,而薄云瑶向来趾高气昂,只爱跟她那群小姐妹玩,不认识他也属实正常。 听到“教务处”和“长辈”两个词,薄云瑶的脸色变了变,紧紧抿着嘴唇。 她看了看母鸡护小鸡般姿势的蔡婷婷,又看了看身高都已经明显一米八往上的梁亦川和唐家乐,三个人都同样严肃地盯着她,还把陈莺遮得严严实实。 而她那两个跟班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瑶瑶。”高马尾女生小声说了一句,“算了吧,这儿人太多了。而且你看那个……”她偷偷抬了抬下巴,朝校门侧边的停车区怒了一下嘴。 薄云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辆黑色的豪车已经停在了停车区上,司机推开门,正从驾驶座上下来,往她们这个方向走过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司机是薄家的人,之前她陪她爸妈去老宅看望爷爷奶奶时看到过。 退缩的心思悄然萌发。 薄云瑶咬紧牙关,从那几人的身形缝隙里望向陈莺,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的慌张或者害怕,但没能如愿所偿。 那辆素颜淡雅的脸上,只有无奈和平静。 薄云瑶气得要死,但又不得不顾虑到那个男生说的话。 她会跑到陈莺学校门口堵她,就是因为她不敢去老宅,那边有小叔叔在。而她用好几个号加陈莺微信都没被通过,而陈莺除了学校和老宅,平时也不去别的地方。 这才逼得她跑到这里来。 如果她堵陈莺的事情又被小叔叔知道,恐怕零花钱又得被她爸缩减不知道多少了。 想到这,薄云瑶忍着怒气,冲两个跟班甩了一句“我们走”,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两个女生小跑着跟上她,三道人影很快汇入了放学的人流里,不见踪影。 司机在薄云瑶转身离开的同时走到了陈莺面前,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情况,问她是否有事。 她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事。 蔡婷婷这才转过身来,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检查,“她们伤到你没有?有没有那儿疼?” “真没事。”陈莺感激地笑了笑,“你们来得及时,她们一点都没碰到我。” 司机听着她们的对话,眼神变了变,随即恢复作为司机该有的工作状态,“陈莺小姐,我在车上等您,您先和您的同学说会儿话。” 陈莺说了声谢谢。 等司机走了以后,唐家乐挠了挠后脑勺,有些疑惑,“那个女生是你什么人啊?怎么跟吃了炮仗一样,又凶又炸的。” 陈莺也有点为难,不知道该把薄云瑶归类为她的什么人。 见她脸色纠结,梁亦川笑着接过话头,“不管她是谁,陈莺,你没事就好。” 陈莺这才不再纠结刚才的问题,冲他们三个人再次郑重道谢。 回到老宅,陈莺从兰姨那儿得知薄青恕在公司有事要晚回,便单独坐在餐桌前吃完了晚饭,上楼洗了澡,头发吹到半干就坐在了书桌前。 . 薄氏集团总经理办公室。 薄青恕放下一沓厚厚的文件,疲惫地揉了揉眉间,脑子里又 想起了司机刚才跟他报告的情况—— 陈莺小姐放学的时候被云瑶小姐和两位女生围堵在校门口,后来因陈莺小姐的同学及时赶到,云瑶小姐才离开了现场,目前陈莺小姐情绪正常。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在落地窗前站了好一会儿,压抑着隐隐升起的怒气。 他上次已经跟他二哥薄朗逸说过薄云瑶性格太过跋扈,也明确表示了她如果再去找陈莺的麻烦,他这个做叔叔的不会再看在亲情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二哥在第二天特意打电话跟他说已经教训过她了,也扣了她的零花钱。 结果现在呢?零花钱扣了,话也训了,薄云瑶照样带人到学校门口去堵人。 作为薄云瑶的叔叔,他实在不想越过二哥去教训她,既麻烦又越界。 看来还是得加大教训。 他找出二哥的号码,主动拨了过去。 呼叫铃没响几下就被接通。 薄青恕的语气带着冷意:“二哥,你知道云瑶今天又去找陈莺了吗?” 电话那头的薄朗逸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什么?她去找陈莺了?我上回训她训得还不够?”紧接着又试探着问,“她……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比起陈莺,薄朗逸终究是薄云瑶的父亲,自然也会更疼爱她,所以才会先发制人表明自己上次已经教训过自己女儿了,然后再提出询问,根据实际情况来决定后面怎么回应。 薄青恕:“被陈莺的同学拦住了,暂时没受伤。” 大家都是在商圈混了很久的千年老狐狸,他又哪里听不出薄朗逸的私心,但他不想跟他拐弯抹角浪费时间了。 “今天这件事,让我不得不怀疑二哥你那边的管教,要么力度不够,要么云瑶根本没把你的话当回事。” 语气又冷又硬。 薄朗逸的声音急了:“青恕,这事我一定问清楚,我今晚就回去跟找她谈谈。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和陈莺一个交代。” “交代给我没用,交代给云瑶才有用。她是我侄女,也是你女儿,如果到了我这个长辈不得不亲自出马的地步,事情就没那么好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薄朗逸的声音再次响起时,低顺了三分,“你放心,我这次一定让她长记性。” 薄青恕沉沉地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薄朗逸看着被挂断的屏幕,气得血压都要上来了,某种屈辱感再次冒了上来。 明明自己才是哥哥,却要对薄青恕这个弟弟事事顺从,甚至还要因为自己的女儿而听他的教训。 说出去简直要笑掉大牙了! 想起爸妈对薄青恕这个小弟弟的偏心,薄朗逸就更是不忿。 大哥薄维钧优秀上进,还是他的哥哥,所以由大哥主持公司,他信服口服。 大哥去世以后,按照年龄排序和经商年份,接手总经理这个职务的人明明该是他,爸妈却越过他把公司直接交给了弟弟薄青恕!这让他怎能不生气不愤怒。 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忍了。 所以他听从薄青恕的话,去了分公司,可不到两年,薄青恕却又因为他犯的一点小错把他逐出了分公司,甚至连总公司都不给他安排职务了。 他一气之下就离开了薄氏集团,自己到外面单干开了一家新公司。 好在以前就存了不少积蓄,再加上爸妈在公司初创时给了他一些资金,随着时间流逝,他这家公司才慢慢步入正轨。 但很快他就发现,没有薄氏集团做背书,他的公司想要再进一步简直难上加难。 于是他不得不低头找到薄青恕求和解,希望弟弟能分出一些项目和他的公司合作,然后就造成了今天这个弟弟压他一头让他顺从的局面! 结果他这么辛苦工作,自己的女儿却一次又一次去招惹陈莺,惹恼了弟弟。 这简直火上加油,让他更加处于劣势地位了! 他根本就不在意陈莺这个人,大哥儿子把她带回老宅,对他来说毫无影响,反正以薄家的情况,养一个小女孩根本不算什么事。 但他女儿也不知道犯的什么病,就是看陈莺不爽,总是去刁难她。 以往他不是不知道这种情况,但见陈莺自己都没有要告状的想法,便也抛开不管随女儿去了。 可现在弟弟和大哥儿子都看重陈莺,而且弟弟摆明了要管这件事,他才不得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去教训女儿。 想起那个又给自己招惹麻烦的女儿,薄朗逸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气再次腾地冒了上来。 不管为了自己的公司还是为了不再被弟弟教训,他这次都要下狠心罚一罚女儿了! 11. 淤青 家长会通知是在周五的班会课上宣布的。 陈莺看着PPT上那行【请家长准时出席】,一时之间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刚才她举手向班主任提问了家长能否不来参加家长会。 她记得班主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看着全班同学表示,高三时期的家长会无比重要,请各位家长务必准时出席。 陈莺简直不知所措,她记得班主任明明清楚她的情况啊,为什么还是一定要她有家长出席呢? 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她干脆思考起了可以请谁充当她的家长出席这个家长会。 薄与衡还在国外,上回视频通话时他说他手里那个项目收尾阶段比预想中的要拖延,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回国。 所以薄与衡PASS! 下一秒,她脑海里瞬间冒出了一个人。 兰姨。 兰姨是薄家用了十几年的老人了,从薄青恕十岁出头的时候一直做到现在,老宅里里外外,她和李管家配合着管理,所以就连李管家都得对她有几分尊敬。 她越想越觉得靠谱,便在这天晚饭后找到了正在和厨房佣人商量明天菜单的兰姨。 但因为兰姨在忙,她站在旁边犹豫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找到机会开口。 反而是兰姨看到她,对厨房佣人说了一句“我等会儿再来和你商量”就转身温柔地问她有什么事。 既然她主动问起了,那陈莺也不再犹豫,拉着她到无人角落,把自己的想法和请求都跟兰姨说了。 兰姨听完之后,脸上的笑意变成了温和的无奈。 她摇摇头说:“这事我可能没有办法答应你。” 陈莺问:“为什么?是因为那天没空吗?” 兰姨:“不是的,是别的原因。” 见她脸上满是疑惑,兰姨继续轻声说:“陈莺小姐,这话我不该多说,但不说又不行。”她不由叹气,“您是薄家的小姐,哪怕您跟薄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衡少爷把您带回来了,至少老宅上上下下都这么叫你。” “您要是来找我去开家长会,传出去了,旁人会怎么想?会觉得薄家没人管您,会觉得您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不够。这事您该找薄家的人去,找老爷、找老夫人,或者找先生,都比找我们要好。您找我们这些给薄家做事的,反而是不给薄家体面。” 陈莺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地张了张嘴。 自己根本没想那么复杂啊,怎么连请人去参加她的家长会都有这么多的门道? 兰姨见她呆呆的,便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补充道:“您别怪我说得直接,您年纪小,有些弯弯绕绕的事还没看透。去吧,您可以去找老爷、老夫人或者先生说说。” 虽然拿到了兰姨的建议,但回到房间的陈莺整个人还是有些木楞。 兰姨说的话她都听进去了,只觉得那些话像小石子投进了她原本平静的湖面,激起一片水花,彻底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很多地方确实想得不够周全。 过去在江城的时候,她一个人过惯了,凡是能自己解决的就自己解决,办不了的就搁在那,等陈青回来了让陈青去解决。 但大多数时候是没人告诉她什么事该怎么解决才最完美,什么事不该找谁…… 到了薄家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尽量不给人添麻烦。 但“不添麻烦”和“懂规矩”之间好像还隔着一层她没能看清的东西。 思绪回笼,陈莺开始掰着手指头分析薄家里该请谁去参加家长会。 薄与衡不行,他在国外。 那薄老爷子和薄老夫人呢?好像也不行。 这两位虽然对待她很亲切和蔼,但他们毕竟都是快七十岁的老人了,现在还待在郊区别墅养生。 她不可能让两位老人专程远远地跑一趟来开她的家长会。 薄家的其他人—— 和她关系不好的薄云瑶的父亲薄朗逸,PASS。 目前在国外生活的“小姑姑”薄若华,PASS。 还有薄家其他几个旁支的亲戚,也PASS。她统共就跟人家说过几句话,连称呼都记不全。 算来算去,只剩下一个人了。 第二天是周六,所以陈莺起得比平时迟了一点点,下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薄青恕的早餐时间。 他正坐在餐桌前喝黑咖啡,面前搁着吃到一半的早餐,旁边还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邮件。 陈莺忍不住腹诽:他最近的工作是有多忙?居然连吃早餐都要处理工作,太罕见了。 等她来到餐厅在薄青恕旁边的位子坐下时,顿时被他唬了一跳—— 我的妈呀,怎么看起来这么累?! 稳了稳心态,她再次看向薄青恕。 他现在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眼皮半垂着看电脑屏幕,整个人的气压低冷阴沉,像是被从睡眠里拽出来还没完全回魂。 陈莺刚才涌上来的冲动瞬间又缩了回去,准备随机应变。 过了几分钟,喝了半杯黑咖啡的薄青恕精神终于看起来恢复了一点,开始一边吃早餐一边继续看英文邮件。 正是时候! 陈莺赶紧吞咽下刚放进嘴里的粥,试探着问:“小叔叔,下周三我们学校要开家长会。与衡哥赶不回来,我想问问您……方不方便去一趟?” 薄青恕停下动作,掀起眼皮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挑眉:“周三几点?” 他最近很忙,基本没有什么特别空闲的时间,但……家长会?有点有趣。 见男人有答应的迹象,陈莺赶紧说:“周三下午一点半!” 一点半啊…… 薄青恕想了想,发现那天的行程不是很多,下午的工作可以提前到早上。 “可以,那天我能参加。” 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陈莺嘴角的笑意再也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谢谢小叔叔!” 解决了心事,她连胃口都变好了不少,滋滋有味地陪着薄青恕吃起了早餐。 吃完早餐,陈莺趁着天气凉爽,到花园散步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薄青恕则直接去公司。 他坐进车后座,随他而后坐进副驾的陈金泽回头说:“薄总,今天上午十点有董事会,下午三点有华新公司的视频会议。” 薄青恕嗯了一声,靠着座椅靠背?,缓缓放松了身体,揉了揉眉间,没睡好的郁气才松散了一些。 他本来想趁着去公司的路上看一看文件,但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太阳穴那一块闷闷地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跳一跳地鼓动。 不能看文件,便不由回想起了刚才陈莺跟他请求的那件事。 其实他之前让陈金泽整理过一份陈莺在校情况的简报。 成绩单上列着她各科分数和年级排名,都名列前茅。她所在的班级是京市第一中学高三最好的重点班,而她在班里的排名稳定在前五,最好的时候进过前三。 这种优异成绩开家长会,大概不会有什么被留下单独谈话的情况。 想到这里,薄青恕觉得太阳穴那股酸胀感好像被疏解了不少。 他闭上眼睛小憩,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提。 * 周一中午。 蔡婷婷把菜里的姜丝一根根挑到餐盘边,蔫蔫道:“怎么每道菜都喜欢加姜啊……对了,你家长会谁来啊?” 陈莺愣了一下,随即泰然自若地说:“还不确定呢,船到桥头自然直。” 蔡婷婷啊了一声,但想起陈莺的情况,又赶紧闭嘴安静地一边吃菜一边挑姜丝,思绪却早已飘到别的事情上。 上回那个叫薄云瑶的在校门口闹事之后,陈莺就找了个机会跟她大致说了一些她自己的情况——从江城来的,哥哥不在了,现在住在薄家。 她是听得目瞪口呆,完全没想到天天和自己玩得这么好的陈莺居然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虽然她感觉出来陈莺还隐瞒了一些事情,但她并不生气,只觉得陈莺不说那些瞒着的事情估计也是有她自己为难的地方。 所以现在陈莺跟她说还不确定,她依旧是相信她的。 周三下午家长会这天,校门口的家长车辆停了一长串。 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迈巴赫从街口拐进来,在一众虽为豪车但比不上这辆黑色迈巴赫以及普通轿车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车门打开,薄青恕优雅地从后座下来。 在他站定的那一瞬间,校门口正往里走的许多学生和家长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频频回头,满眼惊艳,然后凑到一起议论纷纷,一边说一边往他那儿偷瞟。 陈莺就站在校门内侧的花坛旁边,远远就认出了那辆车。在快步迎上去时,完全能听见路过的那些赞叹声。 莫名其妙有些羞赧,脸也有些发烫了起来 。 来到薄青恕面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叫他小叔叔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要小了很多,除非凑近他们,否则其他人是听不见的。 薄青恕在陈莺走近时就看见了她脸蛋上那层薄薄的淡粉,以为是她小跑过来造成的,便没太在意,只说了一句“带路”。 陈莺带着薄青恕往她班级所在的教学楼方向走,一路上引来了数不清的注视。 向来低调的她在这些目光中,如芒在背,一举一动都有些僵硬。 薄青恕反倒像是十分熟悉这些注视,神态自若,甚至还有闲心看了看学校里的建筑和绿化。 到了高三(1)班的门口,走廊上已经围站了不少同班同学。 蔡婷婷正靠着墙跟一位女生说话,看见陈莺带着薄青恕走过来的时候,话说到一半直接就断了,目光直直地定在薄青恕身上,眼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光芒。 我去,这也太帅了吧! 瞧那凌厉的五官线条,瞧那高挺的鼻子,再瞧瞧那深邃的眼眸,简直惊为天人啊!!! 她几乎在第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 上回她知道陈莺跟薄家的关系之后,特意去翻过薄家的公开资料,集团官网上有薄青恕的简介和照片,那张脸跟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只不过真人比照片帅多了! 不止蔡婷婷一个人眼里发着光,旁边其他的女同学也不由自主地轻声“哇”了起来。 陈莺这边,已经把薄青恕带到了她的课桌座位。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立着一张写着【陈莺】的名牌。 还好是外座,直接坐下就行。 薄青恕坐下以后,她就退出教室把门带上了。 守在门口旁边的蔡婷婷一见她出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栏杆旁边,放轻声音但语速飞快:“那是薄青恕?薄氏集团的总经理薄青恕?我去,你居然说动他来给你看家长会了。” “他长得也太帅了吧!!!”说着她就激动了起来,“他往那一坐,我们班的男同学和教室里的男家长都显得不够看了。你看见没有,刚才有好几位女家长看他看得路都忘了走。” 陈莺当然知道这一路薄青恕吸引来了多少目光,但在听见蔡婷婷说“教室里的男家长都显得不够看了”这句话时,不由失笑了起来。 打趣问她:“你说的男家长里也包括你爸爸吗?” 蔡婷婷不以为然:“当然了,哪怕我很爱我爸,但做人要诚实,我爸在薄青恕面前完全被碾压了。” 说着她就握住陈莺的肩膀,轻轻地晃着:“你也太幸福了吧,每天都能看见大帅哥的脸。我要羡慕死了!” 陈莺被她晃得整个人都晃了几下,连忙笑着转移话题:“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对了,我们家长会开多久啊?” 蔡婷婷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一个半小时吧,应该跟我读高一高二时一样,班主任先讲半个小时,然后各科老师轮流,最后再班主任进行收尾。” 陈莺了然点头。 走廊上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还有几位趴在窗户上好奇地往里看。 她也不自觉地找到一块没人占着的窗户,微微凑近,朝自己和蔡婷婷的那一排课桌看去。 薄青恕的姿势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 他的腿太长,而座位又不够大,膝盖压根塞不进课桌底面,只能往外撇了撇。 此时班主任正在讲台上讲着什么,时不时点一下智慧黑板。 薄青恕脸上没露出什么情绪,淡淡的。 但陈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忍不住笑了一下,心想原来薄氏集团的薄总也有走神的一天啊。 收回视线,她不再担心薄青恕那边的情况了,便跟蔡婷婷靠在栏杆上聊着下周月考的事。 教室里面,薄青恕听了一会儿陈莺班主任讲的高三接下来安排的安排和这学期开学以来学生的成绩数据。 这些信息对他来说既不新鲜也不陌生。 于是他开始心不在焉了,也开始观察起了陈莺的座位。 陈莺课桌上除了放一个名牌外,其实还贴着一条透明胶带塑封的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秀整齐。 他一眼就看出了那字迹下收敛着力道,刻意压制住了某种张扬。 「于无声处惊雷,于万籁中落笔,你自成风暴眼里的安宁。」 薄青恕无声一笑。 12. 淤青 薄青恕摸了摸那个被透明胶带塑封的纸条,第一反应就是这肯定是陈莺写的,句子里所表达的情绪与他认知里的陈莺一模一样,安静、倔强但又坚韧。 视线继续往下移,课桌的抽屉里塞得琳琅满目。 课本和试卷整齐叠放成两摞,剩下的空间里塞满了各种零碎的东西—— 一只手持风扇,几根黑色发绳,一个绿色青蛙折纸,还有三四包独立包装的小饼干和巧克力。 他莫名去碰了碰那只绿色青蛙,在它屁股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青蛙立马往前弹跳了一小段距离。 薄青恕嘴角微微一弯,收回手,将目光重新看向黑板前方。 也许是这一系列小玩意唤醒了他对青春的回忆,脑子里忽然跳出来自己高中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薄家的小儿子,不在薄氏集团继承人的考虑范围内。 但薄家小儿子这个名称就已经代表了一切,无论他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有人让着。 毕业典礼那天他代表讲话,台下坐着高三几百号人给他欢呼和鼓掌,据说校园墙连续好几天都是临近毕业而赶紧跟他告白的表白信。 他所有的东西都是张扬的、外放的,还带着少年气的,而陈莺不同。 薄青恕莫名觉得,陈莺的高中应该跟他的完全不一样。 她肯定不会做他高中时期那么张扬的事情,也许会安安静静地埋头学习,然后和自己的一两个好朋友来往。 没有满墙的掌声,也没有一呼百应的声势,就是把自己的书念好,把日子过稳。 看着那张纸条上“风暴眼里的安宁”几个字,他心想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比他的差。 他年少时的那些喧闹和拥趸隔了许多年再回头看,其实已经模糊了很多。 但这张纸条、那只绿色青蛙,都是陈莺切切实实拥有的。 安宁也好,温吞也罢,她这种往下扎根的活法,一样值得被尊重。 家长会结束,教室里的家长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陈莺的班主任叫住薄青恕:“陈莺家长,请留步一下。” 突然被叫住的薄青恕明显没想到这一茬,转过身时难得地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班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教师,戴着一副细框眼睛。 她往薄青恕走近了几步,语重心长地说:“陈莺现在的成绩很稳定,年纪排名一直保持在前列。” “以她的水平,京市大部分好大学都能考上。但作为她的班主任,我还是想跟您沟通一下,希望她能再冲一冲京华大学。您知道的,全国排名第一的综合性大学,陈莺完全有这个潜力。” 她说这话时,语气非常诚恳。 但薄青恕并没有因此接话,而是余光往教室前门方向偏了一下,陈莺的脑袋正从门框边探进来,侧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他出口叫了她一声:“陈莺,你过来。” 被点名的陈莺一愣,随即直起身走到他身边站定。 薄青恕重新看向班主任,却抬手在陈莺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我还是以陈莺的意愿为主。她目前的成绩和她对未来的规划,我觉得她自己心里已经有数了。我不会给她额外施加压力,学校这边,我也不希望把‘冲一冲’这种话变成对她的施压。她已经在尽全力了。”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松松地搭在陈莺的肩头,像一种安静宣告立场的姿态。 班主任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她听懂了薄青恕话里的意思,他在变相指出“冲一冲”换个说法就是“让这个孩子再卷一卷”,把学校的升学指标往学生肩上压。 她再次笑了笑,语气比刚才要更郑重了一些,“您误会了,学校这边当然不会给陈莺施加任何压力。我作为班主任,说这些话纯粹是出于对她的看好和期望。如果我的话让您觉得是在施压,那我向您真诚地道歉。” 薄青恕没开口,却静静地看向陈莺。 陈莺立马反应过来他的沉默是在等她接话,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替有些紧张起来的局面打圆场,“老师没关系的,我知道您是看好我,我心里都明白。小叔叔……” 她咬了咬唇,继续说:“小叔叔他也是关心我。” 闻言,班主任的表情明显松快了下来,冲她点了点头:“那我不拦着你和你小叔叔回家,你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 走出教学楼,一阵带着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气味的风从操场方向吹了过来。 陈莺轻轻地嗅了一下,原本还有些僵硬的情绪顿时放松了下来。 校门口的车流正在缓慢疏散,她跟在薄青恕身边往停车区方向走,余光一瞥,刚好看见蔡婷婷正和她爸爸也准备坐车回家。 刚想举手喊她,蔡婷婷就已经转头发现自己,立马眼睛一亮,然后偷笑着挤了两下眼睛。 陈莺可太懂蔡婷婷什么意思了,无非就是“哇跟你家大帅哥坐车回家哦”之类的打趣。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知道蔡婷婷的打趣不带任何旖旎的想法,也没有把她和薄青恕往男女关系方向想,但她还是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热。 为了遮掩这种奇怪的反应,她赶紧冲蔡婷婷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走快走”,然后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已经来到车子旁边的薄青恕。 动作迅速地开门上车,快得薄青恕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蔡婷婷也坐上了她爸爸的车,刚关好车门,就看见她爸爸正盯着载着陈莺和薄青恕渐渐远去的豪车。 于是好奇地问:“老爸,你看什么呢?” 蔡爸摇头晃脑叹气:“你同桌的家长气场太强大了,他光是坐在那儿我就觉得我这边的气场都被他碾压。而且长得太突出了,我这辈子没在现实生活中见过长成那样的男的。” 蔡婷婷顿时笑出了声:“老爸,你对自己的定位还挺清楚的嘛。” 蔡爸拍了一下方向盘:“那可不,我这叫自知之明。人家那是顶级配置,我这属于中配偏上,但胜在实用耐用。” “中配偏上?”蔡 婷婷朝她爸嘿嘿一笑,“我觉得你还是有点小帅的,比我大部分同学的爸爸顺眼。” 蔡爸笑容更深了,发动车子的时候嘴里还时不时地哼着歌,完全一副被女儿哄开心的得瑟样。 蔡婷婷见爸爸这么开心,就没把薄青恕的身份告诉他。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她爸爸只是做小生意的人,跟薄青恕压根就没有接触的机会,自然也就不知道薄青恕就是薄氏集团的总经理了。 不过她不在意这些,因为无论爸爸的生意好或坏,他始终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外最疼她的人。 比蔡家父女先汇入车流的黑色豪车已经平稳地行驶在高架桥上。 车厢里无比安静。 陈莺本来只是想闭眼休息一下的,因为下周就要月考了,所以这几天晚上比以往要迟了一点睡觉,导致这两天容易犯困。 但没想到眼皮合上之后就渐渐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完全失去意识的,只记得中间有一段时间手臂凉飕飕的,便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 正在看文件的薄青恕余光注意到了她的动静,犹豫了一下,合上文件,将车里常备的毛毯拿出来展开,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 整个过程他的手都没有碰到她。 陈莺因睡梦中觉得冷而紧皱的眉头在那层暖意覆上来之后慢慢地松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莺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车子已经开到老宅了,而她还在车里,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她坐起身,一转头就看见了旁边的薄青恕正闭着眼睛,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 在她要不要叫醒他的犹豫中,薄青恕已经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眼里没有任何刚睡醒的惺忪,看来他刚才只是醒着小憩了一段时间。 见她已经醒了,薄青恕看了一眼时间,还算早,便按下车窗键,叫了一声正在车外不远处等候着的司机。 陈莺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睡着耽误了他的行程,手忙脚乱地叠好毛毯,一边说着“那我先进去了”一边打开车门慌慌张张地下了车。 临了还说了一句“小叔叔再见”。 薄青恕看着她一系列慌张的举动,忍不住淡笑了一下,然后让司机发动车子。 埋头冲进老宅,陈莺压根不敢回头看薄青恕会是什么表情,只顾着懊恼自己怎么就突然在车上睡着了,连兰姨叫她的声音都没听见。 兰姨看着陈莺嘴里嘟嘟囔囔着进入电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去忙自己的事了。 回到房间,陈莺放下书包,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的地毯上,侧着脸靠在被子上,只觉得浑身疲惫。 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下午薄青恕坐在她位子上神情淡然的样子。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为什么表情有些怀念又有些了然呢?是想到了什么事情吗? 突然,陈莺猛然起身,惊恐不已。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突然这么在意薄青恕一举一动的? 明明以前很少会主动去关注他的啊?! 13. 淤青 薄青恕是谁? 是薄氏集团的掌权人,也是薄家的主要话语权。 面对这样一个掌握着自己在薄家生存的“上位者”,也很少有人能不时时刻刻关注他的举动作为预防吧? 在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陈莺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并警告自己,关注薄青恕可以,但绝对不能伸手干涉他的生活。 薄青恕绝对不是那种容许他人过界的人。 好在薄青恕最近都很忙,在老宅顶多是早餐、晚餐时能和他碰面。 陈莺便把这事搁置着不再去理会。 京市已经渐渐入秋,天气也逐日凉爽了起来。 蔡婷婷为了享受所谓的“最后一夏”,拉着陈莺去学校超市买冰淇淋吃。 两人从超市出来时,手里各拿着一根冰棍。 蔡婷婷边走边撕冰棍的包装袋,嘴里嘟囔:“这个新口味要是难吃,我就再也不买这个牌子了。” 陈莺打趣她:“你上次买这个牌子另一种口味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哎呀,谁叫我从小就吃这个牌子的。也不知道他们搞什么创新,后面出的新口味一个比一个难吃。”她咬了一口冰棍,顿时发出哀嚎,“这个也好难吃啊!!!” 陈莺被她逗笑得肩膀都在颤抖,差点咬不住嘴里的冰棍。 蔡婷婷郁闷地凑过来,“你怎么每次都买盐水老冰棍啊,有那么好吃吗?” 之前还是夏天的时候,每次她们一起去买冰棍,她总是站在冰柜前挑来拣去好半天,而陈莺则直奔目标拿盐水老冰棍,基本不会拿别的牌子。 后来她因为好奇试着买了一根,结果吃起来也就那样,平平无奇,寡淡得很。 “至少它不会出错嘛。”陈莺说,“而且盐水也挺解渴的,还便宜量大。” 反正那些什么巧克力、红豆之类的,对刚吃完饭的她来说有点太甜太腻了。 蔡婷婷听得一愣,仔细回想起来,她印象中的陈莺,跟那根盐水老冰棍有一些相似。无论发生什么,她的反应总是淡然平和的,而相处起来,也让人觉得如沐清风般清爽。 回到教室,午休还没结束,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提前回来的同学。 陈莺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手伸进桌子抽屉准备拿上午刚校对过答案的英语试卷,却摸到了一张有点硬的纸质。 拿出来一看,是一封淡蓝色的信封。 封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署名,只写着一个【收】字。 她愣了愣,这是……情书? 蔡婷婷见她从抽屉拿出一个东西后就愣着不动,好奇地凑了过来,看清她手里拿着的信封,“啊”的一声惊叫,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嘴。 她小声道:“我的妈呀,这不会是情书吧?!你的桃花运来了!” 即使压低了声音,也能听出她语气中的兴奋。 陈莺回过神来,“别瞎说,什么桃花运。” 刚想拆开,却发现她在旁边虎视眈眈,便用手掌压住了信封。 “怎么不拆了?我看看是谁写的。”蔡婷婷催促她。 “这是别人写给我的。”陈莺抬眼看她,“没经过人家同意,我把信里的内容给别人看,对写信的那个人不太礼貌。” 蔡婷婷撅起嘴,哼哼唧唧朝她撒娇。 见她还是不为所动,只好重新坐直,说了句“好好好我不看我不看”就把脸扭向另一边。 陈莺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要偷看的想法后才轻轻地打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写满了字的对折信纸,字迹潇洒漂亮,看不出是男生还是女生写的。不过往下看了几行,她就确定这是男生写的了。 信的开头写了他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校运会那天,她站在操场边的看台台阶上给同学递水,阳光斜斜切过侧脸,连细小的汗珠都成了透亮的水晶。那一瞬间,他的心跳盖过了整座操场的喧闹,只剩她逆光的轮廓,在水瓶晃动的光影里,深深印了下来。 后来他又营造了无数次的偶遇与她擦肩而过,看到了拥有更多情绪的她。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不合时宜,高三,每个人都压力重重。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哪怕知道这封信大概率不会有回音,我也想让你知道有一个人悄悄看了你很久。】 【我不会强求任何回应。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加一下。如果不愿意,你把这封信扔掉就好了,不用有任何负担。】 在这段话的后面,还有一个微信号。 陈莺把这封信认认真真地看完了,然后重新折好塞进信封里。 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情书。 在江城读书时,她就收到过情书,也曾被人线下表白过。 但那时候她所有的心思都被陈青和学习所占据,根本没考虑过什么恋爱和交往。 不过比起江城时那些告白,这封信里的告白要更真诚温和,所以她在看下来的时候难免会有些感动。 只是感动。 蔡婷婷看陈莺已经把那封信收起来了,便又赶紧凑过来问她,“怎么样,是哪个班级的?” “不清楚。” “啊?为什么不清楚啊?” “他没写名字和班级,只留了微信号。” “哦豁,那你要加他吗?” 陈莺拿出英语试卷说:“不加。我现在没有心思恋爱,而且如果我真的要恋爱的话,必须是跟我喜欢的人而不是喜欢我但我没有感觉的人。” 蔡婷婷又问:“那你有喜欢的人或者喜欢过的人吗?” 说起这个,她突然想起来陈莺好像从来没有对哪个男生有过不一样的举动,反而是她天天拉着她去看唐家乐。 陈莺摇头:“没有。” 她惊讶:“一个都没有吗?” “没有。” 蔡婷婷:“……” 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喜欢过的人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她就有点心虚,不敢再问下去了。 见她不再继续追问,陈莺拿着红笔划划写写,开始分析错题。 只是刚分析完两个错题,她就开始出神了,脑子里是刚才那封告白信里的一句话—— 【我总是会忍不住关注你的一举一动。】 这句话直接又把她拉回到察觉自己总是在关注薄青恕的那个晚上。 这两者之间的感觉,为什么如此相似? 难道她对薄青恕的感觉,跟那个男同学对她的感觉是一样的吗? 不,不对。 不可以。 薄青恕是谁?是薄与衡的小叔叔,是比她大了将近十岁的人。 她每次都会说“您”的那个人。 他在她面前一直保持着长辈的态度,跟她之间隔着一段她还没走过的人生。 她怎么可能会对他心动呢? 没错,她对薄青恕的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只是青春期荷尔蒙刚好撞上了一个她所接触过的异性里最优秀的男性样本。她接触过的男性本来就少,薄与衡对她好得像亲哥,而男同学又都只是同学。 薄青恕自然而然就在其中变得更加突出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对一个成年的、样貌优越还握着实权的男人产生某种类似仰慕的东西,不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 可这依旧是不对的。 陈莺深吸一口气。 她对自己说,你只是青春期和慕强心理,只要过了这个阶段就好了。 只要度过去就好了。 她拍了拍额头,再次深呼吸,抛却杂念,重新沉下心来学习。 现在所有事情都必须为她的高考让步! * 薄老夫人前几天打了个电话给薄青恕,说她和老爷子养生的那个 郊区别墅的金桂开了满树,所以他们打算周末办个小家宴,让他带着陈莺一起过去。 薄青恕无奈地抚了抚眉头,心知肚明他母亲就是在郊区别墅待得有些无聊了,所以让他们这些小辈过去热闹热闹。 但自己母亲的要求,他也不能不应,便答应了。 星期六上午,薄青恕亲自开车带着陈莺去了郊区别墅,后备箱里装了好几盒薄若华寄回来的补品和点心。 这是陈莺第一次看见薄青恕开车,也是第一次坐他开的车。 为了不失礼,她坐在了副驾驶位,难免有些不适应。 于是尴尬地找了几个话题,但薄青恕的回应都淡淡的,看起来像是对聊天不太感兴趣。 她讪讪地闭嘴也不再说话了。 薄老爷子和薄老夫人养生的别墅在西北郊区一片依山而建的低密度住宅区里,车开进院门的时候,空气里的桂花香气就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了进来。 等薄青恕和陈莺下车进入客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薄朗逸和他的妻子詹晓露围着薄老爷子和薄老夫人坐在沙发上喝茶,薄云瑶坐在一旁低头刷手机。 见他们俩进来,所有人的注意都转移到了他们身上。 薄青恕跟他们打了招呼后,陈莺也跟着他乖巧地喊了人。 这回坐在薄老夫人和薄老爷子身边的人变成了薄青恕,而陈莺原本想坐到偏一点的地方,但雏鸟心态让她下意识地坐到了他旁边。 一坐下,她就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坐错地方了,触电般地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去那边坐。” 薄老夫人被她一脸的羞赧逗得哈哈大笑:“没事没事,你就坐这儿吧。正好我和你二伯和二伯母聊过天了。” 薄朗逸和詹晓璐顺着她一起笑了起来。 他笑道:“小莺啊,你多陪你薄奶奶聊天,她现在啊,可看腻烦我们俩和瑶瑶了。” 詹晓璐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僵硬,她眨了眨眼,维持着嘴角的笑意,却不说话。 在场的人除了陈莺和薄云瑶,其余都是生活阅历丰富的人精,即使感觉出来了氛围有些不对劲也只当作没看见。 陈莺不知道该怎么接薄朗逸的话,下意识去求助薄青恕。 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笑眯眯的二哥,淡淡地朝她颔首,“坐这儿吧,没事。” 明明是没什么情绪的语气,却让陈莺原本有些慌张的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薄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倒也没有说什么。 反倒是薄老爷子,咳嗽了一声,向薄青恕问起了公司最近一个项目的情况。 话题便又再次转回到正题上。 陈莺见此,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大人们聊起天,那就不会再盯着他们这些小辈打趣了。 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薄云瑶忽然抬起头来看了陈莺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准备说什么,但看到薄青恕扫过来的余光便又赶紧闭上嘴,低头继续刷手机。 但她飞快划着屏幕的手指速度透露了她不平静的心情。 过了好一会儿,佣人端上来一盘洗干净的柿子。 薄老夫人说这是她和老头子前两天去某家柿子林亲自摘的,又软又糯,甜得很。她赶紧招呼着家里这两个小辈拿去吃。 陈莺和薄云瑶便都各拿了一份。 一口下去,果然又甜又糯。 汁水丰沛到垂悬欲滴。 她赶紧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纸巾,下一秒,一张干净的纸巾已经出现在她的面前。 顺着那只手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是薄青恕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没有看她,依旧在和薄老爷子聊着天。 但那只手依旧稳稳地递在她的面前。 咚—— 咚咚—— 心跳震得陈莺全身发麻。 14. 淤青 陈莺“嗡”的一声,顿觉头晕目眩,眼前像炸开了烟花般绚烂,甚至耳边响起了钟楼整点的钟声。 “嗡——” 她的世界彻底发生了改变。 木讷地从薄青恕手里拿过那张纸巾将嘴唇上的汁水擦干净,然后再继续咬下去。 一口一口,那种甜几乎要渗进她的心里。 薄青恕,终究是对她有些不同的吧? 至少她在薄家生活的这几个月里,从未亲眼见过他主动照顾谁或者为谁做过事。 所以还是有些不同的……吧? 吃完柿子,陈莺去洗了个手,顺带接了一捧水拍在脸上。 冰凉的水意瞬间唤醒了她那些不敢说出去的幻想。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忍不住质问:陈莺,你是疯了吗?居然敢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收拾好情绪,她走出洗手间,重新回到客厅坐了下来。 也不知道她离开的时候,大家又说了什么,此时的氛围比刚才要缓和了不少。 薄云瑶突然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到薄老夫人身后,双手环抱住她,下巴轻轻地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拖得软软的。 “奶奶,我爸最近管我管得好严,周末都不让我跟朋友出去玩,零花钱也扣了好多,我现在连买东西的钱都要算计着花。” 薄老夫人一开始还以为薄云瑶是在跟她撒娇,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随意安抚了几句。 但薄云瑶依旧不依不饶的埋怨着她老爸,说着眼眶就红了起来。 陈莺在旁边看得有些惊心动魄,莫名觉得这事可能跟她脱不了关系。 转头去看薄青恕,却发现他依旧保持着淡淡的表情,没有丝毫反应。 或许是她想多了吧。 薄老夫人见孙女都要哭了,渐渐反应过来孙女不是在跟她撒娇,而是借着大家都在的场面跟她告状呢! 她偏头看向薄朗逸问道:“瑶瑶说的是怎么回事?她这个年纪出去玩一玩交交朋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薄朗逸在自己女儿抱住自己老娘时就知道她要作妖了,便提前放下茶杯做好被老娘质问的准备。 见母亲一脸不满,他不由自主地往薄青恕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打着哈哈说:“这个……瑶瑶她最近交的朋友有点杂,我不太放心,先给她收紧一点。”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给了薄云瑶一个警告的眼神。 薄云瑶收到后,撅了噘嘴,倒也没有出声说他撒谎。 薄老夫人的眉头微微一皱:“什么朋友?我们薄家的孩子交朋友能交到哪儿去?你平时跟她说好底线就行,扣零花钱管得太死对孩子也不好。” “这……” 自己母亲说的话,薄朗逸也不能不应,但旁边还有自己的弟弟虎视眈眈,简直两头堵。 “咚”的一声,薄青恕把手里的茶杯搁下了。 明明力度不大,但每个人都还是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他轻笑了一声,“是我提出让二哥管一管云瑶的。我上回碰巧撞见过她跟几个朋友在一起,那些人我看了觉得不太合适做朋友。我就跟二哥说了一声,让他稍微注意一下。” 原本还有些懒洋洋的薄老爷子立马坐直了身,落在他小儿子身上的视线带着点兴味。 他虽然对小儿子的了解没到百分之百,但怎么说也有百分之七八十了。 青恕绝对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从小到大都没做过几件管他二哥家事的事,能让他主动开口去跟他二哥说“管管你女儿”,不可能是【碰巧看到】那么简单。 薄老爷子呷了一口茶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里全是看透部分真相但懒得拆穿的宽和。 他知道二儿子和小儿子在共同瞒着一件事,虽然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但他是不会多嘴去管的。 人老了,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半瞎子反而更能维持家庭的和谐。 至于私底下嘛,就让他们俩自己闹去吧,反正他和老婆子只管过退休养老生活。 薄朗逸赶紧接上薄青恕的话茬:是是是,青恕看到之后跟我说了,我就想着瑶瑶也确实该收收心了,毕竟她是高三生,我在家跟她谈过好多次了。 听着自己爸爸语气这么谄媚,薄云瑶咬着唇,充满怨气地直勾勾盯着小叔叔,嘴里那句“可是”刚冒出来个开头,就迎上了他投过来的视线。 很淡,也很冷静,没有任何表情波动,黑沉沉的。 她瑟缩了一下,垂下眼,再也没开口。 陈莺旁观着这一切,自然也看到了薄青恕对薄云瑶的那一眼,越发确定这事跟自己有关。 自然也就猜测到了薄青恕是不是知道了薄云瑶曾跑去一中学校门口堵她。 他没和她说过相关内容的话,所以她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不知道这件事。 可她忘了,他是薄青恕,薄家的主权人,司机怎么可能不把他看到的事告诉他。 她一直以为薄云瑶从那以后安分得连微信申请都没有了,是因为她父亲的管教起了作用。 而现在这里的暗流涌动让她明白了真正在背后推着这件事进行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薄青恕。 他在给她挡麻烦。 他曾跟她说过“不用忍,直接反击,找我也可以”,但他没等到她来找他。 所以他干脆先自己动起来帮她处理问题。 明明已经漱过口了,可她却觉得吃柿子时的那股甜腻还在舌尖上残留萦绕。 她抬起眼,偷偷看向就坐在自己身边的薄青恕。 他再次端起茶杯,眉眼低垂看着杯口浮起的茶沫,整个人的姿态松弛又冷淡,完全看不出他此时在想什么。 陈莺内心控制不住的悸动,像院子里的桂花落在流水喷泉里,荡起一圈圈涟漪,从她的心脏慢慢往四肢扩散,酥痒之后就有些疼的麻木。 那麻木里还藏着一种她不敢深想的酸涩感。 陈莺收回视线,飘忽地盯着茶几上那盆柿子。 这会儿她已经能够确认,她就是对这个比她大九岁的男人动了心。 如同橙红色的柿子肉,温润甜腻…… 薄老夫人听完二儿子和小儿子的话后,微微一笑,拍了拍薄云瑶的手背,示意她先坐回去。 薄云瑶抿了抿唇,不情不愿地回到自己的位子重新坐了下来。 薄老夫人静静地看着在场的每个人包括安静垂眸的陈莺,心里跟明镜一般。 她活了这么多年,家里能让她看不透的事很少,可以说绝大多数小辈在她面前就跟透明似的,一眼看过去就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虽然不太清楚孙女究竟是做了什么让小儿子出手,但她也不想多嘴去管,现在薄家话语权在小儿子身上,而她和老伴早已退居幕后不轻易出来干涉薄氏集团的事。 她若出来对某件事动口舌,反而会打破现在薄家的平衡。 不过看着一脸郁闷的孙女,她还是没能忍住哄了孙女几句。 “瑶瑶啊,你小叔叔和你爸爸都是为了你好,等过段时间你表现好了,零花圈自然就回来了,你爸也不会拦着你不让你出去了。” “就是,瑶瑶,听你奶奶的话,这段时间先乖一点。”一直沉默着的詹晓璐突然出声应和着薄老夫人说了几句。 薄云瑶闷闷地说:“我知道了奶奶。” 晚餐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莺和薄云瑶都是小辈,她们俩被安排着面对面坐着。 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菜,让陈莺惊讶的是,里面居然有江城常吃的菜——醉虾和桂花糖藕。 薄老夫人吩咐着佣人把这两道菜挪到陈莺的面前,她受宠若惊地说了句“谢谢”。 在一大堆北方菜里突然多了两道南方菜,反倒让这两道菜更加显眼了。 薄云瑶在对面低着头吃菜,全程没有抬过眼,也没有往那两道菜伸过筷子。 薄老爷子坐在主位,把所有人都一览无余,自然也看出了点陈莺和薄云瑶之间的矛盾。 但他只是笑眯眯的,没有任何想要越过儿子去管这件事让她们和好。 小辈们之间的矛盾,小辈们自己解决就好。 饭后甜点时刻,薄朗逸随便找了借口出去打电话,实则给女儿发了一条信息,催促她赶 紧找机会把他之前叮嘱她的事情做了。 薄云瑶收到这条信息时,正歪斜在詹晓璐的身上,看到后立马坐了起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匿迹。 詹晓璐在女儿点开微信的那一刻就看到了薄朗逸的信息,她见女儿又郁闷了起来,哪怕自己内心在怒火中烧,也不得不强忍下来,轻轻地拍拍女儿的肩膀,示意她去道歉。 薄云瑶深呼吸一口气,猛然站了起来,来到陈莺面前。 客厅里原本悉悉索索的说话声瞬间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薄云瑶身上。 陈莺在她突然朝自己这边走过来的时候还震了一下,看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似乎是要来找她算账。 结果下一秒,薄云瑶就朝她深深弯腰鞠了一躬,语气里带着绷劲儿:“陈莺,之前是我做得不对,我跟你道歉,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犯蠢了。请你看在我道歉的份上,能不能原谅我?”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陈莺被她突如其来的道歉唬了一跳,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 这是……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被道歉了?薄云瑶居然能拉得下脸吗?! 她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偏头去看薄青恕,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薄青恕嘴角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就像一个旁观者,既没有替她接话,也没有用眼神示意她还说什么。 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们。 内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陈莺重新看向薄云瑶。 此时的她已不再像之前那样精致明媚,而是素着一张脸,眼尾微微泛着红。 陈莺想了一下,薄云瑶前几次堵她,除了嘴上占便宜,确实没动过她一根头发。而这已经是薄云瑶爹日次因为招惹她而被家里人教训了,并且还当着薄家全家人的面朝她低了头。 薄云瑶这种人,面子比什么都重要,能让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对不起,差不多等于把她架在火上炙烤。 “我原谅你了。”陈莺哂然,“过去的事就当作过去了吧。” 话音刚落,已经回到客厅的薄朗逸立马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一杯饭后解腻的茶,哈哈一笑说:“来来来,既然两个孩子说开了,那就是好事。小莺,二伯以茶代酒,多谢你宽容大量,能容纳我们瑶瑶的坏脾气。” 詹晓璐也应和着给她戴高帽:“就是就是。小莺你虽然不姓薄,但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什么真的化解不开的矛盾呢?” 说着她又招呼着薄云瑶也赶紧端茶向她表示感谢。 见自己妈妈都这么说了,薄云瑶咬了咬后槽牙,端起茶字字分明地朝陈莺说了句谢谢。 那语气任谁听都知道很是不情不愿,但碍于她已经舍弃面子和脾气朝陈莺低了头,大家便没有多计较。 薄老爷子和薄老夫人笑呵呵地也举起了杯子。 全场的气氛被薄朗逸那杯茶重新炒热了。 除了薄青恕,他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无声的笑,没有举杯,而是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捏着杯盏口转了转。 陈莺握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抬眼却看见了薄青恕的神情似笑非笑。 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嘲讽和冷意。 难道,薄云瑶的道歉并没有让他觉得开心吗? 为什么?薄云瑶是他的侄女啊。 作为一个长辈,看到自己的侄女知错就改哪怕心不甘情不愿,但多多少少都会感到欣慰的吧? 可他却好像从来没有因为侄女的身份而给薄云瑶优越的待遇。 或许说起来有点自作多情,但陈莺真的觉得他对待薄云瑶的态度甚至都没有对她的态度要亲和。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薄与衡曾与她说过他小叔叔性格淡薄让她不要轻易惹他生气的话。 性格淡薄…… 按理来说,遇到这种人,她应该感到害怕才对。 可她却害怕不起来,准确地说是曾经害怕但现在已经不怕了。 她想,薄青恕性格这么冷淡,总是有他的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