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将军今天后悔了吗?》 1. 没后悔 静芸不知道他夫君最近为什么不开心,整天板着张脸,也不搭理她。 自家的夫君嘛,就是要哄着的啊,还得指望和他多生几个孩子呢。 所以当她从外面出诊,回镇上第一件事就是去铺子里买糖。 数九寒天的冬日,静芸小小一个人,背着大大的药箱,眉毛都结了,身上粗布不足以抵抗北风寒冷,为了暖和点,静芸就迎着落雪跑起来,使劲地跑到身子都暖了,就到糖铺了。 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糖香与热气,融化掉身上的霜雪,浓密的长睫上挂满了霜珠,挡得眼前有些模糊,静芸还是一眼看清了灶上的糖。 卖糖老板是个很干净的人,一身素布短褂,浆洗得发白,不见半点污渍,灶上擦得干干净净,手握着铁勺,不停地搅着锅里的糖,热锅里散出阵阵热气腾腾的谷香,待糖凉后,他的妻子用干净的牛皮纸把切好的麦芽糖,一颗颗地包起来,放好。 “静丫头来了?”张氏笑着说,“给你夫君买糖吃啊?” 静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唇边陷下甜甜的酒窝,笑容要比麦芽糖还要甜,干脆利落地回:“是,张婶,今天给我多包一点吧。” “丫头啊,这糖价又涨了啊。” 边疆战火接连四起,谷价疯涨,有段时间张家糖铺都开不了张,后来神武军平定战乱,屯垦戍边,这才稍有缓和下来,不过哪能那么快就恢复呢。 静芸心头的肉疼了下,她走方行医为镇上的大户人家看病,至多一日挣百十来钱,可谁盼着生病,有时候不开张就没饭吃,她就做些手工能卖个十几文,买个糖就几乎用完了。 不过为了夫君能开心,她咬咬牙也认了。 张婶感慨小两口感情好,利落地包好糖,还给静芸抹了个零头,小姑娘不容易的,从小无父无母,在镇上吃百家饭长大,一个人难免受欺负,好不容易找了个夫君,虽是个瞎的,但也不是治不好,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静芸刚接过糖,身后响起“砰”地一声,见张婶脸色一变,静芸就知道是那群恶霸来了。 红霞镇有一群地痞流氓,仗着人高马大,三五成群,整日搜刮民脂民膏。 为首的那个姓潘,家中行三,据说是什么京城世家潘氏旁支的家仆,总之打着高贵的旗号,做着鱼肉百姓的腌臜事。 静芸的爹娘留给她唯一一间铺子,也因这帮人搅合,开不了张。 张叔将妻子护在身后,把备好的银钱,交到潘三小弟手上,手里握着糖勺,警惕地看着他们。 潘三穿着貂皮袄,红黑的脸上满是戾气,吸了吸酒糟鼻,烟锅里没燃也叼着烟嘴吸了两口。 “就这点?玩老子呢?” 静芸护着她的糖,小心翼翼地挪着步,突然就被喊住。 “站住!小娘们你在这啊,别以为你那破铺子不开了,就不用交钱了!”潘三凶神恶煞地过来抓住静芸脖领。 乡亲们饱受恶霸的折磨,一家人在一起都自身难保,别说静芸孤身一人。 这也是静芸为何想要一个夫君,想生很多孩子,充盈门户。 “放开我!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静芸挣扎着,瘦瘦小小却很有力气,潘三越靠近,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就愈发浓郁,闻得人差点反胃。 “哎,小娘们别以为你成亲了,就能躲过一劫,你那残废相公能做什么?哼哼。”潘三嘲笑地说道。 “你别欺负她,她的钱我们出。”张叔连忙开口说道,泪眼汪汪的张婶站在丈夫身后,拽着他的袖子,也跟着点头。 “糟老头子,挺有钱啊!”潘三吆喝着小弟,就要上前去抢了。 “别动!”静芸护着糖,把钱袋子递出去,“我身上就这么多,再多也没有。” 潘三掂量掂量钱袋子,哼笑一声,抓着静芸的脖子,恶心地喘着粗气:“看在你这漂亮的脸蛋上,今儿爷就放过你,但明日就不一定了。” 说完收手,在她腰下狠狠拍了一巴掌,带着小弟们大喇喇地离去。 静芸倒吸一口凉气,腰间传来的疼痛,令她翻江倒海的恶心,此刻只想赶快回家,她隐忍着怒意,挤出笑容,“张叔张婶,我走了。” 静芸收敛心绪,跑向家的方向。 - 天光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一阵寒风吹醒了韩禛,他从床榻上起来,腰酸背痛。 这床太小了,蜷缩着睡难受,昨晚还被静芸折磨缠了很久。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还是看不清,不过这几日,从前的回忆慢慢地回来了。 韩禛无力地靠在床边,气急地砸了下床板,他堂堂侯府少将军,不过是一次意外,竟沦落到让乡村野妇,夜夜折辱的地步。 红霞关这一战,是他果断前后包夹,以少胜多歼灭敌军,可却在返程的路上,遇北突援兵包围奇袭,大军血战至最后一刻,方才险胜,唯独他遇险。 神武军寻了三天三夜,愣是没寻见韩禛,人人猜测韩小郎君定是没了,可惜少年英雄,英年早逝,宁安候府守着空棺材,已经整整一年。 谁也不曾想他被一个孤女捡了去。 失忆的这一年,韩禛眼睛看不清,只能依附静芸的照顾,如今想想,这女人真是胆大,竟和他这么一个陌生男人成了亲,还妄想和他生孩子,白头偕老? 回想起从前种种,韩禛变气得心尖狂跳,谁会甘于落入如此境地,被一个粗鲁的女人玩.弄? 他得回京城去,摆脱她。 “砰”地一声,门被打开,寒风灌入,韩禛皱眉。 静芸。 名字起得好听,可总是风风火火,一点姑娘样子都没有。 “夫君。”静芸甜甜地喊了一声,朝着她眼盲的夫君看去,刚好一缕天光,落在清俊的面容上,她把手搓热,捧起他的脸,来回地揉捏,爱不释手。 她夫君的脸手感特好,像是块上好的羊脂玉一般嫩滑,虽然她没见过白玉长什么样,但能想象得到,反正就是好。 韩禛偏过头,满眼地不耐烦,这一年来的习惯性对静芸的依附,更让韩禛火大。 他从来都不会依靠任何人,更何况是个小姑娘。 静芸想明白了,夫君的眼睛看不见,心里自然是烦闷,不过没关系,她会治好他的。 想到这,她从怀里拿出糖,递到韩禛面前,她越靠近,韩禛越躲,最后他抬手把糖打到了地上。 静芸愣了一下,看着落在土灰中的糖,糖掉了没什么,捡起来扫扫灰尘,小心地放在他手边,“你饿不饿?” “不饿。” 都在家一天了,怎么能不饿,静芸去厨房很快蒸了两个馒头,一个放在韩禛手里,一个自己吃着。 韩禛不是不饿,是恢复了记忆,嫌弃眼前这一切,拿着馒头,一口没动。 静芸轻咳一声, “我先去洗个澡。” 一听这话,韩禛瞬间警觉,这女人总想跟他生孩子,可他眼睛看不见,只能任由摆布,羞燥与屈辱瞬间从心里冒出来,堵在嗓子眼去说不出来。 父母给静芸留下的小院不大,但很温馨,院里一间主屋,一个小厨房,后面一个小茅厕,所以洗澡只能在屋子里洗,靠近炉边放了一个浴桶,是静芸的宝贝。 静芸过去到炉边烧热水,被潘三拍那一下,她总觉得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要洗掉才行。 韩禛眼睛看不见,只能听着静芸忙来忙去的脚步声,心里愈发地火大,静芸毫不避讳地脱干净衣服,让韩禛不经意间,瞥到盈动的虚无,别扭地移开视线,手里的馒头,成了烫手的山芋。 静芸踏入浴桶,将韩禛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笑了:“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害羞?” 谁跟你老夫老妻。 韩禛一把将馒头扔掉,倒在床上,生闷气。 静芸回头看了一眼韩禛,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她确实是喜欢白白净净的夫君,心情不好也不应该跟着她对着干,她赚钱养家也不容易啊。 洗完澡之后,静芸过去把馒头捡起来,把脏了的皮剥掉,放在水里涮了涮再吃,剩下的放到桌上怕韩禛饿。 平日里她都吃杂粮的,这不是韩禛说咯嗓子,她才咬牙买的白面,不然这都是过年才能吃到的。 “不吃肉就没有力气,等我明日出去,给你买点肉炖。” 韩禛睁了睁眼,嘴硬道:“不必。” 静芸看着韩禛的背身,她的夫君骨架大,身形高,当初她是找了好多乡亲才把他背回家的,洗干净了发现,嘿,真好看,世间有这么好看的男子,当然要治好他了。 静芸动了私心,想要立门户,与他成婚生子,对付那些恶霸。 她至今都不知道韩禛两个字怎么写,反正两人就这么成了夫妻。 韩禛向来是很乖巧的,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只不过这两日才有些脾气暴躁。 外面太冷了,静芸钻进被窝,抱着韩禛取暖,他身上没有病气,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香气。 静芸很难形容这种香,清新淡雅令人沉醉,她闻着闻着,手就不受控制,听到韩禛沉沉稀奇,她一下子握着他的肩膀,让他正对着她,轻车驾熟地吻上他的唇。 韩禛的眼睛看不见,只觉带着药香的热气,将他裹挟地喘不过气,他是抗拒的,身体却本能不听使唤地向静芸靠近。 回想新婚,两个什么都不懂的人,什么都需要慢慢磨合,韩禛眼睛看不见,只能任由摆布。 那感觉还不如,把他丢到战场上,让人一刀捅死来得痛快。 正如眼下这般,他看不清静芸的脸,可他眼前小小一方天地,满是柔软。 他韩禛出身侯爵将门,他年轻,横扫千军,从无败绩,让他如此屈尊,简直是耻辱。 温热的手掌,抓住盈盈一握的细腰,静芸不明所以地看向韩禛。 一滴汗珠落在了他的泪痣上。 她的夫君真好看,像是落了粉霞的白玉,单单是凤眼中的柔色,足以让她的情愫如泉涌。 下一瞬,她向来安分的夫君,不知从哪生出的劲,一把握住她的双手,反客为主地吻住她的唇。 静芸还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忽而“咔嚓”一声,身子失重坠落。 …… 床塌了。 2. 没后悔 静芸也不想每次都做出力的那个,可韩禛的眼睛看不见,自是有心无力。 成婚后,每次都是静芸主动,在此之前,她的夫君都是乖乖地配合,从来没有如此反抗过。 静芸以为夫君吓到了,摸了摸他的头,小声地嘟囔着抱怨。 “都弄.在外面了,怎么生孩子?” 失明后,他能看到颜色,但是模糊一团,所以即便离得再近,韩禛也看不清静芸,只有粉白的一团人影。 他起身时,嘴角扯出一抹嗤笑,扯着布巾丢到粉白人影上,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生孩子。 静芸叹了口气,收拾完自己,又帮韩禛把衣服穿好,转而去看塌掉的床。 这床是她爹亲手打的,小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上面睡都没事,怎么好端端地塌了? 眼尖的静芸发现有床板有几块木头,不知道怎么就裂了。 她捣鼓了半天,勉强用板凳撑过一夜,明日去找镇上的木匠葛叔来看看就行了。 “我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韩禛闷声问道。 果然她的夫君,是因为眼睛看不见而心烦,静芸走过去,捧起这张俊俏的脸,“很快就会好的。” 静芸每日各个乡镇出诊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攒钱买药材,给夫君治眼睛吗? 而她夫君这眼睛不是治不好的。 韩禛不偏不倚地躲开,他想要和静芸坦白断了关系,眼睛虽然不好,但他已经唤鸢给京城传了信,想必这几日就会接他回去。 相处这一年下来,他也大概了解静芸的性格,她最缺的就是钱,抠抠搜搜地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攒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他正好用钱,断了这关系,买个两清。 静芸握着夫君的手,笑嘻嘻地蹲在他膝前,仰头看着她:“放心吧,我会医好你的,到时候我们再生两个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攒够了钱,我就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韩禛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心里哼笑一声,什么好地方,静芸生在山中,长在山中,还能去哪?难不成还跟他一起回京城。 他不认为静芸能适应得了京城的生活,而他终究是要回去的,大业未成,岂能留恋儿女情长? 难不成他还能娶她回家?简直是笑话,且不说他根本无心情爱,就算要娶也得娶个门当户对的,两个人根本就是陌路之人,硬凑在一起像什么话? 这一年如梦似幻,是他人生中最耻辱的一年。 静芸不知道,当她还在憧憬两人未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盘算好怎么丢掉她了。 翌日天不亮,静芸到镇上先去出诊,期间去找葛叔帮忙,葛叔是个热心肠,小时候静芸经常来他家吃饭,都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答应帮她修床,不收钱。 葛婶开朗,笑声清脆,“哎啊,芸芸和夫君感情真好啊。” 都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葛婶说的什么意思,婶子们笑成一团,静芸羞红着脸跑远,听着身后传来祝福。 “来年啊,咱们静芸就能抱个大胖小子!” 静芸的酒窝越陷越深,捂着脸跑远了,心里美滋滋地要流出蜜来,她夫君长得白净又好看,她也不差啊,两个人生出的孩子肯定好看。 如此想着,静芸又想和夫君亲近亲近,干活都有力气,看完病收拾药箱回家,特地去买了块肉,回去炖了,给夫君补补身体。 未近家门,便见到家门口围满了人,院子里吵吵嚷嚷,静芸心里一咯噔。 指定是潘三这群人来闹事了,静芸担心韩禛,抄起院门前的笤帚,拨开人群,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冲着那群恶霸吼道:“滚开!” 韩禛不耐烦地皱皱眉,这不是恶霸第一次来闹事了,他眼睛看不见,但哪次见静芸呵退这群人了,哪次不是被人趁火打劫?把家里弄得乱糟糟? “哎呦,你瞧瞧,就凭你能护住这小白脸?”潘三邪恶地笑着,眼神充满轻挑。 韩禛垂眸,看着握在他胳膊上微微颤抖的手,依旧看不清静芸的模样,可能感受到寒风吹起的碎发,还有颤动的小脸。 “呵。”多可笑,自己害怕,还想保护别人? “我已经给过你们钱了,铺子都不开了,你们不要再胡搅蛮缠。”静芸咬着唇,颤抖地说着,她之所以想要离开这,就是为了远离这群恶霸。 “胡搅蛮缠?”潘三转了下头,“兄弟们,上。” 静芸双手握着笤帚,可这怎能与那些短刀抗衡,她胡乱挥舞的手忽然被握紧,腰间一紧,被猛然一带,躲过砍过来的短刀,恶霸使出浑身力气,被猝不及防地一闪,直接以头抢地跪在那。 “踹他。”韩禛出声。 静芸愣了下神,猛地踹了过去,接着被韩禛抱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出拳,两人仿佛融为一体,韩禛像是话本子里的老师父,在手把手地教徒儿武功。 静芸心里害怕,更大的疑惑盖住了她的恐惧,韩禛的身手怎么这么好? 天边飘起雪花,寒冷在怀中笑容,眼前的霜雾,仿佛在体温中,渐渐融化消散,韩禛怀里的小人儿,也渐渐清晰。 呼啸而过的风,封住了他的呼吸,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抿唇时露出酒窝,睫毛上还挂着霜珠,扑闪的桃花眼,满是认真。 他竟然被这样的小姑娘,肆意玩.弄整整一年? 震惊、不耻、烦闷,似是一团火,烧着他的胸口。 转眼间,恶霸已经倒地,静芸还没缓过神,又来了一拨人,破门而入。 那是穿着玄衣铠甲的士兵,腰间挂着银月刀,一个个训练有素,踏着整齐的步伐而来,将倒在地上的恶霸抓起来。 静芸心又揪在一起,这群人不会是来抓她夫君的吧,她挡在身前,刚要开口,为首的那个哄着眼眶,跪在了他们面前。 “末将卫戎,参见将军。” 静芸明显浑身一阵,她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缓缓地回头,对上一双沉静的黑眸。 以她行医多年的经验,韩禛的眼睛是能看清了。 可为什么,看向她的眼神,那么冷漠? - 静芸今日才知道,她的夫君不是什么流民乞丐,而是那位南征北战,从无败绩的少将军,宁安侯府小郎君韩禛。 静芸背着手站在廊下,一只脚踢着雪,望着门外那些士兵,还有与之交耳的韩禛。 斜斜的暖阳落下来,棱角分明的侧脸,浸在柔光中,素白面容泛着通透的薄光,即便穿着廉价布艺,也熠熠生辉。 也是,流民中哪有那么好看的小郎君,当然是出自高门大户了。 这就相当于你在野外捡到了一只山鸡,拍拍翅膀变成凤凰了,静芸心中忐忑,隐隐猜测到这几日韩禛性情大变的原因了。 会不会是恢复了记忆,开始嫌弃她了? 静芸心里拿不准,刚好看到冷若冰霜的目光朝她看过 来,她招手笑了笑,对方没理她。 果真是嫌弃她了。 静芸知道,韩禛终究是要回华京的,这种世家贵族最讲究门第出身,她是不愿给人家做妾的,那韩禛会娶她这样,出身低微的姑娘吗? 果真是不会。 静芸的夫君原是那位,威震四方的少将军这事,在整个镇子里都传开了,叔叔婶婶都为静芸脱离苦海而感到高兴。 而静芸却高兴不起来。 破木桌子上,放着一张和离书,桌边还放着一箱金条。 静芸眼波微微一动,那可是她几辈子吃穿不愁的金条啊,看得她心窝一热,而转眼看见那张和离书,心瞬间凉了。 “你……”静芸动了动唇。 韩禛换下粗布衣,换上布料柔滑的银纹玄衣,黑底金边狼裘披风,遮住下颌,清冷矜贵不近人情。 “这一年来,多谢静姑娘照顾,从前我失忆,神志不清,做过的糊涂事,都不该算数,静姑娘是我的恩人,这些金子,想必够你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韩禛的语气平静没有起伏,是静芸不熟悉的模样,她忽然笑了,她攒了一年的钱,原本想给韩禛买一块好料子做衣服,可惜根本用不上了。 他这样的人,就应该穿这样好的衣服啊,就算她买再好的料子,他也还是会走的。 那一刻,静芸意识到,韩禛再也不会再吃她递过来的糖了。 和离书上有许多她不认识的字,可她认得“韩”字,显然这个“禛”她不太熟悉。 熟悉又陌生之感,涌上来一阵委屈,烫红了眼眶,眼前的字变得模糊,她心想着怎么昨晚还温存着,怎么一下子天差地别了? 韩禛也并非没有心,看到静芸落泪,还是想下意识地为她擦掉泪水,但他不应该这样,要尽早断掉这关系才好。 “我以为,你的珍是珍珠的珍。”静芸尴尬时,习惯说些没头没尾的话,“原来不是珍珠的珍……” 絮絮叨叨的废话,还有决堤不止的眼泪,一点点砸在韩禛心上,他逐渐开始不耐烦。 静芸歪歪扭扭地将名字,写在韩禛二字旁边,他的字迹都那么好看,尽显风骨,而她的字深浅不一,显得粗糙。 他们的字都这么不相配。 韩禛没想到静芸会这么痛快地就写下和离书,还以为她会攥着自己不放手,满意地刚要拿起和离书,忽然静芸的手拍在了和离书上。 一张写满离别的书,两人的手僵持不下地对峙着,静芸固执地看着韩禛,泪滴在了他的手上,忽然笑了,“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韩禛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要跟你,回京城。” 韩禛稍稍有缓和的脸色,逐渐冷起来,他还是高估了一个山野村妇的肚量。 果然还是要跟他纠缠不清啊。 静芸不想放下,她凭什么放下,旁的不说,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理应理应…… 静芸胸口好痛,痛得喘不上来气,心里说着硬话,却泪眼汪汪地,可怜地望向韩禛。 她就是放不下他,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放下?眼前是她想白头偕老的人啊。 “你必须……带我走!” 韩禛紧了紧下颌线,视线缓缓地从她通红的双眼移开,落在她雪白细嫩的颈侧,眸光渐渐暗了下来。 对他来说,杀一个人不算难事,一刀下去,能解决许多烦恼。 3. 没后悔 静芸不喜欢冬日,尤其是这个冬日,太冷了,冷得人心都要碎了。 好在韩禛人性尚存,没做那恩将仇报的不义之徒,答应带静芸回京城。 静芸自己衣服不多,很快就装完了,主要的是她那些行医的用具,都是父母给她留下来的,必须要都带上。 她正收拾着,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韩禛,心尖不自觉地跳动一下,眼神慌乱不知往哪放,手脚不听使唤地慌张。 韩禛靠在门边,玄衣衬得他这张脸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轻装简行,拿多了,放不下。” “哦。”静芸听了,把包袱里所剩无几的衣服,又拿出来两件,看得韩禛眉头一皱。 他的意思说,这些瓶瓶罐罐的太麻烦,怎么有人傻成这样,本就没有几件衣服,还往出挑拣,冬日赶路最忌受寒,难不成是想冻死在路上? 他穿过布衣,知道在这样数九寒天有多冷,目光淡淡略过静芸通红的手指,催促道:“快点,那些旧的,留着做什么?” “可……” 静芸不舍地看着那箱子,里面放着的是她爹送给她第一套柳叶刀,虽然只割过猪皮,但也是回忆啊。 “那你就抱着箱子,自己在这过吧,”少将军当真是说一不二,丢下一句冷冰冰硬邦邦的话,转身就要走。 “哎。”静芸跑着上前,拉住他的袖子,无意识地摩挲着,“我不要了,总行吧。” 韩禛不动声色地收回袖子,门外葛叔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到韩禛的装扮,着实一愣。 “我,我是来修床的。”葛叔憨厚地笑着,“看来,是不用了吧。” 毕竟芸丫头要跟着夫君去京城享福去了。 韩禛没说话,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走过,静芸忍住心头的酸涩,回头望了一眼这残破的小屋子,虽简陋,但至少为她遮风挡雨许多年,她与爹娘为数不多的记忆,都留存在这小屋子里,昨昔转瞬即逝。 她看到爹娘在朝着她招手。 不仅如此,还有她与韩禛的点点滴滴,失去记忆的韩禛,是真的乖,她说什么是什么,总是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她,乖乖地叫着娘子。 与眼前这不近人情的韩禛,完全是两个样子。 “葛叔,你看有什么相中的,就拿去用吧。” “嗐,叔哪能干那事呢,你放心,就算你去京城了,叔叔婶婶也给你守着屋子,人不能没有自己的屋子。”葛叔顿了顿说道,“那你日后生了娃,不得回来告诉你爹娘?到时候还得住呢。” 静芸心尖一热,差点就哭出来,过去抱住葛叔,如果不是街坊四邻心善,她一个孤女,也活不下来。 可她心里还是向往广阔天地的。 站在寒风中的韩禛,冷眼看着泪眼汪汪的静芸,真要这么舍不得,那就别走了,明明放不下贪念,惺惺作态给谁看? 静芸抱着包裹,瘦小的一只,望着马上的韩禛,有些迟疑不敢上前。 那马的脾气跟主人一样暴躁容易不耐烦,鼻子喷气把静芸吓了一跳。 “上来。”韩禛冷声。 “我、我不会骑马。”静芸小声地说道,小时候她差点被马踩过,如此庞然大物自然心中有阴影。 一众士兵都在等着,静芸可见到马还是头皮发麻。 “怕就……” 静芸都能猜测到韩禛要说什么,他现在这冰冷的嘴,说不出什么暖人的话,硬着头皮,向韩禛伸手,骑到马上。 原来骑马的视角是这么的高,韩禛虽冰冷的像换了个人,可静芸熟悉他的体温,更何况他穿得厚,将她紧紧包裹住,暖得她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 熟悉的药香,带着淡淡的皂荚味,萦绕缠动着韩禛眼前一方天地,他握紧缰绳,抬头看了看天,他要到达的是更广阔的远方,不能被眼前一方天地给困住。 偏偏身体不争气,不自觉地向静芸靠近,那种令他无计可施的失控,又一次再一次地将他紧紧包裹住,犹如蚕丝,层层绕绕不可解。 “驾!”韩禛抽动缰绳,夹紧马腹,策马奔腾,势必要挣脱开这束缚感,完全不顾静芸的死活。 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像刀一样刮得脸生疼,静芸可怜兮兮地抱紧包袱,起伏颠簸无法掌控,只能一下下地撞着韩禛硬朗的胸膛。 她感觉快要吐了。 “夫……”冷风封住了她的话,她感觉喉咙里都是冰碴,寒风顺着鼻息侵入五脏六腑,撞得她天旋地转,抱住韩禛的手臂,又被弹了回来,“韩……咳咳……” 韩禛置若罔闻,只顾着赶路,身后虽不是千军万马,却有大军压境的气势,路过的百姓都看呆了,有人认出了静芸,还笑着跟她打招呼。 静芸根本看不清,还忽然眼前一黑,韩禛把披风一把盖在了她头上。 早知道韩禛是这样的人,当初就不该救他。 - 快马加鞭地赶路,日夜不曾停歇,静芸下马的时候,双腿软得跟面条一样,险些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了韩禛的手臂上。 “起来。”韩禛说是说,好在没冷酷无情地收回手。 “我是想起来,可我起不来。”静芸有气无力地说道,双脚像踩在棉花上软软无力。 韩禛从她的包裹里拿出一块糖,单手剥开牛皮纸,将麦芽糖抵在柔软的双唇间,塞了进去。 熟悉的甘甜在舌尖绽放,静芸下意识地看向韩禛,而他却不耐烦地移开视线,收回了手。 韩禛不喜欢吃糖,以前是,现在也是,可放在以前静芸总是拿糖哄他,塞在他嘴里,又或是在唇齿交缠着融化,共享着温度的甜味,他是迫不得已吃的,但静芸会很开心,偶尔动情时,她也会将糖放在他身上,一直舔舐到融化。 她说,那样会更甜,更好吃。 想到这,韩禛心尖又荡过酥麻的异样,他皱了皱眉,抬手将副将卫戎召了过来。 他本想把静芸随便安置在城中客栈,可他的母亲就像是未卜先知一样,派人传信来让把静姑娘接回去。 韩禛再怎么固执,也不能不听母亲的话,他给卫戎使了个眼色,两人飞身上马,要赶往军营。 他此番遇险,定是军中有内鬼,既然回来了,必须要去做个了断。 “哎,你去哪?”静芸缓过来,周遭太过安静,远处繁华的光亮吸引着她,可毕竟是人生地不熟,唯一认识的就是韩禛,不依靠他还能依靠谁? 韩禛没回答,握紧缰绳,头也不回地走了。 静芸看着骑马远去的背影,抿咬着唇压抑住想要哭的冲动,还好她眼睛大,能盛住泪水,如此想着,心中委屈更甚,背过身用袖子擦了擦泪水。 远处行驶过一辆马车,车上有个白面书生,长相英俊,却很有魄力地指挥着士兵,随后朝她笑了笑,过来行礼:“想必这位就是静姑娘吧,我姓洛,名易,是将军府的机宜参军。” 静芸懵懵地用一双大眼睛望着这位姓洛的小先生,学着他的样子行礼,让洛易看了一愣,嘴角荡开笑意,果然是单纯的姑娘,但毕竟是韩禛的 救命恩人,他该以礼相待。 “在下受侯夫人之命,来接静姑娘回府,请。”洛易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静芸抱紧包袱,上了马车,看着坐在对面的洛易,左右思忖着开口:“夫……韩禛,去哪了。” “他?”洛易弯了弯唇,“他有要事,今晚不会回来,不过静姑娘不必担心,侯夫人已为姑娘备好客房,并选了伶俐的丫鬟侍女伺候姑娘,姑娘安心即可。” 伺候……她吗? 静芸紧了紧鼻子,她很独立的,不需要人伺候,更何况她不想在韩禛家里住,毕竟这可是京中的豪门大户,万一丢了面子怎么办。 她打算去药铺寻寻,凭借她的医术,总能在京中寻个营生,站稳脚跟。 说话间,马车停靠在一边,静芸的心一紧,慌乱地理了理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路风尘仆仆,满身尘土,不会让人看笑话吧,想到这,竟有点不敢下车。 洛易看出这个小镇姑娘的窘迫,他理解,人总有这时候,可既然选择来京城,又不能掉头回去,无论什么都得面对。 他自小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却不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小姑娘,只能轻声地说:“别怕。” 静芸只是年纪小,面对这些应付不来,其实小姑娘还是有些胆量的。 洛易为她掀开车帘,灯笼暖光扑面而来,金灿灿黄澄澄地照进车里,很美,静芸踏出第一步,阔气的府邸映入眼帘,门楼高悬着黑底鎏金匾额上,苍劲有力的几个字。 宁安侯府。 朱漆大门沉厚发亮,门口一对石狮威风昂首,没有多余的装饰,格外素简,透着冷素之风,却是静芸平生看过最好的宅子。 门前站着一个妇人,穿着石青暗纹冬袄,外罩银狐毛镶边披风,素玉银簪,妆容清淡,手握暖炉,一见到静芸,立马绽开笑颜,泪眼汪汪地把暖炉塞到她手里。 “哎呦,你就是静芸呐,瞧这姑娘长得多好看,可别冻坏了身子,春桃,快快拿件披风。” 侯夫人姓徐,出身于蒙北猎户,当年大周战士北伐之战时,她救过韩大将军的命,幸得韩大将军不是负心之人,名正言顺将她娶回家,夫妻恩爱数十载,举案齐眉,育有一女三子。 最重要的是,韩家家风规矩,只可一夫一妻,没有宠妾,公子们也没有通房,至于那些男欢女爱之事,徐夫人亲自教导女儿,她的几个儿子,就由韩大将军来教导。 但韩大将军是个古板的,又听夫人的话,小时候把兄弟几个关在一起,把避火图丢给他们自己参悟。 那时候韩禛还小,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躺在一边看别的话本,不明白哥哥们一本正经地脸红是何意。 徐夫人这一年来担心小儿子,生出不少白发,她有预感儿子没死,日日夜夜拜观音,求的是无论何路神仙仙女,帮她救救她的儿子。 果然没有拜错。 原本她是有私心的,怕韩禛身体再出什么问题,说什么也得把静芸留在府中,顺带替儿子好好谢谢人家。 徐夫人拉着静芸的手聊天,刚开始静芸还有些胆怯,但谈起韩禛她就没那么紧张了,不用徐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也能用甜甜的声音回应。 徐夫人嫁了个古板的人,生了几个古板的孩子,没人能接得住她说的话,可都把她愁坏了,眼前静芸能陪她聊天解闷,她是越看越喜欢。 一想到她儿子心硬的行径,徐夫人气得牙根痒痒,也不是疼惜儿子的慈母了,冷脸皱眉问道:“韩叔衡呢?让他给我滚回来!” 4. 没后悔 韩叔衡。 叔衡……是哪两个字。 静芸抿了抿唇,在心头反复咀嚼着韩禛的字,越嚼越酸。 好在徐夫人心善,没让她感受到一丝不自在,今夜太晚了,她没见过韩家其他人,便在客房安置了。 那客房可真大啊,比她那小屋子不知要大多少倍,院里还栽种了梅树,风一吹花瓣簌簌而落,红粉相间,可真好看啊。 静芸看着院里侍从,心里有些不自在。 原来韩禛从小到大,过的是这样的生活。 侯夫人身边的蒋嬷嬷,看出了她的窘迫,笑着说:“静姑娘不必紧张,您是小公子的救命恩人,对我们侯府来说就是大恩人啊,您就把这当做自个家。” “我……我想洗个澡。”静芸小声地说。 “哦,姑娘想沐浴啊。”蒋嬷嬷大手一挥,“去备水。” 侍女行礼,四散而去,蒋嬷嬷带着静芸进屋,上前去掌灯。 迎面而来的暖香,将静芸包裹住,好似韩禛身上淡淡的香味,屋子里地龙烧得热,冻僵的身子顿时缓过来。 她总觉得自己身上脏,坐也不敢坐,局促地站在那里,抱着她的小包裹,环视着屋子。 这虽是侯府的客房,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还挂着四君子的画,红木桌子上摆着白瓷茶杯,长短不一的木棂交错成花团锦簇的模样,若是有阳光从窗户映照进来,肯定好看。 蒋嬷嬷看出静芸的局促,但她没有说破,挑了两件冬衣,都是粉白浅色,上面是花草桃纹的,适合姑娘穿,放到她面前。 “静姑娘,你看看这衣服你喜不喜欢,您别嫌弃,这是大姑娘未出阁时的衣服,您先将就着穿,您的衣服还赶制着。” 侯府都是公子,大姑娘早都出嫁了,孩子都生两个了。 静芸受宠若惊,那衣服料子,比她要给韩禛买的还要好,怎么会嫌弃呢,她稀罕地摸着滑溜溜的料子。 蒋嬷嬷没有说什么,不是她嫌贫爱富,只是小郎君太过出众,他的妻子理应是门第家世都相配的女子,对小郎君仕途有益,在京中世族中才能站稳脚跟。 她是从小跟着侯夫人的,自然知道夫人年轻时,刚嫁入侯府时,在这京中官眷中受人排挤,过的是什么横眉冷对的日子。 好在大将军虽看上去冷漠,但却爱妻,人前人后给侯夫人撑腰,慢慢地也没人敢说什么。 小郎君并不在乎静姑娘,硬凑在一起也是孽缘。 服侍静芸的丫鬟名叫辛夷,是徐夫人特地给静芸选的,连名字都是有巧思的。 静芸不习惯有人在旁服侍,辛夷果然人如其名,通人心窍,“姑娘,您就安心地让她们在这吧,若是被夫人知道,该责罚她们待客不周了。” 几个小侍女认真地点头。 静芸尴尬地笑了笑,高门大户的规矩果然多,她只能眼一闭心一横地脱掉衣服,钻进浴桶里,侍女们也开始各司其职地帮她添水,沐发,手脚麻利。 静芸有些无所适从,静下心来,满脑子都是韩禛。 她也想割舍感情啊,但谁能像少将军一般杀伐果断,毫不手软啊? 说是这么说,她有点想韩禛了,她只认识韩禛,也只能依靠他。 少将军在军营中,三军将士围了一圈又一圈,火光盈动,照着韩禛严肃的面容。 跪在他面前的潘参将,长得人高马大,满脸胡子,三五个人才把他按倒在地。 “韩禛,你凭什么处置我?你有何证据?” 潘参将是当朝太后的表亲侄子,先帝驾崩后,仅四岁的小皇子潘鸿继承大宝,潘太后垂帘听政,如今朝廷背后扶持着的是整个潘家,如此一来,自然也有不少狂妄之徒。 韩家乃是忠于先帝的良将,自然不能被蒙蔽双眼,任人胡作非为。 卫戎把潘参将陷害韩禛的证据,放到他面前,即便是白纸黑字,可潘参将腰杆硬,自是咬死不承认。 “韩禛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如此是私.操生杀,藐视国法!当禀明圣上,治你的罪!” 潘参将喊破嗓子,说的是不堪入耳的话,韩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半晌忽然笑了。 “啊~你好无辜啊。”韩禛缓缓起身,拔刀毫不犹豫地挥砍,脏话顿然消失,一颗头颅滚了滚,潘参将的眼睛还瞪睁着,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潘铎,通敌叛国,罪不容诛,今日军前行刑,正军法,以儆三军,敢效此者,同诛之!” - 静芸做了一晚上的梦。 她梦见在那张小床上,韩禛变了一个人,他的唇依旧柔软,可目光凌冽炽热,吻过她颤抖的每一处,像骑马那样抱着她,共赴巫山。 醒来时,后背被汗水浸湿,喉咙干紧,静芸起身,阳光刚好映照着花一般的影子,铺落在她身上。 辛夷听到动静,立马回应:“姑娘可是醒了?” “嗯、嗯。”静芸胡乱回应两声,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辛夷过来拉开帷幔,挂上,身后的侍女端着脸盆,将梳洗用具一一摆放到她面前。 静芸在辛夷贴心地指导下,局促又认真地洗脸刷牙漱口,并任由辛夷涂面脂。 淡淡的花香在辛夷的指尖融化,慢慢地涂在静芸脸上。 辛夷:“姑娘放心,这是杏花露,最是养肤,这一路上风霜,姑娘的脸都干了,早晚都涂,对皮肤好。” 静芸愣了一下看向辛夷,还真是贴心。 “姑娘,在侯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想那么多的规矩。”辛夷传着侯夫人的话,“想吃什么用什么,就跟奴婢说,夫人给了奴婢银子,供姑娘用的。” 徐夫人知道一个孤女进城的处境,自然是一切都给她安排妥当。 静芸也不想在侯府常住,得了空得去城中医馆逛逛,看有没有招工的。 “京城中,什么医馆比较出名?” “姑娘是哪不舒服吗?” “不,我是想看看,有没有招工的。” 辛夷愣了愣,明白静芸的意思,灵机一动说道:“姑娘何必去外寻,若想要做点什么事,不如留在侯府啊。” “嗯?” “夫人为了小郎君操持,近些日子身子不爽利,三公子虽为御医,可也有差事在身,不能时时刻刻在夫人身边,若是姑娘能留下来……” 辛夷最会察言观色了,见侯夫人对小郎君的救命恩人态度不一般,她自然也是要讨好着来,哄人的差事她最擅长了。 留在侯府吗? 静芸沉心想着,她对韩禛的感情,哪能说断就断,毕竟这是她生平第一个掏心掏肺对他好过的人。 在这世上孤苦无依,她真的很需要一个亲人。 仔细想想,她在这若大的京城,想要站稳脚跟,没个依靠是不行的,总得先安稳下来。 况且,她若是能把侯夫人医治好了,怎么不算是做一件好事呢? 见静芸稍稍心动,辛夷眼前一亮,笑着去给蒋嬷嬷说这件事,徐夫人一听当然高兴,连忙让静芸过来诊脉。 静芸提着药箱,跟紧辛夷的脚步,这侯府太大了,生怕就走错了路,踏入主母的盛春院,进入主屋。 没想到,除了侯夫人,还有几个人,是侯夫人的弟媳们,二房朱氏,三房李氏,旁边穿着白月长袍最俊俏的那个,是侯府三公子,太医院翰林医官韩柯。 徐夫人性情爽朗,但她的丈夫是个古板无趣之人,生了几个孩子性格都随了侯爷去,可把她憋坏了,除了老三性格还活泼些,但在太医院当差,不能时时刻刻地陪在她身边。 至于二房,三房,这么多年相处下来,都是什么人,她心里也自然清楚, 当她看到静芸虽胆怯,但骨子里的劲,和她当初一模一样时,心里别提有多高兴。 韩柯听了母亲说过静芸姑娘的事,毕竟是弟弟的救命恩人,应当以礼相待,起身行礼:“静姑娘好。” 静芸瞪大双眼慌乱回礼,下意识地看向徐夫人,局促的模样透着可爱,看得徐夫人一笑:“这是我的三儿子,你喊他三哥就行。” 朱氏冷哼一声,也不知道大嫂是怎么想的,竟容忍这样一个无亲无故的乡下女子留下骗吃骗喝打秋风?果然是猎户出身,怎么也学不会京城的规矩。 “大嫂啊,这不符合礼数吧。” 李氏也静静地看着,平日里她是不会随便插话的。 韩柯微笑着,一副俊俏优雅的贵公子模样,毫不在意什么礼数地说:“既然母亲都说了,那我便认下这个妹妹了,只是初次见面,未曾备礼,失礼失礼。” 静芸有些局促,她想说话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下意识地说:“三公子肯认我这个妹妹,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说完,母子俩对视一眼,笑了起来,连夸静芸可爱,朱氏和李氏在一旁默不作声。 韩家的儿女,顶数三郎君最开朗了,他的性子是随母亲的,大姑娘韩纾端庄性情淡薄,二公子韩晏在刑部当差,掌刑狱,年纪轻轻就官居侍郎一职,韩禛就更不必说,从小就混在军营里,性子更是冷漠。 韩柯虽在场,静芸也没怯场,毕竟说起行医,她是很有自信的,问诊时还照顾到了夫人的情绪。 “夫人天癸将竭,虚火内生,妇人是不易,总要经受这些,但只需仔细调养便好了,除却用药,平日饮食也需多注意,最重要的是,心情愉悦是最好的良药,就像小花小草,多晒太阳多吹风,自然长得好了。”静芸说。 一旁的韩柯虽未点头,也没插嘴,就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朝她看过来,温柔的眼底带着赞许,他并非不知母亲之意,若是想留静芸姑娘做府医,也不是不可。 毕竟四郎这事实在荒唐,他又知道弟弟的性子,扭着他来定是不行,作为他的家人,总不能也忘恩负义地对人家姑娘,更何况他有私心,这样一个孤女,留下来未必是坏事。 “哎,不知道静姑娘,愿不愿意陪我晒太阳吹风啊?”徐夫人煞有其事地说,“你可得想好了,若是出去外面的医馆做工,活多钱少,若是留在侯府做府医,那可是活少钱多,我呀,保证给你最优厚的薪酬。” 静芸还有拒绝的理由吗?她现在执意出去就会饿死。 全府上下都得听徐夫人的,谁还敢说什么。 从盛春院出来,朱氏亲切地把静芸围住,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地问话,连静芸都察觉到了她热情中的恶意。 朱氏多么想让大房身败名裂啊。 这么多年,就任由这大房院子里人丁兴旺,她的夫君不争气,继承不了这侯爵之位,生了个儿子还不争气,比不上大房的那几个,李氏生了个哑女,更是指望不上能帮什么忙。 “你跟婶婶说说,你和我家四郎,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就不信了,孤男寡女在一起一年,还真像大房说的那样,就光顾治病了? “我们……” “静芸。” 静芸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睛亮晶晶地循声看去。 韩禛一身玄衣,站在那里。 5. 没后悔 韩禛从军营中回来,周身萦绕着肃杀之气,朱氏看了都浑身一凛。 但静芸只看到他的疲惫,还有眼下一夜未眠淡淡的乌青,以及下巴上些许的胡茬。 思绪将静芸拉回到那破旧的小院中,她刚救下韩禛时,他是浑身都是伤,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最重要的是他的头被撞了,整晚整晚都疼得睡不着觉,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有那么几天,静芸就是整晚都抱着他,不敢合眼,期盼他快快好起来,眼前这个韩禛,虽没有伤痕,可精神却比那几日还要差。 朱氏寒暄几句,便笑着走开了,她不想在这煞星邪神面前待的太久。 韩禛冷若冰霜的眸子,淡淡地落在静芸身上,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开口道:“什么时候走?” 此话一出显得太过冰冷,连辛夷都抬眼看了三郎君一眼,又慌张地移开视线,一脸担忧地望向静芸。 她这个旁观者,都心里不是滋味,更何况是静芸。 静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她皱眉望向韩禛,她该说什么,又该怎么做?扮可怜?质问他? 问什么呢?问韩禛为什么不爱她了?问他们的过去算什么?她连这点破坏掉体面的勇气都没有,即便韩禛先松开了她的手。 “为你的母亲医好身体,就走。”静芸无法面对这样冷漠的韩禛,她刚走两步,与韩禛擦肩而过,忽然手腕被扣住。 韩禛的力气真大,握着她的手腕,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快要把她心都搅碎。 两人就这么背对着背交错着,静芸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有他的冷语。 “你别以为,讨好我母亲,我就能娶你。”韩禛说完就放开了她的手。 他到底是怎么看她的呢? 一个为了攀附荣华不择手段的女人? 可他们相处的日日夜夜,还不够看清一个人心吗? 她是爱财,可她又何时亏待过韩禛呢? 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差距吧,她这辈子拼死拼活赚的钱,都不比韩禛生来就有的财富。 所以,他防着她,是对的吧。 静芸不敢再去想,跑回了她的海棠园院,她急需一个无人在意的地方,好好地哭一场。 短短一日间,安稳许久的朝中引起两场轩然大波,一是韩禛起死回生,二是他处置了潘参将,一下子让他身处漩涡。 满朝文武对他颇有成见,即便潘参将犯了天大的罪过,也应该由天子来惩处,不是韩禛想杀就杀的。 韩大将军身在边关,无法归京,他二哥虽在刑部,可涉及亲眷,需得避嫌,只能依托他的姐夫周舒允。 周舒允是周相的长孙,天赋异禀,十二岁便以童子身份被圣上召试,赐进士出身,入秘书省任正字,时常到翰林院修习,如今官至参知政事,位同副相。 后与韩家长女韩纾喜结连理,夫妻俩原本关系不算和睦,后来周舒允外放几年,政绩斐然,与夫人的感情也变得和睦,生了两个孩子。 周相为人正直,他知道韩禛出了事,自己虽不能露面,但嘱咐孙子要帮衬些。 韩纾探望母亲为名,带着丈夫儿子回侯府,顺便来看看她起死回生的弟弟。 这是静芸第一次见到韩大姑娘,身着青衣白袄,乌发大半挽起,素簪银饰,如月一样的美人,清寒沉静,看向她时,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想必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母亲,初次见面,我为静姑娘备了些薄礼。”韩纾抬手唤青儿,拿出她为静芸准备的礼物。 想到回娘家前,她与夫君商议该如何面对这个外来的姑娘,她毕竟是韩禛的大姐,若是送什么金银玉器,万一被人误会,她认下这个弟媳怎么办? 于是夫妻俩一致商议,送给这位姑娘一个黄杨木针匣并配有一段沉香,既聊表心意又不会被误会,还实用。 静芸捧着那香香的针匣,差点激动地流泪,连连道谢,她从来没收到过这么好的礼物,不自觉就想到韩禛丢掉的那些。 原来人的心意是可以被看到的,没看到就是没有,静芸暗暗神伤,她到底还该不该期盼着韩禛对她一如从前? 韩纾看到静芸的真诚,不由得地一愣,其实她心里对静芸要说没有偏见是假的,毕竟婚姻这事,门当户对都未必过的舒心,正如她新婚之初,与她夫君也是互相看不顺眼,历经磨合后,才慢慢相爱的。 就别说一个孤女,本就无依无靠,怎么帮她弟弟料理后宅?应酬那些官眷?定是不行的。 又或者这个孤女,是个贪图富贵之人,绝非良善之辈,搅得她家鸡犬不宁怎么办? 可真诚不是用嘴说的,更何况看到静芸为母亲诊脉照顾的样子,母亲流露出的喜欢也不是假的。 更重要的是,静芸很招小孩子喜欢,她的两个儿子都喜欢和静芸玩。 静芸哄孩子张弛有度,因为她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等她长大了,那些叔叔伯伯的孙子孙女还小,有时候她就帮着搭一把手,帮忙照顾。 韩纾的两个孩子也性格迥异,大儿子周文彦沉稳,小儿子周文桢活泼,静芸见母女俩说着知心话,她不便打扰,就带着孩子出去玩。 周文桢今年三岁,他喜欢漂亮的姐姐,母亲又嘱咐过静芸姐姐是客人,他自告奋勇地带着她逛园子,周文彦六岁,小大人似地在后面跟着,时不时地纠正弟弟的发音。 “姐姐。”周文桢指着假山说,“这个叫疑云抽。” “是凝云岫。”周文彦纠正道。 “我知道!”周文桢又转而指了指梅园,“姐姐,这是京饿园。” “是琼萼园。”周文彦皱眉。 “我知道!姐姐,你要不要赏梅?”周文桢嗔怪地说。 站在扇形门口,静芸闻到冷风吹来的阵阵花香,其实她想看,但不知该不该去看。 毕竟她怕做了逾矩之事,惹得韩禛更生她的气。 “呦,哪来的美人啊?” 静芸正思考着,听到陌生的声音,抬头一看,一个眼生的公子,生得浓眉大眼,嘴角挂着狡黠的笑,正看着她。 - 周舒允对这个小舅子的情感很复杂,既敬佩他的胆识又苦于他的果敢,若是在官场上他惹来什么祸事,他能帮着兜底。 只不过韩禛如此行事,惹得他的妻子忧心,吃不下饭又睡不好,而且他的妻子识大体,不会在他面前说这些事,只会自己暗暗神伤,他自然是要多嘱咐一些。 韩禛缓缓抬眼,透过书房的明窗,看到静芸领着他两个小外甥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方向?好似是琼萼园。 静芸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清楚明白,他一门心思地想赶她走,可偏偏静芸把他家里人的人心都收买了。 还真是离开。 正想着,朱氏那个混不吝的儿子韩濯,也在窗前一闪而过。 书房内的炭火足,烧得 他心火旺。 周舒允正在说自己的对策,抬头一看他的小舅子早都神游九天之外了。 他默默地把茶杯放下,也不动声色地看向韩禛,一旁的洛易轻咳一声,提醒道。 韩禛回过神,“嗯,姐夫不必忧心,我没事。” “什么叫没事?四郎,在军营之中,上阵杀敌,一应权责,任你调度,可回到京中,这些官场上,错综复杂,你该考虑的不只有你自己,稍有不慎,便是阖族之祸。” 周舒允恳恳切切地说道,他们周家世代为官,太明白其中门道,特别是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拿他们家妾室庶子来说,暗中闯了多少祸事,每次都是他这个做大哥的擦屁股。 他倒也不是什么好心,只是他还有个妹妹,今年不过十五岁,小妹的名声前途不得不顾。 “姐夫,你能不能别把我说的像个傻子一样?”韩禛无奈地笑着说道。 周舒允抬眼挑眉,以为不言而明,他今日说的已经够多了。 “我会去负荆请罪。”韩禛做事不是不计后果,而是他已想好了对策,如今天子尚且年幼,而真正掌权的是潘太后,在此事还没有最终定论之前,他先去太后面前请罪,是千刀万剐还是什么,他都愿意承受。 “你……不要再让母亲为你担心了。”周舒允眼一闭,心一横,“我陪你去。” “不必了。”韩禛谨遵姐夫教诲的样子,“姐夫还是和我关系别那么近了,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还能保住我全家。” 洛易连忙说:“放心,周大人,我陪他去。” “叔衡。”周舒允认真地看着他,“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韩禛也看向周舒允,半晌没说话,忽而笑了,很恶劣地说道:“姐夫,你能不能管管你的儿子们,真的好吵。” 洛易抿唇,察言观色,今天就算周大人把韩禛打死都不为过,韩禛根本没见到孩子的面,就说人家吵。 好在周大人是读书人,不屑于与这样品行有失之人,一般计较。 从书房出来,洛易等韩禛换身衣服,就一同入宫面圣,他站在廊桥之上,看到静芸带着两位小公子,有说有笑,寒气在阳光下铺开一层七彩的雾。 静芸笑起来很好看,双眼像两轮弯月,脸颊深陷酒窝,恰到好处地体现了她的可爱。 洛易静静地看着,他有点不明白,这样好的姑娘,虽说门不当户不对,但毕竟对韩禛有恩,更何况侯夫人也对她很是喜欢,作为妾室纳进门也不是不可以。 洛易的颈后传来一阵阴凉,比误入死人冢还要可怕,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到韩禛离他只有一步之遥,脸阴沉得要滴出墨来。 “好看吗?” 洛易是君子,君子就要坦坦荡荡,他说:“好看啊。” 韩禛听了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洛易跟在韩禛身边,絮絮叨叨地说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好的姑娘,你舍得让人家伤心吗?” “你喜欢?要娶你娶。”韩禛越走越快,健步如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赶着去干什么好差事。 静芸并非没看到韩禛,只是眼前还有小孩子,她怕失态。 周文桢童言无忌,提醒静姐姐,那个五公子不是好人,但见到四舅,他还真不是知道说什么,他哥更是了解他,握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再多嘴。 “外面太冷了。”静芸擦了一把眼泪,都要把人冻哭了,“我们回去吧。” 6. 没后悔 韩纾本不易在家太久,但夫君和她说了好些话,明里暗里地暗示她多陪陪母亲,自己先带着两个儿子回去,但周文桢不肯走,他也留下来陪外祖母,只带着大儿子回去。 周舒允与妻子手握着手道别,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周文桢:“你在外祖家,凡事要注意分寸。” “知道啦!”周文桢乖乖地回答,实则他舍不得静姐姐。 “夫君,四郎这事是不是很严重?”韩纾镇静地说道。 “顶多受些皮肉之苦,只不过我怕母亲,再为他急坏了身体。” “放心吧,我会顾好的。”韩纾点了点头,被夫君拽进怀里,但在孩子面前,两人也只是抱了一下就放开了。 韩纾作为韩家长女,父亲不在家,总该担当起责任,内宅之中的事,自是要多多帮衬,但她也担心夫君,毕竟周家也有不省心的子女,好在有公爹坐镇,也闹翻不到哪去。 侯府院子太大了,大到即便同在府中,静芸也见不到韩禛,只有去给徐夫人看病时,才能听到些许他的消息。 韩禛进宫请罪,三日未出,一些文武官员为他求情,周舒允嗓子都哑了,但他们的天子是个小孩,能做什么?只能看太后的脸色,可太后也沉默不语。 静芸见徐夫人和大姑娘都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心里干着急,嘴里起了好几个泡,又不能表露出来,给人家添乱。 徐夫人最后宽心道:“老四这孩子,从小就皮实,在军营中历练,人人都说他最像他父亲,就算丢条胳膊少条腿都不带掉一个眼泪疙瘩,没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是条好汉。” 静芸看着徐夫人,脑海中满是韩禛受伤,泪眼婆娑地往她怀里钻的情形,那时候韩禛是真的乖啊,用糖哄哄就不哭了,还任由她亲啊摸啊的。 谁也想不到,他会是那样心硬的人,听到徐夫人的话,好像她渐渐理解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几个人说着话,门外小厮传来消息,说是二郎带着四郎回来了。 母女俩皆是一喜,等见到韩禛时,看他胳膊腿都完好无损,还能走着出来,徐夫人更是喜极而泣,浑身病痛都消散,起身抱住儿子。 “臭小子,你也不知道给家里个信啊。” 静芸站起来,看到韩禛略显苍白的脸,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抬眼朝她看过来,满是冷意。 而韩纾陪在母亲身边,韩家二郎韩晏更是个冷漠的性子,初次见面,连个眼神都没给静芸,冷脸在一旁站着,谁都没看到韩禛脸色不好。 “母亲,大姐,让你们担心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只有静芸像是局外人,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她不该打扰这样的氛围,而此时一个小手钻进了她的掌心,周文桢呲牙笑着,抬眼望着她。 如果静芸就这么被晾在一边,她本可以忍受委屈,可偏偏小孩的手太暖了,她马上就要夺眶而出,在周文桢开口说话一瞬,她瞬间背过身。 “四舅,你能陪我玩吗?”周文桢过去牵住韩禛的手,摇了摇,“好不好嘛,我们和静姐姐一起玩。” 韩纾说道:“桢儿,让你舅舅好好休息。” 韩晏话里有话地说:“他不需要休息,长姐,母亲,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韩晏从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礼数周到之后,疾步而行,出了府门。 “走吧。”韩禛难得对外甥温柔道,“你想玩什么?” 侯府院中雪,都清理干净,堆到花园中,地上青石板干净,临近年关,原本念在是小郎君丧期,今年就简单地过,没想到小郎君起死回生,自然是要紧锣密鼓地准备过年。 静芸怕弄脏地,毕竟是人家好不容易收拾的,就不去打雪仗了,还惹得韩禛一阵嗤笑。 静芸好脾气地忍耐着,找来几个毽子,教小孩踢毽子,她很耐心,但周文桢还小,掌握不好方向,踢了几次也踢不到,若不是静姐姐在场,他肯定要闹脾气了。 但静芸很耐心,到最后找了根绳子,拴着毽子,让周文桢拿着踢。 韩禛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静芸颠了颠手上的毽子,看向韩禛,问:“要玩吗?” “幼稚。”韩禛移开视线说道。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静芸心中微微泛起酸涩,像是咬了一口酸杏,从舌尖酸到了五脏六腑,久久无法平静。 曾经他们还是做夫妻之时,韩禛想要活动筋骨,她怕他受伤不让,是韩禛抓着她袖子来回摇着求她的。 静芸的父母离世后,她都没感受到被抛弃,因为父母是爱她的,即便化作一缕魂魄,也会暗中保佑她,可偏偏在她最爱之人面前,才尝到被狠狠抛弃的滋味。 两人沉默间,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周文桢叫了一声“小姑”就扑了上去。 静芸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青衣白袄,长相白净,眉心有一颗红痣,气质灵秀的姑娘,笑着走了过来。 她是周舒允的小妹,周舒窈,听闻是华京远近闻名的才女,果然人如其名,窈窕淑女,离远一看还以为是仙女下凡。 静芸转而看韩禛也在看她,忽然心脏一紧,心尖的口子,随着跳动,一涌涌出鲜血。 原来韩禛身边都是这样的女子,华京如此才貌双全的世家女子,比比皆是,而她不过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医女,怎能与这些人相提并论。 如此看来,韩禛厌弃她,是情理之中的事。 “少将军。”周舒窈浅浅行礼,一双春波潋滟的眼睛,四处打量,意识到失礼,连忙敛眸微笑道:“我是来代我哥哥,接嫂嫂和文桢的。” 听说韩禛回来了,周舒允有公务在身,连忙拜托妹妹,把夫人接回来。 韩禛什么都没说,侧身为她让路。 不一会儿,韩纾从内室出来,未让母亲相送,回头嘱咐韩禛两句,又对静芸笑笑,这才离去。 - 静芸躺在床上,长舒一口气,自从来了华京,一天变得无比漫长。 华京太大了,往后的路怎么走,她有些束手无策,唯有做好眼前,帮徐夫人调理好身体。 好在侯夫人待她好,不过二房三房那边,她还是要防着点的,静芸虽未经历过深宅大院的这些尔虞我诈,但待人处事还是会的。 尤其是听说二房的五郎,不学无术的名声后,想到琼萼园中,见到韩濯,就像见到了潘三一众地痞一样。 她没忘记,成婚也好,远走他乡也罢,她只是想要好好的生活,不再受欺负而已。 静芸还是不适应被人伺候,刚开始时是待客不周,但时间久了,她便不让那么多人过来浴室,只留辛夷一人。 她躺在浴桶中,层层叠叠的花瓣,盖着她瘦小的身体,却掩不住水下潋滟春光。 辛夷笑着夸她皮肤越来越好,若放在从前,静芸肯定会开心,可眼下她开心不起来,她心里很清楚,只要韩禛不接受她,她总有一天要离开。 更何况侯府这样的荣华富贵, 她恐怕无福消受。 “谁!” 静芸回过神,见辛夷起身,张开双臂,背对着她护着,门外悉悉索索的骚动。 是谁深更半夜地闯入她房中了? 静芸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是此时起身,还是在里面躲着,还未等她做出抉择,便听到一阵凄惨的嚎叫。 韩濯等了好久了,母亲本是授意他来打探静芸和韩禛的关系,他本不屑一顾,谁让一个乡下来的医女,竟别有一番韵味,都勾起他的色心了。 不过就算他对静芸做了什么,这姑娘无依无靠的,到时候说是她勾引的她,韩濯就不信,侯夫人还这能为了一个外人,对他怎么样。 此事若是传出去,丢的是侯府的脸面,侯夫人是要顾全大局的。 再说了,就算他强.要了静芸,这女人也未必敢说出去。 可韩濯千算万算,没算到韩禛像鬼神一样过来,二话没说把他牵制住,差点把他的手扭断。 韩禛也并非有意到静芸的住处。 潘太后只是表面仁慈,他杀了叛将,但毕竟是杀了潘家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那日负荆请罪,他身上是受了伤的,之所以三日才归家,就是怕母亲担心,先养好了伤才回来的。 他是半夜身上的伤疼得睡不着,想到外面走走,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静芸院子附近,看到了韩濯鬼鬼祟祟的人影,心头一紧,跟了上来。 静芸慌乱地从浴桶中出来,身上还未来得及擦干,织锦的寝衣贴在身上,湿发盖住胸前的一抹水波,出来时看到韩禛正按着韩濯,她愣在了原地,发尾的水珠滴落在地上。 韩禛视线随着水珠落地,头脑也越发地昏沉,原本微不足道的伤口,又烫又痒,按下韩濯想要抬起的头,一把将他丢了出去,背对门口,对门外的卫戎发号施令。 “今晚不必惊动母亲,把他绑了,丢到祠堂,听候发落。” “是。” 韩禛本想一走了之,可他不自觉地关上门,望向静芸时,迫切地想要送走她,忽而血气上涌,耳边嗡鸣,差点晕过去,忽而他被温软香甜的水汽包围,静芸扶住了他。 “你发热了。”静芸触摸到他的体温,严肃地说道,“你受伤了吗?” 不知是那句话刺激到了韩禛,或许让他想起某次他发热,静芸却缠着他说算好日子,今日必须有孕! 不过不必他劳累,她会看着办。 静芸也并非没有分寸,她知道死不了人,而且韩禛体质异于常人,连伤都好的很快,她才会下手的。 事实证明,那晚滚烫与灼烧,两人都很尽兴,而且韩禛发汗后退了烧,还夸她是妙手回春的仙女神医。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静芸一时间没想起来,倒是让记忆好的韩禛,先记起来了。 “不用你管。”韩禛甩开她的手臂,发热令他口干舌燥的难受,他缓了一口气,在她耳边低声说,带着几丝威胁之意,“你也看到了,侯府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好,想要贪图荣华富贵,也得有本事。” 从韩禛冷冰冰的语气中,静芸听出了他的意思,他是说像她这样的人还想一步登天?想都别想。 这事也是奇怪了,无论韩禛怎么推开她,在静芸这里,总是能想起他的好。 不争气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盈动的火光照着静芸可怜的小脸,身上还湿着,像是落水的小猫,可怜又无助。 她真的不知道,到底哭多少次,才能彻底地放下韩禛。 7. 没后悔 韩濯怎么着也是侯府的公子,从未如此狼狈过,被堵住嘴,五花大绑地丢入祠堂。 韩禛手下的亲卫守在门口,天将明有人去主母院子里传了信,侯夫人听后震怒,马不停蹄地到祠堂,同时过来的还有二房韩敬岳和朱氏。 韩敬岳有一只眼睛是看不见的,当然他也不想看见,是朱氏非得拉他过来撑场子,不然他宁愿在院子里舒舒服服地呆着。 朱氏见到儿子都心疼坏了,刚要上前就被卫戎拦住,韩濯见到父母过来,像条蛆虫一样蠕动挣扎。 “哎呦,大嫂,你这是做什么?”朱氏着急地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为了外人大动干戈?况且,况且濯儿就是,看了两眼,也没做什么。” “哼。”徐夫人喝了静芸开的中药,气色好了许多,昨晚睡得好,今早就有了精神,听了这事,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要弄死这小兔崽子。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韩敬岳,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想当初她的夫君戍边远行,那时候都年轻,韩敬岳还是个好赌好色之徒,在外面胡作非为也就算了,竟敢打起大嫂的主意,偷看侯夫人沐浴被逮到。 徐夫人哪是吃素的,当场把韩敬岳抓了,无论朱氏怎么求饶,她都没有手软,不过她是当家主母,自然不能失了分寸。 主母不出手,但要让她年岁尚小的儿子,拿弹弓打上三下。 此举可是把二房羞辱坏了,韩禛年纪尚小,打不坏,算是他二叔命大,打坏了,大人还能跟小孩计较吗? 韩禛不负母亲所望,第一下就打瞎了韩敬岳的左眼,毕竟是他们有失在先,况且二房的名声本就不好,传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此事过后,不管二房怀不怀恨在心,徐夫人给远在边关的夫君写了信,开头就言简意赅地说道:你二弟辱我,你小儿子把他眼睛打瞎了,你看着办吧。 狠话硬话放在前面,不影响后面恩爱。 几日后边疆来信,对于第一件事,韩大将军只回了个“嗯”,接着便是洋洋洒洒的三篇爱夫人,想夫人的话回应。 二房还能说什么呢,他们没有爵位,也走不了仕途,只能靠着主母发的月银过活呢,只能咽下这口气。 “什么叫外人?”徐夫人冷声说道,“静芸姑娘,是我花重金请的府医,是我侯府的贵客,你们凭什么欺负她?只是看看?那眼睛就别要了。” 别人说这话,可能以为只是威胁,但侯夫人她确实是能要人眼睛的,想到这,韩敬岳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朱氏在一旁瞪了一眼丈夫,撺掇着他上前。 韩敬岳颤颤巍巍,但大嫂到底是女人啊,他是男人,难道还能怕女人吗? 想到这,他跨上前一步:“他是你的亲侄子,你忍心这么对待他吗?况且,他什么都没做啊,为了这么一个外人,传出去丢的是我们韩家的脸!” “你们也知道是丢韩家的脸,是你们管教不严,你们不管,我就来替你们管。” “大嫂!别欺人太甚!” “谁欺人太甚啊。” 一道严厉的声音响起,徐夫人不可置信地向祠堂门看去,她朝思暮想的人,戎装披风,虽苦守边疆,面容却未沧桑半分,周身一阵肃杀的气场,目光如刀一般扫过在场每个人。 “大哥?” 韩敬嵩每三年回京述职,除此之外,蒙受圣上恩典,逢年过节也可归家看望妻小,只是前些年不太平,他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 徐夫人早都习惯了没有夫君在身边,如今看到夫君,不知从哪来的委屈,一拥而上,差点失态地哭出来。 韩敬嵩扶着夫人的腰,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而斜睨了一眼他的二弟。 朱氏本想着拉着郎君过来撑腰,谁能想到大哥回来了?这下可怎么办,于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地求情。 “祠堂之内,不可喧哗,既然做错了事,没什么好商量的,洛炬,家法处置。”韩敬嵩抬颌示意,护着夫人出了祠堂。 大将军都发话了,谁敢不从,军师洛炬一挥手,管你是什么公子还是老子,都得挨上两棍。 武将的家法哪有不严苛的,若是轻飘飘打两下,说出去让人笑话,只是毕竟还是公子,还是收了劲的,但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是肯定的,这个年也别想好过。 徐夫人在丈夫面前,仿佛回到了从前,左右讲着侯府这些事,韩大将军看向妻子的眼神总是很温柔,一边给夫人揉腰,一边静静地听着,必要时会回应两句。 “你说,我把静丫头留下,是对是错?” “没有什么能比做府医,更体面周到的做法了。” 他们都知道儿子是什么性格,做父母的除了引导还能如何,孩子都有自己的性子,像是大女儿就是贴心小棉袄,从来不让他们操心。 二儿子是长子,性子是沉稳,但人送外号铁面阎罗,连徐夫人在他面前都得三思再说话。 三儿子只是看着开朗温柔,实则也很有脾气,小时候见母亲受欺负,端着碗毒药就往二房院里去了。 至于他们的小儿子,只一个字便能概括。 傲。 正因他太傲,浑身是棱角,所以侯爷才将都丢到军营中历练,谁成想,他擅长歼灭战从无败绩,更傲了。 这三个儿子,各有各的脾气,唯有一点,都不着急成婚,一问全都哑巴,不知道心里都在想什么,徐夫人再怎么劝也没用,不如随他们去了。 韩大将军心疼自家夫人,自己又不能在时时刻刻护在她身边,他回来之后,每次都会把孩子们叫到跟前,耳提面命地嘱咐一番。 兄弟几个坐好,都认真地听着,但韩敬嵩叹了一口气,知道谁都没听进去。 心高气傲的小儿子,还讨厌地来了一句:“父亲何时归程?” 韩敬嵩冷眼看着他,若不是为了夫人,难道他会用这与夫人相处的宝贵时间,来和这些臭小子们废话? “最不省心的就是你……”韩大将军把他斩杀参将之事拎出来,训斥一遍。 听得哥哥们都担心地看向弟弟,韩禛不以为意。 最后嘱咐一句凡是要有分寸,便无奈地挥挥手,随他们去。 - 静芸这几日除却为夫人看病外,还到外面去逛了逛。 华京可真大,茶坊酒肆,人声熙攘,九衢纵横,处处繁华,静芸简直看花了眼,若不是有辛夷在一旁帮忙,她当真要把挣的银钱都花光了。 “姑娘,你放心买吧,这临近年关了,岁银多多呢。”辛夷从来不让她知道,她到底剩多少钱,反正东西总能买得起。 “可我也没做几日府医啊。”静芸并非对钱没有概念,心里已经有个大概,几乎要超过她这么多年的积蓄了。 “姑娘放心,我心中有数的。”辛夷笑着说,“姑娘手头的钱,留着自己花,府医的吃穿用度都是不花钱的。” 静芸不知华京城的规矩,反正她的待遇是很好的。 那日韩禛说的话,像是一根刺深深地刺入她的心中,不过他说的话也没有错,人无论走到哪都要不断提高本事,靠自己本事才能立足。 不如趁着在华京,多多精进医术。 她的医术都是父 母教的,她父亲是红霞镇远近闻名的骨科圣手,又有一手柳叶刀的本事,但平日里都是内调,镇上村中很少有人受外伤。 当初她在雪地里捡到韩禛,是她第一次用柳叶刀治病,除却感情以外,多亏韩禛给她练手,精进了外伤的手艺。 说来也奇怪,静芸一想到韩禛,他就会一下子出现,这不骑马从她面前疾驰而过,带过一阵寒风细雪,激起她一阵咳。 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静芸叹了一口气,她想要精进医术,不如去问问韩柯,韩柯特别亲切,应该不会拒绝他,但辛夷说三郎去到寿康长公主府请平安脉了,要很晚才会回来。 静芸顺带问了一嘴,谁是寿康长公主。 寿康长公主是先帝最宠爱女儿,是与先皇后所生。 先帝经年勤于政务,疏于内廷,前后四子两女,相继夭折,不惑之年才得了这么个女儿。 寿康自小体弱多病,先帝疼惜女儿,才为女儿赐了个寿康的封号,并为她选了潘家的表亲潘束做驸马。 一年马球会,驸马从马上坠落,摔坏了脑袋,至今昏迷不醒。 寿康长公主如今尚未到而立之年,却已守寡多年,又时常生病,三郎的医术高明,曾多次将公主医治过来。 明明是医者仁心,却有不怀好意之人,传出寿康长公主与三郎关系匪浅,韩柯为证明与长公主的清白,已经半年之久未去长公主处。 入冬后,长公主又久病不起,宫中多少御医都无济于事,这才又把韩大人请了去。 静芸点点头,她又进不去长公主府,只能回侯府等了。 高墙延绵的长公主府,五步一护卫,韩柯跟在侍女白芷的身后,疾步快走,穿过前厅,到达雕花繁复的内院。 白芷是长公主心腹,也是府中掌事姑姑,她一个眼神,下人都要抖三抖,自然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韩大人,请。” 韩柯入门后,袅袅的香气将他缓缓包围,他在门前用热水洗了手,抬眼望向轻纱帷幔中的长公主,悬着的心放下。 这屋子里没别的侍女,证明长公主是在装病。 长公主喜欢养毒蛇蝎子,房间中都是她的宝贝,旁人看了会惧怕,但韩柯早已习以为常。 “韩卿,上前来。” 寿康声音如玉如水,轻而易举地就将韩柯的心魂勾去,帷幔伸出一只纤匀的玉手。 “我胸闷,帮我诊脉。” 韩柯微微收敛心神,将搓热的指腹,搭在如绸缎般丝滑的手腕上,看着轻纱帷幔中影影轮廓,他又想犯,以下犯上的死罪了。 但这是诛九族的死罪,他不想让家人受连累,可转念一想,其实长公主是会护着他的。 “殿下……”韩柯话音刚落,忽然手被捉住,整个人被拉入账中。 芙蓉帐暖,暖意更胜,韩柯看到了粉玉牡丹缓缓绽放,在他耳边萦绕着呓语,他抬手拂去美人眼角溢出的泪,吻得更深。 他心里骂着自己韩仲景你个畜生,确是不遗余力地为殿下治病。 寿康捧着韩柯的脸:“听说你认了个妹妹?” 韩柯微微一愣,没停下医治殿下,而是“嗯”地应一声,“殿下心胸宽广,总不会是吃味了。” 想得美,寿康长公主想要什么样的美男子没有,她怎么会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 “我要她。” “要谁?”韩柯闷哼一声,自然是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寿康眼波如水,哪还有一点病气,面色红润地笑笑:“我要你……从乡下来的那个府医。” 8. 没后悔 韩禛伤好的差不多,便去军营中带兵了。 大周京卫分为三大营,神武营步骑主力,由各地抽调班军与京卫士兵组成,神枢营骑兵精锐,神机营主.操.火器。 统领三军的大都督,是先帝子侄刘正,平日里在大都督府,不会来军营。 韩禛从小就在军营历练,那时父亲还在京营,众人习惯了叫他少将军。 后来,他十四岁领兵收复西川,一战成名,回京任职入都督府,赐予镇国将军勋衔,任京卫指挥使。 自此,韩禛便是南征北战,无所不胜,尤其是前神武指挥程邈辞官后,韩禛便成为军中中流砥柱,先帝叙其百战功勋,授荣禄大夫,擢大都督府都督同知,留京总理京卫操练。 少年身居高位,在朝堂便会备受非议,尤其是起死回生后,杀了潘家人,由此朝中对他的态度也分为两派,慕者誓死相从,憎者必欲除害。 韩禛虽常受阻碍,心态却好,遇到困难就想办法解决,好脾气的洛易都觉得有些老将欺人太甚,反观韩禛却如此淡定,很是反常。 他好兄弟当初连夜赶到军营,处置叛徒,快意恩仇的那个劲呢? 他不知在烦恼什么,就是这几日,静芸和三哥走得很近,两人时常在一起探讨药方,不知静芸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说探讨,不如说是静芸向韩柯请教,她想要精进医术,韩柯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而且她学什么都很快。 韩柯欣赏这个聪明的妹妹,又对要利用她心存愧疚,不时地给她送些好吃的,或是让母亲送些实兴的布料,给她做衣服, 静芸总觉得受之有愧,是三郎帮她,她又没做什么,但三郎实在是温暖贴心,说话好听,让人心里暖暖的。 “我教你这些,同时也巩固了我的知识,所以静姑娘还是帮了我的。”韩柯笑起来春风和煦,谁见了会不舒心? 两人是在韩柯院中书房,并有两边的侍女仆人跟着,除了谈论药方,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静芸从景和院出来时,怀里抱着三郎赠与的医书,她可得好好地回去研究一下,三郎还帮她将复杂的字,标注简单的同音字,这上面可都是宝贝,在红霞镇学不到的东西,抱在怀里当然美滋滋了。 正想着,静芸忽然撞上了柔软又坚硬的胸上,白檀木的香味,她很熟悉,一抬头就落入冷若寒潭的眸子中。 静芸的心尖还是会抽痛,毕竟这双眸子,曾经望向她时,是温柔如水的。 韩禛抬眼看了看静芸身后,又是景和院,又低眸看了看她怀里的医书,紧了紧后牙,嗤笑一声。 静芸为她母亲治病,他都看在眼里,作为侯夫人之子,他对静芸还是感激的,可这几日静芸和三哥走得近,他就看不懂了。 什么意思?嫁不了他,就去找他哥? 他哥哪点就比他好了? 他不想成婚是自己的事,也管不了别人怎么想,那静芸怎么偏偏,就挑他们韩家的儿郎? 静芸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嘴甜,三言两句就能把人哄得意乱情迷。 那他三哥喜欢什么样的?他不知道,谁会关心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军营里那么大的困难,都没让韩小郎君动怒半分,可他一见到静芸,就怒火中烧。 这个女人,凭什么轻而易举地就能搅动他的心? 静芸都能猜到韩禛在想什么,在他开口伤她心之前,先冲着洛易笑了下行礼,脚底抹油溜走了。 韩禛皱了下眉,看着静芸灵动的背影,撞到胸口的重量并不重,还在缓缓消散,可沉在心里的重量,却在钻着他的心。 洛易在一旁,上前一步,看着韩禛。 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能不了解韩禛这人吗? 此人除了皮囊尚可,腰细腿长,仿佛强大到无所不能以外,其实性格别扭的很。 喜欢什么,从不会主动索取,也从来不说要什么,就能得到一切,按照大姑娘的话说,她家四弟简直要比公主还娇贵。 娇贵归娇贵,他还有一个毛病,他太会设防了,越想要什么东西,就越装作不在意,然后越推推远。 谁能总捧着他? 毛病就是毛病,无论他再怎么厉害,该改就得改掉。 “你说你这人,静姑娘是你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你都应该敬着她啊,总是臭着一张脸,凶神恶煞,把人家小姑娘都快吓哭了。”洛易义正言辞地说道。 于情,他们已经和离了。 于理,他答应带她来华京了。 还想怎么样? “你不会以为一纸和离书,就能断得了关系吧,韩叔衡,你也不是小气的人啊,怎么偏偏在感情上扭扭捏捏,我问你,你三书六礼娶人家了吗?” 洛易平时是敬着韩禛,但到关键时刻,作为军师,主帅将领都能说得,不能含糊。 “你…” 洛易没给韩禛开口的机会,“既无三书六礼,又何谈和离?但你成了真夫妻,就得对人家负责,否则……” “你真的聒噪。”韩禛语气平淡,但能听出隐忍的怒意,马上就要发作,到底是谁要做真夫妻的?说的好像他是吃干抹净的流氓一样。 那一年,到底是谁在耍流氓?他是躺在那任由摆布那个好不好? 洛易并不知情,迎风而上,确信道:“你就是负心汉。” 韩禛急匆匆的脚步忽然顿住,缓缓地朝洛易看去,洛易警觉到危险,一个机灵地躲开,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是该骂的都骂了,万一被韩禛捉住扒一层皮就得不偿失了,于是脚底抹油地跑开了。 - 岁末侯府上下忙来忙去,各位公子们也都休假七日,除却晨昏定省为父母请安外,都在自己的院子里安分地待着。 除夕这日,侯爷和侯夫人都入宫去朝贺,午后回来时,还要祭宗祠,静芸不懂规矩,在院子里就没出来。 她也想父母,小时候父母还在时,除夕这日三个人会把小家打扫个干净,去集市上买米和肉,最重要的是,静芸能吃到麦芽糖。 那时还没有战争,买到的糖又大又实惠,若是年岁余银多,静芸的爹还会特地让张叔做一个比静芸脸还大的糖饼,一吃都能吃好些天。 静芸坐在桌前,面前放着翻开的医书,剥开牛皮纸,将糖含在嘴里。 在华京买不到家乡味道的麦芽糖,即便麦芽糖做法相差无几。 人还真是奇怪,在家的时候,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好不容易出来了,又会想家。 还真是到什么时候都不知足。 静芸想着,笑了笑,她理应为父母敬香祷告,但这毕竟是在侯府,侯夫人自然是善解人意,万一被二房三房看了,岂不是给侯夫人添麻烦。 于是,她在窗前,默默地看星星。 辛夷从外面过来,等静芸睁开眼,才笑着说:“姑娘,侯夫人要你去吃守岁宴呢。” 静芸愣了一下,这毕竟是人家的家宴,她这么贸然前去,万一惹人嫌怎么办?反正她一早起来就去给侯爷和夫人请安贺岁了,家宴不到场,到也不算礼数不周。 辛夷正开心着呢,想着徐夫人多么善解人意,还用眼神鼓励着静芸,但看她沉默,也沉默了下来。 “你去帮我回夫人,我身子不舒服,就先不过去了。”静芸有些局促,不知这样措辞会不会让人家扫兴。 “知道了姑娘。” 辛夷把话传到了家宴 上,徐夫人是善解人意的,但也不是没有怒意,瞪着韩禛,一家人下意识地都去看韩禛。 “看我做什么?”韩禛不满母亲和哥哥们的目光,喝了口酒。 又不是他不让静芸过来的。 徐夫人看着眼前沉闷的儿子们,微微叹了口气,旁边的韩敬嵩立马察觉地看过来,得到埋怨的目光,侯爷瞬间明白怎么回事,不再说话。 沉闷。 家宴上连说两句吉祥话的人都没有,说出来的不是文绉绉就是心不诚。 有时候徐夫人真的怀疑自己,为何生了几个孩子,都能随了侯爷去,她这支貌美的藤上竟能都结出的是闷葫芦? 其实韩敬嵩也并非不想说话,若是与夫人单独吃饭,他话还是很多的,但在这种有孩子的场合,他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有时候会想,怎么生了这么多的儿子,面见多了也是烦,他的宝贝女儿还要初一才能回来。 徐夫人也有些吃累了,收了筷子同时,所有人都不再动了,她挥了挥袖子:“我差人买了些烟火,你们谁想要放,就去找蒋嬷嬷领吧,回自己院子,爱怎么放就怎么放。” 你要说这几个公子沉闷吧,那是真沉闷,但一听说有烟火领,还都去找蒋嬷嬷了。 而且韩禛拿的最多。 - 虽说没去热热闹闹地吃年夜饭,但守岁还是要守的,最重要的是,静芸睡不着。 回想去年除夕,那时候她救了韩禛,盘算着怎么把他留下来,让他答应成婚。 她是下了血本的,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存钱是真难,可她都能把决不能动的养老钱拿出来,给韩禛买了好吃的。 仔细想想,从韩禛的身份地位来看,她好像是这么一步步把韩禛骗到手的,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 静芸从来不会埋怨自己,坦然承认她看上韩禛这好看的脸,才动了心思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成婚时却有荒唐,可相处的每时每刻,她是付出真心的。 静芸坐在窗边小酌,她没喝过这样甜的酒,一时间失了量,隔着夜色看到人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待看清是韩禛后,微微一愣。 “你……” “哦,走错了。”韩禛大言不惭地说道,看到她手上的酒,眉头一皱,“你喝酒了?” 静芸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酒,她忘了自己喝了多少,一时间失了量,接着就听见韩禛质问:“你们是怎么照顾她的?” 辛夷和一众侍女,诚惶诚恐跪下。 静芸喝了酒,反应有些慢,顶着红彤彤的脸,看向韩禛,管他身份不身份的,不满地皱眉吼道:“你凶什么凶啊?” 这一吼,把在场的人都镇住了,连韩禛愣了下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无措,随后又恢复镇定自若。 静芸借着酒劲,过去想要把辛夷扶起来,但辛夷看在四公子的脸面上,没敢轻举妄动,倒是让静芸差点坐着摔下去,辛夷吓得过去扶,却有人比她先一步,握住静芸的胳膊,一把将她扶起来。 “你们退下吧。”韩禛言简意赅。 四郎君发话,谁敢不从? 静芸听了也要走,却被韩禛拦住,她抬头见韩禛欲言又止,静静地等着他开口。 静芸喝的是桂花酿,每年秋日,侯夫人都会酿上这样甘醇清甜的酒,等着夫君回来,所以三年才能喝上一次。 迎面而来的甜酒香,让韩禛不知觉有些醉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静芸小巧莹润的唇,问:“你,要不要放烟火?” 韩禛也不知道为何如此,只是下意识地去问。 许是洛易说的那番话刺痛了韩禛,他才邀请静芸放烟火,好像请她放完烟火,他就不是负心汉了一样。 9. 没后悔 韩禛不让静芸喝酒是有缘由的。 静芸喝多之后,会发蒙一阵,等酒劲渐渐上来,便会像个小孩子一样撒欢胡闹,看到烟花还要上手去抓,被韩禛一下子捞了回来。 若是拘着她的话,她就会难过地嘤嘤哭,只有让她把所有体力都耗尽了,才能安然入睡。 回想曾经在红霞镇,为庆中秋,静芸攒了一个月的钱,买了一壶酒,但那酒说不上好喝也说不上难喝,静芸一不小心就喝醉了,挂在韩禛的身上不肯下来。 那时候韩禛看不见,又怕她跑出去出事,就任由她挂着,抱着她,听她说动说西。 那晚,韩禛没有喝酒,但却在静芸唇中,尝到了酒苦的辛辣。 眼下,她的唇,定是甜的。 韩禛收回思绪,微微皱眉,看着静芸不亦乐乎地摇着手中的烟火,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盈动的火光,照在静芸开心又错愕的脸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火光,莫名地烧在了他心尖。 “你很开心?”韩禛漫不经心地问。 “嗯。”静芸热烈地点头回应着,她完全将两人和离这事抛诸脑后,看到韩禛这张脸,心里就会喜欢得冒泡,还是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摆在他面前。 即便他总是把她推开,可她还是不自觉地想向他靠近。 不过,静芸还是试着把她对韩禛的喜欢,小心翼翼地放起来,她总不能一厢情愿地让人看笑话吧。 “你觉得,我三哥是什么样的人?”韩禛鬼使神差地问出这样的问题,问完后,才抿紧双唇看向静芸。 “很好很好的人。”静芸没有犹豫地说道。 “哪好?”韩禛眉头一皱问道。 “他、他,说话很让人舒心,心,心是很软的,嘴也软。”静芸当然不是说的那个意思,她脑袋转不过弯,看向韩禛,心里话没说出来,不像他浑身上下,就嘴硬。 嘴也软,是什么意思? 静芸看着韩禛的唇,心念一动,吻了上去,把韩禛所有火气的话都赌了回去。 烟火噼啪作响,扰得韩禛心神很乱,飞扬的火光,一点点地砸在他心上。 “静……” 韩禛他的唇也很软,只有说出来的话是硬的,静芸不管不顾地寻找熟悉的温度,尽管在寒风冷夜也不觉得冷了。 说来也奇怪,双臂富有千斤之力的少将军,怎么静芸一亲上来,他没推诿两下,就束手擒了? 韩禛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挣脱不开静芸,可能他已经习惯了被摆弄,最后用尚存一丝理智地掐了一把静芸的腰,接着推开她。 推搡之间,静芸把他腰间的玉佩,拽了下来,放在手里把玩,完全被玉佩吸引。 那是一个做工精巧的玉佩,温润白玉中间镂空雕刻的是祥云,悬着一个小巧的虎头。 “静芸。” 韩禛有些怒气,倒不是因为玉佩被拿走,他一时间又说不出什么硬话,因为此时他浑身上下不止嘴硬了,抑制不住的耻辱从心尖蔓延开来,熟悉的失控在血脉中乱窜。 他就知道静芸喝酒准没好事,如此莽撞不知轻重。 他们早都断了关系,不该再这样纠缠下去。 手中的烟火熄灭,掉在了寒风中。 韩禛回去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没做噩梦,可却比噩梦更让人记忆犹新。 梦中,在红霞镇的小屋,破旧逼仄的小床上,静芸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次,他看清了静芸。 看到春光旖旎,随呼吸上下起伏,静芸的笑很好看,酒窝浅浅,盛满清甜。 静芸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韩禛将她拉入怀中,在狂风暴雨的吻中,缓缓将她压在身下。 他在梦中是完全失控的。 用尽全力去揉搓梦幻中的虚无。 致使他醒来时,有那么一瞬觉得,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好在韩禛自持甚严,洗了一把脸,就都忘了。 - 海棠院。 静芸想来时,仿佛让人大卸八块,又拼接上了一样,她依稀记得昨晚发生的事,又看了手上的玉佩,眨了眨眼。 宿醉口苦,静芸喝了一碗糖水,又用了些清淡的吃食,她再三强调自己的吃食不必那样讲究,院中的侍女也在慢慢地随着她的习惯。 新年换了一身新衣,藕荷夹棉的短袄,静芸是头一回穿,上面还有腊梅纹样,就连夹层蓄的上等新棉也是最好的,外面罩上同色襟子,又披了件殷红的披风,戴上兜帽,好像是半剥壳荔枝。 听闻府中长辈与公子都去朝会了,她收拾好,赶在午后去琼萼园赏雪,望向落满雪的梅枝,偶有细雪慢落,静芸轻拢领口,呵出一缕薄薄白雾经看白雪漫覆胭脂花色,不由得笑出声来。 “吃冷风还笑得这么开心?” 静芸笑得正起劲,一句冷冰冰的话,随着寒风飘了过来,她止住了笑,朝着不远处看去。 韩禛穿了件月白棉袍,石青镶绒的披风,腰间系着一挂白玉杂佩,缓步而行,玉件轻撞,清脆细响随寒风散开,好像一只玉佩被拿走,就多放了几个在身上,以防万一似的。 静芸眼皮跳了跳。 韩禛平日里都是穿玄衣,很少见他穿得如此素雅。 身旁的洛易穿着黛青色棉袍,笑着冲静芸挥手,静芸也同样挥手。 “洛先生,新年快乐。”静芸抿唇偷偷看了一眼韩禛,脑海里想起的不止昨晚的浪荡之举,轻咳一声,刚要开口,韩禛就阔步往前走。 洛易见状上前一步,宽慰道:“你别理他,初一要生气,一气气一年,不知又是谁惹到他了。” 静芸心头微微一酸,许是寒风吹得有些冷,一双葡萄大的双眼里,蓄了一层莹莹的泪,她并不想哭,这次真的是冷风吹的,笑着看向洛易,免得让人家误会她是伤心了。 洛易也笑着看着她,他袖袋中的锦盒里卧了一支玉梅簪,见眼下静芸这个样子,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可他又不知自己在犹豫什么,不过是新年贺礼,有什么好拿不出来的? 他可是精挑细选,选了个这么不会让人误会,但又很适合静芸的礼物。 “洛先生,我先行一步啊。”静芸急着去追韩禛,他的玉佩还在她这呢,赶紧还给人家,省得又要他厌她。 韩禛腿长步宽,走得很快,不过上台阶时,仿佛在故意放慢,听到静芸在后面喊他,停下来没有着急回头,等静芸走近了,他才停下脚步转过来看她。< /p>两人相隔几个台阶,静芸没有贸然上来,手里攥着玉佩,高高地举起:“你的玉佩,还给你。” 韩禛居高临下地看着静芸,她眉头轻蹙,仿佛有些急,在他印象中,或许有那么几次,静芸担心他身体状况时,会露出这样的神情,但他那时看不到,所以也感受不到。 “我不要了,你留着吧。” 韩禛是不缺那一个玉佩,给了也就给了,可他的语气,就好像是静芸抢过的东西,他就不稀罕要了一样。 眼前雪景依旧,红梅灼灼,静芸缓缓地收回手,心底像是被冷雪浸润,一缕酸涩缠缠绕绕,散不开,压不下,暗暗地收紧指节。 就是这一刻,静芸想到,她曾经是把自己认为的,所有贵重的东西,一股脑地放在韩禛面前,以为是对他好。 或许,她自认为珍贵的东西,对韩禛来说都是无足轻重,可有可无。 就像她一样。 如果她有能把手中玉佩摔掉的勇气就好了。 静芸好像逃离这里,所以疾步快走,路过洛易时,勉强地挤出笑,浅浅行礼,匆匆而过。 洛易想要叫住她,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抿了抿唇,想着还是罢了,过去找韩禛,看着他这张白白净净俊俏脸,一副不识人间烟火的样子,就忍不住替静芸惋惜。 怎么还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叔衡,你该娶妻了。”洛易声音听不出起伏。 韩禛皱了下眉,奇怪地望向洛易,满眼都是你怎么会和那些老顽固一个样子? “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洛易像是要把红娘做到底的样子。 “你有完没完?” “我是说真的,今晨朝会,你没看到荣焉长公主的样子?”洛易顿了顿,“你出事后,荣焉长公主不顾太后的旨意,执意要选你做驸马,即便侯府里只有你一个空棺材,她也要把棺材接回公主府,是徐夫人进宫请罪,为此,她病了好几个月。” 荣焉长公主名刘娇,是潘太后还在做贵妃时所生的小女儿,先帝女儿很多,但大多活不过十四岁,唯有寿康长公主与荣焉平安长大。 而荣焉比韩禛小一岁,两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荣焉确实从小就扬言要选韩禛做驸马,这是全华京人尽皆知的事。 韩禛不在意谁喜欢他,谁又不喜欢他,反正他已经把潘氏给得罪了,难道太后会允许荣焉长公主选他做驸马?怎么着也得在他们潘氏中选个好儿郎。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荣焉殿下见了静芸,会是怎样?” 洛易仿佛什么都想的长远一些,“殿下自是尊贵,她看上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件,哪有轻易放手的道理?若是得不到,又岂会善罢甘休?” 隔着漫天寒雪,韩禛缓缓地看向洛易,他总觉得,今日的洛易,比平常有些不同,他不会无缘无故地说一些话。 “你今日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殿下会嫉妒静芸?她是君上,我是臣子,君臣有别,她不会屈尊降纡,争风吃醋。” 韩禛一双漆黑眸子沉静又盛气凌人,道理很简单,身份天差地别,便不会在意,就像他不会在意静芸一样,有些话他不想说明白,而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的袖袋,“子明,你多虑了。” 10. 没后悔 正月十五,上元节。 韩周两家小辈,相约一起逛街赏灯,徐夫人让他们带上静芸,特地嘱咐多照顾她一些。 静芸在老家过年,乡亲们也会在街头舞狮庆贺,但华京的舞狮,要比老家热闹百倍,看得静芸眼花缭乱。 在侯府时,静芸都容易迷路,更别说到外面来,她留恋外面的热闹,又怕走丢,没看两眼就急匆匆地跟上韩纾一家的脚步,正慌乱时,有人在后面叫了她,回头一看是韩柯。 韩柯笑着走过来说:“不必急,我陪你。” “好啊,多谢三哥。”静芸笑着应下,这几日相处下来,除了徐夫人,她与韩柯的关系算是好了。 至于韩禛,他得另算。 韩禛跟在姐姐姐夫后面,漫不经心地走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驻足看了好一会,才在人群中凭着发髻和身高,看到静芸。 彼时,静芸和韩柯正站在小摊前挑花灯,不知在说什么,看上去很开心。 心头升起无名火,韩禛刚要转身,掌心里钻进一只小手,低头一看,周文桢正抬头望着他。 “四舅舅,我要花灯,你给我买!” 小孩语气干脆利落,不容回绝,他好不容易从父母哥哥还有姑姑,诗情画意的美好中逃出来的,他可不想回去。 韩禛看向姐姐,得到允许后,拉着外甥,穿过人群,去买花灯。 街上的人可真多,越过人群,他终于在吵闹喧嚣中,听到熟悉的声音,格外清晰明朗,“那我就不客气啦!我想要那个兔子灯!” “好。”韩柯点头答应,刚拿出钱袋,就被人抢先一步,那人付钱拿灯一气呵成,把老板都看傻了。 华京热卖的就是兔子灯,小摊上就剩下这一个,老板都没反应过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来者,韩禛把兔子灯放到周文桢手上,不咸不淡地说:“不会要和小孩子一般计较吧。” 韩柯无奈,到底谁是小孩子? 周文桢拿着兔子灯,颠颠地跑到静芸跟前,喜滋滋地说:“姐姐,我们一起玩!” 韩禛抱着手臂,越过韩柯,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文桢,这小子怎么还叛逃? 不仅叛逃,周文桢拿着兔子灯,讨好静芸,又拿着自己的钱,去买糖葫芦给静芸吃,奈何长得矮,刚要踮起脚举着钱,忽而就被人按了下去。 周文桢抬头一看,是他的四舅,按着他的头顶,先一步给了银钱。 “四舅舅!你赖皮啊,我要请静姐姐吃的。”别看周文桢识字差,但小小年纪可会算钱了,除了母亲和外祖母,他连自己亲哥哥都不舍得给花钱,他是喜欢静姐姐,才要请她吃好吃的的。 “等你长高了,再说请客吧。”韩禛撇了一眼局促的静芸,显然她不知该选哪个,便自作主张地随便挑了一个,放到她手里。 “死舅舅,你怎么知道静姐姐想要吃哪个?”周文桢选了个海棠果的,递到静芸面前,而他经常念错因,但“死”和“四”还是能分的清,很难说他不是故意的。 没等韩禛发话,从后面过来的周舒窈,为了保侄子的小命,率先绷着脸,义正言辞地纠正他,并告诉他要懂礼貌,众人都安静没说话,忽而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韩禛和静芸不约而同地好奇,循声看去,竟然是韩晏在笑。 韩侍郎向来不苟言笑,自从静芸入府后,从未见过他脸上有任何表情,天黑灯光影绰,还以为是看错了。 韩禛和静芸嘴角惊讶的弧度差不多,显然是他从出生就没怎么见二哥笑过。 韩晏只笑了一下,立马又绷起脸,回到一本正经严肃的样子。 周文桢把自己的糖葫芦给小姑吃,为了表示友好,牵起四舅的手。 这样就变成,周舒窈和韩柯韩晏在后面,而周文桢一手牵着静芸,另一只手牵着韩禛,自己在中间荡起秋千。 “桢儿,别调皮。”周舒允好像背后长了眼睛,出声制止道,继续拥着夫人向前走。 周文桢吐了吐舌头,瞬间变得安分,但内心定是安分不起来,趁着父亲大人不注意,拉着姐姐和舅舅,去到另一边的桥上看花灯。 静芸从未见过花样这么多的灯,上元节百无禁忌,天上下地满是花灯,桥上桥下便都是有情男女,互诉衷肠。 她下意识地看向韩禛,见他也是嘴角带笑,心窝一暖,偷偷地朝他靠近一步,没想到很快就被察觉到,韩禛没有躲,而是低头看着她,用眼神问她做什么? “你吃不吃?”静芸把糖葫芦递到他眼前。 韩禛动了动唇,红彤彤的山楂串没能吸引到他的目光,而是扫过静芸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很吸引人,嘴角还沾了一块不易察觉的糖渣。 韩禛缓缓弯腰去吃糖葫芦,咬了一颗红果,眼睛确是在看静芸,慢条斯理地嚼着,即便周围人声嘈杂,静芸仍然可以清楚地听到,脆糖在韩禛嘴里绽放作响。 静芸想起来了,她也给韩禛买过糖葫芦,那时候韩禛看不见,为了逗他,她是叼着裹满糖衣的山楂,去喂给韩禛,戏弄过他的。 他不会记仇吧,这点小事,至于记仇吗?韩禛还记得吗? 她正无措之时,温热的指腹覆上她的嘴角,摘掉那不易察觉的糖渣,“我不太喜欢吃糖葫芦,因为有人曾经用这个,逗弄过我。” 他还记得,很酸很甜又很涩,显得静芸的唇,格外的软。 “嘻嘻。”静芸只是笑笑装傻,“少将军这不是也吃了吗?定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啦。” 韩禛嘴角微微弯起笑意,渐渐地笑意淡了些, 今年的花灯五彩缤纷,定是很好看的,眼前静芸也是精心打扮过,头上戴着的不知是玉簪还是银钗,也是很好看的。 韩禛微微闭眼,又缓缓睁开,眼前一切都这么好看,可在他眼前不过是浅浅的一抹灰。 他望向静芸,见她笑的开心,动了动唇,话到嘴边,开口问:“想不想放花灯?” “许愿吗?”静芸摇了摇头,“我没有愿望。” 或者说,她不敢有什么愿望,与其盼望韩禛回心转意,不如靠她自己。 韩禛暗自垂眸,他本来也是没有什么愿望的,可见到静芸蹦蹦跳跳跑远的身影,他忽而心尖动了动。 - 静芸觉得自己对医术颇有长进,除却在侯府做府医,为侯夫人调理身体外,她还跟着韩柯去京中官员府中,为官员们看病。 当然她也只是远远地旁观,偶尔也会为韩柯做副手。 对外或许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又碍于面子闭口不提,偶尔有一些大人会夸赞她的伶俐,不过也有人在背后暗暗议论。 宁安侯夫人就是猎户出身,得嫁高门,竟还立下不得纳妾的规矩 ,那时在京中引起不小的风波。 如今少将军又带回来了医女,难道这宁安侯府,竟是要收一些出身低微的女人? 还有这医女也是有本事,本是少将军带回来的女人,却又和三公子纠缠不清,可见是与徐夫人一样,不是省油的灯。 对于侯府门中这些事,京中官眷一致认为,是侯夫人自作主张的报应,让她的儿子娶不到高门贵女。 谁知道呢,侯夫人从来不在意这些,管静芸看上她哪个儿子,都是要留在她宁安侯府的。 静芸也不在意,她只顾着低头做自己的事,于此同时,多攒些钱,为日后做打算,虽然她也没想好做什么。 谁都不在意这流言,自然是有人在意。 军营中操练声震天响,韩禛坐在营帐中,收敛心绪,不再去想静芸,而是看向面前的大周军事舆图。 华京北疆边境,从绿云关开始,到红霞关,再到青海关,紫宸关,均已重新布防。 一年前,北突部落几乎集结全部兵力,如饿狼突奔般死死咬住大周边境,边境战士在前浴血奋战。 可天不遂人愿,大雨下个不停,不少青壮百姓自发组成支援队,后神武营如同一道利刃,犹如雷霆之势破万军。 虽说与北突议和,但不会代表他们就此会罢休,北突擅骑射,那是天生骨子里的强悍,大周骑兵还是略逊一筹。 韩禛回想着那场战役,在红霞关上画了个圈,潘参将没杀错,但同谋并非没有,头又微微作痛,他停止回忆,放下手中的笔。 可他不去想点什么,脑海里自动地浮现出一抹倩影,还有甜甜的笑容,绕在他心尖,怎么挥都挥不走。 他都好几日在军营中住了,可还是避免不了想静芸,越见不到就越想。 “少将军。”洛易掀帐帘进来就看到韩禛一张阴沉的脸,他自动忽视,“你的母亲让我告知你去春猎宴。” “不去。”韩禛想都没想回道。 洛易嘴角笑容一滞,想来侯夫人也是不想去,才推脱让儿子去的。 春猎宴是京中贵族,为讨个春日好彩头,在北山猎场,设下的宴会,有头有脸的贵族都来参加。 最重要的是,彩头不是轻易能赢的,猎场分为南场和北场,若是赢点小彩头,只在南场走走花架子就行了,若是想要大彩头,就必去入北场。 北场是深山老林,什么虎豹豺狼都有,指不定遇见什么危险。 虽说这几日天不算好,但只要潘太后有兴致,那便是风雨无阻,有一年韩禛被迫冒雨入深林,虽赢了彩头,可浑身都淋湿了,贴在身上很难受。 最后传说中的大彩头,却也不过是难训的海东青,说什么勇者角逐,不过是为博掌权者一笑,硬着头皮都得上。 气得后来韩禛直接把海东青放飞了,害得徐夫人连夜进宫赔罪,要不她怎么不愿意去。 “那若是静芸姑娘去呢?”洛易试探地问,“你去不去?” “她去做什么?”韩禛皱眉。 “这几日静芸姑娘跟着三郎君治病救人,春猎宴自然也要去啊。” “麻烦。”韩禛起身往外走,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洛易连忙叫住他,“你去哪?” “回家。” 韩禛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要去春猎宴,难道不需要准备吗? 11. 没后悔 围猎场在城南近郊青山脚下,分为南场和北场,原本华京少山,难有野兽,半年前,潘太后专门从各地请来驯兽师,专门训练一批野兽,放入北场之中。 韩纾答应母亲要照顾静芸,让她来帷帐中,正好周舒窈说要带着静芸去看最热闹的开场仪式,并贴心地向静芸介绍,何为阅武。 眼前场上骑兵,是从神武营抽调的精锐,太后喜欢阵仗大,气势足的仪式,如此正合太后心意。 阅武台上,潘太后身着玄绛色凤纹华服,雍容华贵,一双凤眼睥睨一切,左手边的是荣焉长公主,穿得如花一般娇嫩,气质与太后如出一辙,骄矜浑然天成,似是生来便居于人上。 而站在阅武台最中间的是大周天子刘玹,正学着太后的样子上香祈福。 静芸知道天子年幼,可见到了还是会诧异,天子是比文桢都大不了多少的小孩。 她觉得京中官员,各个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怎么放心把国家,交到这样一个孩子手上? 静芸忽然想明白,为何她的爹娘去支援前沿的善举,死后却连个安葬的地方都没有,而为了国捐躯的百姓,处境皆是如此。 当时她还太小了,她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爹娘再也回不来了,而那些心善的乡亲,也没敢告诉她,草席下盖着的尸体,哪个是她的爹娘,只让她朝着远处的谷坑磕头。 静芸记得青天下,谷坑上,围满了哭泣不止的人,坑底渐渐燃烧的火,化作一缕青烟,直飞云霄。 葛叔告诉她,那缕青烟便是她的爹娘,如今飞上青天,化作星星,若是想爹娘了就去看看星星。 华京烟火太繁华明亮,反而将天上星都掩得失色了。 静芸收回心神,朝着阅武台看去,司礼监掌印张泽看上去也是年轻,唇红齿白,身壮脸小,他唯太后马首是瞻的样子,挥动拂尘,刚要说话,看到了寿康长公主的步辇,缓缓而来。 寿康身娇体弱,出门自然是要做步辇,受不得寒,腿上盖了一层薄毯,单手撑头依着金丝软垫,白玉珠翠随着步辇上下轻摇。 寿康微微低垂眼眸,微风拂过辇边纱幔,透着清冷贵气,犹如天仙下凡,偏偏这样的美女,爱宠竟是,手上盘着的小黑蛇。 静芸看呆了,真好看啊。 可她没想到,寿康朝她看过来,嘴角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意,又随风而散,没人看到。 走在步辇前,是坐着车舆的男人,一身青岚锦袍,一双眼狭长似狐,眼尾微微上挑,也朝着静芸方向看过来,只不过目光蜻蜓点水,若有似无。 周舒窈小声地对静芸说,那是寿康长公主的谋士,征云大将军程邈,也曾横扫千军,所向披靡,只不过一次意外伤了腿,便辞官入了长公主府做幕僚。 也就是说,大周千年出了两个这样的将军,一山容不得二虎,所以,韩禛与程邈向来不对付,话不投机,见面就掐,后来程邈入了长公主府,交集变少了。 原来韩禛是有死对头的,静芸多看了程邈两眼,可见人家长得挺温柔的啊,不像是能吵架的样子。 锣鼓声响彻云霄,高悬的太阳被乌云遮住,天瞬时阴了下来,潘太后的笑意一滞,随后镇定自若地坐在圣上身后,看着列阵。 韩禛一身玄鳞札甲,带着头盔,勒马立于阵前,主持阅武。 静芸眼前一亮,是她没见过的样子。 她只见过韩禛脆弱,可怜,无助,抓着她的手,咬着她的裙边,嘤嘤求饶—— 心尖荡起一阵涟漪,她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看到了韩禛的弱处,因为知道的太多,所以才惹他厌烦的? 静芸深吸一口气,她又不是故意的,还能怪她吗?思绪纷飞之时,人群中不知从哪传来一句。 “反正少将军赢的彩头,都是要给荣焉殿下了。” 静芸下意识地看向周舒窈,见到她神色慌张,瞬间明了,她长睫轻颤,缓缓转头,看向阅武台上娇艳明媚的荣焉,又看看场上奔腾驰骋的韩禛。 原来韩禛也是有心上人的? 怪不得,怪不得会将她拒之千里之外。 静芸微微吸气,压抑着心口的酸。 他们在一起,本就是一场意外。 号角余音尚未散尽,韩禛隔着错落人马,朝着人群中看去,却没看到寻见他想找的身影,从马上一跃而下,将头盔扔给了洛易。 抱着头盔的洛易眼皮跳了跳,韩禛从没来过宴会上的阅武仪式,他嫌这些是花架子,又不出征,阅什么武? 是什么让他回心转意了?一大早上就到军营,亲自挑骑兵,穿铠甲的? 他若没记错的话,那铠甲是韩禛平定西川后,先帝御赐之物,甲片都是精铁反复锻打,水磨抛光,妥妥战功换来的,能当传家宝的东西,就这么拿出来了?为什么? 洛易暗藏私心,但愿是为了荣焉殿下吧。 阅武结束后,高悬的太阳被乌云遮住,天瞬时阴了下来,潘太后的笑意一滞,镇定自若地看向寿康,“婋儿,身子弱,吹不得冷风,怎么到这来了?” “太后娘娘,臣在府中待得闷了,也该出来透口气了。”寿康反握住太后的手,嘴角的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荣焉看到寿康手上的蛇,脖子都吓得僵直了,这疯女人怎么又拿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吓人,“哦呦,你出来就出来,拿蛇出来做什么啊?” 寿康笑而不语,只是盘玩着手上的蛇,“今日难得见少将军如此,不会是为了妹妹吧。” “你不要瞎说啊。”荣焉立马坐直。 原本他是想选韩禛做驸马的,全京城就韩禛长得好看,不选他选谁? 荣焉做事向来高调,由此弄得人尽皆知。 可突然韩禛就死了,她总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断了情欲,隔月养了面首,不想被外人发现,又不能显得太凉薄,就去侯府为韩禛哭了一场,算是了了这段缘。 哭了也就哭了,至于旁人如何评说,她不管,结果韩禛活了也就罢了,还带回个女人,说是救命恩人,那谁又知道了。 这男人失了贞洁,就像脏了的手帕,烂掉的菜,洗不干净,也不新鲜了。 那日上元节,在街上看到韩禛,她都是绕道走的,生怕再沾上什么关系,寿康就是见不得她好,偏偏提起这茬。 讨厌。 - 韩禛换上轻甲,紧贴身形,显得宽肩窄腰,腰细腿长,阔步走向帷帐,面向姐姐行礼。 “四弟,你要上场啊?”韩纾正在喝茶,有些惊讶,她弟弟不是不喜欢围猎的吗? 她清楚记得那年,韩禛愤怒地将海东青从笼子里抓出来,放飞的场景。 “嗯,闲着也是闲着。 ”韩禛说着,目光不经意间略过静芸,她打扮得很利落,头上戴着的应该是粉玉的玉钗,据他猜测,静芸穿的也应该是藕粉色的。 其实,她穿的是青衣,但韩禛看不出,他微微皱眉,心里迫切地想知道,静芸到底看没看他阅武? 但静芸始终背对着他坐着,头都没回。 她竟然敢无视他?为什么无视他?凭什么无视他? 周舒窈知道静芸的心情不好,笑着对韩纾说:“大嫂,我也想骑马玩玩,放心,我不去猎场里,就在场外玩玩行不行?” 韩纾思考一下,点点头:“注意安全。” “那静芸,你陪我去挑马吧。”周舒窈说着拉起静芸,就去选马台,没在意任何人的目光。 韩禛顿了顿,显得他很矜持,又冲着姐姐行礼,“大姐,我去找二哥了。” 韩纾看破不说破:“好。” 选马台前的小厮迎来送往,为贵人们试骑选马。 静芸是有些怕的,不过那马与她有些距离,她还好,脑海中回想起韩禛带她回京的那晚。 跑得那么快,完全不在意她的感受,后知后觉的委屈漫上心头。 要是她会骑马就好了。 不远处的韩禛有些心猿意马了。 “二哥,你想不想去那边看看?”韩禛漫不经心地说。 他没说明那边是哪边,兄弟俩心有灵犀,韩晏没多说一句就应了下来,“嗯。” 原本贵人们骑马人影杂乱的,想要碰面不容易,但韩家两个兄弟,就这么站在了静芸和周舒窈面前。 周舒窈微微低着头,先跟韩禛用眼神打了个招呼,随后微微欠身,“二哥哥。” 韩晏点头“嗯”了一声,明明语调听不出起伏,但静芸听出了一丝温柔。 周舒窈心思细腻,总是能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她笑着牵起静芸的手,“放心吧,我教静芸骑马。” “你教她?” 韩禛脱口而出的同时,旁边正为红棕马梳毛的韩晏反问道:“她怎么不能教?难不成你教?” 周舒窈年纪虽小,生在开明之家,更何况她从小就崇拜大哥,事事都向大哥看齐,琴棋书画不说,骑射不说有多精,但教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韩禛看了一眼静芸。 他是想教,也确实教不了,难道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静芸上马,暧昧的同坐马上,双手交叠握着缰绳,说说笑笑? 韩禛正想得出神,画面还一时间挥之不去,心口隐隐有些莫名的烦闷。 他那样子,像是不信她能学会骑马,明明可以说她害怕,偏偏吐口而出的是,“她学不会。” 在场的人看向韩禛,又看了看静芸。 静芸心口本就堵着,一听韩禛说这话,火气“腾”地一下上来,把马绳“啪”地一声,甩到韩禛脸上。 “你凭什么说我学不会!”静芸说完,像小孩一样推了一把韩禛的肩膀,气哄哄地走了过去。 韩禛叉腰,不可置信地眨眨眼,愣在原地,看向二哥,从胸膛震出短促的轻笑。 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东西甩到他脸上? 她这是跟他,撒的哪门子的气呢? 不对!她怎么敢跟他撒气呢? 他抓起马绳,抱着一肚子火,追了上去。 12. 没后悔 “哎,你们看见了吗?好像是把鞭子扔到少将军脸上了。” 不知从哪飘来的小声议论,说着适才一场出乎众人所料的闹剧。 少将军身份尊贵,别人捧着敬着他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有人这么大胆? 沙场上的风吹得人眼睛疼,静芸揉了揉泪花,忽而一道力量扣住手腕,迫使她转身,避无可避,猝不及防撞进韩禛沉沉的眸子里。 与之对视,喉咙漫上苦涩,静芸早该想到,韩禛拒她千里之外,为什么不能是他本就有心上人? 若不是有那场意外,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见面,更别说什么成亲,什么过日子,他是失了忆,瞎了眼,才会和她在一起的,等他恢复记忆,才会那么决绝地丢掉她。 曾在红霞镇时她想,家里本就穷,她还花了那么多钱救韩禛,是他的救命恩人,难道他不该报答吗? 直到她来到华京,看了那么多世家权贵,琼楼玉宇,方知韩禛天地辽阔,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 “你……”韩禛憋着一肚子质问的话,在看到静芸通红的眼眶时,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将手里的东西递出去,“你的马绳。” 静芸看了看韩禛,想着反正韩禛也不喜欢她,她也很难维持什么好脾气,索性夺过他手里的马绳,没好气地说:“谢谢!” 韩禛这人是吃软不吃硬,见到人掉泪疙瘩说不出来话,见到人横他就要更横,本想放静芸过去,想了想还是三两步追了上去,质问道:“你到底怎么了?闹什么脾气?” “我没怎么,你让开。”静芸本也不是吃素的,在华京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在老家那会儿,哪次恶霸找上门不是她抄上镰刀呵退的?性子若软,还不得被人欺负死。 韩禛是真不懂姑娘的心思,见人生气他只会更生气,根本不会哄,倔脾气上来也寸步不让。 接着他腿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鞭子,鞭梢扫过他腿侧,沉静的双眸泛起波澜,他更诧异地看向静芸,就在他愣神时候,姑娘走远了。 韩晏和周舒窈在身后不远,并肩站着,不敢上前,也没有说话,神情随着两人举动变化,最后对视一眼,周舒窈干笑两声:“二哥,我去找静芸了。” “好。”韩晏神色如常地点了下头,转眼看向他的弟弟。 韩禛还愣在原地,腿侧的酥麻,沿着经脉一路往上攀,泛起异样的痒,将他咄咄逼人的气势,消融殆尽。 选马台人来人往,并非没有人看到两人的争执,韩禛也不怕人议论,他只是想不明白,静芸是哪来的胆子,敢对他这样? 不得不说,周舒窈是个很好的老师,她事无巨细地教着静芸如何骑马,静芸也从恐惧到逐渐接受。 坐在马上的恐惧渐渐消失,也许是心里憋着气,再加上静芸聪明伶俐,很快她就能独自骑马,晃晃悠悠地走上一段,虽然下马时脚还是软的,但周姑娘的怀抱是香的,她也不介意跌那么一两回。 静芸好久没有开怀大笑了,自从来了华京,便要谨小慎微地做人,最重要的是韩禛厌弃她以后,她总是伤心,更没心思去笑。 “静芸姐姐,我觉得你的笑很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一个美人若是对你发自肺腑地夸赞,很难不开心,静芸敞开心扉,“可我并不觉得,华京是个时时刻刻都能让人笑出来的地方。” 周舒窈一愣,仔细想想,她从小有祖父和哥哥护着,后来又有嫂子,即便父亲妾室再怎么兴风作浪,也不会伤到她分毫。 所以她没有静芸的烦恼,但她似乎能理解静芸的心情,于是宽慰道:“无妨,那就在能笑的时候,尽情放声大笑好了。” 说完,两个姑娘清脆的笑声,散在人声嘈杂的马场中,静芸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像是吃了一嘴沙,笑声梗在了喉咙里。 韩禛牵着一批雪骢,看样子就很温顺,眉心还有宝石般的印记,很漂亮,是静芸一眼看到就喜欢的。 他沉心定气地站在那,抬头望着静芸,却有种居高临下之感,他抬了抬下颌,示意她来骑这匹马。 雪骢是最温顺,最聪明的马儿,非常适合初学的人骑,是韩禛精挑细选出来的,他暂且放下个人恩怨,在这马场上,安全最紧要。 静芸挺直腰板就这么看着他,暗暗较劲,周舒窈夹在中间,干笑两声,过去摸了摸雪骢的头,“静芸,这个马确实要温顺些,你看她的毛多漂亮啊。” 韩禛眉毛一挑,这世上还是识货的人多。 “呵呵,我觉得这个挺好的。” 静芸轻轻拍了拍她的马,没等反应过来,韩禛三两步过来,揽过她的腰,一把将她抱下,换到另一个马上,动作一气呵成,雷厉风行,在场的人谁都没反应过来。 “哎!”静芸坐下时,转眼看到她的马,已被韩禛占为己有,这人什么话都没说,就过来送个马,接着骑着她的马走了。 周舒窈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拍了拍静芸,“累了吧,要不要下来歇歇?” “好。”静芸毫不犹豫地下马,与周舒窈往回走时,抬头望天时,突然就很想张叔张婶做的糖,还有葛叔家的饭菜,想念小小的红霞镇的乡亲,想念上山采药泥泞的路,想念爹娘的笑,想念…… 不该再想下去了。 “喂,你的马很好看,给本宫骑吧。” 清脆的声音打破缠绕的思念,静芸抬头循声望去,一抹靓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挡在前面的几个贵女,静芸有些印象但不多。 但和她说话的这个,实在是让人记忆犹新,是荣焉长公主,她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跟着周舒窈行礼。 荣焉抱着双臂,她虽看了一出好戏,但她看上的是那匹马,通体莹白如雪,皮毛泛着一层柔光,简直是好看极了。反观她的马,通体赤红,也好看,就是性子烈,不好骑。 “喂,你愣着做什么,殿下问你话呢。” 说话的是承庆侯的女儿潘湄,承庆侯是潘太后的哥哥,同为皇亲国戚,潘氏如今正是如日中天的鼎盛时,谁敢对之不敬。 静芸攥了攥拳头,压下心里的不舍,她的心是肉长的,没办法一下子就割舍掉对韩禛的那份情,但她可以试着,将手中的引缰,递出去,一点点消磨掉。 “算你识相。” 荣焉抬起下颌,其实她有些话想要问静芸,韩禛到底有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用?毕竟,她当初就看上了韩禛的皮囊和腰身,来验证一下自己眼光有没有错。 她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盘算下,放弃韩禛这桩买卖到底划不划算,因为华京中除了韩禛,还真没她能看得上眼的。 但转念一想,又何必和一个凡夫俗子说话,抬颌示意小厮把马给静芸,趾高气扬地走了。 - 围猎马上要开始,洛易满场找不到韩禛的人影,好不容易看到他了,见他面色铁青,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怎么了?”洛易小心翼翼地问道。 韩禛手拿扁壶,仰头灌水,清凉的水 入喉,不足以熄灭心头怒火,他本是不在意静芸的,但最近也不知怎么,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和她靠近,即便被她打也无足轻重。 到底是春日万物复苏,春光照得人头发昏。 对于韩禛来说,没有什么比上阵杀敌更简单了,情情爱爱实在令人烦躁,像蛛网一样丝丝缠着心间,挣不开,拂不去,越动越是牵绊。 “没怎么。”韩禛定了定心神,抬眼看到潘逐从他眼前骑马而过。 潘逐是潘太后的远房侄儿,长得野性十足,一身赤棕的劲装,曾戍守西川,授云麾将军,掌西川一路边军操练巡防,回京后任京卫指挥使。 他微微颔首执意,眼底却漫过轻蔑的挑衅。 谁都知道,此次围猎大彩头是做荣焉长公主的驸马,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即便入这穷凶极恶的北场,谁不想放手一搏? 而潘太后心头的人选,便是潘逐,潘逐亦对荣焉殿下倾心已久,可听说荣焉喜欢韩禛,他便过来看看他的情敌。 韩禛微微眯眼,没一个顺眼的人。 洛易悄悄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生怕触霉头,下意识地在场上寻找静芸的身影,他想,在这个世上,或许没有谁,能比静芸更能和他感同身受了。 可他怎么都没找到静芸的身影。 “你看什么呢?” 韩禛冷冽的声音如雷霆般在耳边炸响,那张脸比活阎王还要吓人,洛易算是镇定自若地后退半步,“锣鼓响了,你该上场了。” 洛易猜测韩禛也没找到静芸的身影,心里正不痛快,围猎开始前,哪家的小娘子不会去嘱咐意有所属的郎君,要注意安全的。 算了,那就他来跟韩禛说两句吧。 韩禛刚飞身上马,身边一道白色光影一闪而过,他一眼认出了,那是他送给静芸的雪骢,愁眉刚舒展开来,定睛一看,马背上的人,不是静芸。 荣焉可太喜欢这匹马了,不仅听话还通人性,她笑得像花一般娇艳,回头望着韩禛,扬声问道:“韩叔衡,你看我的马,漂不漂亮?” 荣焉问这话,不需要任何人回答,就像她到处宣扬想选韩禛做驸马一样,只要自己舒心就够了。 洛易眨眨眼,看着马背上的韩禛问:“你送的?” 是他送的。 可他送的是荣焉吗? 静芸竟把他的东西随随便便地送人了? 马背上的韩禛咬紧牙关,定了定神,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从光线只能确定,是阴天。 潮湿的水汽,无声地沁入肌理,闷闷地压在心头,他这次是不会深入北场的,二哥从身后过来,低声说道:“别勉强。” 整个家中,只有韩晏知道弟弟眼睛看不到颜色这事,帮他瞒着,偷偷去寻医治病。 韩禛的眼睛在红霞关时是好的,只是连夜赶回来后,才突然看不见颜色的。 “无妨。” 他没什么心思考虑眼睛的事?他想要把静芸抓过来问问,到底是怎么想的。 兄弟俩身后响起马蹄声,回头一看竟是周舒窈。 周姑娘很少这样惊慌失措,直奔他们兄弟而来,一看就是有要事。 韩晏眉头一皱,“发生何时?慢慢说。” 周舒窈没有一句废话,“静芸的马惊了,我追不上……” 话音刚落,马儿嘶鸣扬起尘土,韩禛一骑绝尘,挥鞭往北场去。 潘逐在后面一看,不知道的还以为韩禛多想做这个驸马呢。 13. 没后悔 乌云密布的天空,顷刻便下起瓢泼大雨,雨打帷帐直往脸上吹,众人想要回马车避雨,但御幄中的太后稳坐如山,只是抬头看着天,一道闪电照亮这张雍容华贵的脸。 太后深吸一口气,似是与天抗衡。 每每她上香祷告,无论是祭祖也好祈福也罢,只要她上香敬告天地,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下起瓢泼大雨。 司天监上下使出浑身解数,每次都得用命来解释异象,夏秋多雨倒也还好,在司天监当差,最害怕过冬天。 从门外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内官,跪在中央,察言观色地说道:“太后娘娘,韩、韩侍郎来报,有人马受惊了,韩将军入北场营救,雨下得大了,恐有危险,不知可否中止围猎,营救北场中人?” 小皇帝听了眉头皱起,小脸聚起恐惧,悄悄看了一眼母后,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潘太后嘴角扬起笑意,她只给张泽使了个眼神,张泽立马站出来挥挥手,那个来通报的可怜内官,被架了出去。 “子腾,在何处?都猎得什么了?”潘太后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回太后,指挥使没有在北场停留,直接入北场了,以奴婢看来,潘指挥是要直入北场猎黑熊夺魁。”张泽说话轻声细语,让人听了很舒心。 “哼哼。”潘太后长舒一口气,“我们潘家的儿郎,就该如此,中止?简直是笑话,这满朝文武,拿哀家当什么了?天下雨,就让他下!哀家偏要看看,就算下雨又能如何!” 猎场中,韩晏与周舒窈并肩站在御幄不远处,未等来消息,而是看到那个传讯的小内侍被拉了出来,以冲撞陛下之名,就地正法。 潘太后行事向来大胆,她就是要天看看,她能做到何等地步,只要她想,谁都拦不住,怎么可能说停就停。 韩晏两手虚覆在周舒窈的眼前,一个转身将她护住,周舒窈并未闭眼,只是韩晏的手和身子挡得严严实实,她什么都看不见。 周舒窈不怕什么血腥,她睁大眼睛没反应过来,是因为她不敢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像猎物一样被杀掉了。 凭什么?周舒窈心里不忿,心中柔软之处被扎进一根刺,那样无辜的人就那么死了,她会觉得此事她也有责任。 “不必愧疚。”看起来不近人情的韩晏,也会像一朵解语花,安慰道。 “我怎么能不愧疚,那是一条人命,早知如此,我就亲自进去禀明太后,她总不能把我也杀了。” 雨声虽大,却未盖住周舒窈柔柔的声音,反而显得更加掷地有声。 “好了。”韩晏轻声道,“我们先回去,该着凉了。” 周舒窈咬着牙,她恨自己还太小,什么都做不了。 周舒允听说了围猎场的事,担心妻子,冒雨赶来,握着妻子的手,转而看到浑身湿透的妹妹,失魂落魄地回来,后面还跟着韩家二郎。 韩纾连忙过去给周舒窈擦发烤火,而一旁的韩晏见到周舒允,点头礼貌道:“姐夫。” 周舒允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开口说道:“猎场里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咱们能做的,往里面传信,再等雨停。往好处想,四郎他本事大着呢,有他护着静姑娘,出不了事。” 韩柯在一旁站着,心微微一动,其实他可以去找寿康长公主,可见哥哥姐姐都在,一时间不知该不该说。 一家人都默默地围坐在一起,心里祈祷着雨停,可这雨非但不停,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林、猎场尽数被水雾吞没。 韩晏微微闭眼,再睁眼时,当机立断把姐夫和弟弟都叫了出去。 韩纾哄着周舒窈,担心地看了一眼,雨声太大,听不清夫君和弟弟在说什么,只见周舒允回头冲她笑了笑,可转过身去后,即便看不到丈夫的背影,韩纾也清楚明白他急了。 接着就看到韩柯往寿康长公主的御幄处跑,韩晏也往猎场方向走,而周舒允回来握住妻子的手:“放心,有我们在,一定把四郎平安带回来。” 平安带回来,再打死。 眼睛出问题这么大的事,竟敢瞒着家里人,装作若无其事? - 北场深林中,水雾蔓延,根本分不清方向,好在有山洞,可以暂时遮风避雨。 静芸咬紧牙关,缩成一团蹲在角落,铺天盖地的委屈像水雾一样将她淹没。 回想起适才在一个受惊吓的马背上,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只能死死地握紧缰绳,她误入猎场,更害怕从半路跳出个什么野兽,扑上来,把她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还好,比野兽先扑上来的是韩禛,他射.杀受惊的马,抱着她滚落到山林树丛中,将她救了下来。 韩禛把她护得很好,但也不免些许刮伤,但垫在她身下的韩禛,似乎伤得更重,她下意识地去关心,换来的是一句。 “你是不是傻?为什么要换马?” 这话冰冷,盛着怒意,也毫不留情面。 “我有得选吗?那个人是皇亲国戚,是皇帝的姐姐!我又是什么?她要跟我换,我能怎么办?” 伴着雷声雨声,两个人对峙着,韩禛语气听不出情绪,“是你自己选的。” 对,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可人都想要过得更好,她又有什么错?她唯一的错,就是相信韩禛会爱她如初。 “是,可我来华京,也只不过是想不被人欺负……”静芸喉间像卡住了什么,气息上下不得,半点声响发不出。 林间传来野兽的低吼,韩禛过去一把将静芸扶起,带着她来到山洞里,掩住洞口,生火。 烤完火后,静芸从未感到这么累,一张小脸苍白没有血色,蜷缩在那里像个可怜虫,可她还是一眼看到韩禛的胳膊划开了大口子。 她微微闭眼,想着不要管他,不要管他,不知是出于医者仁心,还是什么,等着他走近,伸手指了指。 韩禛毫不在意地说:“没事。” 静芸吸了吸鼻子,“你把衣服脱了吧。” “啊?”韩禛的声音微微颤抖,不知是冻的还是什么。 “我冷,你的衣服给我穿。”静芸又在韩禛面前霸道了一回。 正如韩禛所言,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他也可以选择拒绝,可偏偏每次都选了接受。 山洞中充满了火光,韩禛脱掉了外衣,递给了静芸,只穿了中衣,坐在她身边,神情憋闷,好像被轻薄了似的。 披上外衣的静芸,不知在想什么,微微潮湿的外衣,混合着雨水,散发着清冷的檀木香,是她很熟悉的味道。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静芸问。 “要等围猎结束,不然我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韩禛解释道。 静芸微微皱眉,难道有人出事了,都不说放人出去吗?还真是不近人情。 “你过来。” 静芸低头忙着脱衣服,韩禛刚看过来就震惊到了,滚了滚喉结,“你干嘛?” 只见静芸脱掉小衣,拿在手上,又一件件穿回去,说:“外面的衣服都有点湿,伤口不能碰水,这个还好,我帮你包扎,别说不要,脱都脱了。” 说都这么说了,韩禛把手伸了过去。 起初,他并没有去看静芸,都怪那个真丝软锻 的料子太滑,覆在他伤口上,勒得紧不疼,反倒激起一阵痒。 “疼吗?” “不疼。” 韩禛轻咳一声,移开视线,转而又向静芸看去。 静芸神情很认真,细心地清理着他的伤口,盈动的火光照着她柔软的唇。 因为认真,她的唇尖无意识地微微撅起,竟让人一时间深陷其中。 或许在红霞镇时,静芸每次为他治疗伤口时,都是这样的神情。 包扎完伤口,静芸笑着打趣道:“这个你可得赔我啊。” 韩禛轻笑一声,没等他回答,静芸转过去打了个喷嚏,他开口问:“冷?” 静芸摇摇头,接着就被毫无征兆地拽进怀中。 相接处的火热,将微微潮湿的布料,瞬间烤干。 “你…”静芸欲言又止,她忽然想起,有一年夏日,韩禛在家站在门口等她回来,天空毫无征兆地下起雨,他眼睛看不见,就被淋湿了。 还好静芸回来的及时,帮他擦干净身体,韩禛火力旺,换完衣服就不冷了,静芸假借他冷的名义,就把他抱在怀里。 韩禛说他不冷,但她不听,一意孤行,两人纠缠着就又到了床.上去。 “以德报怨。”韩禛说。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静芸说完,不安分地动着,韩禛就将她环得更紧,最后实在无奈,单手捏住她的脸,“老实点儿。” 静芸依偎在他怀里,软软小小的一个,看着像个小姑娘,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把他说推倒就推倒。 很坏的一个小姑娘。 韩禛想着,鬼使神差地亲了上去。 静芸震惊地看着他,逼仄的山洞中,只剩火堆在劈啪作响,很快她的心跳声,便掩盖住所有声音。 韩禛第一次主动,不给她半分逃脱的余地,微凉唇间瞬间炙热,他没有浅尝即止的意思,唇瓣反复碾磨,席卷她所有细碎的气息,末了还不怀好意地碰了碰她的耳垂。 那是韩禛还看不见时,就知道静芸耳垂很敏感,每次她玩累了,就会趴在他肩头,韩禛转过头就能亲到她的耳垂。 虽然他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躲闪与失控。 不止过了多久,山洞外的雨声渐渐停歇,静芸有些发蒙,见韩禛也确实不清醒。 她的嘴唇没有知觉了。 向来都是她主动,她劳累,她头回见韩禛主动。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先前还嫌弃她,这回怎么又过来亲她。 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韩禛似有读心术,闷声说了一句:“报酬。” 静芸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显然没反应过来,他说要报什么仇? “酬劳。”韩禛换了个说法,说道,“我救了你的,你得给我酬劳。” “哦。”静芸气笑了,那这么说,她救了韩禛那么多次,亲亲什么的,算是酬劳? 她举一反三,“那我也给你包伤口了,我得还回来。” 说完,静芸扭过韩禛的脸,亲了下去。 华京的人就是不一样,占人便宜说是酬劳,那她当然要有样学样了。 韩禛的唇依旧柔软,和过去亲起来没什么两样,直到他呼吸加重,猛地将她扣得更紧,仿佛将心口憋着的怒气,一股脑地发泄在唇齿之间,恨不得将她嚼烂咬碎。 韩禛实在不知该拿静芸怎么办才好了,疏离没让他舒心,反而搅得他心神意乱,屡次勾起他心底埋藏的欲望。 他亲着她,脑海中浮现的是静芸在他身上,腰肢灵动的样子,他突然就很想,欺负回去。 14. 没后悔 他应该欺负回去的。 可他为什么,会这么想……臣服于她?这不对。 韩禛生在侯爵世家,又是千古少有的将才,号令千军万马之人,怎会屈居人下? 完了,定是脑袋摔坏了,怕是好不了了。 韩禛这样想着,缓缓地放开静芸,看着她像个小猫一样望着他,顶着磨肿的嘴唇不停地问。 “韩禛,你为什么亲我?” “韩叔衡,你为什么亲我?” 别说静芸,韩禛的头脑也是有点懵的,他哪主动亲过人,从前都是被亲的,所以他回答不了静芸这个问题,被问烦了,轻啧了一声。 “哎?”静芸柔柔地发出一声疑问,这人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他过来亲她的,怎么他还不耐烦了呢? “别这么叫我。”韩禛深吸一口气,压抑住浑身激起的异样,心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亲都亲了,还能怎么着。 静芸反应过来,亲近的人才会称字,难道两人还不够亲?她偏要叫:“韩叔唔……” 韩禛抬手捂住了静芸的嘴,“嘘。” 雨声将歇,山洞口透过丝丝缕缕的微光,山洞外野兽的气息缓缓靠近,怕不是寻着血味而来的,韩禛忽而起身,下意识地把静芸护在身后。 雨水顺着潮湿的山洞壁,滴答滴答地砸下来,静芸也感受到了危险,她看向韩禛,没有趁手的武器,只有弓箭。 好歹来个人救他们啊! 围猎场内,寿康斜躺在御幄中的软榻上,身旁的香炉袅袅生烟,是她和韩柯都熟悉的味道,而此时韩柯正跪在下面,恳求殿下的恩赐。 “子植,你说我该不该出手相救呢?” 程邈始终闭着眼,听到寿康问话,才缓缓睁眼,说道:“殿下素有一颗仁爱之心,只是,若要进围猎场救人,需得太后娘娘的懿旨才行,若是强行闯入,便是抗旨,如此,恐怕对谁都没好处。” 说了跟没说一样,韩柯忍住莫名的恼火,“殿下,微臣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求助殿下的。” 韩柯跑得急,浑身都湿透了,鬓边发紧贴在脸上,袖上的雨水坠到地上,看上去可怜又无助。 寿康深呼吸,微凉的雨裹挟着清透的药香,萦绕在心尖。 先帝尚在时,特许寿康在府中建立幕僚府,她有自己的护卫谋士,势力根深蒂固,否则在潘氏掌权,她不可能还活着。 只可惜寿康身子弱,朝堂中的争斗耗费心神,她不是不屑于与之争权,而是要缓缓地伺机而动。 不去救人,是最好的办法,寿康静静地思索着,耳边静得只剩雨声,一旁的程邈只看了一眼殿下,便已知道事情已有定论。 殿下定会破这个例。 对于程邈来说,他不允许算好的事情出差错,但既是殿下的选择,他也只好垂眸不语,更何况遇到危险之人,是殿下要为之所用的。 寿康见程邈没再说下去,懂了他的意思,便缓缓起身,“传玉卫,入林救人。” 这天也不是六月天,可偏偏说下雨就下,说停就停,落日照得天边云似火烧,华京竟也有了红霞关的美景。 可惜静芸在山洞中,看不到这样的美景,眼前是前所未有的可怖,一只不知从哪来的黑熊,冲破堵在门口的石块,而韩禛没有趁手的武器,只能勉强抵御。 静芸躲在衣服后,明明害怕得浑身抖个不停,还是要露出一只眼,放心不下韩禛。 “害怕,就闭上眼!” 韩禛急吼地说道,吓得静芸浑身一抖,吸了吸鼻子想,比起野兽,明明是韩禛更可怕。 韩禛抄起火棍,朝它的脸上打去,灵敏地躲过他厚重的熊掌,那一掌若是拍下来,只怕是一命呜呼了。 即便他再有力量,也不可能与之完全抗衡,北场深林中的野兽都像成精了一样,它总是试图去伤静芸,韩禛没有办法,找准时机,拔出羽箭,飞跃戳瞎了它的双眼。 野兽发出阵阵低吼,血飞溅在韩禛脸上,他正准备最后一搏,空气中几只飞箭从后面射.过来,凶狠猛兽,摇晃两下,怒吼着偃旗息鼓。 刺眼的光照入,韩禛双眼有些酸,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躲在角落的静芸,也朝着光的方向看去,发现是一个长得魁梧的男人,轻哼一声,低沉声音荡着山洞的壁,缓缓地钻入人耳中。 “韩将军。”潘逐目光轻轻扫过韩禛的手臂,心里想着,这长得面冠如玉,还真就是花心,怎么想着荣焉殿下,还要怀抱着美娇娘? 没当成驸马呢尚且如此,做了驸马那还了得?难怪大娘娘不会选他做驸马。 “潘指挥。”韩禛说话听不出情绪起伏。 “韩将军,为了这驸马之位吧,竟如此拼命?”潘逐笑着说道。 这话钻入静芸的耳朵里,让她一愣,许是劫后余生的欢喜,眼眶无端一热。 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满是权贵的京中,她轻如鸿毛,更别和韩禛谈什么情,他总要奔他的前程,只是韩禛这人实在花心了,既然一直都拒她千里之外,刚才为什么要亲她? 想到这,静芸看了一眼韩禛,那宽肩窄腰的背影,不必看正脸都能想象出容貌有多俊俏,确实有沾花惹草的本钱。 静芸轻叹一口气,暗暗地想,有朝一日,她一定会遇见一个比韩禛更好看的,然后忘了他。 韩禛走到潘逐面前,挡住他的目光,“可否借将军的刀一用?” 潘逐愣了一下,点点头,后知后觉,韩禛是不是对驸马之位没兴趣啊,不然怎么入北场,连趁手的兵器都没拿一个? 他看不透韩禛,但借了刀。 韩禛走到那野兽前,命令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静芸,闭眼。” 静芸就想睁着眼,但看韩禛是去砍兽首的,她立马闭上了眼,听到血肉撕裂,兽头滚落声,心头一惊。 韩禛利落地拎起兽首,扔到潘逐的面前,没多说一句话。 潘逐好歹也是七尺男儿,看到这如同施舍的一幕,皱眉看着韩禛,心想他到底在装什么? 韩禛大可不必如此,让潘逐进来亲自砍也未尝不可,只是静芸在,他怎么可能让陌生男人轻易进来? 远方传来马蹄声,整个山林中回荡着叫韩禛的声音,韩禛眨了两下眼,他看了看天,围猎还没结束,竟有人来救他们了? - 围猎场上,潘太后从御幄中出来,进了寿康的御幄,听说太后娘娘大发雷霆,而韩柯跪下请罪。 其实在宫廷之中,最不该得罪的就是御医,潘太后显肚量,网开一面,大人不记小人过。 韩禛始终把静芸紧紧裹住,护在怀里,骑马出了围猎场,韩纾和周舒窈早就在围猎场口等着静芸,见到人影,一把将她护住。 “静芸,你没事吧。” 静芸确实有些没有力气,她摇了摇头,清了清微哑的嗓子,“没事。” 韩纾见静芸可怜的脸蛋,心中都不免有些动容,捧着她的脸,视线微微向下,目光一滞,拉紧披在她身上的衣服,隔着人群,朝韩禛瞪去。 周舒允也不会失礼地去看静芸,只是看到妻子鲜少动怒的脸,这才朝着韩禛看去,看到他手臂上绑着的布,未婚男子或许认不出来那是什么,他成过婚了,自然明白,也一记眼刀飞到韩禛身上。 宁安候为人正直,徐夫人也是很明事礼,家中几个儿郎,一心以仕途为重,到了年纪还未娶妻,但也没见谁乱来啊。 韩禛还是打少了。 韩禛对上姐姐姐夫的目光,他懒得解释,反正人的偏见,如茫茫高山,说再多也是浪费口舌,不过他三哥什么都不懂,正好让他帮忙换掉,就直接扔了。 韩禛不知他三哥是什么都不懂,是没见过这么朴素的,他记忆中的小衣,都是妆花纱的贡品,上面有金针银线的牡丹缠花。 韩柯没戳破韩禛, 为他处理好伤口,上药缠纱布后,嘱咐两句,顺带把那带血的小衣叠好,放在一边,淡定离去。 起初韩禛还没看见,后来他猛然地发觉,三哥竟没丢掉,愣在那好一会。 完了,他三哥在外面有人了,但绝不会是静芸,那还能是谁?难不成还真能是寿康殿下? 韩禛想不明白,鬼使神差地就把小衣洗干净了,只是那料子太白了,即便是洗过了,还留了淡淡的殷红印记,他看着那小衣,忽然觉得自己行为有些好笑,随手将小衣丢入柜中。 围猎最终的魁首,毫无疑问地由潘逐夺得,荣焉长公主的驸马,算是定下来了。 静芸从外面回来,是侯夫人亲自相迎的,特地备好了姜茶与可口的饭菜,等她洗干净后,还来海棠阁一起用饭。 徐夫人知道这围猎场就不是什么好地方,邪门得很,可她也想说有四郎在,静芸应该不会出什么危险。 好在不出她所料,静芸只是吓到了,身上的磕碰也轻得很,用上药不出三日就好了。 “静芸啊,你这几日就好好在府中修养修养,也别跟着你三哥去跑了。”徐夫人拉着静芸的手说道。 “好。”静芸喝着姜茶,又甜又辣地暖心,驱着心头的寒,不过她在侯府也不能安然地待着,不然俸禄拿的不安心。 “侯夫人,该沐浴进宫了。”蒋嬷嬷过来提醒。 静芸不懂,这么晚了还要进宫做什么? 侯夫人看出她的担忧,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没事,你好好休息啊。” 几年前,侯夫人进宫是为了给儿子放飞彩头而赔罪,不过这次不同,她儿子射.杀荣焉公主的坐骑,本意是为了救静芸,这是好事啊。 那这个宫,她愿意进。 静芸一觉睡到天亮,起来时身子还有些发沉,本想去煮点甘麦大枣汤,专治受惊吓后心悸,毕竟那黑熊还是有些吓人的。 可辛夷说已经煮好了,她还奇怪呢,辛夷左右想着,虽然四公子说不让告诉,她还是擅自做主地说了,这汤是韩禛送来的。 静芸感到有些诧异,韩禛还算是有心,那一年里,跟她也学了不少药膳,竟然还记得。 静芸差人到二房三房院里传话,她作为府医,是得为侯府上下所有人调理身体的。 静芸这俸禄拿得安心,任谁也挑不出毛病,二房对她冷言冷语又如何,她看见还养在床上韩濯,心里就舒畅。 三房向来都是避祸的,就连三房的老爷也是个安静的性格,在私塾学堂教书。 三房老来得子,生了个女儿,患了先天柔骨症,肾气不足,骨髓不充,只能坐在车舆上,性格也很孤僻。 李氏一直对静芸保持敌意,有次静芸来给韩袅来看病时,还被小孩给抓伤了,回去被韩禛看见,还特地跑到这院子里,警告她们少惹静芸。 李氏无言,谁惹她了?明明是她自己来的。 后来是有一次,静芸护住了韩袅,没让她摔跟头,李氏才对她有所改观,更何况吃了静芸开的药,韩袅夜里入睡得香了,不哭不闹。 静芸心想,韩禛或许永远不懂,真心是可以换来真心的,不是谁都可以像他一样,无情无义的冷血。 从三房的院子里出来,静芸回海棠园路上,摘了一朵小花,别在耳边,转眼看到韩禛倚在不远处的墙边,盯着她鬓边的花,看得入神。 静芸刚挥手笑着,朝他打招呼,韩禛无视,直接走了。 人的心总是疼,总有一天会渐渐麻木,静芸就算再怎么喜欢韩禛,也不用可能任由他伤一辈子。 韩禛不是不喜欢她,还偏偏要招惹吗?那她也招惹回去。 等韩禛走远了,冲着他背影,长长地叫了一声:“韩叔衡~” 后面快速地跟了一句:“大笨蛋!” 静芸没敢回头,顶着娇艳的花,美美地跑开,留着韩禛在不远处脚步一顿,微微闭眼。 15. 没后悔 入春后,天气一日比一日的好,京中官眷中的宴会,也是一场接着一场,不少京中官员家中子女,都选在春日成婚,而侯府自然少不了人情往来。 徐夫人很心烦。 倒不是烦人情这事,而是烦她家的儿子,一个个都不争气。 徐夫人自省,她也不是个不好相处的婆婆,侯府也是清清白白的官宦人家,怎么就找不到儿媳? 原本静芸为她都已经调理好身子,很少感到身子不适,这一去永宁伯爵府后,见到人家欢天喜地迎新娘子,回来又胸闷气短的,就连二房的那个不孝子都有了苗头,急得她找几个儿子心平气和地交心。 结果,兄弟三人,给出的回应,出奇的一致,公务繁忙。 气得徐夫人写信给夫君告状,并将三兄弟一同发配到寿康长公主的百花宴上,寻觅良缘。 韩晏和韩禛都推脱了,因为是去寿康长公主府,只有韩柯愿意去。 京中权贵办的诗会也好,赏花宴也罢,不过是寻个由头,为有情男女牵红线罢了。 让静芸感到诧异的是,寿康长公主竟还给她写了请帖,真是受宠若惊,可她出行没有像样的轿子,不过徐夫人办事向来周到,也当真是把静芸当亲女儿看待,早就给她备好了。 这是静芸第一次坐自己的轿子,只有她一个人,反而有些不自在,她掀开车轩一角,看着辛夷说:“辛夷,你也上来一起坐吧。” 辛夷眼前一亮,她本是想接受姑娘的好心,可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立马收回目光,刚好静芸也捕捉到她的神情,感到身后轿子一沉,一转头看到钻进来个人,把她吓了一跳。 韩禛依旧一身玄衣,抱着手臂,神态自若地看着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你怎么上来的呀?”静芸瞪大眼睛问,华京不是最讲究规矩吗,他们俩这么同坐一个轿子真的好吗? 好歹是做过夫妻的,韩禛觉得无伤大雅,坦然地说:“走上来的。” 静芸不明所以,狭小空间挤满了白檀香,无声无息地将她笼罩,而韩禛偏偏毫不避讳地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你不是有公务吗?” 韩禛本来是以公务在身推脱的,可又听说静芸也去,那他有理由也跟着去看看,毕竟这是静芸初次参加这种宴会,万一—— “怕你不识规矩,丢了侯府的脸。”韩禛不咸不淡地歪头说道。 知道这人嘴里没什么好话,抬腿一脚踢在韩禛小腿上,但静芸不是故意的,有些心虚地瞄了一眼韩禛,“从前怎么没发现你嘴这么毒。” 从前可是一口一个娘子叫的可亲…… 韩禛轻哼一声,一字一句地说道,“笨、蛋。” 这人还真有仇必报,这么多天了,还记得。 从马车上下来,静芸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在华京这么久,她在人情世故上,从未出过差错,她怎么可能给侯府丢脸? 说着,静芸下意识地回头,正好撞进韩禛沉静的双眸。 他还真寸目不离地盯着她啊,怎么感觉阴森森,静芸连忙快步往前走。 静芸穿得是素衣罗衫,料子轻薄柔软,最是宜春,罗裙上的桃花与鬓间簪着的氛粉白玉簪,遥相呼应,配色浅淡柔和,显得清新。 入长公主府前,每人都要选一支花,入场交给主事女官,放入百花台前大瓶中,和和美美地应个景。 光是这一点,就很有看头,男宾想要讨好长公主的,大多会选择各式各样的牡丹,不过他们忽略一点,寿康殿下虽喜欢牡丹,却也最熟悉牡丹,如此毫无新意。 静芸一眼看到繁花中一株尤为特别的紫玉兰,抬头一看,韩柯看了她笑了笑,但没有多停留,慢步朝着里面走去。 紫玉兰,花蕊称作辛夷,含苞未开时可入药,完全盛开后,可观赏,静芸拉着辛夷说着她的见闻:“辛夷辛夷,好巧。” 辛夷含笑不语。 静芸正说着,忽而有人从后面擦着她肩膀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撞了一下她,回头一看,果然是韩禛,他这人惯会扫兴,没有放花,自顾自地弹了下那紫玉兰,向里面走去。 静芸深呼吸,定了定神,放上她精心挑选的一簇迎春,这才往里面走去。 长公主府后园引活水绕亭,正中临水建五间雕花水榭,便是设宴主处,四面没有高墙,只垂半透烟青色软罗帘,风一吹帘幔轻扬,满园春色直漫席间。 地面铺满雪锦茵,行走无声,案边摆矮几,各置一小盆名花点缀,席间不谈朝堂,只谈风雅。 寿康长公主身着烟青贡纱,金丝织成三叶花,没有过多装饰,不过头面都是先帝御赐的东珠至宝,稳重自持又不失华贵。 在场众人跪拜行礼,视线只能看到浅青底色的软缎云纹绣鞋,无声地走过锦茵,只在韩柯面前稍放慢脚步,接着走上台阶主位。 “免礼,诸位不必拘束。” 寿康嘴角噙着笑,微抬下颌,尽显威仪,目光虚无地略过众人,身旁的程邈点头示意,乐声即起,舞姬入场献艺。 百花宴上的糕点,自然也是用花做的,精致又好看,就是不怎么可口,静芸吃了几个没尝出味道。 对于韩禛来说,那些花花绿绿的糕点,都是灰色的,很影响食欲,但见静芸吃得香,他学着她的样子,多吃了几块。 “叔衡。”韩柯低声,只用兄弟俩能听到话说,“你有没有考虑求助静芸姑娘?” 这话没头没尾,但韩禛听懂了他哥的意思,自从上次围猎姐夫坦言他的病情后,除了母亲和静芸,其他人都知道了。 他不想再让更多人牵扯进来,尤其是静芸。 韩禛想是一回事,说又是一回事,“她若能治,早治好了。” 韩柯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确实觉得姐夫说的对,他就是欠打,再怎么说人家姑娘为了他背井离乡,也不该说这样的浑话。 韩禛与哥哥说完话,再往女宾看去,发觉静芸已不在座位上了,而他欲盖弥彰地说了一句:“殿下去哪了?” 其实他想问,静芸去哪了。 韩柯这才扭头看过去,见寿康殿下也不在,心里明白过来,以喝茶掩饰,沉默不语。 韩禛左右也不见静芸的身影,他特地叫卫戎去打探,卫戎有个亲弟弟叫卫枕,在长公主府上做玉卫,以见弟弟的名义,兄弟俩说的话,不算逾矩。 卫戎把从弟弟那打探到的消息,全都讲给韩禛听。 韩禛微微皱眉,寿康长公主叫静芸过去做什么?看病也得由御医来吧。 无人在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去殿下面前做什么了,只有韩柯心虚地低下头。 - 静芸找了个由头出来更衣,只是长公主府太大了,弯弯绕绕地迷了路。 她只带着辛夷一个人出来的,辛夷也是第一次来长公主府,也不认识路,两人兜兜转转走不 出去。 静芸心里也急,但她好心,笑着安慰着辛夷,“没事,咱们再走走,总能找到出口。” “姑娘可是迷路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静芸抬头看过去,满园春色盈动中,看到一抹淡绿色的倩影。 寿康缓缓朝这边走过来,而她身后不远处,身穿青岚衣袍的程邈,静静地坐在车舆之上,一狭长的狐狸眼,轻轻地落在静芸身上。 微风轻抚佳人面,淡扫蛾眉立春间。 程邈笑了笑,他也不知道,心中此时咏颂的佳人,到底是谁。 或许是寿康殿下吧。 静芸欠身行礼,不敢抬头看,忽而手臂被握住,是寿康的贴身侍女,白芷。 白芷扶起静芸,别有深意地看了辛夷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退回去。 静芸惊奇地发觉,寿康殿下身边的侍女竟都是用药名,听闻殿下自小体弱,或许久病成医,对药材也有研究。 “我带姑娘出去,请吧。” 静芸乖乖地跟在殿下身后,低头走着,就听到一声轻呼,眼见着寿康要倒下去,静芸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了她。 “殿下,你没事吧。” 寿康眉头微蹙,先前还好好的,抓着静芸的手,“适才还好好的,怎么忽而一阵天旋地转的?” 身后的程邈看破不说破,沉吟片刻说道:“静芸姑娘,不如为殿下看看?” 静芸有些迟疑,她素来看诊都是和韩柯一起的,虽有个侯府府医的头衔,可毕竟她是私人雇佣,旁人也就罢了,给殿下看病是不是有些不守规矩。 “不如请韩大人过来?”静芸试探地问。 “静姑娘,殿下的命令,你敢不听吗?”程邈来了兴致,逗起小姑娘来。 静芸有些慌乱,连忙说道:“不敢不敢,殿下,让我帮你诊脉吧。” 寿康见静芸这可爱模样,也藏住嘴角的笑,见她如此单纯,就放心了。 静芸没想到,在京中谋生是真不容易,尤其是在这些权贵之间,有时看病还不单单是看病,说话也要小心,正如眼前的长公主,她身子确实是弱,但头晕不知是从哪来的,很显然是装的。 “静姑娘,本宫这是怎么了?需不需吃汤药啊?”寿康像是在逗小孩玩一样问。 “殿下许是中暑了,需静息修养,喝些解暑的汤。”静芸答得滴水不漏,就连要喝什么汤,都没细说,显然是让殿下自己选。 很显然,静芸是个聪明人,可爱又机灵,寿康满意地弯唇,不枉从静芸进城就费了些心思在她身上。 虽说要侯府府医,是她一句话的事,但夺人所爱,可不是寿康能做出来的事。 “静芸姑娘医术高明,听说你与韩大人学了很多?”寿康问道。 “韩大人,确实教了我很多,行医用药上的事。”静芸小心地回道。 “啊呀,静芸你有没有想过,入宫做女官啊?” 寿康一句话,似乎一语点破静芸迷茫的前路。 她,也可以做女官吗? 听了殿下一番解释,原来她是可以入宫做女医的,殿下心慈仁善,愿意举荐她,只要通过司礼监会同太医院连同考核即可。 机不可失,对于静芸来说,只要摆在眼前的就是机会,所以她谢了恩。 更重要一点,借此机会名正言顺地离开侯府,反正韩禛是不会娶她的,她总不能一直这样留在人家,讨人嫌。 16. 没后悔 先帝以开明施政,女子入朝为官,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尤其是女医。 每年春闱秋闱后,地方州县长官可向朝廷举荐民间医女,通过核名后,先有礼部和尚药局来考验心性,再由太医院主考医术,最后要到殿前复核。 如此通过层层考核,筛选出女医入宫,不仅要精通医术,还要心性好,懂礼数。 静芸对自己的医术倒是很有信心,可这之中的规矩实在不懂,她不知去请教谁,只能去问韩柯。 韩柯自然是有问必答,倾囊相授,还让她放宽心,尚药局的女医,他大多都相熟,只要注意几点即可。 不过静芸这么一问,她想要做女医这事,就在侯府传开了。 韩晏倒是没有异议,他和姐夫都一致认为,这是好事啊,没人反对,最为难过的是徐夫人,她也想让静芸奔好前程,可又舍不得静芸离开。 这几日,主母院中的小厨房,蹲着滋补的汤,配着莲子干果,送到海棠院,为静芸补身体。 徐夫人是真把静芸当做女儿了,既想要她飞黄腾达,又不想她离开家,她想好了,若是自家四郎不争气,那她就把静芸认作干女儿,在这华京中,有侯府给静芸撑腰,谁敢欺负她? 知道徐夫人有这想法的韩禛,从军营回来就钻到厨房,也不知他是要做什么,坐在一旁偷吃莲子。 锅里炖着鸡汤,徐夫人亲自掌勺,往里面放了枸杞,山药,红枣,莲子,又将上面的油花撇出去,差点浇到韩禛身上去。 再怎么赖皮也得心中有数,他这是招烦了,韩禛无奈地起身,“母亲,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女儿……” 话音未落,韩禛脑门被弹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揉了揉脑门,在外无论如何杀伐果断,在家不听话,也要挨母亲的打。 “哼,去把食盒给你妹妹送去。”徐夫人还能不知道儿子的心思,故意说妹妹来气他。 只是徐夫人不知道,他儿子是心气高,不想和静芸扯上有关系,若是想有点关系,也不会想和她做兄妹。 无论如何,妹妹这两个字,都能刺痛这小子。 “我不去。”韩禛往后一仰,好像香喷喷的鸡汤是毒药一样。 “死孩子。”徐夫人瞪了一眼韩禛,她这个小儿子就占了个模样英俊,但再怎么好看,也是讨人厌。 “侯夫人。”洛易从外面进来,恭敬地行礼,“我去送吧,正好我最近再教静芸姑娘练字。” 说起这个韩禛就头疼,静芸到底是什么眼光,找洛易教写字,洛易的字,能有他的好? 徐夫人嘴角晕开一抹笑,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别看他抱着个手臂,好像谁都欠他似的,心里也按捺不住了吧,她看着韩禛,将手里的食盒递给洛易。 洛家是韩家的军师,洛易从小在侯府院子里长大,相当于她的干儿子,这孩子品行不错,脾气也不错,若是静芸嫁给他,那也是住在侯府的啊,也成。 “去吧好孩子。”徐夫人把食盒交到洛易的手上,笑着说道。 “怎么他就是好孩子?”韩禛喃喃地说道,他看着洛易离去的背影,抓了把莲子也走了。 - 海棠院。 阳光正好,映着树影,落在树下。 静芸坐在树下石凳上,小巧的五官都皱在一起,正托着腮,看着医书发呆。 原是宫中女医,多以治疗妇人杂症,安胎养胎,她在这方面实在欠缺,这几日都在看这方面的知识。 从前她想要和韩禛生孩子,两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的门道,她想法太过简单了,只想要多生几个孩子,充盈门户,不受欺负。 但生孩子绝非易事,尤其是在后宫之中,为妃嫔们安胎更如履薄冰。 不过转念一想,圣上还那么小,这些一时间还都是纸上的功夫,不必紧张。 背医书对静芸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主要是还要考宫里的那些规矩,她看着就头疼,还要练字。 而这次遴选,她是长公主举荐破格有的应试机会,与那些从小就在宫中习医的小女郎不同,总不能折了长公主的面子。 “女诫……” 静芸在树下坐着练字,脸上弄上了墨,不耐烦地把书扣在脸上,靠着椅背,嘴里念叨着,“女诫女诫女诫……”怎么没有男诫? 静芸不明白,她入宫是去做女医的,学这些顺从丈夫公婆,相夫教子的规矩做什么?对医术很有帮助吗? 气急之下,她一把丢掉手上的书,一睁眼看到一团黑影,把她吓了一跳。 韩禛提着食盒站在那,接着阔步向她而来,把食盒放在桌上,坐在她对面。 静芸忙不迭地火速捡起丢掉的书,拍了拍灰尘,“你、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吃的。”韩禛指了指食盒,目光略过她脸上的墨水,顺手拿起一张她刚写过的字。 静芸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准,不想在韩禛露怯,过去抢他手上的字帖。 微风吹拂的柳树下,韩禛一手提着字帖举在半空,任由静芸围着自己转,当静芸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爬到了他的椅子上。 后知后觉距离太近,静芸刚要后退,忽而腰被韩禛握住,令她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这样居高临下的姿势,静芸太过熟悉了,韩禛的这张俊脸,占据着她所有视线,不由自主地就吞了吞口水,心神不宁地说:“你,还给我。” 外面阳光好足啊,晒得静芸脸蛋都红了,鼻尖上蘸着的那点墨显得很滑稽,韩禛嘴角勾起一抹笑,心情仿佛格外好,抬手擦掉墨水,“你想练字,我可以教你。” “啊?” 指腹擦过鼻尖的温度,让静芸愣了一下,接着反应过来,像拨浪鼓一样摇头。 静芸一想到他要用这双漂亮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她就接受不了,还是洛先生比较温柔一点,想到这,她坚决地拒绝道:“不要。” “为什么不要?”韩禛眉头为不可见地皱了下。 “我练得差不多了。” 静芸说着去抢字帖,韩禛就是不肯给她,还毫不留情地说道。 “差很多。” 寄人篱下的滋味,静芸可算是明白了,原来当初韩禛还挺身不由己的,回想起那一年,她做什么都还挺强势。 如今风水轮流转,这是人家的地盘,她只能逆来顺受了,少将军每日时间宝贵,临上朝前给她写好的字,让她临摹,无论多晚回来,都要检查,合格才行,那叫一个兢兢业业,赏罚分明,静芸的字上升一大截。 看来是真想让她走,才这么认真刻苦地教她练字。 可她这么另寻师父,总得给洛先生一个交代。 洛易向来是善解人意,那日被韩禛抢了食盒,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只要能帮得上静姑娘,谁来都一样,更何况,叔衡的字,在京中确实是数一数二的。” “多谢先生理解啦,我若能成,请你吃饭。” 静芸笑起来要比花还要好看,洛易看了也心花怒放,点点头。 从军营归来的少将军,一身戎装风尘仆仆,隔着老远,淡淡地看了两人,目光落在静芸身上,那眼神不言而喻。 还有心思笑?赶快过来练字! 静芸朝洛易挤了挤眼睛,那意思是,这人惹不起,她先过去了,洛易点点头,感同身受。 难得韩禛回来得早,不过无论早晚,他都会沐浴过,换上新衣,来见静芸,只要静芸见到韩禛,他就是热热的,香香的。 而静芸也是来华京后才知道,那淡淡香气是叫白檀香。 奶香混着木韵,恬淡绵长,静芸写着字,时不时地看一眼对面的韩禛,他似乎在处理军务,察觉到目光,放下公文,走到静芸身边。 “专心。” “哦。” 静芸看着韩禛,反而有些不自在,她没日没夜地临摹韩禛的字,如今也能有七八分像了。 她忽而想到和离书上的字,若是让她现在写,要比当初好些了。 静芸正走神,身后包过来暖意,韩禛一只手轻扶固定宣纸,另一只手握着她,宽大的手掌轻轻包住她的右手,五指徐徐分开,调整她捏笔的姿势。 韩禛掌心的薄茧,轻蹭着她的手背,静芸思绪又飞到九霄云外,想到韩禛还看不见时,她曾握着他手,循循善诱—— 他嗓音低沉放缓,贴着耳畔细细提点:“放轻松,切莫攥笔太紧,写字和持刃同理,贵在收放自如,懂了吗?” 静芸耳朵敏感,瑟缩一下,“懂了。” 夜色掩着韩禛晦暗不明的双眼,韩禛轻咳一声,“每处落笔,要有神韵,这样笔锋不仅自然还有力。” “知道了,你天天说,我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韩禛微吸凉气,“不识好歹,早些歇息。” - 是夜,下了一晚的雨,天气骤然变凉,静芸起床吹了冷风,打了好几个喷嚏,辛夷连忙过来关上窗。 “姑娘,今日可是遴选大考的日子,可不能冻着。”辛夷煞有其事地说道。 “知道了。”静芸笑了笑,洗漱过后用饭时,便闭目养神,放空心神。 徐夫人为她备了素点心,又带了清水,中场可以吃点补充体力,宫中看管得严,不能带有气味的食物。 赶早不赶晚,静芸早早地坐上马车,赶往宫中,她刚一上马车,车帘就被人掀开,把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韩禛。 韩禛身着紫袍,腰系玉带,挂着金鱼袋,天生玉面透着清冷,官服一穿,俊美中又透着杀伐锐气,静静地看着静芸。 静芸穿得一身锦白衣裙,头上未有更多装饰,只簪了一根木簪,清新脱俗。 每次只要她穿白,韩禛的眼睛好像就能辨出些许色彩。 静芸抱紧了她的小包裹,“你看我做什么?你不是能骑马上朝,总坐我车干嘛?” 韩禛嗤笑一声,“你的?” 确实她吃穿用度都是侯府给的,确实不占理,所以闭了嘴。 “反正是同路,何必浪费。”韩禛整理着玉带官袍。 这人真是冷冰冰,不过穿着官服还算周正,静芸的视线在衣领边缘磨了磨。 两人毕竟做了一年火热的小夫妻,对彼此的举动颇为了解,那时韩禛虽看不见,但见静芸在他身上打量,他还是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轻咳一声,打断她的思绪。 “入宫是很苦的。”韩禛顿了顿,“没个三五年,出不了头。” 静芸都听烦了,她也懒得与韩禛争辩,反而让他更起劲。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嘶。” 静芸像只小猫一样跃身而起,好大胆地在韩禛的下巴上咬了一口,还很坏地揉了下他刚理好的衣领。 “你!”韩禛像是裹紧自己一样,“你做什么?” “少将军,您还是顾好自己吧。”静芸狠狠地丢下一句话,马车刚好停下,她抱着书箱跑远了。 韩禛皱眉掀开车帘,层层叠叠的白裙,如风中飘舞的花瓣,离他越来越远。 奇怪,摆脱静芸,他本该开心的。 可为何如今却没有开心的意思,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韩禛轻哼一声,强势压制着心头的感受,理好朝服,阔步向着朝堂方向走去。 17. 有点后悔但不多 静芸与那些从小就在宫中长大的医女们相比,还要更胜一筹。 在殿中面对太后的连连发问,静芸也是答得滴水不漏,太后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垂眸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医女。 当初韩禛请罪疏上,就是这样自成一派的笔锋,让人看了舒心至极。 太后对韩禛是既赏识又有芥蒂的,当初是她暗中借韩禛之手除掉潘铎,如此既能得偿所愿,又能在娘家落得个好名声,却不曾出手重了些,好在有这个孤女,救了韩禛。 太后与张泽对视间,读懂他眼神中的担忧。 可她只是轻哼一声,一个小小医女,竟能让这么多人围着她转,倒也别有意趣。 做太后嘛,自然要爱才惜才了。 是寿康举荐而来又怎样,眼前之人,无论是成为她的棋子,还是刺向她的剑,她都能接得住。 静芸入宫前,她特地选了个上朝时辰,与徐夫人辞别,为的就是错开与韩禛见面。 果然韩禛从军营回来时,见只有母亲与嬷嬷站在门口,便知道他是来晚了。 徐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等他走近了问:“怎么,舍不得了?” 徐夫人知道,她儿子自小长在侯府,进官场后也是一路高升,顺风顺水,就算身处险境都能化险为夷。 在情场,应该有人来挫挫他的锐气。 “没有。”韩禛依旧礼数周到,神色淡然,直到和母亲分开,回到自己院子,强撑的神情才有些许松动。 宫中不比侯府,哪有那么容易安稳度日?到时候出了事,可别指望他会接她回来。 韩禛是这么想,实则他教静芸练字时,就已心神不宁,既想要推开又想留住她的复杂情绪,几乎将他缠绕到窒息。 他甚至想不如就将错就错把静芸娶了算了。 这人走就走了,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恨不得眼下就入宫,找静芸来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韩禛反应过来时,手中白绸已经被他揉成一团,他忽然一愣。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吗?从一开始他就想要和静芸断了关系,这样也好。 这样最好。 静芸入宫后,做了习药宫人,住在尚药局侧教习阁后通舍,几个姑娘挤在通铺上,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况且静芸性格好,很轻松就与大家打成一片。 静芸每月最开心的,便是领月银,虽远远没有她在侯府时丰厚,那毕竟这是她凭本事赚到的,更何况那些嫔妃年岁小,很容易就猜破心思,静芸偶尔送汤药,嘴甜两句,还能得些赏赐。 但她与京中权贵关系匪浅,不免有些风言风语,尤其是从小长在宫中的医女,比如刚晋升掌药的医女霍璐,就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总是鸡蛋里挑骨头地刁难她。 与她关系较好的名叫孟溪,性格开朗与她年龄相仿的姑娘,还有一个叫夏浣,是里面年龄最小的,胆子也小,有时候被人欺负也不吭声,是静芸见不平之事,为她上前鸣不平,两人才成了好姐妹。 而她刚入宫,也就做些抓药和炮制的活,不能给宫中贵人看病。 这活看似容易,但宫中贵人的嘴灵得很,说是平日里滋补的药,火候差一分一毫,都会尝出来,若是被发现懈怠,又免不了被责罚。 静芸也是进了宫才知道,原来小圣人还有那么多妃嫔,各个想要讨好太后,以便日后为皇家延绵子嗣。 带教侍御医名为李无端,也就是她的师父,平日里连面都见不到,偶尔在傍晚会过来抽查她们药理,若是答不上来,是会要重罚的。 而这些人多多少少都会被罚,静芸从未被罚过。 夏浣年纪小,不经吓,见到师父实在威严,脑袋一片空白,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静芸知道其实夏浣是知道的,在旁边低声提醒时,被师父抓包了,叫她去责戒室。 责戒室太小,一盏烛火放可照亮这一片小天地,而李师父又太严肃,看起来确实有些吓人,静芸手搅着袖子,笑起来酒窝陷下去,看着讨人欢喜:“师父。” “别和我嬉皮。”李无端冷脸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在侯府做了几日府医,又是寿康殿下亲自举荐来的,就可以为所欲为,无视尊卑?” “没有,师父,我绝对没……” “还嘴?”李无端拿出戒尺,指着她,“跪着。” 正所谓严师出高徒,静芸也是在书中读到的道理,乖乖听话。 “你在宫中也有些时日了,并非不知这宫中,需得处处谨慎,什么身份做什么事,不可逾矩,不可多嘴。”李无端冷冷地说道,她对所有徒弟一视同仁,无论是什么身份,在她手底下就要安分。 “是,徒儿知错了。”静芸咽了咽委屈说道。 李无端叹了口气,她也是看静芸天资聪颖,是个可造之材,才对她格外严苛。 只不过有些鸟儿,终究不会在樊笼中拘束着,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静芸罚跪的一晚,乱七八糟地想了好久,真如韩禛所说,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她日后要小心谨慎才行。 军营之中,韩禛有些不舒服,但又说不上来哪里难受,他下意识地算了日子,已经两月未见静芸。 马上又要入冬,天要冷了。 只要天变冷,他就会莫名地想起,与静芸挤在小破屋里互相取暖的日子。 他也不知道,那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到底有什么可怀念的? 卫戎在汇报着军中将士练兵的成果,洛易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韩禛,就知道他没听进去。 “今年入冬冷得早,今年需不需早些请示陛下,请尚药局来军中宣讲?”洛易试探地问道。 每年尚药局都会有侍御医或者掌药,带着医女来为三军将士授课,熬煮御寒汤药。 但前几年三军出征之际,此事便搁置了,如今得胜归来,也应该提上日程。 韩禛的心莫名一紧,他不明白缘由,总不能是要见到静芸而高兴,再说了她只是最低微的医女,难道那么多出类拔萃的女医,侍御医会带着她? “好。”韩禛丢下一个字,冲着洛易抬了抬下颌。 - 天气骤然变凉,宫中发了冬衣,静芸与孟溪和夏浣,正在互相地比对,合不合身。 太后竟派人来传话,指名道姓地让静芸去给看病,但静芸谨记师父的话,不可僭越,她没有给贵人看病的资格,连忙去告知了师父。 李无端听到后,皱了皱眉,她表明知道了,会亲自去府上为太后看病,而去军营宣讲,就由霍璐带着静芸、孟溪和夏浣一起去。 霍璐一路上神采飞扬,这是她升任掌药以来的第一件重要之事,师父竟交到了她手上,可见对她非同一般的好。 只不过还带着三个累赘,实在是令人心烦,尚药局的马车入了军营,静芸掀开车帘便看到洛易,朝她挥挥手。 “静芸。”洛易先和她打招呼,自然惹来霍璐的不满,他没有在意,解释道,“将士们还在训练,需得晨练过后,才能宣讲,几位先随我到账中避寒。” 洛易做了个“请”的手势,霍璐立马走在前面,却给他一个机会,与静芸并肩。 “静姑娘,在宫中吃住可还习惯?”洛易问。 对于静芸来说,有口吃的就行,她不挑,虽说没有在侯府那样精致,能吃饱就行。 毕竟才从前只能吃粗粮,是为了韩禛才买了细面,如今顿顿有肉有米,很不错。 “洛先生,我挺好的。”静芸笑着回答。 话刚说完,忽觉得一道阴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压得她呼吸一滞,顺 着这道戾气寻去,果然对上韩禛漆黑的双眸,隔着排兵布阵的士兵,朝她看过来。 校场上的韩禛,乌黑札甲层层覆身,铁鳞泛着冷冽,剑眉深邃,身姿挺拔,俊美容貌与铠甲却毫不违和,刚柔相融,美得惊心动魄。 静芸微微吸了一口气,透进肺里满是凉,她移开视线,跟着洛易进了营帐。 待三军操练完毕,霍璐上前授课,除却防疫,更重要的是战伤急救,军医也帮忙演示,若是战场军医分身乏术,只能靠着战士自救。 霍璐讲了大半天,刀伤处理,坠马正骨,而刚要演示时,韩禛抬手说,“你不累吗?” “嗯?” 霍璐嗓子都哑了,还以为少将军是在体恤关心她,刚要娇羞,就听见少将军指着静芸说。 “我看她挺会的,不如让她演示演示?”韩禛戏谑地说道。 洛易微微闭眼,不知道韩禛发什么疯,难不成还演上大人物刁难的戏码?好在静芸及时接话。 “包你吗?”静芸此话一出,校场上鸦雀无声,连风吹草的声都听得真真的。 “不得无礼,怎么和少将军说话呢?”霍璐瞪眼睛说道。 “那就包我。” 韩禛上前两步,坐在凳子上,伸出手时,吓得孟溪和夏浣都退了两步。 将士们都来了兴致,将军亲自为他们演示,可不得好好看仔细? 霍璐看着静芸的眼睛直冒火,韩禛见她迟迟未动,他看向夏浣,“要不你来?” 夏浣吓了一跳,欲哭无泪之时,静芸哼了一声,“既然我来,那就都我来呗。” 洛易抿了抿唇,不会只有他看出来,两人在暗暗较劲吧。 “战场上多为箭伤和刀伤,两伤处理起来,既有相同也有不同,相同之处在于,都要先止血、清创、外敷止血药、纱布包扎,重症需内服消肿解毒汤药。不同在于……” 静芸隔着冰冷的铠甲,竟能精准地指出韩禛身上的箭伤和刀伤在哪里。 连韩禛自己都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 静芸温热的指腹,隔着布料,拂过他身上的每一条伤疤。 “……上肢伤口捆上臂中上段,下肢伤口捆大腿根下方……”静芸说到哪指哪,手指灵巧地在韩禛身上游走,完全把韩禛当做死人。 可韩禛不是死人,他是活的,是热的,是会动的。 静芸面不改色地讲完所有知识,顺便在韩禛的手上包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三军将士的掌声如擂鼓般震动。 午后。 几人熬了御寒的汤,分给三军将士,静芸双手握着锅勺搅动着,孟溪和夏浣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崇拜。 孟溪毫不吝啬地夸奖道:“静芸,你也太厉害了,竟然能在那么多人面前不怯场。” 夏浣也崇拜地点点头。 静芸咧嘴一笑,其实也没什么的,当时她眼里只有韩禛,完全忽略台下有多少人,后来下台时,有些脚软,韩禛扶了一下她,顺带嘲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揶揄道。 “看来静姑娘,过得很好?” 静芸扬起下巴,“好着呢。”她打量着韩禛,果然不见他就想不起来,一见他内心还是会掀起一点波澜。 但只是一点。 毕竟都来到华京了,爹娘给她行医的本事,与其等着成为谁的妻子,不如抓住机会,闯出前程。 说不准日后韩禛回过神,还会后悔丢掉她这么个宝贝呢,到时候她好不好心收留他呢? “好。”韩禛扫了一眼,“为什么瘦了?” 静芸思绪被韩振打断,审视自己,留下一句:“我才没有。”走远了。 韩禛看着手上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结,慢慢地解开,抬眼望着静芸离去的背影,手上的布条解开了,可心里的结却越来越乱。 18. 有点后悔但不多 自从静芸离开侯府后,韩禛终于如愿以偿,过上了没有静芸的生活,可他似乎得病了。 得了一种有事没事就忆起红霞关苦日子的病。 韩禛把这叫做自讨苦吃,那种眼瞎到只能任由摆布的日子,到底有什么好回忆的? 可仔细想来,难道红霞关的日子,只有苦吗? 静芸缠在他身上的解轻而易举地解开,可他心头的结越缠越紧,看不见的那些日子里的回忆,渐渐清晰。 记忆中,他站在小院门口,等着静芸回来,在来来往往纷杂之中,他能一下子捕捉到静芸的脚步,听到她清脆的笑声,毫无顾忌地唤他夫君,好听的声音钻进耳朵,如泠泠清泉涓涓流入心间。 接着便是结结实实的拥抱,一个蜻蜓点水的亲吻,接着将冰凉的小手揣进他怀中取暖,不怀好意地上下其手,把手焐热也不舍得放开。 他总是静静地等着静芸,等她回家,等她就寝,等她把柔软湿润的喂到他嘴里…… 就是这些回忆,彻底乱掉韩禛的作息,好在他年轻,即便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翌日都能像没事人一样,该上朝上朝,该练兵练兵。 为了不让这些影响自己,韩禛埋头扎进官场,独揽公务,弄得同僚无事可做。 尤其是那些老将,都在背后不满议论: “这韩将军位望已盛,还偏要事必躬亲,反倒显得我等不求上进!” “就是就是。” “显着他了。” 正说着,一个韩禛目中无人地匆匆而过,只有身后跟着的洛易,礼数周到地微微颔首。 几个老将揣手哑言,等他走远了,又聚一起,议论道:“他又干嘛去?” “听说是为了新政,进宫面圣吧。” “管他呢……没有家室的毛头小子一个,什么都要跟着掺和。” 哪个男人不想赶紧成亲,抱着娘子生孩子?除非是身心有不肯告人的隐疾。 低声嘲笑隐隐响起,还没走远的韩禛脚步一顿,脸黑的都能滴出墨来。 他有没有家室,与这些老东西有何干系? 从前韩禛没觉得,成婚是什么稀罕事,人人都非得上赶着找个娘子约束自己,怎么眼下生出个,大不了不静芸找回来,堵住闲言碎语的冲动。 韩禛忽然想起那张和离书,放哪来着?想不起来了,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垂眸继续赶路。 静芸在宫中,也时常听到韩禛的消息。 什么少将军研究出新战术了。 什么少将军支持推行新政了。 什么少将军又和哪位大人吵起来了。 静芸心里确实佩服韩禛,短短时日,能做这么多的事,又有这么多源源不断的消息传到宫中,到她的耳朵里。 而她每日做的事,既简单又繁琐,点货,抓药,洒扫,又要应付霍璐,有些分身乏术。 这日轮到静芸宿直,就是要守在药房,宫中各府邸若有急症,得抓药煎药。 不过也不会单独留她一人,她和霍璐一起,两人不对付,也不说话,忙完后各守一边,沉默不语。 静芸闲下来就会东想西想,知道药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带头的是个内侍,看起来很年轻,神色严肃地站在那。 霍璐上前行礼问道:“不知公公深夜前来,可是哪位贵人身子不适?” “呵。”带头的是张泽的义子张廖,他趾高气昂地环视一圈,“今日清点药材的人,是谁?” 静芸仔细回想,今早起来太早,本是霍璐的活,她不愿意干,就扔给静芸和孟溪了。 眼见这架势,霍璐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指着静芸:“是她。” “哦,是你。”张廖细细的嗓子,带着几分戏谑,“你做的不错,大娘娘有赏,跟某去领赏吧。” 静芸眉头为不可见地一皱,这是闹哪出?太后娘娘不会这么清闲,小到连清点药材这事都管吧,看起来很有猫腻,她没敢轻举妄动。 一听去领赏,霍璐立马改口,“公公恕罪,是我记错了,其实是我。” “哼。”张廖眼珠一转,“合着你们在这耍某呢,到底是谁?” “公公恕罪,是我,是我。”霍璐立马谦卑地起来。 “是你,那就走,哼。”张廖扭腰转身,趾高气扬地走了。 静芸左右寻思这事实在蹊跷,可她也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霍璐领赏回来,就被师父责罚了,静芸听到师父说,不是什么赏赐都能领的。 但霍璐似乎腰板挺硬,还顶嘴了。 谁在深宫当差都不容易,尊卑有序,不可乱体统分寸,更别说是如此僭越领赏。 更何况,有些赏赐就不该冒领。 静芸听了师父的教诲,暗暗地记在心里,日后当差可要更加小心,决不能出错,授人以柄。 - 眼见着临近年关,刚入宫的学徒,本是休不了假的,但今年也不知怎么,圣上格外开恩,尚药局的学徒也可轮休归家。 家在华京的学徒没有几个,静芸和孟夏两个小姐妹一起讨论着,怎么守岁吃年夜饭,想想就开心。 霍璐大面朝天地从几人的面前走过,暗暗斜睨一眼,只轻哼一声,走了。 有人在门外叫了静芸,说有人来看她了。 谁还能入宫看她啊? 静芸心里一紧,不会是韩禛吧,她悬着一颗心走过去,出去一见竟是程邈。 “程先生?”静芸惊讶地说道。 程邈穿着白锦袍,狐绒的披风,半遮着脸,狭长的凤眼笑起来时,如弯弯的月亮。 “静姑娘如此惊讶,是没想到我会来看你,还是心里想的另有其人?”程邈声音轻柔带着戏谑说道。 “当然是没想到先生回来看我,是殿下……” 程邈微微抬手,那双手真好看,洁白如玉,静芸莫名地想到韩禛的手,他的手也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纹理分明的青筋,激动时会砰然鼓起…… 静芸皱了皱眉,把韩禛从她脑海里摇出去。 程邈若有所思,似笑非笑地看着静芸,“我是来给静姑娘送新年贺礼的。” 说完,程邈抬了抬手,身边的侍从,将盒子递到她面前。 “静姑娘孤身一人在京中,想必十分想念家乡美味,正好府中有几位来自北方的御厨,做了些姑娘家乡的糕点小食,请姑娘品尝,另有些人参灵芝,给姑娘补补身子,姑娘不必担心,这些我已向奉御大人说过,姑娘可以收下。”程邈眯眼笑着说道。 静芸受宠若惊,没想到殿下竟如此挂心她? “还请先生替我谢过殿下,也劳烦先生还跑一趟。”静芸客气地说道。 “怎么,你是看我腿脚不便,才觉得麻烦我的?”程邈煞有其事地说道。 怎么会呢,静芸这样太冒犯了,慌张中带着好意,“我没有……” 程邈很喜欢开玩笑逗静芸,见她可爱的模样,捂着唇轻笑起来, 弯起的双眼看到她身后,笑意减淡。 静芸还在冥思苦想,怎么与大人物谈话,总不能用她大大咧咧的那一套,抬头看到程邈朝她身后看,她也顺着视线回过头去,对上一双如寒潭般的目光。 韩禛内里绵绸衬袄,一条玉带稳稳束住窄腰,外披貂裘披风,眉目冷冽,淡淡地看着两人。 哎?韩禛怎么在这?不声不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鬼嘞。 程邈淡如水的目光,从下到上落在韩禛的脸上,嘴角扯出一抹不咸不淡的笑,微微颔首:“韩将军。” “你来这做什么?”武将说话向来直白如此。 “奉殿下之命,来看静芸姑娘。”程邈说。 韩禛满脑子都是程邈看着静芸的笑,他看了一眼静芸,她不会喜欢残的吧?毕竟在红霞镇那会,他就挺残的。 全家人都看出来,自从静芸离开侯府,韩禛就跟丢了魂一样。 知子莫若母,徐夫人找个理由,趁着年关,让韩禛把静芸接回来吃个饭,毕竟静芸是从侯府出去的,这个面子,尚药局还是要给的。 所以他来了。 除了自讨苦吃外,韩禛猛然发觉,他还出现了个疑难杂症,名叫只要见到静芸身边出现个男人,他就会疑心病。 毫无理由,怎么静芸都不在他身边了,还能让他神魂颠倒的。 程邈看着韩禛,见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就想起当初的自己。 那时,他也是天生的将领。 可没想到大周人才辈出,没过多久,韩禛初次领兵大胜,随后一路高歌猛进,从未有过败绩。 程邈有过幼稚的嫉妒,都被韩禛毫不留情的拆穿,一山不容二虎,偏偏他们不对付,但在战场上还是有并肩作战的默契。 偏偏一场意外,当初永庆侯刚愎自用,认为敌人不会设埋伏,结果程邈带兵护送百姓转移,在山谷遇到埋伏,程邈护着小孩子,被敌军丢下来的山石,把腿砸伤了,便辞官了。 他消沉的那段时日,韩禛还不忘过来和他吵一架,具体因为什么,他忘了,只记得后来寿康长公主收留了他。 见到韩禛,心情不算好,反问道:“少将军来尚药局做什么?” 韩禛皱眉,本想粗鲁地说一句关你屁事,可碍于静芸在场,话锋一转,“与你何干?” 程邈笑而不语,确实和他没什么干系,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拿出一包麦芽糖,递给静芸。 “哦,静芸姑娘,差点忘了,这还有糖。”程邈挑了下眉,看向韩禛,见他藏不住火气的双眸,心里就格外舒心,在外面这么久也不觉得冷了。 冤家到什么时候都是冤家,更是最了解彼此的人,这糖虽是寿康殿下吩咐的,但他还有一句话,说出来兴许会气死韩禛。 “静芸姑娘若是在宫中守岁孤单,可以来长公主府,毕竟姑娘为殿下瞧过病,殿下向来仁慈宽厚,见到姑娘,定会高兴。” 韩禛看着静芸,心里念叨着她别接茬,没想到静芸不但接了,还甜甜地笑着道谢。 不知是今冬太冷了,还是出门时穿少了,韩禛感到冷飕飕的寒风直往衣里钻。 眼下他连探究静芸穿的衣裙是何颜色的心情都没有,甚至连自己是来做什么的都忘了,转身就走了。 静芸在原地有些傻眼。 他……干嘛来了? 韩禛没走两步,又回来了,什么也没说,好心地把程邈推走了。 静芸:??? 19. 有点后悔但不多 要不怎么说,人还是要活得久一点,不然怎会看到如此天大的好热闹? 谁能想到有一日,两个老死不相往来的死对头,竟和谐走在一起。 说的就是韩禛和程邈,宫里的人都看见了。 程邈手撑着头,韩禛冷着脸,看似沉默和谐,实则心里都在想怎么弄死对方。 若不是在宫中禁疾行,他能把程邈端着扔出去,省着碍眼。 “韩禛。”程邈冷冷地开口,“停。” 宫门外,程邈不说话,韩禛真要把他扔到车上了,不跟残废计较,反倒引来他的嘲笑。 “韩将军何故如此?莫非是对静姑娘旧情难忘?”程邈话说得轻飘飘的,狐狸眼眯起来,带着和煦的狡黠。 韩禛说话也没留情面,言简意赅,“你少招惹静芸。” 程邈又眯眼笑起来,“你不喜欢她,还不允许别人喜欢,这天下难道是你韩叔衡的吗?” 这话的罪过太大,韩禛显然没有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个事,皱眉问道:“你凭何喜欢她?” “有何不可?”程邈无比确信,此时他说的每一句,全然是为了气韩禛,“是人就有七情六欲。” 韩禛轻笑,还七情六欲,人先能站起来再说吧。 “少将军,到底是讨厌静芸姑娘,还是讨厌眼盲的自己迁怒于她?”程邈顿了顿说道,“眼盲不可怕,可怕是心盲。” 程邈的话确实有些振聋发聩,韩禛一时间没话反驳,等程邈走远才反应过来。 等等,程邈刚刚是不是骂他是瞎子? 死瘸子。 侯府落满冬雪的枝丫上挂着花灯,府中家仆忙上忙下地扫院子。 新年新气象,徐夫人穿着鹅黄的短袄,杏色的暖巾和暖耳,站在院子中,一边与辛夷和蒋嬷嬷闲聊,一边张望着门外。 前些日子,边关的丈夫来信说今年不能回京过年,原本徐夫人还有些难过,但一想到还有静芸,好久没见到那丫头了,心里自然是想。 没想到这回韩禛出奇地没反驳她,原本还庆幸着儿子长大了,结果没把人接回来,问是什么缘由他也不说。 徐夫人站在韩禛的门前,看着那紧闭的大门,恨不得一脚踹开,一想就是这小子又犯病了。 韩禛确实是犯病了,他回来就闷在房里,翻箱倒柜的找东西,到最后也没找到那和离书。 得了,因为不在意,所以弄丢了,丢了就丢了吧,也不至于因为这事夜不能寐吧。 除夕这日还能给自己找借口,说是守岁,但大年初一也这样,就说不过去了。 韩禛体质一向很好,从小到大几乎不生病,就算生病了吃上药好的很快,受皮外伤也是一样。 连他父亲都说,他是天生的战将,他不可能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可离开静芸后,他就变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是他要与静芸恩断义绝,怎么回过神来还生出悔意来了? 他不是迟钝麻木之人,应该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这是旧情难忘。 又想了一夜,姐姐姐夫回门,他不能失礼不见,强撑着精神过去团聚。 一家人都在前厅坐着,周舒允见到韩禛时一愣,怎么瞧着脸色差成这样?难道是病情恶化了? 周文桢看着舅舅,笑着过来拜年,“四舅舅新年快乐。”借着双手一摊,不必多言,是要压祟钱。 韩禛再怎么犯病,但也不能真没有心,早早地备好了红包,分别放在两个外甥的手上。 周文桢知道小舅舅平日里看上去冷冰冰的,还总爱说一些不中听的话,但每年给的压祟钱最多。 除了他死的那年。 “外祖母。”周文桢收了红包,先去孝敬外祖母,说要给她买糖吃,乐得徐夫人合不拢嘴。 周文彦站在一旁,他性子淡,但心思细腻,见弟弟要把红包给外祖母,他就过去把钱交到母亲手上。 “外祖母,什么时候能见到静芸姐姐啊,我想拿钱给她买糖葫芦吃。”周文桢童声清脆,每个人听得都很清楚。 静芸心地善良讨人喜,这么一走,不免要让人惦记。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韩禛,徐夫人则是剜了一眼,转而笑着说:“桢儿如此心地善良,等外祖母见了她,一定传达。” 韩禛微微敛眸,其实他也叫禛儿,这话像是母亲在点他一样,得了,他在这个家算是成过街老鼠了。 得了空,周舒允带着几个弟弟去书房喝茶。 四人围坐在一起刚好,茶壶总热茶滚滚,周舒允掌握着火候,其他人都静静地等着,因为太安静,韩禛有些困了。 “你的眼睛,看不见到什么程度?”周舒允开门见山地说道,把两个兄弟都吓了一跳。 韩禛打着哈欠,泪眼汪汪地望向周舒允,淡灰色的阴影笼着他,清冷俊俏的面容,有几分长兄的威严。 他不愿意说。 “这事是你不对,我们是一家人,不该藏着掖着。”周舒允依次为几个弟弟斟茶,“你担心母亲的身体可以理解,但也不能自己硬撑,仲景在找方子,如今还未有着落,你姐姐的意思,此事还是要找静芸姑娘,毕竟,她照顾你一年,总该知道你的病情。” 若是放在几天前,说不定韩禛还真去找静芸了,可他这两天犯病了,生着闷气,自然不会去找她了。 况且他的眼睛这么久了也没好,恐怕日后都会如此了,何必大费周章,反正也什么都不影响。 周舒允不急不慢地为韩禛倒茶,“不为别的,只为自己考虑,而且我认为,静芸姑娘是我们自己人,不会把事情抖落出去。” 自己人吗? 韩禛轻哼一声,她早就不是自己人了,一入宫门人心都变了。 “其实事情也没有那么麻烦,我在太医院可以与静芸商议如何医治。” 韩柯说完,韩晏轻咳一声,四人沉默,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韩禛听后,微微皱眉。 周舒允发话:“此事要问过静姑娘,叔衡,初十宫宴,你亲自去说。” 韩禛眉头皱得更深了,要让他亲自去和静芸说话? 想都别想。 - 岁末尚药局颁下腊赐,一众女徒各领六分碎银,青绢一匹,另有当归,羊脂药材分予,可熬膏润肤。 而太后赏赐的素狐狐圈,围在了霍璐的脖子上,沉寂多日的霍璐,终于有在静芸面前耀武扬威的资格。 静芸只是笑笑不语,把寿康长公主赏赐给她的紫貂颔,小心地放在柜子里,她可舍不得拿出来用。 那是辽东贡品,毛细绒密,轻若无物,落雪即化,不沾潮气,她能得这么一个,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不舍得戴出来。 除夕这日,静芸将长公主赏赐的好吃的,分给了孟溪和夏浣,反正一个人也吃不完,过年了要一起开心才行。 孟溪和夏浣也隐约地听过静芸的事情,不过她们不在乎,无论她与多少大人物认识又怎样,她们崇拜的是,静芸精湛的医术。 转眼正月初十,圣上敬地祈丰,赐宴勋贵,四品以上勋贵携命妇,家眷入席,男女宾客分殿而坐,唯有到御花园透风才 能碰面。 韩禛只是嘴硬,席间借着透风的借口,出去溜了好几圈,恰巧碰到了程邈,二人对视,相顾无言。 “少将军,怎么在这?”程邈还是那句话。 “关你屁事。”四下无人,韩禛这次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程邈气定神闲地坐在车舆上,抬颌看着韩禛,没有卑微之色,仿佛碰到韩禛,他便找回从前的盛气凌人,“不会是在找静芸姑娘吧。” 被说中了心思,韩禛坦然,轻挑眉眼,看着程邈,“怎么哪都有你?” “跟你一样。”程邈话中意味不言而明。 两个男人隔着夜色,谁都没让步,接着擦肩而过,就看谁能有运气,先找到想找的人了。 韩禛来来回回去了花园好几次,来来往往人很多,该碰到的,不该碰到的都碰到了,就是没见到静芸,不过这次他格外有耐心。 太后兴致正浓,与文武百官共襄盛举,转眼夜幕降临,还是歌舞不断,欢笑不停。 静芸在宫中是最末位的,只能被分到各处做帮手,查验御膳汤药隐患,协助内侍留意有无异常。 这哪是杂活啊,这分明是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活,静芸与孟溪和夏浣对视,自己找了个由头去更衣。 这也不能算是偷懒,今日宫宴那么多人,能少担责就少担。 不过静芸有些高估自己识路的能力,她自打入宫就在尚药局,没来过深宫,回去时就迷了路,兜兜转转,不知走到了哪。 天空飘起了雪,冷风吹得人发抖,静芸吸了吸鼻子,凭借着记忆走着,撞上闪着暖光的宫殿,钗环低语暧昧作响。 好像是有人在藏书阁……偷.情? 静芸没那么好奇,怕惹上祸端,想着赶紧离开,一转身便碰到了太后身旁的朴嬷嬷,如白无常似地一张脸,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你,在这做什么?”朴嬷嬷冷冷地问,“竟敢偷懒?” “不不,我是出来解手的,我这就回去。”静芸心虚地笑着,察言观色立马跑开。 她心里想着,完了,藏书阁里的人是太后?她竟然就这么直愣愣地撞上了?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她在尚药局差事小心翼翼从不出错,怎么偏偏来帮忙赶上了这事? 虽然不知是谁和太后再藏书阁,但这万一…… 静芸心慌意乱,脚下步子便不稳了,低头走着,就看不清周遭,直直地撞入一个怀抱中,吓得她连连后退,差点没站稳,好在被及时拉住。 韩禛淡淡地望着她,嘴角散开不易察觉的笑,还是他运气不错,先找了她,但静芸十分惊慌,他尴尬想问怎么了,就被静芸推到假山中。 雪夜冷成了霜,静芸东看看西看看,四下无人才安心下来,搓搓手显得有些可怜:“……我迷路了。” 韩禛轻呵出气,他见静芸似乎遇到了难事,那么瘦小一个人,不只是冻得还是吓得肩膀发抖,看着还挺可怜,无奈地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出迷途。 不过,他三缄其口,还是没说出,让她为他治眼睛的事,还是静芸率先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我……” 韩禛话音刚落,远处响起齐刷刷的脚步声,带头的是太后亲信,御前宿卫戴恕,见到韩禛抱拳行礼。 静芸感到绝望快要把她淹没,不会是来抓她的吧,她可什么都没看到啊。 “怎么了?”韩禛皱眉问。 “有人在宫宴下毒,致太后娘娘昏迷,传陛下旨意,扣押御厨所有人,封锁殿门,不得出入。” 20. 完辣 宫宴毒谋太后,是诛九族的死罪。 圣人大怒,以疏于防范之责,将御厨中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丢到了诏狱,严刑审查,绝不姑息。 做奴婢的就是这样,人微言轻,更别说犯下滔天大罪,光是被迁怒就够受的。 诏狱是真的冷,冷的人心里发寒,冷到静芸已经没有哭的力气。 她盯着粗糙的四壁,上面是她用石头刻下的划痕,天光明暗交替,就在上面划一道,数着上面的划痕,十几日过去,她不知还要被关到何时。 一缕惨淡的天光,从狭小气窗漏进来,落在凝着暗褐血迹的石地,几只老鼠顺着墙根跑过,草席暗处还藏着不知名的大虫子。 就算在红霞镇,静芸也从来没过过这样可怕的日子,残忍日日夜夜,环绕在耳边,就连夜里做梦都不肯停歇。 无论审查结果如何,只要是进了刑房的人,就没有全须全尾出来过的。 就算有人侥幸活下来,也是非死即残,静芸看到过有个浑身血肉模糊的人,从她面前被人抬走。 她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得找人救她。 静芸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人,是韩禛。 在整个华京,她认识的人,要论亲疏远近,怎么说还是韩禛亲些近些,毕竟是成亲拜堂过的夫妻。 虽然不知韩禛会不会为她心急,会不会想救她出去,若是会为何还没来? 或许,他已经在想办法了呢,静芸心里抱有一丝希望。 在她等审问的期间,只有辛夷来看过她,想必是徐夫人放心不下,花了银子卖了脸面,来看望她。 “姑娘。”辛夷在牢房外,她拿着食盒,已提前打点好了狱卒,不过送的吃食不能拿进去,只能隔着牢门快点吃完。 静芸必须要吃点东西,才不会那么冷,就算没被审问,整日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人迟早会被折磨疯掉。 “辛夷……”静芸扫了一眼狱卒,压低声音问,“韩禛……到底怎么说?” 她早已见机行事,把咬破手指写的求救信,偷偷塞给辛夷,让他带给韩禛,来救她。 静芸见辛夷双眸一颤,抿紧双唇,一副不知怎么开口的样子,她心中一顿。 不远处的狱卒喊了一声,催促心意赶紧离开,没等心意说什么,两个姑娘连忙放开彼此。 人不可能心硬到见死不救的地步,再怎么说两人还是有些情分在,想到这,静芸突然觉得,自己还是有一线希望,从这里出去。 她就抱着这点期望,慢慢等着,仿佛牢房都没那么冷了。 可最终打开牢门的,还是那铁面无情的狱卒,他们带她到了一个地方,满是血腥与污秽的地方。 刑房中几乎不见天光,只有炭火盆中跳跃着微微的火光,墙上悬挂的各式刑具,上面还流着鲜血。 静芸被绑在刑架上,浑身颤抖不停,面前站着两个彪形壮汉,仿佛一只手都能轻易地捏断她的脖子。 难以想象若是那些可怖刑具若是用在她的身上,恐怕她也不用活着出去了。 绝望如海水似要将她淹没,静芸看不清眼前的审问人,只知道那张桌子,薄薄的一张纸,定着她的生死。 可她是无辜的,莫名就卷入这场风波之中,毫无还手之力。 “姓名。” “……静芸。” 周千户手一顿,那双泛着精光的眼,抬眼在静芸身上定住,“年岁。” “十……九。” 静芸思绪很乱,她心里在喊着韩禛救命,可他不会来救她了。 如今她已经成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那日你碰过什么食膳?” “可有谁能证明你经手无错?” “你到藏书阁?有何目的?” 面对对方连连盘问,她几乎悬在崩溃的边缘,她一一地道出那晚她经手的吃食,突然皱眉:“藏书阁……” 周千户立马警醒,双眼放着绿光看着她,“对,藏书阁。” “我迷路了。”静芸想不明白,这事跟藏书阁有何关系。 “只是迷路?”周千户满脸不信。 “对啊。”不然呢?静芸想骂人,她在想,不会是因为她撞见不该撞见的,所以才…… “事发时,你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身旁站着谁?可否作证?” 静芸愣住,她忽然想明白过来,这是牵扯阖族兴亡的命案,韩禛若是还想要前程坦荡,自然是要避之不及,怎么可能来救她? 就像当初,他急于丢掉她,就是怕别人知道,他一个身份尊贵的世家公子,和一个乡下来的孤女,有什么关联。 在这段感情中,不过是她一厢情愿,而她自始至终都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污点,不然何至于收到她的血书,还见死不救。 周千户见静芸不说话,冷哼一声,抬了抬下巴,火红的烙铁烫在身上,静芸来不及疼就晕了过去。 - 牢房依旧很冷,出奇的安静,腿上的伤口,灼烧炙热,伤口化脓,混着血水,缓缓顺着裤脚淌出来。 静芸烫在地板上,心已是冷的,僵的,一场美梦,终于醒过来,什么真情,什么真心,在前程面前都是虚妄。 真心换不来真心,这世上也没有真假,只有利益,韩禛能容忍她留在府上,恐怕都是看上她能照顾好徐夫人吧。 静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到底还会不会逼着韩禛带她走。 若是拿着韩禛给的钱,一辈子留在红霞镇,好像也挺好。 可仔细想来,若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跟韩禛走的,那时候她心里放不下他,她爱他。 就算回到华京,韩禛对她态度忽冷忽热,她都不觉得患得患失的自己可怜,因为心甘情愿付出,无需计较得失。 冷白天光落在静芸苍白的脸上,一只恶心的虫子,踩着她的手指,顺着手臂,爬到她的脸上,最后越过身子,往阴暗潮湿中墙缝中钻进去。 她是真可怜。 她也该真放下了。 沉重牢门缓缓打开,外面传来霍璐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她牢房门定格,静芸缓缓转着眼皮,看着霍璐幸灾乐祸的眉眼,没动。 “哎呀,毕竟同吃住一场,我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霍璐也不嫌地脏,盘腿坐在牢房前,手肘撑着膝盖,手托着脸。 就说一个身份低微的人,怎么会时时刻刻有好运气?没有庇护,还不是照样神气不起来了。 “为什么……”静芸抬起眼皮,“你为什么来?” 以她对霍璐的了解,她最是爱财惜命,见她出事应该是避之不及,看热闹也不至于此吧。 静芸看到霍璐带着太后的赏赐,总觉得这事有蹊跷。 她荒唐地想着,会不会根本没有毒杀,饶了一大圈,会不会只是因为她看见了太后偷情? 静芸心里一沉,脑袋轰隆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她以为华京中的权贵们,都是跟天仙一样了不起的人物,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霍璐似乎真是被说中了心思,神情一滞很快又恢复 如常,“我不该来吗?还是说你心里想的是别人?你想的是谁?韩将军吗?” 静芸微微闭眼,她躺在地上遍体鳞伤,但心里已经刀枪不入,能侥幸活下来,三言两语的污遭话,已经伤不了她。 “哎呦,真可怜,你看这么多日,他像避瘟神一样躲着你,难道还不明白,其实你也没那么重要……”霍璐幸灾乐祸的笑容一滞。 车舆滚滚,划过地面,带起轻微的轰响,程邈一身天水蓝锦袍,仿佛浸了天色,即便在这肮脏不堪的牢房中,也不染尘埃。 狱卒打开牢门,程邈的身后跟着三两个侍女,看那穿着打扮是寿康长公主的侍女,过来将静芸扶起。 程邈眸光微颤,他自是见过这样的场面,甚至比这还要血腥也不曾动摇他的心,可他的心尖还是颤了颤。 “先生……”静芸眼泪汪汪地望着程邈,因为怕期望落空,她不敢说出救救我的话,直到程邈开口。 “静姑娘,随我回府吧。”程邈点头示意侍女,小心带着静芸,走出牢房。 外面的阳光真好,落在身上,人心都活泛起来。 在诏狱外,李无端静静地站在那,眉头是解不开的锁结,荒唐的说不出话,就这么看静芸被带走,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宫宴事发后,李无端奔走各处,只为救几个徒弟出来能用的关系和人脉,她都用上了。 很快孟溪和夏浣便被救出来了,但他们不肯放静芸。 毕竟静芸是侯府出来的,为了保住徒弟的命,她去了侯府,见了侯夫人,商议对策,才得知原来少将军已经得知真相,夜闯入宫去面圣,见到了主持大局的承庆侯。 他们不知那晚韩禛和承庆侯说了什么,差点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将他禁足府中,好在有韩晏和周舒允力保他无碍。 接着,韩禛冒险出城,到清凉山去找寿康长公主。 寿康长公主是在宫宴事发后,便以为太后祈福的名义,到清凉寺吃斋念佛。 按理来说,她是谁都不会见的,不知韩禛用了什么办法,请长公主出面。 李无端失声发笑,她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救人,到最后还不如寿康殿下的一句话管用,这场闹剧,怎么看都像是有人算计好的局。 至于韩禛怎么想到去找寿康,又与殿下做了什么交易,这些都是不得而知的,她只知道,闹了这么一场,杀了那么多人,定论已经不重要了。 静芸抬头看了看天,澄澈得没有一丝云。 同样望着这蓝天的,是从清凉寺风尘仆仆赶路回京的韩禛,而他回京时,为时已晚,静芸已被接回寿康府。 卫戎担心地看着他家将军,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真怕将军又不管不顾地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周大人嘱咐过,风波既然已平息,无论结果如何,就让它过去,不要再节外生枝。 “将军……”卫戎欲言又止,韩禛什么样他都见过了,可又沉默一言不发,让他看着心慌。 韩禛站在那,一动不动,仿佛被抽去灵魂,只剩一副空壳,接着转身就走。 不能,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得去把静芸找回来,可见到静芸,他要说什么? 说他堂堂将军,无能到连个人都救不出来? 说他愚蠢至极,非要等到为时已晚,才追悔莫及? 说什么前程什么天地,都不及她重要?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将军!”卫戎怕韩禛做出什么傻事,连忙过去拦住,见韩禛脚步一顿,扑通一声,直直地倒在了那。 21. 追妻中 许是已经习惯寄人篱下的生活,来到长公主府,静芸并无初到华京时的局促,反而从容很多,即便没有胃口,也强迫着自己吃饭。 长公主府的饭菜精致,但静芸没有闲情雅致尝味道,都一股脑地倒在嘴里,吃下去身上的伤才能好的快。 所以当程邈来看静芸时,就见她趴在饭桌上,像小兔一样,两腮鼓鼓,一手筷子一手汤匙,看到来人愣在了那,一双大眼睛朦胧得如覆上水沙,亮晶晶的有些无措。 静芸忽然想到,毕竟是长公主府,是不是应该斯文一些,文雅一点?她这么想着,嘴里的东西是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程邈看出了她的窘迫,狐狸眼眯起来,轻笑一声:“姑娘不必拘束,是在下打扰了。” “不打脑……不打扰。”静芸摇摇头,连忙起身,程邈招招手,示意她坐下。 来到长公主府已有些时日了,静芸还没见过殿下,甚至没从这屋子里出去,只有一个姓孙的良医正,还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女药童,叫半夏。 再有就是程先生了。 “慢慢吃。”程邈打量着静芸,若有所思,轻声问:“伤可有好些?” “好了。”静芸点点头,只有腿上的烫伤,在半夜又酸又痒,经常把她痒醒,她向孙医正借来药材,自己调配了药膏,养着就行了,不过留疤是必然的。 但从诏狱捡回一条命,身上多两条伤疤都不算什么。 “吃住可还习惯?”程邈又轻声地问。 “习惯。”静芸胡乱地擦了擦嘴,“先生,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殿下?” “殿下已回府,姑娘想拜见,吃完饭就可以。” 程邈话音刚落,静芸立马起身,她早就准备好了,“现在,可以吗?” “可以。”程邈弯唇笑笑,“一会让郑嬷嬷给姑娘送件新衣,面见殿下,总是要讲究些。” 说的有道理,寿康殿下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理应穿得干干净净地去拜见。 程邈微微垂眸,从静芸处出来,吩咐身边侍从岑望两句,回了幕僚府,打开箱子,里面躺着一块破布,上面的字,是有人咬破手指写的。 笔锋透着熟人的风格,上面内容也简单直白,能看出来,她确信,求救的人会来救她。 程邈冷着脸,沉默着没有说话,想到辛夷把这血书,交到他手上时,他本该烧掉的。 如今一切皆已成定局,有些东西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想到这,程邈抬手把血书烧掉。 午后时分,静芸收拾干净,穿了月白色的短袄,上面只有些粉枝花纹,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步伐端庄且轻快,去见寿康殿下。 跪拜行礼毫无差错,心里即便激动,也没有失态。 寿康依靠在软榻上,身上披着薄毯,看着静芸,这小姑娘确实不一样了。 “感念殿下救我于水火,民女没齿难忘,殿下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吩咐,静芸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静芸不是急于表衷心,那是她本就有的赤诚。 她想,殿下救她一条命,日后若是殿下有用得上她的,也不枉这段缘分。 半晌,寿康捂唇轻笑,“静姑娘,也会说场面话了?” 场面话是从书上学的,贵人们都爱听这些,但静芸确是真心的,在诏狱中,她孤立无援时,想着无论是哪路神仙都好,来救救她,她肯定会以命相酬。 从前她心中的神仙是韩禛,如今是眼前的殿下。 “留在府上,做府医吧。”寿康嘴角弯起不咸不淡的笑,冲着白芷抬了抬颌。 白芷会意,将腰牌递给静芸,静芸双手接过,满是不解。 “你虽是我的府医,但可不听良医正的号令,拿着本宫赐你的腰牌,不仅可以随意出入长公主府,京中只要有你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去。” 静芸双手捧着腰牌,两只胳膊忽而变得很沉,她何德何能? 寿康笑着说:“你不必紧张,本宫许你的权利,你用便是。” “多谢殿下。”静芸感激得差点掉下眼泪来。 寿康淡淡挑眉,“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本宫的?” 静芸目光一顿,她确实有想问的,想问到底是谁毒谋了太后,想问这场牢狱之灾,是不是因她而起,想问…… 其实也没什么想问的了。 见静芸不说话,寿康开口:“没有想问的,那就日后想好了再问,去问孙医正,熟悉下府中事务。” “是。”静芸谢恩。 - 孙医正并非是从小在寿康长公主身边服侍的府医,先帝驾崩后,潘太后好心地让孙医正过来照顾寿康的。 偏偏孙医正从前是个医婆,只会治妇人内里的病,又善于接生,做了良医正的位置,纯粹是资历混着的,若是生了急症,还是得传太医。 平日里只管手下的女医,还有就是,给殿下养的那些蛊虫毒物喂食。 明明是体面的活,却实在不体面。 孙医正当然没有亲自来迎静芸,而是让半夏来接待静芸。 半夏热情地给静芸介绍着良医所。 “这边是药房,挨着的是煎药房,中间这是诊室,各位府医会在此合议开方,这边大房子都是医官们的寝屋,静芸姐姐,你和我住一个屋子。” “好。”静芸笑着回应。 半夏喜欢长得漂亮的姐姐,更听说过静芸的事迹,她想既然寿康长公主保静芸一命,那说她是被冤枉的,殿下还给了她特权,肯定要讨好一下了。 能一举考入宫中做女医,都是很了不起的,所以她总是在半夜拉着静芸说话,静芸也不嫌烦,就是睡不好觉。 说是做府医,静芸大多数时间,还是与殿下待在一起,自从她来府上后,寿康身边只许她来诊脉。 静芸为殿下调理身体,不过殿下是内里不足,不易强劲过补,平日也要多动动,晒晒太阳。 寿康是最不爱动的,也没人能劝她动,就算是韩御医过来,也是使劲浑身解数来伺候她的。 没想到静芸还很执着,拉着寿康来做十二段锦,这是静芸父母教给她的,只需在软榻上静坐调息即可,不费什么力气,还能修养。 只是这样,寿康都不愿意动,总让白芷来敲打静芸,但静芸没有屈服,她是为了殿下的身体好。 转眼三个月匆匆而过,殿下非但没有便好,还忽然病倒,竟没召静芸,而是找了韩御医。 静芸还纳闷呢,她就在殿下身边,难道还不能给殿下看病了? 她得去看个清楚,别到时候再出什么祸端,没侍奉好殿下的罪名,再落到她头上。 自从出了那事,静芸时时刻刻警惕,她甚至从长公主府的藏书阁中,翻出了《大周律》熟读。 静芸姑娘手里有腰牌,谁能拦得住她啊,她轻车驾熟地到寝殿,还在好奇内院怎么没有侍从时,当踏上台阶,就听到了一声低.喘。 毕竟是成过亲,静芸并非猜不到,那是什么声音,她屏住呼吸,悄悄地后退一步,转身就跑了。 帷幔之中,两人听着脚步声渐渐跑远,寿康捏着韩柯的下巴,葱玉般的手指,拂过他的脸。 韩柯看着寿康,本以为他很了解殿下,可一时间又看不清了,原本他以为殿下是为了他,如此看来不像。 殿下想要人,直接像侯府要便是,何必大费周章地把静芸弄到宫中?他看不明白,出了这么大的事,侯府没少费心思,尤其是他四弟。 但为何静芸到了长公主府,韩禛就奉旨到边关练兵,如今已有三月了。 一切发生的都那么巧合……他的殿下到底想要什么? “这几日,驸马他总是不安分……”静芸开口打断韩柯的思绪,“他若是醒了,就不好了。” 潘束自从坠马后,便昏迷不醒,殿下着专人照顾驸马,可侍女来报,驸马这几日有苏醒迹象。 寿康双肘撑在韩柯的肩上,韩大人看起来瘦弱,不及他的兄弟强壮,可这身上没有一处多余的肉,紧实有线条。 寿康如水的目光,在韩柯身上打转,目光所及的每处,都掀起一阵阵的涟漪。 韩柯失神地望向殿下的双眼,眼底满是臣服,咬住小衣一角,含糊不清地说道:“微臣,甘愿为殿下效力。” “韩仲景。”寿康嘤咛一声,蹙眉地望向他,“你在我这,若是一辈子都无名无分,你愿意吗?” “只要殿下不弃,臣愿生死相随。”韩柯呼吸不稳,可说的话却清晰,透着坚定。 寿康轻笑出声,伸出食指,覆在他唇上,看着韩柯迷离的双眼,“口说无凭。” 韩柯认真地看着寿康,察觉到殿下的试探,嘴角扯出一抹轻笑,抓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 胸口是热的,里面有寿康为他种下的情蛊。 当初他以臣子之姿,事事为殿下差遣,看似是被逼迫,实则他是心甘情愿,服下的情蛊。 这情蛊太弱了,远不及他对殿下的爱浓烈,寿康殿下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人甘愿为其赴汤蹈火。 只有寿康知道,世上没有真心,只有算计出来的恩惠,互惠共生。 - 静芸一夜无眠,还要去良医所当值 。 她觉得自己完蛋了,命运怎么总揪着她不放,又碰上这档子事? 京中权贵难道就没别的事可做吗? 还真是暖饱思淫欲。 她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但又没完全明白。 反正装傻就对了,如今她在长公主府很好,可别再有什么灾祸了。 孙医正像是鬼魂一样贴了上来,她和霍璐还是真的像,欺负人如出一辙,都是鸡蛋里挑骨头。 静芸在这上面吃过亏,自然也懂得对策,先笑脸相迎,再拿殿下推诿,弄得孙医正也束手无策。 静芸顶着这么一张萌萌的脸,会装可怜会哄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孙医正还能怎么样? 可算是抓到她的错处了。 “抓药的时候怎么走神呢?这可是给寿康长公主的安神药,若是出了差错,你能担当得起吗?”孙医正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说道。 静芸呵呵一笑,给一旁的半夏使眼色,半夏立马过来说:“静芸姐姐,你该去给殿下请平安脉了。” 静芸借机溜走,但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殿下,在长廊踌躇慢悠悠地走着,看到熟悉的身影,脚步一顿。 春光明媚的正午,静芸却感到一阵寒冷,愣在了原地,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眸子,浑身骤然一凛。 是韩禛。 原本平静的湖面,坠入石子,荡起涟漪,掀起惊涛骇浪,静芸一时间招架不住心跳,跌跌撞撞地向后逃,却不想那人追了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为什么……” 那声音没有质问,也没有强势,竟是出奇从未有过的低微。 “为什么要逃……你的伤好些了吗?” 那声音轻飘飘,却重重地落在静芸心上,她感受到韩禛想要说很多,但最后挑了一句最荒唐的话问。 “你还愿不愿意,跟我走。” 沉默良久,静芸忽然笑了,她转身时,见那双漆黑眼眸中,有一滴泪划过眼波。 却在她心里,什么都没留下。 你来的太晚了。 静芸在心里说。 韩禛红着眼圈,楚楚可怜,是静芸熟悉的样子,也是她喜欢的样子。 但两人相对而立,中间像是隔着万丈深渊,她不可能再回头怜爱他。 日后她要多怜爱自己,心狠一点,刻薄一点,像韩禛一样。 “走?去哪?”静芸是笑着的,脸上的酒窝浅浅陷下去。 韩禛有很多话想跟静芸说,他知道如今说什么静芸都不会信,但他必须带她走。 “跟我回去。”韩禛眉头紧锁,经此一遭,他更加确信,深宫之中全是疯子,他该效忠谁?谁才是明主? 没有一个值得他效忠的,他最该效忠的是他亏欠之人,是静芸。 “回侯府?”静芸回想当初韩禛把和离书放到她面前,那种心灰意冷在心头挥散不去,她是哭着闹着逼着韩禛带她走的。 没想到,有一日韩禛会主动带她走,可她已经不想去了。 “韩禛,我想人应该懂得知恩图报,殿下与我有恩,我理应报答她。” 静芸的话一字一句,如针一般扎进韩禛的心里,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原来道理如此牵线,他竟不明白吗? 当初静芸救了他,他就应该知恩图报,后知后觉才是这世上最诛心的词。 他确实来晚了。 三个月,改变太多,就连静芸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好冷漠,好陌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即便他只能看到一片灰,静芸眼睛也总是亮晶晶的。 韩禛头疼欲裂,他从未如此束手无策,只会重复着一句:“跟我走。” “那我当初给你血书,你为什么不来救我!”这话与其憋在心里,倒不如说出来。 韩禛眉头一皱,浑身的力气被静芸三言两语卸掉了,“什么血书?” 他是在装傻吗?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将之风?!装傻? 就在静芸被气晕时,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静芸。” 车舆滚轮声划过青石板,程邈冷着脸过来,打断两人对话,随即眯起笑眼,看向静芸。 “静姑娘,殿下召你前去请平安脉。” 韩禛紧了紧牙关,只能眼睁睁看着静芸离开,怒火噌地蹿上来,他转眼看向程邈,眼底一点点泛起阴郁。 程邈知道,就算韩禛知道事实,也为时已晚了。 他察觉一丝危险,却无所畏惧,气定神闲地看着韩禛。 “扑通”一声,有人掉进了池塘里。 22. 022 静芸起伏的心逐渐平静,她去为寿康殿下请平安脉,即便她再怎么故作镇定,可明眼人也能看出来,她面色惨白。 “见到韩将军了?”寿康缓缓地问道,玉指柔弱中带着风情万种,盘弄着黑蛇。 “嗯。”静芸淡淡点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自顾自地服侍殿下把脉。 “在我府上,日后免不了要与京中权贵打交道,韩将军也不例外。”寿康顿了顿说,“你若不喜,可以避开,不必勉强。” 静芸摇摇头,她是殿下的人,也不能给她丢脸,至于韩禛,就把他当个人相处。 对,就是当个人,就是……一个人。 喜欢韩禛的爱,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就像枝丫向下扎根,根深蒂固,拔出来不免要受些小伤。 不过,没有什么比生死更严重的了。 寿康让郑嬷嬷拿来一个小药瓶,递给静芸。 “我问过无端医师,她说你的鼻子很灵,你帮我看看,这里面都是什么药。”寿康淡定地说。 静芸接过药瓶,里面的药是粉末,没有多少,像是有人用过,需要用水催发后,才能发挥药效。 至于是什么药效,静芸面露难色,这东西是催情用的,而且有避子的功效,更重要的是,男人避子。 寻常的医书自然不会记载,静芸生在边关,免不了遇到行走江湖杂七杂八的人,她是如此学到的。 静芸深知好奇心会害死人,关于这个药,她不会多嘴一句,寿康看向静芸,见她垂眸沉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忽然轻声一笑。 果然啊,静芸是个宝贝啊,她果然还是没有看错,如今心性都变得沉静了。 相视无言时,外面有侍女来通报,说是程先生掉水里了,虽是春日,但池塘还是很凉的,怕万一感染风寒就不好了。 静芸作为府医,自然要去看看,她刚一出门就碰到了韩禛,他来拜见寿康殿下,不过她行色匆匆,目不斜视地走过,就像没看见他一样。 韩禛心尖像被蚂蚁咬了一口,驻足转身,看着静芸走远,才迈步上前。 静芸走了老远才松开憋住的一口气,靠在墙角,大口大口地呼吸,她适才走的对不对啊,目中无人是不是这么走的? 会客厅中,寿康已经备好了茶,很显然,韩将军没心情喝,两人谈论的是朝堂上的事,顺便把那合欢散,交给韩禛。 这瓶药是在宫中藏书阁发现的,太后用过,若是如此,他们可是抓到了一击致命的把柄。 按理来说,韩禛不该出现在这,也不该为长公主做事。 但寿康很需要这样一把锋利的刀剑,能为她冲锋陷阵,保驾护航,自古以来,能毁天灭地的宝贝都是认主的,实在难以驾驭,好在寿康掌握住了其中关翘。 寿康殿下的这双眼睛很毒,在韩禛还没意识到能束缚自己的是什么时,殿下就已经看穿了,才会在静芸没入京前,便开始布局,在侯府安插棋子。 其实寿康知道,静芸的心才是最坚定的,想要动摇很难,不过,她还是做到了。 “我可以为殿下做事,可若静芸在府上,有任何差池,我……” “放心吧,韩将军,本宫会对她好的。”寿康缓缓弯起嘴角,故意揶揄道,“嗯……毕竟是亏欠将军,若是有将军有求,尽管开口。” “不必。” 韩禛倒是来倔劲了,想来他若想强求也不是不行,从殿下这求赐婚,难道静芸还能不嫁他? 可他不想。 他不想两人就这么算了,但两人之间的裂缝,得由他亲自来修补,好坏都由他自己承受。 寿康点头挑眉,好吧,既然不想让她帮,她就不插手了,静芸怎么想,她也控制不了。 静芸想,韩禛真是疯了。 静芸眉头紧皱在一起,为程邈熬着驱寒汤,怎么能把程先生扔到水里? 太过分了吧。 回想从前,韩禛做她夫君那会,一副遇事胆怯的样子,一点雷声都能吓得他直往她怀里钻,没想到他心肠如此黑啊。 最初静芸看到韩禛身上的伤疤,也不是没怀疑过他的身份,但还是被他俊脸给蒙骗了,还真是人心隔肚皮。 静芸盛汤时,回想起韩禛泪眼婆娑的模样。 哭有什么用,早哭她早心软了,哭晚没用了! 想到这,静芸气呼呼地端着驱寒汤,程邈的房门紧闭,侍从岑望说,先生正在沐浴,她也不便打扰,嘱咐两句后,把汤交给岑望就走了。 程邈微微打开窗,透过窗户一角,看着静芸远去的背影在想,他是不是该为老不尊地在小姑娘面前卖下惨? 可他视线略过裤腿下狰狞的腿,笑了一下,算了,都多大了还卖惨? 夜幕降临,静芸借着油灯,翻开《大周律》,搓了搓手指,在典籍上寻找,负心汉能定什么罪。 “无故悔婚……笞五十,这说的是婚前,不算。”静芸皱了皱鼻子,继续往下找。 “有妻再娶……杖九十,哎,这也不是,抛妻弃子!擅自休妻,杖八十!” 静芸脑海里想象着韩禛被按在地上,屁股打开花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很快嘴角按下去,扯出酒窝都显得无奈。 她还是太善良了,想想就解气了?这可不行,心要硬起来。 可惜了,她当初什么都不懂签下和离书,还不能告他,真是可恨啊。 这《大周律》上就得加上一条惩治负心汉,杀头都算是便宜他了,应该全部阉割为奴!家产归妻儿所有。 韩禛俸禄应该挺多的。 还要加一条,女子拿了钱都不许去用来找什么夫家,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钱只给自己花。 静芸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不过要是像殿下一样,养几个面首玩玩也不错。 真是越想越离谱荒唐,静芸叹了一口气,回到现实,人还是得有钱啊,躺在床上,准备就寝。 明早起床还有事要忙,她得赚钱啊。 - 韩禛此次北上不仅练兵,还做了一件大事。 鬼知道他白日练兵,晚上就钻进静芸家翻箱倒柜是闹哪出,弄得邻居以为是遭贼了,葛婶挥着方耙就过来了。 当看清是韩禛后,惊讶又惊喜,连忙热情地跟韩禛打听静芸的事,说乡亲们都很惦记她呢,不知道她在华京过的好不好。 韩禛一时哑言,人真的不能做亏心事,不然无论何时何地,老天都会变着法地扎你心。 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葛婶也是热心肠没有恶意,但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便说她到寿康府当差了。 葛婶一听,静芸没去做少将军夫人啊,去当官了?当官也好。 她也是个聪明人,没刨根问底就只夸静芸,顺便询问韩禛回来是找什么?她可以帮忙。 原来自从静芸走了,邻居们为维护这小屋子,时不时地有人来打扫规整,有些东西葛婶放起来了。 韩禛坐在屋子里,没打算走,翻着旧物,看到静芸从前的账本。 没有父母照拂的日子,静芸生活很拮据,但温饱是不成问题的,还能偶尔买些粮食喂街边的流浪猫狗,但自从捡到韩禛后,钱都用来养他了。 韩禛那时候眼睛看不见,很多事都不知道,眼下拿着账本,指腹拂过歪歪扭扭的字迹。 起初上面字迹还很潦草,时不时地还有抱怨:心疼啊,药材怎么 这么贵,我真得上山采药了啊。 某日突然多了一个小字:这小伙洗干净了,还挺好看,想纳为夫君。 笨蛋,知不知道人心险恶,看到好看的就想成亲吗?也不打听打听他是什么人? 从荒唐成婚开始,文字变得生动起来,像是隔空传音钻进脑海:嘿嘿,今天又挣了一百多文,去给夫君买糖吃咯。 韩禛猛然合上账本。 程邈说的没错,他是眼盲心也盲,真是白活了。 心口压抑的苦涩蔓延涌上,只有失去了才懂得,原来世间万物都有替代,唯有静芸的爱,无可替代。 韩禛抱着他和静芸的回忆,枯坐在小屋,一夜又一夜后,他拿着那卷柳叶刀回城。 没有静芸,他就如悬崖上的碎石,每一刻都岌岌可危,他就必须要与寿康殿下结盟,才能保证能见到静芸。 其实他想,不该奢求静芸回心转意,但他也不想就此放手,就算静芸这辈子不原谅他,不再爱他,那恨他也是好的,就算她捅他一刀,他也笑呵呵地接受。 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万一追不回静芸,等到日后她成婚生子了,他也要去爬墙头,什么面子什么尊贵,那都是什么? 上碧落下黄泉,他这一生,没亏欠过谁,也就只有在亏欠的人身上,才能放下所有高傲。 不得不说寿康殿下有高招,韩禛如愿以偿地成为她最锋利的刀刃,雷厉风行地斩断所有她的阻碍,有一个算一个,就连周千户都难逃一劫,看得周舒允都有些傻眼。 韩禛每日下朝回府,他照例去给母亲请安,活得一如从前,但徐夫人是他的亲娘,还能看不出儿子的异样? 静芸这事过去,谁也不好劝和,谁也没资格劝和,即便是她,也不能拿长辈的身份,为难一个小姑娘。 但她能用私心,尽量地创造点见面的机会,解一解这失意之人的相思之苦。 徐夫人看着韩禛说,“我今年想过寿辰了,你去和哥哥们商量商量,一切从简,不必铺张,但该请的人都得请啊。” 徐夫人自从来到华京后,就没过过生辰,一是年轻时,她不受官眷待见,不想受人非议,二是她弄不清规矩,怕出错给将军添乱。 其实宁安候从来都不怕夫人给他添乱,但毕竟是夫人不想大操大办,他每年都会亲自下厨,送夫人生辰礼,后来有了孩子,也是如此。 每年徐夫人生辰这日,餐桌上都会摆满将军亲自下厨的做的菜,桌边的小孩也变得越来越多。 等孩子们长大,将军戍边,徐夫人觉得生辰这日索然无味,便就不过了。 韩禛微微一愣,反应过来,行礼道:“母亲放心,此事孩儿一定办好。” 等到哥哥们下值,韩禛去找哥哥们,在父亲的书房,一起谈论母亲生辰这事,几个兄弟各藏心思,自然默许对方想请的人。 周相府和寿康长公主府的请帖,是必须送到的,其他的就挑一些德高望重的公侯伯爵家,或者平日里与母亲要好的。 兄弟几人一拍即合,韩晏难得主动,去周相府送请帖,但寿康长公主府的请帖,变得格外抢手。 韩柯和韩禛不约而同地开口,齐声道:“我去吧。” 韩晏一种事了拂衣去的置身事外,淡定地喝茶。 韩禛看着韩柯,实在不明白,他这么积极做什么,但毕竟韩柯也没有明争的理由,所以让给了弟弟。 韩禛拿着那请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反复地告诫自己,如果见到静芸,说话要过过脑子,切不可鲁莽。 他确实无法淡定,因为他满心欢喜,雀跃地到长公主府时,却扑了个空。 静芸不在府中。 23. 023 周相府。 静芸轻车驾熟地绕过周府的花园,去给朱老夫人请安把脉。 谁也不想生病,谁都想要身体好,静芸不仅医术高超,还嘴甜会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她,尤其是京中那些老辈的官眷贵妇,就比如朱老夫人。 周相奉己为公,一生唯有朱氏为妻,夫妻俩举案齐眉,乃是世家典范,也只生了周达这么一个儿子,家宅之中安宁祥和,直到周达长大后议亲,才惹了纷争。 周相为人清廉,为儿子选妻子,不在乎门第高贵与否,而在于品行,选中了曹太傅家女儿曹书梅。 曹家书香门第,曹太傅又为帝师,家风清明,结亲佳选。 可偏偏周达性子执拗,不喜父亲给选的妻子,也不想走仕途,整日与狐朋狗友混日子,其中就有韩家二房三房。 像周相脾气那么好的人,都忍不住动怒,后来周达与曹氏成了亲,生下了周舒允。 周舒允幼敏悟过人,五六岁智意所及,有若成人之智。 正所谓隔辈亲,周相把希望都寄托于孙儿身上。 果然周舒允也不负所望,十二岁破格录取秘书省进士,供职翰林院。 曹氏因二儿子早夭,整日郁郁寡欢,原本貌合神离的夫妻俩,也走向终点,她怀上周舒窈时,周达迎娶妾室冯氏进门,仿佛找到此生所爱,格外宠爱冯氏,与她生儿育女。 曹氏生下周舒窈后不久,便撒手人寰了,那时周舒允每日从宫中回来,还要照顾妹妹,认真检查过吃食后,才喂给妹妹,生怕有奸人毒害。 长兄如父,周舒允疼爱妹妹,更不着急给妹妹寻亲事,对她也是纵容溺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老夫人,您怎么又贪凉?” 静芸嗔怪地说着,对于长辈来说,看到这样一张可爱的脸,又与自己孙女差不了几岁,哪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只会觉得可爱。 朱老夫人虽年过花甲,但保养得好,都没几根白头发,脸上也没什么皱纹,靠在软榻上,一身墨紫暗松纹襟子,梳圆低髻,头上戴着织金抹额,也没有繁重的饰品,只簪了颗翡翠簪。 “啊呀。这天越来越热,不吃点凉的可怎么得了?”朱老夫人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孙女,她是偷偷吃的,听说静芸要来,还用了好多热汤食,没想到被发现了。 “老夫人,天越热,越不可贪凉……” 静芸还没说完,朱老夫人就接过话茬,热情地说道:“好了好了,知道了,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老夫人,都把我叫老了,你也和窈窈也一样,叫我祖母吧。” “啊?那怎么行。”静芸有些慌张地看向周舒窈。 周舒窈立马明白过来,“祖母,你可别吓到静芸了。” “这是吓吗?”朱老夫人别有深意地说:“韩家三郎不是认你做妹妹了吗?既然都是同辈,有什么不可的。” 贵人说的话,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一个人,静芸咂么两下朱老夫人这话里深意,又看向周舒窈,难不成朱老夫人是想撮合三公子和舒窈? 怎么不行呢? 朱老夫人想,韩家三郎才二十岁,就被圣人破格提拔入太医院,年轻有为啊。 韩家二郎在刑部供职,性格确实是沉稳,但刑部差事甚是凶险,杀业太重,韩家四郎又太年轻,脾气秉性都还得磨炼,况且自小就在军营,杀业更重。 就他家三郎,治病救人,功德无量。 正想着,朱老夫人刚想说什么,外面有下人来通传,说是韩家二郎来送请帖了。 韩晏礼数周到,特地拿了母亲做的莲子荷花糕,来给老夫人请安,并说明来由,刚一踏入寿春堂,看到静芸时,微微一愣。 静姑娘怎么在这? 那四郎岂不是扑了个空? 朱老夫人问着韩晏的话,周舒窈给静芸分莲子荷花糕吃,静芸咬了一口,与她在侯府时吃的是一个味道,她已许久未见侯夫人了。 说来也奇怪,华京本也没有多大,可却又像是大到无边,想见的人未必就能见到。 这点韩禛深有体会。 他同样提着莲子荷花糕去长公主府,寿康一见那糕点,一眼就看出,是想给谁吃的,她让白芷去给韩禛传话。 白芷如实奉告:“将军,请帖殿下收下了,不过今日来得不巧,静芸姑娘不在府上,她去相府为老夫人请平安脉了。” 韩禛眉头皱了皱,点了点头没说话,看来今日是见不到了。 不过,只要他想见的人,早晚都会见到。 - 静芸从相府回来已是午后十分了,她回到房间时看到半夏正盯着桌上的盒子发呆,有些好奇地问她在做什么呢? 半夏指了指桌上的糕点:“静芸姐姐,这个我能吃吗?” “这是什么?”静芸不明所以。 “这是少将军给姐姐送来的糕点啊。”半夏记事记不全,也是着急想吃糕点,话就说了一半,忘了请帖这事,明明都是白芷姐姐吩咐过的。 送糕点? 韩禛为什么平白无故地给她送糕点? 静芸过去,掀开一看,是莲子荷花糕,她在相府已经吃过了,半夏也见过精致的糕点,可她没见过就这么近在咫尺,张张嘴就能吃到的,两眼放光地看着静芸。 “你吃吧,都给你吃。”静芸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分给院里的女医们吃吧。”她才不吃韩禛拿来的东西。 “哦,但是姐姐,你若是这样,孙医正又该找你麻烦了。”半夏嘴里塞着糕点,一来她嘴馋想独享,二来她说的也并无道理。 在这个院里,孙医正才是领头人,静芸是承蒙长公主厚爱,旁人都对她尊敬一些,可毕竟还是要分清尊卑。 晚饭过后,长公主院里来人传静芸去为请平安脉,静芸微微收敛心绪,整理好衣裙,去为长公主把脉。 春夏之际,寝室内早都撤掉炉炭了,不知是不是错觉,静芸总觉得这屋子里有些热,不知是不是炉中香的缘故。 寿康慵懒地躺在贵妃榻上,只穿了寝衣,乌黑亮丽的长发披肩,卸掉脸上的妆,脸蛋就更显的白皙了,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静芸。 静芸尽量调整呼吸,不让长公主发现异样,微微抿唇,整个房间静得只剩下呼吸。 “那日,你看到了什么?” 寿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震得静芸浑身一凛,她下意识地装傻,“啊?殿下在说什么?婢听不懂。” “装糊涂?” 寿康微微抬颌,神情看不出喜怒,手中盘着的玄蛇,吐着信子,缓缓地爬到静芸的手上,冰凉滑稽的贴在皮肉上,整个手掌骤然一凉,吓得她指尖发麻,僵在了那。 原本她是不怕蛇的,可在这种情形下,她能不怕吗? “殿下恕罪,婢那日真是无心,殿下放心,婢唯殿下是从,绝不会说出去的。” “呵。”寿康似乎不信,“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陷害本宫,静芸姑娘,可是难辞其咎啊。” 静芸一听连忙跪拜,“殿下,我定会守口如瓶,若殿下疑心,我愿以死明志……” “哎哎。”寿康只是吓唬吓唬,又没想让静芸真的死,“你倒也不必如此,本宫只是想让你帮个忙。” “殿下尽管吩咐。” 寿康笑着收回手,“宁安侯夫人寿辰,按理来说本宫应该去的,但我不想去,你替我去。” 静芸皱眉严肃,侯夫人对她很好,她的生辰没有拒绝的道理,但去侯府岂不是要见到韩禛。 “本宫要你给韩将军送些东西,不能被人发现,任何人。” 静芸本想拒绝,她不想见韩禛,但仔细想想,如今是要依附于殿下,每月俸禄与赏赐也不少…… 想到这,静芸抿唇郑重点头,不就是送个东西,她可以的。 六月初六,宁安侯夫人的生辰。 明媚阳光照着侯府,静芸坐在马车中,穿着一身月白罗裙,上面有浅浅的抹绿纹,一只玉簪挽着发髻,清新又靓丽,身旁跟着半夏也穿着绿豆色的罗裙,一脸兴奋地跟在静芸身后,抱着红匣的贺礼,走上前。 旁人送的都是些生辰礼,都是寻常不出错的,只有长公主备的是一把做工精巧的雕花良弓,不似战弓硬重,弓弦柔软始终,平日庭院习猎最适宜,由静芸亲自交给侯夫人。 徐夫人欢喜得不得了,拉着静芸的手,笑着跟她说话,静芸也笑着回答着,目光有意无意略过身旁的韩禛。 她该怎么把东西交给他,不被人发现,还能尽快抽身呢? 人生在世,活着还真不容易,为了谋生什么都得做,静芸愁得小脸皱在一起,心里感叹着,静芸啊,若有来世,投个好胎吧,不用太好,比韩禛门第高一点就行,生来就把他踩到脚下! 不然她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解气方式。 徐夫人瞥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儿子,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琼萼园的池子,前些日移栽些白莲粉荷,这个时节啊,甚是好看,我这里还得忙着接待贵客,叔衡,你带着静芸去看看?” “好。”韩禛应道。 静芸浑身一凛,她今日是替长公主而来的,正所谓客随主便,更何况是侯夫人发话,她怎好拒绝呢? 可若说与韩禛单独去赏荷,未免也太……她没去看韩禛是何神情,硬着头皮去,早点完成殿下交代的事。 琼萼园引活水入园,侯夫人喜欢莲子荷花,每到盛夏池塘里种满荷花,夏风一吹满园荷绿,散发着阵阵清香。 若到冬日,园中水结冰,还能在上面溜冰打滑,周文桢最爱的就是来外祖母家园子里玩。 静芸跟在韩禛身后,略微错开身位,不紧不慢地走着,听到韩禛说:“这个时节的水下新藕,雪白多汁,用冰糖桂花浸渍封存,是夏日消暑佳品。” 韩禛忽而介绍起藕来,静芸没看他,而是去看荷塘,红霞镇没有这样的池塘,在没来华京之前,她甚至都没吃过莲藕。 她还能说什么,莲藕好啊,还是,我也想吃?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吧。 韩禛忽然停住,静芸差点撞到他身上。 “怎么不上前来?”韩禛转身,看着她问。 “哈。”静芸浑身都别扭,但也不得不面对,都说了把他只当做一个人来看,还要努力学习他身上傲气,于是挺直腰板,抬颌看着他,“怕你把我丢到池塘里。” 至少还有心情跟他斗嘴,没不理他,挺好。 韩禛眉眼间的惆怅化开,看着趾高气扬的静芸,见她身穿的白,就像是带着色彩的光,一点点地撞开蒙在眼前的暗淡灰白。 “不会。” 静芸看着韩禛,人就在眼前,把他屁股打开花的画面就越清晰,她轻咳一声,开门见山,“你,让你的侍卫们下去行吗?” 这样一开门见山,就显得向下命令,还没人能命令得了韩将军,除非是他心甘情愿。 韩禛冲着卫戎抬了抬颌,很快琼萼园只剩下静芸和韩禛。 韩禛不知道静芸想做什么,心里还有些隐隐期待,他向来都是高高在上,还从未如此期盼别人施舍他点什么,看着静芸上前一步。 她身上独有的清冷药香,渐渐地将他环绕住,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甘愿臣服,是一件能让人身心愉悦的事。 想到这,他上前半步,两人之间距离若即若离,既不逾越也不疏远。 就这样,徐徐图之,韩禛你可以的,他心里正想着,一个响亮的巴掌,毫无征兆地落在了他脸上。 确实施舍了他点什么。 施舍了一个巴掌。 24. 追妻中 韩禛的脸近在咫尺,四下又无人,静芸很难不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扇过去。 但打完后回过神,静芸心虚地四处张望,余光瞥见池塘,手腕忽然被扣住,抬眼撞进那双漆黑的眼眸中,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她还是能分得清形势的。 韩禛是什么人啊?征战四方的将军,身体壮的跟铜墙铁壁似的,肯定比她有力气啊,若真想杀她,犹如碾死蚂蚁一样轻松,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啊。 眼下有些贪心了,万一韩禛把她也丢下去,没人来救她淹死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想象中的意外并未发生,韩禛握住她的手,拍在他的脸上,把静芸吓得一缩连连往后躲,但韩禛并未停下这动作。 这人不会脑袋真摔坏了吧? “如果打我能让你解气,你尽管来打,如果嫌手疼,拿刀来砍我,我也绝无怨言。”韩禛语气真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情话,仔细一听,又打又砍的,谁不害怕? 是什么能让人性情大变?要么是不装了,要么就是真疯了,很显然韩禛是后者。 “你、你是疯了吗?”静芸真是害怕韩禛失智胡言乱语,然后借势把她丢到池塘里。 华京还有心智健全的人吗?她怎么好像掉进了虎狼窝,稍有不慎就被啃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两人拉扯间,静芸找准时机一下子抽回手,顺势把袖袋中的信,塞到他怀里。 “殿下吩咐我给你的。”静芸丢下一句话,连忙跑走,生怕韩禛再发什么疯。 韩禛收下那信后,出了琼萼园,遇见洛易,因为韩禛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洛易来找他,碰见静芸寒暄两句后,就继续在门口等着。 洛易说不清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从小和韩禛一起长大,从来没见过他手足无策,更没见过他顶个巴掌印还暗暗地四处卖弄。 很光彩吗? 洛易明白,日后韩禛只会更衷心于寿康府,朝堂上不满潘氏之声久矣,文武百官皆知平静的水面终有一日会迎来风浪,人若想自保且子孙后代无虞,必须要选好上哪条船。 很显然,韩禛已经做出选择,洛易倒是对此有疑虑。 难道寿康殿下这艘船,就会平安靠岸吗? 宴会上,韩禛面无表情地喝着酒,余光瞥见他二哥韩晏也是一样,两兄弟神情如出一辙。 “别喝了。”韩晏率先挡住韩禛的酒杯,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眼睛不想要了?” 韩禛头脑确实有些晕乎,自从他的眼睛看不见颜色之后,时常头痛,夜里会经常失眠,要不是身体底子好,还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韩禛猜到他二哥在想什么,朱老夫人亲自来赴宴,说明是为了孙女的婚事来的,他看出来二哥喜欢周舒窈,但不知为什么隐忍克制。 另外,承庆侯的侯夫人,今日对徐夫人也格外亲切,是为了女儿潘湄来相看韩晏的。 看似和谐的场面,实则暗潮涌动,乱成一锅粥,纷纷扰扰间,只有韩纾夫妇,恩爱如初。 韩禛放下酒杯,头疼得快要裂开。 他从前不明白成婚有什么意思,两个人牵绊纠缠,有了爱人便有了软肋,有了软肋便会授人以柄。 如今他才明白,牵绊纠缠只是一面,而好的婚姻,是可以互相支撑,相伴到老,就算全世界的恶意朝向你,也会有那么一个人,无条件地与你并肩。 他想光明正大地站在静芸身边,保护她,拥有她,占据她。 当初静芸是真心喜欢他,才会粘着他,抱着他,搓他脸,亲他嘴…… 他活该抱着曾不屑一顾的记忆,遗憾后悔。 他对此束手无策,走进了死胡同,应该寻找出路,是不是应该卖一点可怜,博取一点同情?或许有用呢。 静芸并非没看到韩禛在那灌酒,她扯了扯嘴角,显着他酒量好了。 韩禛喝完酒,脸色愈发地白,他这张脸还是很俊秀的,不然也不值得她当初下血本去养活,但静芸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 华京人杰地灵,什么好模样的青年才俊没有?非得看他? 想到这,静芸就不再去看,直到宴会结束,她准备回寿康府,瞧见韩禛换了件衣袍,叫住了她。 “怎么了?”静芸不耐烦地停住。 “你,能不能……”韩禛欲言又止,“我有东西想给你,你能不能等我一下?” 静芸有些诧异,这人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从前,她喜欢韩禛,对他好,可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对她的真心视而不见,如今,两人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韩禛倒反过来向她示好了? 她又不是什么烂药材,要被人挑挑拣拣。 “我不要!” 韩禛刚把柳叶刀拿出来,就被拒绝了,他难得一愣,这是他弄丢的,想来静芸看到应该会高兴吧。 他不会哄人,显得有些笨拙,说是礼物,好像也有点不太诚心,不过静芸想要什么他都能给。 静芸看到那柳叶刀,也一愣,咬了咬舌尖,那柳叶刀是爹娘送的,对她来说,意义非同寻常,她张了张嘴,做人要有骨气,就算他找回来又能怎样? 当初他连一个小小的柳叶刀都容不下,还指望他日后变得好心吗? 韩禛就静静地看着她,以为静芸深呼吸是要改口,最后得到的还是一句斩钉截铁的。 “不要!” 她不需要他了。 两人僵持不下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叫静芸回府。 又是程邈。 韩禛只是在静芸面前露出可怜巴巴的模样,他看着程邈朝他微微抬颌,接静芸回府,眼底写满挑衅。 韩禛轻笑一声,有时真想卑劣下去,把人强娶回家,大不了让静芸恨他一辈子。 - 程邈的车马向来都是大一些的,要确保能放得下车舆,他与静芸面对面坐着,不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 自从来到寿康府做府医,静芸十分珍惜每一日,免不了去为这些人着想,谋好差事,若是能受些赏赐,涨些俸禄是极好的。 她在想,程先生有一条腿是好的,那有没有可能有一日,他可以拄着拐杖站起来呢? 就当程邈问她在想什么时,静芸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反倒是让程邈一愣。 谁会不想自己变好?程邈在静芸面前向来是从容的那个,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很少在静芸面前露出不确信。 “可以吗?” “先生,我父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医骨圣手。”静芸讲起父亲时,神色骄傲,“我也跟他学了一些,等我回去研究研究。” “哦,那我就等静姑娘好消息了。”程邈点点头,弯起眼睛,“不过想不出来也不必担心,我不会为难姑娘的。” 静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眉毛,既然先生都相信她了,那必须要全力以赴了。 “静姑娘,也多为自己着想着想,既然来了寿康府,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程邈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这话像是潺潺细流,流入静芸的心,曾几何时,她想要向上的初衷,就是不受人欺负。 想来她应该是幸运的,来到华京后,也是有真情的,徐夫人对她就很好啊,只有韩禛那个坏人欺负她。 有了殿下照拂,她如今不怕了。 “谢谢先生。”静芸笑得很开心,程邈却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初失意后,入寿康府做幕僚,自以为机关算尽布局,没有丝毫犹豫,也不会心软。 唯有对静芸,她太真诚了,把她当做棋子,还真是有些于心不忍,既然进了门,那就日后弥补吧。 静芸听了程先生的话,每日可有的忙了,有空时去练练骑马,提着木桶锻炼身体,她得多攒点力气,这样打人才能疼。 某日清晨起床,她照例听着良医正训话,为府中幕僚侍从瞧病,为殿下调理身体,抓药熬药,每日也忙得很。 日子过的平静,某日寿康忽然召见韩禛,静芸听闻后,故意规避别在院子里碰到韩禛,却被孙医正找了茬。 说她心不在焉,懒惰至极,劈头盖脸地一通骂,但静芸没放在心上。 孙医正看着她油盐不进,开始往她心口捅刀子,拿她与韩禛的往事说事,这下她是真有点要发火了,一旁的女医霍香在帮腔,她是孙医正的徒弟。 怎么到哪都有姓霍的跟她过不去。 恰巧此时,郑嬷嬷过来后,所有人都偃旗息鼓。 殿下召静芸前去,为两日后太后生辰做准备,寿康要带静芸入宫。 说心里不害怕是假的,毕竟那是牢狱之灾,不可能完全忘记。 殿下很体恤她,说若是不想去就不去了,静芸摇摇头,总有一天要面对的。 劫后余生后,她也没有什么好退缩。 进宫这日,静芸穿得格外素 净,仿若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即便是在寿康殿下身后,也难以让人忽视。 在进宫前,静芸已在心中想了好久,辗转反侧地夜不能寐,但真正这一天来临,静芸内心却是出奇的平静,还往脸上涂了些胭脂,跟在殿下后面,心中有底气,可当看到高高在上的潘太后时,还是会心有余悸。 文武百官为太后祝寿,清凉寺也派人送来寿辰贺礼。 潘太后年轻美艳,身穿着华服倒是有种违和,故意画着浓妆来压气场,接受刘玹带着满朝文武的跪拜。 荣焉长公主怀有身孕,便没来宴席上,可见潘太后还是很疼她的儿女。 静芸觉得人性实在是复杂,就像是太后她那么爱自己的子女,却忍心杀别人的子女。 从殿外到殿内,静芸始终站在寿康殿下的身后,她有一瞬恍惚。 原来站在台阶上,是这样的感觉,好似是神仙俯视众生。 怪不得人人都想要走仕途,争前途,为了名利不择手段,原来是想体验做神仙的感觉。 静芸有点明白,从前韩禛是怎么看他的,不过风水轮流转,如今站在高处的是她。 想到这,静芸目光不经意略过殿下的韩禛。 今日他身穿朝服,头戴梁冠,还真是像个人,接着又看到洛易,两人隔空对视,相视一笑。 韩禛目不斜视,却将一切尽收眼中,轻抬眼皮,斜睨一眼洛易。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韩禛自然了解洛易,他知道洛易想要送静芸东西,但当时送了也就送了,他也没提防什么,偏偏没送出去,就很可疑。 洛易是军师,运筹帷幄的谨慎,但面对静芸谨慎个什么劲。 回想起洛易曾说静芸好看,从前没防备,这回他是不得不提防了。 潘太后看了一眼静芸,露出母仪天下的笑,对着寿康说:“尚书有云,慎简乃僚,婋儿就是太心善了,府中幕僚万要谨慎,一时不察,落入圈套就不好了。” “多谢母后教诲,孩儿谨记在心。”寿康哼笑一声,目光不经意略过张泽,正色无声。 此话一出,程邈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垂眸轻笑,他没去看太后,而是转眼看向静芸,选了块好看的糕点,递给静芸。 静芸站在后面,听不懂这些东西,看到程先生给她吃的,谨慎地没着急上前,但程邈也没动,她是怕先生的手举酸了才上前半步接过糕点的。 反正她身边都是自己人,殿下都没说什么,吃块糕点怎么了,静芸尝了一口,两眼放光,寻常宫廷糕点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怎么这个如此好吃呢? 韩禛坐在对面阴影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周遭的人感受到了寒气。 宫宴上本就没有多少光,韩禛眼睛看不太清,再努力都看不清程邈递给静芸的是哪个糕点。 该死的老狐狸。 那日在池塘边,他就知道血书是谁搞的鬼,事情已经过去,多说无益,他把程邈丢下去,已算是仁慈。 但程邈是真狡猾啊,偏偏还叫静芸去给他看病,韩禛一时都分不清,程邈只是想挑衅他,还是真对静芸动心。 头又隐隐作痛,韩禛发觉自己没了静芸的偏爱,简直是毫无胜算啊,还真是造化弄人,他一个常胜将军,在情场里,竟然毫无胜算? 人生未尝过的挫败,一点点侵蚀着韩禛,不知是酒太烈,他感到一阵心口灼烧,离席去吹风。 御花园安静得只剩虫鸣,韩禛酒量很好,不会轻易醉,他却越来越喘不过气,仿佛有只大手,紧握住了他的心脏,浑身的血脉全都一股脑地往下冲去,在窒息后泛起酸胀的痒。 韩禛第一念想是,是中毒了,第二个反应过来,寿康府有奸细。 韩禛眼前看不见,直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是他熟悉的温度与触感。 静芸看到殿下让她出来寻韩禛,离老远就看他弯腰抓着旁边的花枝,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这人懂不懂爱护花草啊? 静芸满心嫌弃地走过去,便见他满脸苍白,脸上还浮上可疑的红,双眼迷离,脚步虚浮,瞬间意识到不对。 “韩禛,你怎么……” 静芸话音刚落,韩禛就像是饿虎扑食一样过来抱住她,滚烫的眼皮贴着他的颈侧,贪恋地嗅着她颈间的香气。 混蛋啊。 好在静芸有一把子力气,勉强地扶住韩禛,避开不远处的侍卫,将他拖入花丛中。 25. [锁] [此章节已锁] 御花园中侍弄花草的宫女们,为庆贺太后生辰,早早地为花掸上清水,让鲜花更加娇嫩。 静芸拖着韩禛进来,摇曳花枝顿时下起小雨,露水落在韩禛的脸上,消散了些毒热,他又去寻静芸的唇,清冷药香近在咫尺,他尚存的一丝理智,没有去碰。 静芸轻哼一声,这人还好有点自知之明,不然她就把他丢在这,不顾他死活,如此想着,搭上了韩禛的脉。 静芸的手又柔又滑,搭在韩禛的手腕上,切脉时微微用力,粉嫩的指尖泛白,似一朵粉白含苞待放的花蕊。 好想……含在嘴里。 他怎么好像能视色了? 他不想静芸对他的印象再坏了,可压抑在心里的渴求,如潮水迸发,几乎将他淹没。 静芸冷静地看着韩禛殷红的嘴唇,视线缓缓移到他的脸上,瞬间明白过来。 是合欢散。 这药其中有些北突西厥传来炼制的几药材,纵使是静芸也不知其药性,得趁早解毒才行。 想到这,她过去开解他的衣带,朝服的料子是真好,握在手里冰凉滑腻,上面都是针脚细腻,衬得肌肉紧致有力。 衣袍穿在他身上算是没浪费料子,死韩禛,也就皮相尚可。 韩禛恳切又不可置信地看着静芸,雀跃得跳了跳,沉静双眸泛起点点微光,满脑子都是不堪。 韩禛在心中责问自己,明明就是个污秽不堪的人,装什么清高? 不需要这些毒,他只看一眼静芸,就已毒浸脏腑,病入膏肓。 他又些不确信,静芸难道还愿意救他吗? 他真的可以吗? 好在没人能听到他脑海里在想什么……不想让静芸劳累,刚要去解腰带,胸口传来针扎的痛,他刚闷哼一声,就听耳边响起不耐烦的“啧”,他的嘴被捂住,静芸剜了一眼:“别叫!” 早知道这样能让韩禛安分,当初韩禛扔她东西的时候,就该一个巴掌扇过去…… 静芸手捏着银针,眼神狠厉,对准穴位,稳准狠地扎进去,韩禛顿时出汗,打湿额前发,略显凌乱。 静芸拿出手帕,捂住韩禛从嘴涌出的血,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疼……”韩禛渐渐清醒过来,但又不想完全清醒。 静芸笑了,浑身刀疤的将军,看着刀枪不入,也会喊疼啊,小小银针都受不住,可见也就纸老虎一个,她心中不屑。 “我以为。”韩禛接过手帕,漫不经心地说,“你会那样……救我。” 此时韩禛衣衫半敞,说什么话都显得很不正经。 怎么,在太后宴会,难道她还舍身相救啊,万一被扣上个秽.乱宫闱的帽子,还活不活了。 就算不是太后宴会,她也不可能舍身,又不是调.情,谁傻啊。 “我告诉你韩禛,你要上了我们这艘船,就给我好好的,别动什么歪心思,省得连累我们大家。”静芸举起一根手指,指着韩禛鼻尖,低声警告道,好像在训狗。 韩禛目光滑过她的指尖,也不知为何,就是想笑,毒性在体内消减,但热并未消退半分,半晌,胸膛震出沉闷的笑。 从来没人敢对他颐指气使。 陌生,太陌生了。 之前拉不下脸面当狗,吃了教训后,事后必定绕着主人,摇尾乞怜。 “好。”韩禛眼眸的笑要溢出来了。 静芸皱眉,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别是在憋什么坏吧,她适才为韩禛把脉,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你头会经常疼吗?”静芸边收针边问。 “嗯。”韩禛有些疑虑看向静芸,他缓过神来,借着微弱的光,确定他能看到些许颜色了,嘴上却说着相反的话,“我……看不见颜色。” 他哑着嗓子,此时不装可怜,更待何时? 谁能成想这下以毒攻毒,眼睛好些了,算是因祸得福?但他这招也算叫博取同情。 静芸没有同情心,脑海里蹦出个小人,叉腰仰天大笑,这就是报应啊,忽然意识到不对,上去扒开他的眼睛,左看右看,韩禛眼睛生疼也没敢吭声。 “看不见颜色很误事的。”静芸瞄了一眼他,“你怎么早不说啊?呈什么英雄?太自以为是了吧。” 若不是静芸,韩禛从不知道,被骂是一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请愿静芸多骂他两句。 “你愣着干嘛啊,起来啊。”静芸只是奉命出来,顺手救了个人,难道两人还一直在花丛中,她刚起身,就又把韩禛按了回去。 是韩柯和寿康。 静芸下意识地去挡住韩禛的眼睛,但她手小,他鼻梁又高,没挡住,两人一起看到韩柯吻了寿康。 静芸看到韩禛愣了一下,原来他不知道自己三哥胆大包天啊。 你要说韩家这三兄弟,一个比一个年少有为,也一个比一个胆大,只有韩禛是胆小鬼。 就在此时,刘玹从不远处走过来,旁边的两个小嫔妃,正在争风吃醋,为的是一个纸鸢的归属。 静芸目光一暗,这都是什么鬼热闹,有一日还能看到小屁孩皇帝,在这荒唐地闹笑话? 想到这,静芸抓住韩禛的衣领,低声说:“你要早说华京是这幅景象,我就不来了。” 不过不管怎样,都不能让他发现韩柯和殿下。 韩禛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静芸眉眼间聚起惊恐,大叫一声,“来人啊,韩将军晕倒了!”期间不忘用眼神警告他配合,韩禛眉间聚起笑意,头一歪,晕了过去。 - 太后坐堂前,她知道今日寿康必定不会安分,所以才堵住她的路,而这几日有耳目来报,说是寿康府进了许多药材,不知是不是在试合欢散秘方。 那日她在藏书阁与子润共赴云雨时,一时不察用多了量,而她昏迷这段时日,只有太医院的心腹冯梦泽在一旁服侍,她那行事鲁莽的哥哥承庆侯,万一遗漏什么线索呢,授人以柄呢? 果不其然,她们发现了合欢散。 好在她在寿康府耳目众多,提醒了她,也好提早谋划,绝不会落下把柄,到寿康的手上。 她想着早早以身体不适,结束这场宴会,谁成想韩禛还中毒了?大都督府刘正虽未亲临到场,但左右都督都在,这事瞒不过去。 在文官的眼里,武将只有战时有用,平日里都是些难以应对的刺头,但武将看武将就不一样了,平日里互看不顺,但真一出事,反倒互相帮衬。 韩禛被毒晕了哪能行啊,那些个正直的武将,一个个跪到太后面前要说法。 寿康一见眼前,嘴角勾起笑:“静芸,你说韩将军中的是什么毒?” 静芸恭敬地站出来,没有抬头,脖子有些僵硬,她实话实说,韩禛中了媚药,药理强劲。 “绝不可能!”太后打断静芸的话,“谁会在哀家的宴会,对一个武将下、下什么媚药!传出去,岂不是……” 寿康也没想到,这到底是哪一出,她看向程邈,应该不是她的人所做,若是想要毒害韩禛,大可用什么砒霜鹤顶红,一击致命,为何要用媚药?这太说不过去了,难道说还有人想要查合欢散? 莫非是韩禛自己给自己下的毒? 寿康眨了眨眼,她想不明 白,无论是何种,这都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韩将军乃是我大周栋梁之才,此事必须严查,如此一来,既还韩将军一个公道,也是还母后一个清白。”寿康话说道这,众人似乎满意,但她忽然看向刘玹,意味深长地问道:“陛下以为如何?” “朕……”刘玹胆怯地看向母后,“允、允了。” 这案子说出去丢了皇家脸面,太后指派司礼监与御卫核查,寿康知道若无实据,若要让宦官插手,只会多个替罪羊。 揭发张泽这事,还得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是要铲除她府中的奸细。 恰好此时,民间有一名为《醒世惊语》话本横空出世,字字不提皇家秘闻,但句句全是指向,宫宴媚药事还未有着落,那话本里就写得五花八门,一时畅销,看得百姓津津有味。 胡诌乱写才精彩,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话本,竟能掀起如此轩然大波,静芸也去偷偷买来看看,还悄悄给她好姐妹周舒窈分享,但周舒窈好似对此没兴趣。 这几日,殿下与程先生忙着抓奸细,静芸也帮不上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凭着腰牌来去自如,去给韩禛治眼疾。 她每日为韩禛针灸,确定他暂时死不了,就去找徐夫人喝茶闲聊,再向夫人请教射艺。 对于静芸来说,劫后余生的每一日,都不应该浪费,多学点技艺,正所谓技多不压身。 自从她克服骑马恐惧,应对自如后,静芸就觉得天下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射箭嘛也是一样。 琼萼园中的树叶微黄,树干中央,挂着草靶,徐夫人也穿着郁金绣花袖衫,内搭月白交领衬衣,茶褐色马面裙,发髻利落,没有繁重的头饰。 静芸身着银白兰草绣花纹袖衫,浅清绢带系带缚袖,天蓝马面裙,素净又可爱,专注地瞄准靶心,并没有因为谁的注视,便失了方寸。 沉肩,凝神,定气。 “嗖”地一声,箭矢破空而出,稳入靶心,落叶震颤得簌簌而落。 “漂亮!”徐夫人拍掌,拉起静芸的手,感慨道,“芸啊,你要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若是换个人说这话,好似是看静芸好来攀亲戚一样,但徐夫人就不一样了,当初在侯府时,对静芸便是照顾有加,绝不是贪图她的前程。 徐夫人顺带冲着韩禛抬了抬下颌,“韩将军,怎么样?你正好有空,要不要给指点指点?” 韩禛不语,轻轻摇头,母亲的弓箭之术,无需他评价,他只是迫切地想知道,静芸何时能看他一眼? 徐夫人攥着静芸的手,悄声地问,“静芸,你说我儿子中毒了,日后不会不中用了吧。”说完,看了一眼他的傻儿子,因病休沐几日,天天跟在她和静芸屁股后。 韩禛嘴角笑意瞬时顿住。 这是什么话? 静芸忍俊不禁,煞有其事地说:“难说。” “哎呀啧。”徐夫人一副儿子没救的样子,“静芸啊,让你费心了,天天来给他针灸,他皮厚,你不用手下留情哈。” “一定。”静芸郑重地点头,收了弓箭,看向韩禛,没说话,歪了歪头示意他跟着,尽显高冷。 卫戎在一旁,悄悄地看向韩禛,在他印象中,从小到大,他家将军就没对谁低过头,即便是大将军在家时,韩禛也是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更别说给他脸色看。 然后他就见鬼了一样,看到将军乖乖地跟在静姑娘身后走了。 不是去挨针扎吗?怎么还那么开心? 韩禛突然转性,不知道他自己适应的如何,反正他身边的人,全都感到毛骨悚然。 26. 追妻中 韩禛的房中香炉余烬的白檀,还环绕着淡淡的木香。 那是静芸最熟悉的味道,她曾经在冬日,喜欢钻进韩禛的怀里,贪恋地索取他的温度与香气。 一个人的冬日太冷,静芸时常以为,自己会被冻死在某个冬日,遇到韩禛后,她不敢相信一个人的怀抱会有那么暖,才会时常往他的怀里钻取暖。 后来才发现,原来韩禛要比冬日还要冷。 静芸用酒净手,艾草熏银针,一时间思绪万千,她果真是心善,竟还好心地来给他治病。 韩禛乖乖地坐在那,背着天光,眼神有片刻失神,刚好静芸抬头,看到他这样子,仿佛回到了从前。 从前韩禛失忆时,就是这样坐在,任由她摆布,医治也好稀罕也罢,他都很乖,那张嘴也说不出扎人心的话。 寸许银针,质地温润,泛着柔和的光,静芸捏着银针,捻转之间,银针缓缓没入穴位。 艾草香混着静芸身上的淡香,缓缓地将韩禛包裹缠绕,针刺入皮肉的酸胀,蔓延至心尖,他莫名地想起从前,静芸握着他的手,教他在她身上找穴位的场景。 韩禛看不见时,触觉便格外灵敏,静芸灵动的指尖,拂过浅薄嫩肉,便能撩拨起清浅的热,如今眼能视物,那种感觉却也未减分号。 膻中穴、中庭、鸠尾……中脘、气海、中极。 韩禛捻搓手指,恍如昨日,内心的渴望在此刻破土而出。 有几个穴位是在小腿,静芸尽职尽责地蹲着,找准小腿上的穴位,仔细地扎进去,一抬头便撞入韩禛阴郁的眼眸中。 他静坐在那,静芸却在沉静的双眸中,看到掀起的惊涛巨浪。 静芸起身时,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也是她最熟悉不过的东西,曾经是她最好的玩伴。 韩禛微微吸气,眉头轻蹙,眼底似有无奈,为了不漏形,他已经很克制了。 可静芸离他太近了,根本没法控制。 “啧。”静芸后退半步,捞过来椅子,抱着椅背面对韩禛,防备得死死的,漫不经心地说,“还扎着针呢,你老实一点,别想东想西的,别暴毙而亡。” 很显然,静芸是在危言耸听,当然韩禛也没被吓到,他只“哦”了一声,眨眨眼,看着端坐的自己。 难道他不老实吗? 除了他不可控的那个。 不过想来两人就这么对望着,没有旁人打扰,静静地呆着一会也很好。 韩禛心里如此想着,抬头看着静芸,不知从哪里拿出话本,一本正经地看着,不用想,那上面的故事,定是写的妙趣横生,不然静芸也不会露出浅浅的酒窝。 不是对望,是他单望。 单望也好,总之别望不到。 韩禛对自己性情大变都感觉到诧异,静芸还愿意来为他治病,他是该说一声谢谢。 “谢谢。” 静芸单眉一挑,拿下书,望向韩禛,依旧是防备的姿态,“我如今医治你,只是作为殿下的府医做分内的事,不是心甘情愿的事。” 从前她心甘情愿时,也没见韩禛多感激她啊,既然日后免不了相处,那话就该说清楚。 韩禛静静地看着静芸,心口的酸涩仿佛只有看到她时才能缓解。 针灸的时间差不多,静芸手脚麻利地把扎成刺猬的韩禛,恢复原状。 “殿下,程先生,还有你,又或者是京中权贵,无论是谁,只要是生病来找我,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是病人,没什么两样。” “程邈,他还找你看腿了?” 韩禛死死地盯着静芸,眼底蒙着一层沉郁,紧了紧牙关仿佛恨的要把程邈嚼碎,心里大叫一声,老不死的啊~ 乱石怎么没把他砸死呢? 他知道此人是为了算计他,怎么越来越就不对劲? 静芸指尖一顿,她说了那么多,只是想表达他没什么特别的,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谁找我来看腿,我都得看。”静芸收起银针,潇洒离去。 韩禛坐在那,那次中毒眼睛也没有完全好,但经过静芸几番医治,能看到色彩愈发地清晰。 他不知说什么,只觉得一个人千防万防,防不住东南西北的妖魔鬼怪,即便他是在站擦战场上有通天的本领,可面对静芸身边的莺莺燕燕,也不免有些束手无策。 他得多安插几个眼线了。 - 暑气渐渐消散,晴昼破晓,满地皆是清露。 静芸站在队伍之间,打了个哈欠,这几日不知孙医正是怎么了,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训话,立规矩。 也是,最近寿康府在抓奸细,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帽子,自然是要处处小心。 连续几日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静芸看孙医正才应该是被抓走的那个,省着在这折磨人。 刚想到这,静芸忽然被叫了名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推了出去,她皱眉看向 “别以为你戴着殿下赏赐的玉佩,就可为所欲为,在这良医所,是我说了算。” 孙医正气吞山河地训斥道,但静芸根本不吃她这一套,而是在想,这人每天都跟她们一样早起晚睡,怎么骂人还能如此有劲? 正当孙医正骂得正上头时,忽然有侍女来报,说是驸马情况有些不好,殿下命医官赶紧去看看。 驸马病了许久,定是好不了了,想要置身事外的医官,恐怕触霉头,都不想去看驸马,每次都是孙医正挑选几个医官亲自过去瞧病。 很不幸,静芸今日是被挑选的那个。 静芸从来没去过驸马的院子,明明是夏日,踏入院中,却感到一阵阴凉的风。 她心头微微一颤,驸马院子在整个府院的最北角,墙壁上挂满了红绳铃铛,院中有一口井,上线封上了纵横交错的绳索,连窗口都贴满了黄符,说不清是就祈福还是诅咒。 而这还不算完,一退开门才是真正的可怖,屋子四面八方挂满符咒,满是白烛台随风摇曳,屏风之后散发着阵阵凉气,屏风之上是一只凶兽,直接把半夏吓哭了。 孙医正上去就是一巴掌,半夏可怜地捂着脸,止住了哭声。 “静芸,你去给我掌灯。” 静芸胆子还是大一些的,毕竟从小就是一个人,在红霞镇时,傍晚院里进黄鼠狼什么的,都是她护着韩禛,握着砍刀呵走。 但若是看到面色铁青的驸马,形如干尸地躺在那里,再加上周遭都阴森可怖,还是叫人心头一凛。 静芸咽了咽口水,她见驸马那面色,还有闭气上不来的状态,恐怕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盈动的烛光,落在孙医正专注的脸上,她拿着细针,却迟迟不肯下针,静芸握着灯的手一紧。 介于有前车之鉴,静芸怕又被栽赃陷害,想要悄悄地退出去,灯光不免晃动,忽然她的手腕被握住,毒辣的目光朝她看过来,死死地抓住她不放。 静芸心想完了,不会又要栽赃她吧,果不其然,孙医正忽然大叫起来,叫声扑灭烛火,很快就招来了人。 “来人啊,有人谋害驸马!” 静芸眉头微微一皱,若是她是头一次遇见 这种事,说不定会惊慌失措得像个凶手。 只可惜,她经历过一次,便能冷静地想着对策。 侍卫破门而入,不知过了多久,寿康才从前厅过来,只站在门槛前,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殿下!殿下,是静芸,她救治不当,害死了驸马啊。”孙医正哭天抢地地为驸马鸣冤。 静芸问心无愧,见驸马那样子,定是之前就被人毒死的。 可她一抬头,看到了寿康身后跟过来的韩禛,他今日是来议事的,恰好遇到此事。 她不该寄希望于任何人,如何摆脱嫌疑,又不能把事情闹大?可把她难得说不出话。 寿康缓缓地走近,一把将屏风扯掉,仿佛丢了魂一般,看着已经断气的人,眼眶的泪一点点地流下来,接着哭得颤抖又无助。 “殿下!此事都是静芸一人之责,是她害死了驸马啊。”孙医正以头抢地俯首,说的情真意切。 如此大祸临头,静芸什么也不说,也不为自己辩解,就这么看着殿下。 “呵。”寿康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缓缓起身,“孙医正,驸马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孙医正并非看不出来那是毒杀,可她自入府以来,便密切关注驸马的院,她也知道,太后怀疑驸马所伤有蹊跷,可她医术不精,看不出蹊跷在何处。 但太后给她的命令是,寿康殿下身边不能有亲从,可静芸来了以后,便成了殿下最得力的助手。 她想尽一切办法,给静芸使绊子穿小鞋,这姑娘像是个滚刀肉一样不好对付的,拿她根本没办法,必须尽快除掉,只能将计就计出此下策。 “静芸,你说。”寿康哑着嗓子问静芸。 “我……”静芸将心里话说出来,“我与驸马无冤无仇,根本不认识,为何要杀他?” 那是她在牢房时,心里愤恨时,想的就是这句话,她和太后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 如今这股憋闷的火,终于发泄出来,她指着孙医正:“是她迟迟不肯下针,误了驸马的病情。” 这话真假参半,前一句是真,后一句是假,就算是下针,驸马也无力回天了,静芸学会了取巧,至于殿下信不信她…… “孙医正,职责有失,致驸马死,即刻杖毙。”寿康干脆利落地说。 谢天谢地谢观音,静芸差点当场哭出来,余光瞥见韩禛,不想被看笑话,又忍住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孙医正被拖出去时,还在苦苦挣扎得喊冤,凄厉声环绕整个阴森恐怖的房间。 寿康面色如常,只有微红的眼皮,才感知到她哭过,她扶着静芸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为她捋了捋褶皱的衣袖,嘴角勾起一抹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去替我送送韩将军。” 静芸在前面走着,韩禛在后面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几次都想叫住静芸慢点走,还没说出口,就见静芸脚下一软,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她。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静芸经历过一次,深知这其中的凶险,身居高位人的一句话,压在她身上都是灭顶之祸。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她赌的可是长公主的垂青,自从入府以来,长公主对她不薄,可她也深知寿康殿下的手段。 殿下对她固然好,但她怎么敢把期望再全都寄托到一个人的身上? 静芸缓过神,强撑着起身,她看向韩禛,生怕他说出什么“跟我走”的话,她没有力气去应付他,刚要开口赶他走。 “我错了。”韩禛说。 静芸一愣,“啊?” 27. 追妻中 青天白日的见鬼了。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韩禛吗?竟然会说“错”这个字?从前他眼睛看不见时,做错事也只不过默默地拿头来拱她,什么都不说。 毋以人微而轻之,韩禛好像今日才明白这个道理。 从前,他觉得静芸无法适应华京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再去迎合那些权贵,游刃有余地活着。 但在此刻,他看到了静芸身上的勇敢、机敏、坚韧。 她是个宝贝,只是生错了地方,幸好他把她带回来了。 “静芸,祝你前途无量。” 他不再想要带她走。 而是让她去做想做的事。 他会为她保驾护航,韩禛心里想,眼神很真挚得像认了主一样,但面无表情,看上去有些诡异。 驸马刚死,静芸还没缓过来,怎么感觉是韩禛在嘲讽挑衅她呢? 什么前途无量?这是祝福还是诅咒,静芸对韩禛极其防备,没回,转而说:“门在那边,你自己走吧。” 韩禛顺着静芸手指的方向,看着门口,微微闭眼笑着,虽说心中舍不得,他总不能刚夸完人家就后悔,赖在这不走。 于是强装镇定地走了。 早知道,就不和离了。 那他也太大言不惭了,回想两人成婚简陋,实在寒碜,总不能白吃白喝白占。 韩禛心里盘算着,即便静芸还在讨厌他,就已经开始盘算成婚的事。 驸马都尉潘束薨殁的消息,一经传到宫中,太后听闻,悲痛不已,破例举朝哀悼一日,礼部奉旨备仪仗。 内侍持衣招魂,灵堂中香火昼夜不断,而寿康长公主伤心欲绝,倒在床上一病不起,只有静芸在身边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服侍,立了头功,名正言顺地做了良医正。 太后听后砸了香炉,寿康才不会哀悼呢,处置了孙医正,一举两得,寿康指不定会怎么高兴呢。 出殡发引后,寿康躺在床上,思绪万千,回想起她与潘束过往种种,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是什么滋味,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她曾深入宫,向父皇哭诉潘束的种种恶性,却被潘贵妃拦在外面,趁着先帝不在,对寿康狠狠地言语羞辱。 潘束的坠马是意外,他昏睡不醒却不是,寿康知道,自己必须要为自己撑腰,这世道谁都靠不住,包括韩柯,韩柯不能再搅在这浑水里了,不如趁此机会,当断则断。 “微臣韩柯,叩见殿下。”韩柯心中是喜的,他知道只有潘束死了,他才有机会做这个驸马都尉,就算不做也好,他就以如今的身份,默默地守着殿下一辈子。 房间里,静芸静静地在一旁站着,韩柯自然没求到梦寐以求的赏赐,回以他的是无尽的沉默,弄得人心不安。 “本宫会给你赐婚。” 寿康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听得韩柯心神不宁,掀起惊涛海浪。 “殿下,微臣不明。”韩柯的声音微微颤抖,能听得出来他的心都碎了。 “你心悦周姑娘吗?或是京城各家士族贵女,你喜欢谁?本宫替你赐婚。” 寿康冰冷的声音,顺着纹丝不动的帷幔,传到韩柯的耳朵里,他看了一眼静芸,他知道静芸是他们的人,可说话还是要克制。 静芸心里慌极了,她不想再知道这些杀头的事,恨不得堵住耳朵。 “殿下明知微臣心意,何必……是微臣做事不周吗?”韩柯不明白为何寿康会对他如此绝情,明明是寿康选择了他,为他种下情蛊,捏着他的下巴问,愿不愿意成为她的药。 他愿意,他心甘情愿,为了寿康做什么都可以,即便无名无分也好,为什么对他如此绝情?莫非从一开始便是利用? “韩御医。”寿康顿了顿说,“你回去吧,本宫累了,静芸,替我送送韩御医。” 静芸抿唇过去,看了一眼韩柯,她也不知说什么好,总之殿下做的都是对的,她不敢多言,生怕韩柯问她什么。 但见韩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像也无心问她什么,只在出府一刻,用没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麻烦静姑娘,帮我回殿下,不必为我费心赐婚,我这辈子不会娶任何人。”韩柯说完,心尖激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头也不回地钻进马车,终于撑不住落下两行泪。 静芸看着远走的马车,叹了口气。 驸马下葬,临危受命做了良医正,她忙前忙后,每日带头哭丧,眼泪都不够用,实在不想再掺和旁人的私事,但毕竟和韩柯有些交情,她还是做了传话人,并把汤药端到殿下面前,好在殿下没有为难她,而是换了个话题。 “静芸,这几日辛苦你。”寿康轻声地说道,“想要什么赏赐?” 静芸似乎不知道自己立了多大的功,驸马这事是因为静芸,才让事情变得简单起来,寿康怕静芸觉得自己受之有愧,难担此任地推脱。 静芸确实是如此想过,可仔细一想,做良医正还能涨俸禄,也没什么不好的。 “殿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涨点,这个俸~禄~”静芸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酒窝陷下去,她怕自己要的太过分,“不是说殿下待我不好,原本府医的俸禄,就已经很丰厚了,我……” “就要这么点赏赐?”寿康打断她问道。 静芸愣了一下,这是叫“点”吗?她在长公主府做差事几个月,俸禄不说,加上赏赐,后半生都不用愁了。 “送你套宅子吧。”寿康语气平淡,说的就好像是送你一个白菜一样简单。 “啊?” “俸禄可以涨,宅子也必须有,你是本宫的良医正,必须自立门户,日后若想寻夫婿,那也得是赘婿,这样本宫也不怕我的良医正,被人拐跑。” 寿康慢条斯理地说,一字一句,听得静芸有些晕眩。 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寿康有自己的考量,她不想费尽心思培养的左膀右臂,去给人家做夫人娘子管理后宅,若是如此,她的良医所怎么办? “你不想成婚也罢了,若是想成婚,京城中青年才俊令你挑选,还有,静芸,日后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必解释,你是本宫的人,说对说错,没人敢反驳你。” 静芸憋回去想掉的两个泪疙瘩,立马跪拜谢恩。 殿下真是活菩萨。 - 自立门户。 这事对静芸来说,不算稀奇,她很小就自立门户了,她把家里一亩三分地照顾的很好,即便多了个人也是一样的。 可她从未照料过那么大的一个宅子啊,这宅子虽说肯定比不上京中权贵的府邸,可对她来说一个人住三进院的宅子,也是很大了啊。 普通的八品官只有两进,而静芸得到的赏赐是三进院的官宅,外加药房,还有一个小后花园。 八品小官往往只有三五仆役,寿康特地从长公主府中精心挑选十余人,来服侍静芸,管家婆子,门童,仆妇,杂役…… 还让亲信卫枕来给她做侍卫统领。 寿康殿下不是菩萨是什么? 静芸宅子离寿康长公主府不远,她去府中做事也很方便,这几日她来回往返,也不觉得累,反而更有劲头,那些对她不敬的女医,也都纷纷投来羡慕的眼光,方知殿下对静芸的宠爱,与巴结静芸的重要性。 就连从前跟着孙医正的女医们,也安分守己地听她的话。 不过静芸请示殿下,想把后花园改成小医馆,如此一来可以收容病患,毫无疑问,殿下应允了。 对于改良宅子这事,殿下专门从幕僚府选了一个善工之人,名叫柳愈,听闻是工部侍郎柳铭之后,因卷入一桩冤案,家族落寞,幸得寿康殿下垂青,这才入了幕僚府。 柳愈不善言辞,两人每日朝夕相处,静芸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也只会回两句“嗯”“啊”的,这让静芸一时间陷入理解徐夫人的处境。 二人相处中,只有谈论起机关木具,柳愈才会多说两句。 要说寿康没有私心那是假的,她当然害怕静芸回心转意,特地选了个俊朗少年,在静芸身边服侍她。 这人是寿康按照韩禛的模样,精挑细选出来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性格好,与韩禛脾气完全相反,除了不爱说话。</ p>两人一同出入二府之间,带着卫枕和半夏,去铺子里买东西添置家用,四人形影不离,也没看到有人暗中观察。 韩禛食欲不佳,头疼得折磨整个人精神恹恹,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嫉妒前妻有了好前程。 实则他是在盘算怎么住进静芸的宅子。 洛易来给韩禛送军户名册,就见他撑着头,手中的文书半晌都没翻一页,他低声叹气,韩禛向他看过来。 “我说韩将军,中秋快到了,你打算如何过?”洛易有意无意地提点道。 “中秋。”韩禛低垂眼眸,“我不去宫宴,和将士们一起过。” 他心里盘算好了,今年侍御医来军营,他请示殿下让礼部把静芸的名字也加进去,为了显得心诚,他一会就去静芸宅邸,亲自去请。 谁成想,洛易和他想到一块去了,韩禛定定地看向洛易,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那年冬日,洛易未送出去的东西,他偷偷地看过。 不过那时候他是傻子,根本不在意,这才留下祸根。 “不劳烦洛军师费心了。”韩禛收起文书起身就往外走。 “哎!名册你不看了?”洛易试图叫住韩禛,只得了一句,你看也是一样。 韩禛就这么坦然地把军务都交给洛易,然后在一众目光下,大摇大摆地走出军营。 军中老将们根本不用担心,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的后浪,已是无心纷争了。 临近中秋,良医所事务变得忙起来,新居收尾事宜,只好全权交给柳愈。 柳愈正在院子里,给弓箭上漆,抬眼看到韩禛,先是一愣,接着起身行礼:“韩将军。” 两人虽没见过面,但韩禛对他了如指掌。 而背对着韩禛还有一人,是程邈,忙完了寿康府的事,近些日里清闲,就帮静芸操持府中事务。 韩禛手里提着糕点,站在那里,目光滑过两个人,嗤笑一声,自来熟地坐在树下石凳上。 他本该是这个家的主人,但只要心里想,他也可以是这个家的主人。 家里进贼了。 一个被他暂时挡在外面,还有两个在眼前。 他可是能抵御千军万马,区区三个人都防不住吗? 程邈像是才看见韩禛一样,不咸不淡地说一句:“韩将军,军中事务不忙?” “有劳程先生挂心了,军中一切安好.”韩禛在日夜辗转反侧磋磨中,他学会了收敛脾气,也想明白,转头就走只会给贼偷的机会,这次他绝不会冲动行事。 “啊,想必韩将军对弓箭也很是熟悉啊,我和安哲正在给静芸做弓箭,你要不要一起来?”程邈眯起眼睛,显得特狡黠。 按理来说,静芸,程邈,还有柳愈,他们都是寿康府的幕僚,才是真正一条船上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人,每日朝夕相伴,共同为殿下做事,自然是更亲近些。 而韩禛是寿康使了些手段,雇佣过来的外人,他需要为寿康助力,但又不能明目张胆。 所以就连给静芸做弓箭,都没能分到个核心的活,在那给装箭矢。 院中的桂花树,是蒙受殿下恩典,从林园移栽过来的,金桂银桂,香气满园,三个男人聚在一起,相对而坐,手中都忙着干活,但又暗潮涌动,你抢一下我推一下的。 管家周婆子路过这院子时,差点被这酸气冲天的劲给熏倒,扯了扯嘴角去接静芸了。 “韩将军的手是用来拉弓射箭的,装箭矢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了。”程邈阴阳怪气地说道。 韩禛用手颠了颠刚做好的弓箭,握着箭朝着最脆弱的脖颈刺去,程邈向后半步躲过去,他紧了紧牙关说道:“来、来帮静芸试试,这箭锋不锋利。” 韩禛就这么握箭,程邈边退边眼神挑衅,只有老实人柳愈去拉架,差点被戳到手。 静芸在良医所忙了一天,来看看新家收拾得怎么样,一回来就见三个男人在院子里,跟树上屋檐瓦雀似的叽叽喳喳,两眼一闭,缓缓睁开: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静芸的声音,三人一起停下手中,朝她看过来。 28. 追妻中 静芸微怒,这些男人在她的院里,吵吵嚷嚷地成何体统? 她皱眉上前去,脸色不算好,累了一天,回家还得断官司,果断地判定韩禛有罪,抱着手臂审视着三人,最后目光定格在罪人身上,用眼神谴责他丢掉手中箭。 韩禛掂了掂手里箭,欲言又止,怎么又让静芸看到她凶神恶煞的一面了,太不小心了。 静芸缓缓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程邈摇头装无辜,他是受害者,可以不必说话,韩禛咬牙忍痛地说道:“男人之间的……玩笑。” 柳愈淡淡地一鸣惊人:“韩将军想杀程先生。” 他忍了韩禛很久了,此人不知何意,进门就找茬,管他什么先泼个脏水再说。 这官司静芸会断,跟小孩打架一样看待,她让韩禛给程邈道歉,大丈夫得敢作敢当。 韩禛为了请神下山,忍下来这口气,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磨出两个字“抱歉”。 程邈像是在看新鲜事,他在小姑娘面前很大度,眯起眼笑着原谅,看得韩禛把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他何时受过此等屈辱?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心里愤愤不平时,静芸朝他勾了勾手,把他带到一边,问有什么事。 韩禛眉头始终紧蹙,还在回忆适才的事,缓缓说道:“我来找你,有公务的。” “什么?” 韩禛说了来军营过中秋的事。 静芸认真地思考了下,末了点了点头,代表她知道了,接着又挥了挥手,不言而喻是你回去吧。 “等等。”韩禛疯狂地想还能说什么,于是缓缓抬手,把糕点送到她面前,扯出个心虚的笑。 “我不吃。”静芸毫不留情地丢下一句话。 她有钱自己想吃会买,何必吃人嘴短,想了想气不过地质问,“还有你、你怎么能随便就进人家的宅子呢?” 韩禛原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有在面对静芸时,才磨出来那一点点可怜,他隐忍着不去说伤人的话,将怒火转移。 “他们能进,就我不能?” 这话说的,多么倒打一耙,好像她多苛待他似的。 “他们是我的同僚,柳愈一直帮我在置办宅子,程先生抽空来帮我管院子……”静芸忽然想起寿康殿下的话,她没必要解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于是脱口而出,“你以什么身份来管我,前夫吗?” 静芸也是有脾气的,如今面对韩禛更是毫无顾忌了。 前夫。 多么扎心的词。 原本韩禛生着气,注意力又被莹润的朱唇吸引过去,目光在眼唇间流连,话就软了几分,“所以你找一个哑巴,还有一个瘸子,给你管院子。” “不然呢……”静芸忽然意识到不对,差点就被韩禛绕进去,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两人,还好离得远听不见这话,“你说话怎么如此刻薄?从前对我刻薄也就算了,人家招你惹你了。” “我哪里说错了,你不能找我吗?你觉得我比不上那些个哑巴和瘸子?” 静芸气出几句家乡的粗话,最后一跺脚斥责道:“你简直不可理喻!” 不知为何,听到静芸骂他,韩禛心头竟生出一丝窃喜。 可能是脑子坏了,坏了就坏了吧,总比没人要好。 静芸眼睁睁地看着韩禛的怒意一点点消散,不明白他在笑什么,像看傻子一样,皱眉看着韩禛,他到底有没有听她说话? “快离开我的家。” 静芸下了最后通牒,韩禛不敢不听啊,万一一气之下真不来军营怎么办? - 中秋这日,静芸忙完良医所的公务,请示殿下后,回家换身衣服,去军营。 静芸挑了件竖领月白云纹薄丝棉夹长袄,银白厚缎马面裙,外面穿着天水碧的比甲,梳着双环髻,头上簪着珍珠小簪,素绿丝带捆扎发环,灵动又俏皮。 前些日子长公主赐给她一匹雪骢,轻盈秀气,静芸给它起了个名叫云苓,清淡素雅,很适合它。 她是骑马去的军营,身后载着半夏,半夏紧紧地环住她的腰,时间久了也没那么怕了。 再者说,静芸骑得也没那么快,她深知受颠簸折磨的苦楚,推己及人也不可能任性妄为。 进入军营时,静芸看到了在军营外迎接的韩禛。 她腰间挂着长公主的腰牌,军营人也都认识她,没有阻拦。 静芸笑着看向洛易微微颔首,无视韩禛,勒紧缰绳,疾驰而过,一阵尘土飞扬,落在少将军白玉般的面容上,只余震惊。 一旁的洛易轻咳两声,眼观鼻鼻观心地看向韩禛,沉默不语。 韩禛良久地沉默,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那笑声越发地爽朗,爽朗到洛易背脊发凉,人家都没正眼瞧他,他笑个什么劲? 洛易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韩禛摇摇头,紧了紧牙关,神情却没有任何不悦,静芸会睚眦必报是好事,说明是恨他的,只要她恨他就好,至少不是不理他。 他眼前全是凉白一闪而过的身影,那一刻,静芸的神情全然都落入他的眼中,仿佛照亮,那一瞬,他的整片天空都是有色彩的。 静芸谨记她是代寿康长公主来的,言行举止都要得体,另外显示长公主的尊贵,凭什么给韩禛面子?难道还特地下马跟他客气客气? 见到师父,还有孟溪和夏浣,自然是开心的,三个姑娘抱在一起,开心地蹦蹦跳跳。 李无端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接着严肃地说道:“好了,干活吧。” 军中防疫是最紧要的,忙得有些晚,宫规森严,李无端要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但还有月饼没发,剩下的就交给静芸。 静芸与军中士兵混熟了,言语间尽是逗趣儿。 韩禛走过来,拿走静芸手上的月饼,目不斜视地过去,也不管人家是不是给他的。 “哎。”静芸刚说了一声,士兵们识趣地四散开来,谁敢去招惹将军啊。 原本没跟师父说上两句话心里就烦,还被硬留下来的静芸自然心情不算好。 中秋佳节,本是团圆的日子,三军将士,轮班值守,一半在瞭望台,一半在大帐前,燃起篝火,以茶代酒赏月。 他举起茶碗,篝火扇动的光,落在他俊朗的面容。 “诸位都坐近些,今儿是团圆日,不必拘着。”韩禛话音刚落,众将士听话地挪动,只有坐在他身边的静芸一动未动,自顾自地啃着月饼。 静芸良医正好歹也是官,她不想听韩禛的话,韩禛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笑,他的余光,刚好能看到静芸。 没关系,只要坐在她身边就好,他清了清嗓说道。 “世人皆盼人间月圆,可手执利刃,便先要成全山河圆满,诸位将士于此,共赏今宵月色,愿此后年年,太平永续,终有闲暇时,容你们奔赴家中,共赴团圆。” 韩禛话音刚落,此起彼伏的叫好声,静芸也微微抬头,视线最先撞上线条利落的下颌线,再往上,是被墨蓝夜空与跳动的篝火衬得深邃的眼眸,正淡淡地望向她。 一道月光刚好柔和地洒下来,落在这张玉面之上。 他这个人,还真是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好看。 < p>也就是这张脸,不然她也不会把他捡回去,洗干净,倾家荡产地为他治病。 说再多想太多也无济于事了,当务之急是要把韩禛眼睛治好,他这个病急不得,而且也不能让外人知道,都怪这人自作聪明,若是早说,说不定早就好了。 篝火燃起白光,韩禛不再去看,而是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好在月亮也是银白色的,看上去没那么突兀。 只可惜今晚的月亮没有那么圆,他又一转头,看向静芸,她也在抬头望月。 晚风徐徐,少女兀自抬头赏月,小巧脸颊一半染着篝火暖意,一半浸在月光中,面容依旧天真稚气,可一双眼眸灵动中透着沉静。 静芸真的变了许多。 韩禛耳边忽然响起从前在红霞镇的吵闹,静芸在他耳边风风火火,杂乱的脚步踩得他心烦意乱。 如今想起,会不会静芸只是因他看不见,所以才故意弄出动静,想要让他知道她的存在,是他误会她了? 那这个真是韩禛想多了,静芸在家时,向来是这么有活力,如果她不那么风风火火,显得大大咧咧,早就被欺负死了。 而韩禛的目光也让静芸感觉不自在,她终于向他看去,“你看什么?” 夜风吹动着篝火,跳动的火星,细碎的窃语,仿佛都在渐渐消退,韩禛的目光,缓缓描摹着静芸的面容轮廓。 真好看。 “静芸。” 韩禛声音低沉,明明在如此杂乱的环境中,静芸还是听清了他的声音,警惕地应了一声。 “我……没什么。”韩禛微微眯眼,他不能总做一个登徒子,想拉着静芸,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做喜欢做的事。 那不就是从前两人还是夫妻时候的日子吗?韩禛大彻大悟,原来成婚意义在于此,也不至于他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地想要见她一面,还要在如此吵吵嚷嚷的篝火旁。 “时辰不早了,该送女医们回去了。” 韩禛缓缓地抬眼,望向洛易,还有这样扫兴的人。 这话被静芸听到了,她毫不犹豫,立马起身道别。 “我送你。” 韩禛说完,起身走过去,扣住静芸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洛易留在原地,与静芸擦肩而过,眼神交错间,他脸上笑意渐淡,担忧地望向两人。 军营外。 韩禛率先上马,他朝着静芸伸手时,转眼就看到她上了雪骢,还贴心地拉起半夏。 果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韩禛轻轻紧紧牙关,神情复杂地看向静芸,她曾经是那么害怕骑马的人。 他还真是一步步地把她推出去的。 “将军请留步吧,我认得路。”静芸丢下一句话,拉过半夏的手,扣在她腰上,扬长而去。 韩禛的马在原地徘徊,他坐在马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在夜色中渐远的背影,轻笑出声,勒紧缰绳,追了上去。 静芸并非不知韩禛一路护送,她选择视而不见,反正韩禛总不会无礼地私闯民宅吧。 马停在家门口,门前侍卫将静芸的马牵进去,她也快步上台阶,身后的半夏突然拍了拍她。 “静姐姐,少将军过来了。” 静芸回头,见韩禛掩在月色中,起初步伐有些踌躇,见她看过来,才敢上前。 夜风吹得静芸一凉,她没给韩禛任何回应,而是更笃定地迈上台阶,忽然就被叫住。 “静芸。” 两人隔阶相望,静芸居高临下,不耐烦地问道:“又怎么了?” “我头有点疼,你要不帮我看看?”韩禛试探地说。 29. 追妻中 静芸的家有一个小花园,紧挨着的是几间客房,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人到访,她就把这改成了医舍,府中仆役有个头疼脑热,抓药很方便,正好,她也可以教半夏一些药理。 原本静芸不想让韩禛进来的,但看他那样子,好像马上要晕死在她家门前了,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她都只能把他带到客房。 医舍满是药草香,韩禛坐在窗边,正对着的就是百子柜,静芸站在柜前,拉开药斗抓药,药草落在棉纸上微微响动,盈动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映在药柜上,一举一动都牵着他的心。 他没看到过这样的静芸,眼底灼灼,全然是从未有过的仰望。 在他说头疼前,头还是不疼的,结果在等静芸开口时,韩禛陷入短暂绝望之中,头开始隐隐作痛,仿佛被推向死刑场,好在人头落地前,有人策马劫法场喊了刀下留人。 静芸松了口,他也跟着进来,又到药舍,静芸的家本就不大,他上次已在前厅逛了个遍,如今又到医舍,再往前几步,就是她的卧房了。 他绝非是恬不知耻的登徒子,只是想去看看她的卧房还缺什么家具需要添置,譬如浴桶? 韩禛轻扯眉眼,其实他就是登徒子。 他是从她的卧房走出来的,吃了苦头,又想着怎么走回去,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静芸抓着药,微微抬眉,看着韩禛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知在想什么,麻利地包好了药,“你先回去吧,这个是要做成药丸,今日太晚了,明日我让半夏做好了,两日后吧,送到侯府去。” 韩禛一听,灵机一转,来了精神,“两日?” “对啊,搓药丸阴干不需要时间啊?”静芸扯了扯嘴角,她跟一个外行说什么。 “哦。”韩禛一副思忖着的模样,“明日是正月十六,后日是十七。” 他休沐,静芸也休沐,整个华京的官员都休沐。 “对啊。”静芸不知韩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人不会是要赖在这不走吧。 “头疼起来是挺要命的,我看良医正.府上有两间客房,我可以睡客房,等着取了药再走。”韩禛说得坦然且理所应当,不知道还以为他们两家路途遥远,离得十万八千里。 “客房里没有床。”静芸好心提醒。 “无碍,睡地板就可以。” 韩将军行军打仗,以天为被地位床,树林草丛什么都睡过,地板都算是上等的容身之所。 什么叫无碍?也不是嫌弃她的床不结实的时候了。 静芸无语哑言,他一路从军营跟到这就是为了睡地板? “你随意。”静芸为了赶他走,手脚变得更麻利,“我去给你搓药丸。” “哎。”韩禛坐在那,撑着额头半晌,垂眸暗笑。 半夏和卫枕跟在静芸后面,进了药房,一个麻利地帮着熬药,另一个站在门口左右张望,思忖着开口:“静娘子,我看韩将军往客房去了,要不要叫人收拾一下。” 静芸无声地熬药,拿着蒲扇,闪着跳动火苗,实属是燥热心烦。 “你说这男子若是夜不归宿,咋啥事没有,咋不把毁名声,让他身败名裂呢?”静芸纳闷地说。 “啊?”半夏疑惑地问道:“娘子,你是想让将军身败名裂啊?” 卫枕抿了抿唇,将半夏拉过去,继续轻声地问着:“静娘子,要不要把将军请出去?” 静芸好像被狗皮膏药贴住了,她了解韩禛的脾气秉性,只怕是甩也甩不掉。 “你去看着吧,他爱睡哪就睡哪,别进我院就行。”静芸煽风火更旺,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怎么能想到,这院子里有叛徒,去把客房打扫好了,只是真的没有床,韩禛只能睡地板。 卫枕笑呵呵地夹在中间,做奴婢就是身不由己,他的哥哥在韩禛手下当差,韩将军都开口给他银子,让他帮忙留意着点静娘子身边的动向,他敢不从吗? 再说,他还得攒钱养老不是? 于是,他既做了好人,把地上的被铺得厚点,又当了传话筒,委婉地传达了静娘子的话。 韩禛点头,他知道,不可贸然,他只是要住进这院子里来,余下的放在后面再说。 这是第一晚,原本这医舍也是收容病人的,他住在这也不算逾矩。 静芸没想到,韩禛还真没走,一个硬地板还睡得挺香,这人还真是没苦硬吃。 翌日清晨,天有些阴,静芸瞧着要下雨,想着可别把阴干的药浇湿了,等她起床梳洗过后,发现药被韩禛收起来了。 他那样子就好像是,我是真心来求药的,可不是为了七七八八。 管他为了什么,静芸昨晚担惊受怕没睡好,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刚躺下耳边就响起敲门声。 “谁?”静芸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我,韩禛,你前夫。”韩禛这张嘴不欠一下就痒,声音还在假装无辜。 “客房的门扇木板裂了,有些漏风……”厚厚的门板,传来略显无助的声音。 “那你就回家睡!”静芸抓起被,蒙在自己头上,把自己裹得严实,她睡觉前把门抵住了,跟防贼似地,他应该进不来。 不知韩禛回没回家,静芸这一觉睡得很香,睡醒时已是日落,她迷迷糊糊地起来,怎么感觉睡梦中听到好多脚步声,好像索命的鬼要把耳朵震碎。 简单地用过些饭,静芸起床见到半夏,好在这雨没下起来,药丸再有个一日,就能阴干好了。 “没人去侯府通风报信,他们家公子丢了啊。”静芸蹙了蹙眉心说。 半夏吃着不知从哪拿来的点心,“娘子,侯府来人了啊。” “什么?”静芸倍感头大,她睡着这段时间,韩禛都做了什么。 “侯府来了一帮人,搬着桌椅床,来添置客房。”半夏天真地吃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道,“哦,好像还有衣物?韩将军说他在咱们医舍治疗头疾,侯夫人好像也没有理由阻拦吧。” 静芸立马起身去医舍看个究竟,想到有什么不对,猛然看向半夏手里的点心,狐疑地说:“你手里的点心拿来的?” 半夏不会说谎,笑嘻嘻地把点心背回身后。 - 韩禛此人,居心叵测,老谋深算,阴险狡诈! 天底下所有诸如此类的词,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静芸跑到医舍,见韩禛换了一身衣袍,正站在窗前,不知在摆弄什么,她三两步走上前去,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出去,转身一看,这屋子里都置办满了,甚至在桌上还摆了一套茶具,绝非是一日两日就能置办齐全的,总不能是把侯府东西拿过来的。 韩禛似会读心,语气轻快带着点骄傲:“新的。” “我知道是新的啊,你要在我这安家啊?”静芸冷脸质问道。 “总归是要送给你的。”韩禛自从知道静芸自立门户那日,就开始想送她些什么东西了,又不知她办不办乔迁宴,正好借此机会送过来。 静芸深吸一口气,闻到一丝腥味,她这才寻着味道,低头看去,见到韩禛在捣鼓什么东西。 一个毫不起眼的瓦盆里,盛满水,水面上静静地飘着几只,硕大的,透明的,柔软的…… 这东西,她用过几次,后来与韩禛为了生孩子,就完全敬而远之了,当然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贼心不死。 “韩禛!”静芸生气起来,脸颊微红,像是微熟的蜜桃,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坑,看上去只余可爱。 “怎么了?”韩禛明知故问道。 “我要报官!”静芸后退两步,指着瓦盆里的东西,眼神里满是愤怒和惊恐,“ 抓你!” 韩禛眉眼舒展,漫上浅浅笑意,抱起瓦盆,他进一步,静芸就退一步,“我要用它补门。” “什、什么?”静芸下意识地握紧衣领,她感觉韩禛眼神似有穿透,挡都挡不住。 “煮了,做成胶,补门。”韩禛等了一天了,把所有的家具都归置好后,才来熬胶的。 好像想起来了,这东西的确有这用处,即便如此,静芸还是警惕地看着韩禛,见他恳切地问:“能用火吗?” 静芸能不让他用吗?不熬胶用来做别的怎么办?她松开衣领,给他带路。 离客房最近的有个小厨房,静芸就是在这熬药的,好在这两日除了韩禛,没有其他人需要用药,她靠在门口,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韩禛,见他把那东西放在瓦罐里,认真地熬煮,才稍稍放心。 瓦罐微微冒着热气,隔水熬胶,韩禛拿着竹匕,不停地搅动,突然抬头,看得认真的静芸回过神,抬了两下眉毛,直直地盯回去。 在眼神无声的较劲中,韩禛率先败下阵来,垂眸轻笑,听到难得的一句夸奖:“你还会做这些?早知道在红霞镇时,那些锅啊碗啊床啊,都让你来修了。” “可惜我看不见,不然我肯定会帮你。”韩禛坦然地说。 “你看得见,还能帮我?早都走了。”静芸戏谑嗤笑。 韩禛的手一顿,他抬眼看向静芸,没有在她的脸上还有眼中找到一丝悲伤的痕迹,但愿是她伪装得好,或许她心中,哪怕只有一丝不甘。 “你怨我吗?”韩禛沉声地问道。 静芸心头微微一颤,若是早些时日,她或许还盼望韩禛回头是岸。 如今她日子风生水起,好日子都过不够,哪有什么怨不怨。 “怨过。”静芸点头承认,“如今我看你,就像,看一个人,一个跟我有过恩怨纠葛,长得还不错的男人。” 她实话实说,公平公正,否定他的所有,肯定他的容貌。 酸涩从心头蔓延,韩禛微微泄气,但又反应过来,她喜欢他这张脸,只要不毁容,是不是就有机会? 不能毁容,也还能更好。 如果静芸知道韩禛怎么想,肯定会撬开他脑袋看看,里面是怎么长的。 韩禛麻利地去补门,静芸就像监工一样,站在他身边,随时都想脱口而出他何时走,但想想这样显得她心里有鬼似的,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她只顾抬头看月亮。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晚的月亮大到仿佛随时能砸到人的脑袋上。 很好看。 韩禛抬头看静芸时,见她正望着月亮认真,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变慢,仿佛这样就可以多留她一会,谁成想被发现了心思。 “韩将军,您请自便吧,我要回去睡觉了。”静芸是蹦蹦跳跳着走的,根本没顾及韩禛的死活。 人走了,干活麻利起来了,不一会就补好门,韩禛哼笑一声,心里告诫自己。 还有一晚。 珍惜吧。 或许是在静芸的身边,韩禛一夜无眠,睡得很安稳,虽然隔个十万八千里,但院子处处都是药香。 在人家院里不好睡懒觉的,韩禛早早起来练剑,清洗沐浴换衣服,心尖都飘起雀跃,刚一出门就看到让他不悦的身影。 恼人的车舆声响起,程邈在侍从的帮助下进入院子,第一眼见到的是韩禛,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又看了看身后的门。 静芸的宅子不似府邸四通八达,韩禛出来的地方,后面除了主卧就是医舍。 程邈微微眯起狐狸眼,好脾气地深吸一口气,韩禛抬颌,看着他,满眼挑衅又轻蔑,“程先生。” 如果他长尾巴,此时肯定翘上了天。 所以,他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主卧还是医舍? 30. 追妻中 韩将军起死回生,带回来医女,徐夫人为两人名声着想,瞒下过往,让静芸做了府医,但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两人是爱过恨过纠缠不清的关系。 程邈微微抬眸,目光略过韩禛,对方以一种主人家的姿态,先发制人。 “程先生来此有何贵干?” 此时若是有个镜子,能照到韩禛自己的脸,他大概就明白小人得志是什么样子,他不否认自己手段低劣,但那又如何,不择手段就是最好的手段。 “哦。”程邈很有修养地没把心中的话说出来,转而接招说,“我来帮静芸管账。” 静、芸。 韩禛磨了磨牙关,叫得这个亲切,不过是同僚罢了,他是以什么身份来管静芸院子里的账?说的自己好像多名正言顺似的,是账房先生还是当家主母? “将军要不要一起?” 韩禛有些纳闷,程邈怎么每次都能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来气他? 莫非就因程邈虚长这十几岁,历练的脾气,能差得了如此多吗? “走。”韩禛没在怕的,不就是算账吗?他难道还不会吗? 静芸的院子不大,也无田产铺子需要顾及,都是平日里采买添置琐碎,侍女仆妇都是从寿康府抽调过来的,人品做事倒是没有差,最大头的支出是药材,要仔细地对账,疏漏不得。 若不是静芸,韩禛也不知管理后宅,原来如此繁琐,更别说日后有了子女,如何教习课业,眀礼明德…… 若是他有了孩子,第一件事就是教他,放下面子,少受活罪。 韩禛对着账本想东想西,速度自然就慢了,周婆子过来给二位贵客添茶,不禁留意二人的速度,看了一眼韩禛,撇了撇嘴。 没有金刚钻就没揽瓷器活,看账都如此慢,还想来院子里当赘婿吗? 要说这些男人啊,真是不当家不知女人不易,还真以为管家是谁都能管得了的?有多少女子为家宅和睦这四个字,周旋退让,在外面反而成了他们男人的功劳。 “还请韩将军为宅子添置的家用,列个账目,我也好记录在册。”程邈一板一眼地说道,“若是这院子里凭空多出东西,被有心之人利用,说寿康府的良医正私收贿赂,就不好了。” 韩禛反应过来,程邈此人老谋深算,怕不是知道他搬了家用进来,今早才特地赶来警告? “不劳程先生费心。”韩禛放下核对好的账本,气定神闲地看向程邈。 程邈漫不经心地翻过账本,他给岑望一个眼神,不一会他从库房,拿过来一个东西。 韩禛定睛一看,是静芸从他这拿走的玉佩,又微微眯眼,看向程邈,这人葫芦里肯定没卖好药。 “这东西,从侯府到宫中,又从宫中到寿康府,再到如今的宅院,静芸一直无意地带在身边,或许她不知此物能惹来多大麻烦,但韩将军未必会不知,有时,祸患,便是悄无声息种下的。”程邈慢条斯理地说。 旁敲侧击地告诫,韩禛并非听不出来,不就是说他住在这,实在太过失礼了吗? “那静芸可知,你才是喜欢种下祸患的那个人吗?”韩禛微微抬眉,当初这场缜密的算计,包括那场牢狱之灾,他与静芸之间的误会,哪件不是出自程邈之手。 他心智不坚不假,但程邈又是什么好东西? 程邈轻笑,他对静芸,确实有愧,该说的都说了,总不能明着赶人出去。 两人互看一眼都嫌烦,若不是为了静芸查账,怎么可能共处一室? 两人对了一上午的账,刚从账房出来往外走,就见桂花树下放着草靶,静芸穿得素净,将袖子挽上去,摆弄着银角弓,旁边还有几只机关兽,玩得不亦乐乎,柳愈一声不吭,但任劳任怨地捡着木鸟。 韩禛难得和程邈对视一眼。 怎么有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意思。 静芸实在玩得开心,柳愈给她带来好多好东西,都是他自己做的,譬如这机关鸟,不仅能发出鸟叫,而且还能飞,虽说不能飞得有多高多远,但实在是稀奇。 她小时候哪见过这么多新式的玩意儿,她静下来潜心研究,试图用弓把木鸟发射出去,一个转身看到熟悉的身影,嘴角勾出一抹坏笑,右手一松,本来飞不多远的木鸟,加上银角弓的助力,飞得更远,正中韩禛心口。 韩禛没去接,木鸟就在他面前摔成了两半,他可惜地说道:“不结实啊。” 原本这就是给静芸解闷玩的,摔了次数多了自然就坏了,不过做一个这样复杂的木鸟对柳愈来说,是手到擒来的。 静芸走过去为鸟收尸,她确实有些玩得上了兴头,一看里面精巧的结构,想必柳愈也花费不少心思,这样辜负人的好意,有些不太好,她小心地捧着,没想到柳愈先看出了她的心思。 “无妨,能修。”柳愈虽说不怎么爱说话,但他一说话,就给人一种感觉,踏实。 静芸抬头看了看太阳,已是正午,转眼一看旁边的半夏都饿得像霜打的茄子,立马请几位劳苦功高的得力干将一起用饭。 这顿饭用的出奇安静,各怀心思,没有多余的话,静芸作为主人,倒是热情大方。 韩禛坐在静芸右手边,他习惯这样的座位,但不习惯静芸给别人夹菜。 天道至公啊,闹了这么一大圈,除了惹来几个碍眼的死男人,没有任何好处。 韩禛算是知道悔不当初四个大字,怎么写。 - 静芸放心不下寿康殿下,所以刚用完饭,就去了寿康府,至于院里几个人怎么折腾,她不管,总归都不是贼,钱肯定是丢不了,这是最主要的。 寿康卧在贵妃榻上,听说静芸来了,微微坐直,眉眼含笑地看着她,示意白芷过来赐座。 “听闻韩将军登门看头疾?”寿康端着茶,轻吹茶叶,“他病情如何?” 韩禛的病情,静芸再熟悉不过了,在她看来,那场灾祸若不是像韩禛那样铜墙铁壁的人,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伤到脑子,导致眼睛出现各种病症,这都算是轻的。 若是真恢复如从前,定是不能了。 静芸拼拼凑凑,才把韩禛给养好,他如今是年轻,身强体壮,日后若不勤加注意,人老了,定是避免不了有这样那样的病症,所以静芸一五一十地说了。 “哦。”寿康叹气摇头,“若说韩禛八岁就入了军营,十四岁立战功,十七便名扬天下了,看来老天是公平的,年少英勇啊,必定会得失有数。”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静芸静静地喝茶,从前韩禛对她来说,是一块巧夺天工的璞玉,但玉从石中生,如今他在她这,也不过是个石头,没什么特别。 寿康殿下心血来潮,忽然说府中太闷,趁着天好,想要带着府中幕僚们,去清凉山赏枫。 清凉山在华京城西,比邻石头城,山路平缓,就算中午出发,一日往返时间足矣。 长公主出行,自是严谨,容不得半点差错,即便是临时起意,府中侍从也快速地准备妥当。 静芸骑在马上很不自在,她好奇地瞄了一眼身旁的人,正好韩禛也看过来,于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就来吧,还与她并肩是什么意思? 心口漫上来的话有很多,按照韩禛的一贯作风,恐怕会脱口而出,瘸子和哑巴都来了,我为什么不能来? 但他仔细斟酌后说:“我是来找你的。” 鬼知道静芸走后,他和那些讨厌男人待在一起有多么不自在,可他不能输啊,当然不能扭头就走,所以憋闷要死。 静芸没什么神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认真地赶路,也没再说话。 车辇停于乌龙潭北岸,不必登山,抬眼便能望见清凉山麓绵延枫林,深浅丹红与橙黄交织,甚是好看,风过处红叶簌簌坠落,山道铺满青石板,银杏翠竹交相呼应。 韩禛顺着静芸的目光看过去,有些颜色他还是辨认不太出来,但相比从前已好太多。 “你看得见吗?” 静芸丢下一句,这话听着残忍得紧,但砸在韩禛心头,回荡出愉悦的响。 其实对韩禛来说,他还不习惯讨好别人,很怕会有失手,但细数这两日,应该没有错处,他就奖赏自己无赖一次,“那你讲给我听。” 静芸没理他,韩禛笑容一滞,夹紧马腹跟上去。 侍从们支起素色薄幄,铺开锦毯,摆上食盒,临潭赏枫。 枫叶落入潭中,随波纹轻荡,寿康用指尖,描摹着枫叶的模样,顺便把她的小蛇从笼中拿出来,放在手上,扭过它的头,冲着风景,让它也欣赏欣赏。 程邈坐在那,自从用了静芸开方的药浴,他的腿疼痛缓解了许多,岑望跟静芸学了按摩的手法,每日都会为他治疗,所以好了不少,他也尝试着用拐杖走路,这些事,他都在偷偷努力,旁人都不知道。 程邈笑眼弯弯,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静芸的身上,她正与半夏,在潭边用叶子玩水,随便折了一朵野菊,别在鬓边。 卫枕,柳愈,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韩禛,都在不远处。 忽然,程邈灵光一现,没做完的诗,补上两句。 微风轻抚佳人面,淡扫蛾眉立春间。 相逢莫道春光早,秋来相思落鬓边。 “先生在看什么呢?”寿康抿着菊花茶,漫不经心地说道。 “潭边野菊。”程邈淡淡地回答。 话音刚落,便听寿康短促地笑了一声,开门见山地说:“难道不是在看静芸?” “是。”程邈平静地说道。 这回轮到寿康微微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程邈不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眼下只有他和殿下,于是,目光虚无地盯着远处,陷入回忆,“徐夫人寿宴,我去接静芸回来,她说,要帮我治腿。” 寿康缓缓地托腮,饶有兴致地听着,她知道程先生其实最不喜欢旁人提起他的腿,就算阴雨日旧疾复发,也强撑忍着。 “起初我只当那是句玩笑,没想到有一日,静芸抱着木桶和银针,来幕僚府找我。”程邈依稀记得那日阴雨连绵,他的情绪并不好,他也不确定要不要把这只丑陋的腿,给静芸看,万一吓到她,得不偿失。 但静芸眉头都没皱一下,面对那只他自己看了都会心生厌恶的腿,自如地施针诊治。 如今想起静芸对他说的话,程邈嘴角还带着笑意,学着静芸的语气,:“她说,我爹是远近闻名的医骨圣手,刮骨接骨,不在话下!从小他就拿着猪筒骨教我怎么接骨,我可是什么场面都见过。” 寿康捂着唇,噗嗤一声笑出来,脑海里浮现的是静芸骄傲可爱的小模样,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韩禛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悄悄地后退,装作没听见程邈说的话。 根本装不了,他听得太清楚了。 程邈敛眸,他听见了身后声响,没说话,转而说:“所以,殿下把柳愈放在静芸身边,是何意呢?” 寿康一下抿起嘴唇,她很少会感到愕然,一时间说不出话,干笑两声,收回目光。 31. 追妻中 谁知道这些男人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寿康从来都是。喜欢的直接收入囊中,不喜欢了就直言相告,藏在心里多憋闷,再说她也无需做谁肚子里的蛔虫,知晓别人心中所想。 程先生藏的多好啊,旁人看没看出来,她不知道,反正她没看出来。 “柳愈,不好吗?本宫精心挑选的,心思细腻,在静芸身边做个得力助手,挺好啊。”寿康心虚地抿了一口茶,不再去看程邈。 柳愈,确实是好啊,年轻心细,擅机关术,华京百年一遇的人才,日后说不准会有万里前程。 程邈微微吸气,至少他手脚麻利,能为静芸捡弓箭。 但柳愈心中也有烦恼,他在想,韩禛到底算是哪家幕僚?非要跟着他们一起? 韩禛心里更烦,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碍眼的男人? 人的烦恼各有不同,但静芸很快乐。 潭边的风凉润宜人,华京还有此等宝地,看来人还是要多出来走走,见见风景,心情开阔。 韩禛抬眼见到静芸把用狗尾巴草折的小兔子,放在柳愈的手上,接着又蹦蹦跳跳地走到殿下面前,往程邈和寿康的手上,各放一只。 程邈拿着毛茸茸的兔子,眼睛笑眯眯地弯成月牙,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脸上都挂着笑,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刺得韩禛心一阵阵地疼。 在红霞镇时,静芸也拿草编小兔子哄过他,韩禛微微闭眼,回想起来只有毛茸茸的触感,看不见,弄丢了。 丢了,不见了,本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可偏偏眼下又反悔,渴求的一切,却也都是他曾经拥有。 韩禛表面不动声色,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恨不得毁天灭地,眼前一切全部消失,只剩他与静芸两人,所有克制都在摇摇欲坠。 静芸编小兔子可快了,小时候她爹带她上山采药,途径山坡有一大片狗尾巴草,每次她都会采一大捧,又长又胖的草尾,编小兔子最合适。 她爹的手比她还巧,会编各式各样的小动物,她只学会了小兔子。 “我也要。” 静芸正蹲着玩水,耳边突然响起如雷霆般低沉的声,吓得她差点一个跟头栽到水里,好在被韩禛及时拉住。 韩禛面色不算好,又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也要,兔子。” 静芸不是小气的人,只是她送这个送那个,草都用完了,人都累了,她瞪了一眼韩禛,早干什么去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韩禛眉毛一挑,若是他想,做传家宝也不为过。 “还给不给我了?”韩禛继续阴沉着脸,没脸没皮地问道,差点撞到她身上,白檀木香裹着秋风,凛冽而来。 “不给了不给了。”静芸捂着耳朵走了,这人怎么如此烦人,磨得人耳根生疼。 潭上风生凉意,众人离开乌龙潭,沿山道往清凉寺方向去,寿康也下了步辇,抬阶登山,往山中古寺去,缓步慢行一炷香时间,因为要等程邈,众人走得慢了些。 清凉寺是城西第一名刹,始建名为兴教寺,元宗时曾扩建,文益禅师驻锡于此,开创禅宗法眼宗,前朝帝王常上山避暑,寺内设避暑宫,解铃还须系铃人的典故,便出自寺中。 静芸跟在寿康殿下的身后,寿康只是静静地看着,放生池旁围满了人,香客们将鱼蚌和龟接连放生。 鱼儿入了清凉寺的池子,便给人赋上一份善念,静芸从乡下来,没见过这样大的寺庙,也不懂放生的规矩。 她见到香客们用银钱买僧人手中的鱼,满脑子都是这龟是从哪来的?难道放进池子里就自由了吗? 转而让她感到惊奇的是,韩禛怎么也围在放生池边,难道他也有善心吗? 他杀生那么多,难道还……静芸定睛一看,他是在用草钓乌龟玩,原本孤零零的一个人,因此举被看管还阳泉的水僧赶走了。 静芸看得有些无言以对,自从去徐夫人宴会回来,她就没把韩禛当过常人。 此时,一个模样清俊的僧人,迎面走过来,看到寿康后,深吸一口气,合掌行礼。 “不知寿康殿下大驾光临,贫僧有失远迎。” “了尘,不过是许久未见,怎么与本宫,如此生疏了?本宫倒是想你了呢。” 寿康越是微笑从容,了尘也回以笑意,两人也颇有渊源,先帝在时,时常来清凉寺微行散心,只带着寿康来,他们是那时相识的。 那时,了尘家道中落,不到十岁,初入寺中,受师兄们欺负,是寿康出手帮了一把。 寿康在父皇庇佑下,虽体弱多病,但生性开朗,她也丝毫不避讳地把桂花米糕,分给了尘。 那块米糕,是了尘平生吃过最香甜的糕点,这份恩情,了尘也没有忘记,在先帝过世后,众臣想要收回寿康殿下的权利,是清凉寺在暗中帮忙,平息众怒。 清凉寺自此成了寿康暗中收集密报之处,她时常借着参禅礼佛之名,来此处交换密报。 等殿下和程先生跟着了尘入禅房,静芸就和半夏到处逛逛,半夏毕竟还是小女孩,拉着静芸到各个殿去跪拜。 虽说心诚则灵,但不让佛祖听到,怎么灵? 静芸忽然发觉,她好像没什么可求的,若是父母尚在人世,或许她会求一个身体康健,长长久久,但如今她一个人走过来,不必向神佛求什么。 正想着,她的袖子忽然被扯了扯,柳愈站在她身边,修长手指上绕着一丝红线,上面是檀木佛珠,“心中无所求,那便给自己保个平安吧。” 柳愈鲜少表达心意,很是难得,静芸自然要好好收下,刚抬起的手就被撞开,红线“啪”地一声掉到地上,没等她弯腰,就有人抢先一步捡了起来。 “哎呀,抱歉。”韩禛谁都没看,将红线紧紧攥紧手中,“脏了。” 柳愈不善言辞,气得耳朵发红,险些气晕,这个韩禛怎么如此讨厌? “韩、禛!”静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几乎是忍无可忍地看着韩禛,若不是在佛门清修之地,她真是忍不住一拳打在他脸上,她手一摊,“给我。” “都说脏了……”韩禛根本没打算给。 “我说,给我保平安你就抢,你是不想我平平安安?”静芸皱眉对峙道。 “绝不是。”韩禛目光若有似无地略过身旁的人,“我可以保你平安。” 静芸听了直摇头,谁会相信他的鬼话,正好半夏从寺庙出来,静芸左手扯着柳愈,右手挽着半夏走远,自己去求红线。 有时候,韩禛不是真的幼稚霸道,其实是围在静芸身边人太多,他真的有些无计可施了,等他抬头时,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不远处的主持师父,微微颔首。 主持一下子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走了。 主持年迈长出花白胡子,寺中事务大多交给他的亲传弟子了尘,他早想在寺庙香火中安享晚年。 他依稀记得那日,韩禛凶神恶煞地闯入寺庙,冲撞贵人,煞气冲天的样子。 佛前动杀念,恐怕他是第一人,主持心里那个后怕啊,可眼见面前跟个痴汉一般盯着人家姑娘的,可是一个人啊? 主持走远后摇摇头,真是人心难测啊。 天将暗前,一众人从清凉山返程,行至城中时,天微暗,寿康让静芸早些回去歇息,并为她择吉日,办个乔迁宴。 静芸想着在华京没有亲人,乔迁宴就算了, 反正都住进来了,但既然殿下提了,她也就好好研究写请帖,宴席规格就交给周婆子,她办事最有分寸。 静芸很用心地写每个人的请帖,在给宁安侯府写请帖时候,突然困了,半夏正在给她研墨,不明白娘子为何困了。 翌日去给侯府送请帖时,送到韩将军时忽然没有了。 半夏明白过来,娘子为何困了,原来是没给韩将军写请帖,但娘子早有准备,半夏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笑嘻嘻地双手递给韩禛。 韩禛明白过来,拿着那瓶药,轻轻挑眉,看着乐呵呵捧着请帖的家人们。 若说心里没有失落是假的,但这又有什么的,厚着脸皮去就是了。 - 自静芸自立门户后,拜帖便源源不断地送到宅院,她没有亲戚,孤身一人好多年,还有莫名其妙来攀亲戚的,是觉得孤女好骗吗? 当然,静芸知道,这些权贵是看在寿康殿下的面子而来的,毕竟,谁不知如今寿康长公主府最年轻有为的女医是静芸。 朝中各党派无论如何争斗,都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总会有墙头草两边倒,而最安全的墙头就是静芸这里,结友娶亲都是由头,能攀上关系才是正事。 “永宁伯爵府,崇德公爵府……”静芸双手撑着头,看着这些拜帖就头大,她见过这些公子吗?怎么没印象? 这些人说不认识吧也认识,但认识有没那么熟,而且她又不能置之不理,谁知道哪下深浅招待不周,再给殿下惹麻烦。 “娘子,韩将军来了,要见娘子。”半夏怯生生地说道。 静芸说吩咐过,除了长公主谁都不见,一看到半夏脸红的样子,就知道是韩禛为难小姑娘了。 “他说,是来找娘子算账的。”半夏察言观色地说道。 “哦,让他进来吧。”静芸把拜帖丢到一边,就这么抱着手臂,等着韩禛进来。 韩禛穿着一身玉袍,提着吃食,金玉带束着细腰,腰上挂着玉佩,不像是从军营来的,静芸仔细想想,他今日休沐。 “能不能让你的人出去?”同样的一句话,韩禛还给静芸。 站在一边周婆子和半夏,还有两个侍女,齐刷刷地看向静芸,在得到默许后,一起退出去,韩禛顺势坐在她的对面,放下吃食,目光从桌上的拜帖,落到静芸眼中。 他直直地看向静芸,强装镇定。 “请帖那事,不必多说了,我就是没想邀请你。”静芸直来直去,今日她不见韩禛都行,只是怕他再为难别人。 他并非是冲着静芸区别对待这事来的,两人虽为见面,但韩禛在静芸身边安插眼线,所以对她的生活了如指掌。 一听说半个京城的未婚男子,都来静芸这送拜帖,他有些坐不住了,自知那些歪瓜裂枣比不上他,但静芸是怎么想,万一为寿康殿下舍身取义,他就管不了了。 韩禛心里像有蚂蚁在爬,他嗤笑一声,猝不及防地起身,坐在静芸身后,牢牢地禁锢住她。 “你干什么?”静芸惊恐地回头看着他,不应该心软,放他进来。 “求帖。” 静芸没有写字用墨,砚台是干的,但韩禛急不可耐,咬破自己手指,蘸着朱砂印,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把静芸看呆住了。 平日请帖都是很客气,但韩禛写的很急切,称呼还写的韩叔衡,结尾加了一句务必来,没写静芸的名字,但毫不客气地抓起她的手腕,指尖相融,硬按上在请帖上。 静芸心脏怦怦跳,后背传来源源不断的热量,烧得清冷的檀木香,变得炙热,烫得她浑身发汗,眼前那张用血写的请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牢中的血书。 疯子一个。 32. 追妻中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静芸的后背快要被烫化了,她挺直腰背,知道越动就会被缠得更紧,紧要的事,是把手上血迹,蹭韩禛的衣袖上,想来想去还是气不过,狠狠地锤了一下,“放开我。” 韩禛被打,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生出意趣,引导静芸打他,接着毫无反抗地任由发泄。 不可否认的是,他原来还是挺享受这样任由摆布的感觉。 当然,这个人只能是静芸。 趁着静芸一不小心划到他脖子,愣神之际,韩禛伸手去捞桌上的拜帖。 静芸伸手去抢拜帖,亏她还心地善良地看在韩禛脖子上留下的指甲印,此人就如此恩将仇报,心中对他的厌恶达到顶峰,“你这人,怎么随便乱动人东西啊?” “这些世家公子,你了解吗?”韩禛抬手低头,气息洒在她最弱的颈侧,沉闷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就知道他是故意的,静芸瞪大眼睛,眼中写满了此人不可理喻,还是打得轻了。 “我还没看完呢……” “需要看完吗?这些什么公爵伯爵府,一个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蠢猪,根本配不上你。” “你这人……”静芸气笑了,“你管得着吗?” “哦,不用我管。”韩禛一把抓过那些拜帖,扫一眼看过,再一个个地扔掉,最不可置信地还是里面有韩濯。 他哼笑一声,这人是怎么有脸的?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韩禛歪头,很自信的样子,“你碍于殿下的面子不好拒绝,那就由我来帮你平账。” “你算什么,帮我平账?” 静芸时常想,韩禛为何会性情大变,是良心发现,心存愧疚,想要弥补她? 她不需要任何弥补。 如今也找不到喜欢韩禛的理由。 想来两人不过相处一年,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最初算起,两人也不是因为爱才在一起的,何必纠缠牵绊。 她想,韩禛应该比她要清醒,如今看来,怎么好像并非如此。 “算你,贼心不死的前夫。”韩禛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他静静地观察着静芸的神情。 他知道静芸在是在厌恶他。 从昔日被视若珍宝,到如今弃如尘芥,韩禛心中清楚,归根结底怪不得别人,是他自作自受。 老天是公平的,怎么可能让他运气那么好,亲手丢掉的真心,还能轻而易举地失而复得? 韩禛又开始头疼欲裂,反倒是真头疼,却不想告诉静芸了,他就这么强撑着,受着他的苦果,信着人定胜天,盼着两人还会回到从前。 他起身,仔细地将写完的请帖,收入怀中,放在心口,“放心,你的乔迁宴,我肯定会来的。” 要说脸皮能厚到什么程度,看看韩禛就知道了,哪有这么强闯民宅要请帖,还如此气定神闲的? 静芸瞪了一眼他远去的背影,气结难言。 - 乔迁宴这日,天朗气清。 静芸穿着月白色的衣裙,清新靓丽,裙摆上是绕着淡绿纹和粉花苞,长发束起,还真有当家人的风范。 卫枕和半夏在门口迎来送往,看着礼单,默默地记下好回礼,抬头就见着一队盖着红布的家什,源源不断地搬入宅邸。 “那是……什么?跟聘礼似的。”半夏目瞪口呆地看着,眼皮跳了一下,不由得头疼,这么多东西得数到什么时候? 她正烦恼着,就见到卫戎走过来,将写好的礼单,放在她的手上,并看了一眼弟弟。 半夏和卫枕打开那厚厚的礼单,一人扯着一角,两颗脑袋,从头到尾地扫了一遍,之后面面相觑。 怎么好像真是来下聘的。 寿康本是不必过来的,但听闻今日许多公侯伯爵的主母,都带着自家未婚公子,有意向静芸提亲,她作为静芸的长辈,自然是要替她周旋一番。 静芸静静地站在一边,她在等着殿下,也下定决心。 就算殿下把她当棋子又怎么样,弄回个男人放在院里养着,也不是不行。 华京,就是一个名利生意场,做生意就不该计较感情,有钱赚就行。 静芸坐在那,面对那些个年轻俊朗的公子,时而笑笑,时而放空,分寸拿得恰到好处。 “我们华京还真是人才辈出啊。”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当然,成婚择婿,还要看我们静娘子的意愿啊。” 此话一出,在场人脸色一变,主母是为了自家夫君探路来的,若不是看在寿康殿下的面子上,尊贵了一辈子侯爵世家,她们怎会对一个小小医女恭恭敬敬。 就在此时,韩禛走了进来。 还真是不请自来啊。 静芸缓缓地抬起手,指着韩禛。 “除了他,谁都行。” 韩禛没听到前面的话,但也大致猜到是什么,这一屋子人,是为何相聚,他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静芸不想要他。 什么将士就该战死沙场?韩禛做梦也没想到,眼下他是想死在这,是撞死还是自刎都无所谓了,最紧要的是,死之前把这屋里的公子都杀了。 众人齐刷刷地朝韩禛看去,指尖韩禛神态自若地对着殿下行礼,然后自觉地走向那个空位,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也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饶是寿康殿下,都觉得眼下局面有些难堪,那是从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将军啊,如此被羞辱都脸不红心不跳的。 她是在场最尊贵之人,自然要稳住局面,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诸位,宴席马上要开始了,请移步正堂吧,静娘子,快去招待客人吧。” “是。”静芸起身行礼,她微微抿唇,适才是不是太冒进了,真该收住脾气,不理会他就行了啊。 不过她说的是心里话,好马不吃回头草,无论韩禛怎么想,两人都绝不可能了。 正巧周相府送来贺礼,周文桢跟着小姑一起来参加乔迁宴,自然是开心,许久未见静芸姐姐,他恨不得直接飞扑到静芸的身上,结果跑到半路被四舅给飞身夹在腋下劫走了。 韩禛心情正烦闷,正好有个能磋磨的小人,还有一点私心,是他如今见不得静芸身边有一星半点的男人。 小的也不行。 静芸喜滋滋地与周舒窈一起,带她简单地逛院子,站在树下闲聊。 “静芸。”周舒窈忽然低声开口,往她这边靠了半步,“你觉得韩晏如何?” “韩家二哥?”静芸想了想,即便在侯府时,两人没什么交集,不过她觉得,韩家二哥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不像韩禛面冷心也冷,“挺好一个人吧。” 要真让静芸说,她还真不知道怎么说,只知道韩家二哥是很稳重的人,也很懂律法,厉害。 “我喜欢他。”周舒窈点点头确信地说,倒是让静芸一愣。 周舒窈确定自己的心意,是在潘家想要选韩晏做女婿开始的。 那时候,她不明白什么是喜欢,只是觉得心里堵了块大石头,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会有意无意地向哥哥提起韩晏,后来,还是嫂子过来关心她,才恍然大悟对韩晏的感情。 可她心中有顾虑,且不说家人会不会同意两人的婚事,就是她自己不甘于困顿后宅的心,成婚是要谨慎的。 那一刻,周舒窈无比羡慕静芸,她想,这世道,女子的出路太少了,她算是幸运的,生在一个开明的官宦之家,家中有祖父有长 兄护她周全,让她读书明理。 “喜欢和他在一起啊。”静芸眼睛亮晶晶的,写满好奇,“你,有什么顾虑?” 相府千金嫁到侯府,那不是侯府高攀吗?况且,韩家已经断了永庆侯府的联系,听说还是韩晏亲自去找潘湄说清楚的。 “哎。”周舒窈耸耸肩,“没什么,就是有些事不想连累他。” 静芸听周舒窈说话,一头雾水,她没细问,抬头见到一抹天蓝色的身影,所有人目光,全都落在站起来的程邈上。 程邈一身白袍青衣,原本就是武将,身姿挺拔,即便在车舆多年,也未曾颓废半分,如今站起来身形高挑,虽然只能借助拐杖,但也足以令人惊叹。 偏偏他那拐杖是根素杖,洁白干净,雕刻着花纹。 韩禛轻哼一声,骚.气。 程邈能站起来,多亏了静芸,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里,一直刻苦练习,好在没有让她看到自己摔得狼狈的样子。 有哪个医者看到病患变好会不开心? 静芸心里别提有多开心了,像只小鸟一样飞到程邈面前,还贴心地询问他有没有不适。 程邈笑着摇摇头,蹙起的眉间似有一些无奈,“就是站久了,还是会痛。” “已经很好了啊。”静芸笑着说,“先生的腿可还会痛?回头我弄些外敷的药,新到了好些药材,对了晚上还是要泡热水。” “知道了。”程邈抬了抬颌,让岑望给他递过来,是他托付友人画的一副《赏秋图》。 画这种东西作为暖房里送给静芸再合适不过了,摆出来放在那,天天看着,就能想起送画的人。 但静芸并不精通画艺,并不知这礼物的贵重,好在身边的周舒窈知道,惊讶地说:“这可是画师大家尹秋水的手比,曾经可是一画难求,如今尹大师归隐田园,请他出山可是难如登天啊。” 经周舒窈这么一说,静芸方知这副画的贵重,连忙道谢,珍重地接过来,展开来看,发觉是他们一起赏秋的场景,旁边还附上一首小诗: 微风轻抚佳人面,淡扫蛾眉立春间。 相逢莫道春光早,秋来相思落鬓边。 尹秋水是洒脱之人,从他的画风笔触便能看出来,不会写出如此细腻的诗。 静芸不懂其中的行道,但周舒窈看一眼,就什么都没明白了,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韩禛。 不远处的韩禛正哄着周文桢,与其说是哄,不如说是一起站在那发呆,他看到了周舒窈的神情,虽然没看到画,但看懂了那一眼复杂的担忧。 他好奇那画了,把主意打在了小孩身上,做了一笔交易,让周文桢把画拿过来给他看。 静芸怎么可能会拒绝一个小孩子?更何况周文桢那么可爱,用一双葡萄大的眼睛望着她。 不过这画实在是金贵,她四下看着嘱咐周文桢别弄坏了,看完了要还回来。 “知道了!”周文桢抱着画跑了。 当韩禛看完画,来找静芸时,看着她正盯着韩柯和殿下出神,忽然一幅画送到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她顺着画朝韩禛看去,明白过来,这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小孩子都不放过,一把抢过来包抱在怀里问:“你拿我的画做什么?” “欣赏一下尹大师的……巨作。”韩禛咬紧牙关说道。 他就知道程邈这人不怀好意,拿着他那根骚拐杖招摇过市也就罢了,还写了这么一首矫揉造作的破诗,卖弄什么? 韩禛迫切地想知道,静芸到底读没读懂那首诗,到底看没看懂程邈的心思。 静芸抱着她的画,奇怪地看了一眼韩禛。 他这双红眼,像是要把她吃了的模样,是何意? 33. 追妻中 说实在的,静芸只觉得这画贵重,好好保留下来,过个千百年,当个传家宝,给后人留个家底,多好,当然无暇体会上面诗的意思。 或许是哪位有名大家写的吧,但明晃晃的“相思”两个字摆在上面,谁看了都明白,这是一首寄情相思的诗。 至于程先生为何选了这么一首诗,静芸没有细想,可能是心血来潮,又或者是他觉得诗画相配,选了这么一首,也没什么特殊含义。 “你还有事吗?”静芸看着挡在她面前的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讨债的,于是,抬手不耐烦地在他面前挥了挥。 韩禛盯着静芸灵动好看的双眸出神,忽而神思一空,忘了他要做什么,直到带着药香的手挥过来,他才紧了紧牙关,想问你到底知不知道程邈对你居心叵测? 可话到嘴边,他问不出来,若是说了,万一静芸不知,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他若是不说,又得眼睁睁地看着静芸收了这画,日日夜夜,摆在书房,想想就心堵。 挽回静芸这条路,道阻且长,显得排兵布阵,上阵杀敌都容易些许,没有静芸的爱,他就成了天底下最可怜无助之人。 静芸喜欢什么样的男人,韩禛还没完全品出来,因为从前静芸都是一心一意地喜欢他的,他也无需琢磨她的心思。 程邈此人虽奸诈狡猾,但在静芸面前从未展露出分毫,那点不堪的手段都用在他身上了。 是他自己每次沉不住气,反倒让程邈落了个好名声。 韩禛微微握紧拳头,反正在静芸这,他的名声都已经坏了,不如破罐子破摔,再坏一些又如何? “啧。”既然对方不让路,静芸就绕着走,道路宽宽,还能被困住不成? “韩叔衡。”韩柯冷冷地叫了弟弟的名字。 因为三哥叫他,韩禛没有跟上去。 这些时日来,韩柯的日子也不好过,他日夜饱受相思折磨,或许能理解他弟弟的心境,可见韩禛盯着人家姑娘不肯移开视线的样子,成何体统? 宴席开始,两兄弟坐在一起,面色阴云密布,周身满是戾气,谁看了都得绕着走。 寿康坐在正席上,吃东西时很文雅,举止尊贵,仿佛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即便目不斜视,也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她不经意地抬眸,略过目光来源,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她与韩柯已说清楚,韩柯却纠缠不清,这可就有点麻烦了。 当初勾住韩柯,就是为得到韩家的助力,韩晏太正直,韩禛又太小,她只能对韩柯下手,而从一开始,就是想利用韩柯,聪明的人都该明白,这段感情本就该无疾而终。 甚至寿康想着在京城贵女中,寻个好女子,给韩柯赐婚,那日她想在太后寿辰提起此事,说到一半,就被韩柯阻止,拉她到御花园。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好脾气的韩柯,不管不顾地发疯,说她辜负真心,说她卸磨杀驴。 寿康在皇宫中长大,自然知道真心是最没有用的,她很苦恼,到底该怎么让韩柯安分下来。 所以,当韩柯向她示好,私底下见她,想要以身挽回她时,她说她在吃素戒色。 韩柯直接气笑了,他一有机会就盯着她,仿佛是在学,什么叫吃素戒色。 “三哥,别看了。”韩禛淡淡地说道,不让他看心爱的姑娘,轮到自己倒是看得起劲。 不过,兄弟俩眉眼生得相像,他盯着静芸,也是这副鬼样子吗? 潘束此时正在四处炫耀着,他未到场的殿下和尚年幼的女儿,人人都恭敬着这位驸马爷,纷纷去敬酒讨好,夸赞他喜得贵女,简直是好福气。 潘束也觉得自己福气好,全天下只有太后不那么觉得,逼迫他们再生个男儿,或许是为百年之后那个尊贵的皇位而考虑。 但潘束也有烦恼,他顶着太后的压力,心疼着荣焉,不想再让她受苦,做皇家的驸马,哪有表面那么光鲜,总会有旁人不知,且无处倾诉的苦楚,不过他是愿意的。 潘束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韩禛身上。 与荣焉殿下成婚后,潘束才知道,原来他家殿下只是骄纵些,也并非真心喜欢谁。 好在二人成婚后,他凭着一己之力博得荣焉殿下欢心,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只有韩禛成亲娶妻,他这颗悬着的心,才能彻底落定。 但听说韩将军那叫一个惨啊,求偶之路满是艰难险阻,这可不行。 若不是潘束那年在北场见到两人困于山洞,他还真是觉得韩禛活该,但仔细想想,应该没有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拼命,只能是他爱而不自知,自作自受。 潘束走过去,坐在韩禛旁边,斟满酒杯:“将军,喝点?” 韩禛略点下头,不明白这人是何意,不管是挑衅还是什么,他都接了。 两杯酒下肚,潘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推心置腹,说喜欢一个人就得放下脸面,就得不择手段争抢,不然怎么知道,有何变数。 当初潘束最怕的变数,就是韩禛,深有体会。 韩禛始终没说话,甚至没正眼看过这位驸马爷,酒劲上来也没失去理智,心想那不是疯子吗? 原本两人的关系就岌岌可危,他再去静芸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疯,能行吗? “所以,你回京前,到底为啥不喜欢她?” 这话倒是把韩禛问住了。 没有为什么。 人只有一颗心,不喜欢装在这颗心,喜欢也装在这颗心,不冲突。 “哎,多说无益,你就听我的吧,要不然娘子都跟人跑了,我看人家静娘子身边不缺长得好看的男人啊,提亲的人都踩破门槛了。” 潘束举止言语还是那么无拘无束,韩禛的脸瞬间阴暗下来,他抬头看向静芸,正与寿康殿下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什么,笑起来酒窝陷得很深。 静芸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无依无靠的医女了,她是一个可以与殿下同席的幕僚,是一个自立门户的良医正。 嗯,这样的女人,他要考虑的是,自己的身份地位,是不是能配得上她。 韩禛仔细地审视自己好久,按照他的官阶和品级,每月俸禄可观,职位体面,这么多年战功赫赫,也攒了些家底,按理来说,他是能配得上的。 但静芸的眼里没有他了,无论如何都不该自怨自艾,或许潘束说的对,他是该激进些,时不待人。 所以等静芸起身出门时,他一拍桌子也跟了上去,三两步追上静芸,扣住手腕,将她拉到宴会厅另一侧。 宴会厅的窗,只有薄薄一层,盈动烛光透 过窗映出来,静芸隐约听到里面人谈话,她紧张地看向韩禛。 虽说是另一侧的角落,但随时会有人出来,而眼前这个疯子,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呢喃地叫着她的小名。 “阿芸……你能不能只看我?”韩禛用近乎祈求的语气,将她逼仄到角落,恳切地祈求道。 这委屈可怜的样子,好像她欺负死他了。 “我爱看谁就看谁。”静芸话音刚落,腰间覆上熟悉的力,韩禛的手掐了过来,她瞬间就慌了,一把拍住他的手。 “……你做什么?” 月光比摇曳的灯笼还要亮,衬得韩禛这张脸,复杂情绪展露无遗,静芸并非看不懂。 “你别想摆脱我。” 说着,韩禛俯身弯腰,在唇边迟疑片刻,接着低头,贴着她的颈侧,吻了下来。 滚烫酥麻顺着脖子蔓延至四肢百骸,惊得静芸差点叫出声,好在她克制住了,时刻地听着里面的动静,怕此时突然有人出来,一世清誉就毁了。 颈侧的湿润缠着她,白檀香将她层层笼罩,很快双腿有些发软,韩禛的气息还在加重,她想要他,忽而颈侧一痛,尖牙不轻不重地啃咬着她最敏感脆弱的皮肤。 无计可施的静芸,微微抬眼,见满月,悬挂于夜空之上,她一动,韩禛就按得更紧,这人好像扮君子的禽兽,只亲她的颈侧,又不放开她。 静芸的手指,顺着他的腰,一点点向上,她忽而开口,寡淡地轻唤了一声,“韩禛。” 凌乱的呼吸忽然一滞,韩禛抬起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接着肋骨一疼,他闷哼一声弯腰,即便是铜墙铁壁那也是肉体凡胎,怎么可能不疼? 韩禛笑了,按理来说疼肯定是不能笑的,但静芸好似打到了他笑穴上。 正好程邈慢慢地走过来,就站在那,挡住出口,同时也挡住了随时可能出来的人。 静芸下意识地遮掩脖颈,这人肯定在她脖子上留印子了,鲜少地在心里气得骂娘。 韩禛看到程邈笑意一滞,眉间微蹙,淡淡瞥了一眼,眼前静芸就跟小鸟一样飞了过去。 “程先生,是要更衣吗?”静芸有些不自在,又保持着热情,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热心帮忙。 韩禛紧了紧牙关,微微眯眼。 程邈目光淡淡地略静芸的脖颈,低沉着声音问道:“他欺负你了?” “呵。”韩禛摇着步伐过来,“你凭什么管啊?” 静芸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怎么着都不能让两人打起来,她要看谁先动手,就先给谁一拳。 正僵持不下之际,忽然听到拐角处传一阵笑,几个玩世不恭的声音传过来。 “就她?也配招赘婿?” “若不是看在寿康殿下的面子上,谁会来这求娶一个乡村野妇?” “哈哈哈……” 静芸尴尬地挠了挠眉心,其实什么流言蜚语对她来说已习以为常,自从做了良医正后,有好听的话,也有难听的话,她都照单全收。 程邈和韩禛对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消失了,在这一瞬,同仇敌忾,仿佛回到从前,并肩作战之时。 两人私下里掐得再厉害,上了战场也有神一般的默契,目光交汇,无声似有声。 打不打? 打! 34. 追妻中 面前跪了一排苦主,寿康撑着隐隐作痛的头,她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韩禛,他倒是一副坦然的模样。 以韩禛的行事作风,如此冲动倒也罢了,怎么程先生也如此冲动?她的目光,转而落到断了的拐杖上。 这两人还真会打,脸上毫发无伤,身上就不知如何了,来殿下面前告状,总不能无礼地褪去衣袍。 想到这,她又看了看全场唯一脸上挂彩的柳愈,这孩子也是倒霉,看到同僚和人扭打在一起,上去打架时得知真相,气得自己把自己绊倒了,以脸抢地,磕在了台阶上。 群架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忘了缘由,谁也不想甘拜下风,直到寿康殿下的侍卫过来,终止这场闹剧。 寿康怕这些主母们把账算到静芸头上,就让她回了内院。 这都叫什么荒唐事? 程邈优雅地坐在车舆上,目光看向寿康:“如何惩处,全凭殿下定夺。” 拳脚拐杖交叠劈面而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什么乱臣贼子,也不过是说了两句嘴而已啊,何至于两人轮番上阵,于是几人顿时喊冤。 “冤吗?几位公子虽不是什么高门显贵,但也要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韩禛慢悠悠地说道,主母们脸色一变。 爵位自然尊贵体面,可家中主君官阶不高,儿子也不争气,若是能在华京站稳脚跟,就不会想着另谋出路,既想着走捷径,又嫌饭碗小,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韩叔衡。”徐夫人表面冷声责备,实则心里乐开了花,她的儿子终于中用了。 从小到大,韩禛大大小小的祸闯了不少,她也没少去给人赔礼道歉,道歉的十八般武艺,她已熟稔于心。 “好了。”寿康殿下及时开口。 眼前都是她的幕僚,难道她会胳膊肘往外拐吗? “将军说的不无道理,受点皮肉之苦以绝后患,本宫能做的,就是治好你们的伤,此事就此作罢,莫要再提,今日是来为良医正乔迁之喜,大家莫要不愉快。” 寿康殿下都这么说了,谁还敢说什么? 主母们也看清,这屋子里,就是蛇鼠一窝,他们饿死也不受这窝囊气,谢了恩领着自己儿子走了。 洛易忽然觉得,寿康殿下这艘船,兴许还这能靠岸……只要静芸还在船上,连死对头都能同仇敌忾了。 内院中。 静芸举着铜镜,借烛光照着颈侧。 果然留印子了。 韩禛这人,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就喜欢抱着她留印子,后来她不敢弯腰,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最后还是她警告,他才收手。 今日这又发什么疯? 静芸叹气,她得遮严实了再出去见人。 半夏在外面敲门,从外面进来,告知前厅的情况,殿下吩咐等客人走了,再让静芸过去。 “知道了。”静芸拧了拧眉心,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半夏好奇地绕过来,她还小不经男女之事,用手指扫了扫静芸脖子上的印子。 “静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半夏疑惑地问道,便看到静芸有些慌乱。 “被蚊子咬了。” 但愿昏暗光线下,半夏没看清,其实还有紫的印记。 “哪来的蚊子?”半夏挠了挠头,想半天也没想明白,天气都凉快了啊。 不过,这世上最令人深恶痛绝的东西,就是蚊虫,吸人血不说,还留下奇痒无比的包,让人心烦。 静芸抿唇,拿着胭脂简单遮盖两下,去前厅面见殿下,这突如其来的烂摊子让殿下一个人去收拾面对,实在是不好意思。 不过受害者都回去了,留下的都是自己人。 寿康则是语重心长地与韩禛、程邈论着今日的对错得失,而静芸去为柳愈疗伤,一想到在混战之中,没拉住摔倒的柳愈,就忍不住抿起嘴。 柳愈满脸怨念,看了静芸一眼,仿佛再说不要笑我,这一眼,静芸更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寿康正在苦口婆心,忽然一停,众人目光就都落到静芸身上。 静芸脸一热,颤了下肩膀道歉。 “罢了。”反正她说话也没人听,全去看静芸给柳愈疗伤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观摩大师怎么消肿化淤呢。 韩禛后悔自己太强,没留下点什么伤,风头反倒都叫这个脚滑的弱鸡给抢去了。 得不偿失。 静芸无意间对上韩禛的目光,毫无疑问地瞪了他一眼。 今日这事就怪韩禛,若不是他非要拉着她不放,怎么会听到那些闲言碎语,程先生也是,难道是想试试他的拐杖结不结实?两人眼神一对,跟大风呼啸而过似的,拉都拉不住。 寿康殿下催促着,把该带走的人全都带走了,院子终于归于平静。 静芸想要沐浴,试图洗掉身上韩禛留下的痕迹。 结果发现,她的生活,处处是韩禛留下的痕迹,竟连浴桶也是他送的。 静芸皱眉看了好久,踢了一脚,钻了进去。 - 静芸早上起来时,就见到半夏拉着卫忱,绕着她的卧房,用艾草驱蚊。 “静姐姐,你醒了,哎,昨晚还有蚊子吗?”半夏天真地问道,一旁的卫枕看破不说破,只是过来帮忙。 “没了没了,你们俩收拾收拾跟我去拜见殿下。” 静芸心虚地低头,满脑子都是昨晚又大又亮的月亮,紧张的心跳,杂乱的呼吸,以及怕弄出动静,小心翼翼地挨着窗户,又不得不往那该死的人怀里钻的场景。 烦。 寿康长公主府。 满庭碧树已染遍金红,簇菊盛放,小厮拿着扫帚,扫着阶上残叶。 静芸穿着天青色交领短袄,琵琶窄袖收束腕间右衽,衣襟层层掩至下颌,颈间又缠一方月白绫护颈帛,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别人看了倒也不会多问,顶多是以为静芸怕冷,还会贴心地给上暖手炉。 寿康躺在贵妃榻上,手边是一壶热茶,桌上放着今早新采墨菊,她将小黑放到墨菊上,主仆俩一起观赏,程邈坐在一旁,照例与殿下议事。 静芸进来时,刚好看到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她神态自若地行礼,来为殿下请平安脉。 程邈的目光,落在她的护颈帛上,微微眯眼,袖下的手蜷了蜷,没说话。 “天渐凉,殿下要注意保暖,我吩咐厨房为殿下煮了御寒的汤膳,饭后可用些。” “好了,本宫记得了,看来静娘子对御寒保暖颇为重视。”寿康笑着打趣道。 静芸脖颈忽然一热,她低着头,仿佛这样殿下就看不见她了一样,“我去为殿下端汤膳。” “哎,你别急着走,陪本宫说说话。”寿康笑着说,如今她在静心礼佛,憋闷得很,为了摆脱一个人,如此耗费心神,也不知是值不值得。 或许如程先生所说,她是君,他是臣,何必万事都交代个清楚?但,她还是想给韩柯个交代。 毕竟这几年来,韩柯既听话又会照顾人,她可以当这些男人是解闷的玩意,但解闷的玩意也得分个三六九等,韩柯算是上等。 静芸和程邈陪着殿下说话解闷,了尘来拜见殿下,静芸想借机离开,但殿下让她在一旁安心坐着吃茶点。 静芸哪是不懂规矩的人,她只安安分分地在一旁坐着,见了尘寻来了合欢散中那两味来自西厥的药材。 名为醉心花,还有它的花籽,此物致幻,对人身体极为损伤,西厥遍地种的都是,全都卖给大周,以用勋贵子弟寻欢作乐。 “但,他们必定不会以醉心花籽之名,以做售卖,定是鱼目混珠,可具体是什么,就不得志了。”了尘道。 当然了,醉心花籽虽说在大周并不盛行,但为保险起见,他们定会真假掺半地掩人耳目。 “补骨脂。”静芸捧着那一小撮稀有的醉心花籽说,“有一味药材,长在岭外山间,蜀地虽盛产,但异国长的确是佳品,花是微微紫色,叶是绿色,籽和这个很像。” 寿康与程邈对视一眼,程邈瞬时明了,只要查清太医院药材账目,便可知他们到底背地里做了多少勾当。 寿康看静芸是越看越顺眼,这小姑娘 总是妄自菲薄,以为自己没出多少力,虽说是个女医都看出二者差距,但如静芸这般衷心之人,天下就可只有这么一个。 “静芸,你过来,让本宫抱抱。”寿康笑眯眯地张开手臂说。 “啊?”静芸虽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上前去,微微蹲下来,像小孩一样小心又期待地回抱住殿下。 殿下的身上真香啊,是清冷淡雅的花香。 程邈垂眸轻笑,一旁的了尘敛眸,面无表情,一副慈悲的模样。 “哈哈。”寿康拍了拍静芸,转而说,“郑嬷嬷,拿一盒金玉胭脂,赏赐给静芸。” 静芸接过赏赐谢恩,那胭脂饼上压着金花,装进螺细的小盒里,看上去十分金贵。 “这东西遮蚊子包,特别好用,什么红的青的紫的……” 因为是殿下说话,静芸不好意思躲开,只能任由调戏的语言,缓缓地流入耳朵里。 - 静芸慢悠悠地陪程邈走在路上,她没说话是因为热得有些心焦,即便秋风入骨,很凉爽。 “先生,你的腿好些了吗?可有不适?”静芸主动搭话,视线落在他的拐杖上,他换了一根木头的,结实的,没那么有风雅气度。 程邈微微眯眼,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好多了,只不过,再怎么也回不到从前。” 如果不是教训不长嘴的那些二世祖,程邈差点忘了,原来他那些在战场的本事还没忘干净,只是毕竟有些生疏,不能像韩禛那样游刃有余。 “先生,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去选择救那些老人小孩吗?”静芸轻声地问。 程邈没有丝毫犹豫,轻声地回道:“会。” “所以吧,天灾人祸都是不可避免的,无愧于心就好了,坐在车舆上也好,慢悠悠地走也好,怎么着都能向前的嘛。” 静芸的样子很真诚,语气轻快,说话时脸颊两边的酒窝若隐若现,看上去既可靠又俏皮,仿佛天大的事在她这里都能化险为夷。 程邈心窝升起暖意,忽然笑了,目光牢牢地锁住静芸,小姑娘虽生在贫瘠之地,却比那些自诩见多识广的尊贵之人,活得还要通透。 她就像是岩中开出的一朵小花,花瓣带着清香,种子随风而舞,无论落在何处,都能落地生根。 韩禛竟能寻到如此的至宝,便宜那个小崽子。 程邈的腿有些酸,他不好意思麻烦静芸,就这么强撑着走,谁成想静芸心细,看出来了,主动过来扶他。 “哎呀先生你别推脱,咱们都是一家人。”静芸那叫一个热心。 “我不是假客气,是……”程邈轻笑着欲言又止。 “是什么?”静芸好奇地问,手已经过来扶住了。 “是,你这么会让我感觉,我是个老爷爷,你是孝顺的孙女。”程邈抬眉无奈地说道。 他是不想依附静芸,显得很没有男子气概,但又忍不住向她靠近,有那么一刻很羡慕寿康殿下能抱抱静芸。 静芸咯咯地笑起来,完全是发自内心,不会让人反感,“什么老爷爷呀,先生如此丰神俊朗,要是老爷爷也是个帅气的爷爷。” 两人对视正笑着,忽而不知从哪窜出一道黑影,将两人分开,顺势扶住程邈,慢悠悠地说:“老爷爷?” 静芸笑容一滞,看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韩禛,满脸诧异,他怎么跟牢里的老鼠一样,平日里看不见但又无处不在? 程邈强撑着也推开韩禛的手,嫌弃地扫了扫袖子。 静芸到是没什么意见,他爱当孙子就当去,后来是岑望过来解围,止住一场纷争。 韩禛抱着手臂,看着程邈进入幕僚府才算安心下来,转而看向静芸,忽然虚捂着肋骨,“我受伤了,也需要人扶。” 韩禛回去想了一个晚上,他确实有些冲动,一身蛮力没用对,反倒让会巧劲的比了下去。 但潘束说的并不无道理,他要彻底放下脸面。 无论静芸爱他恨他,他都要见机行事地争,要没皮没脸地争,要见缝插针地争…… 还有,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35. 追妻中 静芸就这么望着韩禛,满眼不解,他这又是唱的哪出,从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唱戏的天分? 对于哄人这件事,韩禛笨拙得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站起来就觉得能走了,实则迈开步子,还会摔跟头。 “你……”韩禛欲言又止,目光扫过护颈帛,眼底泛起为不可见的狡黠,瞬间又恢复无辜,“没事吧。” “不过是被蚊子咬了而已,能有什么事?”静芸扬着下巴,有些高傲地说道。 蚊、子。 他是个蚊子,那还真是亏,明明还没吸够血,就被拍死了,他收起可怜的模样,没敢忘正事,从袖袋中拿出一个精致的胭脂盒,递到静芸面前。 若说韩禛一个大男人,能了解这些胭脂水粉,多亏他有个好姐姐。 小时候他还不懂事时,经常被长姐拉过去,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他心中不悦,母亲也纵容长姐,两人就哄着骗着让他过去,他二哥三哥都不会中计,因为不吃这一套。 韩禛也不情愿,但听了几句哄着的话,也就勉强接受了。 如今看来,还要感谢母亲和长姐。 “不要。”静芸语气中带着骄傲,“殿下赏赐给我了。” 得了,人不被稀罕,东西也不被稀罕了。 韩禛捏着胭脂盒,怕不是要捏碎的架势,浑身力气,还是不知怎么用,才能博得那一丝丝喜欢。 甚至知道皮相兴许能得些青睐,担心气色不好,每次见静芸前一晚,都拿花汁去捣鼓这张脸,对他来说的巨大改变,根本入不了静芸的眼。 他不可能像程邈一样,时时刻刻地都在静芸身边,有时还要绞尽脑汁地想理由,找殿下议事,若是无事呢?他就碰不到了,程邈那个老狐狸又该如何? 让静芸扶着他,扶到幕僚府,扶回他的卧房,那个银样镴枪头,到底想要做什么? 静芸见韩禛不说话,自顾自地走了,韩禛就从后面阴魂不散地追上来。 “阿芸,明日休沐你有事可做吗?” 静芸快步地走着,没搭理韩禛。 “要不要放风筝?踢毽子?”韩禛依旧锲而不舍,很不像他的做派。 “不玩。”静芸刚走出长公主府,不知从哪来的宫卫,将她拦住。 韩禛收敛,瞬时严肃,“何事?” “陛下有旨,请良医正入内请脉。” 静芸一听入宫,心头一紧,但想着又是陛下的旨意,总不能抗旨,心思正乱之时,一道力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同你去。” - 天高云淡,风带禾谷清香,百姓繁忙地处处收割,官仓层层堆起新谷,圣上借机赏赐,朝野上下一派喜庆安宁。 天子与太后择吉日,亲赴社稷坛,以太牢祭祀土谷之神,答谢上天恩赐,宣读祝文,昭告天下五谷登成。 可四方新谷充盈,大量粮食上市,地方豪强富商趁机压价,大肆收粮囤积,以待来年春荒牟利。 丰收看似太平,实则百姓受难,唯有推行新政,才能保四方太平。 朝中分为两派,一是以周相为首,施行新政必定推延税收,再推行各种安民治国之策。 二是以右相谢明为首,反对新政的旧政派。 右相之位空悬多年,眼看着朝中新政之人越来越多,太后见形式不对,从六部中提拔了谢明来担此大任。 朝中每日吵得不可开交,太后倒也没那么心焦,因为朝堂就是用来吵架的,若是每日死气沉沉,国亦亡矣。 结果,有民间话本,名叫《醒世新语》,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的一句话,以童谣的形式,传遍大街小巷。 华京城,秋禾黄,梧桐上,栖伪凰,莫说祥瑞从天降,金陵出了个假凤凰。 慈宁宫中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满殿宫人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喘气,滚烫的茶水泼洒漫开,沾湿铺陈的锦缎。 张泽面不改色,弯腰亲自去将碎掉的茶杯,一片片地拾起,一双柔情的眼眸,望向太后。 “一群无知小儿,背后必定有人唆使。”潘太后胸口起伏,怒意倾泻而出,“分明有人蓄意造谣,污蔑哀家,扰乱人心,传谕下去,封锁街巷,凡传唱此童谣者先行拘押……” 张泽拿出锦帕,跪下来,一点点擦拭着太后裙边,“太后息怒,如今丰年,大肆捉捕孩童,恐惹非议。” “非议?!任由此等大逆不道流言蔓延,人人揣测宫闱,皇室威仪何在?本宫身为国母尊亲,岂能任由宵小抹黑?”潘太后冷静下来,“寿康府,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张泽双手垂在膝盖,抬头望着太后,“很安静,只是她身边的那个医女,确实是过得风生水起。” 潘太后轻哼一声,看着张泽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忽然提起兴致,翘起腿,用织金云纹锦鞋,抵了抵他的下巴,“寿康就喜欢搜罗些鳏寡孤独,哼,那静芸本该死在牢里,可兜兜转转去了寿康府,你说,这会是巧合吗?” 四下宫人不敢抬头,唯有张泽抬头直视,捉住那只锦鞋,“凡事让太后劳心之人,都该死。” “不。”太后摇摇头,“哀家是佩服她,一个无名之辈,竟能有今日之成就,改日召入宫,好好给哀家,调理身体,不过……” 太后抓着张泽的衣领,猛然拉近,“庇护她的主子们,都该死。” 张泽轻呼吸,心口涌出热意,他的视线,略过桌上的锦盒。 门外响起鸟鸣,张泽瞬间收敛情绪,起身站在一旁,让内侍进来,小内侍跪在地上,说陛下召见静芸和韩禛往乾元殿去了。 “陛下……可是身体有恙?”太后眉头一皱,她的小儿子,想来都是懂事听话,宫中那么多御医,她召见静芸做什么? 静芸怎么知道圣上召见她做什么?一踏入乾渊宫暖阁,便闻到醇韵悠长龙涎香,但她不太该喜欢厚重的香,悄悄地屏住呼吸。 刘玹看着静芸,仿佛没有潘太后在场,他就没有怯懦的模样,反而多了几分从容,静芸丝毫不敢逾矩地行礼。 “免礼。”刘玹沉声说道。 静芸依旧恭敬地样子,没抬眼:“敢问陛下有何不适?是否需要婢来为陛下请平安脉?” “朕,头疼。”刘玹声低沉,目光打量着静芸,说:“你上前来。” “是。” 静芸表面镇定,实则内心在狂叫,这到底是什么事啊? 怎么感觉是在过家家,可当她真正地走近时,却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在她的印象中,大周天子一直是个傀儡,是个毫无用处的小孩,可为何在她面前,露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气场。 这气场静芸很熟悉,她经常在寿康殿下的身边感受到过。 无论如何,她都要认真谨慎,搭上了天子的脉搏,她见这脉象平稳,不像是头疼的样子。 静芸心里琢磨着,当初考女医时,在殿前问答时,问过这个问题,若是贵人说身子不适,但脉象平稳该如何回答? 那时静芸觉得华京人心眼真多,怎么净是打哑谜?有什么事不能直说吗?殿下是这样,韩禛是这样,程先生也是这样,仿佛面子比天大。 “陛下许是为国事操劳,微臣为陛下开一副安神汤,今晚好好睡一觉。”静芸也不是瞎说,她确实见刘玹有失眠之症。 这么点的小孩,难道不是国政都由那些大人审理吗?他有什么可睡不着的,而且年纪尚小,难道还去宠幸嫔妃? 即便是去嫔妃宫中,两人也只能下棋玩吧,还能做什么? 静芸胡思乱想之时,刘玹缓缓开口:“你为韩将军,也是如此医治的吗?合欢散的毒,如此好解?” 这话惊起静芸一身冷汗,她震惊地看向刘玹,为了不让太后知道寿康府在查合欢散之事,所以那日静芸灵机一动,只说是媚药。 这事,除非是知情者,否则不会知道合欢散,更何况是刘玹,他还那么小。 但静芸有些拿不准了,年岁是小,但毕竟是一国之君,这事有些超出静芸的预料,她囫囵地用客套之词搪塞过去,什么陛下龙体康健不必劲补之类。 “呵呵。”刘玹笑了一声,“不愧是阿姐的左膀右臂,如此聪慧伶俐……” “陛下谬赞了。” “太后驾到~寿康长公主驾到~” 寿康心头一惊,这是什么鬼热闹,得了,整个宫殿全是金尊玉贵的皇室,就她一个奴婢,还是别抬头了,不过她行礼过后,还是看了看寿康殿下。 不巧,殿下没看她,而是冷冰冰地看着年级尚小的幼弟,于是她悄悄地退到寿康长公主身后。 说到底,这是人家的家事,何必牵扯她一个外人进来,不对,还有一个外人,那就是殿外未被召见的韩禛。 “玹儿,你哪里不适?快跟母后说说。”潘太后说着客套话,笑着看着寿康,“你看长公主也来看你了。” 寿康皮笑肉不笑,她府上来了个机灵鬼通风报信,她自然也担心这帮人出什么幺蛾子,再把静芸拉入泥潭。 潘太后笑容一滞,随后眉头一皱,本来尊贵体面的太后,却止不住干呕起来,一旁的刘玹无动于衷,半晌说道:“母后身子可是不适?” “没有,就是今日午膳用了太多,有些积食。”潘太后强撑着说没事,眼角还是激出两滴泪来。 “正好,良医正在此,让她来为母后把把脉吧。”刘玹把目光投向静芸。 “她是良医正,怎么着也得让太医院的人过来为哀家诊治吧。”潘太后从未有过慌张,她看向自己的儿子,亦是天子,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刘玹从小不算聪明,诗书经文学什么,都还不如他姐姐荣焉,但他是唯一的皇子,自然是要继承大统,潘太后想这样也好,孩子小好摆布,这个皇位只要是他们潘氏的就好。 可为何,她今日看到刘玹,有些与众不同,好像被人夺舍似的。 潘太后看向寿康,莫不是这人弄了什么蛊,祸害了她的玹儿。 静芸深吸一口气,是个人都能 看得出来,这个脉是不能把的,左边是陛下,右边是太后,怎么选都是个死。 刀架在脖子上了,静芸看了一眼寿康殿下,门外传来通传声,说是韩将军有要事禀报陛下。 潘太后抚了抚心口,“哀家觉得好些了,陛下去忙政务吧,母后就不打搅了。” 静芸跟着寿康从乾元殿出来时,正巧与韩禛擦肩而过,静芸目不斜视,听到殿门关闭时,心里还是一顿。 有一说一,还得多谢韩禛解救她,但她宫殿中出来,也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可她根本不想知道啊。 为何陛下会在宫宴上给韩禛下毒,他到底想要什么?不会是和他的母后不和吧,静芸原本以为,这朝中只是太后和殿下博弈,怎么如今看来,局势有些变了呢? “静芸。”寿康淡淡地开口说。 “嗯?”静芸恍然。 “我要去清凉山斋戒几日,府中大小事务,由你与程先生协同管事一起处理。”寿康殿下是命令,而且不是商量,静芸还没反应过来,肩上忽觉一重。 罢了,能在贵人堆里混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静芸你可以的。 - 处理府中事务,没有静芸想象中的那么难,再加上有程先生总揽大局,所以,交给她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活。 譬如,府中新移栽过的梅树,怎么种,种在什么位置,程先生就会笑着说,去问良医正。 这种尽在掌握的小活,静芸自然是的得心应手。 有时幕僚府议事时,程邈也会让她在旁边听,偶尔会涉及到红霞关的事务,程邈就会抬头来问她。 自己的家乡有什么不熟悉的,静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渐渐了解府中事务,幕僚们又在做什么。 无非是天南海北发生的各种事,百姓日子过得如何,再去筹款赈灾,消除匪患。 这位是先帝赋予寿康殿下的权利。 静芸吸了吸鼻子,有像殿下这样的活菩萨,还有这么多精明能干的幕僚,为何百姓的日子还过得那样苦? 这些日子,静芸想了太多,有时候想不明白就困了,趴在书案边睡着,这一觉睡得太香了,她梦见回到红霞镇,荣归故里啊,让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 想着想着就在梦里笑出了声。 这笑声不知梦里的人听见了,韩禛也听见了,还有程邈,还有柳愈。 静芸不知不觉睡了好久,久到连议事厅换了人都不知道。 柳愈改良重型的城防连弩车,要用于作战,自然要先给韩禛看看,所以他才过来,一进门就看到静芸趴在那睡觉,转而看着程邈在不紧不慢地喝茶水,眉头一皱。 议事还带着静芸,这老不死的,他怎么还不死,韩禛心里恶毒地想。 三个男人谈起事声音很小,静芸稍微动一下,窃窃私语立马停止住了。 静芸本就是听着议事的声才睡着的,听不见还有些不习惯,感觉梦中踩空,一下惊醒,睁开一只眼,看着眼前议事桌上的人只剩下三个,还全是熟悉的身影,一齐朝她看过来,顿时惊醒。 “呃。”静芸睡得睡得脖子有些僵硬,她揉了揉眼睛,“议完了吗?我饿了。” 韩禛满心都是静芸的睡颜,还有想戳瞎旁边四只眼的冲动,随即瞪了一眼程邈,是不是他刻薄静芸,怎么睡醒就饿了? “好。”程邈漫不经心地看向韩禛,客气道:“不如将军一起?” 韩禛当然不跟他客气,“好啊。” 程邈眸光一暗,他忘了韩禛有多厚脸皮,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静芸心无旁骛地低头吃饭,时不时地照顾下半夏,一抬头程邈和韩禛两人因为叶菜较起劲来了,盘中的菜顺势被扯成两半,在盘中发出凄惨的一声叫。 就连半夏都看出来,这是在争风吃醋,男人好吵啊,幼小心灵,极受震撼。 “啧。”静芸不耐烦漫上心头,韩禛她还能说两句,那程先生是为她出头,她怎么说啊? 韩禛多奸诈一人,把烂菜留给程邈,挑衅地扬了扬眉,“幕僚府的饭菜,确实有些简陋。” “自是比不上侯府的吃食,不过饭菜饱腹即可,山珍海味,吃多腻人。”程邈淡淡地说道。 两人曾在军中时,便有过此纷争,神武营向来是极简行军,有时候吃冷硬干粮喝生水是常事,尤其是远征时,人生地不熟时,更是能省则省。 程邈知道,朝中军粮补给克扣最严重,战时最要紧的是意志,结果军营里来了位二世祖,说吃的都是什么狗屎,一个个吃的面黄肌瘦的,还怎么打仗? 这话“啪啪”地打程邈的脸,没错的这位二世祖就是韩禛,那时候他还更年轻,不知天高地厚一点,更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两人有来有回,你一言我一语,静芸听得头疼,收筷漱口,指尖扫了扫眉心。 静芸小脸都皱在了一起,下次殿下去斋戒,能不能带上她啊,也好在佛门之地,静静心。 “停!” 36. 追妻中 府中事务忙得差不多,静芸难得清闲下来,一个天朗气清的秋日,她坐在幕僚府的院里晒太阳。 府中幕僚们把她当做自家孩子,路过都笑呵呵地打招呼,偶有奉差而归的大人,还会给她带些栗糕蜜藕,都是些小孩子爱吃的零嘴。 静芸觉得自己运气是真好,自爹娘过世后,她便是孤身一人,苦是苦了点,但身边从来不缺帮衬她的好心人。 即便是在这高门府邸,她也从未受过丝毫为难,至于差事,良医所那些差事已是炉火纯青,府中其他事务也不难。 闲暇之余,张先生来教她棋艺,虽说她从来都没学过,但上手很快,张先生自觉有成,乐得胡子都翘到天上去。 “嗐呀,子植跟我说静姑娘聪慧至极,起初老夫都还没信,毕竟这下棋又不是一时半会能学会的,没想到啊没想到,静姑娘学得如此之快。”张先生仰天从大笑,他是真开心,在府中每日面对那些繁杂枯燥的记事文书,早都腻了。 府中擅长棋艺的幕僚不少,张先生不是最好的,但肯定是最幽默的那个,说话风趣爱笑,和蔼可亲,品性好,且十分疼惜家中三个女儿,这也是程邈选他的原因。 静芸搓着棋子,瞄了一眼正笑得前仰后合的张先生,一子落下,赢了此局,拍手笑道:“先生,趁其不备,攻其不意,你教我的。” 张先生笑声戛然而止,愣了片刻,又开始笑起来:“静姑娘,还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 “哪里哪里,是先生教得好,为表达我的谢意,我请先生吃咸板鸭如何,佐酒甚好。”静芸很会投其所好,张先生连声说好,两人正其乐融融,谁都没注意不远处,一个黑漆漆的身影。 韩禛提着糕点前来,站在一旁看了很久,他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笑的,这个老人又是从哪来的? 他内心复杂,平等地羡慕嫉妒静芸身边的所有人,他想做这个张先生,想做卫枕,甚至想做半夏,做什么都好,只要能时时刻刻地在她身边,而不是只能这样站在这,心生羡慕,妒火中烧。 他皱眉站在一旁,想了很久,直到两道目光朝他看过来,张先生先起身行礼,他脸上挂着勉强的笑,看懂了韩禛的眼神,是想要他的位置。 张先生有些为难,但站在他面前的是,宁安侯之子,荣禄大夫,柱国都督,京卫神武营总指挥使,少年将军韩禛,他有三个宝贝女儿,他不敢赌命,默默地让出位置。 任谁看了心里不会犯嘀咕,一个京卫的将军,怎么每日如此清闲? 只有韩禛知道,他是如何既保证完成军务,又能顺路买糕点来找静芸,就算静芸从来没吃过他的东西。 京郊大营与寿康府相隔甚远,他终会抵达。 “静娘子,老夫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张先生都不笑了,腿脚麻利地走了。 静芸脸颊抽动,她刚要说话,就听韩禛说:“来一局?” “你眼睛能分清棋子吗?”静芸眉毛一挑,她好久没去过侯府给韩禛治病了,但有韩柯在,按照她的方法治疗下去,病情该有好转了。 “黑白两色,还是能分得清的。”韩禛说。 将信将疑间,恰好静芸对下棋正在兴头,别管对面是谁,专注棋盘就好。 静芸做了个“请”的手势,韩禛嘴角压抑不住笑,妒火也不烧了,求之不得,在她对面坐下。 只要能得静芸片刻垂怜,于他而言,便是莫大的恩赐,见到静芸后,他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就连脸皮也变得越来越厚。 厚到连静芸都感到诧异,对方是把她当傻子吗?都说能分得清黑白,还黑白不分地把手伸到她的棋笥里,眼睛盯着棋盘,把她手当棋子? “你是来下棋的吗?”静芸说着,捧过棋笥,看着这尚未分出胜负的棋盘,转而抬眼看向韩禛。 韩禛搓了搓指尖温润的棋子,正色地否认道:“不,我是来看你的。” 细数与静芸相处的过往,韩禛发现,静芸在他面前,爱意与情绪都毫无保留,不会口是心非。 这点他的确不如她,要好好向她学,他想。 一阵冷风吹过,静芸一时无话,她就这么望着韩禛,两人毕竟是做过夫妻的,介于他种种行为来看,这人心里到底怎么想,她还不知道吗? “好马不吃回头草,劝韩将军回头是岸。”静芸说着把棋笥抱在怀中,嘴上劝着人,手上不甘示弱地在棋盘上厮杀。 “你可以做好马,但回头草我吃定了。”韩禛没抬眼,坚定地落下一子。 静芸冷哼一声,觉得此人不可理喻,“凭什么你说吃就吃?” 悬在韩禛心口的那根弦,在左右摇摆晃个不停,他浑身绷紧,气势很足地落下棋子,好像他有千万种方法,能让静芸回心转意,看得静芸都差点信了。 实则,他无计可施,只是故作镇定,其实他快撑不住了,只要静芸再对他冷漠半分,转而又去对那些狗男人和颜悦色,他就哭着找根绳吊死自己,一了百了。 做鬼好啊,做鬼就可以缠着她夜夜同欢。 韩禛最擅长的便是在一次次崩溃中站起来,寻死觅活是很不理智的,至少眼下坐在静芸面前的是他!是他!不是什么杂七杂八的人。 表面上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看一眼他下的棋盘,便知他心乱了。 只不过静芸,修为尚浅,看不出来。 程邈忙完府中事务,为了方便坐着车舆,刚一出来就看到陪静芸下棋的换了个人,眸光一暗。 这个韩禛,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心中不悦时,正好静芸朝他看过来,程邈立马和颜悦色地眯眼笑,上前去瞄了一眼盘棋。 这盘棋,韩禛下得那叫一个委曲求全,步步退让,程邈轻哼一声,如果是他,他便全力以赴,才是尊重对手,但看静芸赢得开心,倒也没说什么。 “韩将军如此雅兴,来我幕僚府,就是来下这么一盘……”程邈眼神在棋盘上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说,“棋?”臭棋,烂棋,在程邈心里,客气地没说出口。 韩禛看了一眼静芸,她虽未表现得太张扬,但嘴角是翘着的,酒窝很深,就代表赢了心情还算不错,他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看程邈都没那么烦了,直到程邈向他发出邀请,两人决定厮杀一盘。 正好柳愈也忙完了,静芸去找来半夏,三个人在院中一起踢毽子,清脆笑声环绕府中,原本要弄死对方的两人,捏着棋子也心猿意马,仿佛输赢也无所谓了。 韩禛想,如果有朝一日,静芸愿意的话,他也可以入赘到她的宅院,管他什么流言蜚语,都比这样日日夜夜挨着相思刀,可望而不可即好。 就在韩禛愣神之际,程邈声音缓缓地说道:“将军气数已尽,还要继续吗?” 韩禛低头一看,他输了。 气数已尽吗?他还真就不怕输,因为人只有一条命,拼到底才能搏得一线生机。 “再来。” 静芸转头看着认真的两人,仿佛与世隔绝,她叫了两声,回应的是两只抬起的手,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跟柳愈去看连弩车了。 连弩车,她从来没见过,多么稀奇的玩意,瞬时发射.出的弩箭,箭雨般地簌簌而落,打得敌人溃不成军,只是双矢同轨,容易卡矢,不似手握的连弩那样轻便,但兵力又不能都分配在弩箭上。 柳愈看静芸感兴趣,就拿了一只手.弩给她玩,静芸自是爱不释手。 沉迷棋盘厮杀的两人,没听见声响,一抬头发现人跟柳愈走了,对视一眼,互相嫌弃,不约而同地把棋子甩到棋笥中。 - 寿康回来时,她的幕僚府中,正其乐融融,一片祥和,任谁看了不羡慕? 当然她再不回来,不仅府中,朝中都要闹翻天了。 说是有人检举张泽未净身,证据确凿,这可是欺君罔上的重罪,天子大怒,势必查个水落石出,可张泽一身肝胆不肯认,势 必要自缢以证清白,被扔到了废弃宫殿,谁靠近他便发疯。 兴许是念及旧情,陛下饶恕张泽一条命,更蹊跷的是,太后始终没说一个字,而是在某个夜里,从乾元殿出来后,默默地走向了关押张泽地方。 废弃宫殿掩在夜色中,阴森恐怖没人敢靠近,只有天子的仪仗立在外面,透过狭窄的门,望着窗上倒映的人影,两个时辰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没人知道宫殿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殿门再开时,里面是满地血迹与凌乱不堪,还有一个死不瞑目的张泽。 司礼监掌印体面一辈子,就这么凄凄惨惨地死在废弃宫殿,着实令人生疑,但这消息止于太后在慈宁宫中久病不起,很快,圣上提拔了新人做这掌印。 身处在华京权贵漩涡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是马虎不得,这是静芸切身悟出的道理。 静芸猜测,太后不是病了,是小产了。 那日虽未为太后把脉,但她隐约听到了些风声,恰好寿康殿下召她前去,看了从慈宁宫传出来的药方。 果然,根本不是什么安神汤,是小产后补气养血的调养方,为保全皇室名誉,还要以假乱真,掩人耳目。 其实静芸认为,医术是用来治病救人的,而不是用来周旋贵人的,细数她进京后,都治了什么病,救了什么人? 柳叶刀都生锈了,谁还记得她是把韩禛拼成全乎人的外证医者? 不,没人记得——甚至都没人知道。 医道无分高低贵贱,能愈疾者,便是良医,静芸在心里摸了摸自己的头。 寿康忽然明白,她手中握的权利还不够大,即便龙椅上坐着的是个傀儡帝王,可只要他想,便可心想事成,而她即便有幕僚和亲卫,做事也要处处小心,就连处理一个内官,都无能为力。 她更没想到,刘玹掩藏得那么深,他早都发现太后与张泽的事,那么小一个人,默默在背后推动,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既保全了皇家颜面,又达到了目的。 这次只是她们目标一致,可若是哪天她的好弟弟真长大了,会不会顾及姐弟情分,还真是难说。 他怎么那么能装啊,知道自己小,面对是外戚的权利,有时候会无能为力,直到太后怀上孩子,才出手。 “本宫那胆小的,怯懦的,时常感到惶恐与不安的弟弟,变得陌生了。”寿康正在给小黑喂肉,托着腮感慨地说道。 静芸在一旁听着,华京城中,世家权贵,果然都不是,这么一比,她都觉得韩禛很正常些许。 转眼临近年关,潘太后养好身体后,只做了两件事,一是反对新政,朝堂上每日比菜市还热闹,恨不得互扔菜叶。 二是,暗查那些在背后污蔑她名声的民间话本。 大鱼动不了,那就捞几只小鱼小虾里,撒撒气,却不曾想,竟还有意外收获,顺藤摸瓜找到了《醒世》的源头。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在民间掀起惊涛骇浪,让整个皇室都为之头疼的话本,背后操纵之人竟是周相孙女,周家那位掌上明珠,周舒窈。 得知真相后,三法司即刻捉捕人犯,把静芸吓得差点晕过去,毕竟她受过牢狱之灾的苦,这要是落在周舒窈身上,可怎么得了。 也怪她这些时日忙着差事,都没抽空去找周舒窈玩,怪不得她每次与周舒窈分享话本里的乐趣,她都表现得很平淡。 那上面的都是她写的?天爷啊! 静芸抓起披风,顶风踏雪地从宅邸出来,就看到了韩禛朝她走过来。 “我要去周相府。”静芸握着缰绳,她知道事关重大,殿下都未必能让她前去,生怕韩禛是来拦她的。 “我知道,我与你同去。”韩禛说着把静芸抱上马,而他也怕被无情地丢下,快速飞身上马坐在她身后,眼底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又怕她把他踢下去,握紧缰绳,瞬时严肃。 “韩”字刚说出来,“禛”字还为出口,云苓就飞了出去。 37. 追妻中 马蹄甚重,碾过薄雪,掀起雪沫,四下飞溅,静芸却没感受到多少颠簸,因为韩禛没不顾她的死活,紧紧地将她扣在怀中。 来不及想太多,到了周相府,静芸一头扎进府门内,侍女见她如见救星,事急从权,没通报就抓着她走进内院。 朱老夫人抱着昏厥不醒的周相公,儿孙都在身侧,周舒允已差人去请御医,可说是雪天路滑,迟迟过不来,可任谁看了也是见如今周相府有败落之迹,不敢上前怕惹火上身。 正好静芸来了。 周达不满地看了一眼静芸,“她行吗?一个小小良医正,给父亲看病?” “你闭嘴!”周舒允是真的气急了,什么伦理亲情都不顾了,反正他也从未把他当做父亲,没骂两句就算孝顺了。 “你敢跟你老子这么说话?”周达“嘿”地一声,刚要扬起巴掌,韩纾上前半步,护在夫君身边。 “行了,你们就这么闹下去,让人家看笑话。”朱老夫人冷声地呵斥道,周达这才发觉,原来韩禛也跟着过来了。 他虽不是什么文臣,但对于这些武将,心中亦是鄙夷,为了相府的面子,只能忍下这口气,狠狠地剜了一眼周舒允,甩袖站在一边。 无论旁人怎么说怎么闹,静芸依旧冷静为周相把脉。 韩禛抱着手臂,就站在不远处的门口,虽看不到静芸的神情,但从她的一举一动中,也能想象得出那张小脸上是何等严肃,纤细手指,捻针穿火,动作是何等娴熟。 他凝望着她手握银针救治病人的背影,仿若见鬼门关前,有天女手握刀剑,从天而降,深入阴曹地府,披荆斩棘,为人搏得一线生机。 自始至终,静芸都没变过,她一直是有这样的本事,于生死关头夺回生机。 韩禛的心在怦怦跳,却也羞愧垂眸,不敢抬眼再看。 如他这般杀业深重,当真配得上她吗? 良久,周相吐出一口淤血,眼皮轻颤缓缓转动,睁开眼,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静芸始终从容淡定,就连嘴角勾起的笑,都很有分寸,推脱着功劳,“周相身体一向康健,此番只是急火攻心,虽醒了,也要好好吃药静养。” 静芸收起银针看向韩纾,两人对视,瞬间明了对方心意,黄杨木的针匣是当初韩纾送给她的,此为结善缘得善果。 原本周相就是爱说爱笑的,即便身子不爽利,还能打趣两句韩禛,顺便教训两句逆子。 周达本就是要面子,当着这么多晚辈被下了面子,又见父亲好过来,气得满脸涨红,行礼走了。 静芸心中记挂着周舒窈的事,她想眼下不是个好时机,周相才刚醒过来,若是此时说,不适合。 至少,周舒窈如今在府中是安全的,她权当来是为给周相看病,回去也好给殿下交代。 韩纾送静芸和弟弟出府,该给的酬谢自然是给了,静芸也没有推脱,但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静娘子不必担心,小妹如今安然地在府院中,待危机解除,自会让你与之相见。”韩纾声音温婉如水,一听心中便安定下来。 “好,若是周相公身子有任何不适,尽管来找我。”静芸说。 韩纾感激地看着静芸,又意味深长地瞥了韩禛一眼,互相致意后,分道扬镳。 静芸是关心则乱,回过神来向向,如论如何,周相府家大业大,况且有父兄在,都不会让妹妹受苦。 韩禛牵着云苓,在后面慢慢地跟着静芸,踩着她的脚印,细雪又覆上了一层,很快一大一小得鞋印交叠在一起,光是看着这些,韩禛的心,便像是浸了蜜浆,可渐渐又漫上来苦。 华京的雪融在衣袖,很快便消失不见,不似红霞镇那般豆大的雪粒,砸在人脸上如刀割,挂在眉间不散。 曾经的韩禛,很不喜欢那样的寒冷,可眼下他竟会嫌雪不够大。 仿佛只有在那样令人瑟瑟发抖的鹅毛大雪之中,紧紧相拥时的体温,才足以抵挡漫天苦寒,而眼下两人都身着厚衣披风,想要靠近,难上加难。 面前脚步突然停了,静芸回头时,韩禛还没反应过来,而见她并未反感两人之间距离太近,他亦安然地占有此时。 “你说,这场危机会如何收场?”静芸小脸冷着,鼻尖微红,京中贵人都神一阵鬼一阵地弯弯绕绕,她实在想不出到底会如何。 韩禛总应该能明白这些人所想吧。 “要不要喝口热茶,暖暖身?”韩禛眼神示意旁边的茶馆。 静芸眨眼犹豫,身子确实有些冷透了,微微点头。 - 临水茶社,文人雅客最爱在此喝茶赏景。 热气与茶香扑面而来,暖意顿生,静芸紧绷的神经都舒展些许,目光淡淡地落在木格花窗上。 临窗位子视野开阔,也很抢手,早已占满,不知韩禛跟掌柜的说了什么,一对好心的夫妇刚好喝完茶,笑着把位子让给了他们。 雅座有屏风隔着,无人吵嚷喧闹,很静。 暖雾漫上窗纸,映得窗畔梅枝朦胧,好看。 一缕冷香顺着木格窗透进来,好闻。 在华京总能见到她意想不到的美景,是此前从未见过的,譬如清凉山秋景很美,眼前雪景也很美。 不似在红霞镇时,秋叶光秃秃的,冬日也只剩冷,哪有心情赏风景? 她时常在想,同在大周境内,为何地与地,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能如此大,繁华落寞,富贵贫穷,竟能同聚在这方寸天地间。 而今她过的也不差,吃穿不愁,还在烦恼什么呢? 正当她抬头,见有一片梅落,飘飘扬扬不知落在何处,才恍然明白自己在烦恼什么。 无论她在华京日子过的再体面,于此处也是格格不入的。 静芸觉得有些窘迫,于是低头去看茶,青白瓷的茶碗中盛着浅碧茶汤,滚烫的热气自盏口悠悠升起,又慢慢退散。 这茶想必是极好的,面前还放着桂花糖糕,几份卤味,眼前的人面容清俊,垂着眉眼,静静地与眼前美景甚是相配,她想过的日子就是这样,静静的美好,有人相伴…… 冬日还是太冷,把她冷傻了,竟想把归处落在曾经期望过人的身上,真是苦没受够,回去看看自己挣的白花花的银子,就好了。 韩禛将糕点悄悄地推到她面前,值得庆幸的是,静芸终于吃了他给的东西,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想什么?”韩禛轻声地问。 “在想家。”静芸的话脱口而出,不假思索,不必多说,韩禛知道她是在想的哪个家。 静芸眼底漫开无奈的笑,是不是不该在韩禛面前说这话,惹他笑话,毕竟当初是她死缠烂打地要跟他走的。 “如果想家,就回去看看。”韩禛说完便噤声,他自知没资格说这话。 红霞镇是好,满是他们美好回忆,可亲手打碎这份美好的,也是他。 他固然怀念从前,正因往事不可追,所以才想牢牢地抓住静芸,可他知道静芸果断,敢爱敢恨,不会回头。 窗外有三五孩童,结伴而过,清脆的笑声顺着窗户,隐隐约约地钻进来,韩禛下意识地看向静芸。 如果当初不是他自以为是,一意孤行,他们的孩子,是不是也这么大了,他是不是与她出来喝茶赏景,也不必扯谎。 两人心思各异,静静交错着喝茶,转眼茶壶见底,把远处的掌柜看得一愣,心里还纳闷呢,这对新婚小夫妻,怎么看着那般生疏,完全不似那郎君口中所说的甜蜜啊。 静芸不再想她的归处,她收起心绪,继续请教韩禛,关于周相府的事。 自韩禛听到此消息时,便想到了,此事结果如何在于太后,她是怎么想,最要紧的是将新政一派压制下去,以免到手的税银付诸流水,不如借此机会,达成和解。 届时周相辞官,新政也不会再推行,至于潘太后,肯定会显她的仁慈,不计前嫌。 更何况,他二哥韩晏已进宫周旋此事——马上便会有结果了。 静芸稍稍安心,她不便在外停留太久,只喝半盏茶,暖和了些。 “我要回去了,多谢你啊,请我喝茶。”静芸弯唇笑笑,温情又疏离。 韩禛第一次没有执着地再想尽办法地留她,而是将她送上马,目送她离开。 他盯着风雪中那一点亮白,渐渐消失在远处,韩禛才收回目光,缓缓转身离去。 他才知道,自己面对感情是如何拖泥带水,犹豫不决,还有那些无端的嫉妒与争抢,有多无用。 华京沁入骨髓的凉,将他紧紧地包裹住,假如静芸嫁给别人,他会不会就此疯掉,不敢想。 舍不得,放下,舍不得,放下,舍不得……舍不得放下。 - 静芸回寿康府面见殿下,见殿下面色不好,于是不敢多说什么,看了一眼身旁的程先生,稍稍安心。 言语间得知,污蔑太后之名的人皆已处死,而这一切与周相孙女无关,并下了一道圣旨,为韩晏和周舒窈赐婚。 见殿下和程先生心事重重的样子,静芸有些头晕,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周舒窈无碍,总归是好的。 至于新婚贺礼,静芸想请程先生带她去见尹大师,画了一副庆贺新婚的画,作为周舒窈的新婚贺礼,她肯定喜欢。 这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尹大师与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她以为归隐的日子,是安静的,安逸的。 让她没想到的是,拜访尹大师时,他正与三五好友在院中载歌载舞,开春时节,衣衫半敞,程邈连忙遮住静芸的眼睛,冷眼示意他们把衣袍穿好。 只有尹秋水不以为意,冷笑两声:“嘶,这就是你画中的那位小美人?” 静芸起初还有些糊涂,心想着这是什么话,忽然想到了诗与画,心口像是烧起一把火,腾地一下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在程邈的眼中,见到静芸的脸一下子红了,眼底还有茫然不知所措,微微叹气,一个凌冽的眼神,尹秋水也逐渐噤声。 表明来意后,尹秋水一口应下,周相曾对他有恩,不仅要帮忙作画,他也要送出一份贺礼。 静芸有分寸又妥帖,就连不正经的尹秋水都不再浪荡,正色地说道,待他作画之后,会送到幕僚府,若是满意,再给酬金。 这样是极好的,酬金是静芸的心意,她不想欠程先生人情,可比起这个,好像有更让她值得关注的事。 回府的路上,静芸拘谨地坐在程邈对面,程邈低头烹茶,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无论他想不想坦白心意,都由不得了,尹秋水已经把事抖落出来,他怕两人关系被打上一个结,还是趁早说清。 静芸心中也纠结着,程先生竟然是喜欢她吗?难道不是同僚之间的友情吗? 那她呢?她也很喜欢程先生,但也没到那种男女之情,像对韩禛那样对待程先生,那也太冒犯了。 要不要说清楚呢,万一说清楚了,两人就此疏远了怎么办? 见静芸如此如临大敌的样子,程邈微微叹气,竹兰的车帷缓缓而动,漏进些许天光,也许今日不是个坦白的好日子。 所以,程邈等着画回来,亲自送到静芸家中,想着与之开诚布公地谈谈,不要彼此系上心结。 静芸近几日奉殿下之命,在京郊义诊,情况要比她想象中复杂得多,城内城外完全是两幅景象,每日在繁华与落败之间来来回回,她看开了许多。 比起生死温饱,什么情爱的烦恼,简直是不值一提。 “哎呀,还劳烦程先生亲自跑一趟。”静芸说这话,确实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看程邈一眼,对视间读懂对方的心思,忽而笑了。 “我是心悦于你,但这是我的事,你不必觉得为难。”程邈说。 “静芸,一切随心罢,你要相信我,不会做出格之事,或许三年五年,若是你有心仪之人成婚,我会为你高兴,若是你想成婚,却无心仪之人,或许可以考虑考虑我。”程邈轻挑眉尾,从容地出来这些话,幸好没人能听到他的心跳,有多想。 静芸还有些诧异,就这么说出来了?一点铺垫都没有吗? 不过这样也好,开门见山,不必弯弯绕绕。 “但,你要想好,若是和我成婚,还要照顾我,有些不划算。”程邈故作轻松地说。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静芸上前一步,真是害怕程邈误会她,情急之下握住他的小臂,反应过来又松开。 程邈忍俊不禁,笑眼弯弯地把画送到静芸手中,“如今还觉得别扭吗?” 静芸连忙接过金贵的画,坦诚地说:“一点点吧。” 但程先生如此直率,她也不好再别扭,不然误了差事可就不好了。 “好,那你再好好适应适应,有人喜欢是何感受?我还有公务,先行告退。”程邈笑着说道,慢慢地走出屋子,淡淡地撇了一眼门外脸色煞白的卫枕。 卫枕无意间听到了这风声,他差点吓晕过去,跌跌撞撞地回到院子里,看着他养的那几只飞鸽。 这事,要不要告诉将军啊啊啊啊啊—— 38. 追妻中 今冬格外冷。 往年屋内一盘银丝炭便足够暖,今年两盆炭昼夜不息,还要在地炉添薪,才勉强御寒。 哪怕如此,晨起时靠窗的几案,摸上去依旧冰凉。 静芸原以为自己习惯北方的寒风,却不想这彻骨寒才最折磨人,良医所熬制的御寒汤,都快供应不上了。 无论如何,寿康殿下的衣食住行都是马虎不得,静芸每日桌上的脉簿和药单叠了厚厚一摞,油灯耗尽,又一轮又一轮地添上。 半夏跟着静芸也算是学有所成,再加府上的本就有经验老道的女医,可还是觉得力不从心。 “娘子,不如你考虑收几个徒弟吧。”半夏在一旁说道。 这些时日,也不是没有想要来拜在门下的帖子,一些世家权贵子弟,三番五次地上门,可都被静芸一一回绝了。 “天资可贵啊。”静芸叹气,若是真有天资聪颖之人诚心求学,收那么一两个徒弟也未尝不可,可那些都是什么人啊,家中求娶不成,就小的来求学,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更何况,她最重要的事是服侍好殿下。 天愈发地寒冷,静芸心中隐隐担忧,只因她见城外流民愈发地多,华京尚且如此,那华京以外呢?边关又该如何? 她搓了搓微僵的手指,对半夏说:“这几日天气越发寒冷,一切格外小心,咱们家人多,让周婆子多买些肉,熬些姜汤御寒,以免风寒。” 家人? 半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原来娘子说的是府内上上下下,连杂役都算了进去。 想来也是,静姐姐如此体恤下人,一直都是把他们当做家人的。 前阵子周婆子女儿生病,是静姐姐亲自给看病抓药,几副汤药下去小姑娘活蹦乱跳的,这要放在以前的良医正,才不会管顾他们的死活,更别说是下人的孩子。 半夏一口应下,把什么糕点果子推到静芸手边。 正好她也累了,随手抓过来一颗糖,剥开,放入嘴里,熟悉的甜绵在舌尖融化,静芸一下子愣住,这味道好熟悉。 “这糖是从哪来的?”静芸举着糖纸问半夏。 “哎呀。”半夏惊讶道,“怎么……这糖是每次韩将军来送吃食放在袋中的,娘子不吃,其他吃食都是能分的分,但这糖太多了,剩下的就都存起来了,怎么混进去的?都怪卫枕。”今日她肚子痛,让卫枕给娘子拿的吃食。 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华京人啊,她寻遍整个华京,都没找到与张叔张婶做的糖味道相媲美的糖,韩禛是从哪找到的? 况且,当真是混进去的吗? “对了,说起卫枕,他院里那几只鸽子,要么死要么丢的,既然养不好,就让他别养了,冬日天气寒,别再传出什么疫病,你我每日这么来来回回,仔细殿下身子,别出什么差错。”静芸小心收起糖纸,嘱咐半夏道。 “好。”半夏一口应道。 静芸起身回头又看了两眼那糖,挑了两颗揣在怀里,反正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它化了。 交代完良医所的差事,静芸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 京郊,为防止大批流民涌入内城,圣上下旨命人布施,寿康府,荣焉府分别在城南城北,布衣施粥。 除却施粥外,寿康府的良医所还熬了许多御寒的汤,无论是汤还是粥,几乎刚一出锅便一抢而空。 平日里流民见寿康府的粥棚,都很井然有序,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人群中推推搡搡地打起来了。 流民聚众闹事,归根结底还会把账算到殿下的头上,静芸上去阻止,抡起勺子砸在声音最大的那人头上,“再闹就都别吃!” 人在受饿挨冻到极致,仿佛什么都威胁不到了,穷途困兽的最后一丝力气是最可怕的,勺子根本不顶用,非要闹个翻天。 更何况他们看施粥的人,长了一张娃娃脸,觉得她是好欺负的。 每日清晨熬粥,布施,累都累死了,可流民还是源源不断,静芸心中自然烦,忽然有人接过她手中的勺子,转而将刀柄在她掌心,顺势握住她的手,举刀。 “来啊。”韩禛声音低沉,每一个字在风雪中都显得格外冰冷,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勺子和刀都是铁,但铁也分软硬,勺子碰上去顶多砸个包,刀碰上去可是要血溅三尺,没命的。 长刀泛着寒光,暴乱的人群瞬时鸦雀无声,静芸回头正好看到韩禛的侧脸,莫名地就想起那年冬日,韩禛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击退那些恶霸。 她真是年岁渐长,都开始忆往昔了。 眼前秩序恢复,静芸手背都被捂暖了,她刚要道谢,韩禛就放开了她的手,她刚纳闷地转头,有毛茸茸的东西,盖住早已冻僵的耳朵,暖意慢慢渗进去,掀起一阵针扎的灼痛,她下意识地缩脖子。 韩禛微微叹气,这么冷的天,耳朵和脸都红成山楂了,也不想着保暖。 以前静芸从外面回来,也是把冰凉的手和脸贴在他怀里取暖,把他从冷搓热,体温相融——他倒是想回到从前,可时光又不能倒流,往事不可追。 就像时间会流走,静芸每日也会接触到新的人和事,倘若他一成不变,要怎么生出新记忆,抵挡外界那些新鲜? “你来做什么?”静芸眨眨眼,看着愣神的韩禛。 “来帮你。”韩禛回过神,接过她手上的勺子,“你去歇会。” 静芸不跟他客气,在这种情形下,歇一会才有力气再接着干活,她去旁边吃糖,抱着手炉暖手。 韩禛人高马大地站在那,单手盛粥,没人敢说话,看得静芸扯了扯嘴角。 这些人还真是目光短浅,看不出来这场子谁才是主事的? 静芸冷哼一声,她觉得自己就是小时候总吃不饱饭,所以才没长那么高,假如有来世,她要投个好胎,猛猛吃饭长高,省得遭人见人下菜碟。 吃了一块糖,又喝了几口热水,静芸拍拍身上雪起身,走过去戳了戳韩禛的腰,“差不多了,可以收了。” “好。”韩禛点点头,示意他带来的人准备收尾。 静芸心中犹豫再三,轻咳两声,悄悄地招手,韩禛把耳朵凑过去,低头视线刚好落到她手上的糖纸,心头一喜,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你这糖是在哪买的啊?”若非是问这个,静芸不太想与韩禛搭话,但想着两人毕竟还是有点交情在,这点小事,他总不至于小气得不告诉她吧。 “你喜欢吃?”韩禛试探地看向她,眼底的欢喜要溢出来。 “啊。”静芸故作高深,“还行吧,所以,你到底在哪买的?” “不告诉你。”韩禛说。 静芸若是渴望人施舍的性子,当初就该在侯府,等着韩禛给她个一名半分的,委曲求全,又或者她拿着了断关系的银钱,在红霞镇,终了此生,哪样不比如今吃的苦头少? “不说拉倒。”静芸不屑地说道,走了,反正逃不过华京城,难不成韩禛还能跑到外面去买? 韩禛在身后“哎哎”了两声,想吃来找我啊,没说出口,也没叫住静芸,看着她的背影,拍了两下自己的嘴,非得图一时嘴快。 外面也买不到啊,那是他熬的,他找人脉寻张叔,买下方子,他自己熬的啊。 - 韩、周两家互缔姻好,亲上加亲,二府为了圣上这一场赐婚,忙得不可开交。 宁安侯奉旨从边关回来,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夫人,府内一切安好,就是他小儿子快成熬糖匠了。 韩禛闲暇之余,就躲在他院里的小厨房,不顾众位厨娘无言的眼神,蒸米熬糖。 过往好的不好的记忆都扔进锅里,面对这口锅,他就能沉静下来,仿佛锅中,有他未悟出的道,拿铁勺不停地搅着,指不定哪一下想明白,他就悟道了。 就这么说吧,将军总有一日七老八十拿不起刀,或者官场失意落魄,但韩禛能凭这手艺糊口,到时还要感谢静芸仙女,练就他谋生的本领。 韩家人路过这院子,都会停下脚步,看着无可救药的韩禛,遥问苍天谁能来救救他,今日这人是宁安候。 你军务不忙?整日不务正业。你哭丧着脸做什么?三句话到嘴边,宁安侯吞了下去,话锋一转问:“你是要包了你二哥的喜糖吗?” 人都说相思苦,对于韩禛来说,熬糖能解相思,他也愈发地熟练,可锅里的糖愈甜,心里就越苦。 韩禛不答,只抬头笑着说:“父亲好。” 笑了比哭还要难看,宁安候皱了皱眉,走了。 韩禛低头继续,鸽子没了,他就无法及时探听到静芸的消息,闷头熬糖是好,但又送不出去,家里的下人都吃得牙酸,想要恳求他别再熬了。 韩晏人逢喜事精神爽,每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翘了几分,路过韩禛院子时,闻到了熟悉的香甜,他叹了叹气,让身边侍从去把糖包了,送到相府去。 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吧,不然,他弟弟都快熬傻了。 冬寒消散,春暖花开,周相府上下忙碌着,朱老夫人身子欠佳,不能帮着操持婚事,周相唯一能做的便是写喜帖,所以重担都压在长嫂韩纾的身上,不过好在静芸时常来帮忙。 韩纾是越来越喜欢静芸,恨不得是她妹妹才好,有什么好的吃用都想着她。 静芸也是为了能找周舒窈玩,起初圣上赐婚时,周舒窈每日闷闷不乐,是静芸时常过来开解,两人关系亲近自是不必多说。 过完年后,周舒窈也渐渐地接受要成婚的事实,但很多时候,她分不清这是赏是罚。 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自是好的。 可那些人也知道,想要让一个女子安分守己,让她嫁人是最好的选择,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她若再想写那些东西,顾念牵挂的就更多了。 这些烦恼都会在家人挚友的爱意中渐渐变淡,如今婚期将近,周舒窈心头烦恼就变了,而这些她也只能跟静芸说,成婚前夜,就留静芸在府上住一晚。 静芸当然能明白周舒窈的心境,两个人成婚圆房是必不可少的事,而其中门道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说,实在太复杂。 但静芸已经蒙着眼睛淌过了河,早已深 谙其道。 如此一来,让静芸忆起了许多,她与韩禛的从前,成婚之夜的笨拙,渐入佳境的默契,焦灼缠绕,难舍难分的呼吸,都逐渐清晰起来。 还有许多没讲出来的许多,譬如她从货郎那里买回来的避火图,因为韩禛看不见,只能她一个人勤奋地学习。 这些事情,若是不提起,在记忆深处,都险些被遗忘,一旦触及,刻骨铭心的印象又会翻涌上来。 但只是这一点点,周舒窈听得呆在那,耳尖不自觉地爬上粉红。 虽说静芸叙述的只有她自己,但周舒窈知道,脑海中不由得浮现画面,依她看来,两个人若是闺房趣事都能和睦融洽,肯定是爱对方啊。 周舒窈不知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什么,无非就是世俗的那些家世门第的牵绊,于是不自觉地问出来:“你为什么不喜欢韩将军了?” 静芸讲得口干舌燥,刚喝了一口茶,含了一颗蜜枣,差点噎过去,她轻咳两声,无法形容,这事很复杂。 对于韩禛,喜欢的时候是真喜欢,讨厌的时候也是讨厌,喜欢和讨厌都是同一颗心生出来的,并不矛盾。 但若是直白来点讲就是。 “他不香了。”静芸点点头,想着自己说的很准确,但周舒窈越来越糊涂。 对,就是不香了。 世家贵族都会为衣熏香,但韩禛在红霞镇那会没有熏香,静芸也能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白檀香,简直是爱不释手。 后来,渐渐的,慢慢的,香气就没了。 周舒窈还在等静芸往下说,转眼看到门口有个小身影,定睛一看是周文桢,连忙把他叫过来,也不知这小孩是从何时来的,听到了多少。 “我来给姑姑和静姐姐送糖吃。”周文桢把一小盒糖放到两人面前,又往两人手里塞了一颗。 静芸不想扫小孩的兴,当下就吃了一颗,眼前一亮,焦香不苦,甜得人心里发酸,甜得人不仅想家,就是那个味道。 “这是在哪买的?” 周文桢笑着摇头,有些骄傲地说:“这个买不到哒,是我舅舅熬的。” “你……哪个舅舅?”静芸吞咽着甜意,眼底泛起不可置信。 “四舅舅啊。”周文桢笑着完成了二舅舅的嘱托。 静芸恍然,难怪韩禛那日故作高深,他竟还有这手艺? 不对,麦芽糖火候各异,他肯定不能平白无故地熬出和张家糖铺一样味道的糖。 他是在哪弄来的糖方,竟然私藏,真不地道,从前也没过他怎么喜欢吃啊。 - 翌日,良辰吉时,门外响起久久不歇的爆竹声,在屋中都能看到火光,静芸听到热闹,知道是迎亲的队伍来了。 静芸今日装扮得很漂亮,乌黑发丝拢得圆润,桃心髻上簪着两支流苏银簪。 她穿着寿康殿下赏赐妆花云锦料子制成的衣裙,对她来说,有点像金缕衣,金贵得有些坐立难安,于是,索性就站在周舒窈身旁,帮她理着凤冠上的流苏,理着婚服的裙褶。 “啊呀,太好看了。”静芸知道周舒窈心中也很紧张,想尽办法逗她开心。 门口迎亲与堵门相对,周舒允心中不舍妹妹出嫁,想尽办法出题刁难韩晏,即便他对答如流,还是不肯罢休。 被簇拥在中间的新郎官很急,但不起眼的人中,有人心里也很急,好似今日是他成亲,韩禛眼神示意韩柯,两人得罪姐夫,为二哥开路,韩晏如一只蓄势待发的弓终于发射.出去。 韩禛进院的时候,正好撞见静芸一双红红的眼睛,像是两颗桃心落在玉面,长长睫毛如沾了雨露,让人忍不住想抱紧怀中。 回去吧,回去再熬两锅糖,说不定就能想到破解之法,将人挽回了呢。 这种放不下握不住,看得见又碰不到的感觉,太折磨人了。 宁安侯府。 迎新妇进门,韩晏和周舒窈两人敬茶,拜天地,徐夫人幸福得心里哼曲,别管是她哪个儿子了,迎新妇进门,便是菩萨保佑,家门有幸啊。 永结同心,喜结连理。 静芸在最靠前的位置,忍不住又抹了抹眼泪,一只帕子,递到了她的眼前,她撇这嘴扭头对上韩禛的眼神,没接,自顾自地从袖袋中拿出自己的手帕,擦眼泪。 韩禛拢了拢掌心,将帕子收回怀中,他在想是不是应该挤出两滴泪,把静芸的手帕骗过来? 可惜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是真弹不出来,只能垂眸蹙眉地看着静芸,时不时地往她这边靠靠。 今早出门时,他特地让身边侍从,为他的衣袍熏香,侍从问他要多香?他说要要大香特香。 想来他除却行军打仗,平日里十分注重整洁,为何静芸说他不香了? 想到这,他又不自觉地往静芸身边贴了贴,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她衣袖,那意思是在说,你看我今日香不香? 有一脚软的登徒子,硬往跟前凑,若不是大喜日子,众宾欢也,她真想一个巴掌打过去,等到礼成,她才皱眉看向韩禛,对方脱口而出问道:“不香吗?” 39. 追妻中 闻到了,方圆几里的狗都醉倒在这一片白檀香中了。 韩禛抿唇,屏息看向静芸。 昨晚他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洗了一个时辰才出来的,七七八八的东西往脸上也没少抹—— “我不香吗?”他惊叹疑惑地问道。 韩禛问出这话时,静芸明显看到旁边人脸色大变,尤其是韩柯,他恨不得把弟弟揣进袖袋带走,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丢人现眼? 静芸面露难色,她后退两步,如避鬼神,没答,走了。 韩禛心里纳闷,静芸怎么是那副神情?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身后洛易一同上前,本也是想叫兄弟去喝酒的,但又有点丢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柯轻叹一声,毕竟是自家弟弟,倒也不能弃之不顾,于是无声地带着他去席上。 静芸在女席上,若是有不熟或者不喜的人跟她搭话,就露出一个疏离又不失礼数的微笑。 韩纾见静芸可爱模样,做她的妹妹都不满足了,若是能做她的女儿就好了。 她愣了一下,无奈笑笑,许是生了两个儿子,太想要女儿,才生出如此荒唐的想法,可生子太痛,她不想再受罪。 二房朱氏带着儿媳,笑着过来攀谈,话里话外都是,韩家大房的儿郎,一个个的都多大年岁了?成婚是什么喜事吗?不知道还以为这侯府门楣有什么晦气不干净的东西,难传香火嘞。 人家都二婚三婚四五婚的年岁了,这才头婚,她大嫂还真是头昏了,让不让人笑话? 但毕竟是圣上赐婚,朱氏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她只能有意无意,来暗讽这老来成婚,听得静芸头疼,她看向韩纾,脸色不算好,但不与之计较,就不说什么了。 朱氏又把目光落到静芸身上,还真是山鸡变凤凰,攀附上了寿康长公主,竟理都不理他们,也就不知在装什么高贵。 虽说她儿子娶的是个小小伯爵家的女儿,但也是永庆侯夫人的远房侄女,日后伯爵府可是前途无量,这不,老丈人还让韩濯进卫所做了百户。 想当初她求大房通融,怎么都不肯帮,给她儿子谋个一官半职,如今他家韩濯进了卫所,升官指日可待。 韩禛又算什么?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不过是父亲庇佑,侥幸罢了。 朱氏自己想得直冒美泡,都怪三房那个不争气的,生个病恹恹的女儿,有什么用?胆小如鼠畏畏缩缩,到头来还不是得靠她? 静芸看着朱氏一个人在那挤眉弄眼,心里还在判断她是不是要中风,出来喝喜酒,可没带银针,万一延误病情,这辈子可就完了。 “良医正抛头露面久了,也该有个安定之所。”说的好听是当差,有哪个女子整日和一帮男人厮混在一起,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说是殿下恩典的招赘,可有哪个京城子弟会到一个医女的府上做赘婿?说出去岂不是要人笑掉大牙?朱氏心中不屑道。 “多谢夫人关心,我很安定。”静芸淡淡地笑笑。 “我是心疼你啊,毕竟当初良医正来侯府做府医,辛苦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朱氏说。 韩纾笑意瞬间没了,没等她开口,静芸从容地说道:“当初侯夫人对我照顾有加,谈不上辛苦,若说心疼,怎么没见夫人当初心疼我?” 朱氏没想到静芸会如此直白,她的弯弯绕绕忽然行不通,干笑两声喝口酒。 局面僵持着,忽然一只小手钻入静芸的掌心,回头一看是周文桢,他拉着静芸的手,“静姐姐,你陪我去玩。” 静芸看了一眼韩纾,韩纾意思是很放心把孩子交给她。 周文桢拉着静芸的手,来到琼萼园,若不是小孩站在琼萼园前的山石上,静芸都没发觉他已经长这么高了,还指着那上面的字,一字一句地读着:“琼萼园。” 那满脸骄傲的样子是在说,我识字了! 山石后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花枝不必雨露陪衬亦显娇嫩,周文桢踩着石头,摘了一朵花,放到静芸的手上。 虽说读书比不过大哥,看着书上的字犹如虫爬,可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啊,至少能哄得身边人开心。 静芸从不过生辰,恍然间发觉,她来京城已有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静芸想到韩禛说入宫,没个三五年出不了头,她是乘着殿下之势,扶摇直上,直至今日,她看着琼萼园花满枝头,好像也没什么变化,竟不觉时光匆匆。 “舅舅!”周文桢眼尖,看到亭上的韩禛,拉着静芸往上走,依着粗壮柳树放了只秋千,周文桢三两下坐上去,吵着韩禛推他荡秋千。 他要生个女儿。 韩禛蹙眉想到,儿子太闹。 想着,他缓缓将目光落到静芸的身上,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静姐姐,来玩啊。”周文桢从秋千上跳下来,不由分说地握住静芸的手。 静芸盛情难却地坐在秋千上,因为身后还站着个人,不免显得有些局促,她想要抓周文桢过来,这孩子像个泥鳅一样滑走了。 “哎。”静芸感觉上了贼船,刚要站起来,就被按下,她说,“外面都在吃喜酒,我在这讨清闲真的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韩禛问,“你是要高高的,还是高高高高高高的?” “啊?有什么区别。”静芸有一点兴致,从小到大她能玩的东西不多,石头啊小花啊药材啊,就是全部了,偶尔葛叔会给她做个九连环似的小玩意,但每次没玩明白,就被淘气的孩子抢去,摔坏。 阳光落在静芸头上花钿,细碎银光散着彩,淡淡的药香混着桂花油的味道,丝丝柔柔地缠在韩禛心尖,他连呼吸都放得缓慢,贪恋又不敢放肆,怕一不小心就散了。 “这个是高。”韩禛说着,推起秋千。 树叶随着秋千飘落,在半空飘飘荡荡,亦如此时韩禛的心境,他知道,秋千在手中,他能抛得出去也能接得住。 他也知道,无论荡多高,静芸都能适应,所以手上用点劲,“这个是高高高高高高!” “啊哈哈哈……” 静芸清浅又雀跃的笑声,回荡在林间。 裙裾如一朵娇艳热烈的花,迎风绽放,有一道力把她托得高高的,静芸觉得身子轻盈,好似要飞起来了,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花草与树木向后退去,遥不可及的天空也变得如此触手可及。 她要飞,飞得高高的,像天空上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无拘无束—— 秋千荡回来,后背猛然地撞上一片温热,她心跳呼吸还未平定,凌空起落留下余震尚在,让双腿阵阵发麻。 静芸缓了缓心神,韩禛有多烫她是知道的,但也不知是撞得太厉害还是怎么,隔着衣服布料仿若无物,她几乎是从秋千上跳起来,转身便撞上韩禛漆黑的双眸。 琼萼园的光景那般好,但都不及眼前的人,韩禛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满园风光尽失色。 静芸眨眨眼,见韩禛绕过秋千,走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挽起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没等静芸说话,他先开口,“过几日,我要离开华京。” “啊,去哪?” 今儿真是个黄道吉日,大喜中的大喜,静芸都开始关心他了,开心,开心的他开始胡思乱想,他要生女儿,女儿贴心。 “北面。”韩禛又补充道,“奉旨剿匪。” “哦。”静芸心恢复平静,客套地说道,“那你注意安全。” 通常注意安全下一句都会是什么,早点回来,那早点回来背后意味着什么?她会等他。 韩禛心中翻涌着浪花,静芸不仅关心他,还要让他早点回来,这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话说,静芸真的不能变成个金银物件,收在他的衣里心口,时时刻刻地贴在一起——但静芸是人,不是物件。 良久,韩禛缓缓开口道:“啊,我会的,放心。” 静芸收收下巴,眼下韩禛反应这般迟钝,真的可以担当得起剿匪大任吗? - 自周舒窈嫁到侯府后,静芸便时常来做客。 说起来韩禛北上剿匪已有月余,这说明情况不容乐观啊,难不成外面已经匪患成灾?静芸心里记挂着红霞关的亲人。 周舒窈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嗯?”静芸回过神,眨眨眼,“没什么?” 看来她说的话,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啊,周舒窈无奈地摇摇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说罢起身,去妆奁中边翻东西边说,“前些日四弟院里的嬷嬷给我一个东西,让我交给你。” 原本静芸对周舒窈嫁人这事,还没多大感觉,可一听周舒窈对韩禛换了称呼,才有些感慨。 静芸接过周舒窈手中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打开纸一看,是用熟悉字迹誊抄的一份糖方。 糖方轻轻的,让静芸心中萦绕着乌云,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滋味,像是酸梅噎在喉咙,吞不下咳不出,只能任由酸涩蔓延。 好想家。 无论如何,她要感谢韩禛寻来糖方,但他怎么舍得给了?跟 交代后事似的,静芸摇了摇头,把这不吉利的想法甩出去。 就是出去剿匪,谁死韩禛都不会死,因为祸害遗千年,静芸对着这念头,不由得一愣。 她何时也变得如此刻薄了? 见下朝时辰快到了,静芸先行离开,路过韩禛的院子,她顿住脚步,来华京这么久,在侯府也住了些时日,竟从未去过韩禛的院子,再回过神时,她已跨过门槛,站在院子里,才后悔。 若是有人赶她出去,她转身就走,头都不带回的,但不幸的是,没人赶她走,还都笑脸盈盈地打招呼。 院里的楚嬷嬷见到静芸眼前一亮,连忙上前:“静娘子,您来是……” “哦,我走错了。”静芸干笑两声,刚要转身就被楚嬷嬷拉住,直往里面走,说带她参观韩禛的院子,仔细地介绍着每一处。 韩禛院子里物件不多,院景也显得单调,留出的空地是用来练武的,特地有一屋子专门放兵器。 楚嬷嬷是徐夫人跟前心腹旧婢,自幼服侍韩禛,深知四郎君对外人脾性冷硬,除她以外,很少有人能伺候明白。 好在四郎君常年驻营,归府时日不多,院中清静,上次热闹还是有一年郎君得了夫人的烟花,分给院里下人几个,剩下的都拿到静姑娘院子的时候。 楚嬷嬷滔滔不绝地对静芸讲着韩禛的事,竟是挑些好的说,走到厨房时,静芸一眼就看到了那口锅。 虽说郎君不在家,但厨娘也不敢碰那锅,就洗净晾干在一旁放着,静芸有些不可置信,这竟是韩禛能做出的事。 “静娘子此番前来是为何?”楚嬷嬷说得口干舌燥,差点忘了静芸来的缘由。 “啊。”静芸总不能说自己是鬼使神差地进来,她看了看手中的糖方,给楚嬷嬷,“我是来还糖方的。” “啊哈……”楚嬷嬷双手接过糖方,又毕恭毕敬地送走静芸。 身旁的两个小丫鬟不解地看着嬷嬷,“嬷嬷,静娘子到底是何意啊?怎么给糖方拒了呢?” 自从二郎娶妻后,院里的丫鬟有了女主人,女主人脾气好,院里的下人日子就好过很多。 韩禛院里的侍从也急,盼着能来一位心地善良的主子。 “你们懂个啥,娘子意思是想吃糖,就让郎君来熬,这说明,有戏。”楚嬷嬷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 静芸从侯府出来,钻进马车,四溢茶香扑面而来,她高兴地叫了一声:“程先生。” “嗯。”程邈微微眯眼垂眸,将倒好的茶,放到静芸面前。 小姑娘在京中无亲无故,找出嫁的密友谈心是情理之中,但总到侯府中—— 不一样了。 程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总觉得静芸从侯府的喜宴上回来,便不一样了。 虽说常伴在静芸身侧,可他也不知静芸心中所想,暗暗地蜷了蜷手指。 如今局势动荡,危机四起,他是真的不该被儿女情长所扰,自当为报殿下之恩,鞠躬尽瘁。 所以,他还要请静芸帮忙,说明了改良连弩需要她北上回红霞镇寻工匠。 静芸觉得不可思议,“红霞镇?有能改良连弩的工匠?” 她从小在那长大,怎么不知还有这号人物? “嗯。”程邈点头,“还记得上次我问你关于红霞镇的事吗?了尘大师派人北上寻匠,得知这工匠正是在红霞镇,他曾在归义团做事。” 归义团。 静芸心头一惊,她的父母是归义团的医者,那时候她还小,归义团一直在有战事之地支援,东奔西走。 静芸虽不清楚团中义士,但大概能猜得出是谁。 “他多年不曾以连弩工匠的身份示人,你不知也实属正常。” “啊,所以先生是想让我回乡?那殿下……”静芸回过神说道。 “这也是殿下的意思。”程邈蹙了蹙眉,“只是如今不太平,路途艰险,你……” “我可以啊,虽是险途,却是回家啊。”静芸开心地说道。 程邈看着静芸笑得开心,也不自觉地笑了笑,“殿下的意思是,带着柳愈,卫枕和半夏一起,再派三两侍卫,一路也不能太过招摇,低调行事……” 程邈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微微吸气,韩禛会不会是比他提前一步,才请旨去剿匪,铲除障碍的? 这步棋,他确实略逊一筹。 程邈勉强地笑着说:“早去早归,不必担心,我会替你看好院子,顾好殿下。” “多谢程先生。” 40. 追妻中 华京之外,天地骤然失色,今冬带来的危机,远超想象,静芸绷紧一根弦,此次北上,需得慎之又慎。 一行人向北行至绿云关,入镇已是黄昏,出关不远便到红霞镇,但要经过盘折崎岖的山路,谷道狭窄,极为凶险。 静芸不仅想起,她曾受绿云一大户相邀看诊,行至关口便捡到了韩禛,为了救他,她甚至推掉了酬金不菲的诊约。 像韩禛这样身经百战之人,都毫无防备地掉入陷阱,静芸不敢冒进,不如在镇上住一晚,等天亮再赶路,反正半日不到就回红霞镇了。 在静芸印象中,绿云镇中人很多,可眼下人烟寥落,门户紧闭,遍地萧条。 静芸一刻不敢放松,先找一家客栈歇脚,虽说本地人烟稀少,但有不少过路的商队,只剩下城北一家客栈还有余房,进门便见几个北突人。 静芸生于边关,了解边疆异族,尤其是对北突人,她父母,便是死在北突入侵的战场上。 北突有许多部落,以白皋与赤勒为主,白皋多为主和的商人,与大周友好,但赤勒人不一样,强悍好战,从西北到东南,时常侵扰边境,简单来说,就是大周的仇敌。 大周对赤勒部入关有严苛的审查,眼前几个北突人,身躯壮硕,肩阔腰壮,好似一堵厚墙,不像是白皋的商人。 静芸看了一眼,莫名想到北场中的黑熊。 黑熊是畜生不通人性的,眼前的人似乎也如此,戏谑地吹着口哨,柳愈上前一步,挡住视线。 他们长成这样,会是商人?静芸心中疑惑,默默收回目光,若不是只剩这家客栈,她高低要换一家。 静芸分了房间,她和半夏住一间,柳愈和卫枕住一间,两个侍卫住一间。 客栈冷得发寒,静芸又来了月事,半夏去向掌柜买盆炭,回去生火取暖。 出门在外,吃食没法,买了饼和着热水吃下去,凑合一晚,明日赶路就到红霞镇了。 半夏抱着包裹,从里面拿出一个锦囊,“娘子,这是殿下临走之前给我的,说要我等到了绿云关再给你。” 殿下给的?静芸狐疑地接过束口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张薄纸,写着: 逢险趋北岸 河谷隐行尘 静芸眨了眨眼,这又是什么哑谜?她刚想说什么,敲门声便响起,只能将锦囊收好。 来者是柳愈,送来了一只暗闩,是他用铁片打造的,小巧轻便,关门时卡在门缝之间,铁片凹槽相合,门外推不进来。 他给静芸演示如何关门,上手试着推了推,果然推不开,放心地点点头,刚要把暗闩拔出,让静芸来试试,门外便响起一阵兵刃相接声。 静芸一下子警惕,门外黑影闪过,突然猛然撞门而上,差点把静芸撞倒,柳愈和半夏一起扶住她。 卫枕和两个侍卫还在外面,很显然这些人是冲着他们来的,一旁的柳愈拆了木凳,卸掉木棍,暂时防身。 “静娘子。” 门外响起卫枕的声音,静芸急得拍了两下门板,“卫枕,卫枕!你没事吧。” “没事。”卫枕横刀,终于能伸展筋骨,玉卫可没有吃素的,所以他的声音格外激昂,“娘子,躲在房间千万别出来!这群北突人疯了。” “卫枕,你要小心。”静芸双手紧紧地攥着木棍,她转眼看向柳愈,两人对视,同时护住惊慌失措的半夏,果然这些人是冲着他们来的。 兵刃相接混着骂声响起,客栈里人很少,他们住在最顶的一层,静芸忽然想到了什么,听到头顶传来闷响,杂乱脚步踩着瓦片,她深吸一口气,“窗口有人。” 柳愈瞬间反应过来,端起旁边的炭火盆,朝着窗户泼去,正好泼到破窗而入的人身上,火光燃起来,静芸瞬间蹲下去拔掉暗闩。 门外不安全,可屋内更不安全啊,破窗而入不止一人,各个精壮无比,静芸和柳愈不擅长打架,挥着木棍上前无济于事。 “有意思。”那人带着面甲,露在外面深邃的眉眼满是戏谑,许是知道自己占上风,所以不急不慢,抬手停下。 这些人还真是冲着他们来的,莫非是从她们入绿云前,就开始算计了? 静芸手放在门上,给柳愈和半夏一个眼神,猛然地推开门,卫枕一直守在门口待门开,长刀直指贼寇,上前拼杀。 “静芸。”柳愈握住她的袖子,“你带着半夏先走,我们兵分两路,在红霞镇汇合。” “你自己能行吗?”静芸只犹豫一下,“你保重。” 说完,她带着吓坏了的半夏逃出客栈,不远处响起叽里呱啦的声,几个彪形大汉朝着她们过来。 静芸飞身上马,拉着半夏,将她护在怀里,策马往红霞镇的方向而去。 身后也响起齐刷刷马蹄声,很快出了镇子,视野变得狭窄,起伏山脉伏在夜中,如沉睡的猛兽,仿佛随时都能苏醒,这不是最可怕,可怕的是身后有比猛兽更可怕的,在穷追不舍。 山路崎岖颠簸,静芸一刻不敢懈怠,碎石顺着山崖滚落,她屏息凝神,紧盯黑夜,忽而有尖锐的风,擦耳飞过,她心中一惊,生怕云苓会受惊,但还好她的马是好马,稳踏乱石,未乱分毫。 弓箭如雨般嗡鸣,她听到了嘲笑声,好像在笑两个女人能跑多远? “哼。”静芸冷哼一声,北突人虽擅骑射,但眼下是大周疆土,她心中笃信,护佑这片山河的神明,自是会护着大周子民。 正想着,身后传来哀嚎,好似有人跌落下去,静芸微微吸气,她心中感谢苍天,甚至谢起了为江山社稷锲祈福不止的潘太后。 就算他们到红霞镇也无济于事,镇上都是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她在想,边关军营会驻扎在何处?她脑海里猛然想到殿下锦囊上的话,遇到危险,就往河谷北岸跑。 静芸猜得没错的话,或许韩禛在那里,可若是她猜错了,那她和半夏就只有死路一条。 只能放手一搏了。 静芸盯着一团漆黑,盼望着穿过荆棘乱石,能见一丝光,不知过了多久,在逐渐力竭中,她抬头望见黑夜中燃起的火光,与飘在风中的暗影。 是旌旗。 风声呼啸而过,光亮越近,旗帜轮廓也愈发清晰。 石青旗面配朱红宽缘,金线绣猛虎,“神武”二字迎风而展,静静地在风中飞扬。 静芸紧握缰绳的手,指节发白,浑身紧绷的力气骤然泄去,眼眶潮热,泪珠无声滚落,肩上疼痛也随之袭来。 营门外立着两名营门卫士,甲胄在身,长戈横挡,远远望见奔来的人马,高声喝止盘问,但看到竟是姑娘,又看到了身后穷追不舍的野蛮人。 静芸勒马跪倒在门前,半夏吓得面色惨白,扶住静芸,才看到她背上的伤,而身后的北突人见是军营,知道悬崖勒马,头也不回地往后赶。 心神一泄,无力袭来,静芸只感手臂发沉,往下坠去,忽而一道沉沉的力,扶住了她,她缓缓抬头,见到是洛易,“洛”字刚开口,就晕了过去。 “军师!要不要追?” “去禀报将军。”洛易说着抱起静芸,军医尽是男子,他脚步一顿,看向半夏,“你会治伤吗?” 半夏模样可怜,一把擦掉泪,狠狠地点头。 - 静芸做了个长长的梦,梦中谷坑燃着青烟,她哭得撕心裂肺,再一睁眼,回到儿时,爹娘归家,给她带了许多玩物,讲着归义团故事。 静芸听不清,她忘记了,只记得爹娘又要启程,这次是要去西川。 心口酸胀疼痛,每寸骨肉都钻心的疼,如果她知道这是与父母最后一次见面,就该哭着喊着撒泼打滚,不让他们走。 静芸猛地从噩梦中惊醒,急促地喘息,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浑身酸痛未消,惊慌失措好一会才辨清眼前人。 北突人太可怕了,还好还好,眼前的人是韩禛。 情急之下,她看韩禛都顺眼起来,还好她找到军营了,真是殿下 保佑。 “感觉如何?”韩禛哑着嗓子,他样子憔悴,眼下一片乌青,有那么一瞬,还不想让静芸看到他于是偏头,但又担心地转过来,担忧的目光紧紧地落在她身上。 “疼”字,静芸说了一半,咬了咬唇转而问道:“半夏呢?” “军医都是男子,多有不便,是她帮你疗伤,我让她去休息了……” 没等韩禛说完,静芸惊呼着起身,无意识地抓着韩禛的手,“我昏睡几日了?” “一日。”韩禛垂眸,看着被抓着的手,有片刻失神。 “柳愈呢?卫枕,还有……” “都在,一个不少。”韩禛为了让她安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看着她惨白面容,汗水打湿的鬓角,眼底漫上心疼。 “救回来了,北突人呢?”静芸问。 说起这个,韩禛几乎要气绝,他怎么也没想到,赤勒人会如此嚣张地装成商人,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潜入绿云关。 “死了。”韩禛顿了顿,他看向静芸,目光轻轻地落在她身上,“你好好养着,不必担心。” 静芸动了动肩膀,她知道自己伤无大碍,眼下缓过来不少。 “我要起来。”静芸缓了缓神,她想尽早地赶回红霞镇,不能就这么安然躺在这。 “静芸。”韩禛握着静芸的双手,他知道有多凉,不敢松开,但静芸的挣脱让他感到不安,“静芸!” 静芸看向韩禛,他凝着眉,脸色不算好,她动了动唇,没说话。 “你做不了的事,自然会有旁人接手,何必强撑?”韩禛急切地说着,握着静芸,多一分怕伤到她,少一分又怕按不住。 “你、我哪有强撑?”静芸再清楚不过自己的身体了,不过是小伤,晕过去也是气血亏虚,累的。 “你不疼吗?” 韩禛是亲眼看到伤口,虽说不深,但也涌出鲜血,他的心上,也割开一道裂痕,扯得他几乎魂飞魄散。 “你疼,为什么不说啊?你既能想到来找我,为何又不信我,难道,难道我就那么不堪托付吗?我送柳愈他们到红霞镇去找工匠,不是一样的吗?一个掉脑袋的差事,非要事必躬亲?静芸这世上……” 这世上许多人和事,不是没你不行,但我没了你,是真不行。 韩禛抿唇,把话咽了下去,他本可以不必北上的,但静芸在这,他必须来,做了那么多错事,总要坚持一件对的吧。 “韩禛。”静芸咽了咽委屈,声音止不住颤了颤,“我只是想回家而已啊。” “我……”韩禛心头一震,静芸微红眼眶中未落下的眼泪,如狂风暴雨般打在了他的心上。 管什么从前以后,还有什么徐徐图之,他管不了那么多,心疼得浑身发麻,快要死了,一把将静芸抱在怀中,按在怀里。 静芸没说话,反正她眼下也没力气挣脱,韩禛身上热,她正好借机取会暖,顺便嗅了嗅。 不香,但比从前有人味。 “怎么可能不疼?”他都快要疼死了,韩禛暗暗吸气,强按着心底波澜,可他自始至终毫发无伤,根本没资格说这话。 可他就是要说,不然一直忍着,内心一片废墟只会越塌越甚。 更何况,还有什么比静芸不要他还疼的事。 良久,静芸轻笑一声,她像从前一样,手指找准肋骨缝,一把戳下去,韩禛疼得瑟缩一下,微微放开她,撞进静芸带着笑意的眼中,像是再说,你不要在这无病呻吟了,这个才叫疼。 “算我求你,先把养伤好,可以吗?”韩禛缓缓动着双唇,像是怕静芸拒绝,又一把抱住她。 “我答应你,但你能先放开我吗?”静芸蹙了蹙眉说道,“你没有事要去做吗?” 静芸估摸着,她这伤不出三日,便能痊愈,到时候她就有力气跟韩禛争论,难道他还能不放人? “不放。” 韩禛趁人之危,耍赖地说着,紧紧地抱着静芸,就是不放。 41. 追妻中 好香、好软、好暖。 呼吸交缠,起伏间气息相契,韩禛任由神思飞驰。 不知静芸在想什么,他是想到情不自禁地抱住她,陷入温软云里。 那是一片映着落霞的云,如火灼心,散在云中的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嘤咛呓语。 他的眼睛被遮住,什么都看不见,忽而一道霞光落入云中,他什么都看见了。 好怀念。 退一万步来说,静芸那时,也只不过是想生几个孩子而已?这么美好的愿望,他有什么好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 世间难懂之事太多,人甚至都无法理解从前的自己。 那万一呢,静芸很喜欢小孩,万一觉得他还行的话—— 若不是洛易派人来寻韩禛,他真想就这样,安静地轻浮下去,当他缓缓地放开静芸时,顺势观察她的神情。 静芸没有任何神情,她哪有力气东想西想,就这么放空,呆呆地望着他,嘴角极轻地一牵,浅浅的酒窝悄无声息陷了几分。 韩禛心尖猛地一顿,莫名地烦躁,也莫名地兴奋,他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起身,“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过来看你。” 韩禛还有正事要做,洛易来找他商议,那几个北突人的尸首该如何处理。 这消息若是传回京城去,那些想要他命的人,指不定怎么高兴,说不定到时候还会给他安一个滥杀无辜的罪名。 不过,这事他既然做了,便想好了对策。 在军营住下后,静芸得知,韩禛北上剿匪月余来,从无败绩,而这些匪徒,大多是走投无路的可怜人,又或者是受人胁迫。 韩禛没有赶尽杀绝,只要诚心归顺的,要么遣散为民,另其务农,要么收编为兵,编入乡勇。 如今,只剩下一古老的绿云寨,盘踞深山,熟稔地形,此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绿云寨主号关山君,专门截杀商队富户,而且很有底线,不杀妇孺,不屠戮百姓,不劫掠村落。 圣上有意招安绿云寨,为朝廷所用,这不是朝中第一次有意招安。 但绿云寨自给自足,何必归顺受桎梏? 绿云寨知道只要他们按兵不动,便会相安无事,却不想有一日,在脚下河谷飘起了神武营的旗帜,遥遥相望间,很是嚣张。 关山君心里纳闷,明明是他们占上风,只要从高出放冷箭,抛滚石,偷袭营盘,难道他们会有招架之力? 他听过韩将军的事迹,可天下竟有如此嚣张之人?真是少见,自是让观察着神武军的一举一动,却不想有一女子,策马入营,让身后追赶的北突人,无处遁逃。 而这女子,看起来很眼熟。 某日午后,绿云寨有请柬送到军营,邀韩禛入寨赴宴,任谁都要看得出来,这是一场鸿门宴。 此时,阳光正好,静芸正带着半夏,跟着军中医士,在伤兵帐中看伤员。 韩禛掀开帐帘,心尖顿时收紧,明明自己身上还有伤,偏偏还要…… 军帐中响起齐声声的“将军”,静芸回头,见韩禛过来,嘴角礼貌地扬了扬。 见静芸起身一瞬,韩禛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拼死,也要护她。 “怎么了?” 静芸从医帐中出来,以为韩禛有话对她说。 “你的伤好些了吗?”韩禛问。 “早好了啊。”为证明自己,静芸挥手甩着肩膀,她没觉得痛,反而是韩禛一把将她按住。 “既如此,我差人送你回家。”韩禛说。 能回家当然是好啊,静芸连忙点头。 这韩禛怎么越来越通人性了?她还没说要走,就放她走了——该不会有诈吧。 “好是好,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啊。”静芸试探地问。 韩禛弯起唇角,摇摇头又点点头,把静芸看糊涂了。 “在红霞关等我。” “咚”地一声,不知是什么坠入心底,无声蔓延的声响。 “我会来寻你。”韩禛补充道。 静芸抿了抿唇,工匠易寻,她们改完图纸就走了啊,韩禛剿匪也不知何时能完—— “你还是别来了。”静芸善解人意地说道,温柔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残忍。 “我会来的,在你完成差事之前。”韩禛淡定又自信地说。 静芸看着韩禛,这人连上门讨要请帖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事能拦得住他? 于是她不再说话,就听韩禛可怜地说道,“最近眼睛又看不太见了,等忙完,还要来找你治眼睛。” 静芸皱眉眨眼,她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不信韩禛说辞,眼睛若是不好,还能出来剿匪? 再说什么叫在她完成差事之前,凭什么他就笃定,她会比他慢? 静芸正想着,韩禛忽然握住她的手,声音愈来愈小,像不想去学堂耍赖的小孩,“你没有什么跟我说的吗?跟我说点什么吧。” 没什么想说的,那就客套两下吧。 “注意安全。”静芸说的是。 但韩禛听到的是,“我会等你。” 到红霞镇时,已是向晚时分,夕阳将落未落,云霞满天,金红一片,如渡金红纱,轻柔落下。 柳愈和卫枕寻了个客栈落脚,在路上还救了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两个大男人正愁着没法照顾,好在救兵到了。 静芸先去客栈找柳愈,两人坐着说会儿话,得知小姑娘的身世,她名叫芽芽,今年六岁,父亲早逝,母女俩相依为命。 原是等匪患平息,母女俩去华京投奔亲戚,可母亲积劳成疾,在今冬忽而病倒。 母女俩在绿云关没有良善的亲戚,小姑娘实在没办法,跑到外面求助,碰到了柳愈。 柳愈愿意出钱,带她去找医士,可惜,当晚芽芽娘便病逝了。 这回一路上,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可怜人,但因为要赶路,无法停下脚步。 “她很乖,还那么小。”柳愈落寞地说道。 静芸心酸得紧,还不确定要不要把小姑娘带回京城,殿下和程先生又会不会答应她来抚养这个小孩,转而又想到了儿时的自己。 若不是有葛叔葛婶还有乡亲,她也活不到现在,为人长者,当护稚幼,日子方能向好。 “这样吧,你们两个男人带着小姑娘也不方便,让芽芽跟我回去,我和半夏会照顾好她。”静芸善说着,柳愈感激地说不出话来。 “我们同为幕僚,出门在外,自然是要互相帮衬的嘛。”静芸说。 柳愈郑重地说道:“谢谢你,静芸。” 话音刚落,门忽然被打开,半夏带着芽芽去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回来。 瘦瘦小小的孩子站在那,看着静芸,拢共没几斤重,扑通一声跪下,磕头行礼,发出一声闷响,吓得静芸一下子起身,箭步上前将芽芽扶起来。 “多谢恩人收留我。”芽芽年岁不大,说话却像个大人,“我吃得不多,睡觉也用不了多大的地方,恩人不必担心,我不会吃白饭,我会干活。” 这话听得静芸心酸,她忽然笑了说:“说什么呢,你以后要多吃饭才能长高个,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挨饿受冻的。” 那话,就像是在和小时候的自己说。 一盏茶尽,几人便一起回静芸的家,路上柳愈买了半只羊,请乡亲们吃烤羊。 一听说静芸要回来,葛婶连忙动员这些嫂子婶子们,将静芸家里里外外打扫干净,浆洗过的被子,又晒了太阳,保证盖在身上又暖又香。 静芸一回家,就被老老少少围起来,有些婶子带着自家儿子,特地来看静芸,这是镇上唯一一个在京城做大官,还跟他们沾亲带故的,自然要来沾沾喜气。 见静芸身边有个小姑娘,又看看她身旁的俊后生,心里还纳闷呢,静芸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女儿?算算世间不可能啊,还是说是这男子是和离再娶? 小院变化不大,几乎是没怎么变,除了院里种了些菜,养了几只鸡。 静芸惊喜地回头看着葛婶,葛婶立马说道:“哎呀,这院子里就得有些活泛的物件,才不显得冷清,这些屋啊房啊,别看是木头,那也得是有生灵作伴,才不会腐了烂了。” 静芸忽而鼻尖一酸,眼前想到了她离开的那日匆匆,却也没想过道别,好在有婶子们帮她打理,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静芸去仓房收拾出来,给半夏住,里面有不少父母留下的旧物,她舍不得扔,就在屋后搭了个小棚子,全都放上面,再用布盖起来。 卫枕和半夏忙着,在院中支起烤架,两人一个往半只羊上刷蜜酒,一个卖力地煽风烤火。 静芸正与乡亲夸赞着芽芽聪明伶俐,芽芽害羞地低头,手指背在后面,搅着衣裙。 乡亲们都是看着静芸长大的,自然也关心她这几年在华京如何,话题转着转着就到夫婿身上去,问柳公子是她什么人。 静芸转而看向柳愈,那张清俊的脸正专注,手上干活麻利,与他相处久了,有种细水流长的安心,而且柳愈看着不喜欢说话,偶尔蹦出那么一两句也很幽默风趣。 “就是同僚。”静芸说。 “同僚?是啥?”乡亲好奇地问。 “就是一起共事的。” 静芸解释道,众人恍然大悟地长“哦”了一声,不知谁问了一句,“那那个 谁……” “咳咳。”葛婶走过来,怕静芸为难,把几个好信的人赶走。 她知道,静芸去京城没做成将军夫人,至于其中缘由,她不知,但前些年,韩将军来红霞镇,经常来这院子,她便知,这是有人后悔了。 千盼万盼终于把葛叔盼来了,静芸心里油然而生一种骄傲,她不该惊讶的,小时候葛叔给她的那些玩具,都是精巧万分,能做出连弩出也不稀奇。 平日里都是和蔼可亲的葛叔,竟冷了脸,转身就走了。 - 还真如韩禛所说,这工匠没那么好请。 可这是从小看她长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叔叔,为何提起连弩车之事会这么抵触? 静芸想不明白,这其中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葛婶的意思也是,其他什么事都能应,但就这件事免谈。 吃了闭门羹,静芸无计可施,柳愈宽慰她不必想太多,他每日都在改图纸,万一哪日就想出破解之法了呢? 静芸选择相信他,但也时不时地去拜访葛叔,不说别的,就是闲聊,不提连弩车的事,只要见到葛叔的面就行。 而且她很有分寸,到饭点就走,也不是日日来,但礼物可是没断,这是程先生教她的,以孝为名,便无人能置喙。 静芸心中也焦急,此番是以她探亲的名义归来,不能给华京传信,以免授人以柄。 心中焦急之时,静芸就去教芽芽写字,芽芽不爱说话,但却很聪明,孩子不能总在屋里闷着,她就带着芽芽和半夏去山上采药。 那条山间小路,静芸再熟悉不过了,这里每一寸草木,土地,山石,都是在等她回来,她没有感到丝毫格格不入,所有一切都与她的血脉,心跳,呼吸相融。 她属于这里。 “这个叫刺蓟,鲜叶揉烂,直接敷到创口上止血,小蓟偏止血,大蓟止血加消肿……”静芸看着漫山遍野的宝贝,顺便摘了几个狗尾草,编成小兔子,放到芽芽和半夏的手上。 “我想学。”芽芽拨弄着兔子身上的绒毛,小脸带着坚毅,抬头看向静芸,点头说,“我想学。” 小姑娘的想法很简单,倘若她会医术,那就不必四处求人,能给母亲治病,母亲就不会死。 “你想学医术?”静芸想了想,“那好啊,我教你。” 半夏惊讶地说道:“哎呀芽芽,你可是全天下最幸运之人啊,有多少人想要拜在良医正门下,都是求学无门呢。” 芽芽一听,连忙放下竹篮,说着就要跪下,这次静芸离得近,将她一把扶起,“行了行了,我没那么多讲究,你也别动不动就跪的,走吧,回家吧,好徒儿。” 自从答应教芽芽医术后,静芸有的忙了,她把家里那些压箱底的药典书籍全都翻了出来。 笔墨都是金贵的玩意,她们也是暂住在这,不必浪费,静芸想起之前记账,还有些笔墨没用完,就去后面翻找出来。 静芸翻出账本,随意一翻,忽然停住,是谁在她抱怨糖贵的旁边画了个鬼脸? 带着好奇往下翻去,还有,她错把“禛”字,写成了“珍”,有人用笔圈出来改正。 静芸哭笑不得,一页页地翻着,心里既害怕又期待,看着日注上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韩珍说梦话了,听不太懂,药材好贵,我要努力赚点钱,毕竟家里多了一口人啊!】静芸在旁边画了个哭泣的小人,一旁又多了个似在安抚的手, [多向他要点钱,别心软] 【我觉得,如果家里多几口人的话,那些坏人就不会嚣张了!】 [或许吧] 【打算和韩珍成亲】 [慎重] 【啊,夫君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很听话啊,我要和他多生几个孩子!家里人多才热闹啊】 [辛苦了] 【最近夫君为何不开心呢?买点糖吃哄哄】 [因为他没良心] 韩禛竟还回到这里过? 静芸拿着那账本,深藏记忆,翻涌心头,有些哭笑不得,这人怎么随意在人家的本上乱涂乱改? 她得找他算账! “娘子!娘子快来!” 院中响起半夏的声音,静芸收好账本起身,夜色正深浓,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口的人。 韩禛一身玄衣,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 匪患已平息了吗?还真是先她一步。 这人不回京复命,来找她做什么?正想着,她看到韩禛的身影,在黑夜中摇摇欲坠。 静芸上前加快两步,人刚好倒在她怀里,不等她开口,便闻到了浓浓的血腥,掌心散开一片温热。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