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玫裙摆》 1. C01 “梁宵今天回来,你去看看冰箱里还有柠檬吗,没有的话现在叫外卖,或者直接出去买。” 听见张阿姨的话,纪清羽擦桌子的动作一顿,她应声:“好,知道了。” 心里想,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真烦。 桌子擦到一粒灰尘也看不见,纪清羽把抹布整理好收纳起来。 地每天要拖,但凡看得见的地方全都要打扫,别说灰尘,估计蚊子来了站上面也会打滑。 打开冰箱,里面是今天早上阿姨买的新鲜食材,这里大部分东西都是不隔夜的,前一天没吃完,第二天就要扔。 说好听点是讲究,说难听点是铺张浪费。 不过中午父子俩通常不在家,所以他们只需要准备自己的饭。 保鲜层放着蔬菜,最下面一颗青色的柠檬不太显眼,纪清羽仔细找了好几遍才看见。 柠檬是昨天买的,为了做柠檬干煎鸡翅,还好剩下一颗,不然还要重新买。 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柠檬带着冷意,纪清羽问阿姨:“他大概什么时候到,我可以提前把柠檬水做出来。” 梁宵习惯每次回家后喝一杯加冰的柠檬苏打水,夏季限定。 阿姨说:“他不一定喝,等他回家你问他一下,如果他要喝你就做。”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纪清羽干活明显没有了活力,她心不在焉,真希望梁宵永远别回来。 但是不可能,这是他家,要想不见到梁宵,她辞职是唯一方法。 见梁宵和辞职二选一,纪清羽宁愿选前者。 她的耳力好,很快听见有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 纪清羽不情不愿地转过去,心里还记得张阿姨的话,大少爷要喝柠檬水。 为首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个子高,小麦色皮肤。他长得很英俊,一双眼睛出奇地亮,像某种犬类。 今天他是运动风穿搭,头上戴顶靛蓝色的棒球帽,显得整个人又帅又有吸引力。 像是很意外看见了纪清羽,梁宵把帽子一摘,手悬在空中。 纪清羽再傻也明白什么意思,她上前接过去,同时问:“你要喝柠檬水吗。” 他真的很高,纪清羽将近一米七的个子,也需要抬头才能看清楚他的脸。 梁宵脸上有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没说话。 纪清羽心中无语,表面很有耐心地重问:“要喝柠檬水吗?” 问问题时要有良好的态度,不能语气生硬,不能不耐烦,需要得到对方的回答才能进行下一步动作。 她都记得。 “哦,那喝吧。” 他终于舍得开那尊金口。 司机在后面问:“行李需要我拿到楼上吗?” 梁宵大爷似的坐在沙发上,他又不说话。 纪清羽说:“我放就可以了。” 她提着行李箱上楼,先把棒球帽放回衣帽间,再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衣服按颜色和材质分好,最后扔进洗衣机。 下了楼,她得给事多的大少爷做柠檬苏打水。 步骤就那几个,不难。 切开柠檬,挑出会发苦的籽,将柠檬放在杯底,注入苏打水,最后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放入冰块就完成了。 细密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涌,清爽的口感可以想象。 纪清羽忽然理解梁宵了。 托盘上摆着玻璃杯,离梁宵越近纪清羽越紧张。 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总害怕复刻上次的经历,因此一步步走得慢而缓,不知道的她手里端着的是易碎的旷世珍宝。 更烦人的是,她一来,梁宵手机也不看了,就一直盯着她,脸上有玩味的笑意。 是在嘲笑她,等着看笑话吗? 心胡乱地跳,直到杯子安全着陆纪清羽的心才放下来,像在海里迷失的船寻找到方向。 梁宵有意逗逗她,说:“这次手很稳,有进步。” 正起身的纪清羽手一抖,差点又把杯子碰倒。 至于为什么说是“又”…… 半个月前纪清羽第一次到梁家,她初来乍到,像闯入人类世界的小兽,紧紧跟在阿姨身后,阿姨说什么她应什么。 阿姨说一些主人的禁忌,比如什么做事要仔细,没事不能随便进房间啦,尤其是先生的书房,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 纪清羽记了个大概。 走着走着到了厨房,阿姨准备做晚饭,她回过头,疑惑问:“你怎么还跟着我。” 纪清羽不好意思地笑,“我不知道一个人要干什么。” 这时客厅传来一句话,“阿姨,柠檬水。” 很好听的声音,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听得出来非常年轻。 张阿姨适时地介绍,“这就是先生的儿子,大名叫梁宵,和你差不多大的,说不定你们聊得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纪清羽猜测这个梁宵应当有和声音相配的脸,应该很英俊,如果没有……好吧,那就没有吧。 阿姨利落地切着柠檬,再剔除会发苦的籽,“他夏天最喜欢喝柠檬水,你学着点,以后可以给他做。” 托盘塞进纪清羽手里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 张阿姨说:“你去端给他,我有其他事要做。” “噢……” 纪清羽是中午吃过饭到的,见了其他同事,个个安静内敛,嘴严实得可以去保密局工作。 她最关心的是雇主。 至今为止四个小时了,还没有见过雇主。 张阿姨说这栋房子的主人是一个事业有成的老总,带着个儿子。 话说五分,一半一半,偏偏剩下的一半惹人遐想连篇。 纪清羽傻愣愣地问:“那女主人呢?” 豪门中不可告人的秘辛很多,腌臜事也多,不该问的别问这个道理,她尚且没有明白。 张阿姨就瞪她,“没有女主人。” 噢,是离异或者丧偶吧,纪清羽按照一般逻辑想。 初次见雇主,她难免紧张,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双手紧紧地抓着托盘。 这回看到了雇主的长相。 梁宵没有辜负纪清羽的期望,他确实长得不错,是人群中是最出挑的那个。 而梁宵看到她时掀了掀眼皮,问:“你就是替周姐的人?” 年纪出乎意料地小,一张脸上细眉朱唇,清丽秀气的长相,不算多精致,但是五官非常和谐,仿佛它们天生就该这样长。 靠近了,她弯下腰,回答:“是。”怯生生的。 眼前的人可以决定她的去留,纪清羽怕得不到认可。 梁宵的眼神移到她的手臂上,皮肤倒是白。 不是故意要看,而是她看起来实在紧张,手臂是僵直的,几乎呈一条直线。 他怀疑地问:“你成年了吗?” 梁宵不认为张阿姨会让未成年来工作,他只是想知道面前这个女孩到底多大,十八岁,十九岁? 纪清羽原本就紧张,一听雇主发问,就更紧张了。 什么意思,他是嫌弃她年纪小,不靠谱,对她有所怀疑吗?纪清羽一通胡思乱想。 她的手在长时间僵硬的情况下不受控制地偏了一偏,杯子落在桌面,接着一整杯柠檬水淅淅沥沥地顺着桌子往下流,还有一些溅到了梁宵的裤子上。 唯一幸运的是杯子没碎。 纪清羽的呼吸停住了,她一边扯过纸巾擦桌子一边道歉,头低得要埋到桌子下面,“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要被辞退了,纪清羽挫败地想,她这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第一天上班,本来想给老板留下个好印象,现在全搞砸了。 她扯了几张纸巾,擦掉一部分水,再把湿哒哒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 像极了她的心情,湿漉漉的讨厌。 被打翻的柠檬水波及到的人脸色不太好看,他不说话,但是纪清羽感受到了他一定是生气了。 工作机会来之不易,尤其是这份工作的工资很可观,她很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对不起,我给你擦擦行吗……” 纪清羽观察着梁宵的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是灰沉沉的阴天。 不过也没有反对就是了。 于是她蹲在了梁宵的身前,用干的纸巾在他的裤子上擦拭着,接近的大腿的那一片。 她每一下的动作都格外轻柔。 离得太近了,近到梁宵看见她侧脸的小痣、漂亮的眉眼,闻得见她身上的香气,似乎是柠檬味,清新的,幽微的,不讲理地往他鼻腔里冲。 又是柠檬,该死的柠檬,梁宵暗骂。 第一次有女孩和他的距离这么近,而且还是一个有点糟糕的姿势。 梁宵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推了过去,语气带着冷,“不用了。” 纪清羽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应付眼前的情况,她只能道歉,用真诚的语气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补救措施她已经做了,虽然聊胜于无……剩下的除了道歉的话她还能做其他的吗? 似乎没有了。 她不是故意的,傻子也看得出来。 没有人会在上班第一天故意把水泼在老板身上,除非是不想干了。 然而纪清羽越道歉,梁宵越烦躁。 “笨手笨脚。”他说。 这句话对纪清羽来说仿佛是压垮骡子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断定自己马上就要回家。 毕竟没人想要一个笨手笨脚的保姆。 她起身,沉默地去找抹布,幸好记得阿姨的话,知道抹布在哪里。 灰色的抹布沾上水以后颜色逐渐变深,纪清羽冷静地擦着桌子,桌面残留着一点点水渍,她打算换一块干净的抹布处理。 纪清羽想通了,其实这个工作落在她头上已经是走运了,如果真不能留下来,她也接受。 开门的声音吸引了两个人注意力,他们同时朝旁边望过去。 纪清羽不知道这次进来的会是谁,会是她真正的老板、梁宵的爸爸吗…… 说到底真正决定她去留的是他爸爸吧,但是他爸爸会不会觉得她太年轻、毛躁,想雇一位更有经验的保姆。 纪清羽心里打鼓。 在见到梁仲明之前,纪清羽猜测,他可能年纪和她妈妈差不多。至于长相,估计不会难看,她是从梁宵的长相反推出来的,梁宵的好皮囊大概率遗传于父母。 她想过有钱人保养得会很好,但是没想过会这么好。以至于在看清楚梁仲明的脸后,纪清羽微微讶异了一瞬,脸上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梁仲明非常年轻,最多像是三十出头,他朗目疏眉,宽肩窄腰,容貌和气质都十分出众,淡漠的神色间是无可忽略的压迫感。 因为是夏天,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搭配黑色西装裤,十分简单的搭配,偏叫他穿出了矜贵感。 一时间纪清羽和梁宵都沉默了。 梁仲明的目光掠过桌面,在纪清羽身上不带什么情绪地短暂停留,最后落在了梁宵身上。 2. C02 “怎么了?”他问。 梁宵语气随意,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于事实完全相反的话,“没怎么,就是我刚才把水打翻了。” 纪清羽一下偏过头,她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梁宵居然说谎了,他居然没有说出实情。 梁仲明说:“嗯。” 然后他上楼了。 作为公司的最高决策者,梁仲明日理万机,假如连儿子打翻水杯这点小事也要深究的话,他恐怕不用睡觉了。 纪清羽不明白梁宵为什么要说谎,他不是很嫌弃她吗,难道是善心发作? 不过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骗了他爸爸,她总归是受益者。 纪清羽懂得感恩,她很认真地对梁宵说:“谢谢。” “我帮了你,你只有一句谢谢吗?” 他恢复了纪清羽讨厌的那个样子。 果然,善良什么的都是假的。 纪清羽挤出一个笑容,假假的笑容,“那你想让我怎么报答你呢,我身上似乎没有你需要的东西。” 无论是钱,或者其他,他不缺钱。 梁家的厨房比她的房间要大好几倍,花园的草坪修剪得整齐,如果不是做他家的保姆,她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进这样的地方。 纪清羽说出了大实话,但是大实话未必人人都喜欢听。 梁宵抱着臂,他的心情似乎比刚才更不爽,“确实是没有。” 裤子的布料和水一起黏在他的皮肤上,那种感觉很恶心,他觉得自己真是神经病,不在第一时间就回房间换衣服。 刚走出去两步,纪清羽忽然叫住他。 梁宵又起了兴趣。 她说:“我成年了,真的,我都上大学了。” 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纪清羽原本还在想梁宵会不会不相信,要不要拿身份证给他看,不过太不安全了,结果人家理都没理她。 讨人厌的烦人精! 同时纪清羽心里滋生出深深的挫败感。 她妈妈从来都是夸她心灵手巧,第一次有人说她笨手笨脚。 烦人精梁宵在卧室门前停下,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他转身朝他爸的房间走去。 门是半掩着的,他斜倚在门框上,仿佛是随口一问,“爸,你觉得新来的保姆怎么样?” 梁宵在试探口风,他虽然觉得小保姆笨手笨脚,但是挺有趣的,她留下来大概会很有意思。 梁仲明没那么多闲工夫应付儿子的试探,他将袖口挽起来,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反问:“你认为她怎么样。” “我觉得啊,”梁宵停顿两秒,一副在思索的模样,“挺细心的,既然是阿姨选的人,那应该不错。” 张阿姨在梁家做了十几年,说是看着梁宵长大的也不为过,他们信任张阿姨,所以才让她负责找代替周姐的人。 被梁宵称作是“细心”的纪清羽如果听到这句话,一定会认为梁宵是在讽刺她。 毕竟他说她笨手笨脚。 纪清羽勤勤恳恳地拿着拖把拖刚才柠檬水洒过的地方。 张阿姨不知道客厅发生的事,只看见剩纪清羽一个人,还在拖着地,她疑惑问:“这是怎么了?” “刚才梁宵把柠檬水洒了。” 纪清羽面不改色撒谎,毕竟这不是梁宵自己揽到身上的吗,不能辜负他一片好心。 “哦,这样啊,”张阿姨点点头,问她,“先生回来了吗?” 错误是雇主犯的,那他们只需要负责解决就好,这反而不是问题。如果错误是佣人犯的,那才有问题。 纪清羽答:“回来了,他刚才上楼了。” 她收拾好残局,把所有东西归回原位。 张阿姨追着她问,“先生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纪清羽摇头,“没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这个先生应该不是个小心眼的人,换而言之……是个好人。 该比他儿子好。 张阿姨教导她,“在先生面前手脚麻利点,知道吗,少说话多做事,不该问的事不要问,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安安静静的一个小姑娘,听话又懂事,张阿姨是对她有恻隐之心,可梁家父子未必会有。 人是她领回来的,好与不好对她都有一定的影响。 一则她在梁家工作多年,不能因为一个小姑娘就失去了信任;二则她也希望纪清羽可以争点气,她是一时心软把她带了回来,机会给她了,就看她自己能不能抓住。 晚饭时间,纪清羽和张阿姨往客厅里端菜,她有ptsd了,这回是能多小心就有多小心。 菜上齐了,餐桌上还不见人影。 梁家断然没有佣人催主人用餐的道理,只不过吃饭时间过了约定好的,也该适时地提醒。 张阿姨说:“清羽,你去楼上提醒一下先生和梁宵用餐时间到了。” “啊,”纪清羽有点惊讶,“我吗。” 楼上她还没去过,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一个房间,怎么叫人。 张阿姨当她是吓着了,安慰她:“怕什么,以后你总要上去干活的。” 纪清羽一听明白了,张阿姨是误会了她。 她解释的话还没酝酿出口,梁仲明来了。 脱下西装衬衫,他换上家居服,显得人更有亲和力,不过只增加了一点点。 梁仲明在商场浸淫多年,早就变得让人捉摸不透喜怒,纪清羽有点怕这样的人。 气场太强了,好像只需一眼就可以看透她。 她局促得转身要走。 梁仲明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纪清羽不得已,又缓缓转过身,“我叫纪清羽,今年二十岁。” 多补充一句是怕梁仲明和他儿子一样误认为她是未成年。 莫名其妙,她是很年轻,但是怎么看也不是未成年吧。 梁宵的眼睛一定是出了问题,纪清羽默默腹诽。 她听张阿姨的,没有低着头看地板,因为阿姨说见到雇主要看地板是古代丫鬟的规矩,她们的先生不喜欢扭扭捏捏的人。 但是她太年轻了,年轻到不怎么需要梁仲明去猜她的想法,她的想法全写在新芽般稚嫩的脸上。 明明很紧张,要故作冷静,又生着清丽灵气的脸蛋,像极了兔子或者小鹿,很活泼的那种。 “嗯,”梁仲明没有多说什么,“去叫梁宵下来。” 纪清羽如释重负,连忙离开餐厅。 她的脚步踏在楼梯上,轻微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分外明显,尤其是这空间很大。 她抬头,顶上是闪烁明亮的吊灯,简约的设计和款式,但是非常漂亮,明黄色的光打在她身上,让人怀疑这是否是一场梦。 纪清羽第一反应是,这盏灯肯定很贵。 其实梁家是专属于她的游园惊梦,这梦长达三个月之久,梦醒了,一切不复存在。 她会回到自己的世界,将不会和这里有任何交集。 纪清羽按梁仲明说的,找到二楼左手边 第二个房间,抬手敲门。 三下过后,里面的人没有应。 纪清羽清清嗓子,“先生让我叫你下去。” 还是没有动静。 纪清羽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或者故意不理她?在她思绪繁杂之际,门忽然打开,露出年轻而赏心悦目的面容。 梁宵在打游戏,手机里的系统声音提醒他这一局胜利了。 纪清羽倒是被他这忽然的一下弄得吓一跳,脸上显而易见的惊恐。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他道歉。 怪了,好像梁宵会道歉很超出纪清羽的认知,她一时没反应,过了一会儿才说,“没关系。” 即便他道歉了,纪清羽也不会改变对他的想法。 透过缝隙,她看见了钟澄房间的一部分样貌,虽然装修得很简洁,不过处处透露出富贵的气息。 和大部分男生不同,梁宵的屋子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清爽的。 当然,更大的可能可能是归功于家里的保姆。 以后免不了要天天和梁宵打交道。 纪清羽心中叹气,肩膀跟着微微塌陷,只有马尾在神气地一甩一甩。 梁宵想,呆呆的,还挺可爱。 纪清羽走在前面,莫名感受到身后的目光,她猛地回头,果然和梁宵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又不好说是人家故意看她,毕竟谁走路不是朝前看的,总不至于倒退着走路。 梁宵则是很欠打地对她笑了一下。 很浅的一个笑容。 是挑衅吧,纪清羽这么认为。 她不再理会什么多余的眼神,反正她的任务只是把梁宵叫下去吃饭,他已经下去了。 一顿饭吃了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是张阿姨和纪清羽收拾碗筷。 洗碗机工作的过程很解压,水柱喷涌而出淋在碗上,一大半油污顿时被洗去。 在经过纪清羽时,张阿姨说:“洗碗机是不是很好用?” “嗯。”她点头表示同意。 “很贵,要几万块。” 张阿姨是个节约的人,在梁家工作十几年,她有了不少积蓄,可偶尔还是会被梁家的花销震惊。 纪清羽拿不出几万块,因此对这个价格咋舌,“那真是很贵。” 把所有事情处理完,轮到张阿姨和纪清羽吃饭。 她们有专门的餐厅,一张深色的实木餐桌上摆着三道菜和两副碗筷。 张阿姨做的菜色泽漂亮,香气扑鼻,紧绷了一天的纪清羽这时候才真正放松下来。 一道西芹炒牛肉清爽脆口,纪清羽真诚地夸:“阿姨,您厨艺真好,菜的味道一点也不输给外面的餐厅。” “哪有那么好,”张阿姨嘴笑得合不拢,说的是自谦的话,“就是家常菜而已,怎么能和专业人士比。” 梁家的厨师是从米其林餐厅挖过来的,除了每天负责梁仲明和梁宵的三餐外,其他什么也不用做。 薪水却高得吓人。 纪清羽对食物保持绝对的虔诚,她认真地吃饭,吃着吃着,听见张阿姨问:“今天你来的时候就想问你,后来忘了。你妹妹还好吗?” “她挺好的,现在情况还不错。”纪清羽说。 “唉,”提起纪清羽的妹妹,张阿姨不免叹气,“还是早做手术早好,小小年纪真是遭了罪了。” 类似的话纪清羽已听过无数遍,但她心中还是感谢张阿姨的,如果不是张阿姨,她不会拥有这份薪资优越的临时工作。 3. C03 一周前的纪清羽是在为期末考试泡图书馆的苦命学生,在学校待了一个星期,周六她准备回家一趟,和妈妈、妹妹一起吃一顿饭,再在家里住两天。 她提前给妈妈打了电话,问需不需要带点什么菜。 那边却说不用了,语气还十分奇怪。 敏锐的纪清羽察觉不对劲,问怎么了,是不是阳阳出事了。 刚开始纪芳不愿意说,后来才承认她和阳阳是在医院里。 纪清羽打车飞奔到医院,赶到的时候刚好叫号叫到纪芳和纪清阳母女俩。 医生的说辞不变,和以前一样,他告诉纪芳,纪清阳必须要快一点做手术了。 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心脏会继续改变,继而影响到发育,甚至其他内脏也会受到损害。 要做手术,纪芳何尝不知道。 可是她要怎么解决高昂的手术费。 过度的操劳让她看起来比同龄人要苍老一些,头发也白了一片,眼中黯淡无光。 她垂下头,是对抗现实的无力。 这样的事情医生见了太多,不代表他就完全免疫,变得无动于衷。 他怜悯地看了纪芳一眼。 诊室外纪清羽在和纪清阳看手机,姐妹俩一人一个耳机,互相依偎着,屏幕里放着搞笑视频。 纪清阳平时在家只有电视可以看,写完作业后才可以看一个小时。 视频里的人物做着出乎意料的事,很滑稽,纪清阳被逗笑了,她眉眼弯弯,像新月。 这是个乐观开朗的孩子,长期的病痛使得她看起来瘦弱而安静,但她依旧开朗。 一个视频看完,滑到下一个视频,看样子是跆拳道相关的比赛,两个小女孩开头互相谦让,然后打的时候拳拳到肉,谁也不让着谁。 先礼后兵的典范。 纪清阳抬头对姐姐说:“姐,我以后也想学跆拳道,可以吗。” 心脏病压制住了纪清阳的活泼好动,她向往和朋友们一起玩,一起打闹,可是不行,她的身体支撑不住,久而久之朋友们不愿意带她一起玩了。 纪清羽猜到她的想法,抬起手温柔地摸摸妹妹的头顶,“当然可以,学了跆拳道可以强身健体,还能保护自己。” 她今年九岁,正处于对世界敏感的年纪。身体健康的孩子在这个时候已经探索了世界大半,而纪清阳只能做他们的旁观者。 诊室里医生和纪芳说了什么姐妹俩不得而知,只看见妈妈出来后强颜欢笑的表情。 纪芳揽住小女儿的肩膀,对纪清羽说:“我带阳阳去做个检查,估计得一段时间,你先回家吧,上了一个星期的课,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学习的累对纪清羽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她摇摇头,“我不回去,就在这陪你们。”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那是一种干净、清冷的味道。 干净在于每个人都知道它是用来消灭病菌,对人是有益的。 纪清羽和大部分人不喜欢消毒水的气味,闻到这味道代表着她又一次来到医院,代表着有人在生病。 在等待妹妹检查的间隙,纪清羽打开手机。周围很嘈杂,有人在外放刷短视频,有人在打电话,她干脆戴上耳机,隔绝这些声音。 耳机里随机放着她歌单里的歌,女歌手的声音轻柔温和,像在抚慰她。 先前妈妈悄悄地和她说了医生的话,纪清羽明白,这个手术是非做不可了。 可是钱在哪里。 以往放假时纪清羽总是通过做兼职补贴家用,她可以做到不需要妈妈给生活费,省下来的钱做手术费。 即便是这样,仍旧差一大截。 纪清阳是先天性心脏病,一出生就被诊断为法洛四联症,当时纪清羽还小,她不懂为什么大家不为妹妹的出生而高兴,反而愁眉苦脸。 后来她才知道为什么。 纪清阳三岁那年做过一次手术,几年来各种费用加起来花了将近二十万,他们家的积蓄不但全部花完了,还需要向亲戚朋友借钱,因此欠下一大笔债。 第二次手术迫在眉睫。 其实这段时间纪清羽也在纠结,有个同学给她介绍了一个兼职,说工资非常高,来钱很快,他有路子,能直接把纪清羽安排进去。 天上掉馅饼几乎没有好事,来钱快的方法都写在刑法上。 纪清羽问他工作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对方也没有打算瞒着,直接告诉她,是在夜店卖酒。 一个灰色地带,需要人昼夜颠倒工作,被灌酒,还会被猥琐男占便宜。 纪清羽想也没想就拒绝。 现在她却动摇了。 手指在联系人页面滑动几下,她给那个同学发去消息:之前你说的那个工作,还要人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他说:电话里详谈。 纪清羽走到人少的地方,电话里的男声有些尖锐刺耳,“清羽,我跟你说,幸好也就是你找了我,不然还真不一定要你。” “工作内容就只是卖酒,是吗。”忽略他的吹牛说大话,纪清羽直直地问。 “当然。” 沉默了一会儿,纪清羽问:“如果有人闹事,占我的便宜,会怎么办。” 对方含糊其辞,“都是正轨的店,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其他人当然会拦着。” 纪清羽不是幼儿园小孩,这番糊弄的话她不会信,但其实信与不信区别不大,影响不了结果。 她面对着一扇门,门里的人进进出出,纪清羽的眼睛随之移动,“我……” 话音未落,一道略显焦急的声音打断她的话:“小姑娘,你可不能糊涂啊。” 打断纪清羽的话的是一个阿姨,看年龄在五十岁左右,她的穿着打扮很精致,脸上的焦急不像是装出来的。 纪清羽对着电话说:“我待会儿再打给你。” 女人过分热情,她拽着纪清羽的手,只苦口婆心地说:“一步错步步错,这条路踏进去了就难走出来了。” 纪清羽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谢谢您的建议,但是这是我自己的事,与您无关。” 陌生人忽如其来的关怀,纪清羽一时间难以接受。 女人没有放弃,尝试开导她:“姑娘,你有什么,和阿姨说说,千万不要想不开。” 她亲戚里就有一个小姑娘,做灰色产业,喜欢赚快钱,最后再也做不回正常的工作,从而一步步触犯法律,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 救所有人的是神仙,她不是,但至少能劝一个是一个。 纪清羽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危害,是她管不了了。 她很直白地对这位陌生人说:“我妹妹生病需要手术费,很缺钱,您懂吗” 原意是劝退她不要多管闲事,谁知她却说:“阿姨可以给你介绍个工作,正规的,工资还高。” 警惕心十足的纪清羽不会相信陌生人的话,这说不定是新型骗局。 她后退一步,和过分主动的人保持一定距离,“我不认识您,所以不能接受您的好意,再见。” 大庭广众之下,纪清羽猜就算是骗子也不敢明晃晃地做什么,她拔腿要跑。 女人跟了上来,拉住纪清羽的手,“我不是骗子。” 她很执着,执着于拉这个即将跳入火坑 的女孩一把。 无论她说再多,纪清羽始终持怀疑态度,她说自己在一个有钱人家做保姆,最近有个人请假,需要找个人替她,如果纪清羽原意,她可以介绍纪清羽做这份工作。 时间不久,大约三个月,但是工资很高。 女人从手提包里找出纸笔,写下手机号码,不由分说地塞给纪清羽。 一件发生地毫无缘由的、疑点重重的事,纪清羽没有和妈妈说。 要说她没有半分动摇是假的。 去夜店卖酒,和去当保姆,闭着眼睛也选得出来哪一个更正常。 夜晚纪清羽辗转反侧,她躺在窄窄的床上,看霜一样的月色爬进来,流淌一地,又像是水铺在地面。 她在极度纠结下睡着。 早上七点她准时睁眼,是生物钟的作用。 老房子隔音效果差,所以纪清羽蹑手蹑脚地起床、洗漱。 她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见妈妈站在灶台前,脸上的忧愁和悲伤溢满了屋子。 妈妈在为手术费发愁、痛苦。 虽是长女,纪芳从来没有要求大女儿一定要懂事,相反的,她总说大女儿是过于懂事。 纪清羽悄悄地回到房间,假装没有出去过。 在呆坐十分钟后,她做出了决定。 纪清羽很幸运,给她电话号码的人并不是骗子。 后来张阿姨承认自己确实是后悔过,因为纪清羽没有做过相关工作,并不专业。 选纪清羽她也是在赌。 两个抱着怀疑心态的人碰到了一起。 在进入梁家前,纪清羽心情忐忑,怕工作做得不好,“连累”张阿姨这个介绍人,怕被辞退,怕老板是难伺候的人。 她怕很多东西,都不如梁宵对她的一句“笨手笨脚”杀伤力大。 纪清羽唯一庆幸的是梁仲明是个正常人,姑且算是个正常人吧。 他一天内大部分时间在公司,晚上回来后也不会和纪清羽有过多的交际。 纪清羽只觉得这个人神秘莫测,且过于自律。 在梁家的第一个晚上,她有到了新环境的紧张和兴奋,失眠到半夜才睡着,又在天亮前睁眼,实在是睡不着。 再躺下去是浪费时间,纪清羽果断掀开被子。 张阿姨起得比她更早,见纪清羽眼睛下有淡淡地乌青,问她:“昨晚没睡好吗?” “有点,”纪清羽承认,“感觉睡不着,可能是还不习惯。” “没关系,慢慢你就会习惯的。”张阿姨说。 她吩咐纪清羽提前准备好毛巾和矿泉水,还强调一定是冰箱保鲜层里某个特定品牌的水,不是另一个牌子,另一个牌子的是梁宵爱喝的。 纪清羽搞不清楚这些包装上写着外国字母的矿泉水有什么区别,她连怡宝和农夫山泉的味道都分不清楚。 不懂归不懂,她还是照做。 白色毛巾触感柔软,被纪清羽叠得方正,矿泉水放在一旁。 之后纪清羽做自己的事,她仔细地检查每一处,检查有没有东西需要维修、更换。 时间来到六点半,在外面跑步的梁仲明回到家。 他戴墨镜、穿深色的运动装,衣服是宽松的,但是纪清羽隐隐望得见他衣服下健硕的身材。 这时候该做什么来着……对了,把水和毛巾递给他。 梁仲明摘下墨镜的同时,纪清羽递上毛巾和水。 左手是毛巾,右手是水,一齐递了过去。 两秒后纪清羽意识到错误,两样东西一起拿给他,是想他边擦汗边喝水吗? 那场面未免太滑稽。 4. C04 好在梁仲明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他没有生气,只是接过毛巾。 纪清羽刚放松两秒,转而又把心提到嗓子眼。 资本家多是笑面虎,说不定是表面不和她计较,转头开除她。 那她再积极一点,表现表现,应该多少可以挽救一点吧。 人一倒霉起来,喝凉水也会塞牙缝。 纪清羽想表现出良好的工作态度,伸手去接毛巾,结果指尖擦着梁仲明的手背滑了过去。 轻轻一滑,极为暧昧的动作。 完蛋了,梁仲明会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 纪清羽看过很多烂俗剧和,佣人勾引雇主的桥段屡见不鲜,而那个佣人通常扮演反派的角色,最后下场往往也不会太好。 可她真没这个意思。 空气是不是停滞住了? 纪清羽咬着唇,憋出一句:“对不起。” 她时刻谨记张阿姨的话,抬头和梁仲明对视。 梁家父子拥有同样的高个子和同样优越的皮囊,梁仲明的好状态压根不像是有梁宵那么大孩子的父亲。 纪清羽的大脑不合时宜地转到某处,她觉得梁宵和梁仲明挺适合发那种什么“谁是爸爸谁是儿子”的帖子的。 一定很有效果。 被她道歉的梁仲明脸上没有明显的怒色,他说:“没关系。” 纪清羽的心落地,她更加笃定地认为梁仲明是好人。 他都没有像他儿子一样冷冰冰。 遵循着小心再小心的原则,纪清羽没有再和梁仲明有任何肢体接触。 他喝水时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一举一动透露着矜贵和说不出的,色气。 这想法实在太大逆不道,纪清羽匆匆收回眼神。 她母胎单身到二十岁,不谈恋爱的原因太多,外貌协会算其中一项。 目前来看,梁家父子是她见过的男性中数一数二好看的。 但再怎么样她也不会肖想这些,他们是天壤之别。 收拾好东西后纪清羽想端着托盘离开,她要处理掉梁仲明用过的东西,又想到没有和他打招呼。 她不甚熟练地问:“先生,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实在是太青涩了,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脸皮薄的像纸,拥有极强的自尊心,一点小事在她的世界里也是天大的问题。 “以后不需要替我做这些,我是说递给我毛巾和水,”梁仲明说,他口吻介于温和与冷淡之间,“这不是你的工作。” “噢,”纪清羽一愣,呆呆地应,“我知道了。” 她脚底生风,快速逃离“案发现场”。 在张阿姨身边转来转去好几趟,直到张阿姨停下手里的活,无奈地说:“清羽,你快要把我转晕了。” “不好意思,张阿姨,”纪清羽道歉的话越说越顺溜,“我就是想问一下,是不是给先生准备玩毛巾和水后就可以做别的事情了。” “当然,不然还要做什么?”张阿姨狐疑地问。 不善掩饰的纪清羽在信任的人面前藏不住事,她脸抽了一下,张阿姨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她再次问:“你做了什么?” 张阿姨是梁家的老员工了,一定最了解梁仲明和梁宵,她的情绪变化牵动着纪清羽的思绪。 纪清羽欲哭无泪,“就是先生跑完步回来后,我递给他毛巾的照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 张阿姨表情凝重,“先生有说什么吗,他是什么反应什么表情?” 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砸向纪清羽,她大气不敢出,小声地回答:“我和他道歉,他说没关系,表情挺正常的,还告诉我那不是我的工作,让我以后不用做了。” 纪清羽心知大事不妙,连忙问:“张阿姨,我是不是要被辞退了?” 她抱有幻想,期待着从张阿姨口中听到有希望的话。 张阿姨面色凝重,“不好说,如果先生真的不想让你留下来,他恐怕过一会儿就会告诉我。。” 纪清羽的希望破碎了,梁仲明告诉张阿姨什么不言而喻,当然是告诉张阿姨让她滚蛋。 “好吧,我明白了。”她情绪低落。 接下来她游魂似的飘在客厅里,麻木地干活。 一晃过去半个多小时,梁仲明已经换上正装,他要去上班了。 纪清羽远远地看着他,对方仿佛有感应似的,脚步一顿。 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干活。 门阖上的声音提醒着纪清羽,梁仲明离开了。 张阿姨从厨房出来,她一脸古怪。 纪清羽捏着抹布,等待着最后的宣判——她提前给自己定了结局。 “不要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张阿姨叹气,“先生没有让你走。” 轮到纪清羽不可置信,“真的吗。” 张阿姨说:“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 她的心软再一次打败理智,在给梁仲明端上早餐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定定站了几秒。 梁仲明似有察觉,用刀叉切开培根,眼睛落在早餐上,“有事?” 此言一出,张阿姨明白,不用她多说什么,她再说是画蛇添足,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不,没有什么事。”她说。 张阿姨语重心长对纪清羽说道:“先生对你已经足够包容,你以后更要好好做事才是。” 两年前也有个年轻人在梁家工作,简历写得漂亮,名校毕业,经过专业的家政培训,丝毫不怯场,说起话来夸夸其谈。 张阿姨敏锐地察觉这不是好事,她提醒他:“在先生面前最好做个哑巴。” 显然年轻人将张阿姨的话当做耳旁风。 他做事仔细、利落,是做佣人的最佳品质,可毁就毁在那张嘴上,他居然自以为是到试图对梁仲明提出“建议”。 这件事的结局是他被当场解雇。 梁仲明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张阿姨清楚,纪清羽不清楚。 她正沉浸在保住了工作的喜悦中,小鸡啄米般点头,“是,我明白。” 这年头工作遇到好老板可不容易。 纪清羽更加热情地投入工作中,太阳起初是斜挂在天上,渐渐地移到了这座华美房子的顶上中央。 午饭时间到了。 请假归来的李维君匆匆推门而入,他身上的花蝴蝶衬衫在以黑白为主色调的空间内分外扎眼。 活像一群蝴蝶纷纷扬扬地朝纪清羽飘了过来。 穿着花蝴蝶衬衫的中年男人脚步一顿,同纪清羽打招呼:“小纪,你好,听张姐提起过你。” 他是大众脸长相,加 上微微发福,看起来和普通的中年男人没什么区别,扔人堆里估计都难找到。 纪清羽不认识他,她将信将疑地回:“你好。” 男人转进右手边的走廊,他的房间在那。 五分钟后他换好衣服。 纪清羽恍然大悟。 原来他就是张阿姨口中的大厨。 别说,厨师帽厨师服一穿,倒真像是功力深厚的高手。 人靠衣装马靠鞍,换上厨师服的李维君在纪清羽眼中自动变得可靠了起来。 纪清羽好奇心十足,她蛮想看看大厨和普通人做饭的区别在哪。 扒在门缝上会让人怀疑是否有偷师的嫌疑,她光明正大地看。 只见李维君利落地处理着鲍鱼和牛肉,食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任它摆弄。 可惜纪清羽本人并不精通厨艺,并且李维君制作的菜品实在不是普通家庭会吃的,她偷师也没有用。 这么想着,纪清羽要离开。 “鬼鬼祟祟在这干什么呢?” 梁宵在她身后抱着臂,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的语气和表情很正常,没有质问和不友好的意思,可纪清羽怎么听他说话怎么不爽。 她默默在心里给梁宵贴上标签:自大狂。 纪清羽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目的是为和他划清界限,“没干什么。” 然而梁宵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样,他直接忽略了纪清羽的冷淡,“就算你想干什么也可以,反正有人会包容你。” 一句话说得古怪,“有人”是指谁?张阿姨吗。 纪清羽眉头才皱起,那边人已经消失了。 照她的看法,整个梁家最难搞的一定是梁宵,非常莫名其妙的一个人,说话也不知所云。 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中是李维君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出来的菜。 纪清羽目不斜视,机器人一样放下菜,自始至终梁宵没有正眼看过她一次。 是好事,纪清羽巴不得和他接触越少越好。 她不会伺候被家里宠坏了的大少爷。 张阿姨退出了餐厅,于是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梁宵用指节点了点桌面,发出了“笃笃”的声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闻言,纪清羽停住脚步,那意思是洗耳恭听。 她身上的是统一的工作服,米色上衣和黑色裤子,头发利索地扎了起来,露出额头,倒更显得人秀气有精神。 他说:“下午我就会离开江城,飞去意大利。” 纪清羽不清楚梁宵想得到什么反应,她心里确实是先喜了一阵,面上不显,淡淡应:“好的,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去干活了。” “有这么多活要干?”梁宵显然不太满意她的反应,他家又不是什么周扒皮之家,“然后吗,你不该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吗,还是说你希望我永远别回来?” 糟糕,梁宵说中了她的心事。 纪清羽微微一笑,“那么请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到时候我会很欢迎的。” 变色龙一样的人,变脸程度堪比江城的夏天,说晴就晴说阴就阴,完全随心而定。 她是有礼貌的阴阳,梁宵自然感受到了,他不介意。 “半个月后我就会回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懒懒地说。 5. C05 梁宵要离开一段时间,这对来说纪清羽无疑是好消息。 她从张阿姨那里得知,原来梁宵是一个星期前刚回国,他在美国读大学,上周才参加完毕业典礼,典礼一结束,他火速飞回来,丝毫没有对母校的留恋。 纪清羽问:“那他这次去意大利是旅游吗?” 张阿姨说:“是去旅游,他有朋友在意大利,去找他朋友玩。” “这样啊……” 在美国读大学,毕业后随随便便就可以飞去意大利旅游,纪清羽更加确信,世界上总有人在享受生活,在过好日子。 她二十岁了,至今为止出省的机会都很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云城,是七岁时妈妈爸爸带着她去的。 记忆随着时间冲刷褪了色,纪清羽早已不记得云城是什么样,唯有酸酸辣辣的青芒蘸辣椒留在她的味觉深处。 她爱感慨,却不爱伤春悲秋。 梁宵是投了个好胎,过着旁人羡慕的生活,这是他的运气,纪清羽羡慕,仅仅是羡慕。 因为她相信凭借自己的努力也可以过上好的生活。 下午两点钟,纪清羽对着墙壁直点头,拖把摇摇晃晃,差点摔在地上,她昏昏欲睡,怪昨夜睡眠不足。 行李箱的轮子划过地面,轻微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纪清羽身边消失。 “你晚上不睡觉的吗?” 纪清羽瞬间清醒。 面前是放大了的俊脸,他俯下身子同她对视。 纪清羽一哽,吐槽般说:“哪有人不睡觉的。”只有你这个傻子才会问出傻问题。 “哦,”梁宵直起身子,“我还以为是我们家克你,让你睡觉都睡不安生。” 不是你家克我,是你克我,纪清羽在心里补充。 隔着玻璃窗和郁郁葱葱的植物遮挡,纪清羽看见司机推着他的行李箱在前面,梁宵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一走,纪清羽的心情变得美妙了一些些。 她凑到张阿姨身旁,问:“阿姨,梁宵是不是讨厌我啊?” 不然为什么总和她说些不知所以的话。 张阿姨说:“不会吧,他欺负你了吗?” 她回想着梁宵的态度,挺正常的啊。 如果梁宵讨厌纪清羽,她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梁家大事是梁仲明做主没错,不过换佣人这样的小事梁宵还是有权力做主的。 阿姨问梁宵有没有欺负她,纪清羽很好回答,她摸摸鼻子,“那倒没有。” “别多想,梁宵不是个坏孩子。” 张阿姨看着梁宵长大,他的品性她了解得很,读书读得好,进大学也没靠梁仲明的人脉,他身上没有其他富家公子哥的陋习,不良爱好一概不沾。 她有一些同行朋友,有时彼此交流心得体会。 朋友说曾经工作的某家,是江城有名有姓的人家,有一天一个大着肚子的女孩找上门,说肚子里的孩子是这家儿子的,他不但不负责,竟然还搞了一出失联戏码,摆明了是不想负责任。 当时谈恋爱时是正经恋爱,也说好会结婚,结果女孩一怀孕,男的软脚虾一样瘫了。 朋友问她:“你在梁家工作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件这样的事吗?” 梁家的企业涉足多个领域,家大业大,财大气粗,往往这样的家庭秘辛最多,媒体也最爱扒。 偏偏梁家是铁桶一块,父子俩身上压根扒不到有用的八卦,非要扒只能扒到什么类似于“梁仲明给母校江城大学捐款五千万”“梁家独子即将赴美留学”这样的对公众吸引力不是那么大的东西。 外部是铁桶,不代表内部风平浪静。 每当有人问张阿姨类似的问题,她会一遍又一遍解释:“梁先生和他儿子没有任何作风问题,都是很正常的人。” 至少两人从未往家里带过异性,亲戚朋友里倒是有异性,暧昧关系的从来没有过。 张阿姨和吃瓜群众一样纳闷:怪了,老子不结婚不谈恋爱就算了,可以理解在忙事业,无心恋爱。儿子才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正是搞对象的时候,居然也单身一人。 圈子里还调侃,说真正的和尚庙在梁家,谁去了都会无欲无求。 要是纪清羽听见这样传闻,估计得笑死,敢情她是在什么“佛门重地”做佣人。 至于张阿姨说的梁宵是好孩子,纪清羽持原有的观点,她是对梁宵有些滤镜了。 或许说在长辈面前的梁宵是纯良无害的。 毕竟千变万化的不止是志怪传说里的精怪,人亦是。 不然“见人说人话见人说鬼话”是怎么来的。 总之雇主不在家,纪清羽乐得自在,家里只剩她和张阿姨,还有那位大厨。 李维君对这位新来的小同事很好奇,他以为替小周的应该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人。 人朝着自己走过来,纪清羽在想,她要怎样和对方打招呼,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李维君是把自来熟刻在了骨子里,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虽然自己和纪清羽的父母应该差不多年纪,但是还是喜欢年轻人叫他李哥,而不是李叔。 纪清羽尊重他的想法,叫他李哥。 李维君又咂摸着不对劲,他摆摆手,“还是叫我李叔吧,你要是叫我哥,那我和张姐岂不是差辈了。” 他想一出是一出,不像正经严肃的长辈。 纪清羽憋着笑,点头说“嗯”。 初入新环境,其中老前辈对不免新人探索欲满满,李维君也不能免俗。 他问纪清羽:“小纪你和张姐是不是亲戚?” 如此直白地一个问题,问得纪清羽愣了,“不是。” 李维君颇有些意外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张姐的亲戚,不过也能说得通,先生不是能让关系户进来的人。” 噢,纪清羽明白了。 他的意思是,她不够格进入梁家工作,能进来是靠张阿姨,可是她和张阿姨又不是亲戚,就算是亲戚也没用,梁仲明铁面无私,容不得攀裙带关系的人。 纪清羽讪笑两声,她确实和张阿姨不是亲戚,进梁家却实实在在是得到了她的帮助。 “我看小纪你应该还是学生吧?”他又问。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人和学生区别很大,同样年轻的脸,经过社会的毒打后,眼神会老练很多。 纪清羽不是,她是个成熟懂事的年轻人,但和老练无关。 她说:“我还在上大学。” 李维君问:“就在江城上的?” “对,我是本地人,也留在本地上了大学。” 两人一问一答间,李维君兴致冲冲,“哪一所大学,我女儿今年也报考了本地的学校,说不定和你是校友。” “江城大学。” 江大是全省最好的大学,放眼全国也是排得上名次的数一数二的学校。 纪清羽是勤学加天赋一起,属实是小小地拼了一把才考上江大,不算多艰辛吧,困难总是有的。 “那不太有缘分了,我女儿成绩不如你,只上了江理。”亲生的女儿,调侃起来没有负担,反正她 也听不见。 纪清羽和李维君的缘份同样很短,这份工作她只做到九月份。 九月周姐回来,她们学校开学。 在这方面,纪清羽不得不佩服梁仲明是有人有关怀的。 张阿姨说周姐请假是为了照顾患病的家人,她请了很长时间的假,梁仲明也没有开除她,而是叫张阿姨找个人先顶替着。 人性光辉在此刻展现地淋漓尽致——这是纪清羽擅自加入的评语。 她得感谢请假的周姐,不然这个美差哪能落到她的头上。 放眼全江城,哪个有钱人会请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做佣人,这不是纯添乱吗。 所以说有时候机会不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是留给运气好的人的。 纪清羽不为好运沾沾自喜,因为她知道运气是有定数的,今天好运,说不定明天就倒霉。 她够倒霉了,不想再倒霉。 /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漫长飞行,梁宵落地罗马。 李锦承亲自来接他。 “我以为你会让司机接我,居然还亲自来了,真是劳您大架了。”梁宵不阴不阳。 窗外是晨光绚丽的景象。 霞光铺成河流,洋洋洒洒没入视线尽头,一部分慷慨地点在山上,造就朦胧难寻的气质。 车子在公路上高速行驶着,梁宵手搭在副驾的车窗上,一副墨镜在他脸上遮得严实,始终没取下来。 李锦承故意犯贱:“这是什么意思,一直掩藏你的真实面目,难道是梁叔叔打你了?” 梁仲明不推崇棍棒底下出孝子,李锦承这话纯属是犯贱。 两人自小相识,说是发小不为过。 李锦承的爸爸常说,交朋友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就像这两个不省心的孩子,从小一起调皮捣蛋,李、梁两家不偏私,要罚一起罚。 大家都安慰说等长大了就好了,哪里好了。 他们长大了还是做叛逆儿孙。 李锦承不愿意蹚家里的浑水,于是被“流放”到意大利。 梁宵好一点,没到要赶出家门的程度, 毕竟是独子。 不像他,上有哥哥,下有私生的弟妹,活脱脱是放养的野生动物。 “你很希望我被打?”梁宵摘下墨镜,眉头随之一扬。 李锦承嘻嘻哈哈,“不是希望你被打,是想看看梁叔叔是不是真的从来不打孩子的。” “他是不打人,倒是比打人更恐怖。” 他爸那样喜怒不显的商人,想和他玩脑筋,恐怕得修行到下辈子。 梁宵说:“这回我不会呆太久,月中就要回去。” 李锦承超车的节奏一乱,“什么情况,之前说好的呆一个月。” 车窗降下,风呼呼地往里灌,梁宵懒懒的,“不是老爷子想让我快点回去继承家业么,我却之不恭。” 李锦承笑骂:“什么玩意这都是,你爸还不到四十岁好吗,不要说得好像人要那什么了一样。而且不太对吧,你什么时候这么听你爸的话了,转性了?” 一起长大的,谁不了解谁啊。梁宵是表面顺从,实际上心眼子一堆。 名副其实的黑心汤圆,皮白馅黑。 他闭上眼休息,“嗯,转性了,决定为我爸理想中父慈子孝的家庭环境努力。” 李锦承啧啧称奇,“你太吓人了,我要怀疑是不是有人给你下了降头。” 一张清丽的脸强行闯进脑海,梁宵的眼睛蓦地睁开。 下降头吗,好像是有一点。 6. C06 入夏以来天愈发地长。 梁宵不在家日子里,纪清羽跟着张阿姨边做事边学习,逐渐熟悉每一项工作该如何做,做到什么样才算合格。 说累算不上,主要是考验人的细心程度。 有的人天生心灵手巧,动手能力强;有的人则是马马虎虎,做事丢三落四。 后者是肯定做不了这个工作的。 纪清羽觉得她是介于二者之间的普通人,和世界上大部分人一样,虽然没有突出的天赋,也没有愚笨不堪到无法在人类社会生存。 普普通通地过也挺好。 同事都很友好,张阿姨特别照顾她,她已经很幸运了。 一周里面,纪清羽和梁仲明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通常是早上见他一次,晚上再一次。 梁仲明大部分时间泡在书房,也许是处理工作,也许是做其他的什么。 这么想着,纪清羽转身和张阿姨撞到了一起。 一杯冰凉的、看起来略显诡异的绿色液体爬过纪清羽的上衣,滴滴答答淌了下去。 发生这场事故两个人都有责任。 张阿姨不知道纪清羽在厨房外,她低着头看手机,是女儿发来的照片。 纪清羽则是在分心,她忽略了身后的动静。 张阿姨大惊失色,“清羽你没事吧?” “没事,”纪清羽低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地面,“就是得换一下衣服了。” 张阿姨给了她好几套工作服,趁着有时间纪清羽洗了一遍。 洗衣液的香气明显,香甜的橙子味。 长一样的工作服,不是挑红毯走秀的礼服,穿哪件都一样。 她拐过走廊进入客厅,下意识理了一下衣服,注意着纽扣是否扣整齐。 抓住衣摆拍了拍,再扯一扯,主要起到心理作用。 张阿姨说:“怎么感觉这件衣服好像大了点。” “有吗?” 纪清羽照镜子时是匆匆一瞥,没太注意到衣服的大小。 张阿姨认真地看了一遍,确认:“是有点吧,可能是我当时没有注意到尺码。” 纪清羽心态倒是很好,说:“大了一点,总比小了点好。” 衣服太小,穿在人身上显得局促,更何况她是要干活的人。 在张阿姨的角度完全不是这样。 她只感觉,衣服里面的纪清羽太瘦了,宽大的衣服里是瘦弱的躯体。 张阿姨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胳膊,“哎哟,都摸得到骨头了,清羽你也太瘦了,以后得多吃点饭。” 其实纪清羽不算瘦弱,是她的观念里,无论女孩男孩,多吃多长肉,长得壮壮的才最好,不怕人欺负。 顿顿正常吃饭的纪清羽有点难以完成张阿姨说的话,她平时吃饭是七八分饱,再多吃点,岂不是要撑着了,还怎么干活。 不过长辈的心意得领,她说:“嗯,我尽量多吃点,多长点肉。” 说话间到了梁仲明的下班时间。 纪清羽常常觉得整个梁家像是梁仲明精神的拟物化。 这栋宅子极尽神秘、华美,如同薄雾后的若隐似现的幽微灯光,叫人明知不可为还偏要为了满足好奇心一探究竟。 那薄雾尽头是悬崖峭壁亦或仙地奇景,恐怕无人知晓。 好奇心是危险的东西,一旦你对某个人或某件事物产生好奇心,那基本上与刀锋上行走无异。 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 纪清羽心中轰然一声,她惊讶于自己怎么会这么想。 对上梁仲明那双波澜不兴的眼睛时,她收敛住目光,叫他:“先生。” 他的目光稍作停留,算是应了这句话。 晚上呈菜时纪清羽也是脚步轻轻。 她发现了,梁仲明口味清淡,但凡是给他做的菜,没见过太过荤腥重口的。 菜摆在梁仲明跟前,纪清羽将托盘小臂揽在身侧,迈出去三两步,梁仲明叫住她:“梁宵走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 停住脚步,纪清羽回答他:“看见了。” “他情绪怎么样?”梁仲明问。 三天前的事了欸,纪清羽记忆力虽好,也不是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的。 她细细回忆,眉毛不自觉拧起来,长身玉立如同一尊秀美雅致的青瓷。 “很正常。”纪清羽这么回答。 她不禁吐槽,关心儿子反射弧也这么长吗,隔了三天才问。 亏得她记忆力好,否则等待他的只有一个内存清空后无法响应的大脑。 匆匆离开餐厅,纪清羽头一件事是找张阿姨探听消息。 “阿姨,梁宵和先生的关系很不好吗?” 不好的话她也可以理解。 梁仲明瞧着是会为孩子安排好路的封建大家长,不管怎么想,直接按照他的规划走就是了。 问题是梁宵不像是会妥协的那一个。 二十多岁正是叛逆的年纪。 张阿姨熨衣服的动作没停,“怎么问这个,你哪里听来的?” 她坦诚地回答:“不是听来的,我自己猜的。” 梁宵不在,即便在也不会和纪清羽说这些,李维君是她爸爸那个年纪的人了,多嘴多舌未免有些为老不尊,他心里有数。 数来数去谁也对不上号。 张阿姨将熨烫好的衬衫挂起来,背对着纪清羽,“父子哪有隔夜仇,他们关系好着呢,就算不好,也不是你我可以背后议论的。” 雷池在中间放着,越与不越是个人选择。 纪清羽的关注点在,他们父子俩果然吵架了,不吵架哪来的隔夜仇。 还挺拧巴,要隔了三天再问儿子的情况。 纪清羽说“噢”,再问:“阿姨,先生今年多少岁了?我觉得他看起来好年轻。” 要么他是驻颜有术,要么他是在年轻时偷尝禁果,要不怎么有了梁宵这么大的儿子。 张阿姨答她:“先生今年三十八岁,梁宵二十一岁,确实是太年轻了。” 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话,索性讲给她听。 “年轻”指的是梁仲明还是梁宵? 纪清羽没明白。 她默默地算年龄差,两人相差十七岁,孩子需要怀胎十月生下来,也就是说梁仲明十六岁时…… 大户人家果然开放。 张阿姨看穿她的想法,“你在想,先生真是任性是吧。” 纪清羽乖巧地摇头。 怎么会是任性,梁家家大业大,养一个孩子不在话下,这不算是任性,问题在于梁宵的妈妈也同样年轻吗,如果是那就太不可饶恕。 张阿姨意味深长道:“清羽,你还年轻,不知道很多东西都有隐情,不是所有事情是表面那样。” 话里的弦外之音纪清羽一时摸索不到,她只好装作是听懂了的模样。 / 在梁宵飞往意大利的前一晚,他和梁仲明进行了一次“友好”的交谈。 家里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因此用餐结束后,梁仲明才说:“我希望你这次从意大利回来后可以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梁宵心不在焉,“答复是一定有的,你满不满意就不知道了。” “这是你和父亲说话该有点态度吗?”梁仲明说。 他的雷厉风行、铁血手腕梁宵不需要特意了解,对儿子是这样,对竞争对手难道会心慈手软吗。 总之那天的谈话不欢而散。 阳光无所顾忌地照在沙滩上,梁宵脸上盖着一顶靛蓝色的棒球帽阻挡阳光。 不远处沙滩上男男女女,个个比基尼、沙滩裤,平时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好身材,这时候当然要秀出来。 椰树下躺着的人有恰到好处的肌肉曲线和优越的身材比例,上下倒穿得齐整,露出点胳膊和腿,像在为谁守贞。 李锦承扔给他一瓶冰镇苏打水,夸张道:“你不是吧,穿这么多不嫌热吗?” “我觉得热自己会离开。”梁宵不为所动。 李锦承算是服了他了,“行,算我多管闲事。” 他在梁宵身边坐下,手指搅动着细软发烫的沙粒,惊奇地问:“你这帽子什么时候买的,来的时候没见你戴。” “你不在的时候买的。” 梁宵摘下帽子,放在袋子上,那里面还有一顶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帽子。 “兄弟,说真的,你回国以后真要听你爸的安排吗,”李锦承抱怨,“这样显得我很不务正业啊,我妈天天说我放在二十年前就是大街上的二流子。” “你难道不是吗?” 毒舌的一句话,李锦承捂着胸口,“梁宵你太不够意思了,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还要伤害我。” 椰树的叶子随着风摇摇曳曳,斑驳的树影在梁宵的半张脸上游移,一半明一半暗。 李锦承说:“不过我妈也真是拼了,为了让我相亲,居然骗我说身体不好,让我回去看她。” 不知道家里人发什么疯,他才二十二岁,整天逼着他快点结婚,快点生孩子,说要不结婚,要不进公司,必须二选一。 他们看中的人全是李锦承不喜欢的类型。 李锦承一路逃到意大利,他懒得管一摊子烂事。 “结婚不好吗,”梁宵枕着手臂,语气轻飘飘,“万一你喜欢上那个女孩了呢。”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李锦承神神秘秘地说:“我看是你恨嫁了吧。” “只可惜,你根本是个女人绝缘体。”他大声嘲笑。 梁宵这人非常怪,年纪轻轻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连他也谈过一次恋爱,梁宵的恋爱经验却是零。 追他的人不少,每一个都被劝退。 李锦承不免想到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一个喜欢梁宵的倒霉蛋。 喜欢谁不好要来喜欢梁宵。 梁宵油盐不进,“我是女人绝缘体,等你结婚的时候我会给你包个大红包。” 李锦承说:“打住,你可别咒我,我不想结婚,结了婚要被人管,太麻烦了。” “不能反过来吗?”梁宵说。 李锦承反驳他:“不能,我没有那么强的控制欲。” 梁宵建议他:“那你和一个不会管着你的人结婚。” “也不能,我喜欢会管着我的人。”他贱兮兮的。 “那你一辈子别结婚了。” 李锦承乐了,“行啊,我愿意把结婚的机会让给你,不过谁要是和你谈恋爱,那有得受了,估计你就是网上吐槽的那种要女朋友时时刻刻报备行程的人。” 越闷骚的人,谈起恋爱来越可怕。 梁宵淡声道:“不知道,可能吧。” 7. C07 十五岁后纪清羽一家搬离了住了将近十年的房子,一套在江城老城区里,平平无奇的房子,同时也是承载了纪清羽众多回忆的房子。 她在那套房子里牙牙学语,学会走路,上幼儿园,再是小学。 西晒的太阳是她夏日回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整片金色的光打在墙面的奖状与地上,空气里浮尘清晰可见,慢慢地,慢慢地飘着,厨房的案板上是妈妈切好的西瓜。 过去是蒙了纱的雾,朦朦胧胧,摸不了,捉不到,也永远回不去。 后来为了省钱,妈妈带着她和妹妹搬到了面积更小、更狭窄的房子。 两室一厅,通常是妹妹和妈妈睡在一个房间,她单独睡一个房间。 偶尔纪清阳会到她的房间陪她睡觉。 小孩子闷闷的呼吸声很像某种小动物,生动的,手臂温热,贴在纪清羽身上,使她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胸膛里有一颗心脏在蓬勃跳跃,她的心脏是有力的,妹妹的心脏是脆弱的。 在梁家,纪清羽仍然是一个人睡一间房。 房间明亮整洁,有单独的卫生间,墙壁雪白,床垫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柔软又舒适。 手机屏幕里纪清阳的脸鲜活可爱,她小嘴叭叭说个不停:“姐,我跟你说,前几天我们班里居然出现了小偷,我同桌的十块钱就被偷了。” 她的同桌是一个热爱运动的女孩,聪明又强壮,人也很热情。 那十块钱是她零花钱的一部分,算是巨款。乍一丢失,对小孩子来说真是天塌了。 纪清羽关心地问:“那小偷找到了吗?” “还没有,我们班的人现在都不敢把钱放在书包里了。”纪清阳很沮丧。 “那你也不要带现金去学校了,姐姐给你发点零花钱,你买什么用电话手表付款。” 她说着将视频画面切小窗,要给纪清阳发红包。 纪清阳忙说:“不用啦,我没有什么要买的,而且你在外面上班也很辛苦。” 纪清羽心疼妹妹,妹妹也很懂事。 她知道是因为她姐姐才不能享受假期,在暑假时工作,去别人家做保姆。 纪清阳担心姐姐。 电视剧里的有钱人大多刻薄不已,吹毛求疵,她好怕姐姐的雇主是这样的人,怕她受到欺负。 她目含担忧,稚嫩的脸皱成一团,“姐,你在那边工作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纪芳刚刚出去买了菜,推开门听见小女儿这句话,她轻轻斥她:“瞎说什么呢。” 纪清阳不服气,“我哪有瞎说,电视剧里就是这么演的啊,而且我们班的张煜林也是天天欺负别人。” 她说的张煜林是个营养过剩的小胖子,他家里是做生意的,有点家底,加之父母溺爱,逐渐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格,在班里经常和别人发生矛盾。 更气人的是他父母的态度,说什么煜林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他们把他培养的明事理懂礼貌,不可能主动欺负别人。 话里话外一股高高在上的劲儿。 见女儿顶嘴,纪芳又瞪她:“你作业写完了?” “……还没有。”纪清阳的声音弱了下去。 “先回房间写作业去,过两天姐姐就回来了,有得你聊。” 纪芳支走女儿,门“咔”地一声关上,她拿起手机,纪清羽的视线随之移动。 手机固定在墙根,对着纪芳的半个身子,她在洗菜切菜。 菜刀切在莴苣上的声音清脆,一声一声,清脆中带着钝。 纪芳切菜的动作顿了顿,“小羽,你告诉妈妈,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不要骗我。” 前两天一直憋着没给女儿打电话,是不想影响到她,实际上纪芳比谁都要担心。 做保姆是既寄人篱下又要看人眼色。 起先她是不愿意纪清羽去梁家的,拗不过她执意要去。 如今木已成舟,合同都签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即便是这样,她仍然不愿意女儿在受人欺凌的环境下工作。 “我挺好的,真的,张阿姨特别照顾我,”纪清羽强调,“他们家只有一对父子,爸爸平时工作挺忙的,我和他基本不怎么见面,他儿子和我差不多大,人挺好的。” 前面的是事实,后面完全是昧着良心说出来的。 纪清羽从小不擅长说谎,她说谎时会眼神飘忽,不敢看人,但现在是直直地和手机里的纪芳对视。 她相信了女儿的话,转而提起张阿姨:“那你要好好感谢阿姨,人家领你找到个好工作,人多好啊。” 纪清羽应:“嗯,我知道。” “你在那个老板面前,也要嘴甜一点,表现地积极点,争取给人留个好印象。” 她致力于让纪清羽在每个人面前留下好印象,包括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交际的人。 纪清羽搞不懂好印象有什么用,但是是妈妈说的,她只好照做。 妈妈的善良和开朗感染着纪清羽,也塑造了她的性格——一个温和但棱角分明的好人。 她适时地善,适时地“恶”,比如她绝对不会原谅欺负过自己的人。 因女儿工作的地方“特殊”,她不禁多絮叨几句,问她:“你们那老板是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他老婆呢?” 一句话给纪清羽问懵了,“我不知道啊……” 这属于是雇主的隐私,除非梁仲明或者梁宵自己愿意说,不然哪有人会告诉她。 “唉,”纪芳叹了口气,“你不打听清楚,到时候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纪清羽撒着娇,“我有那么傻吗,妈妈,而且我们老板他真挺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妈妈质疑梁仲明的人品。 她眼中的梁仲明英俊,绅士,是个好人。 周六这天是梁仲明的休息日,他没去上班,就连作息也比平时稍稍晚了一些。 将近八点钟他才施施然下楼吃早餐。 既然是休息在家,穿衣也是居家风格。 亚麻材质的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没有系,微微露出点胸口,处于“正式”和“休闲”的中间。 吸引纪清羽注意的是他那双山明水净的眼睛,之后是高挺的鼻梁,好看的唇。 和他对视一眼,纪清羽连忙强制让眼珠子偏离方向。 她一阵脸热,并非动心,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惊心动魄。 纪清羽不追星,也不怎么关注娱乐圈,她只觉得梁仲明长得比荧幕里的那些男星还要好看。 梁仲明干嘛不去做明星呢?假如他做了明星,会有更多人欣赏到这张脸。 再转念一想,他去做明星了,还会需要她这个保姆吗? 算了,幸好梁仲明没有做明星。 纪清羽的小心思九曲十八弯,转了又转。 庭院里有园丁在修剪草坪,割草后的清新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同时上门的还有收纳师,一个外表看起来非常干练的女人。 她和张阿姨聊天,说:“这么快就找到替小周的人了?” 遥遥的,纪清羽冲她点了点头,她回了回去。 她说出大部分人说过的话,“不过这孩子看上去年纪也太小了。” 太年轻的人容易毛躁,天生成熟的人当然有,是极少数。 “二十岁了,不算小,干活可利落了。”张阿姨这么说。在外人面前,她有意维护纪清羽,不全然是出于同情心,因为纪清羽的确做事仔细,安安静静的,心里实得像块豆腐。 下午她就给纪清羽指派了一个重要的任务——端一杯咖啡送到梁仲明的书房。 纪清羽露出失望的神情,“这也算重要吗?” 她以为是更艰巨的事。 张阿姨说:“你们小年轻总想着做大事,做难的事,做好眼下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小小的一只咖啡杯,在纪清羽手里重如千斤。 她改变想法了,谁说这任务不艰巨。 从巴拿马空运来的豆子,按磅售卖,一磅的价格抵得过她一个月的工资。 纪清羽乘电梯上楼,二楼静悄悄的,脚下地毯很柔软,没有任何花纹,只有极浅的缎面纹理,似乎是手工制成,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地毯上。 尽头是梁仲明的书房。 棕色的门隔绝了外界的人和事,纪清羽开始想象门后会是什么样。 应该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有中文的,有外文的。 而梁仲明呢,他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是认真的,随意的。 在门前站定,敲门,一气呵成。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无端幻化成潘多拉魔盒的盖子。 如想象中,梁仲明的书房符合他自身的气质,沉稳、神秘。 一排排书整齐地堆叠在书架上,空气中有浅淡的檀香,像纪清羽在寺庙里闻到的味道,有静心的效果。 纪清羽降低存在感,咖啡放下,人走。 这是张阿姨教她的。 先生不喜欢在工作时书房里有其他人,他需要绝对的安静。 在纪清羽转身之际,梁仲明忽然问:“清羽,你上次说自己多少岁,二十岁还是二十一岁,我记不清了。” 好怪啊,纪清羽在无数人的口中听过“清羽”这两个字,妈妈的口中,老师的口中,张阿姨的口中。 唯独在梁仲明嘴里说出来,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声音低沉,是有磁性的音色,一句一句话流淌出来,像优雅的低音乐器。 纪清羽收敛起心思,一字一句答:“先生,我今年二十岁了。” “二十岁啊,还很年轻,”他似是感慨,“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欸,纪清羽觉得莫名,要对一个正在做保姆的人说这么激励人心的话吗。 她眨眨眼。 梁仲明却笑了,“我的爸爸在你这个年纪时只是个普通的街边小贩,一天挣的钱勉强足够家里人果腹。” 纪清羽听懂了,她不客气,“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他当然是去世了。”他毫不避讳。 纪清羽摇头,“我指的是,现在我们站的这个地方,还有你拥有的东西。” 梁仲明有些讶异纪清羽的反应,他说:“我承认,我是比其他人多了一点运气。” “不,”纪清羽纠正他,“不止一点。” 梁仲明从善如流,“你说得对,不止一点,是很多。” 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欣赏。 退出书房时纪清羽的心怦怦乱跳。 天呐,她居然和老板顶嘴了,下意识的行为不能怪她。 不过梁仲明看着似乎没生气? 他当然没生气。 点进一张照片,是纪清羽的简历。 她的履历很漂亮,在江大上学,拿到过奖学金,参加竞赛得过名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的信息。 梁仲明早就看过她的简历,而且他是过目不忘的人。 望向纪清羽站定的方向,梁仲明忽地笑了。 8. C08 午休时间,纪清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休息,她捧着一杯冰淇淋,香草味的,吃了午饭她肚子里还有位置放冰淇淋。 天气太热,冰激凌化得快,坚硬的奶油变得柔软,纪清羽一不小心把一小摊化了的奶油打在手上,黏腻的触感让她嫌弃地皱起了眉。 她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时听门外有敲门声。 打开门,是张阿姨,她换下了工作服。 “等一下我出去买东西,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带的?” 说话间她的目光定格在屋内书桌上的冰淇淋纸杯上。 纪清羽恍然未觉,说:“没有。” “别怪阿姨多嘴,”张阿姨宛如对自己孩子那样关心,“天气热了,吃点凉的是好受,但是你昨天才吃了冰淇淋,今天又吃,对身体多不好。” 她的关怀是真的,纪清羽不可能无缘无故反驳张阿姨的好意,她嘴上听话,“我明白的,这几天都不会再吃了。” 心里想,下次得背着阿姨吃了。 纪清羽乖乖女的外表轻而易举骗过了张阿姨,她不怀疑这个为了给妹妹赚医药费来做佣人的女孩是个叛逆的小混蛋。 “那我走了,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打电话给我。”张阿姨嘱咐她。 梁宵不在,那梁家就风平浪静,静得像家里没有其他人。 纪清羽专心致志地拖地、擦桌子,一遍精细过一遍。 没办法,听说梁仲明是个高要求的,他容不得眼里进沙子。 要是她擦不干净桌子,那她就会变成梁仲明眼里的那粒沙子。 纪清羽在干活时有时会莫名其妙陷入胡思乱想中,她大脑在转,不耽误做事。 今天她在想,这么大的房子,只住两个人,不觉得空吗。 剩下的房间空着,好浪费,而且还要经常打扫。 重点是需要经常打扫卫生,是她的工作之一。 前天她跟着张阿姨上楼打扫客房,一间间精致的客房好像尘封的珠宝盒,用尽了各种精巧的工艺和美丽的装饰,可是里面并没有珠宝。 客房里也没有客人。 她的担忧是多虑的,上天会马上送给她一个客人。 把所有用过的东西归置回原位,纪清羽可以短暂地休息一会儿。 她伸了个懒腰。 夏天到了,气温骤升,人跟着也懒懒的,总是睡也睡不够。 如此想着她甚至打了个哈欠。 昏昏欲睡间,纪清羽决定洗把脸清醒清醒。 冷水拍在脸上竟也没有太大感觉,概因温度太高。 她草草地洗了把脸,用洗脸巾一边擦着一边往客厅去。 之后的景象让纪清羽惊了一惊又惊。 一个年轻的女人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她穿米白色的衬衫,衣服版型宽大,显得人在衣中晃,身边放着一只黑色的行李箱。 她低着头看手机,随性极了,仿佛这就是她家。 纪清羽表情严肃,一步步靠近,“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女人听见声音,抬起了头,也让纪清羽看清她了的脸。 年轻的、素面朝天的脸,脸颊上有几点雀斑,映得人真实又自然。 她的气质像某种香气清雅的花,茉莉或山茶。 见纪清羽如临大敌,把她当成小偷,女人十分无辜:“司机送我进来的。” “我不是问这个,”一向机灵的纪清羽卡壳了,“我是说你是谁?” 梁家没有女主人,也就是说梁仲明没有妻子,但是女人一点不心虚,像来到自己家,难不成她是梁仲明的女朋友? 对啊,阿姨只说梁仲明没有老婆,不代表她没有女朋友。 纪清羽胡乱猜测。 女人笑眯眯的,问她:“你是新来的吧?我以前没有见过你。” 她不否认,还说出了令纪清羽浮想联翩的话。 好吧,看来真是梁仲明的女朋友。 纪清羽恢复平时的模样,回答她:“嗯,我是新来的。” “那就难怪你不认识我了。”她说。 纪清羽小心翼翼地问:“先生知道您要来吗?” 梁仲明不喜欢别人突然登门拜访,虽然不知道这个“别人”包不包括女朋友,总之先问了再说。 “当然,”女人似乎有些想笑,“你们先生在哪里?” “他在楼上,可能在书房。” 女人的指尖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拨通一个号码,老样子对面接听很快,她开口是:“我都到了,你人呢?” 语气熟稔,果然不是闲杂人等。 没过多一会儿,梁仲明下楼。 女人潇洒起身,一个飞奔跑到梁仲明身前,纪清羽下意识回避目光。 她可不想看到情侣互动。 谁知女人只是在梁仲明三步以外的地方停住,她抱着臂,“我这次回来一是为了看小姨,二就是为了你们父子,你可得对我好点,你说是吧,哥?”她尾音上扬。 梁仲明软硬不吃,“映华,你三十岁了,应该成熟一点。” “三十岁怎么了,三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难道你认为三十八岁的自己很老,”庄映华的嘴像管制刀具,不停输出,“唉,男人就是太早放弃自己,不像女人,永远是常青树。” 发懵的纪清羽理智回笼,她是个有基本判断能力的人,从庄映华言语间她断定两个人是兄妹,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任庄映华怎么说,梁仲明始终不理她。 对付这种人不能回应,一回应她更起劲。 庄映华一顿输出,不管梁仲明理不理,她话头飘到了纪清羽身上,“这个小姑娘居然以为我是你的女朋友,真是很可爱。” 她笑意盈盈,不是嘲讽的语气,是真心实意在夸纪清羽。 无法成为空气的纪清羽尴尬地道歉,“不好意思。” 梁仲明说:“不怪你。” 他看向庄映华,眼神中明显是责怪。 庄映华接受到哥哥的不满,立即说:“sorry,怪我了啦,让我哥这万年单身的人设有了污痕,他巴不得让全世界的人知道他是单身汉。”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全世界的人都盘算着给她介绍个女朋友,没有人成功,包括他妈妈。 抱枕在手里捏来捏去,庄映华俨然是个没怎么长大的大孩子。 梁仲明问她:“你这次回来干什么,只是看你小姨?” “差不多咯。”庄映华撇撇嘴。 她的妈妈庄瑾和梁仲明的妈妈庄斐是同胞姐妹,双生子,前后脚出生,庄瑾是姐姐,庄斐是妹妹。 庄斐二十三岁遇见梁仲明的爸爸梁昇,三十一岁时生下梁仲明,那一年夫妻俩事业已经有腾飞之势。 姐姐庄瑾的人生轨迹则复杂了许多,二十二岁前她在国内上学,二十二岁后留学海外,一路读到了博士学位。 读书不耽误搞对象,她与同校的华人男孩谈起了校园恋爱,两人恋爱长跑十余年,在庄瑾三十五岁那年结婚,四年后才生下庄映华。 老来得子的夫妻俩对这个女儿宝贝得不得了,想干什么随她去,于是庄映华成了让全家人头疼的小魔王。 也就小姨镇得住她。 梁仲明不信任庄映华的说辞,“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以后你就会知道,反正我要在江城待半个月,”庄映华露出神秘的笑容,“不过你不用担心,明天我就去找小姨,今天只不过是在这落个脚。” 她在波士顿大学做讲师,正值暑假期间,有充足的假期耗在这。 庄映华起身活动身体,原地做了个伸展运动,“坐飞机坐得我人快散架了,我要去床上躺着。” 梁仲明淡声说:“清羽,你带她去客房。” 从始自终立在一旁做一棵树的纪清羽忙说:“好的。” 她推着行李箱,庄映华走在前头,说:“你叫清羽?名字蛮好听的,那两个字怎么写的。” “清水的清,羽毛的羽。”纪清羽答。 礼尚往来,庄映华介绍起自己的名字:“我叫庄映华,你叫我映华,或者yvonne都可以,随你喜欢。” 据纪清羽第一印象,庄映华确实不像是三十岁的人,心理年龄恐怕最多和她同龄。 梁家客房很多,二楼三楼都有,庄映华累得不想动弹,自然住最近的那一间,在梁宵卧室的对面。 梁宵卧室的房门紧闭,昭示着主人的离去。 一打开门,庄映华“趴”地一下把自己丢在床上。 “好舒服啊。” 纪清羽尽职尽责,询问:“需要我帮您收拾行李箱里的东西吗?” 闷在被子里的庄映华声音闷闷的,“不用,我明天就不在这了。” “好的,那我出去了。” “清羽,等等,”庄映华叫住她,“晚上你陪我睡吧,可以吗。” 她再次露出笑盈盈和带着请求神情的脸 庄映华是怕鬼还是 怕孤独?哪一个理由都合理,纪清羽都理解。 “可以是可以,但是……” 她只是有些为难,陪庄映华当然可以,但是阿姨说过,佣人是不能留在客房的。 庄映华看出她的为难,利索地下床,“这点小事,没关系的,不然我去和你们先生说。” 纪清羽很体贴,“我去就好,你坐飞机一定坐了很长时间,先休息吧。” 美国飞回国要十几个小时,她连坐几个小时的车都受不了。 庄映华重新埋回床里。 小心带上门,纪清羽朝楼下走。 张阿姨采购归来,她买了很多东西,正一点点处理、分装。 梁仲明仍然在楼下,他背对着纪清羽,眼睛的落点是窗外的绣球花。 蓝紫色的球形花朵一大丛一大丛地开着,成片连在一起,像无尽的梦境。 纪清羽知道这个品种叫做“无尽夏”,很美的名字。 可惜,夏天不是无尽的,是有尽头的。 她开口:“先生,映华小姐希望晚上我陪他一起睡。” 梁仲明身姿挺拔,背影高大,宛如一片连绵的山脉。 他回头,说的是:“你愿意吗?” 纪清羽一愣,“我愿意啊。” 怎么问这个,难道庄映华喜欢强人所难? 不对,几乎是霎时间,纪清羽懂了梁仲明话里的意思。 无论庄映华逼没逼她,作为佣人的纪清羽只有一个选项,那就是yes,她没有说no的权利。 她强调:“我愿意,映华小姐问了我的意见的。” “我知道有的人可能比较害怕一个人睡觉,我很理解,因为我以前也是。” 纪清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小时候胆子很小,每天都需要妈妈陪着她一起她才能睡着,而且一睁开眼要确保妈妈在身边。 久而久之爸爸有了怨言,他努力地解释给纪清羽听,说世界上没有鬼这种东西,让纪清羽不怕。 几岁的小孩哪懂什么科学迷信的,她只知道晚上天很黑,很可怕。 同学知道后给纪清羽取外号,叫她胆小鬼。 她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有妈妈陪着就行。 后来纪清羽是怎么摆脱胆小鬼这个称号的她记不清了,大概是随着年龄增长,胆子跟着长大。 她会体谅别人的难处,不是过分的要求就可以。 说真话的人格外坦荡,梁仲明没有理由怀疑纪清羽在骗人。 他说:“既然你同意了,那就可以。” 得到老板的首肯,纪清羽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厨房里,张阿姨在和李维君说庄映华的一系列禁忌。 她报出一长串食物的名称,“她不吃葱姜蒜,菜里可以用,但是得挑出来,生菜菠菜芹菜西兰花她也不吃。肉类的话,内脏不行,什么动物的内脏都不行,猪肉只吃里脊,鸭肉完全不吃。” 庄映华上次来也是年初的事了,张阿姨怕有疏漏,还说再想想。 想了一会儿,她确认:“应该没了,就这些。” 李维君是三个月前才入职的新人,他第一次接受到来自庄映华的暴击,额头直冒汗,“要不您直接告诉我她爱吃什么吧。” “她没有特别爱吃的东西,你看着做。” 听完全程的纪清羽目瞪口呆,怎么会有这么挑食的人。 张阿姨对她说:“你是不是觉得她很很难伺候?” 纪清羽的想法摆在脸上,她否认不了,犹豫片刻,点点头。 张阿姨并不是要责怪她什么,而是说:“她的要求有人可以满足,所以就不算难伺候。” 换而言之,被称之为难伺候的人大多是因为别人满足不了ta的需求。 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是没有资格挑食的。 大人们会对ta说,有得吃就不错了。 这当然是事实,可是,可是…… 纪清羽忽然想到,她也并不是不挑食,以前她很讨厌吃笋,觉得有股奇怪的味道。 那时候正值春天,有亲戚送来了很多笋。 爸爸说她不喜欢吃是没有吃习惯,多吃几顿就好了。 她连吃了三天,次次入口是难以忍受的怪味。 在爸爸期待的目光下,纪清羽逼着自己咽了下去,告诉自己,这是爸爸辛苦做的,不可以挑食。 一晃十多年过去,纪清羽仍然不喜欢吃笋。 她讨厌竹笋。 9. C09 纪清羽在浴室里磨磨蹭蹭了好久,洗头时她不慎把洗发水弄进了眼里,火辣辣的疼。 水雾弥漫间纪清羽睁开眼。 她用清水冲洗眼睛冲了很长时间,这时候只觉得眼睛湿漉漉的难受。 扯过干净的毛巾马马虎虎地擦干脸上的水,素净清雅的脸映在镜子中。 吹了头发纪清羽又去换睡衣,这一折腾来折腾去也接近十点了。 家里的灯关了一大半,剩下几盏照明的灯。 纪清羽轻手轻脚踏在楼梯上,莫名产生错觉,她是乘上南瓜马车的灰姑娘,即将参加舞会。 问题是没有马车来接她,等待她的是一张床,或者一个地铺。 庄映华敷着面膜给她开门,还抱怨着:“怎么江城今年也这么干燥,我以为会比波士顿好点,结果脸上都起皮了。” “今年好像是比以前干了点。” 纪清羽作为土著,倒是对江城的气候已经习惯了。 春夏秋空气干燥,但是一到冬天格外潮湿,衣服晒不干就算了,空气还总是黏黏糊糊的。 顺手关上门,纪清羽直奔衣柜,她要给自己打个地铺。 见她抱了好几床被子,庄映华很惊讶,“空调有这么冷吗,需要盖这么多被子。” 纪清羽说:“打地铺用的。” “打什么地铺,”庄映华不理解,“这张床睡三个人都没问题。” 她拍拍身边的位置,“睡这里就好了,不要这么麻烦。” 一张大床上,两个人一人一半位置,两张被子,泾渭分明。 纪清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姿态端正宛如军训,她很拘谨。 起初庄映华一直在玩手机,现在纪清羽来了,手机都变得不好玩了。 她好奇地问:“清羽,你几岁啊?为什么会来这里工作。” 纪清羽答得笼统:“我二十岁,来这里工作是为了赚生活费和学费。” 庄映华一猜就知道纪清羽是那种坚强善良的女孩,像她小时候在小姨家的电视上看见过的偶像剧女主角,贫穷的家境,拖后腿的爹妈,偏心的爷爷奶奶,励志的她。 她自动脑补了纪清羽的悲惨身世。 揭人的底是不礼貌的行为,庄映华拥有良好的家世教养,她在此打住有关于这方面的问题。 “二十岁,很年轻啊,十年前我也是二十岁,回忆起来感觉像过了半辈子那么久。”庄映华话语中满是感慨。 她二十岁时在纽约读大学,除了上课时间,大部分时候在瞎玩疯闹,骑马、跳伞、冲浪……什么疯玩什么。 庄映华喜欢交朋友,她朋友很多,黑人白人黄种人,来自世界各地,听过新奇的众多事物后,她接受cultureshock的能力也逐步提升。 朋友戏称她是要集齐来自一百个国家的朋友。 庄映华不可置否。 如今她做了老师,学生依然来自五湖四海,各种文化交融、碰撞,格外有趣。 纪清羽是她认识的人中又一个特别的类型。 她想了想,网上好像把这叫做“坚韧小白花”? 纪清羽边界感很强,睡衣的纽扣扣得严严实实,板板正正地靠在床头,十分一本正经。 庄映华说:“清羽,你是从小就这么严肃吗?” 她有意活跃气氛。 纪清羽立刻挤出一抹笑容,倒不僵硬,挺自然的,意在说明并没有在严肃。 “这样就对了,”庄映华赞许道,“我又不会吃人,别紧张。” 她的主要目的是打听情报。 张阿姨嘴严,生活阅历丰富,庄映华的那点小把戏糊弄不了她,也在她那里挖不到有用的东西。 纪清羽是最佳人选,年轻又单纯,初出茅庐的小牛犊,恐怕见骗人也不会,搞定她应该会比张阿姨容易搞定一点。 庄映华放下手机,她肩膀靠过去,拉近和纪清羽的距离,问:“你知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吗?” 纪清羽自然是摇头。 “是你们先生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小姨,她拜托我给你们先生介绍女朋友。”庄映华说。 三十八岁至今未婚的梁仲明是老太太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 不结婚就算了,连女朋友也不谈,像什么话。 一家子就一对父子俩,连个女人也没有,根本不算是个家。 庄映华本人是不乐意给人做媒的,可是如果对象是梁仲明,那她可有兴趣了。 她哥一辈子顺风顺水没栽过跟头,以前她在小姨家里生活过两年,对小姨和小姨夫亲近,对这个哥哥又畏又惧。 小孩子不懂什么,只知道哥哥整天没有笑脸,也不会向别人那样夸她可爱,给她好吃的。 庄映华不喜欢他是人之常情。 她长大后对梁仲明的印象改观了,不影响想看他吃瘪一次。 主要还是小姨疼她,她也不忍心看小姨为了这点事烦心。 梁家的弯弯绕绕纪清羽不太明白,她也不懂庄映华说这些的话的意思,只应:“是这样啊。” 完全局外人的态度。 小姑娘不太上道,庄映华得引导一下她。 “有没有可能是他已经有了女朋友但是没有告诉我们?” 梁仲明身边的人不会把消息透露出去,他要是不想说,确实是谁也不可能知道。 纪清羽下意识说:“不会吧。” 张阿姨说没有女主人,她来了一个星期了,除了庄映华也没见过任何陌生女人来过,所以梁仲明大概是单身状态吧…… “为什么不会呢?”庄映华眼睛一亮,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纪清羽只是傻傻地笑,脸颊旁酒窝漏了陷,“我也不知道,瞎猜的。” 张阿姨说的话她记在心里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有数。 扮猪吃老虎,庄映华发现了。 “那梁宵呢,谈恋爱了吗?” “其实我一个星期前才到梁家,所以你说的这些,我是真的不清楚。”纪清羽实话实说。 庄映华在纪清羽诚实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假,她放弃了,“看来问这些也是为难你了,你就当我没说过。” 纪清羽如释重负。 这一晚她睡得一般。 庄映华睡觉实在是不老实,后半夜她横七竖八地摆在床上,腿放在纪清羽身上,整个人无知无觉。 纪清羽也不好叫醒她,只能慢慢地把她的腿挪下去。 早上六点,纪清羽睁开眼。 她捏脚捏手地掀开被子、下床,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庄映华还在熟睡。 走出客房,她松了口气,步子也可以迈得更大一点了。 她回房间洗漱,边洗脸边哼歌,是轻快活泼的调子。 床上摆着她马上要换的衣服,一件薄荷绿的上衣和休闲裤。 在穿搭方面纪清羽不怎么有研究,通常是抓到哪件穿哪件,她总买百搭的款式,因此也不容易出错。 纪清羽心情不错,今天她放假,可以回家休息两天。 梁家再好总归不是她的家,她想念自己的家,还有妈妈和妹妹。 纪清羽在客厅撞见梁仲明,他恰好下楼。 “先生,早上好。”她说。 这是梁仲明第一次见到纪清羽穿常服,薄荷绿的颜色很清新,她穿着更显得皮肤白 皙,如同一枝亭亭的栀子花。 绿色的衬衫是她的叶子。 梁仲明说:“嗯。” 他不咸不淡的态度纵然纪清羽习惯了,此时仍然有些尴尬,“再见,先生。” 她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家里。 “等等。”梁仲明叫住她。 纪清羽怕梁仲明认为她是旷工,解释说:“今天是我休息,阿姨没有和您说吗?” “说了。” “那您……” “让司机送你回去吧。”梁仲明说。 坐在昂贵的轿车里,纪清羽有些不习惯。 车里完全没有令人头晕的奇怪气味,反而很舒适。 司机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一路上两人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一路风景变换,从高楼大厦变成房屋老旧的人口密集区。 街边有小贩摆着摊卖蔬菜瓜果和小吃,主要是一些早饭,煎饼包子一类的。 在岔路口,纪清羽说:“叔叔,停在这就可以了,里面路很窄,车子开进去很难掉头。” 下车前她认真地说了“谢谢”。 纪清羽在早餐店买了早饭,肉包和豆浆,纪清阳最爱吃的。 小摊上的新鲜蔬菜挂着露水,看上去鲜嫩无比。 纪清羽没忍住蹲下来挑了一些。 太阳越爬越高,带着气温一起升高。 提着菜走在柏油马路上,纪清羽觉得很踏实,她回到了属于她的世界。 / 在家的日子里,纪清羽过得放松又自在。 她帮妈妈做饭,带妹妹一起逛超市,晚饭后全家人在小区里散步。 纪清阳闹着要吃冰淇淋,求了妈妈好久,好说歹说才得到同意。 纪芳说:“你们俩自己去前面的小卖部买。” 纪清羽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她不是很想去。 “姐,走呀。”纪清阳拽着她的胳膊。 好吧。 纪清羽硬着头皮进了小卖部。 上天不开眼,今天收银的是她认识的人。 从一进门,纪清羽就感受到他一直盯着她。 她催促着纪清阳,“快点挑。” “我在挑呢,姐你急什么。” 纪清阳挑了个巧克力味的冰淇淋,她则是胡乱抓了一个。 付款后纪清阳等不及先吃了起来。 纪清羽搂着她的肩膀要走,听见收银员说:“都是老同学,这么久没见不应该叙叙旧吗?” 这真的是一个长相极其普通的人,尚且算端正的五官,没有任何记忆点。 非要说值得记下的东西,可能是这家店是他家开的。 纪清羽先打发走妹妹,才说:“我们应该没有熟到可以叙旧的程度。” 她态度冷淡,明摆着不想多说些什么。 张乾还就喜欢她这个不理人的冷艳劲,“认识这么多年还不算熟吗?” “那只是你认为的熟。” 一段时间没见,纪清羽好像又成熟了点,像一颗即将熟透的水蜜桃。 张乾浑身燥热。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听说你在有钱人家当保姆,怎么,是想上位做老板娘吗?” 纪清羽和他是高中同学,两人在班里的交集少之又少,直到高考后,张乾对她表白,说什么自己暗恋她好几年,吓得纪清羽拔腿就跑。 后面两人在这附近遇见过几次,回回见面他就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纪清羽语气冷硬:“如果你想上位我不会多做评价,请不要以己度人。” 她发誓,再让她听见张乾这句话,她一定会一巴掌扇过去。 10. C10 梁宵的行程一缩再缩,从一个月缩短至十五天,现在更是不到十天就要回去。 李锦承无语得要命,“我真怀疑你爸给你下什么蛊了,这么上赶着回去上班。” 有人不可置否。 接梁宵的人提前一小时到达机场外等候,他钻进车厢,第一句话问:“家里最近怎么样?” 这一句话给老周整得难得有了些大的表情变化,他通过后视镜看梁宵,“似乎没什么变化。” 他不懂梁宵具体在问什么,自然也就回答得笼统。 “是么。” 梁宵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接下来没再提起。 他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尖,瞥见后座的缝隙中隐隐有一个什么东西。 梁宵用指尖探进去,食指与中指夹住,拿出来,发现是一块拼图,橘色花纹,看形状,似乎是一只猫的耳朵。 他唇角一勾,“我爸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爱好。” 即便真有,也不可能是这么可爱的风格,照他看,分明是某个女孩落下的东西。 他爸有女朋友了? 老周下一句话打破了他的想象,他说:“这似乎不是先生的东西。” 他思索了一会儿,又说:“先生很久没使用这辆车了,上一次坐这辆车的是一个女孩,新来的那个小姑娘。” 梁宵的唇角几乎是立刻放了下去,“是吗,她为什么会坐上这辆车?” 拼图的手感粗糙,他用指尖摩挲着,像是在摩挲梁家佣人身上那件平平无奇的工作服。 老周说:“是她那天放假要回家,先生让我送她回去。” “我爸还真是好心肠。”梁宵不冷不热地说一句。 他猜测过纪清羽被辞退的可能性,大概率一半一半,取决于她的学习能力和他爸的耐心。 众所周知他爸的耐心并不怎么好。 车停,梁宵不动。 司机推着他的行李箱走在后头。 踏入大门,客厅中央正弯着腰擦花瓶的女孩引人瞩目。 她留在了梁家。 梁宵有点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一定是察觉到了动静,所以女孩转过身,几乎是没什么反应地问梁宵要不要喝柠檬水。 冷淡的态度任谁都可以感觉到。 一杯加了冰的柠檬水安稳地落在桌面,梁宵有意逗逗她,说:“这次手很稳,有进步。” 纪清羽手一抖,险些将杯子再次打翻。 她抬眸,眼神里有控诉和愤怒。 怎么会有这么不懂眼色的人,偏要这时候说这些,生怕水洒不到他身上是吗。 眼神仅仅持续一秒,纪清羽立即收回去。 差点忘了,她是佣人,眼前这个才是老板。 梁宵伸手扶稳杯子,冰凉的触感传递到他指腹,“紧张什么。” 简直是“恶人先告状”,居然怨她紧张。 纪清羽用最真诚的语气说:“如果您可以少说两句话,我会不那么紧张。” “你这是在怪我吗?”梁宵问她。 “不敢。”纪清羽微微低头看沙发上的人。 说着不敢,脸上却写着很敢。 一点儿不会掩饰自己,这可不好。 张阿姨在楼上给梁宵打扫房间,下楼见梁宵回来了,又和纪清羽在说什么,便好奇地问:“你们聊什么呢?” 她就知道,两个年轻人准有话聊,成为朋友也不是不可能。 梁宵笑笑,“没聊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柠檬水好像格外好喝。” 张阿姨也笑,说:“是吗,今天的是清羽做的,还是年轻人更懂年轻人的口味,以后都让清羽给你做。” 梁宵看向纪清羽,绅士的,询问的样子,“可以吗?” 俗语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纪清羽应下:“当然。” 有别人在的时候,梁宵人模人样的,恶劣的嘴脸收到了肚子里,也是有演技天赋。 梁仲明下班了,纪清羽率先注意到他,唤了一声:“先生。” 半小时前梁仲明收到梁宵回国的消息,对梁宵提前回国这件事他称得上满意。 梁仲明脱下西装外套,纪清羽立刻接过来,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鼻息间,指尖是梁仲明遗留的体温。 在梁宵对面坐下,他说:“考虑好了?” 原先梁宵的心情在及格线以上,这会儿掉到了谷底,“考虑什么。” 梁仲明面不改色,“不要装傻,梁宵。” 父子二人谈话,纪清羽再没有眼色也意识到这不是她待的场合,她想走,但被梁仲明叫住。 “泡一杯绿茶。” 傍晚时分喝茶,是嫌晚上的睡眠质量太好吗。 纪清羽心里疑问一瞬,仅仅一瞬。 她听吩咐做事就是,也不是过分的要求。 梁宵是一贯反叛的人,除了在学业问题上他与父亲达成了一致,其他事情基本上是反着来。 “你去意大利前说了回国后给我答复,”梁仲明不动如山,“你是个成年人,也是个男人,我想你总不至于说话不算话。” 梁宵想笑,他二十一岁了,即将二十二岁,而他爸居然还拿这套对付小孩子的玩意对付他。 “我当然说过。” 梁仲明说:“无论你是想进公司,还是做其他的,我都会支持你,只要你有一个目标。” 梁宵暗嗤他爸的虚伪,明明是想让他进公司,还加上了冠冕堂皇的话。 余光间纪清羽端着托盘过来了。 她泡茶的手法是跟着张阿姨现学的,不太娴熟,一杯色泽清亮的热茶放在托盘上,碧色悠悠,很像纪清羽家附近公园里的那一泓湖水。 梁宵姿态悠闲地靠在沙发上,他脸上缓缓浮现出笑意,说:“我想进娱乐圈。” 一句话不轻不重的语气,音量恰好,纪清羽也听到了。 她面部不禁抽搐,梁宵进娱乐圈,那真是天方夜谭,不敢想他会不会和狗仔吵起来。 梁仲明不满意梁宵的回答,他毫不留情地打击他:“进娱乐圈?你是会唱歌还是会演戏,还是说,你想进娱乐圈做供人观赏的花瓶?做花瓶也要有好皮囊,我看你远远不够格。” 他说:“不要为了和我唱反调说这些话。” 男人言辞之犀利,让纪清羽怀疑孩子到底是否他亲生,梁宵不会是捡来的吧。 她的一杯茶尚未落在桌面,梁仲明说:“端给梁宵。” 纪清羽脸上有明显的疑惑。 怎么回事,要了一杯茶,却是给别人喝。 梁仲明居然也解答她的疑问,他平静道:“既然有人头脑不清醒,那就该喝点茶冷静冷静,多思考思考脑子就会清醒很多。” 冒着热气的绿茶推到梁宵眼前,与一杯冰块未化的柠檬水格格不入。 梁宵说:“我还没做,你怎么知道我不可以?” 纪清羽看了看他,噢, 他还在笑,那副嘻皮笑脸的模样,是父母最讨厌的一类。 心理素质真好。 不过她怎么感觉无形的硝烟开始弥漫起来了。 算了算了,不管她事。 假如这父子俩真打起来了,也轮不到她拉架。 纪清羽想光速逃离现场,失败了。 “那我请别人评判,应该够公平,”梁仲明这么说,“你认为他的皮囊够格在娱乐圈做花瓶吗?清羽。” 他请的人是纪清羽。 被点名的人笑不出来,她酝酿着合适的话术。 说真的,梁宵很适合做演员,他看起来演技很好,浑然天成,假如去拍电影,说不定会得一个什么最佳新人奖之类的。 可是梁仲明问的不是这个,他问梁宵做花瓶有没有资格。 纪清羽谨慎道:“做花瓶的话,应该是只看脸……那大概可以吧。” 她不怎么追星,对娱乐圈的了解仅限于看过的电视剧和身边人分享的娱乐圈八卦。 只是在她印象里,似乎小时候电视上的演员们更好看呢,现在的大部分艺人,业务能力不仅不过关,脸蛋也平平无奇。 他们都可以在娱乐圈混下去,那梁宵当然也可以。 有个好处是他绝对不会被打压,因为有个有权有势的老爹。 父子俩再次不欢而散。 梁宵端起绿茶,看样子是想喝。 秉持着人道主义,纪清羽劝他:“凉的和热的一起喝对胃不好。” 妈妈是这样教她的,冷热分开吃,一起吃容易拉肚子。 梁宵眉毛一扬,“我身体没这么差。”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乖乖地放下了杯子。 茶的热气散了一大半,杯壁温热,翠绿的叶子沉在最底下。 纪清羽收拾硝烟弥漫后留下的“残局”,她没忍住,“你干嘛那么气你爸。” 这句话算是越界了。 纪清羽和妈妈待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尤其成年以后,所以她看不惯梁宵这样的行为。 “什么?” 纪清羽双手稳稳端住托盘,“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根本不想进娱乐圈。” 同样是做人家的孩子,纪清羽了解他的想法,人就是爱在某个时刻和爱自己的人叫板。 况且进娱乐圈于梁宵而言是吃力不讨好,失去隐私,行为被无限放大,他不会喜欢的。 纪清羽和梁宵不熟,可她坚定地认为,梁宵不会喜欢聚光灯下的生活。 梁宵失笑,换了个问题:“你真认为我有当花瓶的资格吗?” 她如果承认,至少说明纪清羽对他的皮囊是欣赏的。 不加思索,纪清羽回答:“是。” 梁宵当然有做花瓶的资格,他的长相和身材是放在人堆里也足以吸睛的出众。 不喜欢他的性格是一方面,可纪清羽必须承认他还是有优点的。 比如拥有好看的脸蛋。 他很像草原上的动物,豹子或者狼,迅猛,矫捷,平时活力满满,狩猎时看准目标后立即下手,端的是稳准狠。 纪清羽洗干净杯子,发现梁宵仍在沙发上坐着,她不管他,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才弯下腰,梁宵说:“你的眼光很好,但是观察能力不太好。” 前一句纪清羽听懂了,他说她夸他长得好看是眼光好。 不是一般的自恋。 可后一句什么意思? 11. C11 第三次上楼,纪清羽怀着疑惑的心情。 梁宵和她打哑谜,说捡到了她的东西,却卖关子,不告诉她是什么东西。 他说等上楼亲自看看就知道了。 纪清月很规矩,站在门外边等,即便门是敞着的,她也保持着目不斜视的端正姿态。 梁宵拐进了衣帽间,打开灯,头顶柔和的光线随之洒下来。 他衣帽间里的衣服由季节色系和款式排列得整整齐齐,大部分是些深色系的衣服,一小部分设计有些“出格”的衣服是李锦承强行送他的,他几乎没穿过。 帽子放在侧边柜里,一顶靛蓝色和一顶baby蓝的棒球帽挨着,同款式,不同颜色,乍一看像情侣款,实则不过是同款式不同色。 是纪清羽的手笔,她放进去的。 梁宵抽出那顶baby蓝的帽子,又从口袋里拿出先前在车里发现的那片拼图,把它丢进了脑子里。 衣帽间里发生了什么纪清羽不知道,她只看见梁宵的手里多了一顶棒球帽。 他递过来。 纪清羽说:“这不是我的东西。” 梁宵说:“你的东西在里面。” 他倚在门框上,高大的身形一衬,显得好像门框做小了似的。 纪清羽疑惑地看他,而梁宵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看里面。 是一片拼图。 纪清羽惊讶地问:“怎么会在这里。” 她有一副朋友送的拼图,闲着无聊的时候拼上两块,前几天她以为要大功告成了,然后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 少了一块。 一只可爱的橘猫哪哪都有了形状,唯独少了左耳朵,被迫成为了一只耳。 纪清羽在房间里翻遍了,最后那片拼图毫无踪迹。 这种小东西丢了难找,纪清羽不抱希望,安慰自己,残缺美也是一种美,没必要执着于完满,人生是没有那么多完美的事的。 她前脚安慰完自己,后脚梁宵送来了她的完满。 “掉在了车里,被我看见了。”他说。 纪清羽说:“谢谢。” 或许是梁宵的错觉,他怎么感觉纪清羽对他爸要比对他热情得多。 她要把帽子还给他,梁宵说:“帽子也是你的。” 纪清羽摇头,“这不是我的,它是你行李箱里的东西。” “原本是,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纪清羽很坚持:“无功不受禄。” 她有原则,没做什么就不能无缘无故收别人的东西,是她的朋友也就算了,可梁宵不是。 他说:“感谢你在我爸面前给了我面子。”听起来算是正当理由。 不过这个理由不能说服纪清羽,她坚定原则:“我不能收。” 梁宵一脸苦恼的表情,“你不收下我也没办法留下它,这不是我喜欢的颜色。” 这是什么意思,苦肉计吗? 纪清羽不吃这套,“那你可以送给别的朋友。会有人喜欢的。” “把被别人拒绝过的东西送给别人,似乎不太道德,”梁宵低头问她,“你不这样觉得吗?” 在精神层面,纪清羽其实已经把这顶帽子定义为了“二手”,她不喜欢二手的东西,包括人和物品。 家里条件再差,妈妈也没有让她穿过二手衣服,用过二手物品。 去年有个有个人对她表白,表白时天花乱坠说了一堆,说在学校第一次见到纪清羽就喜欢上了她云云,沉浸在深情人设里不可自拔。 纪清羽耐着性子听完他的话,说:“说完了?感谢你的喜欢,但是我不喜欢你。” 拒绝完他的第二天,纪清羽从舍友那听说,原来这个人在前两天刚和另一个女孩表完白,失败了。 纪清羽顿时觉得一阵恶心。 道德是用来约束自己的,严于律己宽于待人是理想型的想法,实际上能做到一个就不错了。 纪清羽习惯用前一个约束自己,她知道了这顶帽子是她不要的,所以不想别人收到。 “……好吧,我可以收下它,当成是你卖给我的好了。” 淡淡的蓝色是纪清羽喜欢的,很有活力的颜色。 她在梁家的工资不低,而且平时也很节俭,不至于买不起一顶帽子。 见她松口,梁宵一口答应:“可以,三十块钱,不接受现金,只接受微信支付。” “三十块?”纪清羽质疑地问。 意大利还能买到三十块人民币的帽子?她不信。 这也不像是梁宵的消费水平。 梁宵耸耸肩,“好吧,其实是七十块,三十块是友情价。” 他在米兰的店里买的,两顶帽子花了他一百欧,七十人民币压根买不到。 纪清羽勉强接受了,她说:“好吧,我会付给你三十块钱的。” 她转身就走,梁宵拉住她的胳膊,“不是说好要给我钱?”像怕她赖账。 纪清羽瞥他握住她胳膊的手,宽宽大大,骨骼分明而指节修长,和脸一样中看。 她这才发现,他眼角还有一粒小小的泪痣。 抽回胳膊,纪清羽一板一眼道:“现在是上班时间,我不能使用手机。” “还有这种规矩?” “是的。” “那我允许你现在使用手机,可以吗?” 梁宵手机屏幕上的是加好友的二维码,不是收款码。 纪清羽说:“收款码就好,我直接扫给你。” 她不想和梁宵有过多的牵扯。 “不,”他拒绝,“我不喜欢这样。” 没有理由,是大少爷式的任性和无赖。 ……怪毛病真多。 纪清羽撇撇嘴,非常细微的表情,没有逃过梁宵的眼睛。 两人成功加上微信好友,纪清羽当场给他发了三十块钱的红包,大有银货两讫的架势。 梁宵说:“现在这顶帽子是你的了。” 纪清羽收起手机,“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下去干活了。” 她离开,梁宵反手关上门。 第一件事是看纪清羽的资料和朋友圈。 很有意思,纪清羽的昵称是feather(羽毛),头像和昵称呼应,是一片洁白的羽毛,周围是静谧的蓝色。 她的朋友圈里内容很少,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照片里是普通的家常菜,配文:和妈妈一起做的。[开心emoji] 纪清羽大大方方地拍出了餐桌上的划痕和房间里老旧到有些“寒酸”的装潢,她没想过刻意隐瞒。 再往前翻也是差不多的碎碎念,记录着日常生活,生动又可爱。 梁宵给她最新的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纪清羽脑子里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她仔细端详着这顶花了她三十块钱的帽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得出结论:不值得要七十块。 唉,有钱人好容易被骗。 果然钱多浪费了也不嫌心疼。 张阿姨迎面走来,“清羽,你看什么呢?” 纪清羽大方地给阿姨看,“帽子,新买的。” 浅浅的蓝色很柔和富有活力,适合纪清羽。 张阿姨夸:“这颜色真好看,你戴上肯定也好看。” 帽子上的logo明显,张阿姨又是记忆力不错的人,她 恍然道:“噢,这个帽子是梁宵送你的吧?” 一顶帽子而已,梁宵又不是小气的人,猜是他送给了纪清羽合情合理。 “算是吧。”纪清羽犹豫片刻后回答。 友情价卖给了她,打了骨折,也算是送给她了。 张阿姨仍说:“我就说梁宵是好孩子,他出国时常常会带礼物给我。看,现在他还记得给你带礼物。” 梁宵没有母亲,他的生命中最亲近的人是梁仲明这位严父和老宅的奶奶。 张阿姨见证了他的童年与青春期,给予了他“母亲式”的关怀,梁宵又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他心里惦记着张阿姨并不奇怪。 这些事于纪清羽而言是陌生的,她不好评价什么。 帽子放回房间,纪清羽短暂地试戴了一下。 小小的一张脸盖在帽沿下,有几缕碎发不听话地贴在脸颊,纪清羽直想笑。 好傻。 帽子放进衣柜里压箱底,她也不知道哪天能重见天日。 窗外天空靛蓝颜色,修剪得当的乌桕影影绰绰映在蓝色的帷幕上,风一吹它跟着摇晃,像一副漂亮的剪影画。 张阿姨切了哈密瓜,端了一盘给纪清羽,她就着窗外的景一块一块慢慢地嚼着。 哈密瓜滋味清甜,是她妹妹最爱吃的水果。 这样想着,她又开始想妈妈,想妹妹,想家。 梁宵看到的便是纪清羽一脸惆怅的模样,她在伤春悲秋。 “很难吃吗?” 一句话打断纪清羽的思路。 她迅速调整表情,调整到上班时的专用表情,耐心但不热情,“不难吃。” 张阿姨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问梁宵:“下午新送来一些水果,都是新鲜的,你看看想吃什么?” “不了,”梁宵回答阿姨,眼睛却盯着纪清羽,“我最近在控糖。” 她吃东西的模样很文静,脸颊鼓鼓的,像极了进食的仓鼠。 纪清羽侧过身子,她不知道梁宵干嘛一直盯着她看,是羡慕她可以饮食自由? 哈密瓜的香气在纪清羽口腔里萦绕不去,她洗澡的时候想,下次回家可以买一个哈密瓜带回去。 纪清羽房间的床很好睡,洗了澡她跷着腿趴在床上,工作了一天终于有空看手机。 妈妈纪芳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说阳阳前两天考试考了全班前三名。 纪清羽向来报喜不报忧,她即便过得不好也说好,何况她现在过得还不错。 她发了条语音,说:“我当然是过得挺好的,你呢,今天加班了吗?” 等妈妈回复的间隙,她切出去。 朋友圈有人给她点赞。 点进去消息提示,梁宵点赞了她前两天发的朋友圈。 纪清羽给他的备注很官方,就两个字:梁宵。 对他的探索欲并不强,但是既然看见了,顺便点进去观摩一下他的朋友圈。 没有设置仅几天可见,不过发的内容少得可怜,而且通常只有一两张图片,没有文字。 这倒是和纪清羽设想的不同。 她还以为梁宵会是开屏的花孔雀,天天在朋友圈发自己的照片呢。 这时屏幕上赫然跳出一条消息:还不睡。 不是她妈妈发来的,是梁宵。 纪清羽心猛地一跳,有种背后吐槽被当事人抓包的感觉。 梁宵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大海,天和海同色,分不清哪一边是天哪一边是海。 纪清羽:你怎么知道? 梁宵的回答欠欠的,他说:猜的。 哈哈,还真会猜,这么会猜干嘛不去算命。 12. C12 “昨天给你的那片拼图,最后拼上了吗?”梁宵问。 不到九点的时间,气温快要攀升至最高,空气里是澄澈的阳光和细小的浮尘。 纪清羽说:“拼上了。” 一副橘猫拼图,差一片耳朵大功告成,唯独少了一块耳朵的部位。 在这件事上她是感谢梁宵的,不然要被迫接受残缺美了。 吸尘器孜孜不倦地工作,纪清羽仔细地清理着一尘不染的地面。 梁宵说:“我爸呢,什么时候出的门?” 他们之间永远是梁宵先挑起话头,他问,她才答,他不问,她就不说话。 纪清羽像一根油盐不进的木头,对他礼貌而冷淡。 这一片的清洁工作到了尾声,关掉吸尘器,纪清羽回答他:“先生半个小时前出的门。” “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梁仲明固定在休息日去老宅看望母亲,他通常不过夜,有时候留下吃午餐,有时吃晚餐,这倒是不固定的。 纪清羽想了想,“他说中午不回来吃午餐。” 早上出门时的梁仲明穿着休闲,不像是见合作伙伴之类的人,今天又是周末,纪清羽猜测他去见朋友或者家人。 梁宵说:“嗯。” 他说完了话,没有再问什么,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纪清羽疑惑道:“还有事情吗?” “……没了。”他说。 早餐时梁宵兴致缺缺,食物剩下了大半,引得李维君追在他身后问是不是对早餐不满意。 梁宵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不满意我会亲自告诉你,还会等到你来问?” 车库里的灯骤然亮起,所有车整整齐齐排列在一起,梁宵选了最低调的那款黑色雷克萨斯。 驶出车库,视线豁然开朗。 江城的夏天燥热的烦,蝉鸣叫不完地叫。 车子一直开进市中心的长汀路,道路两侧梧桐林立,周围都是上了岁月的小洋房,常常有剧组取景。 新开的画廊是最近的焦点,这几天来算是声势浩大,频繁有名人新贵光顾。 梁宵一踏进去,第一反应是,李观延倒是舍得开冷气。 乳白的哑光涂料凸显了墙壁上的画,极致鲜明的色彩,以及凌乱又抽象的线条。 一束束光线打在画上,像打造了一个小小的美学舞台。 梁宵走马观花掠过,他停下给李观延打了个电话,冰冷的机械声告诉他,对方正在通话中。 他像普通顾客那样在画前驻足、观看。 整个空间如同巨大的白盒子,人在里面走动也不过是不起眼的一只蚂蚁。 一副绿色为背景色的画吸引了梁宵的注意力。 墨绿色的丛林中生长着鸢尾与百合,浓郁的色彩漾在画框中。 画家在画这幅画时的并不沉重。 因为它的质感轻盈如羽毛。 “你眼光挺不错啊。” 李观延姗姗来迟,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嘻皮笑脸打趣梁宵。 梁宵没有生气,只是问他:“我打你电话显示正在通话中,你在和谁打电话?” 李观延是万年单身汉,出了名的柳下惠,他爸的花花肠子半点没遗传给他。 梁宵此言摆明了是要无事生非。 谁知李观延真脸色一变,有点别扭似的,说:“没谁,就一个客户。” 发觉朋友的变化,梁宵也不点破。 他继续看面前的这幅画。 梁宵此行的目的是为奶奶挑一幅画,她说想看看现在年轻人都在画什么。 去年他爸在香港拍卖行拍到一副草间弥生的画送给他奶奶,老太太高兴极了,逢人就要带着去看画。 年近七十的老太太审美多元极了,什么风格的艺术都能欣赏。 梁宵认为她会喜欢墙上的这幅画。 他把李观延当客服,问:“这幅画叫什么?” 李观延说:“这么多画我哪记得住这幅叫什么名字。” “你不是老板?” “就因为是老板才记不住,”李观延先是反驳他,后来说,“叫《告白之日》。” 梁宵便笑,“你这不是能记住吗。” 作为李家的闲散人士,李观延不似堂弟李锦承那样承载着万千期待,他只要不杀人犯法,做什么都成。 之前他扬言要办画廊,大家都以为他是嘴上说说,毕竟他自述是对什么绘画音乐纸笔不感兴趣的俗人。 谁成想如今倒真叫他做成了。 梁宵疑惑,“早就想问你,你什么时候对艺术这么感兴趣了,还开画廊,这符合你的性格么。” 被朋友质疑,李观延顿时不乐意了,“你不要对人有偏见,我怎么就不能喜欢艺术了。绘画、舞蹈、音乐,不都可以陶冶情操吗。” “行,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是我刻板印象了。” 站在画前看了没有几分钟,李观延问他:“你不去看看别的画了,就要这幅了?” “不行吗?”梁宵反问。 李观延一哽,“当然行。” “这幅画的作者很年轻吗,多少岁?” “怎么问这个。”李观延警惕心拉满,活像一条护食的狗。 梁宵似笑非笑,“我奶奶想要年轻人的画。” 一向三不管的李观延居然记得住画廊里众多画中的一副。 有猫腻。 “多少岁算年轻,二十六岁算年轻吗?” “算年轻有为。” 没过多一会儿,李观延咂摸出一丝不对劲,他还没想明白。 梁宵说:“还没追到?” “……你怎么知道的。” 梁宵微笑着说:“猜的。” 忽然涉足一个不熟悉的领域,且做到了亲力亲为,连画家的年龄也记得请,这很难不叫人多想。 眼看事情瞒不住了,李观延得意地说:“是的,也许我快要恋爱了。” “她答应你的追求了?” “她不讨厌我,说明我就有机会。” 李观延自我攻略很成功,胳膊搭梁宵肩膀上,劝他,“你也二十一岁,下个月过了生日是不是要二十二岁了?听哥哥一句劝,趁早享受爱情吧。” 二十六岁的而已,说话故作成熟的老气横秋。 梁宵挪开放在他肩头的胳膊,说:“不劳您操心了。” “你就是太犟,宛励不是很好吗,彼此又知根知底,她那么优秀的一个女孩,真不知道你哪里不 满意……” 提起小姨家的表妹,李观延忍不住打抱不平。 他与梁宵的相识是通过堂弟李锦承,从前三个人常常聚在一起,一来二去,江宛励顺带着认识了梁宵。 这下可不得了,她竟对梁宵暗生情愫,某日她忽然扬言要追梁宵,惊得李观延问她有没有发烧。 梁宵是异性绝缘体,喜欢谁不好要喜欢他。 一面是朋友,一面是妹妹。 李观延终究为妹妹不平。 梁宵问:“她不会也在这吧?” 李观延无语极了,“你放心,她在英国,而且我也没告诉她你会来这。” 一番看下来,梁宵还是定了那幅《告白之日》。 “不给朋友优惠价吗?”梁宵问李观延。 他慢悠悠,“你那么有钱,宰你一次怎么了。过两天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那可真是麻烦你了。” 李观延这人有点良心,不多,笑嘻嘻拉着梁宵说:“中午还回去吗?我请你吃饭,日料怎么样。” “不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李观延夸张道:“怎么,你爸还给你定门禁了?不应该啊,哪有门禁时间是大中午的。” 梁家家教严格,他们有目共睹。 那个不苟言笑的梁叔叔每回见了都让李观延打颤,庆幸他不是梁仲明的儿子。 虽然严格,也不是不近人情,门禁时间放在中午多少不至于了。 梁宵顺着他的话扯下去,“嗯,不回去我爸要骂我了。” “去你的,”李观延给了他一拳,笑着骂他,“你能不能别胡扯,尽拿你爸当借口。” 梁家老宅之内的梁仲明不知道他的儿子在外人面前这样编排他。 一大清早他和眼睛明亮的纪清羽迎面相遇。 她声音轻快,“先生,早上好。” 梁仲明应了句:“嗯。” 今早的梁仲明穿衣风格介于正式和休闲之间,他是要出门见人。 女孩子望着人时的神情永远是生机盎然的,是一株在春天的雨露甘霖滋养下生长的花树,新生的气息引得蝴蝶蜜蜂停留,吸引一切向往生命的物种。 然而还是用青瓷形容最为恰当,一尊亭亭玉立的碧色瓷器,婉约、坚韧。 外表是瓷器,内里是钢铁。 梁仲明叫住了她。 于是她便回过头,问:“还有什么事吗?” 梁仲明说:“我中午不回来。” 她仿佛呆了呆,说:“噢,好的。” 多数时候梁仲明习惯自己开车,倒不是因为别的,他喜欢方向盘在自己手中的感觉。 老宅在江城的郊区,若论环境,当然是养老休养的胜地。风水亦是多年前找大师了大师算过的,至少旺三代。 年轻的梁仲明对此嗤之以鼻,上了年纪后他竟然也开始相信从前鄙夷的神鬼之说。 聊斋故事里常说,妖精想要幻化成人需得吸食活人的阳气,阴阳平衡,你想得到什么,要用同等的代价付出。 梁仲明一向是不认为自己是老了的,只是年华易逝,总有隐约的沙砾在硌着他的神经,提醒他,你真的不年轻了。 而最近,这情况显然愈发严重了。 13. C13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是”庄映华在家里时听过最多的话。 她人生三十年大部分时间在美国渡过,接受西式教育,可她的家里很传统,逢年过节要上香敬神明,端午吃粽子,中秋要吃月饼。 父亲最喜欢和她讲《红楼梦》,母亲则一遍遍提起大洋彼岸的那个故乡。 庄映华不认为自己是abc,她对江城有强烈的归属感,不把自己当外人,无论是在梁家还是外面。 梁仲明先看见的就是翘着二郎腿躺在沙发上玩游戏的庄映华,她面前摆着水果零食,花花绿绿的包装袋,说是小学生口味不冤枉她, 她捻起葡萄放进嘴里,瞟一眼梁仲明,说:“小姨在上面礼佛呢,让我们别打扰她。” 楼上修了佛堂,屋里常常香雾缭绕,老太太时不时进去念念经,礼礼佛,修身养性倒也挺好。 人老了是要有个念想,信点什么。 收了手机,庄映华一骨碌起身,把水果零食推到梁仲明那边,假意大方,“哥,你也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在哪都适用。 梁仲明没理她的殷勤,说:“你是不是和你小姨说什么了?” 一个眼神,看得庄映华心里毛毛的,她摸摸胳膊,没起鸡皮疙瘩。 她抱着膝盖,不甚在乎地说:“我和小姨说的话可多了,你问的是哪句?” 干了坏事的人不会主动承认,除非证据摆在面前。 很快证据送上了门。 庄斐念完了经,平静地在佛堂里跪了一会儿,手中的念珠不停地转动,她与面目慈善的菩萨对视。 佛龛之上菩萨高坐,含着慈悲的笑阅众生百态。 庄斐身上沾染着檀香,她六十九岁了,身子骨却依然硬朗,头发从来不染还是黑的。 第一眼是儿子,再是侄女。 “映华说你家里最近来了个小姑娘?” 庄斐身形高挑,她款款走过来,颇有几分电视剧里隐士高人的风姿。 只不过一开口把庄映华出卖了个干净。 受害者还没找她要个说法,她已经若无其事地转移视线逃避其他人的目光。 梁仲明说:“是。” 本就是事实,没什么好否认的。 三人形成诡异的对立局面,庄斐是审问犯人的审问官,梁仲明是犯人,却又不是。 因为从没见过那样泰然自若的犯人。 最属庄映华置身事外,她小姨来了,无论如何梁仲明也不能说她什么。 “你如果不是我的儿子,我一定会怀疑是你有了花花肠子。”老太太这么说。 母子连心的话不是假的,梁仲明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一块肉,儿子的品性她再了解不过。 纵然外面的人瞎搞八搞,她儿子是不会的。 江城富人圈子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不需主动了解也有人把话递到耳边,流言里的那些个男人,不论老的少的,已婚的丧偶的,弄出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上得了台面的少之又少。 万事万物讲究适可而止,再好的东西,贪得多了是过犹不及,伤人伤己。 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梁仲明是太明白,所以他选择不沾染。 庄斐不喜欢他的这份明白。 阿姨围着围裙,见三人皆在,说:“莲子汤煮好了,现在要端过来吗?” 孔阿姨是梁家的老人了,跟在庄斐身边至少三十年,比已逝的梁老爷子还要了解她的妻子。 庄斐捻动着佛珠,平静道:“端来吧。” 老宅里的物件被打磨得温润,门后的螺钿松石屏风,桌上的粉青釉葫芦瓶,以及墙上价值不菲的水墨画。 庄斐迷恋旧时代的遗迹中厚而不重的气质。 她快七十岁了,说要和时代同行是逞能的笑话。 三碗莲子汤盛在白瓷碗里,滚烫的冒着热气,迷蒙的,在雨天是雾。 庄斐说:“上回和你说的,考虑得怎么样了?” 老太太从前在公司时雷厉风行,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在公司的时间太多,以致于对待孩子有时会像对待员工。 “暂时没有这个想法。”梁仲明说辞一如往常。 “没有这个想法这句话我听了十年,从前你说你年轻,要把精力用在启恒上,我是理解的。现在你已经三十八岁了,业立得还不够吗?” 庄映华这回是真有点想跑路了。 她三十岁了,也从不考虑婚姻大事,即便事业上没有混出名堂,婚姻不是她的理想。 小姨说的话没有指桑骂槐的意思,只是她一个局外人难免坐立难安。 梁仲明的想法表达得明确,他的想法是庄斐不能接受的。 “如果当年成松……”庄斐平和的情绪故而激动起来,片刻后,她停下说出口的话,“算了,我知道说什么你也不会听。” 普通人家的父母会和孩子说,你长大了翅膀硬了,而她家的孩子,仿佛出生时自带反骨和犟脾气。 气氛短暂凝固。 庄映华在其中调和,她端起莲子汤,尝了一口,说:“孔阿姨真是好手艺,莲子是去火的吧?夏天喝确实很合适。” 她大致理解小姨的想法,无非是想让梁仲明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将来有个孩子,无论男女,好歹可以帮衬着梁宵。 非要较真,现在已经晚了。 生了孩子出来小梁宵二十多岁,带出去人家以为是梁宵的孩子。 兄弟变父子,简直是胡闹。 好在他们的架是吵不起来的,点到为止。 下午庄映华死皮赖脸地要跟着梁仲明去他家,美其名曰是去看她的侄子。 庄斐目送着二人离开,她说:“仲明,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我说的事。” 相识多年的好友的小女儿,在法国生活多年,专心研究学术到三十岁,有学识有家境,极为通透的一个人。 这是庄斐心目中理想的儿媳妇标准。 / 古怪的梁宵急切地离开了画廊。 这是李观延视角下发生的事。 梁宵要是知道李观延这么想,准会骂他想得多。 他一路驱车到家,时间不早不晚,午餐将将准备好。 李维君是最高兴的那个,“正好正好,今天的菜就得刚出锅时口感最好。” 家里空荡荡的,不见其他人踪影。 梁宵仿佛随口一问,“阿姨他们呢?” 李维君挠头,“这个我不太清楚,可能在休息吧。” 他在厨房待了半天,哪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吃了饭梁宵回房间休息,李锦承找他打游戏。 戴上耳机, 梁宵颇为无语,“这个点意大利是什么时间,早上吧?” 李锦承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这是为了配合你的时间好吧,而且其他人太菜了,坑得我想骂爹。” 一群菜鸡,打得不仅菜,还会甩锅。 再和那群人打下去李锦承要气死了。 梁宵说:“好吧。” 太阳由明黄色转为浓郁的芒果黄时,梁宵下楼。 张阿姨在和纪清羽说些什么,两人面对着面,张阿姨说,纪清羽听着。 角度原因,梁宵看不见两个人的表情。 走进一看,纪清羽和张阿姨脸上带着笑,聊天内容不得而知,反正应该不是坏事情。 张阿姨自然地越过纪清羽,对梁宵说:“维君还想问你,那两条东星斑要不要今天处理掉。” 梁宵爱吃东星斑,他喜欢吃海鲜。 他说:“先养起来吧。” 东星斑这个名字纪清羽很陌生,是鱼吗? 她家里常吃草鱼、鲤鱼、鲫鱼一类的,多是菜市场买来的,偶尔亲戚朋友钓鱼会送两条过来。东星斑是个什么鱼,长什么样子,她有点好奇。 纪清羽是张阿姨的尾巴,她感兴趣地问:“阿姨,东星斑是一种鱼吗?” “对呀。”张阿姨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一点不觉得这是没见过世面。 她说:“我带你去看看你就知道它长什么样了。” 几条通体血红的鱼在玻璃缸里甩着鱼尾游来游去,纪清羽爬在鱼缸边,她看清了鱼身上星星点点的斑点,难怪叫东星斑。 有人以红为吉利的象征,做什么都讲究红红火火,有钱人尤其这样。 缸里咕嘟咕嘟的气泡上下翻腾,纪清羽说:“它看起来很好吃。” 张阿姨看着好奇地探索世界的纪清羽,看她的神情与看家里的长辈无异,“清蒸东星斑是梁宵最爱吃的。” 唉,怎么又说到梁宵了。 纪清羽不关心梁宵爱吃什么,她比较关心…… 手里的柠檬被捶捣至清香全部激发了出来,清新的气味挥之不散,是纪清羽在给梁宵做柠檬水。 这家伙的饮食习惯好像很健康,不见他吃什么垃圾食品,喝什么高糖分的饮料,大约是营养师的建议。 有钱人拥有普通人想象不到的资源和财富,当然惜命。 这么想着,纪清羽心里难免愤愤,倒不是愤愤于梁宵的好命,而是愤愤于气泡水洒出了一点在她手上。 杯子落下,同时传来的是庄映华大喇叭一样的声音,“不是说我的大侄子回来了吗,人呢?” 纪清羽无辜地和她对视。 庄映华一挑眉,“哦,原来在这,是知道我要来看你,所以在这等我?” 姑侄二人相差九岁,关系上是姑侄,其实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说是姐弟恰当点。 梁宵也没有和长辈相处应有的尊重,说:“让你失望了,还真不是。” 他说什么不影响庄映华的好心情,“桌上这是什么,柠檬水?好喝吗。” 梁宵简短答:“嗯。” 纪清羽立在一旁,她的注意力在庄映华身后的梁仲明身上。 年轻人的社交他不参与,于是上了楼。 一杯柠檬水抓走了庄映华的关注点,她侦探似的发言:“谁做的?肯定不是你。” 14. C14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纪清羽默默地举了个手,“我做的。” “难怪看起来这么好喝,”庄映华很捧场的样子,接着一笑,“那可以麻烦你给我也做一杯吗?” 一杯柠檬水而已,不是难的事,很简单。 纪清羽乐得一个人自在地做事。 客厅里剩下庄映华和梁宵两个人后,前一秒笑着的人嘴角放了下去。 庄映华一边想,一边问,“今年你该毕业了吧,还是明年来着?” 原谅她对大多事情不敏感,只记得梁宵在哥大上学,他出国那年小姨伤心了好一段时间,她不能经常见她的孙子了。 梁宵说:“你的记忆力差得够可以。” “我年纪大了,你让让我不行吗。”庄映华笑嘻嘻地胡扯。 “这话最好别让我爸听见。” 三十岁的人说自己年纪大,是一种不知好歹的天真无知。 庄映华说:“我又不傻,在他面前说这个。” 自有记忆起,她这个哥哥一直是疏离淡然的,十几岁到三十几岁。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她很怕他。 在庄映华心目中,梁仲明就是个封建大家长,她不至于有胆去挑战这位封建大家长的权威。 “你今天真的是特意来看我的?”梁宵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当然,”庄映华坚持她最初的说法,然后说,“顺便也是来找你办点事。” 她把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句话贯彻到了底。 梁宵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问她:“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庄映华自述要查的那个人是她朋友的男朋友,两个月前男人飞回国,说好的半个月后回美国,后来却杳无音讯了。 如果那个男人没撒谎,那他应该是江城的人。 梁宵说:“你怎么不找我爸帮你查,他的人一定能帮你把那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出来。” “因为你是我的侄子,我可以随便使唤你,不能随便使唤他,懂吗。” 她在江城最熟的三个人,小姨庄斐,表哥梁仲明,还有侄子梁宵。 前两个人不太适合,她不好意思为了这点事麻烦年近古稀的小姨和日理万机的表哥,这点小打小闹,给他说了怕是要被教育。 梁宵扯了扯嘴角,“这不是我的强项,我让朋友帮你查。” 他说的朋友当然是李锦承,这个人朋友一堆,人脉宽广,上至商人政客,下至街头小贩都有他的朋友七十岁的老爷爷他也能处成忘年交。 举手之劳的事李锦承顺手就帮了,几句话说定,梁宵说:“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你自己加他和他说。” 成功加上李锦承的好友,庄映华转脸去安抚朋友,说已经开始查了。 两人说了什么纪清羽不知道,也没想知道,是一副岁月静好的场景就够了。 她不喜欢吵闹的地方。 庄映华接过玻璃杯,说:“谢谢。” 得到正反馈是件幸福的事,可以主动发出正反馈的人寥寥无几。 恰好,庄映华格外擅长给情绪价值, 她夸纪清羽的柠檬水做得好喝,弄得纪清羽有点害羞了。 不是一杯普通的水吗,哪有这么夸张。 说着说着,庄映华拐了话题,“看着你们俩这么年轻,我就想到第一回见到梁宵,二十多年前了吧,他才几个月,特别……” “……说这个干什么。”梁宵打断她。 “忆往昔呗,上了年纪的人就这样,”庄映华一本正经地说,“而且你小时候多可爱啊,谁知道长大了一点也不可爱了。” 她在纽约读小学时是无忧无虑的,成绩优异,面容姣好,在外她能冷静反击种族歧视,在家她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 枫叶落尽的季节,庄映华踩着满地枯叶推开家门,她妈妈说她多了个侄子,是仲明哥哥的小孩。 庄映华的家族子嗣单薄,同龄人少,她期待地说:“真的吗,我要回国看他。” 两个月后她见到尚在襁褓中的梁宵,白白净净的脸蛋,肉嘟嘟的,确实很可爱。 二十年弹指一瞬,小孩长成了大人。 庄映华说话随心所欲,“他小时候可有意思了,在他记事前我经常陪他玩,后来我回美国上学,第二年再来他居然不认识我了,把我当陌生人,那段时间我用了很多小零食哄他,他才愿意叫我姑姑。” 梁宵嘴角抽搐,“确定不是你编的?” “我编?你可以问问你爸有没有这回事。” 纪清羽听得想笑,因为庄映华说的那个让梁宵亲近她的方法,和她亲近乡下的小狗是一个套路。 梁宵=小狗? 一个巨大的问号在纪清羽脑子里打出来。 梁宵的瞳孔是浓郁的黑色,眉峰冷厉,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不好惹,酷酷的。 他要是只狗,一定是大型狗。 嗯,有点像德牧。 梁宵不堪庄映华的“造谣”,一气之下跑掉了,任由她如何编排。 始作俑者欠嗖嗖的,“果然还是年轻,脸皮薄,一点禁不住调侃。” “其实他和他爸爸很像,对吧?”庄映华问。 纪清羽说:“是。” 人家这么问了,她总不好说不是。 “哎,毕竟血脉相连。” 庄映华没有意识到哪里说错了话,一向对文字敏锐的纪清羽却发觉了不对劲。 一般人这时候不该说毕竟是亲父子吗,怎么会用到血脉相连这个词。 然而再一想,庄映华在国外长大,abc中文不好也是常事。 庄映华半开着玩笑,“说实在的,清羽,你应该做我的线人,满足一个老太太想要孙子的愿望,” 纪清羽真诚地说:“抱歉,我很体谅老人家的心情,但是如果我这样做,会失去我的工作。” “我哥给你多少工资,我可以给你双倍,清羽,做人不要这么死板嘛。” 两人肩碰着肩,小声耳语,营造出了卧底接头的场景。 庄映华看人算是准的,她知道纪清羽是个有原则的人,还很有可能认死理。 她说的话纪清羽听不进去的。 然而人都有走眼的时候,纪清羽给出的回答让庄映华意外。 她非常认真地思考了,才说:“好吧,如果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联系你。” / 凌晨十二点半,纪清羽在口渴中清醒,窗外沉郁静谧,她循着记忆去摸床边的矿泉水,摸了个空。 打开灯,骤然的亮光刺到了她的眼睛,她微微蹙着眉。 床头柜旁除了手机和卫生纸再没有多余的东西。 想起来了,水喝完了,她忘记补。 她翻身起床,身上洗到发了白的棉质睡衣与这座精致华美的房子格格不入。 纪清羽浑然不在乎。 恋旧且节俭的人不会轻易丢掉还有用的东西。 整个梁家都睡了,虽然白天也没有多热闹,但晚上寂静到了极点。 拿到水的纪清羽 在原地拧开瓶盖,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 口渴暂时缓解,纪清羽要继续接着没做完的梦做。 不远处冒出个熟悉的高大人影,是梁宵。 他从地下室上来的。 那里有家庭影院、台球厅、健身房、酒窖……乱七八糟一大堆地方,像把娱乐会所搬进了家里。 梁宵去了哪个房间,纪清羽不得而知。 她想的是这么晚还不睡第二天起得来吗。 再转念一想,是她需要早起工作而已,梁宵又不需要。 然后她在第二天碰见梁宵,他在八点时出现在客厅。 今天他的穿衣风格有所变化,灰色衬衫的最上面解开了一颗扣子,皮带勾勒出他腰的形状,窄窄一弯,却并不瘦弱,归功于他宽阔的肩膀。 梁宵穿这身衣服格外适配,成熟中带着清爽。 纪清羽必须要承认梁宵长相上的赏心悦目,悦了她的目。 为此她多瞟了梁宵两眼。 这人像后背长了眼睛,把偷看的纪清羽抓了个正着。 “我今天多长了一个眼睛?” 梁宵在笑,纪清羽敢肯定,只不过他的笑意很浅,若有似无而已。 他在揶揄她。 纪清羽摇头,脖子是生了锈的零件,“……没有。” 他说:“我以为你一直看我是因为我今天有三只眼睛。” 再迟钝的人也听得出梁宵是在开玩笑。 纪清羽配合地呵呵笑了两声,她的不佳的演技再次得以施展。 演完戏她要做正事。 闷头工作了许久,她仿佛进入了心流状态,不觉得时间的流逝,做事凭直觉而不是脑子。 那边张阿姨边下楼边和人打电话,她说:“对,东西我已经给你放在桌上了。” 人越走越近,声音逐渐清晰,“发给你?好的,不过我现在没有时间,我让清羽发给你好吗。” 纪清羽的耳朵一下竖起来,这是在和谁打电话,怎么还提到她了。 “嗯,我让清羽加你的好友。”说着张阿姨挂断电话。 她向着纪清羽招招手,“清羽,阿姨有事情要交给你。” 张阿姨说的事情是她在梁宵的口袋里发现一张纸条,因为无法判断是有用的东西还是废纸,所以给梁宵发了消息说明了情况。 他本人也不太知情的样子,想要张阿姨把纸条拍张照片给他看。 张阿姨说:“我待会儿有事情,走不开,你去楼上拍两张照片发给梁宵。对了,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在一瞬间里,纪清羽居然犹豫了。 在她犹豫的时间里,张阿姨已经自然而然地说:“没关系,你加他一下就可以。” 误会造成了,她只能顺势而为。 当着张阿姨的面,纪清羽装作加梁宵好友的样子点了一通屏幕。 张阿姨问她加上了没有,她说加上了。 太莫名其妙了,她应该直接说有梁宵的好友才对。 这会儿她的表现太像是偷情怕被人撞破。 纪清羽带着手机飞奔上楼。 她推开梁宵卧室的门,大片大片的阳光攀在窗边,窗帘轻轻地摆动着,是有风的信号。 张阿姨口中的纸条确实就在桌上,一进门就可以看见,十分显眼。 纪清羽咔咔拍了两张照片发过去,图片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像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 她以为发过去照片后万事大吉。 没想到梁宵说:可以把它展开给我看看吗? 15. C15 如果梁宵说他从来没有想和他爸作对的心思,任谁也不会信的。 四年前择校时梁仲明为儿子选的是美国另一所知名大学,他想让梁宵读商学,他的一位同学就在那所学校的商学院任院长职位。 梁宵用一票否决权否定了梁仲明的建议,之后转脸去了哥大。 一点没给梁仲明的面子。 在人生规划上,梁宵与父亲有诸多分歧。 他原本该在高中时去美国读高中,梁仲明为他安排好了一切。 没过两天他反悔,说想留在江城,等到大学再出国。 梁仲明不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言论,他不是暴力的人。 肢体上的冲突不会有,不代表没有精神攻击。 梁仲明淡着脸,说:“梁宵,你十五岁了,是半个大人了,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包容你的冲动和愚蠢,懂吗?” 他说到做到。 一直接送梁宵上学的司机被调去了老宅,此后高中三年里,梁宵每天坐公交车上下学,不论酷暑炎夏。 梁宵早认清了他爸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会逼着你做他想让你做的事,可是当你真的反其道而行之,那一定没有好果子吃。 梁仲明希望他进公司,前后两年明里暗里提了两次。 梁宵觉得好笑。 只因为他跟着朋友的乐队瞎闹了几回,他爸就认为他是要不务正业搞音乐吗? 总之这回他如了梁仲明的愿。 在办公室social的途中hr把梁宵叫了出去。 hr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短发,穿着利落的工作装。 她是严谨而严厉的那种人,所以是扑克脸。 罗静生说:“张总让我转告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 张恪是她上司,也是董事长的学弟。 面前的人是关系户无疑了,她说的关系户不是指梁宵是硬塞进来的,他当然有实力和水平,哥大毕业,在纽约老牌投行的IBD部门实习过,相当漂亮的一段履历。 虽然漂亮,在他们公司也不算独一无二,他又姓梁,罗静生难免多想。 莫非他是梁仲明亲戚家的孩子?还是…… 想法再多罗静生也是放在肚里烂掉,上司可是提醒过她要谨言慎行。 三缄其口是正确做法。 梁宵的性格和飞扬跋扈沾不上一点边,不像罗静生见过的那些富二代。 他说:“我明白了,多谢。” 罗静生颔首,应:“嗯。” 张阿姨的信息见缝插针般发了过来。 消息的内容看得梁宵皱眉,他对张阿姨说的什么纸条毫无印象。 梁宵让张阿姨发张照片给他看,这活转来转去转到了纪清羽手上。 照片发来的快,一片叠成方形的纸条躺在桌上,明显是有人特意折的。 梁宵确认这东西不属于他。 他说:可以把它展开给我看看吗? 梁宵这时认为纸条是李观延的恶作剧。 备注那一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她好像很纠结,半晌后才说:我看到没有关系吗? 趋利避害是人类本性,纪清羽好怕看到什么不得了的豪门秘辛。 梁宵的唇角不禁弯了弯。 他故意问:难道你会把纸条上的内容泄露出去吗? 纪清羽回得飞快:当然不会。 梁宵:所以这位能做到保守秘密的小姐可以把照片发给我了吗? 后知后觉被拿捏了的纪清羽认命地给他拆纸条,小小的一片,折痕把标签纸分成了一个个正方形格子。 上面的字迹潇洒有力,写的是:明天下午两点,小庭花咖啡厅。 从字迹看不出性别和年龄,唯一看得出来的,是写纸条的人在邀请梁宵见面。 衣服是昨天的,邀请他明天见面,岂不就是今天。 梁宵:朋友的恶作剧。 纪清羽说:好的。 公事公办的回应。 此时梁宵的起了疑,“朋友的恶作剧”这句话是在安抚纪清羽,要她别多想。 纸条上字迹陌生,他相信李观延尚且不至于无聊到为了整他一下特意找个人代写。 午休时间他一个电话打到了李观延那里。 由玻璃窗外眺望出去,高楼大厦林立,城市天际线一览无余。 梁宵无心欣赏,他在等李观延接电话。 “梁宵,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李观延颇为震惊。 助理送来咖啡,说:“李总,这是今天下午的行程安排,您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李观延摆摆手,“先放这,我过会儿看。” 喜欢没事找事的是他,不是梁宵。 大中午的给他打电话,保准没好事。 不出所料,梁宵说:“你们画廊是不是闹鬼?” 什么玩意这是,听得李观延一愣一愣的,他反驳道:“不可能,我找大师算过的。” 李观延不管找风水大师叫封建迷信,他说这是风险评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梁宵一张照片甩过去,“昨天我从你的画廊回家后口袋里就多出了这张纸条,怎么解释?” “……这不是你的东西吗?” 李观延为了自证清白,连忙让画廊的人给他调监控录像,镜头定格在梁宵离开画廊十分钟前的画面。 那时他们在画廊的休息室聊天,因是公共场所,并非李观延的私人休息室,所以即使有人来他们也没有在意。 前前后后有几个人在休息室短暂地坐了几分钟。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一身黑装扮的男人,或者女人,ta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难以看出是男是女。 ta肢体动作就不是太正常,畏畏缩缩的,像做贼心虚,反反复复回头望向梁宵那边。 深吸一口气后,这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瞄准梁宵,在他身后,两米不到的地方,轻轻一抛,东西掉在了沙发上。 因为梁宵起身去旁边接电话了。 在丢出去的一刹那,ta立刻退了回去,想要当做无事发生。 低着头看手机的李观延发现了沙发上的纸条,当是梁宵口袋里掉出来的,他自以为做了件贴心的事,不由分说地把纸条塞进了梁宵的上衣口袋里。 当朋友的性格跳脱,想一出是一出时,你不会怀疑他做出的任何奇怪举动。 梁宵亦是。 紧盯着照片思考了两秒,李观延说:“要不我给你查查这个人是谁,不会是你爸的竞争对手来整你的吧?” 弘启的产业遍布江城,房地产餐饮皆有涉及,非要揪出是哪个竞争对手恐怕难度有点大。 况且看这手笔不像是竞争对手会干出来的事。 太不专业了。 “不用,”梁宵先是驳 回他的好心,又问,“小庭花咖啡厅在哪里,你听过吗?” “在中山路那边,好像开了有好几十年了,挺多老人爱去的。” 那附近许多老房子,白砖红瓦,是世纪初江城最繁华的地界之一,如今落寞了而已。 “这样啊。”梁宵说。 当事人事不关己,搞得李观延火急火燎的,“你什么想法,难道下午要去赴约?” 有节奏地用指腹敲击着桌面,梁宵语气随意,“当然不去,我看起来像很闲的人吗。” 为了一张来历不明、没名没姓的纸条赴约,也太傻了。 李观延忽然的冷幽默,“也是,万一有人在那安了炸弹,你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了,本来是入职的第一天的纪念日,结果变祭日。” 梁宵骂他:“滚。” 写纸条的人是谁他不在意,但绝对不是画廊里朝他丢纸条的人,那人是个没什么水平的临时工。 梁宵确信,这样的事情会有第二次。 他等着。 / 早上给梁宵拍照片的时候纪清羽看见宿舍群的消息,她的舍友姚钰程在江城做兼职,第一次拿到工资,兴奋得不行,大方地表示可以请她们吃饭,就在本周六,过时不候。 纪清羽宿舍里四个人,其他三个都不是本地人,放假了理论上是各回各家。 姚钰程之所以留在江城打暑假工而不是回家,是因为她和家里的关系不怎么好,父母疼爱弟弟多过于她。 两个回了家的人扼腕叹息,说要不是路费太贵,肯定要回来宰姚钰程一顿。 姚钰程则是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笑呵呵地说清羽不是在江城吗,让她替你俩吃得了。 平时嘴最贫的吴子滢@出纪清羽煽风点火:记得点最贵的菜。 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只是久久不见纪清羽的身影。 吴子滢:纪清羽这家伙怎么还不出现,不会在睡觉吧? 纪清羽:我现在在上班,不方便摸鱼。????? 姚钰程:那你先好好工作,下了班再聊。 纪清羽没看手机的时间里,三个人把要吃的菜安排得明明白白,都不需要到时候她在费心点菜。 其实她还挺高兴的,被人惦记着的感觉很好。 一下午她鸡血打满,张阿姨稀奇地问:“今天怎么了,心情这么好。” 纪清羽说:“就是和朋友约好了周六去外面吃饭。” 她是张阿姨见过的少数真正可以做到心无杂念的人,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实的。 厨房里李维君有条不紊地在一堆绿色叶子上挤沙拉酱,他问张阿姨:“张姐,宵夜准备好了,谁送上去?” 晚上梁仲明没有吃饭,估计又是什么要紧事要忙,他总是日理万机。 然而再忙也不能不吃饭,这是老太太嘱咐的。 几人眼神交换间,纪清羽轻轻地说:“我去吧,阿姨您早点休息。” 一份沙拉,几片绿叶菜加上虾仁,里面热量最高的可能是沙拉酱。 要纪清羽晚饭吃这个不如让她上吊,不,吃了碗里的东西她怕是上吊的力气也没有。 轻车熟路来到书房前,敲门,进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气味,浅淡到纪清羽不太相信是烟草味。 直到她走近,书桌上的烟灰缸证明了她的鼻子是正常的。 犹豫再三,纪清羽说:“我认为您应该戒烟。” 16. C16 电脑发出的光折射在玻璃窗上,倒映出屏幕上的内容,一大段的文字和数据,看得人头晕。 梁仲明关上电脑,问纪清羽:“为什么?” 在梁家要少说话多做事,先生不喜欢话多的人,更轮不到她指手画脚,纪清羽明白。 但是话说出去了,覆水难收,硬着头皮也要编出一个理由,一个利他而非利己的理由。 “我曾经看到过一个报告,上面说烟草每年使我国一百多万人失去生命,而且这个人数还在逐年增加。”纪清羽搬出研究报告,想了想不妥,像是诅咒梁仲明早死。 她接着补充:“当然,我并不是说您会是这一百万人中的一个。我的意思烟对身体非常不好,会让人形成依赖,产生精神负担。” 纪清羽态度诚恳,尽量做出了关心的样子,而非多管闲事。 话是真的,但没说全。 劝诫梁仲明戒烟是为了他的身体是真,剩下两句话藏住了没说。 她没说自己对烟深恶痛绝,不明白一个能损害人体健康的东西为什么要起名叫“香烟”,明明很难闻。 纪清羽厌恶在公共场合抽烟的人,他们让无辜的人被迫吸了二手烟。 梁仲明是不是在公共场合抽烟的人她不知道,想来想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人,即使抽了也不会有人敢提出异议。 纪清羽说话时观察着梁仲明的反应,他照旧看不出喜怒,眉头舒展,全然是放松的状态。 只不过纪清羽在他唇角捕捉到了一丝丝的笑意。 他……在高兴? 纪清羽瞬间迷惑了起来,她都做好了梁仲明会生气的准备。 “您没有生气吗?”她小声地问。 梁仲明微笑,“你说的是实话,我为什么要生气?” 点了点一旁的椅子,他说:“坐吧。” 喔,看来他不是什么冷血无情的人。 纪清羽本着能劝一个是一个的原则,大逆不道地继续说:“抽烟对身体真的特别不好,我觉得您可以考虑考虑我的建议。” 诚然影视剧一直在美化吸烟这件事,导演们热衷于让外形优越的男女主角在犹豫时刻手持一根烟,在烟雾缭绕中释放魅力,但这不能改变吸烟有害健康的事实。 吸烟是有成瘾性的,戒掉很难,有些人一开始抽烟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玩,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有些人用尼古丁麻痹自己痛苦的神经,从而形成依赖,越痛苦越想通过烟缓解,形成恶性循环。 梁仲明是哪一种呢? 解释一般,梁仲明说:“我平时很少抽烟。” “我没有说你经常抽烟的意思,”见他解释,纪清羽大脑反而卡壳了,“我是说,您为什么会抽烟呢,是遇到了烦心事吗?” 没有指望得到答案,问题是纪清羽没话找话的产物,她严重越界了。 战战兢兢等待梁仲明降给她一个“目无王法”的罪名。 没等到。 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但基本上是平视对方的。 纪清羽双手放在腿上,她紧张,却不拘谨。 她观察到,梁仲明很喜欢衬衫,各种颜色各种材质的衬衫,他的确很适合,穿出了模特的气质。 父子俩一脉相承的好身材。 梁仲明语气中略带苦恼,“我的妈妈希望我尽快结婚,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禁烟频道变情感咨询。 一个成熟帅气的男人在一个年轻自己十几岁的小姑娘面前露出不符合身份的一面。 纪清羽不可置信地眨眨眼,这种事情要问她吗? 老板问话,不敢不答,答之前深思熟虑一番。 她字斟句酌,“结婚当然是好的,我说的是建立在两个人彼此喜欢的基础上,如果有喜欢的人,并且打算进入婚姻,我认为可以考虑。” “如果没有这个人呢?” 一问一答,针对性提问,书房瞬间变成答辩现场。 “如果没有这个人当然不应该结婚,为什么要和不爱的人结婚,就算是为了别人也不应该,”纪清羽顺着思路一下说秃噜了嘴,反应过来那个别人是梁仲明的妈妈,当即找补,“非要结婚的话,还是先去寻找自己的爱的人比较好。” 无爱的婚姻和无期徒刑有什么区别?纪清羽接受无能。 要她与不爱的人同床共枕未免太可怕。 “那么你认为我该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问题尺度一个超过一个,纪清羽内心哀嚎,她不是情感专家,解答不了这么难的问题。 她拧着眉,“先生,不好意思,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我是个没有恋爱经验的人,或许您去询问有过婚恋经验的人更合适。” 蝉鸣由窗子缝隙钻进来,顽固地响着。 梁仲明嗓音醇厚,“有人说我该和一个优雅稳重的人结婚。” 这个男人像一本精致的书,中世纪风格的书封,里面的内容多而神秘,但不是随意可以翻开看的。 纪清羽欲言又止,“这样吗……” 他说的十有八九是他的妈妈。 “你不认同?” “有点吧,我觉得您更适合性格活泼一点的伴侣,因为……”戛然而止,后面是不好的话。 梁仲明了然道:“因为我很闷。” 他很大方,接受别人的调侃。 “伴侣之间好像互补会走得更远呢,当然不是绝对,只是我个人看法。” 纪清羽说话打补丁再打补丁,把看影视剧以及得到的经验一股脑用在了这几句话上。 她做足了接受提问的准备,不过答辩到此为止了。 梁仲明可能意识到跟她聊这个话题有多么不靠谱,只说:“你的建议我会考虑,我是说戒烟的事。” 那找一个活泼的伴侣的事呢?不考虑了吗。 纪清羽咽下去疑问。 “好的,我回去了,先生晚安。” 退出书房,纪清羽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快速地跳动。 张阿姨稀奇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先生问了我一些问题。”纪清羽这样答。 至于梁仲明具体问了她什么问题,总感觉说出去不太好。 幸而张阿姨没有追问,只说:“噢,这样啊。” 梁仲明要问什么是他身为老板的自由,而且梁仲明是公认的正人君子,所以张阿姨不会多想。 纪清羽想法一大堆。 她好奇,梁仲明这样一个不愿意结婚的人,为什么当初会愿意和别人生孩子。 结了婚可以离婚,孩子出生可不能凭空消失。 张阿姨的关照纪清羽心里明白,她把张阿姨当成了在梁家唯一的亲人,有什么说什么。 四下无人,她压低声音问张阿姨:“阿姨,先生是不是没有结过婚?” 张阿姨轻斥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小姑娘爱八卦,爱问东问西,张阿姨理解,但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纪清羽摸摸鼻子,“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想学习张阿姨的工作态度了,守口如瓶,谁也别想打破她的原则。 刚感慨一秒,张阿姨就拉着她的手到了角落。 < p>她警惕地环顾一圈,确认了没有人,才说:“这些话我只和你讲一遍,以后你再问我我也不会说了。” 纪清羽听了一耳朵八卦,原来是梁仲明如她猜想的那样确实没有结过婚,不仅没有结过婚,大概率连恋爱也没有谈过。 好诡异,纪清羽忙问:“那梁宵妈妈呢,不算是恋爱吗。” 看来事情比她想得还要糟,不是年轻人初尝禁果酿成大错,而是露水情缘? 梁仲明居然是这样的人吗。 纪清羽心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失望。 张阿姨忽而严肃了起来,“其他的不是你该问的,今天的话你听了烂在肚子里就好。” “我知道。” 纪清羽点头如捣蒜。 她留在原地消化过载的信息量,视线里出现一片衣角,再之后是梁宵一整个人,他在她们的视线盲区里。 纪清羽呼吸一滞。 天啊,她和阿姨的对话不会被梁宵听到了吧。 她的工作不保事小,连累了阿姨让她愧疚。 纪清羽后悔,她不应该八卦,不应该问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好好工作,按时领工资不好吗。 短短几秒钟,纪清羽的表情变了八百回。 梁宵开口了,“很晚了,不回房间休息,在这里干什么?” 一颗心落地。 原来梁宵没听见啊,那就好那就好。 下一刻,他说:“还是说,你很关心我爸。” 希望破碎。 纪清羽进行垂死挣扎,“你乱说什么。” “不好意思,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一点点而已。” “……所以你现在是要把我开除?” “我为什么要开除你?你又没有背后议论我。” 两句话说得纪清羽大脑皮层光滑了,她目瞪口呆:“可他是你爸爸。” “你不是出于关心才问的么?” 典型的陷阱问题。 回答“是”,代表她八卦;回答“不是”,则代表她不安好心,别有所图。 纪清羽一秒认清形势,在狡辩和求饶间果断选择后者。 她做出拜托的手势,“你能不能当做没有发生今晚的事?” “不能,”他欠揍地说,“我已经听到了,没办法把这段记忆从我的大脑里删除。” “那你想怎么样。”纪清羽投降了。 他嘴角噙着笑,“我并不想怎么样,只不过你不觉得那些问题问我答案会来得更快吗。” 事情的发展朝着纪清羽无法预料的地方一路狂奔,她脱口而出:“你是认真的?” 他用陈述的,不带任何嘲讽意味的口吻说:“当然,你不是很关心我爸吗,难道是想做我的后妈?” 纪清羽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实在憋不住了,骂他:“你有病吧。” 梁宵这人怪极了,纪清羽骂他,他不生气,却执着于编排梁仲明。 “不过我建议你放弃想法,因为我爸年纪很大,可能不算是个正常男人了。” 纪清羽先是没反应过来,片刻后一排大大的问号和感叹号排成排飞过她的眼前,她的表情精彩纷呈,“你胡说什么。” 纪清羽也听得出梁宵的言外之意。 她贡献了一次不遑多让的炸裂发言:“如果他不正常……那你是怎么来的。” “我说他现在是,又没说他以前是。”梁宵说话有理有据。 整件事情到了荒谬的程度,纪清羽觉得没必要再和梁宵讨论下去了,她像个傻子。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17. C17 李观延认识梁宵是在十几年前,那时候他上初中,梁宵和李锦承是满身反骨不让家人安心的小学生。 他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去叔叔婶婶家做客。 脚没踏进门,他婶婶骂人的声音飞了过来。 大意是在骂李锦承招惹韩家的小子,欺负得人回家哭着告状。 李锦承也是犟种,脸憋得通红,脖子一梗,“不是我欺负他,是他先说是佳茵是小胖子的。” 佳茵是他同班同学,一个胖嘟嘟的小女孩,性格和成绩一样好。 他不是喜欢佳茵,只是单纯讨厌别人侮辱他的朋友。 婶婶脾气大,时不时要教育堂弟一番,这李观延是习惯了的。 只是人一进门才发现,原来家里有别人。 九岁的梁宵淡定地在客厅等着朋友的妈妈骂完人,他彬彬有礼地转过头,和李观延打招呼:“你好。” 许多年后提起梁宵,李观延仍觉得这是个神人。 包装好的画摆在桌上,他一手拎起来放进了副驾。 他早梁宵下班的时间到了梁家。 以往迎接他的人是周姐,她人细致又周到,记得李观延爱喝什么,连每一个只来过一次的客人的喜好她也记得住。 上回梁宵说周姐家里有事,请假回了老家,张阿姨找了个人替她。 眼睛里撞进陌生的面孔。 女孩有着淡极生艳的五官,微冷的气质。 她缓缓地靠近,说:“李先生您好,请先休息一下,梁宵还没有回来。” 纪清羽审时度势,把看眼色三个字刻在了dna里,要去接李观延手里的东西。 一副包裹着牛皮纸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到了纪清羽手上,她猜是一幅画。 家里有客人,梁宵提前吩咐过。 纪清羽做的事不过是端菜倒水,顺便满足一下客人有理无理的要求。 通常是合常理的,因为会提出不合常理要求的人不可能出现在梁家。 客人落了座,纪清羽问:“请问还有其他需要吗?” 她真切体会到佣人也是服务业,说的话和她之前在餐厅做服务员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需要倒是没有,”他顿了顿,“不过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您问。” “你有做模特的想法吗?”李观延问。 接下来的五分钟内李观延向纪清羽解释了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说:“我有个妹妹,在做自己的服装品牌,前一段时间她一直合作的模特出国了,所以想找新的模特替代,但是她这个人实在太挑剔,选来选去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赚外快的机会来得太快,像一块香喷喷的饼砸到了饥饿的人的头上。 她诚实地说:“可是我从没有做过模特。”甚至很少拍照。 “这个你不用担心,到时候会有摄影师指导你。” 赚钱的机会纪清羽不想放过,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永远是替补,是第二人选,做不了首发。 替补也挺好,总比得不到机会来得好。 她点点头,“我愿意尝试一下。” 李观延礼貌地问:“你介意我拍几张照片发给我妹妹看吗?” 他对模特什么的一窍不通,是江宛励耳提面命要求他关注身边每一个女性,有适合她品牌风格的立刻介绍给她认识。 江宛励设计的衣服是冷冷的,丝绸质感,裁剪利落,低饱和度,像月光下的独自开放的花。 李观延曾评价,说她的衣服是只有一本正经的人才会喜欢的。 他为江宛励寻找到的模特确实是一本正经。 纪清羽配合他拍了两张照片,镜头中她姿态舒展,背脊挺拔,如同骄傲的天鹅。 工作服是她洁白羽毛的保护罩。 不多久江宛励回了消息。 她扣了好几个问号,问:你在哪找到的人? 李观延:梁宵家里,他家的保姆。 江宛励:好吧,这个人我要了,让她周六来面试。 三言两语选定了纪清羽作为她新模特的人选。 李观延问:“你周六有空吗,方不方便面试?” 周六纪清羽和姚钰程约了饭,她正好要出门的,就说:“有空。” 事情沟通完,李观延开始无聊地到处看,“梁宵平时几点钟回家?” 纪清羽一板一眼地回答:“平时大概五点多钟。” “噢,”李观延低头看一眼手表,“快六点了还不回来,他今天难道加班吗。” 奇怪,加班不和他说,要他在这里耗时间。 又坐了两分钟,在看了手机八百次后,李观延起身。 “怎么,这是要走了?” 梁宵这时才人模狗样地出现。 他符合大部分人对“精英”的幻想,高智的脸,充满力量的身材,人们自动为他加上滤镜,殊不知他皮囊下的恶劣。 李观延乜他,“我还不走,在这里等你吗,” 罕见地,好脾气的李观延有了怒气。 “今天路上堵车,才迟了点。”梁宵解释。 他留李观延:“不留下来吃饭?” 李观延扯了扯衣领和袖口,整理仪容,“不了,有其他安排。” 梁宵欠揍似的说:“我爸今晚有应酬,可没这么早回来。” 他朋友中熟络到可以随便登门拜访这种程度的不多李家兄弟是其中两个,这俩人却不太爱来他家。 梁宵去朋友家玩,朋友的父母总是热络地招待他。 朋友来他家玩,他爸也叫阿姨好好招待了他们,不是差不多么。 思来想去,原因多半在他爸身上。 “你以为我是锦承吗,”李观延说起堂弟半分面子不给,旋即换了语气,“我晚上有约。” 陷入单相思的男人,心仪的人给了他一点雨露阳光就以为自己是要恋爱了。 “好吧,祝你恋爱成功,以后不会再像个痴汉一样满面春光。”梁宵的嘴利得像管制刀具,冷不丁地放了几记冷刀。 李观延大度地接了他的“祝福”,“借你吉言,到时摆酒一定请你。” 恋爱还没谈上,居然已经想到了婚礼。 没救了的男人。 送走李观延,梁宵兀自回了楼上。 推开门的刹那,他想到不对劲的地方。 李观延不是送画来的吗,画呢? 这时纪清羽抱着一副四四方方的东西追了上来,她是小跑着的,因惯性差点没刹住车直直撞在梁宵身上。 稳住脚下,她说:“这是李先生带来的东西。” 东西交接给正主,纪清羽再无他话。 她时而老成得像个社会人士,时而纯粹得像小孩。 有一点,梁宵是确定的。 她爱憎分明。 纪清羽不喜欢他,所以对他冷冷淡淡,只做分 内之事。 “叫阿姨煲点凉茶。”李观延说。 没头没尾的一句,纪清羽怔愣片刻,才答:“好的。” 凉茶祛火,在燥热难耐的夏天饮合时合节。 平底鞋踏在楼梯上发出“哒哒”的细微脚步声。 额头一阵钝痛,纪清羽伸手摸过去,是长了一粒痘。 上火的原来是她。 家里常备各种用来煲凉茶的药材,陈皮、金银花、罗汉果……各式各样的药材用密封袋分装关在柜子里。 解开柜门的封印,草药气味馥郁,闻着像进了中药房。 张阿姨煲的是茅根竹蔗水,她说梁宵不爱喝苦味的凉茶,说那是中药,捏着鼻子也喝不下去一口。 取药材的空档她看一眼纪清羽,“清羽你也要喝点凉茶,看看那额头上,痘都冒出来了,肯定是上火了。” 晚饭后梁家人人一碗凉茶,纪清羽捧着碗慢慢地喝,她是在耗着时间,不愿意快点回房间休息。 凉茶清甜,是温润的口感,带点草药的清新,不知不觉间纪清羽喝了大半碗。 喝着凉茶,纪清羽的耳朵和眼睛不曾休息,关注点一直在门那边。 可惜隔得太远,她没长千里眼顺风耳。 要回房间需要穿过客厅,纪清羽慢吞吞地走着,不经意地望向门旁,在她即将离开客厅时,手臂上挽着西装外套的梁仲明终于出现。 “先生,晚上好。”纪清羽说。 她工作了一天,仍然拥有饱满的热情与青春活力。 梁仲明捏捏眉心,面上有倦意,“晚上好。” 淡淡的酒气混杂着陌生的烟草气味一同扑进纪清羽的鼻腔,到底高档的酒高档的烟,纪清羽硬生生闻出了金钱的味道。 不算难闻,但她不喜欢。 纪清羽记得梁仲明说过的话,她仰面看他,“您喝酒了?” 他仿佛茫然,“好像是。” 纪清羽的眼睛弯成新月,喝了就是喝了,没喝就是没喝,怎么会有好像,这是喝醉了吧。 “需不需要我为您倒一杯水,今天阿姨煲了凉茶,茅根竹蔗水,甜甜的,很好喝。”她像个尽职尽责的推销员,介绍着产品。 梁仲明低头,温声道:“一杯水就可以,谢谢。” 他将领带扯下来,又解开衬衫的一粒纽扣,身上呈现出恰到好处的成熟和疲惫。 清水无色无味,温吞吞的,平庸到找不到丝毫特点。 纪清羽时常觉得她就是一杯白开水。 眼见梁仲明接过杯子,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一次,又一次。 梁宵编排他爸爸的话忽然闯进纪清羽的脑子,她一激灵,神色颇为复杂。 梁仲明会是那什么吗……看着并不像啊。 可是俗话说人不可貌相。 停,她强迫大脑踢掉无关的想法。 这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收起杯子,纪清羽不可避免地瞟到梁仲明劲瘦的腰身。 他目光的落点是她。 “今晚与合作伙伴聚餐,席间有朋友抽烟。” “啊?哦哦。” 纪清羽反射弧长,她只知道要做到事事有回应。 待洗了杯子,合上房门。 纪清羽心下才悟,梁仲明的意思是他今天没有抽烟。 他采纳了她的建议,不止是说说。 该夸他说到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