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破镜重圆]》 1. 第 1 章 久别重逢,说到底是一场关于定力的较量。 而孟知杳非常擅长隐忍。 —— 下午2点,孟知杳刚从一台手术上下来。 虽然只是助手,却也是结结实实在手术室待了5个小时。 去卫生间时,孟知杳路过乔主任的办公室,被她叫住。 “小孟,待会儿跟我一起跟病人家属讨论一下治疗方案。” 孟知杳回神,对乔主任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是昨天入院的那位主动脉瓣狭窄的病人吗?” “对,老爷子年纪大了,三支血管严重狭窄钙化、又有其他慢性病,得跟病人和家属好好沟通。” 孟知杳昨天看过这位患者的病历,大概了解情况:“好的主任。” 乔主任点点头,欣慰地笑了笑:“刚做完手术,先去休息会儿。” “嗯,您也是。” 从卫生间出来,孟知杳仔仔细细地洗了手,抽了两张纸巾擦干。 她抬眼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身量纤长,肤如冷玉。 一副细边金属眼镜框衬得她脸颊愈发清瘦,镜片后的眼睛沉静如深潭。 随手挽起的头发被手术帽压塌,孟知杳随手捋了捋,将乱掉的碎发别在耳后。 孟知杳沉了口气,转身出了卫生间。 她拿出口罩,一边的棉绳挂在左耳,正打算戴上右边的,一个小孩子扑通一下撞进她怀里。 这是一个走廊的拐角处,小女孩跑得快,孟知杳也没注意,酿成了这一出“车祸”。 孟知杳赶忙蹲下身,没来得及戴上的口罩掉到孟知杳怀里。 她左右看了看,没见到有大人过来。 她询问小女孩是否受伤:“没事儿吧小朋友?” 面前的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穿着白色的公主裙,脑袋上顶着一左一右两个小发揪,眼睛又大又亮,特别可爱。 孟知杳软了心肠,连着声线也柔和了不少:“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不说话,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孟知杳,听到孟知杳的话,又眨巴了几下眼睛,水汪汪的:“舅妈?” 脆嫩中夹杂着几分迟疑的“舅妈”把孟知杳打了个措手不及。 当年她在儿科轮转的时候,倒是遇到过小朋友认错妈妈的,被认成舅妈还是头一遭。 孟知杳抖了抖身上的白大褂,又指了指胸牌,示意自己的身份。 小女孩收到提示,弯起嘴角:“原来舅妈是医生。” 孟知杳不禁笑出了声。 还是一个坚持自己想法的小朋友呢! “小朋友,你认错了,我不是你的舅妈。” “可你跟舅妈真的长得很像,”小女孩凑近孟知杳闻了下,“而且你身上的味道跟我舅舅家的一模一样。” 味道? 孟知杳只知道自己偶尔会被吐槽身上老有消毒水的味道,难道这孩子的舅舅也是医生? 小女孩十分具有探索精神,好奇的大眼睛像扫描仪似的从她头顶扫到脸上。 孟知杳捡起怀里的口罩重新戴上,轻轻掌着小女孩肩膀,起了些逗弄的心思:“你叫我舅妈,你舅舅知道吗?” 话音刚落,眼前的光线忽地暗了些。 拐角处突然出来一人。 来人浅色休闲衬衫,深色长裤,利落清俊。 或许是视角的原因,孟知杳第一感受是腿长。 小姑娘还不到他腰间。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抚上小姑娘头顶。 袖口恰好到处的挽到小臂,冷白皮肤下是暗青的脉络,腕骨处是一只冷冽严谨的腕表。 那是一只年轻男人的手。 食指指背上有一处纤长的、细叶状的淡色疤痕。 孟知杳的世界有一瞬间的空白。 短暂的耳鸣之后,孟知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仿若滂沱的大雨。 男人指背上的痕迹孟知杳再熟悉不过。 10年前,这只手的主人,在周五晚上,陪她做尽一切离经叛道的事。 经年过去,这道痕迹已经浅了很多,但孟知杳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多少年了? 十年。 竟然已经十年了吗? 眼前,小女孩仰头去看身后高大的身影,嘴巴微张,正准备说些什么时,控在头顶的大手挪到她下颌,整个捧住她的小脸,制止了小女孩的疑惑。 眼前这一幕过分和谐。 小女孩可爱天真,对身后的男人极度信任,嘴巴嘟着抬头仰望,是准备撒娇的。 男人对小女孩举止亲昵,一双手扼住圆乎乎的小脸时,又带着几分令行禁止的意味。 须臾,男人低沉而克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好意思,孩子认错人了。” 孩子? 也是。 十年可以发生太多事了。 没有人会一直留在原地。 睫毛轻颤,孟知杳突然觉得嗓子干涸,用力吞咽着,心跳才逐渐恢复平静。 孟知杳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眼神未曾离开小女孩。 可是,怕什么呢? 这么多年没见,她还戴着口罩,谁能认出来? 再说,就算认出来又怎样? 他们那段隐秘的过去,没有人知晓。 何况,看样子,他已经走出来了。 她要是刻意回避,倒显得多在意似的。 孟知杳抬眸,平静无波的眼神从他脸上掠过,如同飞鸟掠过水面般了无痕迹。 “没关系。” 客气又疏离,如同对待每一位患者或家属。 如同每一个萍水相逢的场景,孟知杳没做逗留,与他擦肩而过。 右转,拐入男人来时的那条走廊。 时间是一种刻度。 对于人与人的交情而言,10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鸿沟,任何变化都不足为奇。 可时光在一个人外貌上留下的痕迹却很难被一一言明。 初时,孟知杳只注意到男人高大身形带来的压迫感。 起身后只是匆匆一瞥,却也印象深刻。 他比记忆中更成熟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和沉稳。 不算不知道,从高中毕业到现在,竟然过去10年了,他们都长成大人了。 成熟的、克制的大人。 身为一名医生,口罩俨然已经成了孟知杳的另一层皮肤。 可今天的医用口罩却让孟知杳有些呼吸不畅,她不由得快行几步。 远离那对父女后,孟知杳一把摘掉口罩,氧气得以顺利进入她的胸腔内。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的瞬间,听见“咔滋”一声响。 好几个小时的埋头工作,孟知杳脖子酸得很。 她用力揉捏了几下后颈,正晃着脑袋呢,许越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她身边来,拍了下她的肩,挤眉弄眼地冲她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许越是孟知杳的直系师弟,在学校的时候就熟,后来在一个科室遇到时,两人都惊讶于命运的巧合。 孟知杳只比许越大2岁,为人随和直率,没什么架子,这个师弟在她面前愈发没大没小起来。 孟知杳知道许越是在问刚刚结束的手术。 她用指腹推了推眼镜:“挺成功的。” 许越“啧”了一声,不满孟知杳的敷衍:“咱乔主任亲自出马,能不成功吗,我问的是你,这次手术感受怎么样?” 孟知杳支吾着,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位患者从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到进入手术室,前后也就2个小时。 病情非常凶险,孟知杳是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手术,心里难免忐忑。 现在放松下来,刚才手术室里的一切像做梦般不真实。 孟知杳如实说:“紧张。” “哟!”许越的声音多了几分揶揄,“你还会紧张呢?” 孟知杳在医院是出了名的“少年老成”。 她年纪不大,整个人的气质却出奇的静和稳,自带一种由内而外的笃定。 哪怕事情再棘手,她也不见慌乱,只是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随着几次无意识的眨眼,当她再撩开眼睑时,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已然有了答案。 在医院,“事发突然”的概率极高。 许越也曾问过孟知杳为什么这么淡定,孟知杳听了,眼中似有不解:“慌能解决问题吗?” 所以此刻,孟知杳说她紧张,许越有点不信。 孟知杳沉了沉呼吸,睨他一眼:“我又不是神仙,当然会紧张。” 两人并肩往办公室去,许越忽地撞了下孟知杳的肩:“我发现最近乔主任做什么都带着你,这是要重点培养你的意 思啊。” 孟知杳低头敛眉,没说什么。 乔主任这次让她参与这种级别的手术,孟知杳当然知道她的好意。 只可惜,她可能要辜负乔主任的培养了。 “说真的师姐,我要是乔主任也会重点培养你的。你这性格真的太适合做外科医生了,等你熬出头,我以后就抱你大腿了。” 许越向来不吝啬说些好听的话让孟知杳展颜,孟知杳也乐于配合他拙劣的讨好。 胡侃嘛,苦中作乐! 可孟知杳今天平静有些反常。 许越明显感觉到孟知杳现在的情绪有些低沉。 有情况。 “怎么魂不守舍的?” 孟知杳垂着眼眸,想起了刚刚那只手,和修长指节上的细叶状痕迹。 “没什么。” 另一头,走廊拐角旁,被捏住下巴的小女孩双手并用,甩开钳制着她的大手,怒气冲冲地回头,却见梁予淮斜倚着墙做深呼吸。 梁颐然瞬间忘掉刚刚的不满意,拉住那只大手关切道:“舅舅,你又不舒服了?” 梁予淮咬了咬牙,忍着心口的疼痛,扯起一个笑让孩子安心:“没有不舒服。” 小孩子有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梁颐然晃着舅舅的手臂:“那刚刚那个医生是不是舅妈?” “不是。” 舅舅回答得很干脆,梁颐然有些失望:“好吧。” 梁予淮失笑。 这孩子,自从偶尔看到他钱包里藏着的照片以后,嘴里时不时念叨着“舅妈”这个词,也不知道是不是给她妈妈做说客来催婚的。 梁予淮蹲下身安慰小姑娘:“然然不是要去洗手间吗,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等孩子走远,梁予淮背靠着墙面,左手拇指捻搓着食指指背,心里吊着的一口气,终于得以喘息。 良久,他苦笑出来。 梁予淮清楚地知道,那就是孟知杳,但不是梁颐然口中的舅妈。 孟知杳以为有了口罩和眼镜,他就认不出她来。 她不知道的是,多年前,他最初会注意到她,就是因为她平静的眼神。 他怎么会认不出她的眼睛呢? 这些年,梁予淮不是没想过跟孟知杳再遇见。 同学会、谁的婚礼,或者随便哪个路口… 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慌乱又偶然的瞬间。 好在,命运给了他一点反应时间。 在她看到他之前,梁予淮早在转角处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也正因为提前知道了她的出现,梁予淮才不至于在10年后的重逢时,失了分寸。 是谁说的来着,久别重逢,比的不就是谁更稳得住吗。 梁予淮暗暗嘲笑自己自欺欺人。 到底是她赢了。 也是。 毕竟他才是被抛弃的那个。 她的身影已经走远,但梁予淮似乎还能闻到那个独属于孟知杳的味道。 他甚至分不清,这个味道究竟是来源于空气中残留的芳香因子,还是来自于遥远的记忆。 时隔多年,这个味道再次袭击了梁予淮的敏感神经。 略带苦涩的草木味。 从前,梁予淮就觉得孟知杳跟这个味道很像。 它很特别。 不似香水,也不是洗涤用品残留的香味。 梁予淮曾好奇她身上的味道从何而来。 彼时的孟知杳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梁予淮的世界在那个瞬间骤然失序。 很多年以后,梁予淮终于参透孟知杳那个眼神的意思。 她先于他自己,洞察了一个事实:他喜欢她。 彼时,始作俑者并没有戳破他的小心思,而是淡定地敛下眉眼,嘴角似有浅笑。 她说:“是醒神用的药包。” 对于这些日常使用的事物,她倒是很长情。 唯独对他,是用完就可以随意丢弃的药渣。 18岁的梁予淮将一颗热忱的真心捧到她面前,被她无辜又冰冷的话彻底封冻。 凭借着一股子不甘心,这些年,梁予淮刻意回避了她的消息。 孟知杳身上的白大褂和她的工作牌无一不在提醒梁予淮,她是一个医生。 可是—— 她怎么会做了医生呢? 那么多职业,她偏偏选了医生。 真是可笑! 2. 第 2 章 许越家庭条件不错,每次点下午茶都是大手笔,同层楼的医生护士都有份。 休息室内正热火朝天地分发奶茶。 年轻护士张雅韵乐呵呵地朝孟知杳招手:“孟医生来得正好,听许医生说你还没吃饭,这杯小料多的留给你喝。” “嚯!”许越佯装数落张雅韵,“巴结师姐的活儿让你抢了。” 两人打闹着,把那杯比粥稀不了多少的奶茶递到孟知杳手里,还贴心地插上了吸管。 许越和孟知杳已经有了默契,只要有人忙不开,便帮着订一下外卖。 孟知杳这场手术拖得太晚,外卖已经凉透了。 许越献殷勤:“师姐,外卖我给你热一下?” “我自己来吧。” 孟知杳把外卖盒放进微波炉,机器嗡嗡地运转起来。 她心不在焉地嚼着珍珠,许越凑到她跟前:“师姐,你不对劲!” 孟知杳回神,金属镜框泛着冷白的光,眼里却没太多波澜:“哪不对劲?” 许越断言:“你有心事!” 孟知杳揶揄道:“要不你别再心外科待了,去做心理医生吧。” “我虽然没有你这么有天赋,但做手术一直是我的梦想。”许越跳脚,“师姐,你不能打击我的热情。” 孟知杳淡然一笑:“嗯,知道了。” 许越确实对医学事业付出了很大的热情。不像她,从最开始坚决抗拒学医,选择这个专业,到如今从事医生这份职业,整整十年,都很煎熬。 最近更是越来越难以承受。 谁说她是做外科医生的料,她一点儿都不适合做医生。 医护人员少有休息时间,一有机会就坐在一起吃吃喝喝,顺便吐槽生活工作的不顺。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闲谈声骤停。 护士长赵静从外面进来,露出一个放心的笑。 众人松了口气,八卦继续。 许越狗腿地给护士长递上奶茶,赵静摆摆手说不要。 她可不像年轻人,这杯含糖量极高的饮料下去,血糖仪怕是得报警。 赵静刚去病房转了一圈回来,见孟知杳坐在角落,拉开她旁边的凳子:“小孟,乔主任说,半小时后让你跟她一起去跟1801的病人家属谈治疗方案。” “好,谢谢静姐。” “1801?” 张雅韵听了个话头,伸长了脖子看过来:“静姐,是梁老爷子那间吗?” 张雅韵口中的梁老爷子昨天才住进来的,是赵静帮着收住院的。 眼下,张雅韵这小妮子特意问起那间病房,赵静还能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陪护梁老爷子的是他的孙子,一个又高又帅的年轻人。 赵静心照不宣地睨年轻小护士一眼,无奈应她:“看到了,挺帅的。” 张雅韵丝毫没有被人看穿的尴尬,点头如捣蒜:“没想到有一天能在咱们科室见到这种级别的帅哥。” 梁? 孟知杳心里一紧。 “静姐,1801的病人姓梁?” “对啊,乔主任没跟你提过吗?” 孟知杳有点恍惚:“提过病情。” 若不是刚刚意外撞见,孟知杳根本没有把1801的梁老爷子跟梁予淮联系到一起。 原来他是患者的家属。 梁老爷子的情况有些棘手,要请多科室会诊,制定手术方案,等手术指征、术后观察… 而乔主任事务繁多,不可能随时都在,跟患者家属的沟通自然就会落在孟知杳头上。 孟知杳不想跟梁予淮再有牵扯,可她已经答应了乔主任。 算了,高中校友而已,他也已经结婚生子。 本就是两条轨道上人,特意避嫌反倒奇怪。 孟知杳走神的瞬间,张雅韵缠着护士长问帅哥的情况。 赵静哂笑:“哪好意思问,只是听他和梁老爷子聊天,好像说是个搞赛车的?” 张雅韵和许越同时发出类似的感叹。 “赛车!”张雅韵眼冒星星,“人长得帅就算了,还这么厉害,我去搜搜看。” “太酷了!” 孟知杳垂眼。 他终于实现他的梦想了,也不枉费他那么喜欢赛车。 叮—— 微波炉停止运转,孟知杳被这声响吓了一跳。 赵静见孟知杳迟迟没把外卖从微波炉里拿出来:“小孟?” “哦哦,我忘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孟知杳准备打开微波炉,赵静已经帮着把外卖拿出来,放到了桌上。 孟知杳道了谢:“没什么,有点饿了。” 蔬菜捂了太久,有些发黄,但已经没时间点新的餐了。 赵静知道孟知杳刚从手术上下来,待会儿又要去看望病人,关心道:“将就吃点,总比饿着好。” 孟知杳感激地笑笑:“好。” 半小时后,孟知杳去找乔主任。 孟知杳本来想戴口罩的,但梁老爷子至少要在医院待半个月,她总不能一直戴着吧。 往事不可追,早点过去吧。 孟知杳正要敲乔主任的门,她恰好从里头拉开了门:“走吧。” “主任,我…” “梁老爷子…” 两人同时开口,孟知杳抿了抿唇,让主任先说。 乔从云做事雷厉风行,抬步就往1801那边去,边走边跟孟知杳介绍:“梁老爷子跟我父亲是多年好友。他这次决定做手术,家里晚辈劝了很久,选择我们医院,是因为相信我们。” 原来乔主任家和梁家是世交,怪不得要特意带她去病房跟病人和家属打个招呼,认认门。 话说到这份上,孟知杳再推辞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乔从云交代清楚,转头问孟知杳:“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 “哦,没什么。” 1801在走廊的尽头,是单独的病房。 孟知杳跟在乔丛云身边,怀里抱着梁老爷子的病历。 病房里,有小孩子欢快的声音传来。 听声音,是刚刚把孟知杳错认成舅妈的那个小女孩。 她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幼儿园的趣事儿,一个年轻又温柔的女声跟她一起笑着,时不时应和她一句,然后两人笑作一处。 这一幕在孟知杳的脑海里,被她自动渲染成暖融融的色调。 这是她关于幸福最初的、最朴素的想象。 这才是梁予淮应该有的人生。 事业顺遂,家庭圆满。 真好。他没有被她影响,回到了自己原本的轨道。 孟知杳推了下眼镜,眼角有些酸。 近在咫尺的幸福带着轻易灼伤人的温度。 让她不忍细听。 乔从云注意到孟知杳越走越慢,放缓了步伐等她:“怎么脸色不好,生病了?” 孟知杳:“没有。” “还是要注意身体。” 孟知杳能感觉到最近乔从云不再像之前那样严厉,心理愈发愧疚:“嗯,知道了主任。” 病房门口,一位年轻的女士对手舞足蹈的小姑娘比了个“嘘”,小姑娘便听话的不再讲话,乖乖牵着大人的手。 一大一小两个人,跟梁予淮并肩站着,一家人站在家门口迎接客人。 刚刚认错人的小女孩跟孟知杳招着手,孟知杳回以一个微笑。 她刚收回视线,忽地察觉到一道不容忽视的打量。 不是来自梁予淮,而是—— 闻念真? 倒也在情理之中。 闻念真和梁予淮是世家,更是青梅竹马。 高中三年,闻念真跟梁予淮在一个班,是同学们津津乐道的金童玉女。 如今一看,当真般配。 乔从云走在孟知杳前面,率先跟对面两人打起了招呼。 “予淮,好久不见。”乔从云拍了拍梁予淮的左肩,又看向他身边的人,“念真也来了?” 梁予淮礼貌回礼:“好久不见乔姨。” 闻念真轻轻拍了他一下,嗔怪道:“在医院呢,叫乔主任。” 她这么提醒梁予淮,自己却上前两步,给乔主任一个浅浅的拥抱,撒娇似的叫了一声“乔姨”。 梁予淮这边则在收到提醒后无奈改口:“是,乔主任。” 这两人! 乔从云嗔道:“贫嘴。” 乔从云微微侧身,左手指向她身后的孟知杳:“这是孟知杳,我的得意门生,老爷子住院期间,任何事情都可以跟她沟通。” 无比登对的两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孟知杳微微颔首:“两位好!” 当真是生疏得可以。 梁予淮同样冷淡:“那就麻烦…孟医生了。” 孟医生三个字被他反复咀嚼过似的,像是故意要提醒孟知杳什么。 孟知杳面不改色:“应该的。” 梁予淮礼仪周到,请两位医生先进。 乔从云是长辈,没跟梁予淮客气:“你姐还没到?” “到楼下了。她临时有个重要会议,来迟了,乔姨别见怪。” 乔从云自然不会怪罪,只是笑笑:“你倒是逍遥,家里的重任都丢给你姐。” “谁让她是姐姐!” 这话听来稍显任性。 屋内的梁老爷子听不下去,啐道:“没出息的家伙。” 类似的话,这些年梁予淮都听起茧子了。 “家里有一个出息的不就行了吗?” 老爷子气不打一处来,手指着不肖子孙,冲乔从云抱怨:“瞧瞧,说的都是什么话! ” 乔从云打圆场:“儿孙自有儿孙福。” “哼!” 见老爷子又在生气,小女孩挣开梁予淮的手,扑到老人病床前撒娇:“太爷爷,医生说你不能生气。” 老爷子呼噜着小女孩的脑袋:“好,然然乖,太爷爷不生气。” 他们是一个圈子的,话里话外都透露着熟稔。 孟知杳站在角落,把自己当成是隐形人。 房间内,几个人正叙着旧,没有注意到走廊外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身利落的梁南溪出现在门口。 门边的孟知杳浅浅一笑,算作问好。 梁南溪先是看了她两秒,心下了然,朝她伸出右手:“孟医生你好。” 孟知杳一愣,她竟然是先跟自己打招呼。 孟知杳想,这应该就是乔主任说的梁予淮的姐姐。 她回握住梁南溪的手:“你好梁女士。” 两人的互动打断两位长辈的对话。 乔从云这才注意到忽略了孟知杳。 她招呼孟知杳到她身边,虚揽着她,再次跟众人介绍一次孟知杳,言语间多有夸奖。 梁老爷子坐起身:“小孟医生真是年轻有为。” “您过誉了。” 梁南溪跟久未见面的乔从云抱了抱,直入主题:“乔姨,先聊聊爷爷的情况吧。” “也好。” 终于步入正题。 孟知杳紧了紧手里的资料,公事公办:“请家属跟我到会议室。” 沟通手术方案通常需要为家属画图示意,乔主任建议在小圆桌上进行,方便随时交流。 “好的。” 孟知杳把心脏模型放在小圆桌中央,让主任和家属先坐。 乔从云有意锻炼孟知杳,让孟知杳主讲。 孟知杳早有准备,她用心脏模型为家属展示内部结构:“心脏瓣膜因为老化、退化导致瓣膜挛缩钙化引起的狭窄…” “考虑到患者的年纪,肺功能差、肾功能也不太好,并伴有基础疾病,我们需要对患者做一个全面检查。” 讲起专业的孟知杳,较之于在病房里的沉默寡言,像换了一个人。 她把病情的成因、老爷子的身体情况深入浅出地讲给梁家姐弟。 高中的时候,梁予淮见得最多的,就是她安静学习的样子。 眼前的场景似乎跟记忆里重合到一起。 梁予淮偶尔抬眼去看她,孟知杳也不避让。 偶尔两人视线交汇,孟知杳很快挪开,并擅自把梁予淮投向她的视线理解为没听懂,便重新做出解释。 心脏结构精密复杂,等交流结束,孟知杳面前的空白纸上被她画满了示意图,还有她为了给梁予淮解释而做的备注。 梁家姐弟听完,脸色稍显沉重。 孟知杳收捡桌上散落的工具,正要捻起演示用的那张草稿纸时,被人按住纸面一角。 梁予淮迎上她稍显疑惑的眼神。 他没立刻开口,而是看了她一会儿,像要在她眼里找到别的情绪似的。 孟知杳眼里最初的那点儿疑惑褪去后,只剩平静。 没意思。 梁予淮这才换成礼貌的询问:“孟医生,这张纸可以给我吗?” 这些讲解的图示本就是为了帮助家属更好的理解病情,孟知杳当即放开:“当然。” 孟知杳靠回椅背时,看到梁南溪稍显担忧的神色。 她完全理解家属的顾虑:“患者现在的情况比较稳定,我们也会尽全力。” 乔从云也给了梁家姐弟一个坚定的眼神。 梁南溪当机立断:“我们听从专业的建议。” “孟医生,我工作忙,之后的事情由我弟弟跟你对接。我爷爷年纪大了,麻烦你多费心。” 孟知杳早料到这个结果:“您客气了。” 梁南溪突然站起来:“乔姨,有件事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乔从云有点懵,却也跟着站起来:“那去我办公室聊?” 离开前,梁南溪捏了把梁予淮的肩,笑容里暗含提醒:“好好的。” 梁予淮看了姐姐一眼,表情不太自在,暗暗“嗯”了声。 两人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孟知杳和梁予淮。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却也都没有提出要离开。 梁予淮从桌面上抽走她讲解时画的草稿,装模作样地举起来看,似乎对病情还有疑问。 孟知杳安静等着,顺便整理带过来的纸质资料,却久未听他开口。 “梁先生,如果没事我就先…” “你知不知道,你紧张的时候会盯着笔尖一直看?” 梁予淮缓缓掀开眼皮,撞进她波澜的眼神里,短暂试探后,缓缓念出她的名字。 “孟知杳。” 3. 第 3 章 笔头按压的“咔哒”声骤停,孟知杳的右手大拇指一下就僵住了。 她喜欢用按压式的签字笔,无聊的时候会以某一种频率摁笔的按压头,同时盯着笔尖。 这个习惯用小时候延续到现在。 从孟知杳按压笔头的频率来看,她心里并不像脸上表现得这么平静淡定。 相反还有点…焦灼。 在他说出她的名字时,笔筒内的弹簧再次弹开恢复原状,被硬生生打断的“咔哒”声完成了后半个音节,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 梁予淮自以为了解她,说她紧张的时候会盯着笔尖一直看。 很快,孟知杳反驳:“不是。” 梁予淮轻笑,被勾起了兴趣:“不是什么?” “看的不是笔尖,是里面的弹簧。” 她倒是没有否认紧张。 “哦,弹簧。” 梁予淮似乎想通了什么:“施加在ta身上的力越大,ta反弹得就越厉害。” 这个ta,不知道梁予淮是在说弹簧,还是在说她。 不管他意旨为何,孟知杳都没打算跟一个已婚男士畅谈以前。 “所以孟知杳,你反抗压迫的方式,就是利用我,是吗?” 孟知杳都要离开了,被他这句带着怨气的质问逼停脚步。 孟知杳背对着梁予淮,沉默。 好一会儿,她说:“周五晚上见面,是你提的。” 她只是顺势而为,算不得利用。 “是你先招惹我的。” 梁予淮一句话把他们那段隐秘关系的进度拉到最初。 孟知杳扣紧资料,用力到指尖泛着白:“你可以拒绝。” 会议室的门被孟知杳掼上,磨砂的玻璃隔墙透着她离开的身影。 梁予淮低头苦笑。 你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我,我怎么拒绝。 * 明德实验中学是远近闻名的一所私立高中。 孟知杳是高一的下学期才转学过来的。 虽然明德不以学习成绩为唯一金标准,但初来乍到的孟知杳取代高一(1)班的梁予淮拿下年级第一,还是引起了不少同学的讨论。 那几天大家都在问,这个孟知杳是谁,之前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后来得知,孟知杳就是高一(6)班新来的转学生,关于她的好奇便少了一大半。 同学们认定孟知杳此次考第一名只是运气好而已,之后肯定会被1班的人赶超。 因为1班与其他班级不同,无论是师资还是学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在之前的考试里,1班几乎包揽年级前30名。 而1班一共30个人。 可是第二次月考,孟知杳依旧是第一名。 同学们才发现这个转学生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起初梁予淮完全没把这个抢了他第一名的人放在心上。 学习只是他生活的一小部分,他对自己要求不高,谁来当这个第一名他并不在意。 他会注意到孟知杳,是因为她的一个眼神。 说来也巧,孟知杳是汤嘉瑞的同桌。 汤嘉瑞又是梁予淮的朋友,和闻念真一样,是知根知底的发小。 在认识孟知杳本人之前,梁予淮早就听汤嘉瑞提过这个新同桌,不止一次。 那两个月里,孟知杳这个名字时常出现在汤嘉瑞和梁予淮的对话里,以各种形式。 梁予淮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有一次两人熬夜打游戏,汤嘉瑞眼皮子重得快抬不起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随口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孟知杳那个提神药包好不好用。” 游戏正到了关键,汤嘉瑞这一分心,梁予淮尝到了这晚的第一个败局。 他憋着一股气,把手柄往桌上一丢。 “你怎么老提她,你不会是喜欢人家吧?” 汤嘉瑞对好兄弟的这个猜测,只评论了两个字:“庸俗。” 此时此刻,因为输了一把游戏而发脾气的梁予淮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落入“庸俗”的陷阱。 这之后的某天,梁予淮心心念念的赛车游戏终于上线,他迫不及待想放学回家试玩。 中午午休,他来找汤嘉瑞。 那两周,汤嘉瑞的位置正好在靠走廊的窗边。 梁予淮懒得等他出来,倚在窗台上,脑袋从窗缝里伸进去:“汤嘉瑞,晚上去我家玩游戏呗?” 玩游戏汤嘉瑞自然不会拒绝。 不过他也没忘记挖苦兄弟:“这次答应了南溪姐什么条件,她才给你买的?” 梁予淮虽然家境优渥,家里也不怎么束缚他,但家里给的零花钱不算多。 这款赛车模拟游戏,梁予淮期待了很久了。 他妈妈和爷爷是不可能给他钱买游戏的,只能从梁南溪下手。 梁予淮给姐姐做了一个月的“奴隶”,梁南溪才松口答应给他买这款游戏的,并且还有附加条件。 16岁的少年被朋友拆穿奚落,忍不住抱怨了几句:“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子的教育理念就是女孩儿要富养,男孩儿要穷养。太不公平了,买个游戏还得给梁南溪低声下气。” 汤嘉瑞拍了拍兄弟的“狗头”安慰:“梁爷爷都说了,你家的家业以后都是你的吗,急什么?” “谁稀罕!” 梁予淮推开汤嘉瑞罪恶的手,两人隔着窗台扭打起来,谁也不让着谁。 梁予淮客场作战,又被窗框限制了水平,暂时落了下风。 梁予淮就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瞬间瞥见了孟知杳的眼神。 男生打闹掀起的微小气流,拂动了她额间的碎发。 孟知杳从试卷里抬头,扭着脖子,眉尾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双眼睛斜睨着他。 平静中夹杂着微妙的讥讽。 梁予淮被那个眼神晃了心神,霎时间忘记了反抗。 汤嘉瑞又一掌推过来,只听得“咚”地一声,梁予淮的后脑勺生生撞上窗框。 钝痛袭来时,梁予淮脑子里清晰的浮现出三个字:孟知杳。 她就是汤嘉瑞念叨了两个多月的新同桌? 又过了一个月,在孟知杳蝉联三次第一名后,梁予淮再一次见到她。 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暑假,梁予淮在家闲得无聊。 汤嘉瑞出国旅游,梁南溪忙着谈恋爱。 闻念真最近总对梁予淮说些奇怪的话,所以也不能去找她玩儿。 翻遍了手机,梁予淮随便找了个地方打发时间。 那是梁予淮第一次去射箭馆。 工作人员推荐了适合他的装备,正往场地去,梁予淮听到了一阵喧闹。 十几个人簇拥着什么,说说笑笑的。 梁予淮带着些少年人的矜傲,对看热闹这事不屑一顾,直到他在人与人的缝隙里,见到一张瓷白的、淡漠的侧脸。 听工作人员介绍,是有个男人见一个年轻女孩独自练习,想上前指导一番。 “不自量力,那姑娘看着年纪小,却是我们这儿练得最好的。” 梁予淮被勾起了兴趣,打眼往人群中间瞧去。 面对男人的“指导”,女孩未发一言,眼里只有明黄色的靶心。 女孩姿势标准,命中率也高。被下了面子的男人咽不下那口被冷落的怨气,自说自话地下了个挑战书。 女孩还是不理。 男人便“呼朋唤友”,想利用旁观者的眼光赶鸭子上架。 梁予淮听汤嘉瑞念叨了一个学期的新同桌,所以,此时骤然见到孟知杳,梁予淮对她倒是有一些粗浅的了解。 在汤嘉瑞眼里,孟知杳做事稳妥淡定又目标清晰,非常耐得住寂寞,总之都是夸奖,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如今一看,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梁予淮调整了站姿,脸上浮起一抹笑。 他倒是想看看这位被汤嘉瑞夸到天上的人,要如何解决眼下这个麻烦。 人群中央的孟知杳没听好事之人的怂恿,按自己的节奏,射完箭囊里最后5支箭。 5箭50环。 很好的成绩。 旁观的人们响起掌声,孟知杳淡定收弓,然后走向人群外的一个中年男人。 她拿出自己的会员卡要求箭馆老板退剩下几个月的费用。 老板不解。 孟知杳双手揣进外套口袋里,姿态轻松:“我作为VIP顾客有安静练习的权利,而你作为老板,非但没有阻止有心之人的骚扰,还妄图促成所谓的比试,我选择退费有问题吗?” 老板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如此一针见血又不留情面。 他赔着笑:“他只是开玩笑。” 孟知杳纠正道:“那是骚扰。” 这话被那个吵着要比赛的男人听见,他拨开人情,怒气冲冲朝孟知杳来:“说什么呢你,小心我告你诽谤。” 场面变得难堪,老板脸上有些挂不住。 眼看事态越闹越大,老板拦住冲过来的男人,只想息事宁人。 眼前这小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出手很是阔绰,想来家里条件应该不差,要是闹大了,把家长招来就更难解决了。 老板打发孟知杳:“钱过几天会退回你账户。” 孟知杳据理力争:“现在就退。” “你…年纪轻轻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 孟知杳反唇相讥:“你们不就是看我年纪轻轻好欺负吗。” 老板极不耐烦:“这怎么能是欺负呢,刚刚的比试只是开个玩笑,你上纲上线非说是骚扰…我也答应你退钱了,只是晚几天,你还想怎么样?” 孟知杳寸步不让:“现在就退。” 被老板控制住的男人又暴躁起来:“给你脸了是吧?” 孟知杳连着退后两步。 男人见她似是害怕,说话更肆无忌惮起来。 孟知杳扭头,望向正在看戏的梁予淮。 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没有疑惑,也不似求救。 梁予淮突然想到一个月前,她在窗边看他的那一眼。 此刻,她眼里依然很平静,只是没有了当时那一丝讥讽。 好像只是在说:我看见你了。 “光退钱可不行。” 梁予淮还是站了出来,把孟知杳带到身后:“还得给她道歉。” 那男人指着梁予淮的鼻子骂:“你谁啊,毛都没长齐,学人英雄救美是吧?” 在梁予淮的行事准则里,就没有英雄救美这种事。 “确实。”梁予淮笑吟吟地掏出自己的身份证,“未成年,她也是。” 那人也没想到梁予淮听到的重点是毛都没长齐,一时哑了火。 梁予淮接着说:“叔叔,骚/扰未成年,这名声传到家人同事耳朵里,应该不好听吧?” 梁予淮接替孟知杳,跟对面来回扯了几句口水话,围观群众也看不下去,老板自然不可能跟顾客对着干。 那男人失了人心,逐渐没了斗志。 最后箭馆退了钱,孟知杳也收到了道歉,虽然那道歉是不情不愿的。 事情算是有了个不错的结果。 闹了这一出,梁予淮自是不可能在那里办卡,便跟着孟知杳一起出来了。 孟知杳无处可去。 时值盛夏,她走得热了,决定在公园边的长椅暂歇。 梁予淮默默跟了她一路。 好奇心驱使,梁予淮问她:“你就一个人,不怕吃亏?” “你不是在吗?” 梁予淮一愣。 她是怎么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说出这种带着一丝暧昧的话的? 梁予淮对着头顶的烈日呼出一口气。 他舔了下干涸的唇缝,坐到她身边,两人中间隔着一堆孟知杳带出来的射箭用的装备。 这些东西不能带回家,孟知杳平时都存在箭馆里。 现在她不知道怎么安顿它们。 “我看你射得挺好的,练过?” 孟知杳眼神没有焦点:“随便玩玩。” 这是他们第二次对话。 聊了上句没下句。 好一会儿,孟知杳才问:“你呢,去那儿做什么?” 梁予淮勾了勾唇,笑她这才想起来要礼尚往来。 他把她的敷衍还给她。 “随便玩玩。” “梁予淮?” “嗯。” 那是孟知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尾音上扬,像叮咚的泉水。 “听汤嘉瑞说,你一个人住。” 梁予淮斜眼看她,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嗯。” 天气炎热。 孟知杳被晒得半眯着眼睛。 “我能去你家吗?” 梁予淮:“…” 孟知杳瞥了眼她的弓,纠正: “我能把它暂时放在你家里吗?” 谁会跟一个才说过一次话的人回家呢,大概只有孟知杳吧。 波涛汹涌的海面令人望而生畏,从而敬而远之。 而风平浪静之下的暗流涌动,却常使人深陷其中而不自知。 孟知杳擅长用那双平静的眼睛让他沉溺妥协。 梁予淮以为她毫无防备。 后来才知道,她只是肆无忌惮。 4. 第 4 章 在单独相处的会议室里,孟知杳拒绝被梁予淮提起旧事。 她极力想遮掩的过往,被留在病房里的闻念真窥得冰山一角。 梁家姐弟谈手术方案的时候。 另一边,梁老爷子的病房里,梁颐然献宝似的凑到闻念真耳边说悄悄话。 “念真阿姨,我舅舅有孟医生的照片。” “啊?照片?” 梁颐然两只小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小方框:“这么大,在舅舅的钱包里。” 按梁颐然比划的大小,应该是证件照之类的。 所以,梁予淮的钱包里放着孟知杳的寸照? 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的照片随身携带这事,不需要过度解读,这几乎就是一个事实。 不过,这俩人是什么时候凑到一起的? 在今天之前,闻念真还真没把梁予淮和孟知杳联系起来。 毕竟高中的时候,他俩没什么交集。 非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孟知杳是汤嘉瑞的同桌,时常出现在三人组的聊天里。 想到这里,闻念真突然灵光一闪。 上了高中以后,闻念真受到同学们关于“金童玉女”的言论蛊惑,加上梁予淮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虚荣心作祟,她还真“喜欢”过梁予淮一段时间。 少女心事昭然若揭,闻念真却又没真的戳破那层窗户纸。 梁予淮既给不了回应,又说不出拒绝。 只能暗暗拉开了社交距离。 那时的梁予淮天天跟汤嘉瑞混在一起疏远她,闻念真还因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以为被两个发小孤立了。 现在想来,梁予淮天天去6班找汤嘉瑞,原来是另有目的。 闻念真从往日的细枝末节逐渐拼凑出一个被掩埋十年的真相。 梁予淮喜欢孟知杳。 闻念真突然有种大仇得报的爽快。 梁予淮暗恋孟知杳,并且这么多年,还喜欢着。 那为什么刚刚还装不认识? 不对。 闻念真不自觉地小幅度摇了摇头。 闻念真和梁予淮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了解他。 梁予淮这人,说话做事随心,最不喜欢被束缚和限制。 喜欢就是靠近,不喜欢就远离,他向来行事磊落。 梁予淮和孟知杳之间很可能有过故事。 不然,以梁予淮坦坦荡荡的风格,做不出假装不认识孟知杳这种事来。 这个重大发现让闻念真对梁予淮有些改观。 有一种突然发现讨厌的人跟自己喜欢同一个偶像的惊喜,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作为知根知底的发小,除了高中鬼迷心窍的阶段,其他时候,闻念真是有点嫌弃梁予淮的。 他居然跟她喜欢同一个人。 他竟然和她喜欢同一个人。 闻念真一直很喜欢孟知杳,是那种女生之间的欣赏和佩服。 孟知杳很特别,至少在闻念真看来。 她总是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穿梭在躁动的青春里,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 明明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唯独她给人一种沉稳又可靠的感觉。 但闻念真却没想过要靠近孟知杳,她怕破坏了孟知杳的气质。 如今的孟知杳,成为了一位外科医生。 闻念真觉得她身上的白大褂跟她浑然一体,她的气质太适合做医生了。 医生是一个很看重经验的职业,孟知杳的年纪和那张过于漂亮的脸,在世俗眼光里,是很不被患者信任的那一类医生。 但刚刚她和乔主任一起出现时,闻念真丝毫没有质疑过她的能力,反倒很相信她。 一直莫名其妙的信任。 病床上的梁老爷子不满两个小辈凑到一起说悄悄话,敲了敲床边的栏杆,故意清了清嗓子,一点不掩饰自己的脾气。 人越老越像小孩。 闻念真从果篮里捞出一颗橙子,笑盈盈地对老爷子说:“爷爷,阿淮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当真?”老爷子一下来了兴致,“谁家姑娘,念真认识吗?” 闻念真神秘地笑笑,没接话。 这么多年,梁予淮把这份喜欢掩藏得很好,从刚刚孟知杳在病房门口的表现来看,她显然也不愿被过往牵绊。 闻念真突然有些后悔,她好像一下子嘴快说太多了。 她不该擅作主张替梁予淮宣告这场旷日持久的爱意。 “到时候您自然就知道了。” 闻念真有意转移话题,把剥下来的橙子皮贴在梁颐然小巧的鼻尖上:“好闻吧。” 梁颐然耸了耸鼻子,清新的果香沁人心脾。 “念真阿姨,我不爱吃橙子。” 闻念真又看了眼老爷子,老爷子回避的眼神告诉她,他也不爱吃。 “那怎么买这么多?” “不知道呀,舅舅买的。”小姑娘的注意力却没在这上头,“念真阿姨,你说孟医生会变成我舅妈吗?” 梁颐然这句话可没藏着掖着,老爷子自然也听见了。 一双矍铄的眼睛望着闻念真,问:“刚刚来的那个小孟医生?” 苍老的眼神暗含着期待,闻念真还真是不忍心说出否认。 她思忖一会儿,没有答案,反问小姑娘:“然然觉得呢?” 闻念真虽然没直接说,算是默认了孟知杳就是梁予淮喜欢的人。 就梁予淮藏人照片这事,那明晃晃的意图,就算她不说,估计也瞒不了几天了。 梁颐然立马表态:“我喜欢孟医生。” 闻念真笑笑:“那得看你舅舅追不追得上了。” 梁老爷子冷哼:“就他?” 小姑娘双手叉腰,为梁予淮抱不平:“太爷爷!舅舅很厉害的。” 梁老爷子执拗起来连小孩也不让,不过吐槽的声音还是放低了不少:“不务正业,家里生意不打理,非得去搞什么赛车。女朋友也不交,不知道想做什么!” 闻念真把剥好的橙肉递给老爷子:“您消消气,阿淮心里有数的。” 这话说得闻念真自己都心虚。 高中毕业后,梁予淮决定去国外读书。 临走前,梁予淮突然放下狠话,家里的生意他不会管,以后也不会依仗家里的资源为自己铺路。 他的坚决,把老爷子气得够呛。 那时大家都以为他不过是气话,没想到他毕业后,梁予淮直接留在国外,后来回国创立车队,真就靠着自己坚持到现在。 至于女朋友,梁予淮要真有数,哪至于十年都不去找孟知杳,也没释放出任何喜欢人家的信号。 “他要有你这么乖就好了。”老爷子扒着橙子瓣,忽地想起什么,“念真啊,你的婚期定了吗?” 说到自己的婚期,闻念真脸上洋溢起幸福:“明年春天吧,风景好,梁爷爷一定要来哦。” “但愿我这把老骨头能活到那时候吧。” “胡说什么呢,您手术一定会成功的。”闻念真凑近了些,“再说,您不想参加阿淮的婚礼吗?” “他!”不提还好,一说老爷子更气了,气过之后又有些无奈,“那真得命长才等得到哦。” 感慨归感慨,老爷子还是很关心孙子的。 “念真,阿淮真喜欢小孟医生?” “你们俩,当着孩子的面瞎说什么呢!” 梁予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闻念真往他身后探了一眼:“南溪姐呢?” “去乔姨办公室了。” “你单独跟孟医生聊的?” 这话问得八卦味十足,梁予淮察觉到什么,没理。 梁予淮把手里拿着的A4纸小心收好,站到梁颐然身后,去搓她的脸:“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哎呀舅舅!” 闻念真把孩子从“魔爪”中解救出来,看了眼故作轻松的某人:“梁予淮,你出来。” 梁予淮警惕地瞥她一眼:“干嘛?”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虽然帮不上忙,但好歹可以提醒他点什么。 闻念真伸出右手,举起三根手指:“不插手,不笑你,不落井下石,行了吧?” 闻念真表情不似开玩笑,梁予淮刚回病房,又跟她一起出去了。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闻念真开门见山,揶揄他:“说吧,以前汤嘉瑞说你一到周五就不见人影,怎么都叫不出来,干什么去了?” 梁予淮脸色有些不自然:“跟你有关系?” 闻念真上下打量了梁予淮一眼。 皮囊不错,但这狗脾气实在不讨喜。 “是跟我没关系,但是孟知杳那种姑娘吃软不吃硬,你别直愣愣的跟个傻子似的。” 梁予淮早有心理准备。 他跟孟知杳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迟早会被梁颐然这小妮子宣扬得人尽皆知。 “你又知道了?”“我是女人,好心提醒你而已。” 梁予淮收到朋友的好心:“放心,我比你了解她。” 闻念真本想打探梁予淮和孟知杳以前是怎么瞒住所有人的,又发展到什么程度。 好半天都没撬开梁予淮的嘴。 也罢,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得。 探望过病人,闻念真有事得先离开。 梁予淮送她到电梯口。 临走前,梁予淮想到什么,半开玩笑般:“有空多来看看老爷子。” 无缘无故说这个干什么? 闻念真面带疑惑,只见梁予淮嘴角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闻念真也不是傻的。 突然反映过来今天她和梁予淮、梁颐然一起出现在病房门口,那个场景,怕是被孟知杳误会了。 闻念真一脸忿忿不平:“我是无所谓,你别弄巧成拙就行。” 梁予淮回病房的路上正好碰到梁南溪从乔主任办公室出来。 梁予淮揶揄姐姐:“梁总忙到手术方案都不听完?” 梁南溪吝于施舍半个眼神给弟弟:“管好你自己。” 梁予淮一双长腿,很快跟上。 “你早就见过她。” “她?”梁南溪大步流星,衣袂翻飞,“谁啊?”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梁予淮毫不客气,“你若是不认识她,进病房时,你不会第一个跟她打招呼,也不会跟乔姨先走。” 梁南溪无所谓地笑笑:“是又怎么样?” 梁予淮心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能。 他一个大跨步向前,拦住梁南溪的去路:“你什么时候找的她,你凭什么找她?” 从小看到大的弟弟第一次用怨怼的眼神看她,梁南溪久违地被激起一些斗志。 “梁予淮,你皮痒了?” 梁予淮寸步不让,他现在没心情跟她上演姐弟情深。 这没出息的样儿。 梁南溪轻嗤:“放心,我对棒打鸳鸯不感兴趣。几个月前,然然生病住院,偶然碰到她跟患者家属聊天。” 梁予淮这才缓和了神情:“你怎么知道是她?” 梁家姐弟虽然表面上不对付,但要论了解梁予淮,梁南溪认第二,就没人认第一。 梁南溪比梁予淮大7岁,梁予淮高中时,她已经大学毕业了。 青春期的半大小子,藏得住什么? 梁南溪一直都知道梁予淮有个喜欢的女生,但弟弟不说,她就当不知道,也从未好奇或者干涉过什么。 该她知道的时候,梁予淮自然会介绍给家里。 当然,她没等到这一天。 直到去年年底,梁南溪偶然遇到那个女医生。 熟悉的味道,跟然然偷偷拍下来的证件照上的那个女孩极为相似的眉眼。 梁南溪知道,这位医生就是让自家弟弟舍不得、放不下的人。 她没有打扰她的工作,只借口问路,偷偷瞥了眼她的名字和科室。 梁南溪抛个白眼给弟弟:“那几年,你只有闻着这个味道才能睡着,然然又给我看了你钱包里的照片,我很难不知道吧!”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梁南溪睨他一眼:“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她的谁?” 梁予淮彻底败下阵来。 这母女俩天生就是来治他的。 梁南溪总能一句话拿捏他的命脉,堵得他哑口无言。 而梁颐然这个嘴上不把门儿的小鬼头,把他的秘密到处宣扬。 高中毕业后,孟知杳骤然从他的生活里剥离。 那段没法定义的关系,没有旁人见证。 她消失得那样彻底,若不是还留有一些“物证”,梁予淮怕是会疑心孟知杳只是他的黄粱一梦。 刚分开的时候,梁予淮差点把那张证件照撕毁。 还是舍不得。 他怕他忘了。 移动支付的兴起,钱包逐渐失去了“带钱出门”的功能。 梁予淮把照片藏在钱包深处,本来十分隐蔽,但梁颐然这小家伙没有手机。 梁南溪对女儿的饮食管得很严。 小姑娘有时候嘴馋,来找舅舅撒娇讨些好处,梁予淮忙起来顾不上她时,就打发她自己去钱包拿。 一来二去,还真她被看见了那张照片。 梁予淮藏在心里十年的人,一夕之间,人尽皆知。 连同当年的不甘和挫败,从记忆深处挖了出来。 5. 第 5 章 梁予淮再回到病房时,赫然发现梁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把孟知杳叫来了,不禁眉心猛跳。 老爷子手边放着孟知杳随手画的那张草稿:“小孟医生,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又给我讲一遍。” 孟知杳言辞恳切:“您是病人,您当然有知情权。” “小孟医生讲得很透彻,画的示意图我这个老头子都看懂了。” “应该的。了解清楚才不会紧张。” 老爷子看孟知杳的眼神里越发流露出欣赏:“乔主任一直夸你聪明又勤奋,你父母上辈子积福才有你这么优秀的孩子。” 孟知杳怔愣一瞬:“您过奖了。” 老爷子又状如无意地唠起家常:“你们医生这么忙,都没时间谈恋爱了吧?” “爷爷!” 梁予淮人未到声音先进了门:“怎么一来就问这些。” 我不知道这很冒犯吗,还不都是为了你。 老爷子瞪了眼孙子,随即尴尬笑了笑,指着一旁的果篮:“小孟医生,吃水果。” 孟知杳打眼一看,果篮里什么水果都有一点,群英荟萃。 “不用了,谢谢您的好意。” 梁予淮随手捞了颗橙子塞她手里:“老人的心意,收着吧。” 孟知杳垂眸看着手里饱满鲜亮的果子,视线越过梁予淮,朝病床上的老人笑了笑:“谢谢您。” 老爷子“哦哟”一声,扫了眼对面墙上的钟:“都这会儿,没耽误小孟医生下班吧?” “不会,我今晚值班,您有事都可以找我。” 老爷子有些不好意思:“那太麻烦你了。” 终于等到对话结束的信号。 孟知杳起身,把椅子放回角落,刚拎起椅背,手里一轻,是梁予淮把椅子接了过去。 孟知杳见状松了手,抬头跟老人道别:“那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孟知杳转身离开,梁予淮侧身让路。 梁老爷子恨铁不成钢,朝不争气的孙子使眼色:“你倒是送送啊。” 梁予淮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有什么好送的。” 一颗橙子精准掷到梁予淮身上,被砸的人丝毫不觉,任由橙子掉到地上,再滚出去好远。 老爷子也没想到这小子躲都不带躲的,以前不是挺敏捷的吗。 “失魂了你!” 梁予淮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她…这么多年,还是一个人吗? 老爷子没眼看:“我问过小张护士了,小孟医生还是单身。” “…关我什么事。” 梁予淮截停溜走的橙子,捡起来拍了拍:“跑什么。” 橙皮绽开细密的小孔,迸发出细雾状的油亮汁液。 香气弥漫,梁予淮有些心不在焉。 “您别去打扰她。” 老爷子又气又无奈:“哼,你以为我想管。” “人家一个大好前途的医生,漂亮,性格又好,不知道多少人喜欢呢。” “我怕你剃头挑子一头热。” 梁予淮自己心里也没底。 走廊转角处的偶然重逢,梁予淮因为提前感知到她的存在,有了心理的缓冲,才显得镇静。 但孟知杳不知道转角后是他,依旧淡定。 也就是说,他的出现,没在她心里掀起任何波澜。 甚至她误会梁颐然是他的孩子,脸上也只有一瞬的错愕,随即便合理化了这个误会。 在病房,她把闻念真和梁颐然错认成他的妻女,表现出来的竟是堪比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是有多想甩开他啊。 梁予淮了解孟知杳,她一旦下定决心要跟他划清界限,那就会严格执行下去。 不管是他“已婚”,还是老爷子或其他任何人的撮合,只会让她躲得更远。 按兵不动,或许才是眼下最正确的做法。 孙子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他不想说,谁也撬不开。 梁老爷子闷得慌:“我不要你伺候,你给我找个护工来。” 这老爷子又开始耍脾气,梁予淮顾不上伤春悲秋。 “找什么护工,我不是在这儿吗。” “你只会气我。”老爷子鼻孔哼了一声,“我说你怎么突然说来照顾我。” 梁予淮两手一摊:“您不是老嫌我不回家,我来照顾你不好吗?再说了,我妈在国外,梁南溪忙得很,只有我有空。” 老爷子免不得又是一顿呲:“你还知道你姐忙?南溪再能干,到底是个女孩子,公司那些老家伙不服气着呢,你也不知道帮你姐分担分担。” 又来了。 这套说辞,梁予淮从二十岁听到现在,都快能背下来了。 “我姐干得挺好的,您就别操心了啊。安心等着手术吧。” * 第二天一大早,孟知杳和一众年轻医生跟着乔从云去查房。 许越是踩着点到的,刚到就收获了乔主任的一枚眼刀。 乔主任冷着脸,意有所指:“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查房开始。 许越扑扇着右手安抚受伤的小心脏,和孟知杳走在队伍最后头。 许越低头说着悄悄话:“昨晚值班有情况?” “没。” “那你这黑眼圈这么重?” 孟知杳揉了揉眼周:“还好吧。” 乔主任厉声:“许越!” “哎,来了。” 许越是22号床的管床大夫,他挤到最前面去,跟乔主任汇报情况: “这位患者是急诊来的,二尖瓣狭窄,左室腔小…” 患者不仅病情复杂,病发的过程也很凶险,家庭条件也不太能承担这么大的负担。 许越今天险些迟到,踩了乔主任的雷。 乔主任斜眼睨他:“你觉得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个患者的病情很复杂,哪是许越这个低年资医生能判断的。 许越含糊了两声,乔主任也没打算放过他。 许越这才支支吾吾开口:“患者的病情拖了很长时间,做常规手术的话风险会有点大…” “孟知杳,你说说看!” 被牵连的孟知杳立马打起精神来。 这位患者许越私底下跟她说过。 患者家庭条件一般,已经是退休的年纪,还在做着体力劳动。 心脏不舒服的症状十几年前就出现过,病人自己和家属都没重视。 这一拖,就成了大问题。 现下患者的子女也不在身边,只有老伴陪床。 当着两位老人直说,孟知杳于心不忍。 但乔主任提问,她不能不答。 “患者目前的情况,如果换瓣的话,左心室承受的压力会很大,所以…” “嗯。” 乔主任适时打断她,没对她说的话发表什么意见,只让许越尽快通知患者子女来商议治疗方案。 下一位病人的情况没这么严重,简单问了几句便去往下一个病房。 转场时,许越又窜到孟知杳身边。 “吓死我了。” 说完,他冲孟知杳竖起大拇指:“师姐,怎么主任问你什么你都能答上来?” “运气好。” “你刚刚没说完,那个患者后续怎么办?” 老人苍老而小心翼翼的声音回荡在孟知杳耳边,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有条件的话,心脏移植吧。” 许越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哪有那个条件。” 孟知杳喃喃:“是啊,可是能怎么办呢。”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想活不能活的人。 医院尤其多。 最后是梁老爷子的病房。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1801病房去。 近二十个小时没见,许越话密得很,事无巨细都要跟孟知杳号说道说道。 “你不知道,今早那豆浆,差点给我嘴巴烫起泡…” 旁边有医生笑许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许越又诉起苦来。 孟知杳怕又被乔主任盯上,用笔记本拍了许越一下:“消停会吧你。” 远远听到脚步声,梁予淮到门口来接乔主任。 他个子高,一眼就注意到人群最后的孟知杳跟一个年轻男医生说说笑笑。 原来她也会跟别的男人这样轻松的聊天吗? 乔主任见到梁予淮,先是拍了拍他的臂膀,大有鼓励表扬的意思。 梁老爷子是孟知杳负责的患者。 刚刚已经被乔主任警告过了,孟知杳不能再在领导眼皮子底下犯错。 同事们小声交流着,孟知杳手里拿着梁老爷子的检查报告,忙不迭从他们身边挤过去,窜到队伍前面去。 到达乔主任和梁予淮身边时,形容狼狈,还差点没站稳,还是梁予淮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梁予淮似笑非笑:“孟医生早啊。” 孟知杳稳了稳身形,干巴巴地笑了下:“早。” 乔主任接过孟知杳手里的报告:“老爷子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爷子瞪了床尾的梁予淮一眼,看见孟知杳,神色柔和了许多:“挺好的,就是这臭小子太气人。” 乔主任含笑看了眼梁予淮:“又惹你爷爷生气了?” 梁予淮就差举手投降了:“我哪儿敢啊。” 孟知杳站在乔主任身边,汇报进展: “主任,梁光誉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主动脉瓣狭窄合并冠心病,目前肺部和肾功能较弱。” “那再做一下肺功能测试、肾功能全项吧。” “好的。” 梁老爷子的情况乔主任了解得很清 楚,又在细节上提点了孟知杳几句。 “好的。” “明白。” “我会注意的。” …… 孟知杳化身点头机器,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梁予淮从没见过这样的孟知杳。 学生时代的孟知杳,虽然话也不多,但主意正得不得了,哪里会这么听话。 她终究跟他记忆中不太一样了。 查房结束,医生们各回各岗位。 许越怕再被主任抽查,躲在人群后面。 结束后,他侧身让其他人先走,靠在墙边等孟知杳过来。 孟知杳今天穿了件圆领的T恤,露出脖子上的银色链子。 许越打眼瞧见了,打趣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戴项链了?” 许越没收着声,前面的同事都回过头来望了他们一眼。 孟知杳浑身别扭,胳膊肘怼了许越一下。 许越嗷地惨叫了一声,改成悄悄话的音量:“有帅哥出现,突然有了打扮欲?” 孟知杳送他一个假笑。 许越低声喃喃:“刚刚查房,那个梁先生一直看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孟知杳正低头整理资料,没听到许越的自言自语:“你说什么?” “没什么。” 路过护士站时,张雅韵忙里偷闲,上半身探出来,往梁老爷子的病房看了眼,冲孟知杳挤眉弄眼。 孟知杳不禁觉得好笑:“嗯,很帅。” 许越看清两个女生的默契交流,傲娇地切了声:“肤浅。” “你懂什么?”张雅韵反呛回去,“人家不仅又高又帅,还有故事。” 张雅韵勾勾手指示意他们靠近些:“听说他以前是职业车手预备役,受伤才转做赛车工程师的。” 旁边另一个护士凑过来:“那太可惜了,梁先生这颜值这身材,他要是开赛车,得迷倒多少人!” 工程师? 他不是立志要做赛车手的吗? 受伤又是怎么回事? 许越气哄哄的:“还说你们不是看脸!” “那咋了?”张雅韵不服气,对许越做了个鬼脸,故意显摆,“我待会儿要去1801打针呢。” 许越呜呜哇哇地重复她的语调,伸手拉过孟知杳:“师姐,我们走。” 孟知杳被许越拉了个踉跄。 许越回过头来:“师姐,你最近怎么老走神?” “可能是有点累。” * 梁老爷子现在虽然生活基本能够自理,但他的身体对于做大型手术来说,还是有些虚弱,得把身体各项指标调整到最佳状态。 孟知杳按照乔主任的吩咐,列了一张详细的清单,方便家属执行。 孟知杳到病房的时候,张雅韵正在给梁老爷子测血糖。 老爷子有些基础病,血糖血压每天都得检测记录。 孟知杳走过去问张雅韵:“梁光誉的情况怎么样?” “血压还有点高,血糖在正常范围内。” “好。” 孟知杳把打印的清单递给一旁的梁予淮。 “患者毕竟80岁高龄。术前血压、血糖的控制、怎么用药,都在清单上,不确定的随时问我们。” “另外,病人肺功能较差,家属可以帮着做一些呼吸训练,方法和注意事项我都列出来了。” 孟知杳给老爷子做了示范怎么做呼吸训练,老爷子学得很快:“谢谢小孟医生,我会经常练习的。” 医生最喜欢听话的病人了。 “好,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叫我。” 这次梁予淮出来送她了。 他合上背后的门,慢悠悠地叫她的名字:“孟知杳。” 孟知杳昂首微笑:“梁先生有什么事吗?” 梁予淮倚着门框,一条腿支撑着身体,另条腿半曲着。 视线略微向下,带着些许若有似无的笑。 “我爷爷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老叫人全名,这合适吗?” 孟知杳略去他眼里的玩味和探究,一本正经地解释:“叫患者名字,是为了核对身份。” “那怎么不叫我的名字?” “您是患者家属,叫什么有区别吗,你知道医生在叫你就好了。” 梁予淮眼里的笑意全无:“我对你而言,就只是患者家属?” 孟知杳神色如常:“是的。” 梁予淮无声笑了下:“你刚刚还跟护士说我帅呢。” “客观事实陈述,有什么问题吗?” 梁予淮反驳的话就这么梗在了喉咙里。 她就这么承认了? 面无表情地承认了? “行,孟知杳。” 梁予淮眉眼低垂,慢条斯理地笑:“又搞人前不熟那套是吧。” 6. 第 6 章 人前不熟,是16岁的孟知杳给梁予淮定的规矩。 跟箭馆的老板大吵一架后,孟知杳带着自己所有的射箭装备在烈日下流浪。 孟知杳喜欢射箭。 射箭需要极致的专注力,盯紧一个目标,抛开嘈杂的声音,瞬息之间,就能得到正向的反馈。 她从这项运动里得到了久违的安宁和放松。 她舍不得她的装备。 所以她问梁予淮:“我能把这些东西暂时放在你家里吗?” 她的眼神太干净,梁予淮几乎是立刻答应了她的请求。 他甚至都忘了问,这些装备为什么不能带回自己家。 梁予淮打了个车。 他坐副驾,孟知杳和她的弓在后排。 回去的路上,梁予淮好几次从后视镜里看后排的女孩。 她腰背挺得直直的,像她的弓,纤薄却极具张力。 孟知杳提出要来他家时,语气很是随意,真到了他家门口,却又很有边界感地没进门。 她说:“你帮我拿进去吧。” 梁予淮笑着接过快跟她一样高的弓,很轻。 “进来吧,家里没别人。” 说完,梁予淮突然意识到家里没别人这种情况对女孩来说可能更危险。 少年正准备解释呢,却见孟知杳已经抬脚跨了进来。 “那就打扰了。” 她不见拘束,只是挠着耳垂的小动作泄露了她的害羞:“我其实…有点渴” “哦,那我给你拿瓶水。” 那把弓又回到了孟知杳手里。 等待的时候,她环顾了目之所及的空间。 房子挺大的,完全有地方放她的东西。 整个房子最大的特点是空,没有多余的装饰画,除了游戏设备和柜子里的模型,看不出多少生活的痕迹。 梁予淮拿了水过来,见她在门口站着,也不知道该邀请她进来,还是把水送到她手上。 请她进来不妥,把水送到门口好像要赶人家走的意思。 梁予淮在自己家也局促了起来:“坐吧。” “不用,我放了东西就走。” 太热情是不是会被误会? 梁予淮不好再劝。 “那你什么时候来拿?” “等我找到下一家合适的箭馆吧。” 孟知杳抿了抿唇,梁予淮这才想起水还没给她。 他顺手拧开瓶盖递了过去:“我能跟你一起吗?” “谢谢。”孟知杳赶紧喝了一口润润嗓子,“一起练箭?” “嗯。” 孟知杳没多想,爽快答应了:“可以。但开学以后,我只有周五晚上有时间。” “那就每周五晚上。” 孟知杳想起什么,又说:“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在学校,你得装作不认识我。” “为什么?” 孟知杳坦言:“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梁予淮偷偷看她一眼,原来他是麻烦吗? 见他误会,孟知杳解释:“你在学校还挺受欢迎的。” 明德高中周末不上课,周中是有晚自习的。 高一高二的压力没那么大,周五的晚自习管得不严。 孟知杳作为霸榜年级第一的三好学生,就算不上周五的晚自习,老师也不会说什么。 这是少数孟知杳能自己支配的时间。 但这几个小时的自由,是她瞒着家里和学校偷来的。 所以她的行踪绝不能暴露。 梁予淮长得好,家世好,性格好,众星捧月,呼朋引伴,是很耀眼的少年,跟他走得近,意味着会受到很多关注。 无形中,会增加孟知杳的暴露风险。 当然,孟知杳顾虑的并不只是这些。 孟知杳专心在学习上,但学校里很多事情她都是知道的。 她的同桌会分享很多学校的新鲜事给她,并且不需要她给太多回应。 孟知杳还挺喜欢这个同桌的。 所以,孟知杳知道梁予淮和他班上的一个女生是青梅竹马,同学们都说两人天生一对。 梁予淮突然福至心灵,明白了孟知杳的顾虑:“我跟闻念真只是普通朋友,没有别的关系。” 孟知杳坚持己见:“那也不行。” “好吧。”梁予淮点头答应,“那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你的弓,为什么不能拿回自己家?” 孟知杳垂下眼眸:“我是偷偷练的。” “为什么?” 孟知杳没多说:“家里管得严。” 同为高中生,梁予淮能从管得严三个字里得到很多信息。 加上汤嘉瑞之前提起过的,关于她学习上的专注和努力,梁予淮大概猜得到她的家庭氛围,也就知趣地没多嘴。 梁予淮在心里算着账。 只有每周五晚上能见面,还要去掉寒暑假的周五。 这么算下来,一年到头,能见面的次数也没剩多少了。 但她和汤嘉瑞是同桌,他跟汤嘉瑞又是发小,因着这层关系,在学校,他们怎么着也能说上几句话。 有汤嘉瑞在,也不至于引人注意,也就不会给她带去麻烦。 这个时候的梁予淮没把“装不认识”这个要求看得太重。 但孟知杳把这个条件执行得很彻底。 梁予淮经常来6班找汤嘉瑞。 不管梁予淮跟汤嘉瑞聊什么,聊得多热闹,她都不予理会。 有一次,梁予淮故意损汤嘉瑞学习不好,把话题引向孟知杳。 “你同桌每次都考年级第一,你怎么一点儿也没受到正向影响?” 汤嘉瑞丝毫没被兄弟的话刺激到,反而炫耀起同桌来,表情十分坦荡:“我只是个普通人,怎么能跟学神比。” 话题人物孟知杳充耳不闻,依旧埋头做着物理试卷。 一次试探没成功,梁予淮正谋算着怎么好好利用汤嘉瑞这层关系,一点点瓦解孟知杳筑起的“信号屏蔽墙”。 等到周五晚上再在箭馆见到孟知杳时,梁予淮就被她严厉警告了。 “以后你再套汤嘉瑞的话,我不会再教你了。” 孟知杳说这句话时,梁予淮射中靶心的概率已经很高了,连箭馆的教练都说他出师了。 他只是想跟孟知杳一起练箭。 梁予淮知道孟知杳说到做到,自此绝了在学校跟她正常交往的意图。 “知道了。但你总不能不让我找汤嘉瑞吧。” 孟知杳当然没有这么霸道:“他是你朋友,你找他,关我什么事。” 梁予淮偷笑:“汤嘉瑞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天不跟他聊天就难受。” * 梁予淮和孟知杳在学校做了两年半的陌生人。 前半年,孟知杳是汤嘉瑞嘴里的高冷学霸,梁予淮没跟她说过话。 后面的两年,孟知杳是他心里最特别的存在,他不能跟她说话。 十年过去,他依然不被允许以梁予淮的身份跟她来往。 他只是患者家属。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肯完整说出口。 “孟知杳,你自知理亏,所以不敢看我?” 孟知杳沉了口气:“梁先生,请你注意你的身份。” 梁予淮忽地笑了:“孟医生倒是说说看,我什么身份?” 还能什么身份? 孟知杳不动声色地冷了脸:“梁先生如果没事,我还有工作要忙。” 梁予淮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医生对患者家属,这么容易生气?” 孟知杳整个人都很淡,连情绪波动时的表情都很难被捕捉。 梁予淮是例外。 他总能精准地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她生气的时候,眼神会由平淡转向锐利,眨眼的频率也会跟着降低。 孟知杳不自然地移开眼神,换上一副礼貌的笑:“您想多了,我没生气。” “那就好。不然我会以为,你没把我单纯当患者家属。” 孟知杳不想做无谓的争辩。 梁予淮却没打算放过她:“你是不敢面对我,还是不敢面对过去?” “我还没到缅怀过去的年纪,我只看将来。” 好一个只看将来。 应付梁予淮比看论文还累。 孟知杳值了一晚上的班,虽然昨晚算是风平浪静,却也因为故人重逢没睡好。 回办公室看了会儿论文,眼皮直耷拉,便合眼睡了会儿。 不知道睡了多久,又被电话叫醒。 “孟医生,31床的病人找你。” 孟知杳揉了揉眉心:“好,来了。” 一位术后的病人疼痛难忍,家属担心,便让孟知杳过去看看。 孟知杳检查了一下,没什么问题,每个人对疼痛的敏感度不同,医生或家属都没法替代。 从病房回来,许越也在办公室。 见孟知杳一脸菜色,许越笑她脚步虚浮得跟飘过来的似的。 孟知杳冷笑道:“还好你不是晚上看见的我。” 许越“咦”的一声,搓了搓手臂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说真的,什么时候才能休一天啊!” 这一声嚎哭,孟知杳更生无可恋:“我明天上午跟乔主任出门诊。” 许越拱手:“师姐辛苦。” 虽然不是独立看病人写处方,但乔主任随时抽问,也不容孟知杳懈怠半分。 门诊之后,还有一大堆病历要写。 第二天,结束了一上午的门诊,孟知杳在食堂吃过午饭,在办公室写了份病历,准备去1801看看病人。 梁光誉昨天做了肺和肾方面 的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得跟病人和家属对检查结果做一个评估。 1801的房门大开着,他只见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孟知杳敲门进去,病床上也没人。 她问:“梁予淮呢?” 年轻男人从手机里抬头,顿时眼前一亮。 “您是医生?他带老爷子下去散心了。” 正主不在,孟知杳准备溜:“那我待会儿再来。” “怎么我不在的时候就叫我名字啊。” 梁予淮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漫不经心的语气:“孟医生?” 只是称呼而已,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孟知杳转身,只见梁予淮一人:“病人呢?”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孟知杳淡漠一笑:“我说了,名字是为了确认身份。我不知道这位先生跟你什么关系,说全名是为了让他第一时间知道我找的是谁,节约沟通成本。” 这个解释很合理,但她没看他。 “那么梁先生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老爷子去洗手间了。” 孟知杳皱眉:“你怎么不跟着?” 对此,梁予淮也很无奈:“人不让跟着,再说老爷子也没虚弱到那种程度。” 梁予淮闲庭信步地越过孟知杳,踱到屋内去。 “孟医生来找我干嘛?” “检查报告出来了,病人肾脏和肺部的情况对于支撑大型手术来说,情况不算好,需要相关科室会诊。确定手术方案后会再跟家属沟通。” 事关爷爷的手术,梁予淮没了刚才奚落孟知杳那股子散漫劲儿。 “行,我知道了。” “手术方案乔主任会亲自跟你们谈,如果需要其他家属参与,我们一起协商个时间。” 梁予淮往床尾的栏杆上一靠:“其他家属,哪些?前天病房里的所有人?” 他意有所指,眼里染着的笑也意味不明。 孟知杳突然皱了下眉心。 以梁予淮的为人,如果真的结了婚有了小孩,不会再来招惹她。 孟知杳垂眸,瞥了眼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原来如此。 哪有小孩莫名其妙认错舅妈的。 除非梁予淮就是那小女孩的舅舅。 原来他没结婚,那个小孩,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梁南溪的孩子。 闹了个大乌龙,孟知杳只想快些溜走。 “这个你们自己安排。乔主任挺忙的,还请协调好时间。” 孟知杳一走,李翰就坐不住了。 他跟梁予淮共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梁予淮对哪个女生这个态度。 梁予淮毕业后,在欧洲某知名方程式车队做空气动力学工程师。 四年前回国,和著名车手欧阳诚一起创立了ApexRag。 短短几年,ApexRag车队已经成为国内极具商业高度与国际视野的车队。 ApexRag有非常强大的工程师和机械师团队。 梁予淮作为车队的首席工程师,跟团队里的女性工程师或技师交流时,就算谈不上绅士,也绝对称得上是进退有度。哪怕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也不会这么咄咄逼人。 有猫腻! 李翰闻到了八卦的味道。 李翰看着孟知杳离开的背影感叹真漂亮,气质又好。 梁予淮长腿一蹬,从床尾站起来,幽幽地晃到李翰眼前,隔绝他看向孟知杳的视线。 “来干嘛的?” “老板,这位漂亮医生是谁啊?” 梁予淮眉眼下压:“管得着吗你,找我什么事?” 李翰附上狗腿的笑容:“能有什么事,我代表车队来看看老爷子呗。” 梁予淮双臂交叉抱于胸前,十分不耐烦的样子:“空手来啊?” 李翰啧了一声,指了指自己带过来的果篮:“怎么会呢!” “挺袖珍。”梁予淮瞥了眼低调的果篮,“看完就走吧。” 李瀚着急:“我还没见着老爷子的面呢。” “我会代为转告的。” “那不行。” 李翰死活不走,梁予淮就不管他,打开电脑处理工作。 李翰待不住,憋了没半分钟,还是耐不住好奇:“老板,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医生啊?” 梁予淮完全无视他。 这种事越解释越乱,干脆闭嘴。 李翰念念有词:“孟知杳?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嘶…” 李翰一个人上演独角戏也不觉得尴尬。 “哦~”好半晌,他突然灵光乍现,“前年吧,你陪赞助方应酬喝多了,路上一直念着这个名字。” 梁予淮啪的一声扣上电脑:“你最好把嘴闭严了。” 7. 第 7 章 梁老爷子的情况比较复杂,好在不算紧急。 乔主任很快组织了多科室会诊,确定了手术方案。 因为梁南溪也会参与到术前谈话,所以手术方案和签署手术知情同意书暂时定在两天后进行。 在谈话之前,孟知杳终于有了一天的休息。 医生的休息日也不是完全由自己支配,得24小时随时待命。 孟知杳首要需求是睡个整觉。 睡到自然醒,简单洗漱,去赴师姐舒向卉的约。 舒向卉比孟知杳大两届,在学校的时候对孟知杳多有照拂。 毕业后,舒向卉留在了京市,孟知杳则选择回海宁。 这次舒向卉到海宁来参加一个医学类的研讨会。 舒向卉回京市的航班是晚上的,下午有几个小时可以见面吃个饭。 出门前孟知杳叫了家政来打扫卫生,给智能门锁设置了个临时密码,便拿了车钥匙出门。 孟知杳出门比较早,能在研讨会结束前抵达会场周边,她给舒向卉发了个信息,开车去会场接她。 难得不堵车,孟知杳提前到了。 怕舒向卉找不到位置,孟知杳提前去会场正门口等。 最近海宁的天气已经突破30度。 门卫大叔看孟知杳用手掌扇风,请她到岗亭去等。 孟知杳笑着拒绝了:“谢谢您,他们马上就出来了。” 舒向卉确实是出来得最早的那一批,但跟舒向卉并排走着的,不是乔从云是谁。 怎么放假也能碰上领导。 孟知杳的站姿不自觉立正了些。 舒向卉也看到了她。 她朝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便挥着手朝她奔来。 “脸都晒红了。” 省去好久不见的开场白,舒向卉直接伸手揉了揉孟知杳的脸:“我跟领导打过招呼了,走吧。” 孟知杳悻悻地笑:“我也得跟领导打个招呼。” “嗯?” 话音刚落,乔从云和舒向卉的领导到了她们跟前。 乔从云先发话,在孟知杳和舒向卉身上来回扫了眼:“原来你们认识?” 孟知杳悻悻然:“是,乔主任。” 乔从云看了眼舒向卉挽着孟知杳的手,又看了看舒向卉的领导——京市心外科的大拿曹凡,跟孟知杳开玩笑:“你辞职不会是想跳槽到曹教授的团队吧?” 这话一出,舒向卉和曹凡都看向孟知杳。 孟知杳诚惶诚恐:“不敢不敢。我…” “好了,我开玩笑的。”乔从云笑笑,“你们小年轻去玩吧,我跟曹教授还有事,就先走了。” 孟知杳和舒向卉乖巧地点头,目送各自的领导上了车。 那边的车门刚关上,舒向卉一把甩开孟知杳的手,厉声问:“你要辞职?” “嗯,已经跟乔主任提过了。” “为什么?太累了,还是工作不顺心?” 孟知杳抬头看了眼头顶的太阳:“呃…边吃边聊吧。” 孟知杳在半年前跟乔主任提了离职。 乔主任对于她的决定非常震惊并且痛心。 孟知杳是乔从云近几年最看好的年轻人。 无论是专业能力、努力程度还是性格,都非常适合做外科医生。 她也有意栽培孟知杳。 乔从云担心孟知杳只是一时冲动,加上科室里人手实在紧张,便让孟知杳再考虑一段时间再决定。 乔从云看得出来孟知杳在专业上是有追求的,这段时间也尽量多带她参与更多疑难杂症的病例,为的就是留住她。 这么一留就拖了快半年。 两人走到停车的地方,孟知杳提前解了锁。 舒向卉看见闪着灯的车,小小地吃惊了一把。 “阿杳,没想到你还是个小富婆呢,开这么好的车。” 孟知杳提溜着车钥匙:“我不是。这是我爸买的。” 舒向卉有被惊讶到:“你爸良心发现了?” 孟知杳扯了个笑:“谁知道呢。不仅这辆车,还有房子。” “这还差不多。这种时候可不能假清高什么都不要。你不要,不都留给那对母子了?” 孟知杳深以为然:“所以我收下了。” 两人说笑着上了车。 舒向卉感受着副驾的舒适体验:“难怪你敢辞职呢。房车都有了,休息休息也好。” 孟知杳没接话,启动了车子,驶入正午的车流。 “说真的阿杳,你要是真辞职了,以后打算做什么?” 孟知杳没想这么多:“不知道,先休息个一年半载的吧。” “也行。咱这行真是拿命吊着,辞职了就好好休息。” 舒向卉接着说:“不过,最近听说好多同行都辞职去了医药行业,虽然也累吧,好歹待遇好些。” 孟知杳还真考虑过:“我再想想吧。” 舒向卉这是第一次来海宁,孟知杳提前订了家老字号餐厅。 为了方便聊天,孟知杳特意选了个安静的角落。 以前两人就经常约饭,口味很相似。 舒向卉没吃早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许越那小子没吵着跟你一起来?” “我没跟他说,还跟他换了班。” 舒向卉扑哧一笑:“你可真够损的,他知道了不得跟你闹?” 许越很好哄,这两年孟知杳已经掌握规律了。 “回去给他带点吃的,很快就消气了。” 说来凑巧,舒向卉、孟知杳、许越,一人比一人大两届,却意外地投缘。 许越是个讨喜的性格,两位姐姐都乐意跟他来往。 吃了午饭,两人又去逛了几个景点,打卡了几家网红店铺。 临近日落时分,孟知杳送舒向卉回到她入住的酒店。 下车前,舒向卉劝孟知杳:“辞职的事情,你还是多考虑考虑。学了这么多年,脑门都快学秃了,就这么放弃了也挺可惜的。” “我可没秃。”孟知杳不擅长说些煽情的话,但师姐的关心都在心里。她抱了抱师姐,“确定不需要我送你去机场?” 舒向卉摆摆手:“不用,我跟领导一起走。” “好吧。希望我下次去京市的时候,你已经升副高了。” 这话舒向卉可听不得。 “你比我领导还可怕。” * 送走舒向卉,孟知杳还是回了医院。 为了感谢和补偿许越,孟知杳买了不少“封口”的食物。 快到停车场时,她给许越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儿。 许越说正在去食堂的路上,孟知杳就提着大大小小的食盒直奔食堂。 到了食堂一看,原来不只许越一人,还有张雅韵。 以及…梁予淮。 他怎么在这儿? 还有,他跟许越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现在掉头已经来不及。 许越从电话里知道孟知杳会带吃的来,早就伸长脖子等着了。 许越冲她招手:“师姐,这儿!” 孟知杳硬着头皮过去,把特意给许越打包的菜往桌上一摆:“正好加餐。” “哇,师姐你也太好了,你又去兰若庭吃大餐了?” 孟知杳回医院的时候,绕道回中午那家餐厅打包了几道常点的菜。 许越示意其他两人把难吃的食堂饭菜往旁边挪挪,给主菜让位。 孟知杳静静地看着许越忙活:“嗯,跟舒师姐一起。” “什么?”许越惊呼,“舒师姐来,怎么不叫我一起吃饭?” “你不是上班吗?” 许越恍然大悟:“孟知杳,你跟我换班就是为了跟舒师姐吃饭?” 孟知杳脸不红心不跳:“是的。” “你变坏了啊,孟知杳。” 为了弥补遗憾,许越夹了一大筷子肉塞嘴里。 孟知杳自知理亏,哄着许越:“以后不会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闹着。 张雅韵早就习惯了,娴熟地招呼梁予淮吃菜:“他们老这样,习惯就好了。” “是吗?” 跟孟知杳重逢这几天,梁予淮觉得孟知杳没怎么变。 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十年是多么漫长。 他错过了她人生中太多重要的时刻。 意识到这一点的梁予淮突然没了食欲。 许越发现自己冷落了亲自邀请的“客人”,他朝梁予淮抱歉地笑笑,把菜往他那边推了推:“淮哥,你多吃点。” 梁予淮谢过许越,然后看向孟知杳:“可以吗?” 装什么大尾巴狼? 孟知杳讪笑:“您请便。” 孟知杳和梁予淮尴尬的对话,张雅韵差点脚趾扣地。 孟知杳今天休假,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跟患者家属混到一起的。 张雅韵主动聊起这顿饭成行的原因。 “梁先生说老 爷子吃饭有些挑,正好我们来食堂吃饭,就带梁先生一起来了。” 医院有两个食堂,一个是只对医护人员开放的,味道会稍微好一点。 但孟知杳不会相信这个借口。 梁予淮的家庭条件不差,高中的时候他就一个人住那么大一套房子,还有阿姨定期来打扫卫生。 就算老爷子吃不惯,有的是方法解决,哪种不比来医护食堂来得方便快捷。 许越猛塞了几口,过了饭瘾,才加入对话。 “淮哥,昨天来找你的那个帅哥穿的是ApexRag的制服,原来你是AR车队的。” 梁予淮没什么表情:“对。” “大神竟在我身边。”说到赛车,许越到嘴的肉都没那么香了,“你们知道吗,ApexRag真的特别厉害。国内的车队能在国际上打出名号可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 国内赛车起步晚,尚未形成完整的商业化体系。 而体系不完整又反过来阻碍了商业化和人才涌现,形成了恶性循环。 ApexRag孟知杳也是听过的,只是不知道这背后竟然是梁予淮在掌舵。 “师姐你知道吗,淮哥可厉害了,ApexRag是国内非常成熟的车队,淮哥是首席工程师。太牛了!” “而且ApexRag的基地就在海宁,我之前竟然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张口闭口都是淮哥厉害。 孟知杳在心里吐槽。 听着他们的聊天,张雅韵不免觉得可惜,之前跟同事们讨论的时候就觉得梁予淮这样的人做赛车手只怕会更精彩。 现在有机会更近距离地接触梁予淮,简直更帅了,人又温柔又有涵养。 “梁先生,网上说您之前是赛车手,为什么不继续了呀?” “个人原因。” 张雅韵小心试探着:“是因为受伤吗?” “那倒不是。” 既然没受伤,那是什么原因不继续赛车手的梦想? 孟知杳想,连网友们都觉得他不做赛车手很可惜,才会给他的转行杜撰了一个不可抗力的原因吧。 张雅韵问梁予淮:“梁先生的基地具体在哪里啊,对外开放吗,我们有机会去看你们比赛吗?” 许越也满眼期待:“对啊淮哥。” 唯独孟知杳,人虽然好好地坐在这儿,心思早就飘走了。 梁予淮咽下心头的一丝苦涩:“偶尔会有练习赛开放,到时候邀请你们来看。基地就在缙山脚下,从这里过去,开车大概一个半小时。” 说这话时,梁予淮一直盯着孟知杳。 提到缙山,她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是忘了,还是不在意了。 相反,许越眼睛都亮了:“那很方便哎。而且缙山现在开发得很不错,看了比赛还能去爬山看日出什么的。” 没了吃饭的心情,梁予淮放下筷子:“嗯,山上风景很漂亮。” 许越:“淮哥也去过?” 他看着孟知杳:“很久以前去的,那会儿还不要门票呢。” 当时跟他一起去的人,此刻正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假装玩手机。 许越怂恿孟知杳:“师姐,什么时候我们也去玩玩呗。” 孟知杳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又是比赛又是日出的,你凑得出那么多假?” “师姐你别扫兴。” 许越一下子垮了脸,突然又记得孟知杳今天瞒着他跟舒师姐见面的事:“雅韵,我们去,不带她。” 张雅韵嘿嘿笑着:“好呀。” 孟知杳突然觉得,她有一群很好的同事。 她都有点舍不得离开了。 梁予淮看到孟知杳脸上的笑,心里那股苦涩又添了一缕酸。 她如今的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 偏偏他没有任何身份可以将这份酸涩宣之于口。 他曾经和她共同拥有过的,无比珍视的回忆,他小心翼翼地提起,却被她轻描淡写地揭过。 凭什么? “孟医生应该是去过缙山了吧?” 孟知杳眼里的笑意未歇,轻飘飘地扫过梁予淮的眼睛:“嗯。” 许越气哼哼地追问:“你居然背着我们悄悄出去玩,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去的?” “好像是某一年的端午。” 端午? 那天对她来说,就只是端午吗? 8. 第 8 章 第二天上班,孟知杳把舒师姐送的的粽子带到休息室,跟同事们分享。 正好有同事没来得及吃早餐,拿了一个到微波炉里热。 看到粽子,大家才发现,端午节就要到了。 工作起来没日没夜的,时间过得真快。 今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孟知杳准备给自己冲一大杯咖啡提神。 刚打开速溶咖啡,李医生递了一杯某品牌的美式给她:“孟医生,端午我能跟你换个班吗,我想带孩子出去旅游。” “不好意思李医生,端午我也有事。” 李医生似乎没想到孟知杳会拒绝,端着咖啡的手一顿:“哦哦,那算了。” 李医生在孟知杳这里碰了壁,只好去找别的医生试试。 张雅韵凑到孟知杳身边来为她打抱不平:“李医生怎么老找你换班啊,春节找了你,现在又找你。” “我也不是每次都同意啊。” 其实孟知杳能理解李医生。 医生这个职业本就没有规律的假期,对家人、对孩子亏欠挺多的。 孟知杳不怎么在意节假日,排班嘛,能换则换。 张雅韵乐呵呵的:“那孟医生端午要出去旅游?” “家里有事。” 许越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神神秘秘地张雅韵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师姐不过端午的,也不吃粽子。” “啊?为什么?” 孟知杳笑笑:“不爱吃糯米制品,不容易消化。” 下午,孟知杳和乔主任就梁老爷子的手术,跟患者本人和家属都分别做了术前谈话。 手术采用微创的主动脉瓣置换术,是高龄老人的首选方案,尤其适合身体较弱、肺和肾功能不好的患者。 梁家姐弟信任乔主任,很快签署了手术知情同意书。 孟知杳:“这周手术都排满了,梁老爷子的手术怎么也得等到端午节过后了。” 又是端午。 梁予淮捏紧手里的笔,脸色不算太好看。 患者家属担心手术风险非常正常,孟知杳安慰道:“这个手术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梁予淮难耐地皱了下眉头:“嗯。” 孟知杳还没走。 梁予淮冷言:“方案谈了,字也签了,孟医生没事就先去忙吧。” “好。术前的注意事项按我之前列的清单来就行,有什么问题…” “知道了。” 梁予淮无情打断她的嘱咐,下颌角紧绷着,额角有汗沁出来。 职业习惯使然,孟知杳察觉到他不对劲。 “你怎么了?” 梁予淮捂着心口,呼吸急促:“不关你的事。” 他在医院,还跟她待在一个空间,怎么不关她的事。 “心脏不舒服?” 孟知杳一把拖过椅子,坐下,脚下使劲,滑到他跟前,同时把听诊器挂到耳朵上:“衣服解开。” 梁予淮迟迟未动。 他前几天都是休闲装,怎么舒服怎么来,今天不知为何穿了件衬衫,衣摆还扎进了腰带里。 这人都疼傻了。 孟知杳管不住那么多,直接动手将掖进裤子里的下摆拽出来。 梁予淮反应过来时,衬衫已经被撩起一角。 滑动的椅子霎时凑近,她的膝盖抵住他的,孟知杳把听诊器胸件握进手心里,正要上手。 梁予淮咽喉滚动,攥住她的右手手腕。 “孟知杳。” 医生最怕遇到这种嘴硬的病人。 孟知杳视线从他过分用力的手背扫过,往上定位到梁予淮躲闪的眼神,她表情严肃:“手拿开。” 孟知杳这个语气,跟以前生气时的语气很像,梁予淮下意识服从。 孟知杳整个人都很淡,连情绪波动时的表情都很难被捕捉。 梁予淮是例外。 他总能精准地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梁予淮默默松开了手。 孟知杳握着听诊器胸件,从衣摆下方探进去,将膜片紧贴左锁骨中线内侧第5肋间处,这里是听第一心音最明显的部位。 孟知杳神情专注,停留几秒钟后,将胸件挪到主动脉瓣区。 大多数人在听诊时都会有一定程度的紧张,孟知杳耐心提醒:“别紧张。” 孟知杳是医生,听诊是她的工作,她可以心无旁骛,但梁予淮不能。 她离他那样近,近到他能清楚看到她专注的睫毛。 紧贴着他心口的,不仅是冰凉的金属,她的指尖似乎也若有似无地传递着热量。 梁予淮微仰着头,悄悄地、缓慢地做着深呼吸。 “以前心脏有过不舒服吗,或者最近有没有感冒熬夜之类的?” “…没有。” 聊天既是为了询问情况,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患者的紧张情绪。 孟知杳依次听完几个瓣区,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为了确认没遗漏,来回滑动听诊器,在心尖搏动最强点又听了几秒钟。 听诊器被他的体温烘暖,孟知杳有了初步的判断:“可能是最近照顾病人有点累,晚上没休息好。反正你也在医院,可以抽时间再去检查一下。” “好。” 没有问题孟知杳放心了,正准备把手拿出来,听到梁予淮倒吸气。 “又来?” 梁予淮眉心一皱,神色复杂地盯着孟知杳。 她已经把听诊器撤出来了,什么叫又来? 孟知杳狐疑:“怎么了?” 梁予淮视线飘忽,又气又窘,默默咽下这个哑巴亏:“没什么。” 孟知杳这人就是没心没肝。 不是学霸吗,不是记忆力很好吗,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孟知杳不知道梁予淮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作为医生,孟知杳还是有必要再叮嘱一句:“你心跳有点快…”要注意休息。 梁予淮轻笑一声:“我心跳快,孟医生不知道为什么吗?” 孟知杳被噎得一时间接不上话,无语地睨了他一眼。 她把听诊器取下来,重新挂回脖子上:“窦性心动过速吧。” 这下换梁予淮失语了。 她还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职工作。 将避嫌执行到底。 刚刚为了听诊,孟知杳坐得离他很近。 现在听诊结束,孟知杳足尖用力往后蹬,椅子往后滑,却被梁予淮一把把住扶手,重新拉近。 “孟知杳。” “我没结婚,也没有孩子。” 他果然还是看出了她闹的乌龙。 孟知杳低头,看到了他稍显凌乱的衬衫:“我知道。” 梁予淮倒没觉得意外,他含着笑:“怎么知道的?” 明知故问。 他这是要看她笑话? “这很难吗?” 梁予淮失笑:“是,你一向很聪明。” 这不需要他来肯定。 孟知杳扭头看了眼他撑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示意他放手:“我要走了。 梁予淮不放:“孟知杳,那天对你来说,只是端午吗?” 那天? 哦,十年前缙山看日出那天。 孟知杳猛地想起昨天下午在食堂的对话。 她眉眼低垂,还戴着眼镜,梁予淮看不清她的眼神。 须臾,她说:“不只是端午。” 梁予淮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眼神变得柔和:“那天在山顶等日出,你亲了我。” 他的眼睛温柔得轻易让人沉溺,孟知杳不动声色地游移了几分:“所以呢?” “所以,你本来是要答应我的,是不是?” 那天他们没有等到日出。 在大雨降落之前,梁予淮正式跟她表白。 孟知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主动亲了他,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不是。”孟知杳一点点掰开他的手,“并且,当年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再重复一遍。” 梁予淮顺势把她的手攥进掌心:“孟知杳,你就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孟知杳避开他炽热的眼神,用另只手的手背抵 着他的心口推远。 “你心跳又快了。” * 少女时期的孟知杳觉得自己跟鲸鱼很像。 明明是哺乳动物,却被人丢到深海里。 海里无法呼吸,所以她每隔一段时间要浮到海面上获取氧气。 梁予淮就是恰好出现在她那个特定阶段的救生圈。 孟知杳原本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 很小的时候,家里的情况有些拮据,一间小小的平房里,住着三代人。 后来,在机缘巧合下,孟父做起了工程,家里的情况一点点好了起来。 他们一家人也搬进了县城里。 孟知杳的妈妈路婉芹在一家医院做护士,丈夫的生意越做越好,女儿听话又聪明。 邻居们无一不羡慕,都夸路婉芹命好。 路婉芹自己也这么觉得。 突然有一天,这一切都变了。 孟知杳初三那年,路婉芹发现丈夫出轨,并且在外面有了一个7岁的儿子。 路婉芹被枕边人蒙在鼓里7年之久,她还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幸福。 一朝被撞破,孟父趁此机会跟路婉芹提了离婚。 那个男人给她的理由是:“我生意越做越大,怎么着也要有个儿子继承吧。” 朝夕之间,美满的家庭分崩离析。 路婉芹崩溃了。 儿子一定比女儿有出息吗? 路婉芹不相信。 她的女儿一直很优秀,并且会一直比那个私生子优秀。 路婉芹不知道的是,想要儿子只是丈夫出轨的一个借口而已。 他不着痕迹地把出轨的原因推卸到路婉芹身上,狡辩自己“事出有因”。 但路婉芹真的上当了。 在之后的人生里,把自己的女儿和第三者的儿子做比较,要她的女儿狠狠把那人的儿子踩在脚下,成了路婉芹的行事准则。 彼时的孟知杳即将中考。 路婉芹想让女儿去市里最好的高中读书。 路婉芹打算让孟知杳借助在父亲的新家里。 这样她的丈夫可以随时看到他们的女儿的优秀。 孟知杳不愿意寄人篱下。 考试时,她故意错了几道题,进入了县城一中。 尽管孟知杳依旧拼命读书,考到最好,但路婉芹就是不满意,她一定要争这个脸面。 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路婉芹带着孟知杳,第一次去了孟父的新家。 新家很大很新。 15岁的孟知杳看到骄傲了半辈子的母亲,对着她厌恶的丈夫和破坏她幸福家庭的第三者深深鞠躬。 只为请求孟父打点关系,让孟知杳可以去明德私立高中上学。 孟父愿意帮忙,但条件是路婉芹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路婉芹听了,一言不发,遥遥看了孟知杳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孟知杳知道,路婉芹是故意带她去的。 路婉芹就是要让她记得这份屈辱,记得她为她做出的妥协。 这一年,孟知杳在失去了信任的父亲的同时,也失去了温柔的母亲。 然后她失去了自己。 孟知杳背负着路婉芹的痛苦和屈辱,进入到明德私立高中。 她没有考第二名的权利。 在她连续考了3个第一名后的那个暑假,孟知杳遇到了梁予淮。 在那之前,孟知杳从汤嘉瑞口中知道了他不少事。 家里管得严,是她的示弱,也是她和梁予淮的共鸣。 孟知杳需要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宣泄的出口。 或许梁予淮也需要。 孟知杳猜对了。 梁予淮主动提出周五晚上见面的约定。 孟知杳抓住梁予淮这根浮木,顺利地度过了高中最难熬的两年。 梁予淮说是她利用了他,其实也没说错。 高考后填报志愿那天,10年前最后一次见面,孟知杳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高中结束,我就解脱了。梁予淮,我不需要你了。” 9. 第 9 章 梁老爷子住院这几天来,都是梁予淮在医院照顾。 老爷子尚能自理,吃饭上厕所散步,都靠自己,完全不给梁予淮发挥的空间。 梁予淮本来以为老爷子是嫌弃他。 相处几天下来,他发现,老年人的自尊心一点不比年轻人少。 老爷子也有过年轻的时候,有过峥嵘的岁月,老了要人伺候吃饭上厕所,他接受不了。 即便真的到了不能自理的地步,他也不希望是他看着长大的小辈来伺候。 不是怕小辈吃苦,是老人自尊心强,心理上过不去这个坎。 在医院这几天,梁予淮做的最多的,是接待客人。 梁老爷子叱咤一生,白手起家挣得如今这份家业。 即便早已不掌事,老部下、老朋友来探望的依然是络绎不绝。 梁予淮的朋友也来得不少。 是以,梁予淮这几天还挺忙的。 手术后估计更闲不下来,爷爷也不愿意让他照顾,梁予淮就想着找个护工。 梁予淮一时没有头绪,便想着去护士站问问。 刚好张雅韵在,给他推荐了靠谱的护工。 护工很快就位,梁老爷子明显松了口气,打发梁予淮回家修整一下再来。 独立病房虽然有卫生间,方便程度到底不如家里。 梁予淮身高腿长,医院的陪护床又小又窄,实在是睡不好。 换洗的衣服也就那么两套,都看腻了。 他交代护工帮着多照看些,他回家休息一晚上,再去车队处理些紧急工作,下午再来。 临走前,梁老爷子提点梁予淮:“人家医生护士照顾我们这么久,回来的时候跟人带点水果点心什么的。别一点礼貌都没有。” 谁没有礼貌了! 梁予淮不跟老头子一般见识:“知道了。” * 第二天,焕然一新的梁予淮从家里回到医院,也按爷爷说的,给医护人员带了点心和水果。 护士长赵静直说他太客气了,张雅韵这个小吃货则一个劲儿夸好吃。 护士长到底稳重些,问梁老爷子情况如何。 梁予淮简单说了下手术的安排,顺便感谢张雅韵给他推荐护工。 被点名夸奖的张雅韵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应该的,梁先生您太客气了。” 梁予淮故意在医护人员的休息室停留了半个小时,才终于等到孟知杳来冲咖啡。 重逢以后,孟知杳连用了十几年的醒神药包都不用了。 她刻意斩断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还嘴硬说他对她只是患者家属。 患者家属需要避嫌到这种程度吗? 昨天在会议室,梁予淮问她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他。 孟知杳没有正面回答。 孟知杳不擅长说谎。 她这个人,跟她以前用的那张弓一样,看似纤弱好拿捏,其实内心秩序井然,宁直不弯。 若是她真的不喜欢他,他都问出口了,她一定会如实告知。 顾左右而言他,那就是有问题。 见到梁予淮出现在休息室,孟知杳还有些奇怪。 往室内一看,琳琅满目的点心和水果,也就都明白了。 张雅韵见到孟知杳来,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甜点:“孟医生,下午你表妹来给你送了粽子,说是她妈妈自己包的,你当时在忙,我就帮你收下放冰箱了。” 表妹卢佳文时不时会给孟知杳送点东西来,有时候直接快递到家里,有时候她到附近办事,就送到医院来。 护士站的同事们都认了个脸熟。 “谢谢。” 孟知杳刚从手术室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她什么时候走的?” 张雅韵点亮手机屏幕:“得有一个小时了吧。” 孟知杳拿出手机,才看到表妹给自己发了信息。 [姐,粽子是我妈自己包的,你尝尝看。] [这么多年了,别把自己困在一场意外里。] 孟知杳捻了捻手心,还是给表妹回复:[粽子收到啦,帮我谢谢小姨。] 孟知杳一直在冰箱前低头看手机,张雅韵察觉到她情绪不是很高,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孟医生,许医生说你不爱吃粽子,那来吃点小蛋糕。梁先生买来的,特别好吃。” “好啊。” “还有很多水果。”张雅韵扎了一块切好的西瓜喂到孟知杳嘴边,“这个我试过了,特别甜。” 孟知杳被张雅韵感染到,不好的情绪烟消云散。 她刚拿起手边的小蛋糕,恰好张雅韵又喂了一块西瓜过来,孟知杳一个反应不及,西瓜掉到她身上。 张雅韵眼疾手快地把脏掉的西瓜捡走,傻笑着跟孟知杳说了声不好意思。 “没事。”孟知杳拂了两下沾上果汁的白大褂,“你吃吧,我自己来。” 话音刚落,一只修长的手递了一张纸巾过来。 孟知杳看了梁予淮一眼,接过纸巾擦拭白大褂。 梁予淮的手没收回去:“西瓜汁沾到衣服上不好洗,孟医生最好尽快换下来。” 孟知杳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他。 她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也变得锐利,不错位地盯着他。 又生气了。 看来在她心里,他也不是一点分量都没有的。 梁予淮一脸无辜:“怎么了孟医生?” 孟知杳移开视线:“没什么,多谢提醒。” “不用谢。” 梁予淮心情大好。 梁老爷子虽然处处嫌弃梁予淮,但总算给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来唤起孟知杳的回忆。 张雅韵的眼珠左右飘移着观察两人的表情。 两人的对话听起来很正常,但总感觉他们之前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 就在两人各自移开眼神时,张雅韵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梁先生还挺有生活常识的。” 梁予淮堆起一抹笑,看向孟知杳:“是啊,一个很偶然的机会知道的。” 那是高三下期,第二次模拟考试的成绩刚刚发布。 第二次模拟考的难度大了不少,孟知杳依旧是第一名,但分数却略有下降。 临近高考,路婉芹不敢错过孟知杳的每一次失误。 她到学校找班主任了解情况,却意外得知,孟知杳这两年来,几乎没怎么上过周五的晚自习。 高三开学后,升学压力陡增。 晚自习开始有老师守着班级,随时为学生答疑解惑。 所以学校要求,若高三生不上周五晚自习,需家长同意签字。 孟知杳伪造了路婉芹的签名。 她向来乖巧听话,成绩拔尖,老师十分信任她。 因此,孟知杳得以继续着跟梁予淮的周五之约。 路婉芹怒不可遏。 她乖巧懂事的女儿竟然瞒了她两年,跟她那个父亲一样。 路婉芹当场质问孟知杳这两年周五晚上都做什么去了。 孟知杳始终沉默以对。 路婉芹保持着最后的体面,没在教师办公室当场发作。 就这么僵持到学校的车棚。 路婉芹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青春期少男少女,颤抖着问孟知杳:“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晚上出去跟人约会?” 孟知杳还是低头不说话。 车篮子里的生日蛋糕被路婉芹掷到地上,雪白的奶油如雪崩般迸溅。 和蛋糕摔碎声一起响起的还有路婉芹扇到孟知杳脸上的清脆的巴掌声。 孟知杳自始至终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还听话地跟着路婉芹回了家。 路婉芹用钥匙开了门,孟知杳先抬步进去。 家里没开灯,只有昏黄的落日。 路婉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杳,对不起。妈妈不该打你。” 孟知杳回头,冲妈妈笑了笑:“没关系。” 那晚,路婉芹重新订了一个生日蛋糕。 孟知杳十分配合地完成了许愿吹蜡烛吃蛋糕的固定流程。 孟知杳没有任性的资本。 她必须要乖,要听话,让老师和家长都放心。 这样她才有可能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 她苦心经营了3年的好学生乖乖女形象,不能被打破。 第二天,孟知杳的脸红一大片。 后悔了一晚上的路婉芹给她请了假,没去学校。 下午孟知杳在房间里学习,听到有人敲门。 孟知杳以为是送鲜奶的叔叔,她去厨房拿了装牛奶的碗才去开的门。 门外却是梁予淮。 梁予淮一眼就看到了孟知杳脸上的红痕,除此之外,下颌处还有一道更深的刮痕。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他想看看她脸上的伤严不严重,手却重得抬不起来。 孟知杳也还懵着:“你怎么来了?” 梁予淮昨天没去学校,今天才从同学那里听说了车棚的情况。 他到6班去,汤嘉瑞说她请假了。 梁予淮心急如焚。 她那样一个骄傲的人,被当众打了一巴掌,梁予淮不敢想她会有多难过。 他直奔她家,自行车快被他骑出火星子来,好不容易见到了她,关心的话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反倒是孟知杳安慰起了他:“我没事。” 梁予淮压着情绪:“你脸都红了。” 这次被路婉芹发现周五晚自习的事给孟知杳敲响了警钟。 路婉芹要的是成绩,要孟知杳进入一个足够炫耀的顶级学府。 她不能再贪恋梁予淮给她的那点儿类似于自由的空气了。 孟知杳拢了拢衣服:“你回去吧。” 梁予淮不肯走,孟知杳叹了口气,只好侧身让他先进屋。 “…不好吧。” “你站在这儿,才容易被邻居看见。” 梁予淮当即环顾了四周,确定没人才放下心来。< /p>他深知这件事的严重程度,闪身进了家门,却又束手束脚地不知道往哪里去。 孟知杳指了指沙发,梁予淮缓慢挪过去。 孟知杳的家不大,是路婉芹为了就近照顾她租的房子。 门口到沙发的距离,以梁予淮的腿长,大概两步就能到,他却磨磨蹭蹭了好久。 梁予淮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还没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孟知杳曾经说过不收任何礼物,因为怕被路婉芹发现。 梁予淮自是以她的想法为准。 缺席的礼物,等上了大学,他会一一补齐的。 孟知杳回房间穿了件外套,再出来时,梁予淮坐立不安的样子十分滑稽。 她咧嘴笑,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直吸气。 梁予淮站起来,发现是在她家,又悻悻坐回去:“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呢!” “真没事,我故意的。” 梁予淮不解:“为什么?” “契机。”孟知杳退后一步,单肩靠到她房间的门框上,“我需要一个契机来做决定。” 她说得那样轻松,梁予淮听得心惊。 什么契机需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大概是猜到梁予淮心中所想,孟知杳说:“就是要代价足够大,我才能狠下心离开。” 母女大概是这世间最复杂的关系。 路婉芹爱孟知杳,给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尽心尽力的托举,却用她的期待去限制她,禁锢她,把她当做打压另一个人的工具。 孟知杳理解路婉芹的不幸,却又忍不住要逃离。 她感受过的最无私的爱是来自于路婉芹,给她带来最多痛苦的也是路婉芹。 孟知杳受够了只能在“周五晚上”喘息。 她要亲手剪掉那根勒在她脖子上的隐形的脐带。 梁予淮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在孟知杳面前总是很笨拙。 “我能做什么帮到你吗?” 孟知杳对着他笑:“你在这儿,就很好。” 梁予淮拿不准她这是什么意思,但终归是需要他的意思。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向她:“孟知杳,我们一起考去京市吧。” 梁予淮没等到她的回答。 孟知杳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做出反应,把他往房间里带。 梁予淮脑子都是懵的,被孟知杳塞进衣柜里。 “好好待着,我找机会送你出去。” 柜门关上前,孟知杳淡定提醒他:“手机,静音。” 陷入黑暗后不过几分钟,梁予淮听到一个稍微年长的女声传来:“阿杳,写作业呢?” “嗯。” “冷吗,怎么还穿上外套了?” 孟知杳对答如流:“刚刚送牛奶的叔叔来,我穿上的,忘了脱。” 路婉芹还陷在打了女儿一巴掌的尴尬里。 她把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到书桌上。 “我跟老板请了假,去超市买了新鲜的鱼和排骨,晚上蒸鲈鱼、排骨炖冬瓜汤好不好?” 这是路婉芹道歉的一贯方式。 妈妈都放下架子求和了,孟知杳得知趣。 她扭头看路婉芹:“妈,我想吃红烧的鱼。” 女儿跟妈妈撒娇,提一点不痛不痒的要求,所有的不愉快就算是翻篇了。 路婉芹愣了一瞬,也咧嘴笑了:“行,那就做红烧的。” “你也别一直做题,对眼睛不好,吃点水果,劳逸结合。” “好。” 路婉芹出去时带上了门。 这也是路婉芹示好的方式之一。 现下已是四月,天气不算凉爽。 孟知杳想着,梁予淮来一趟,连水都没喝上一口,还被关进闷热的柜子里。 西瓜倒是能解渴。 孟知杳打开柜门,把一整盘西瓜都塞到梁予淮怀里。 “别闷坏了。” 梁予淮长手长脚的,塞到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身体本就憋屈,心脏又不听使唤的狂跳。 他的神经都快过载了,哪里还吃得下水果。 “怎么办?” “等厨房油烟机响了,我掩护你出去。” 梁予淮想到刚刚孟知杳的应对自如,简直佩服:“你怎么这么淡定?” 梁予淮平时在学校人缘极好,呼朋唤友,意气风发,何曾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孟知杳抿嘴笑:“慌有什么用,还容易被看出来。” 这荒唐的局面真是让人下不来台,梁予淮选择闭嘴。 下一秒,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阿杳,豆瓣酱没了…”路婉芹探了大半个身子进来,“你在衣柜这儿蹲着干嘛呢?” 孟知杳扶着柜门:“哦…刚刚吃西瓜溅了些汁水到衣服上,我想着换一件。” 路婉芹走进来:“西瓜汁可不好洗,你现在换了,我先拿去洗,久了容易留下印子。” “好。” 10. 第 10 章 梁予淮脑子嗡地一声,他才在感叹孟知杳怎会如此淡定,脑子就自动接收了下一句话的信息。 换衣服?现在?那他怎么办? 孟知杳借着找衣服的间隙,踢了梁予淮一下。 踢他做什么? 梁予淮微微仰头,看到孟知杳洁白如新的t恤。 哪里有她说的西瓜汁? 大抵是求生的本能上线,梁予淮如梦方醒,随手捻了一小块西瓜,挤了点汁水抹到她白色t恤的下摆。 孟知杳的房间比较小,床和衣柜之间只有一人宽。 衣柜的门一左一右向外大开着,孟知杳站在两扇门中间,刚好能挡住路婉芹的视线。 孟知杳随便挑了件t恤丢到床上。 她转身背向衣柜,双手拽着身上那件衣服的下摆,手臂交叉向上一提,纤弱的后背袒露无疑。 随着整件衣服被扯下,她挽起来的头发有几缕散落下来。 梁予淮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四月的傍晚,橙黄色的落日余晖洒满这个小小的房间。 孟知杳的背影被渡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梁予淮看过很多次孟知杳的背影。 在学校,不论是课间写卷子,还是偶然路过1班的窗前,亦或是背着书包独来独往的上下学,孟知杳的背脊总是挺立的,绷着一股劲儿。 一如她这个人,说一不二,宁直不弯。 褪去俗世的遮羞布,她的脊椎依旧笔直,如同她一往无前的决心。 书桌前,浅色纱帘被风扬起,连同梁予淮的心,一起被吹皱。 孟知杳很快重新穿好衣服。 “这么大一片呢,”路婉芹拾起女儿刚换下来的衣服,语气久违的宠溺,“都18岁的大孩子了,吃东西还漏呢。” 孟知杳也没想到梁予淮挤这么多上去。 她尴尬地笑笑:“没拿稳,掉身上了。” 路婉芹刚要走,又想起什么来:“哦对了,那鱼…” 孟知杳捋着头发:“豆瓣酱没了就吃清蒸的吧。” “行。” 路婉芹走了,这次没关房门。 孟知杳蹲下身,梁予淮呆头鹅似的。 “吓傻了?” “…没。” “好玩吗?” 梁予淮扬眉:“好玩?” “我小时候很喜欢躲在衣柜里,谁都找不到我。” 梁予淮想说他现在不是小时候。 可孟知杳蹲在他眼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眉头舒展,眼睛像春天的湖面。 她真好看。 孟知杳姿态轻松,跟梁予淮完全两个样。 梁予淮的脸又红又烫,他怀疑自己真的闷出病了。 孟知杳也是这么想的,伸手探了探他脸上的温度:“怎么这么热?” 梁予淮被问得哑口无言。 好半晌,他才吐露出一句“明知故问”。 孟知杳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梁予淮心里直发慌。 刚刚那一幕,他知道他不该看的。 可是…可是… 孟知杳看出他脸上的纠结:“梁予淮。” 梁予淮猛地抬眼。 “今天周五。” “所…所以呢?” 这两年来,他们在周五一起做过许多事,射箭、骑行、体验拳击、看恐怖电影、蹦极…几乎都是挑战的、冒险的。 在某种程度上,周五意味着刺激。 是以,孟知杳在这样的情形下特意提到今天周五,梁予淮不由得心跳加速。 相比于梁予淮的紧张,孟知杳很兴奋。 她发现她很喜欢这种在路婉芹眼皮子底下离经叛道的感觉。 但梁予淮看起来快要窒息了。 孟知杳往地上一坐:“算了,下次吧。” 算了,什么算了? 下次又是哪次? 她原本想说的是什么? 梁予淮心里猫抓似的,起了细细密密的毛球。 她看着他笑,脸上的红肿触目惊心。 梁予淮终于松懈了肩膀,也跟着笑。 世界纷纷扰扰,他们躲在衣柜隔出来的小小空间里,等待一个逃跑的机会。 后来,他们没有跑掉,只是走散了。 之后几年,梁予淮回忆起这一刻,突然发现,他们的结局在那天已经给出了暗示。 那天的后来,他们窝在那个角落里,像两只偷食的快乐小鼠,吃完了那盘西瓜。 等厨房里响起油烟机的轰鸣声,孟知杳端着果盘去厨房拖住路婉芹,梁予淮趁机溜走。 孟知杳显然也想起了那个慌乱的下午。 只是她不再需要用果汁沾染衣服给某个人打掩护。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西瓜,神色如常,对张雅韵说:“确实挺甜的。” 张雅韵看了眼端坐着的梁予淮:“梁先生,你不吃吗?” 梁予淮看着艳红的瓜瓤,心里却泛起酸:“不了,我总觉得现在的西瓜没有以前的好吃。” 张雅韵再迟钝也能听得出来梁予淮意有所指,可他暗示的那个人埋头吃东西,并不打算接招。 她受不了场面突然冷清:“是吗?我觉得挺好吃的,还挺贵呢。” 孟知杳点头认同张雅韵:“那就多吃点,别辜负梁先生的好意。” 孟知杳也休息够了,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梁予淮好不容易等来她,打定主意不轻易放过。 “孟医生,能单独聊聊吗?” “聊什么?如果是关于梁光誉的手术,可以去会议室聊。” 言下之意,公事可以,其他免谈。 梁予淮不疾不徐:“私事能聊吗?” 两人一坐一站,气势都不弱。 孟知杳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您说。” 她虽然嘴上说着同意他说,梁予淮却感受到了她眼神里的警告。 你最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梁予淮毫不示弱:“在这儿?” “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 吃瓜群众已经做好准备,休息室安静得不像话。 梁予淮骤然靠近一步:“孟医生有男朋…” “梁先生,外面有人找你。” 梁予淮释然一笑,冲通知他的人说:“来了。” 休息室顿时哀嚎遍野。 什么人来得这么不巧,差点就能吃上瓜了。 梁予淮深深看了孟知杳一眼,跟着来传话的人出去了。 孟知杳暗暗吐出一口气,后脚跟着离开了休息室。 张雅韵连忙跟上来:“梁先生今天特别帅。” 帅吗?孟知杳都来不及细看。 “孟医生,梁先生是不是想追你?” 孟知杳暂时没心情跟张雅韵闲聊:“不知道。” 见孟知杳情绪不佳,张雅韵知趣地不再探听。 两人一起出门去。 “孟知杳?” 有人直奔孟知杳来:“是孟知杳吧?” 孟知杳还处在梁予淮带给她的紧张中,迎面走来一个微胖的大高个儿。 她想避开,但那人嘴里又叫着她的名字,只得楞在原地。 她还没认出来是谁,那人先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汤嘉瑞啊,不认识了?” “哦。”孟知杳原地消化着这个消息,“好久不见。” “是啊,你居然就在海宁,这么多年了,怎么着也该碰上一两回的。” “我最近两年才回来的。” “回来就好,我们以后可以约着吃饭出去玩。” 汤嘉瑞处于久别重逢的兴奋中,有好多话要说:“你居然做了医生,不过倒是很适合你。” 面对昔日热情的同桌,孟知杳实在招架不住:“谢谢。” “哦对了。”汤嘉瑞指了指不远处倚在护士站前风光霁月的某人,“梁予淮还记得吧,我发小,以前老来6班找我聊天。” 孟知杳被汤嘉瑞密集的话砸晕了,只顾着点头:“记得。” 汤嘉瑞双手交握在身前:“哎呀,太好了。看到你这么优秀,我就放心了。以前每次阿淮来找我,我都怕打扰你学习。” “不会。” “也是,你一直很努力。”汤嘉瑞突然面露赧然,“其实不是你给我补习,我考不了这么好。” “我一直想谢谢你来着,一直联系不到你。” 孟知杳略显讪讪:“手机摔坏了。” “没事没事,咱们现在加上也来得及。” 另一头的梁予淮忍不住嗤笑一声。 汤嘉瑞这什么脑子,手机摔坏了这么蹩脚的理由都能信。 手机坏了,联系方式还能跟着消失了? 那头两人加上了联系方式,梁予淮慢悠悠踱步过去,领走汤嘉瑞:“行了,人医生忙着呢,晚上再聊吧。” 汤嘉瑞这才想起此行的正事:“阿杳,我得先去看望病人。晚上有时间吗,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梁予淮瞪了汤嘉 瑞一眼。 阿杳? 同桌而已,有这么熟吗? 孟知杳早知有这一招,好在医生这个职业有天然的借口:“我晚上得值班。” “晚饭总得吃吧…” 汤嘉瑞还没放弃,梁予淮偷偷搡了他一把:“老爷子还等着你呢,老早就听到你的声音了。” 汤嘉瑞不乐意了,甩给梁予淮一个白眼:“哎呀我知道了。” 孟知杳终于被解救出来。 转身,张雅韵半眯着眼睛看她:“孟医生,你跟梁先生是高中同学?”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算是。” 张雅韵哼了一声,气她的隐瞒:“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你也看到了,不是一个班的,不熟。” “我才不信呢。”张雅韵隔着半墙俯身过来,“孟医生,你信我,梁先生绝对喜欢你。” 孟知杳没否认:“那是他的事。” 1801病房。 梁老爷子被汤嘉瑞逗得哈哈笑。 汤嘉瑞从小就是个讨喜的性子。 他们这几家的长辈,就没有不喜欢汤嘉瑞的。 特别是爷爷奶奶辈,把汤嘉瑞当自家孙子疼。 梁予淮和闻念真以前还疑惑过这件事。 论学习成绩,是梁予淮拔尖,论机灵懂事,非闻念真莫属。 后来他们俩得出结论,汤嘉瑞非常符合爷爷奶奶们喜欢的“大胖小子”形象,加上嘴巴甜,说得一嘴的漂亮话,谁能不喜欢。 这几年,汤嘉瑞在自家公司任职,从底层做起,现在也是个小领导了。 他前半个月在外地出差,昨天晚上刚飞回来,就被梁予淮薅着来医院来老爷子。 老爷子看着“大胖小子”很是欣慰:“你这张嘴啊,把客户哄得服服帖帖的,什么订单拿不到?” “从基层做起,扎扎实实的,以后接你爸的班。” 说起工作,老爷子免不得又要把梁予淮拉出来拉踩一番:“不像梁予淮,工作没个正经,女朋友也没有着落。” “爷爷,阿淮的车队很厉害的,工作时间又自由,还能照顾你,不好吗?” “哼。” “阿淮可关心您了,怕你住院闷得慌,我昨晚刚回海宁,就被他拉过来陪您聊天了。” 老爷子数落起孙子来:“嘉瑞刚回来,也不让人好好休息。” 梁予淮有点心虚,他让汤嘉瑞来的目的可不止这一个。 梁予淮走了会儿神,那边的爷孙俩不知道说了什么,老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着笑着,老爷子突然咳嗽起来。 这一咳就停不下来了。 汤嘉瑞帮老爷子拍着背也无济于事。 梁予淮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孟知杳很快赶到。 “怎么回事?” 汤嘉瑞有些慌:“聊天,笑着笑着就这样了。” 孟知杳神色如常,吩咐家属倒杯温水来。 “梁光誉,还好吗?” 老爷子就着孟知杳的动作啜了一口温水,咳嗽逐渐平息。 孟知杳带上听诊器:“躺下,我看看。” 仔细检查了一下,没什么问题。 孟知杳放下心来:“就是呛着了,没大碍。” 孟知杳嘱咐梁予淮:“平时还是要注意患者情绪不要波动太大。” “好。” 来都来了,孟知杳拿起床头卡翻看了下:“数据控制得还不错。” 孟知杳知道很多患者住院都待不住,她扭头宽慰老爷子:“再坚持几天。” 老爷子面色逐渐恢复正常:“谢谢小孟医生。” 还好梁老爷子没事,汤嘉瑞彻底松了口气:“谢谢你啊阿杳。” 孟知杳:“应该的。” 梁老爷子听汤嘉瑞这语气,好奇问道:“嘉瑞跟小孟医生认识?” 汤嘉瑞上前,眼神里都是骄傲:“我俩是高中同桌呢。” “哦~”老爷子恍然大悟地扫了梁予淮一眼,又看向汤嘉瑞,“原来你们还有这层缘分。” 汤嘉瑞也觉得意外:“是啊,我也没想到阿杳是您的医生。” 老爷子和汤嘉瑞就这个新发现聊得热络。 孟知杳脚步一撤,准备开溜。 梁予淮突然叫住她:“孟医生?” 病床那边的两人被梁予淮这声提醒,齐刷刷地回过头来,汤嘉瑞又提起想请她吃晚饭这事。 孟知杳知道这顿饭怎么都推不掉了:“如果不介意的话,医院食堂可以吗?” 11. 第 11 章 梁予淮再次出现在食堂时,引起了小范围的讨论。 这几天医院的各个角落,时不时就能听到有人在说,住院部18楼来了个极品帅哥。 就连孟知杳,也不止在一个群里看到过梁予淮的风采,各种角度。 即使汤嘉瑞早就习惯到哪儿都拉风的兄弟,见此情形依然十分无语。 他扯了下梁予淮闷骚的黑色衬衫:“你是来医院陪护的还是来走秀的,穿成这样是要闹哪样?” 梁予淮事先也不知道要来食堂,也后悔着呢,但他不会跟汤嘉瑞承认。 “你穿不一定有这个效果。” 论打嘴仗,汤嘉瑞甘拜下风:“是是是,您多帅啊。” “客观事实陈述。” 汤嘉瑞嘴角抽搐,一脸嫌弃:“要点脸吧你。” “你同桌的原话。” 汤嘉瑞吐槽的话被噎了回去:“行吧。” 孟知杳作为三人里唯一的内部人员,走在最前面准备刷饭卡。 汤嘉瑞连忙跟上,说一定要他来请客。 孟知杳:“内部食堂只能刷饭卡。” “那下次我再请你。” 朋友之间就得这么有来有往,汤嘉瑞没再坚持:“我爸妈也说一定得请你吃饭。” “啊?”孟知杳被吓得语塞,“不…不用了吧。” “要的要的。用我妈的话来说,你给我补习,那简直是天使降临。” 汤嘉瑞又想起她的职业:“你现在确实成了白衣天使了。” 他们一家人说话都这么夸张吗? “其实,我帮你补习,只是想让你少说点话。” 梁予淮在一旁笑不可遏。 汤嘉瑞一点不觉得尴尬:“不管是因为什么,成果我享受到了,就应该谢谢你,真心的。” 孟知杳赧然:“都这么久的事了,就别谢来谢去的了,都是同学嘛,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 晚餐吃得很简单,都是食堂的饭菜。 梁予淮本就是附带的,汤嘉瑞理所应当地让他单独坐一边,自己则和孟知杳坐在同一边。 十年了,光是高中同学的八卦都能说一晚上。 当年,孟知杳虽然很少跟班里同学来往,但她很喜欢6班的氛围。 所以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孟知杳听到汤嘉瑞说起久远的名字,还是能想起一张张稚嫩的脸。 餐叙过半,两个年轻女孩结伴来到他们这桌旁边。 其中一个女孩站到梁予淮旁边:“帅哥,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汤嘉瑞正在一一细数这些年来高中同学们的情史,孟知杳对高中同学都还有印象,因此听得津津有味。 两人被年轻的女声打断,抬眼见到姑娘找梁予淮要联系方式。 汤嘉瑞挤眉弄眼地示意孟知杳看:“让他孔雀开屏!” 孟知杳被逗笑,今天第一次打量起梁予淮来。 他今天确实跟往常不太一样。 头发是打理过的,干净利落,更显眼眉深邃。 身上是黑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恰到好处的坦露,更显落拓不羁,清隽非常。 这俩人把他晾在一边好半天了,现在还一起取笑他。 梁予淮轻轻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孟知杳一眼,才抬头去看那位要联系方式的女生:“不好意思,我有女朋友了。” 年轻姑娘丢了句“不好意思”就仓皇离开了。 汤嘉瑞揶揄梁予淮:“我们阿淮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 梁予淮没好气:“吃你的饭。” 论吵架拌嘴,汤嘉瑞也就在这件事上能跟梁予淮打个平手。 他突然来了兴致:“你再不谈恋爱,爷爷都要愁死了。” 梁予淮警告汤嘉瑞:“你少在老爷子那儿胡说。” 汤嘉瑞今天可不怕他,他跟孟知杳轻声爆料:“他这么多年不谈恋爱,肯定有问题,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gay了。” “嗯?” 以梁予淮对汤嘉瑞的了解,眼下这个情形,他吐不出什么象牙来。 “说什么呢你!” 老友重逢,汤嘉瑞高兴得忘了形。 “我之前去他们车队玩,他手底下那些年轻车手都来问我,他是不是这么大年纪了还是个处男。” 汤嘉瑞越说越觉得好笑:“他们私底下还打赌呢。” 孟知杳不经意地抬了下眼尾:“是吗,那你参与了吗?” “这么有意思的我当然要赌一下了,”汤嘉瑞凑到孟知杳耳边,“我觉得他是。” “那结果怎么算的?” “没有结果。”汤嘉瑞啧一声,压低了声音,“那帮小孩不敢问,让我去问。我能同意吗,真问了他得弄死我。” “哦。” 孟知杳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还乐此不疲地跟汤嘉瑞笑话他,揣测他。 梁予淮气不打一处来。 叮地一声,孟知杳的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提示音。 孟知杳不敢错过任何电话或者信息,她揿亮手机屏幕,显示收到一条信息。 来源于梁予淮。 她没解锁,继续埋头吃饭,让手机自行熄灭。 “吃饭吧,我上班时间快到了。” 梁予淮食不下咽。 “孟医生不查收信息吗,万一有紧急情况呢?” “垃圾短信。” 垃圾短信? 不敢看才是真吧。 汤嘉瑞说梁予淮坏话,梁予淮罕见地没反唇相讥。 这怕不是要秋后算账吧? 汤嘉瑞警惕地看了梁予淮一眼,却见梁予淮不错眼珠儿地盯着孟知杳。 那眼神,那嘴角的笑,说不出的味道。 霎时间,汤嘉瑞的房子塌了。 他的兄弟好像对他的同桌一见钟情了。 原来,孟知杳不是天使。 他才是那个背着翅膀、拿着弓箭的大胖小子。 * 这顿晚饭,因为汤嘉瑞十分出彩的讲故事能力,孟知杳不知不觉地吃得有点多。 她担心自己会积食,想着去买点消食的药。 “你俩先上去吧,我去买点东西。” 孟知杳往医院外头去,梁予淮视线跟随,旁若无人。 汤嘉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忍无可忍,汤嘉瑞照着梁予淮来了一拳。 “不准。” 毫无来由的两个字,梁予淮莫名懂了汤嘉瑞的意思。 他被汤嘉瑞这护崽的样子给逗乐了:“你凭什么不准?” “阿杳不是你能妄想的。” 笑话。 他已经想了十二年了。 梁予淮选择无视汤嘉瑞的提醒。 哟呵,装都不装了? 汤嘉瑞气不打一处来:“人跟你熟吗,你就这样?” 梁予淮哼哼两声,溢出低沉的笑来:“我跟她熟不熟,你去问她,看她怎么回答你。” 汤嘉瑞嘴角抽搐:“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孟知杳不擅长说谎。 若真有人问起她不愿让人知晓的事,她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如实相告,不会骗人。 梁予淮突然很好奇,若汤嘉瑞真去问她,她会怎么回答。 孟知杳买了药回来,在医院门口碰到孙笑雯。 孙笑雯是孟知杳半年前在医院偶然碰到的一个患者家属。 当时孙笑雯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哭。 孟知杳于心不忍,递给她一包纸巾,陪她坐了一会儿。 那时孙笑雯刚进入社会工作,就被告知妈妈得了尿毒症,查出来时已经是晚期,还伴有严重的心力衰竭。 之后的半年里,孙笑雯每周都带着妈妈来医院做两次透析。 她们偶尔会碰到,说上几句话,大多都是些没有营养的对话。 但这次在医院门口碰到孙笑雯,孟知杳预感不太好。 孙笑雯以前总是背着一个很大的帆布挎包,里面装了很多她带妈妈来医院做透析时可能用到的东西。 现在那个包是瘪的。 孙笑雯捋了下挎包的背带,冲孟知杳笑了笑:“孟医生,最近好吗?” “挺好的,你呢。” “不太好。我妈妈去世了。” 眼泪无声无息掉了下来。 孟知杳沉吟半晌,缓缓说出两个字:“节哀。” 孙笑雯狠狠地吸进去一口气,尽量使 自己看起来轻快些。 “我今天来医院办点手续,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这半年,谢谢孟医生陪我聊天。” 孟知杳咬了咬唇,喉头哽噎得厉害。 “今后什么打算?” “我想去京市,去找工作。” 因为母亲的病,孙笑雯辞去了原本在京市的工作,陪妈妈走完了最后一程。 孟知杳不擅长安慰,也不擅长告别。 “一路顺风。” 孙笑雯上前,轻轻抱了孟知杳一下。 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的,但那都不重要了。 “孟医生,也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 深夜,第一住院部与第二住院部的连廊。 孟知杳倚着窗前的栏杆,任由晚风吹过她的脸庞。 作为女儿的孙笑雯卸下了重担,选择去做她自己,孟知杳为她感到开心。 可是,她陷入了一种迷思,一跟思维的怪圈。 女儿是否真的要在脱离母亲以后,才能真正成为自己。 孟知杳想不明白。 “怎么不回我信息?” 孟知杳太入神,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过来。 梁予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她站到一起的。 孟知杳扭头,入目是他的侧脸。 他目光极淡,望着浓厚的夜色,似乎并没有在等她的答案。 孟知杳收回视线,闭上眼睛:“没来得及看。” “是没来得及还是不敢?” “如果我说不敢会让你好受些,你就当我是不敢吧。” 梁予淮简直要被气笑了:“孟知杳,怎么年纪大了,胆子反倒越来越小了?以前你还知道要反抗,现在只会逆来顺受?” 至少今晚,孟知杳疲于去争辩这些。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梁予淮开口: “那个女孩跟你哭诉她母亲去世了,你就难受得睡不着?” “你偷听我们说话?” 梁予淮侧身而立:“不是故意的,你们说话的地方旁边就是汤嘉瑞的车。” “那也不关你的事。” 梁予淮面向她。 “孟知杳,你为什么学医,为什么做了医生?” 忍了好些天,他终于还是问出口了。 孟知杳不想回答,挖苦他:“梁先生还有给人做职业规划的爱好吗?” 梁予淮倚着围栏,神情专注地抚着右手食指上的伤痕。 “当初是谁哭着说她不想学医,以后也绝对不会做医生的?” 孟知杳特意避开他指背上那道伤口。 “老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十年了,还过不去吗?” “既然过去了,为什么不敢看,不敢提?” 孟知杳突然就不想再跟他绕圈子了。 那太累了。 梁予淮对她有什么意见,有什么情绪,她都不想再深究了。 不如就趁今天一次性说清楚吧。 “梁予淮,当初是我利用了你,对不起。你给个解决方案,我尽量弥补。” 他们之间,仅仅是利用两个字就能概括吗? 梁予淮不甘心。 “你想用什么弥补,钱吗?” 跟梁予淮谈钱就太不自量力了。 但孟知杳再没有别的能拿出来了。 “你想好告诉我。” 孟知杳要走,梁予淮拦住她:“你先回复我的信息。” 那条信息,孟知杳确实没看,但她能猜到是关于什么。 “我没带手机。” 医生值班不可能不带手机。 梁予淮没拆穿她,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展示给她。 上面明晃晃地显示着:[我是不是,你很清楚。] “看到了?想说什么?” 梁予淮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要一个回应。 孟知杳平静的眼底泛起涟漪,搁在口袋里的手握紧,指甲陷入手心。 良久,她缓缓开口: “如果跟我做/爱这件事让你觉得难堪…” “难堪?” 梁予淮将她逼至角落,隐隐有些怒意:“那么这种事,孟医生觉得该怎么补偿?” 12. 第 12 章 连廊光线昏暗,又异常安静。 孟知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涩苦的草木味。 孟知杳想起撞到她身上的小女孩说,她身上的味道跟她舅舅家的味道一模一样。 还真是处心积虑。 他回家休息一晚,偏要故意沾染上这个味道来提醒她。 梁予淮将她逼至角落,熟悉的味道围困着她。 “那么这种事,孟医生觉得该怎么补偿?” 他靠得太近。 孟知杳把头扭开,推了梁予淮一下,避之不及的样子:“我想想。” 想什么想,这显然是缓兵之计。 梁予淮忽然就笑了:“孟知杳,你当初跟我说想试试的时候,可不像现在避我如蛇蝎。” “梁予淮…” 她的声音带着乞求,梁予淮又气又心疼。 过去,他们很少叫对方的名字。 每次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几乎只有彼此。 一旦开口,默认了听众就是对方,所以不太需要先喊名字作为开场白。 孟知杳喊他的名字,大约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提醒他要集中注意力,一种是她生气了。 基于这两种情况,“梁予淮”这三个字从孟知杳的声带发出来时,会带有一点儿特殊的向上的尾音。 这个隐秘的、特别的标志是专属于孟知杳的。 是梁予淮逃也逃不掉的本能。 梁予淮如她所愿,退回到安全距离。 “期待孟医生的解决方案。” 他的手搭在栏杆上,远处的灯光把指背上那枚细叶状的刻痕映照得尤为清晰。 孟知杳的目光从他手背上掠过,心里愧疚不已。 “对不起。” 梁予淮把手收回来,对她的懦弱很是失望。 他冷笑一声:“只是一句对不起可不够。” * 梁予淮指背上的刻痕是因孟知杳而起。 高三上期结束后的寒假,梁予淮度过了18岁生日。 按照惯例,孟知杳在假期是没有自由支配的时间的。 可梁予淮还是抱有一丝幻想,他希望她能来,哪怕只能偷偷见上一面。 梁予淮那样的家庭,成人礼仪式不仅仅只是生日庆祝这么简单。 梁予淮死活不愿意举办什么浮夸的宴会,他就想跟家人朋友一起过。 他闹了好久,家里才同意。 如果生日会场面过大,他作为寿星,被全场的人盯着,根本没办法偷溜出去。 所以他只邀请了最好的几个朋友,庆祝地点在孟知杳家附近的一家KTV。 汤嘉瑞还调侃梁予淮是不是跟家里闹久了,没给批经费,不然怎么来这么个寒碜的地方。 梁予淮心思不在这上面,怼了他一句“不想来别来”。 汤嘉瑞大人不记小人过:“算了,寿星最大。” 一整晚梁予淮都心不在焉,死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一条信息。 晚上的七点四十八分,他终于收到孟知杳的信息。 他脸上愁云瞬间消散:“我上个厕所。” 汤嘉瑞见了鬼似的:“上厕所这么高兴?” 孟知杳忐忑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才借口出去买笔,来到了这家KTV楼下。 梁予淮没有提前告诉孟知杳他过生日,也不需要她准备什么礼物。 她人到了就好。 进入高三以后,孟知杳的生活里只有学习,生活琐事一律被路婉芹接管。 所以,孟知杳真没有机会准备什么礼物。 孟知杳在小巷的路灯下等他。 寒假过半,中间还隔了一个春节,两人久未见面,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打破尴尬。 梁予淮脑子一热,问她:“我的礼物呢?” 孟知杳一愣,摸遍了衣服口袋,除了几只用来圆谎的笔,兜里就只有她学习时用来醒神的药包。 那是路婉芹找相熟的老中医专门配的方子。 怕孟知杳嫌原包装简陋不好意思用,路婉芹特意挑了几种好看的料子,缝制了成香包的样子,给她换着用。 其实在这之前,梁予淮就问过孟知杳她身上是什么味道,他也知道这个药包的存在。 到底是用过的东西,孟知杳不太好意思真的当做礼物送出去。 她把手揣在口袋里,药包在手心攥了又攥,还是拿了出来。 梁予淮正后悔自己说错了话,手里就被塞了一样温热的柔软的布包。 他拿起来一看,熟悉的苦涩味扑鼻而来。 梁予淮把药包凑近闻了闻,笑了:“这就是你常用的那个药包?” 孟知杳有些后悔,想抢回来:“只有这个,不要就算了。” “要。” 梁予淮反应迅速,把药包藏进自己口袋里,在寒风中傻笑着。 昏黄的路灯把梁予淮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孟知杳说:“生日快乐,梁予淮。” “谢谢。” 那天孟知杳只待了十分钟。 梁予淮开心了一整个晚上。 那天之后,孟知杳始终惦记着要送梁予淮一个真正的生日礼物。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五,孟知杳去了梁予淮家。 她提前在网上下单了木雕工具送到他家,还不准他提前拆包裹。 梁予淮好奇得不得了:“那快递到底是什么?” 孟知杳不再卖关子:“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孟知杳小时候住在乡下时,跟爷爷学过一点木雕。 这么多年没再碰过刻刀,孟知杳只能按照记忆中的方法雕一个小玩意儿给梁予淮。 她问他想要什么样式的,梁予淮想了一会儿说:“鲸鱼吧。” 孟知杳怔愣了一瞬。 鲸鱼? 孟知杳开始回忆,她有跟他提过她把自己比做鲸鱼的猜想吗? 孟知杳不说话。 梁予淮心里忐忑,怕她不同意:“很难吗?” 小时候孟知杳在爷爷的帮助下雕过一只小胖鸟,鲸鱼应该也差不多。 “…还好。” 梁予淮还没做过木雕呢,也想试试。 “你能教我刻一个吗?” 孟知杳埋头拆快递,他怎么知道自己买了两套工具。 她问:“你想刻什么?” “氧气?” 他一定是知道了。 梁予淮偷看着孟知杳的神情。 她反应平平,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梁予淮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孟知杳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失常,她劝自己不要想太多,把心思放回到即将要做的事情上来。 “氧气怎么刻?两个球?” 梁予淮摩拳擦掌,忙去书房拿了纸笔过来。 “我设计一下。” 孟知杳暗暗笑他一来就想整个大的。 十分钟后,梁予淮还真就设计出来了。 一个圆环代表“O”,一个小小的2嵌在圆环的右下角,既能表示氧气分子,又能用来挂绳子。 梁予淮一脸期待:“怎么样?” 虽然谈不上什么创意,但也是他的一番巧思,孟知杳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挺好的。” “那给你挂在钥匙上。” 孟知杳一愣:“给我的?” “对啊,礼尚往来。” “又不是我生日。” 梁予淮不听:“那怎么了,我就想送给你。” “那你得做小一点,不然我妈看到该怀疑了。” 梁予淮比了个ok:“明白。” 孟知杳先教他不同的刻刀该怎么用。 其实孟知杳自己也没多熟练,用多余的木块练了一下手,两人就开始自己做自己的。 木雕是个精细活,孟知杳一进入到某件事时就会很专注。 梁予淮不知不觉被她吸引。 她 左手戴着手套,右手拿着一把小刻刀,一点一点削出鲸鱼圆润的身子。 接着,她换了一把v字形的刻刀雕鲸鱼的鱼鳍。 她的手又快又稳,鱼鳍的线条十分流畅。 梁予淮看得出神:“说不准你还挺适合做外科医生的。” 孟知杳雕刻的动作一下子就定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梁予淮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瞬间慌了神。 她一个眼神扫过来,梁予淮就知道她真的生气了。 他下意识握住孟知杳的手:“别走。” 上医学院、做医生是路婉芹给孟知杳规划好的路。 医生是路婉芹有限的世界里能接触到的,最专业、也是最受尊敬的职业。 路婉芹想重新做回邻居们口中那个“命好的人”。 男人靠不住,她还有女儿。 为此她已经做好了铺垫,现在街坊四邻、亲朋好友都知道路婉芹的女儿要学医。 孟知杳成绩好又听话,几乎没人质疑路婉芹夸的海口。 路婉芹提前享受到了邻居们艳羡的目光。 可他们从来没有问过孟知杳的想法。 无论是路婉芹还是其他人。 孟知杳讨厌被安排。 梁予淮非常清楚她对这个规划的厌恶。 但他居然说她很适合做医生。 孟知杳右手被他紧紧握住,她丢掉手里未完成的鲸鱼,眼里淬了冰似的看向梁予淮。 “放开。” “我不是故意的…我…”梁予淮语无伦次起来,“你别走。” 孟知杳铁了心要挣开,挣扎间,那把锋利的v字型的刻刀划伤了梁予淮。 刻刀由深及浅,在他右手食指的指背上刮下一条细叶状的肉条,仅剩尾端还悬吊着,顿时鲜血直流。 梁予淮只匆匆瞥了一眼伤口,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疼,而是她至少会因为这处伤留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的。” 孟知杳手上卸了力,小小的刻刀掉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同时掉到桌上的还有她的眼泪。 以往的孟知杳总是平静的,梁予淮没见过她哭。 她害怕冷血动物,绿色的宠物蛇缠绕到她手臂上的时候她没哭;她不喜欢失控,去蹦极的时候没有哭。 哪怕是聊起她窒息的家庭时,她也没哭过。 梁予淮的心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泡得起了皱。 孟知杳双手托着他受伤的手,那条被掀起的皮肉被梁予淮盖了回去。 梁予淮咧嘴笑着:“我没事的。” 血与肉要分开,注定是鲜血淋漓的。 孟知杳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我不会学医,以后也不会做医生。” 梁予淮看到了她眼里的心疼和坚定:“我知道。” 孟知杳感觉到他的手在一点点变凉:“去医院。” “不用,刮破点皮而已。家里有药箱,自己处理一下就好。” 怎么可能只刮破点皮。 那把刻刀是新的,还是v型的,要是再深一点,都要刮到骨头了。 梁予淮不知道怎么安顿她的眼泪,连安慰都是笨拙的。 “别哭了。本来没那么疼的,你的眼泪掉到伤口上,就疼得厉害。” 孟知杳顷刻收起眼泪:“我去拿药箱。” 消毒的时候,梁予淮疼得龇牙咧嘴。 孟知杳忧心忡忡:“这怕是要留疤了。” “这有什么,你不想学医就不学。这点小伤至少帮你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不亏。” 孟知杳眸色微动,眼睛里有好多话想说,但终究没开口。 梁予淮看着她,认真地叫她的名字:“孟知杳,其实我想说的是,无论是医生还是其他职业,你都会做得很好。” 孟知杳违背了年少时的意愿。 她偏偏学了医、做了医生,还做得十分煎熬。 13. 第 13 章 “唉…床位不够,主任的病人收不进来啊!” 许越双手抱头,十指插进头发里,短短半小时,已经长吁短叹好几回了。 “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工作啊?” 孟知杳顶着两个黑眼圈,也没好到哪里去:“再熬半年吧。” 许越嘴角抽搐:“更想死了。” 许越忙里偷闲,看了眼孟知杳:“不过师姐,怎么感觉你最近状态很差啊,又失眠了?” 也不算失眠,昨晚没休息好是有原因的。 昨天突然得知孙笑雯的母亲离世,又想起了些以前的事,心事重重,天快亮了才睡下。 叩叩—— 来人是37号床的家属:“孟医生,您有时间吗,我有事想跟你聊聊。” “好。”孟知杳保存好电脑里的资料,带上笔记本,“那我们去小会议室?” “行。” 37号床的手术方案已经跟病人和他的儿子张强沟通过了,张强对手术的态度有些犹豫。 孟知杳没跟他兜圈子:“张先生对手术方案还有什么疑问吗?” “我还是想问问,术后有没有后遗症?” 张强双手交握,搁在并拢的腿上,看起来有些局促:“您也知道我们家庭情况不是太好,花这么多钱做手术,如果效果不好的话…” “我理解您的担心。可是您父亲这个病,如果不做手术的话,后期会有很大的风险。” “是,我知道。”张强头埋得更低了,“我就想问问孟医生,如果是您的话,您会怎么选?” 原来是这个目的。 孟知杳冷静应对:“张先生,医生只能给出医疗上的建议,没办法代替患者做决定。” “您可以再跟家人好好沟通,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医院能见到人生百态。 像张强这样的病人家属,孟知杳遇到的也不少。 他们在来咨询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倾向。 所谓的意见,只是想让别人认同自己的想法。 更有甚者,担心自己承担不了做决定的风险,便想着把风险转嫁到无关的人身上。 但孟知杳作为医生,并不会站在道德高点指责张强这样的家属。对于非专业人士,面对重大决策,摇摆犹豫都是很正常的。 这也算是一种对病人家属的体谅。除此之外,她也做不了什么。 在医院待得越久,孟知杳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很多家庭是没有抵御风险的能力的。 飘摇的小船,经不起任何一点风和浪。 这是常态。 医生不能太共情。 中午大家一起点了外卖。 许越拿了外卖到休息室,刚一放下,就打开了话匣子:“你们还记得22号床那对老夫妻吗?” 张雅韵迟疑了一下:“是心脏移植那位?” “对。” 这位患者孟知杳也有印象。 几天前的查房,乔主任在跟这位病人沟通时,抽查了她和许越。 当时乔主任让许越联系患者子女来商量治疗方案。 孟知杳一边拆外卖一边问:“那个病人怎么样了,子女来了吗?” 许越努努嘴:“她儿子今天来了,这不刚聊完。” 许越故意卖关子,护士长赵静急得给了他一下:“你倒是接着说啊!” 也不是许越不说,主要是情况有点复杂。 他啧了一下:“她儿子的态度有点奇怪。” “刚开始吧,他挺排斥我的,我跟他讲患者的病症,他还不耐烦。” “后来,我跟他说,患者可能需要心脏移植。”许越咬着一次性筷子,扯下塑料包装后说,“你们猜怎么着,他居然笑了?” “笑了?”张雅韵也觉得奇怪,“心脏移植这么大的手术,又花钱、还不一定能等到供体,他笑什么?” 同样不解的还有在场的几位年轻大夫和护士。 只有护士长和孟知杳一脸幽深。 孟知杳苦笑一下:“因为终于可以理所应当的卸下负担吧。” “啊?”许越觉得没这么简单,“他看起来很像是松了口气。我听说他们家经济情况不太好,他妈妈病情这么严重,怎么一点也不焦虑反倒很高兴?” 护士长笑年轻人涉世不深太天真。 “因为他本来就不想治。” 护士长耐心解释:“你想啊,如果是一场普通的手术,他说不治,亲朋好友不都得说他闲话吗?” “但是移植就不一样了,流程复杂就不说了,光是费用,普通家庭也承担不了,估计病人自己也不想治。得罪人的决定不用他来做,他当然轻松了。” 原来是这样。 虽然见惯人性的巨大差异,张雅韵一下子蔫了不少:“怎么这样啊。” 护士长见了太多无可奈何:“哎!这都是命。” 许越义愤填膺:“就算是移植手术很难,那他为人子,怎么能在那种时候跟卸了包袱似的一身轻松呢,那可是他妈妈。”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人性是很复杂的。” “见多了就习惯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表着意见。 孟知杳面前摆放着饭菜,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下午,张强告诉孟知杳,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做手术,已经签署了手术知情同意书。 孟知杳回办公室得知,心脏移植那位病人已经在办理出院了。 * 两天后,主任办公室。 乔从云表情严峻,问站在她面前的孟知杳:“你想好了?” “嗯。” 乔从云气得不轻,深吸一口气:“考虑了半年还是要辞职?” 孟知杳把头埋得很低:“对不起主任。” “这半年,我带你接门诊,上手术,你知道我的用意吗?” “知道。” “小孟啊,我看得出来,你是喜欢做医生的。从你入职以来,我看到了你的专注和认真,你明明喜欢这个职业,也愿意为之努力,还有天赋,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上一次孟知杳提离职时,乔从云以为孟知杳是嫌工作太累,或者对她太严厉了。 可这半年她观察下来,孟知杳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是有做好外科医生的潜质的。现在走,不遗憾吗?” 怎么可能不遗憾,但孟知杳的心里快要超载了。 她必须得歇一歇。 “我想好了,主任。” 孟知杳是这几年她带过的最出色的年轻医生。 乔从云实在痛心,却也不得不放手。 “好,既然你想好了,我也不能强留。” 孟知杳向乔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离开时,乔主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小孟,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放弃这条路。” 对于未来,孟知杳有太多不确定。 孟知杳回头:“这两年谢谢主任的栽培。” * 端午节过后,梁老爷子手术前一天,孟知杳照例去查房,给病人和家属宣贯了术前的准备工作和禁食禁水的要求。 “您的手术大概是9点开始,乔主任亲自操刀,您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 临到手术,梁老爷子反倒豁达了很多:“医生护士做了这么多准备,肯定没问题。” “嗯。那您好好休息。” 梁老爷子叫住孟知杳:“小孟医生,明天你会进手术室吗?” 孟知杳已经正式提交辞职手续,这个学习的机会理应留给更需要的人。 她愣了下:“我不去,这次是郑医生和李医生给乔主任做助手。” 老爷子还挺遗憾的:“你照顾我这么久,最了解我的情况…” “这两位医生资历比我深厚,手术经验丰富,您放心。” 老爷子点点头:“放心、放心。” 手术当天,除了梁予淮,梁南溪、梁颐然、汤嘉瑞、闻念真…之前见过的没见过的亲朋家属都到了。 8点半,病人被推入手术室做准备。 家属们在手术室外等待。 梁颐然靠在妈妈身上:“妈妈,太爷爷什么时候能出来?” 梁南溪揉了揉小朋友毛茸茸的脑袋:“很快,医生们很厉害的。” “舅舅,孟医生也在里面给太爷爷治病吗?” 端午节假期,梁颐然来医院陪了老爷子两天,跟孟知杳碰到过一次。 估计是梁南溪跟孩子打过招呼了,梁颐然没再称呼孟知杳为舅妈。 梁予淮握住梁颐然的小手:“没有,她有别的工作。” “好吧。” 汤嘉瑞听着孩子的话,疑惑地瞥了梁予淮一眼,用胳膊肘怼了怼他:“怎么连然然都认识阿杳,你来真的?这是要全家总动员帮你追?” 梁予淮只给了他一个白眼。 3个小时后,乔从云率先从手术室先出来。 她摘掉口罩:“手术很顺利,别担心。” 家属们这才真正放下心来,梁南溪对乔主任笑了笑:“辛苦乔姨。” “不辛苦。”乔主任交代后续,“还有一些收尾工作。术后病人会先到ICU观察一段时间,稳定后再推回病房。” “好的。” 约莫又过了二十分钟,医护人员将病人推进ICU。 ICU不让探视,医生告知老爷子现在很稳定,他们也就放心了。 在回病房的路上,梁予淮瞥见孟知杳的身影从手术室的方向出来,跟另一个同事一起。 她 不是没上台吗? 他们一边走一边讨论着刚才手术的细节。 孟知杳戴着眼镜,额间的碎发有些凌乱,应该是刚摘了手术帽,鼻梁至两颊,还有一道清晰的口罩压过的痕迹。 投入到工作中的孟知杳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群人在旁听她和同事的对话。 李医生扫了眼孟知杳,突然问她:“孟医生,刚刚在手术室,乔主任说你工作变动,你这是辞职了?” 这事她还没跟同事们说,反倒是乔主任先提起了。 孟知杳无奈地笑笑:“是。” 李医生还是很震惊:“为什么?乔主任很看好你。太累了?” 孟知杳轻轻摇了摇头:“个人原因。” 她居然要辞职? 梁予淮突然气血上涌,有什么东西吞噬着他的理智。 梁予淮拽住梁南溪:“姐,你先看着,我去去就来。” 梁南溪也听到了孟知杳和同事的对话。 虽然不知道个中细节,只见弟弟这方寸大乱的样子,想来里面的弯弯绕绕不少。 她暗暗叹了口气,嘱咐道:“别太激动。” 梁老爷子的手术,孟知杳是临时接到通知的。 原本的助手之一的郑医生临时有别的事情,不能按时上台,其他医生也都有各自的门诊和手术。 乔主任给孟知杳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 孟知杳就住在医院附近的小区,骑个小电驴15分钟就到科室了。 乔主任是很好的老师。 梁老爷子这个手术是她第一次参与,虽然只是做些辅助工作,她依然学到了很多。 可她的医生生涯即将结束。 虽然这些年很辛苦,但真的要离开这个岗位,孟知杳心里闪过一缕无法言说的怅然。 这么想着,突然,她的手被人猛地紧紧拽住。 来人没有一丝迟疑,拉着她就往外面去。 他不容拒绝地大步往外走去,孟知杳跟得费劲,手腕被他攥着,怎么都甩不掉:“梁予淮,你做什么?” 梁予淮一鼓作气带她来到医院的楼顶天台。 这里没别人,梁予淮拽着她的手往前面一掼,将她带到自己跟前。 他的身形很快覆上去,将人困在方寸之间。 “孟知杳,我梁予淮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孟知杳背后是晒得发热的墙,眼前是梁予淮压低的身体和含怒的眉眼。 她推搡了两下,没能撼动他分毫。 孟知杳拧眉不解:“你想干嘛?” “为什么辞职?” “关你什么事?” 梁予淮笑了下:“一个去世的病人,一个放弃治疗的患者,你就受不了了要辞职?” 孟知杳惊讶于梁予淮为什么能知道这些。 “你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孟知杳,你是医生,你比外行更清楚医生不是万能的。你既然这么脆弱,为什么要学医,又怎么做得好医生?” 孟知杳愣了好久。 她不肯相信梁予淮竟然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风把她说的话吹得很轻很轻。 她连反驳他都是没有底气的。 梁予淮苦笑着。 “因为你妥协了。” “18岁的你,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要逃离,你说你不会学医,不会做医生。结果呢,你不仅做了医生,还从京市回到海宁。你一样都没有做到,你背叛了你自己。” “就是因为你的妥协,因为你的不坚定,现在才会让自己这么难受。” 梁予淮的话正中孟知杳痛处:“我是妥协了,跟你有关系吗?” “没关系?” 梁予淮变得咄咄逼人:“你想冒险、想叛逆、想寻求刺激,我就得陪着你。你妥协了,认清现实了,就把我一脚踢开。” “孟知杳,你既然选择医生这条路,那就走到底。我还可以安慰自己,你放弃了我,至少事业有成。” “可你半途而废是什么意思?我梁予淮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就算抛弃了也不可惜的弃子吗?” 梁予淮的声声质问,打得孟知杳毫无招架之力。 梁予淮抬起她的下巴,直面自己:“怎么,说不出话了?” 正午的阳光刺眼,孟知杳被晃了眼睛。 她闭眼适应眩光的瞬间,逼自己狠下心来,厘清她和梁予淮的关系。 再次睁眼时,她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梁先生,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要不要学医,要不要辞职,跟你就是没有关系的。” “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梁予淮看她的眼神像带着倒刺的钩:“那年暑假,你一次次说跟我说想要的时候,想过跟我没关系吗?” 14. 第 14 章 孟知杳高考发挥得很不错,根据估分结果来看,无论是路婉芹想让她去的那所顶尖医学院,还是孟知杳自己想去的专业,都没有太大问题。 有了满意的结果,路婉芹松懈了对孟知杳的“照顾”。 被严格管控了3年,一朝放松下来,孟知杳却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她是为了上学才来到海宁市里。 在这里,她唯一可以称为朋友的人,好像只有梁予淮。 借着同学聚会,师生答谢宴等不同的由头,孟知杳几乎每天都不在家里。 当然也没出现在同学们的聚会上。 六月的海宁咸湿燥热,孟知杳就窝在梁予淮家里,像往常一样看看电影、玩玩游戏打发时间。 那是一个午后,孟知杳随手选了一部电影,选中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电影海报很好看,满眼跃动的绿色。 梁予淮完全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根据影片名称和海报来看,应该是个文艺片。 影片播放到三分之二,梁予淮后悔了。 电影里,两个主角的身体展露无遗又互相纠缠。 像他们在宠物店里看到过的两条尾鳍交叠,紧密贴合的小鱼。 手边的冰可乐已经变成常温,罐身湿漉漉的,在桌面积起一圈浅浅的水洼。 梁予淮一动不敢动,只敢用余光去观察孟知杳。 她在哭。 孟知杳的眼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梁予淮没有任何防备,不知道是该安慰她,还是装作没看见。 电影结束,她泪痕未干,天真又执拗对他说:“梁予淮,我想试试。” 电影开始不久时,梁予淮起身去拿了一次饮料,把其中一瓶递给她后,顺势坐在离她半个身位的地毯上。 此刻,孟知杳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用那双平静的眼睛望着他。 她总是这样,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引人沉溺的暗流。 梁予淮说不清那双眼睛里有多少期待,又有多少询问。 他抬头看去:“试…什么?” “刚刚…电影里那样。” 梁予淮陷入长久的沉默。 孟知杳总是有很多突发奇想。 她有数不尽的好奇心,想去尝试不同的事物。 射箭、飞镖、骑行、蹦极…这些梁予淮都可以尽最大的努力配合她。 唯独这件事,意义不同。 他问她:“为什么?” “她…” 孟知杳扭头看了眼电影画面,上面定格了女主角的脸。 那是孟知杳特意拉回进度条,又暂停欣赏的瞬间。 女主角仰面朝上,嘴唇微张,白皙修长的脖颈舒展又脆弱,下一秒要发出一声喟叹。 “好像经历了一种…”孟知杳皱眉,似乎在思考怎么形容女主角的姿态,“濒临死亡的解脱。” 死亡。 还是解脱? 当这两个词同时从孟知杳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梁予淮感受到浓重的不安。 梁予淮像一尊石膏像,看似平静,内里已经坍塌。 孟知杳盘腿坐在沙发上,伸手,托住他的侧脸。 梁予淮板结的表象开始剥落,跟着她的指引缓缓抬头。 孟知杳眼眸低垂,将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悬停在他唇上。 如初春的笋尖刺破泥地,梁予淮身体里某种隐秘却不陌生的欲/望陡然开始生长。 他右手肘弯向后撑着沙发,面向她,小心翼翼地切实了他们的初吻。 情思躁动的炎夏,两个刚进入成年人世界的年轻人第一次尝到了情/欲的滋味。 在极具探索精神的年纪,他们对于世界的认知边界不断被打破又被对方重塑。 那半个月,梁予淮的心充盈得轻飘飘的,因为那是心意相通的两个人才可以做的事。 对于当年那段缠绵的记忆,孟知杳并未流露出留恋。 当年的荒唐确实由她而起,梁予淮起初只是笨拙又虔诚地配合着她的好奇心。 至于后来,是食髓知味也好、难以自持也罢,总归是你情我愿的事。 梁予淮因为她辞去医生的职位质问她在他心里的位置,却只得到一句没有关系。 “你一次次说跟我说想要的时候,想过跟我没关系吗?” 她依旧冷淡:“你情我愿,两不亏欠。” 就一个“两不亏欠”就给了他们那两年一个戛然而止的结局。 梁予淮怒极反笑:“孟知杳,你好样的。” 他笑得越肆意,孟知杳越觉得危险,脚不受控制地向旁边迁移了半步,想拉开距离,被梁予淮拦腰带了回来。 梁予淮隐忍的怒意无处宣泄,钳着腰的手力度失了分寸:“孟医生前几天晚上说的补偿方案,想出来了吗?” 虽然心里有点发虚,但孟知杳面上不曾泄露过一丝认输。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补偿,梁予淮要的也不是所谓的补偿。 她的眼神变得戒备:“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样就能怎样吗?” 从以前到现在,他们之间,从来都是她说怎样就怎样。 他靠得太近了,孟知杳很不习惯,她不动声色地扭开脸:“你说说看。” 梁予淮在皱眉的瞬间切换了一个玩味的神色,垂眸一寸寸描摹她的嘴唇,直至重新对上她的眼睛:“重逢到现在,也这么多天了,孟医生不清楚我想要什么?” 孟知杳拒绝他的诱导性话术:“梁先生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行啊,那就说清楚。”梁予淮笑里藏刀地看着她,语气却轻快得像在聊家常,“等老爷子出院,你来我家,我告诉你。” 孟知杳抬眸,眉心蹙到一起。 她看着他,像在辨认他话里到底有几分戏弄,有几分不甘心。 梁予淮不给她任何退路,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邪气的笑:“老地方,应该还记得吧,毕竟以前去过那么多次。” “敢来吗?” * 孟知杳要辞职的消息不胫而走。 跟她相熟的几个同事都不敢相信,直到孟知杳确认。 许越反应最大:“为什么呀师姐?” 孟知杳企图蒙混过关:“你看我这黑眼圈,我太累了,想休息休息。” “我才不信。” 张雅韵泪眼朦胧的都要哭了:“孟医生,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呀!” 孟知杳安慰她:“还早呢,至少还有一个月。” 科室现在人手紧张,孟知杳答应了乔主任,会把手里的工作处理好再离开。 离别的愁绪逐渐被繁重的工作淹没。 梁老爷子做的是微创手术。 术后第三天,老爷子身体恢复的不错,可以出院回家调养。 走之前,梁老爷子特地来感谢孟知杳。 梁予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老爷子弄了个轮椅。 老爷子有了新玩具,开着轮椅在走廊巡视了一圈,跟每个打过照面的医护人员道谢以及告别。 “小孟医生。” 孟知杳上午刚跟着乔主任出了一次门诊,正在写病历呢,回头一瞧:“恭喜您下午就要出院了。” “这段时间,谢谢小孟医生的照顾了。” “应该的。”孟知杳随时秉持着医生的职责习惯,“出院以后药一定要按时吃,定期来复查。” 老爷子很配合:“知道了。” “小孟医生,有个问题我想当面问问你。” 孟知杳已有预感:“您说。” “你辞职跟我们阿淮有关系吗?” 这话也不是老爷子凭空猜测。 最近几天,医生护士都在说孟医生辞职的事。 每当听到这件事,梁予淮就哪哪都不对劲。 当爷爷的,自然要问上几句。 多来几次,可梁予淮被问急了,有些不耐烦:“您别想了,人就是躲着我呢。” 孟知杳笑了笑:“怎么会呢,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老爷子叹着气:“孩子,老头子不知道你们年轻人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呢就一个想法,人啊,什么时候都不要委屈自己。” “多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孟知杳似有感悟:“多谢老先生。” “我送您回去吧。” 老爷子乐得轻松:“好啊,那就再麻烦小孟医生一回。” 病房里,梁予淮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 抬头见爷爷回来,面无表情地跟没看见孟知杳似的:“爷爷,马上就可以走了。” 两个年轻人闹了矛盾,老爷子也不好硬撮合。 他回头跟孟知杳道了谢。 “希望您不会再看见我了,以后都健健康康的。” 孟知杳跟老爷子告别:“拜拜。” 无视了她好几天的梁予淮却叫住了她:“孟医生,我们东西有点多,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们到地下车库。” 孟知杳身形一顿:“好的没问题。” 医院的电梯永远人满为患。 孟知杳帮老爷子推着轮椅,一路跟到了梁予淮停车的地方。 梁予淮先把行李放到后备箱,又把老爷子扶到后排,系上安全带。 轮椅是可以折叠的,但孟知杳不会收。 梁予淮安顿好老人,又回过头来搬轮椅。 收轮椅的时候,梁予淮说:“今晚9点,我在家等着孟医生。” 梁予淮没给孟知杳拒绝的机会,一口气把轮椅放到后备箱,从另一边上了车,连再见都没说。 再也不见吗? 想得美。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孟知杳处理了数项工作。 写病历,跟患者和家属谈话,去了一趟急诊,还跟许越一起讨论了他手上的一个患者的情况… 晚上9点,这个节点像一个定时炸弹悬在孟知杳头顶。 在紧迫感的促使下,她好像更能专注在眼前的工作上。 快到晚上8点,连轴转的许越终于有时间吃晚饭。 看着已经凉了的外 卖,许越不禁吐槽:“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师姐,我现在有点理解你了。” 闲下来后,孟知杳脑子里时不时回荡起梁予淮的那句话。 忙了一下午,好不容易有时间吃饭了,孟知杳却只捏着筷子发呆。 许越敲了敲她的碗:“想什么呢?” “没什么。”孟知杳抖落抖落肩膀,“我要下班了,你慢慢熬吧。” 许越打发她走:“回吧回吧,你这黑眼圈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40分钟后,孟知杳抵达璟樾观澜。 从认识梁予淮起,他就住在这儿,这么多年,竟然还没搬。 这里的房产原本是梁老爷子置办的,梁予淮只是暂住。 他18岁之后,才正式过户到他名下。 其实孟知杳最初就好奇和羡慕过,刚上高中的梁予淮为什么能一个人住。 有一次她也问出口过,但梁予淮只是讳莫如深地笑笑。 那时他们还不算交心的朋友,孟知杳也就知趣地没追问下去。 璟樾观澜门禁森严。 十年前她曾自由出入,现在想必会被拦在门外。 虽然她也不想再踏进这个区域。 犹豫了几分钟,孟知杳还是给梁予淮打了个电话。 几声铃响后,电话被接通。 “你家附近有家咖啡厅…” 电话那头只有不容置喙的两个字:“进来。” “我的车进不去。” 梁予淮不做犹豫:“车牌号给我。” 这是非要她进去不可了。 孟知杳深知讨价还价无用,便报了车牌号过去。 五分钟后,她再次踏入这个地方。 有工作人员为她指引停车地点,等她把车停好,贴心地带她去乘坐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孟知杳朝工作人员点头致谢,对方依旧在原地没走,直到电梯门再次合上。 这是单纯服务好还是梁予淮怕她中途逃跑特意叮嘱的? 很快抵达梁予淮家所在的楼层。 这里好像一切都没变。 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下午工作缠身,孟知杳尚且能安抚好自己的心跳。 可真正到了这个地方,才明白她不得不去面对那扇门背后的人。 孟知杳在门前平复了一下心情,深吸一口气后,左手不自觉抚上颈间的吊坠,右手抬起叩响了门铃。 几乎是一瞬间,眼前黑色的大门轰然洞开。 梁予淮一身湿气出现在门背后:“来过这么多次,还会紧张吗?” 孟知杳不语,梁予淮略微扫了她一眼,语气稀疏平常,好像他们从来没有争执过。 “直接从医院过来的?” “嗯。” 梁予淮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每一颗在地心引力作用下加速的水珠,都考验着孟知杳的意志力。 梁予淮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就在这儿谈。” 梁予淮忽地笑了,往墙上一靠,发出一声轻笑:“你真不知道我要你来干嘛?” 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事情总要往下推进。 孟知杳沉了沉呼吸,抬脚进门,顺便把门关上。 她刻意没去看这个空间,但空气里还残留的一丝淡淡的的草木涩苦味,还是毫无预兆地袭入了她铜墙铁壁般的心防。 孟知杳掐了下手心,告诫自己不可以表现出任何留恋。 随着“咔哒”的关门声,梁予淮的笑意渐深。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孟知杳故作镇定,以赤裸的视线描摹着她坚硬的外壳。 孟知杳端端站在梁予淮对面。 玄关就那么宽,一大半空间被梁予淮斜靠在墙上时支撑身体的长腿占据,留给孟知杳只有逼仄的一隅。 孟知杳几乎抵上了背后的墙面。 “梁先生先说吧,你想怎么样?” 梁予淮甩了甩头发:“为了见你,我特意洗了澡。你说我想怎么样?” 他几次三番试探,孟知杳再难淡定。 “你要是不想谈,那我就认为你不需要所谓的补偿。” 实则他本来就不需要,不过是借此发泄一下当年的不甘心。 又生气了。 “你想做,我就得配合你,我想要,就不行?” 梁予淮步步紧逼:“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孟知杳窘得不行,视线闪烁:“我又没强迫你。” “你哭成那样,跟我说想试试,我怎么拒绝?” 频繁被提及当年的细节,甚至客厅的沙发都还是以前的款式。 孟知杳不忍再看再听,低垂着眉眼。 梁予淮存心要刺激她:“你若是现在再哭一次,我说不定会心软放过你。” “神经病。” 梁予淮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做不到?” 梁予淮往前探了探身子,长手一捞,将孟知杳带进怀里:“做不到,就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