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笼之下》 1. 初到星尘海(一) 太阳穹月晕层 一个高大的男人推开了公寓的门,门内的女人倏地站了起来,“明琅,玉儿找到了吗?”女人踮起脚,目光穿过男人,看向他的身后。 后面空无一人,她顿时脚下一软,打了个晃,明琅赶紧将女人从腋下托住,扶到桌边。 女人抹着泪,满脸自责,“都怪我,前几天我念叨星币不够用,这孩子心思细,以为我嫌她!都怪我,是我话多!” 明琅本想说,明珏留下的那笔奖金足够覆盖明玉成年前的开支。没钱用,是我这个当丈夫的没本事,何必与孩子念叨? 但想了想,他又将话咽了回去,吴姝最近在家养胎、没有收入,难免焦虑、胡思乱想。这不是她的错,是月晕层容不得人一丝松懈。 明琅轻拍着妻子的背,从肩胛骨到腰际:“姝儿,不是你的问题,你怀着孕,不要有那么大心理负担。” 明琅嘴上说着话,视线再次飘到了桌面上。 那里平摊着一张信纸,这是明玉走之前留给他们的。 信上说,她去了星尘海找父亲。 明琅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提过爹,怎么会突发奇想去找什么父亲? 还不是,为了不让自己夹在中间为难。 星尘海可不是好地方呐~ “咱这外甥女,像她母亲,主意大,却也机灵。在哪都能活下去。”明琅的声音很低,不知道是在安慰妻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吴姝擦干了泪,没应声。 明琅又补了一句,“只是,这孩子太不为自己打算。” 吴姝这才轻轻嗯了一下,“她制衣学得这么好,再过两年,肯定能被光廷选入日冕层。” 她低着头,手在肚子上来回摩挲,“到了那里,说不定还能帮衬下她的弟弟妹妹。” 明琅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丫头!” 明玉离开了,明珏留下的钱没有用完,家里可以喘口气了。明琅在担心外甥女的同时,心里涌上一丝可耻的松快。 *** 明玉坐在靠窗的位置,随着车厢在轨道上的颠簸,头一下下磕着玻璃。 刚坐上光轨的时候,明玉还有兴致吐槽,光轨名字带“光”,速度却连老式的绿皮火车都不如。 但此刻,明玉却已经完全忘记了吐槽,眼睛直勾勾地望向窗外。 钢筋铁骨的高楼逐渐远去....... 一堵高墙过后,变为了较为整齐的混凝土建筑...... 又一堵高墙...... 天地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色,建筑物更矮了些,变得杂乱无序起来...... 车厢在移动,但窗外的世界在倒退。 从明玉脑子里模糊了12年的21世纪退回到了灰白电视机里的画面。 广播还没响,明玉已经知道,星尘海到了。 明玉脚踩着黄灰色的泥地,看着远处摇摇晃晃的多层棚屋,不可置信地下了站台。 她回头望了望银白色的列车,这难不成是时光列车? 能穿越时间和空间? 不然,怎么一下子把她带到了这儿? 从月晕层到星尘海,差别这么大的吗? 旁边一阵喧哗响起,潜藏在灵魂中的看热闹基因一动,明玉眼睛一亮,提着包往声音响起的地方凑过去。 这是个检票口,几名穿着金色卫冕军制服的男人拦住了一个乘客,周遭的人乱哄哄地围成一团,却奇异地和卫冕军之间隔出了一个真空带。 明玉仗着人小,挤了进去,空气中的汗酸顿时从四面八方灌进了鼻腔。 明玉想挤出去,已经难了...... 身边的议论声传来: “这又是一个想混去内区的人吧,他能过关吗?” “我看,悬!” 站在最前方的卫冕军,看起来是位长官,身形更高大一些,他拿着一张红色的铁片,板着脸看向身前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男子,个子并不高,直直地站着。身材瘦削,穿着一套带着明显折痕的灰色细麻套装,打扮得像是个内层的精英。 但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别扭的气息。 两只粗厚的手掌不自觉地撵着裤脚中缝,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裸露在外的手部皮肤,干裂起皮。 他的声音很低:“张......” “张什么?”长官的声音不高,但这三个字里是十足的不耐烦。 套装男子哆嗦了一下,眼神飘忽:“早......” 依旧平稳的语气:“早?” “不,不,是草......”他又改了口。 长官的手指在红色铁片上弹了一下,像是一个指令,他身后的卫冕军出列。 下一瞬,那套装男子已经被架了起来,脚尖离地拖出去三米。 刚才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只鞋子,看来他的鞋子不太合脚....... “你看吧,我说悬!” “他连名字都报不上。怎么不找个识字先生先认认字?” “知道名字又怎么样,他这气度就和内区人不一样,当卫冕军是瞎的吗!” “他那身衣服真不错,值200星币吧,可惜了。” “红色铭牌,是日冕层的吧!我的乖乖!他胆子可真大!” “有这么个机会,谁不想去日冕层看看,听说那边的地砖都是金的。” 旁边的人头摇成拨浪鼓,“我可没命去看。” 明玉听这话估摸出,这试图蒙混过关的人下场大概不会好。 长官翻看着手里的铁片,拇指搓过上面的凸字,嘴一撇:“不识字,还学人蒙混过关。” 他将铁片塞到旁边年轻的卫冕军手里,“去,把这个销毁了。” 年轻人愣了愣,“销毁?那铭牌的主人张朝怎么回日冕层?不将铭牌还给他吗?” “还?”长官闻言,轻轻瞥了年轻人一眼,“谁知道他是死是活?连铭牌看不住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回内区?他要是真有本事,没牌子也能回。” 年轻人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长官在年轻人膝盖窝踢了一脚,催道:“愣着做什么?做事给我麻利点!” 年轻人向前踉跄了几步,忙不迭声地应着,拿着铭牌跑了。 原来,日冕层的人是红色铭牌。 明玉伸出右手,触摸着自己口袋里的硬物——那是张黄色铭牌。 作用类似于有等级的身份证。 在明玉愣神的时候,有人从内圈往外挤,明玉的右侧肩膀恰好被他一撞,捏在手里的黄色铭 牌被带了出来,“嘎达”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糙汉听到声音回头,抬了抬下巴,毫无歉意地开口:“哎,撞到你了,真对不住。” “没关系。”明玉好脾气地回道,弯腰准备捡铭牌,就那一刹那,她左手顿时一轻。 明玉下意识往前一捞,堪堪抓住了包的提手。 抬头,便和抢包的人照了个脸。 对方十五六岁的样子,衣服脏到看不出来颜色,皮肤黝黑,半个包已经被他抢在怀里。他似乎没预料到明玉反应如此迅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惊讶和慌张。 包里可是明玉的全部家当! 明玉双手握住了提手,用力往回拽。边拽边抬头寻找能帮忙的人。 接收到明玉的视线后,围观者竟然集体往后退了几步! 没事,有困难找警察! 明玉看向正准备离开的卫冕军长官,大声求救:“长官,有人抢劫!” 长官脚步不停,瞥了明玉和地下的铭牌一眼,丢下一句,“你现在是在星尘海。” 明玉愣了一下,大喊道:“星尘海怎么了?不属于太阳穹吗?卫冕军这都不管——” 长官听见了,没有回头。 下一刻,人已在站台内。 那贼本是趁乱动手,没想到,被抓了个现行,正僵持着,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的同伙,那撞人的糙汉向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姿势。 那贼一慌,瞬间发了狠,龇着牙,咬肌鼓起,抬脚就要朝明玉肚子踹去。 明玉脑里瞬间浮出四个字“穷凶极恶”,她反应速度极快,往后退了几步,手顺着松开,一个呼吸,那小贼已经跑得没影了,转身一看,那糙汉也不见了。 呸,什么小贼,那两人分别是强盗团伙! 明玉弯腰,捡起地上的铭牌,用衣角擦了擦,藏进衣服的内口袋。 通行证没了可坐不了光轨了。 “黄牌,月晕层来的!” “一头肥羊啊,早就被盯上了。” “小丫头,别指望卫冕军了。只要我们不闯关,他们,才不管我们死活!” 人群像潮水般褪去,只留明玉呆愣在原地。 明玉挪向售票口。 一个男人坐在玻璃后面,低头摆弄着手里的纸牌。 明玉的声音没有底气:“请问,去星云层的车票多少?” 售票员抬了下头,瞥了明玉一眼:“蓝色铭牌有吗?” “有......黄色。” “98星币。” 到最近的星云层也要98星币,这么贵! 明玉手里捏着的6枚星币瞬间变得冰凉。 这还是,买完车票顺手搁裤袋里的。 “买吗?” 明玉摇了摇头。 售票员的脑袋又埋了下去。 明玉慢慢往外走。 走出站台的时候,又回头望了一眼车站。 要是包里的500星币还在,此刻她,应该已经坐在去星云层的车上了,这鬼地方一刻都不想留。 不找爹了吗? 明玉嘴角向下扯了下。 爹,不用找。 来星尘海只是因为这里不要人头费而已,就这么简单。 但免费的东西,向来就这样。 2. 初到星尘海(二) 明玉没有归处,才下车就体会到了孤立无援,她只能梗着脖子,尽可能地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 明玉走了很久,走到鞋底染上了一层灰。走得肚子饿得咕咕叫,才看到了一家杂货店。 “土豆?”明玉看着门口摆的足球大小的黄色球体。 “你连土豆都不认识?”旁边在竹制摇椅上躺着的小胡子,见她问得奇怪,半眯着眼睛觑她。 没见过这么大的土豆。 月晕层一日三餐都是中央食堂预制好的分子料理,微波“叮”一下就能入口,便宜又高效。 明玉没接话,只是盯着那土豆,问道:“多少钱一个?” “2星币,自己挑。” 明玉蹲下身挑拣,肚子“咕噜”响了一下,她的眼神慌乱了一瞬,立马躬身按住了自己肚子,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土豆上。 土豆上沾着灰黑的泥,个子都很大。如果将土豆按芽点切块,种进土里,说不定就可以自给自足。 明玉在土豆间翻找,打算挑一个芽点最多的。 小胡子还在看她。 嫩绿色的细麻,也有人穿,但一般都是从垃圾场捡的。穿的人不会有这么白的皮肤,这么柔顺的头发。 小胡子的眼睛陡然睁大,从躺椅上支起了身,倾身靠近明玉:“你,内区来的。挨了罚......还是基因缺陷?” 明玉挑拣土豆的手,顿了顿,抿了下干裂的唇。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个年纪能犯什么大错被逐出来?肯定是基因测出来不好了,继续养着你浪费干粮,于是你就被赶了出来。” “不是......被赶出来的。”明玉抬起头,眼里带了两分执拗。 见明玉回应,小胡子眼里的兴意更深了,追问:“那是来玩耍?” 没等明玉回答,小胡子自己先摆了摆手,笑了,“这里乱七八糟,有啥好耍的?” 他凑近明玉,压低了声音:“我可去过星云层进货。好家伙!那里竟然还有医院和学校!生病不用自己扛,打针吃药,好得飞快!都不用提着水桶去供水处打,交200星币一个月,水电进家门!管够!” 小胡子看着明玉,嘴角翘起:“你内区来的,肯定见过。我和他们那些土包子,说不到一起去。” 明玉轻轻地“嗯”了一声。 200星币人头费,比月晕层少一些,但也......不便宜。 小胡子躺了回去,椅子摇得吱儿呀响,见明玉还在挑,忍不住说:“这都是培育中心新拉来的秋光土豆,个个饱满,不用挑。” “秋光土豆?”明玉第一次听到。 “你不知道?”小胡子拍了下扶手,对着明玉摇了摇头:“你个内区人,知道的怎么比那些土包子还少?” 小胡子站起来,给这个内区土包子科普,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咱这土地肥力差,种不出多少粮食,是秋光大师,让土豆从那么丁点,到现在能长这么大!”他两掌相对,比划道,“一个能抵到以前五个!” “只有秋光大师心里有咱们这些吃不上饱饭的人!”小胡子点了点北方,“喏,培育中心就在那里,只有那边的土壤能长出东西!” 明玉已经挑好了土豆,此刻手顿了顿。 长不出东西...... 小胡子叹息一声,晃了晃脑袋,“只不过咱也没过几年好日子。他死后,培育中心被光廷接管了,六成的粮食要送到内区,这价涨了以后,生意都少了。” “咕咕咕......” 明玉可顾不上听他的感慨,她摸了摸因为饥饿而抗议的肚子,“这土豆,您这里能帮煮吗?” 不然这土豆怎么吃啊,生吃土豆可是会中毒的。 小胡子楞在了原地,他鼓着眼睛,瞪着明玉,“谁家卖粮食还管做熟的?” 说罢,转身去了店里,乒铃乓啷一顿翻找,将一堆东西放到了明玉面前。 “喏,一个锅,一个碳炉,一筐炭。一共300星币。” “这么贵?”明玉咂舌,“我没钱!” 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又停下。 小胡子将算盘推到明玉面前,一副施恩的语气,“那给你少算点,250星币,不能再少了!” 明玉小声道:“我只有买土豆的钱。” 小胡子竖着眉毛,将算盘丢到一边,粗鲁地扯过边上的一个袋子,扔到明玉面前,“那你买土豆粉吧,不用煮,拌了净水就能吃!” 被砸起来的土豆粉尘扑了满脸,明玉收回了放在土豆上的手。 ...... “还说不是被赶出来的!净是内区混不起跑出来的穷鬼!还以为这落灰的厨具要卖出去了,害我白高兴一场!” 小胡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玉听见了,没有回头。 *** 夜渐渐黑了。 巷角有人席地下来,这架势像是要就地过夜的样子。 那人边上,一个矮个男人调笑道,“陈三,你今天可得注意了,找个好地方躺。别到时候黑灯瞎火的,又给人踩了肚子。” 叫陈三的那人,30岁左右,顶着鸡窝般的黑发,曲着腿坐靠在墙边,啐了一口,“爷今天就在墙边上睡,还不信了,哪个不长眼的偏要墙上撞。” 土坯墙所在的屋子里,一道泼辣的声音响起,“陈三,离我家墙远一点,你这倒霉玩意别挨着我家。” 陈三听见了,翻了个白眼,却并不动弹。 不一会,屋里的女人冲了出来,赶鸭子一样去轰他。“去去去,走远些。” 陈三屁股挪了挪,在距离墙面两指宽的地方躺了下来,手枕在脑后,晃悠着一条腿:“刘嫂子,你不要冤枉人,我没挨着你家。房子是你的,可外面的地不是你的,爷想躺哪里就躺哪里。” 刘嫂子手指着他,“你......你.......你个泼皮!”气呼呼地又进了门。 看热闹的矮个子道,“你这样总不是个事,攒点星币搭个竹屋才是正经。实在不行,先租着。” < p>“哪攒得下来钱?十年前,干一天活能买5个土豆,现在呢?只能买3个,我保证自己不饿死就不错了。” 陈三换了个姿势躺着,手架在翘起的二郎腿上,指着已经黑下来的天,“你瞧,这屋子屋外有什么区别?不就是他们有顶我没顶吗?” “......这不是顶不顶的区别,是有家和没家的区别。”矮个子嘟囔着。 “家?”陈三嗤笑了一声,将脸转到墙那一侧,不再理会那人。 矮个男人见没有回应,摇着头自顾自离开了。 明玉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这个叫陈三的人说的有些道理。 太阳穹,太阳穹,这穹顶其实是个由太阳井供能的能量屏障。 是它,隔绝了外界的污染,守护着太阳穹内的人。 能遮风能挡雨,温度也几乎恒定,住在太阳穹内,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这样说来的话,有顶和没顶确实没区别。 当然,这是对流浪汉来说的。 对于姑娘家,顶和墙壁作用可大着呢,咱还有隐私呢。 不过,明玉打听过了,即使是多层棚屋,租一间小房也需要3星币一夜,80星币一个月。 明玉摸了摸自己剩下的两个星币,叹了口气。 夜更深了。 路上漆黑一片,没有路灯,也就意味着没有夜生活。 路上的行人很少,这个时间点人们基本回到了家中。 砖瓦房里几乎家家户户亮着灯,土坯房点灯的会少一些,至于那些竹制的棚屋,亮灯的就更少了。 太阳井的能源供给最外层——星尘海的非常少,家家户户用的能源都需要自己采买。 不像月晕层几乎接近现代人生活,用的是从太阳井能源转换成的“电”。 屋里漆黑,人声却从窗户缝里钻出来,不乏有咒骂声,摔桌子和杂物七零八落倒地的声音...... 街巷里,醉汉们拎着酒筒走得横七竖八,时不时仰头喝上一口。明玉缩着身子避开。 身后,一醉汉不知因何事和路人吵了起来,明玉扭头看了一眼,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像是两只恶兽没有章法地缠斗,撕咬。 也许就是随便找了个由头,发泄心中的无名火。 不时能看到聚集的人,拢在有光亮的地方,打着已经软烂成布的扑克牌。 更有三三两两的闲汉,搓着脚,扣着鼻,躺在路边,蒙头垢面、破衣烂衫。 明玉抱着东西经过的时候,那些人朝她看过来,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甚至站了起来,不知是看上了怀里的食物,还是别的什么...... 明玉不由得汗毛竖起,脚步加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 跑着跑着,背后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一下......两下......二重奏般,落在明玉的脚步声中间。 明玉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在不熟悉的小巷里闷着头东拐西拐,到处乱串。 寂静的夜里,她的喘息声逐渐加重。 3. 初到星尘海(三) “吱嘎!” 亮灯的砖瓦房里,走出一个五十出头的妇人,个子比路上见到的大部分男人还高,铁塔一般,一双虎目沉静地四下打量,像是在寻找什么。 明玉心里一松,边喊着“婶婶”边朝着那个高大身影跑去。 还没跑几步,身后便传来了一声咒骂。 明玉回头,只见那个黑影往反方向离开了。 明玉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瞬。 妇人在家门口左右踱了几步,见一个小女孩孤身在街上走,奇怪地多看了几眼。 明玉低头避开妇人的视线,贴着巷边慢慢往前走。 妇人终于确定之前没见过这个孩子,先前那几声婶婶也不是在叫自己,这才回头朝屋内走去。 不多时,便听到门落锁的声音。 明玉不敢去别的地方,抱紧怀里的东西,坐在门边,借着屋内的灯光,一寸寸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区域。 暖黄的灯光下,她的影子被风吹得微微摇曳。 夜,很静。 “妈,你去干什么了?”屋内传出一道男声。 “我听到声音,以为对面有人回来了。” “汗,几年没人出现了......你还老惦记着......”随着脚步远去,声音渐不可闻。 听到“几年没见人”,明玉的视线落在了对面的砖瓦房上。 这户人家,没有亮灯,里面也没有声响,确实像是无人居住。 他们说的应该就是眼前这户人家。 明玉心道:没人住好呀,那我先借用一下,等找到地方住就走。 她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边,轻轻一推,这门居然开了。 没有上锁,显得有些诡异,明玉心下惊疑,但露宿街头的恐慌让她坚持走了进去。 这个院子并不大,七八平左右,院子里散布着几张石凳。 借着月光,能看到,院角里一圈石头围城一个扇形花坛。 花坛里面斜戳着一株枯瘦的树干,树皮斑驳破裂,几根瘦长的枝丫朝天胡乱挥舞着。没有树叶,没有花朵。 依稀能辨认出是梅花树。 真稀奇,这还是明玉在星尘海见到的第一棵树。 院门的对面是一道通往屋内的门,门上的锁有被砸过的痕迹,只是虚虚地挂在门上。 明玉并不打算登堂入室,她需要的只是一个隔开陌生人的安全空间。 这院子便足够了。 明玉将怀里采买的食物放到一张石凳上。 又吭哧吭哧地搬了两个石凳,堵在门后。 这才心安地坐到了石凳边的地上。 石凳上放着一袋土豆粉,还有一竹筒净水。 这些花了四星币。 明玉将土豆粉倒进竹筒,搅成一碗糊糊,吃完了到星尘海的第一餐。 肚子终于被填满了。 明玉摸了摸肚子,学着陈三的样子在墙边躺了下来,枕着手臂看向穹顶。 可别说,这穹顶模拟的夜幕真是逼真,跟她记忆里的星空一模一样。 明天得想办法找个活,不知道童工收不收。 实在不行,只能去捡垃圾了。 明玉脑子里胡乱地想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 “这门今天怎么这么重?”一个男声响起。 “吱.....啦......” 明玉瞬间惊醒,弹坐起来,目光定在发声的地方。 门连带着石凳被推开。 “咦,怎么有人?”来人嘟囔了一声。又退后几步到了门外,抓了抓自己的小平头。 “不对啊,是这儿啊,难道这房子换主人了?” 小平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曾婶!曾婶!” 嗓门响起的瞬间,明玉就起了身,捞起自己剩余的土豆粉就要往外溜。 小平头长腿一横,将明玉堵在院子里,继续扯着嗓子喊人。 那声呼喊还在空气里打转,昨日见过的高壮妇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前。 “曾婶啊,这几天没见,你把江老师的房子卖出去啦?”小平头笑着说。 曾婶啐了小平头一口,道:“你这孩子净瞎说,我怎么可能卖江老师的房子?哪一天他们回来还要住的!” “那这是......”小平头那双细长的眼睛,将明玉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曾婶审视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来。 她眼阔眉高,唇红形方,双目藏神,气质并不随和,带着被生活淬炼过的沉静,不怒自威。 明玉本收敛声息,站在门边,想趁他们交谈溜走。 这下见躲不过去,迅速堆出了一个笑容:“曾婶好。” 说完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左脚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圈圈。 只希望这位曾婶,伸手不打笑脸人。 在曾婶看来,这不就是个10岁出头的孩子么,对孩子她一向宽容。 她语气平静,近乎温和,“小丫头,我昨天见过你。” 明玉“嗯”了一声,有些局促,想着该怎么解释清楚自己就在院子里窝了一晚,不是小偷,没动屋里的东西。 曾婶半蹲着,将手放在膝盖上,和明玉平视,放柔了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明玉......”声音很小。 “你可是遇到了难处?” 什么?明玉忽得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曾婶。 曾婶又问了一遍:“你遇到了难处吗?” “我刚到这里,包......就被偷......了,钱......丢了。”明玉数次将喉头的哽咽吞下去,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 强撑的时候最怕他人突然的关怀。 曾婶点点头,“我们这里是比内区乱一些的。” “您知道?”明玉雾蒙蒙的眼睛睁得很大,歪着脑袋看向曾婶。 “知道你是内区来的?” 明玉点头。 曾婶的目光从明玉身上扫过,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脸上带着一些灰泥,衣服虽然皱皱巴巴,但能看出料子不错,“你这衣料就不一般,这么精致的苎麻我们这里可用不起。” 曾婶站直身子,看向房子的外墙。 这时天已经亮堂,明玉这才发现这面被涂成黑色的墙壁上,写着白色的粉笔字。 侧边几行字不像中央的其他内容擦了有写、写了又擦,糊成一片。 像是写了许久,早就发灰,边上好有些掉粉。 但却深深嵌入了黑墙里 。 字迹娟秀,但棱角分明。 “你认识这字吗?”曾婶指着那些字,问明玉。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明玉念道。 “这是这家的女主人写的,你猜猜她来自哪里?”曾婶将目光定在了那处黑板上。 “这户人家识字,来自内区?”明玉回答得很保守。 但心里已经猜到了具体层级,他们,大概率来自日冕层...... 月晕层实行专科教育,目的是筛选出专业人才进入日冕层,服务光廷。 这种对成为高级服务员无用的文学知识,显然不会出现在月晕层的课堂上。 曾婶收回目光,看向明玉,这孩子身形高挑,一身瓷白肌肤,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书卷气,一看就不是星尘海能养出的样子。 “嗯,你和他们很像。” 曾婶看着明玉,目光却越过了她,不知落在何方。 “十几年前,他们不知道得罪了谁,夫妻两个都失踪了。这偌大一个屋子,便空了下来。若不是我看着,那些流浪汉早就把这个房子霸占了去。” 难怪,每次这个屋子里发生点动静,曾婶都是第一时间出现。 她这通身气势,无怪乎能保下这座房子。 “看到你,我就想起了他们。他们一家都是顶好的人。以前就经常收留没家的孩子。如果他们还在这儿,看到你遇到难处,也会帮忙的。你先在这儿落脚吧,不用躲躲藏藏的。”曾婶的目光此刻落实在了明玉身上。 明玉立马说:“谢谢曾婶。” 曾婶摆了下手:“不用谢我,这房子不是我的。是他们家和你有缘分。除了书,怕她的学生来拿着看,我就没收走。其他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屋子你放心用就行。” 明玉立刻表态:“我会爱护这个家里的东西的!” 曾婶点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路过小平头的时候,嘱咐道:“石头,以后这里住了姑娘家,这门,就不能不锁了。你要看书提前联系明玉。” 小平头拖长了声调:“知道啦......” 曾婶走后,石头勾了下嘴角,背着手,走近明玉,半垂着眼皮,故意将声音压得又慢又缓:“小孩,我考考你,你知道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吗?” “哪句?” 石头指了指墙面上的那行小字,“就那个!” “这是《道德经》里的话。”明玉说。 “对对对,就这个经。我问你,自然是什么?” “自然?”明玉的眼前浮现出了森林湖泊,耳边响起了鸟啼虫鸣...... 随着明玉眨了下眼睛,这些全都消失了。 明玉沉默了一下,说:“自然就是事物本该有的样子。” 石头皱了皱眉,“江老师也是这么讲的,可她说世界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我问,世界本来是什么样子?她只是告诉我,让我多看书。” 石头将收在身后的书拿到身前,打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苦恼道:“这不,我一直在看书,可是老师没教我多久就失踪了,我还有好多字不认识呢!” ——“世界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明玉也有些不解,现在这个世界,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4. 初到星尘海(四) “江老师失踪很久了吗?”明玉问,她记起曾婶说的好几年没见人了。 “是啊。我7岁的时候她突然不见了。现在我都19了。听说她失踪后,卫冕军来过一次,把院门锁和房门锁都给砸了,屋子里的东西倒是没怎么动过。” 石头挠了挠头:“真是奇怪,也不知道卫冕军来做什么。” 突然,他的动作停了一刻,眼珠一转,凑到明玉面前,“明老师!” 明玉对他的亲近不太适应,退后一步道:“我叫明玉。” “我叫石头。王石。”他嘿嘿笑了,露出两颗兔牙:“你能不能教我认字啊?我认你当老师。” 明玉嘴角抽动了一下:“你刚才还考我来着......” 石头憨笑了下,耳尖有些发烫:“考完了,比我强......” 明玉笑了笑,说:“我教你,但你别喊老师了,你不怕别人笑你,找个小孩当老师。” 石头撇了嘴,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的?江老师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年龄大小跟知识多少又没有关系。” 不等明玉回答,他便将书摊在明玉面前,仔细捻了捻不小心折到的角,腼腆一笑:“明老师,这本书我有些字不认识。” 明玉赶鸭子上架,一个个给石头仔细讲解,她这才发现他十个字有一半都不认识。 所谓看书,就囫囵地不求甚解地看,看书的劲头倒是十成足。 整本书讲完,明玉口干舌燥,忍不住问:“石头哥,你为什么这么好学?” 石头的眼睛往院门外瞄了一眼,又收了回来,神神秘秘:“你知道曾婶家老二在哪里吗?” “哪里?”明玉也往外瞄。 “星云层!”石头压低了声音,“田老二被星云层的厂子看上了!” 石头手停在书页上,小眼睛里的光淡了,语气低落:“要是我也能跟着江老师学10年就好了.......” 惆怅了没几秒,石头又高兴起来,“现在,有明老师教我也是一样的。” 明玉头皮发麻,“不用喊老师......” “好,明玉。”石头立马改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明玉,渴望而紧张:“明玉,你是要长住星尘海吗?” “暂时......走不了。”明玉低垂了眼帘。 余光扫过书页,石头的手还按在上面,手背通红,像是用力搓洗过,只是,指甲缝里还是灰的。 “石头哥,你在哪里工作?” “培育中心。” “哦!那里种土豆!”明玉知道,昨天杂货店老板说过。 “不止种土豆,还有红薯、木薯、竹子、甘蔗这些......只要是折了插在土里能长的,都种!” “我能去吗?”明玉问。 “你?”石头都没有思考,立马否定,“你太小,翻土豆、浇粪、搬粮......哪个不是体力活,他们不会收你。” “那有制衣店吗?”明玉学的是制衣,可昨天一路上并没看见有这样的店。 石头沉默了下,才答:“没有。他们只收了麻料送星云层做,我们做,他们嫌粗。” “那你这衣服哪里来的?”石头的衣服是粗麻,领口的纤维已经被磨断了,下摆处却硬得像纸板。 “去垃圾场捡的,凌晨就去,那个时候内区的垃圾刚拖过来,运气好就能抢到。”石头挠了挠头,“你要买,可以去灰域。” 明玉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不买,是要卖。 *** 石头走后,明玉研究起了屋内的藏书。 这里的书竟然有一整个书架!不过大部分都是手抄本,娟秀洒脱的字迹,明玉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江老师的。 明玉手抚在书脊上,一本本看过去,《道德经》《千字文》《诗经》《楚辞》.......都是一些熟悉的书名。 她笑了笑,心想这个世界的构造者可真是懒,基本物理定律都靠照抄蓝星,连蓝星上的书都照搬过来了。 这抹笑意在她从书堆里抽出了《蓝星动物百科》《蓝星植物百科》的时候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不安。 2026年6月第4版,明玉盯着这一行字,瞳孔剧烈收缩。 经典书籍重合就罢了,她看过不少历史在某个节点悄悄转了个弯的穿越,这也不足为奇,可这两本书明显是21世纪的。 历史在21世纪拐了个弯? 不,不是拐了个弯。 她记得自己意外去世是在2026年4月。 2026年6月,本来就是在未来。 也就是说不管这个时间节点后,分岔出再多的平行世界。 此时此刻,她所在的这个世界,就是比2026年4月更远的未来。 是在同一条时间轴上的两个点! 站在未来,看向曾经,那不是分岔路,而是确定的一条路线。 她穿越到了自己世界所在的未来! 明玉整个人都僵住了,呼吸停滞,只有心脏在狂跳。 良久以后,她动了。 书籍被一本本翻开,又搁置到一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历史书,没有地理书.......也没有2026年后的只字片语。 2026年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玉的脑子里绷着一根弦,没找到答案无法放松,她翻遍了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半个小时后,明玉终于在房间的床头柜里翻出一本笔记本。 字迹和那些手抄书不同,一笔一划端正规矩。 明玉将笔记捧到膝盖上,逐字。 “来到农田5年,我依旧无法让梅花树开花。我之前认为是环境不适宜,于是设置了各种对照组,将湿度、温度、光照、土壤酸碱度,一点点调控,都没有用。为什么太阳穹里无法开花结果?这是一个隐形的既定法则吗?或者真的是诅咒?不,我不相信。200年前它能开花,现在肯定也可以,一定有什么被我忽略了。——星历188年5月9日” “我想到了!梅花需要异花授粉!是不是因为所有的梅花都是扦插而来,基因来自同一株,所以无法开花!我得去请教下况能,他对基因很有研究。——星历188年5月27日” “况能告诉我,说即使找到另一个母本梅花也没用,也开不了花。因为200年前的那场世界大战几乎毁了整个生态,全世界都覆盖在核辐射和生化污染之下,创伤写进了动植物的基因里面,它们不再愿意繁衍。 他建议我像秋光教授一样,研究那些能够扦插、分块种植的作物,提高粮食产量。说这个才是对人类最有用的。可我不这么认为。我相信只要找到这个世界无法开花的原因,那么粮食问题自然迎刃而解。——星历188年6月5日” 这家人果然来自日冕层,科研不是谁都有机会接触到的。 明玉的手指点着笔记本上的字,无意识呢喃出声:世界大战,核辐射和生化污染。 那只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难道?!在未来,第三次世界大战真的发生了?! 发生在2026年以后? 明玉脑袋里的弦“啪”得一声,断了! 明玉的眼眶红得可怕。 她不畏惧穿越到一个食物贫瘠、看不见红花绿树、山川河流的方寸小世界。因为她吃饱过、穿暖过、万千风景看过,这些记忆装点了她的行囊,让她的精神十分富足。 因此即使过得再苦,她也只当成一场体验游戏。 可是,如果这个小世界就是记忆中的故土呢! 不!她不能接受,无法接受! 膝盖上的笔记本滑落在地,泪水从明玉的眼眶里涌出。 蓝星不该是这样的! 它应该繁花似锦,铺就十里春色;或是大漠残阳,染尽千里黄沙;抑或是波澜壮阔,气吞万里山河。 ——“世界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像是二重奏一般,耳边一道女声朗朗响起。 明玉不是没有好奇过这个世界,只是身边的所有人嘴里都问不出有用信息。 他们只知道感恩太阳井,要不然就是感恩第一届元首顾南武和光廷。 没有人问问过去是怎么样的?未来在哪里? 明玉看向地上的笔记本,不禁怀疑,是不是真相都藏在日冕层,只有那些自诩“基因纯净”的精英才知道? 若不是......背后的绿纹,2年后,她会进入日冕层,接近真相。 可现在...... 明玉的眼睛突然睁大。 现在!这里!太阳穹边界! 她就在太阳穹边界上!!! 明玉冲出门,一刻都不能等。 她要去看看,200年后,外面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 明玉朝着远离太阳井的方向,憋着一股气跑了半天。 一道高墙,出现在了视野里。 越靠近,无形的压力越强,像是天空要坠下来似的,让人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明玉心跳如擂,左手抓紧胸口,不断往前逼近。 她看清了,高墙外2米,有一个盖碗状的清透能量屏笼罩着这片土地,屏幕内层似有光在流动。 流光外面,看不清晰。 明玉在地上捡了颗石头,握在手里,吊住墙沿,用力将石头扔进流光中。 “滋啦!”伴随电流的声音,石头被击碎成粉末! 这是太阳井的能量? 明玉的心脏瞬间被攥紧,头皮发麻,手臂力气被抽干,从墙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 这是什么技术?科技什么时候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明玉撑起身子,眺望远方的穹顶中心。 那个没踏足过的日冕层,也许,拥有最顶尖的科技。 这个太阳穹,根本不是“日月星尘”的地区差异,而是赤裸裸地将人、将资源分成了三六九等。 可笑,她在月晕层无知无觉地过了12年,直到来到星尘海才发现真相。 许久之后,明玉终于缓了过来,慢慢站起身。 抬头望了眼穹顶漂浮的白云,她心中的疑问,也随之飘了起来。 蓝星到底怎么样了?外面当真只剩废土了吗? 这个太阳穹,究竟是保护罩......还是一个无法逃离的牢笼? 得不到答案。 明玉收回目光,往回走。 抽干的力气没有回来,她的步伐很小,走得很慢。 突然,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不远处孩童的肚子上,异常鼓起的肚子和骨瘦如柴的身子是如此的不搭配。 等再次走起来时,明玉的步伐里已经没有了犹疑,她的步子越走越大,越走越坚定。 明玉一点也不喜欢现在的世界。 时间无法倒流,但她可以把这个世界建造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 5. 身体暴雷(一) 6年后 已近黄昏,工人已从各个工厂里下了工,不同于素日里的脚步漂浮,此刻他们脚下生风,朝着同一个目的地——平安巷赶去。 平安巷口,此时已聚集了不少人。 随着下工大军的加入,整个巷子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屋顶上都坐满了人。听说书——这是他们一成不变的生活中,极少的消遣。 人们交头接耳,除了工厂和劳力工作,难得有了额外的话题,关于梁山好汉,关于朝廷...... 大多数的脸上是兴奋、热切,还有极少数的忧虑......敏感的人心中隐隐有预感,这种新奇会打破自己沉重但还算安稳的生活,又克制不住地想要继续往下听。 “这里,这里!”石头站在椅子上,朝明玉挥手。 他的嗓音低沉了许多,举手投足多了几分沉稳。 石头没有进入星云层,还在培育中心,但因为算数好,前两年被调进了库房。工作相对比较轻松、自由,他来得早,占得位置也比较靠前。 明玉挤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前方不远处,有个竹制的高台,长3米有余,这便是说书先生的舞台。 虽然简单,但打造的人很用心,在上面雕刻了话本里的各色人物,栩栩如生。 打扮得像个世外高人的程五先生看着下方的人群,露出满意的微笑,折扇刷得一声打开,讲起了今天的故事。 正是《水浒传》里的“镇三山大闹青州道,霹雳火夜走瓦砾场”这一回。 大意讲的是花荣和宋江一起反了青州,秦明被青州知府派来剿灭两人,却被宋江设计,让人假扮秦明,在城外烧杀抢掠! 知府误以为秦明已反,杀了秦明全家,秦明无路可走,只能跟着宋江上了清风山为寇。 故事被人仔细地修改过,替换了一些穹内大众难以理解的名词,实在无法替换的部分又被程五生动地解释。观众听来不会觉得生涩、无法理解。 再加上,程五先生技巧高超,讲起书来抑扬顿挫。 说到关键处更会停那么半拍,将听众的紧张情绪调动起来后,他再继续讲。 故事被他讲得一波三折,听众听得如痴如醉。 不知不觉,今天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 程五先生看着沉浸在故事中的众人,勾了勾唇角,将折扇利落合上,在手心敲了一下,落下一句:“欲听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转身欲走。 “等一下!”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 “小子!又是你!”程五看着从人群中挤过来的青年,皮笑肉不笑。 那个青年——正是石头,他笑呵呵地走上高台,抱拳道,“先生,向您请教一个问题。”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程五将折扇再次打开,快速摇动,掩饰自己的不耐,“请讲。” “您走遍太阳穹,见多识广,请问您觉得这宋江在这件事中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程五挥扇速度慢了下来,这问题问到了他的舒适区,他昂着头,“自然是做对了!” 石头弓着身子,请教:“对在哪里?” “秦明率领着正规军来攻打清风山,他用计策解决了对方的领头人,为清风山解围,还带他们投奔了更大的梁山,寻得了出路。” 石头站直身子,挺了挺胸,“可我认为错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石头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秦明全家的命被宋江当成了计谋中的一个损耗。他将自己的性命视作性命,却把其他人的性命视若无物!” 他顿了顿,抬高了声音:“可,人人都是平等的。” 人群陡然安静。 瞬间的安静之后便是更为剧烈的嘈杂,像是滚烫的石头倒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 “人怎么会是平等的?日月星尘,一二三四等,除开基因缺陷的五等人,最末等就是我们这些人了。” “就是啊,我们的命能和光廷那些官爷们相比吗?” “平等了就该我去日冕层了,哈哈哈。” “我说我和他们平等没用啊,人家可不这么认为,咱们小老百姓能做什么?” 石头似是没料到会出现这么密集的反对声,他的眼神有些慌了,寻到了人群中的明玉。 明玉朝石头坚定地点了点头,站到板凳上,将黄色铭牌举在手里,高声道:“我支持人生而平等。” “黄牌?!她谁啊?” “我知道她!她就住曾婶家对面,确实是内区来的。” “还是月晕层来的,我孩子在她那念书。” “你看,内区人都说我们是平等的!” 反对的声音沉了一瞬,石头咽了口口水,加大了声音,“那我问大家,如果说人命不平等,那么作为逃犯的宋江,和身为军官夫人的秦明夫人,哪个人命贵重?” 人群再次安静了,小声地议论。 “是啊,军官夫人明显更贵重。” 石头接着说:“宋江有什么资格将别人当做计谋里的损耗?在朝廷官兵眼里,他自己也是损耗。都是损耗,那谁又比谁高贵?” 程五的扇子已经合上了,被他从中间横握着,扇骨都变了形,他咬着牙:“为了大局,有所牺牲是正常的。” 石头喝道:“请问,这是谁的大局?!” 程五挺着胸膛,理直气壮:“所有人的!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石头看了眼程五,又看向台下的大众:“你问过所有人了吗?活下去的人同意了吗?被牺牲的那些人同意了吗?秦明的夫人同意了?” 程五用扇尖指着石头,颤啊颤:“你......你.......” 石头语气缓了一下:“我不是说不能有牺牲,至少要问问那些人愿不愿意去为了别人死。问问那些活着的人,活着的条件是失去家人,那他们还愿意活下去吗?” 石头顿了顿,扫视全场,掷地有声:“如果不让被牺牲的人知道缘由,大局就只叫做上位者的借口!” “夏虫不可语冰。”程五不屑继续争辩,拂袖而去。 不过,在石头看来,程五是落荒而逃。他站在高台上,对重新坐下的明玉挤了挤眼。 “啪啪啪!”孤零零的掌声响起。 明玉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屈腿靠在墙边的鸡窝头。 这个独特的造型让明玉一下子认出了他——以天为庐的陈三。 陈三注意到明玉的视线,朝明玉露出一个脏兮兮的笑容,一口整齐的白牙在黄昏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明玉瞬间猜出了他的来历。 星尘海的人没有意识到牙齿健康这回事,也因为靠土豆、菌类、藻类当主食,钙缺乏,牙齿大多参差不齐、松动易脱。 陈三有这样一口牙齿,他必然不是星尘海原生土著。 难怪他的气质就和星尘海的人很不一样。 普通的大众要么是无知无觉地乐天,要么是浑浑噩噩度日,还有些在拼尽全力疲惫挣扎....... 流浪汉则大多是一脸凄苦、麻木....... 总之,不像陈三。 陈三,怎么说呢,他就像看透了世事,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就很......摆烂...... 有人带头,终于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人群中有个极弱的声音,“如果知道原因了,还会有人愿意为别人去死吗?” 明玉朗声道:“会有的!” 她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听见。 但是会有的!她就亲眼见过! 那是红色的信仰!前赴后继!不屈不挠! *** 所有人都走了,陈三却没动。 明玉凑到他身边,抱着膝盖和他排排坐。 陈三偏头:“你找我?” “陈先生......”明玉开口。 “嗤!”陈三的一声嗤笑打断了明玉后面的话,“文文叨叨的,叫我陈三就行了,有话直说。” “我想请您帮忙教书。”明玉便直说了。 “我?”陈三像是听到一个笑话,指着自己大笑起来,“我能教什么书?” 明玉解释道:“您出身内区,且见解独到,自然是能教的。而且只是教一些日常 知识,识些字。” “为什么要识字?”陈三抓了抓鸡窝头,从头上抓下来一直跳蚤,打量着。 “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的。忙碌一天也吃不饱,肯定是自己不够努力,那就多干点,再省点。总之,生活还有盼头。” 陈三没有问少女怎么知道自己的来历,就像他,也不会去问她。 陈三看向东面,“你去看看堵在星尘海和星云层之间的围墙!那是全穹最厚的、最高的。有这堵墙挡着,四周卫冕军守着,星尘海的人,看不见也想象不出高墙里面的人吃的什么、住的什么,就不会忌恨,不会问出凭什么?你把他们叫醒了,他们怎么办?以前只是苦,以后会绝望地苦.......” 明玉并不赞同:“一个人醒了,会觉得没有希望。可是,如果大家都醒了,便有力量推翻这座墙。” 陈三中指弯曲,将那颗跳蚤弹了出去,他的视线瞥过高台,又收了回来,“你太年轻了。我好心奉劝你一句,不要多事,过好自己的日子。” “天快黑了,再晚我的好地方都被别人占了。”陈三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北面走去。 明玉这才发现,他的右脚是跛的。 *** 夜渐深,明玉送走了来读书的孩子。秉着能省一点是一点的抠门劲,将院子里的灯关上。 她提起水壶,借着月光,慢慢地给梅花树浇水。 水随着喷头慢慢渗进泥土。 随着浇水的动作,明玉的长袖被拉了上去,露出一节小臂。 肉眼可见,这莹白的手臂上,有网状的绿色纹路盘旋而下,像是植物的叶脉,在月光下泛起晶亮的光。 明玉当年离开月晕层,就是因为它。 有严重疾病或者基因缺陷的人,是无法被选中进入日冕层的。 毕竟,日冕层可是人类“纯净基因库”。 明玉几乎能确定,这就是基因变异! 虽然幸存者躲进了太阳穹,但是他们的身体受到过严重辐射,基因并不稳定,导致后代时常会发生基因突变。 6年过去,它已经从脊背蔓延向了四肢,幸好脖子、脸上没有,还能出门见人。 明玉拉了拉袖子,继续浇水。 星尘海可没有人工降雨,这树得经常浇水,不仅要浇还得浇透。 这株梅花树是房子男主人种的,就是笔记本的主人,向天齐。 女主人就是石头的老师——江梅。 石头用了所有美好的词汇来形容他的老师,学富五车、悲天悯人、举世无双等等,总之,就是怎么夸都不过分。 可见其风采。 可惜的是,18年前,这对夫妻突然不见了,听石头讲,一起失踪的还包括他们5岁的儿子。 明玉住在他们的房子里,承了他们的情,心底里便把他们当成了长辈。 也恰好自己识几个字,自发接过了江老师的接力棒,空了就教孩子读书。 这棵梅花树她也接管了。 只是在她住进来之前,这树很久没浇过水,即使明玉时时浇水,它也一直都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还好,藏书里有不少是关于植物和种植的。 明玉细细研究这些书籍和向伯父的笔记,才弄清楚了原因。 也明白了,为什么只有培育中心的土才能种得出东西。 三战后,土壤中遍布了核辐射和化学污染。 为了将太阳穹内的辐射控制到最低,当时的人硬生生将地下挖了50公分,铲除了地里的辐射源,同时也带走了土壤的肥力。 此后,太阳穹内几乎收获不了庄稼。 后来植物学家们年复一年地改良土壤,终于种出了植物,却绝望地发现,所有的植物均无法正常开花结果。 向伯父终生在研究如何让梅花树开花,但到笔记的结尾,他都没有成功。 这株梅花树估计就是他带回来的研究样本。 明玉不忍见其枯萎,按笔记中所讲,将一些黄麻埋在土里,发酵一些粪便增加土壤肥力。 还算管用,现在这梅树,虽然没开花没长叶,但也不是之前那干枯垂死的样子了。 6. 身体暴雷(二) “明玉,在吗?”门外有人喊。 “在的。”明玉放下水壶,去开门。 门外是曾婶的大儿媳妇,冯娟。和曾婶如出一辙的结实、干练。 星尘海的人现在靠自己能吃饱的也只占一半,自然没空研究吃的花样。 明玉根据这里的作物,改变了煎饼的配方,雇了几波人,在星尘海的各处卖煎饼。 冯娟走了进来,将一叠星币递给明玉,“这是这个月的分红。” 明玉笑道:“姐就是能干,这个月竟有这么多。” 冯娟也很欢喜,“还是你选的位置好。这几年从内区往灰域跑的人变多了,那些人可不差钱,这煎饼闻着香,口感也新奇,买的人不少呢。” “是冯姐你人麻利,回头客多。”明玉将钱锁进柜子里后,对冯姐说,“姐,我跟你打听一个事情,那个陈三,你认识吗?” “我没和他打过交道,但这个人我听我婆婆提起过,当年,他不满竹编厂里苛待工人,领头闹过,被打断了腿。”冯娟眉头轻蹙,“听说是月晕层来的,手艺很好,但那有什么用,星尘海就这样,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有的是人干。” 她突然盯住了明玉,目光灼灼,“我看你最近老去听书,随便听听就行,可别学那书里反这个反那个的,没有好结果的。教娃娃念书是好事,懂点做人做事的道理,至于别的......”她顿了下,“那就不是我们该想的了。” “我没学!”明玉眼神一飘,飞快否认。 “那就好。“冯娟点点头,边从怀里掏东西,边提了一句:“听我婆婆讲,最近有陌生人来巷子里找人闲聊,奇奇怪怪的。” 明玉心下一惊。 冯娟没有发现明玉的异常,将饼往她手里一塞,恢复了笑意盈盈:“喏~你晚上教娃娃读书,肯定饿了。我给你摊了个饼,你趁热吃。我先回去准备明天出摊的东西。” 煎饼滚烫,明玉捧在手里,却有些发愁。 她最近不思进食,东西越吃越少,奇怪的是,精神头一直很好。 不能浪费。 明玉准备给阿开送过去。 阿开是石头工友的孩子。 是个可怜孩子,父亲早亡,母亲瘫痪在床。 才9岁的他找不到活干,白天去捡垃圾,晚上在家照顾母亲。 前不久母亲也过世了,石头便领着阿开来念书。 阿开今天晚上没来,怕是出了什么事情…… 明玉揣上煎饼出了门。 现在明玉已经成年,也熟悉了附近的路,自然没有了之前独自走夜路的恐惧。 何况,还有曾婶镇着。 明玉也是后来才知道,曾婶是这片区的土老大,不仅因为她孔武有力,还听闻,她家里有祖传的木仓。 星尘海没有法治,这是明玉早就感受到的。 在光廷看来,星尘海就是穷山恶水,刁民多,维护成本太高。 法治需要人手,而星尘海不配。 光廷只出现在征收作物时,卫冕军只驻扎在两层交界之处。 光廷认为,只要筑好高墙,看好进出通道,外层的下等人就翻不了天。 明玉敲了敲门,阿开鼻青脸肿地开了门。 由于太过瘦小,阿开在凌晨垃圾场的抢鸡腿大战中,不出意外的,落于下风。 明玉仔细看过,放了心,都是皮外伤。 阿开眼泪汪汪地吃着煎饼,龇牙咧嘴地宣誓,“等爷好了,要把他们揍得找不着北!” 明玉盯着阿开嘴角的青肿,嘴巴张了张,又停下,视线落在自己袖口,终是开口:“搬来平安巷吧,我那里住得下。” “明老师,这是我的家,我不能离开。”阿开从煎饼里露出头,目光扫过明玉,黏在那扇编织疏松的竹门上。 明玉抿了抿唇,不说话了,摸了摸阿开头顶稀软的黄毛。 明玉走在回去的路上,模拟的月光洒在漆黑的路面上,带来一丝光亮。 空气中并没有风波动,但明玉的皮肤突然紧绷起来,像是寒风带来的战栗。 本能让她意识到有危险!!! 几乎是同时,她的脚底板感受到了震颤带来的酥麻,伴随着的还有来自地底深处闷钝的回响。 地震了?! 明玉拔腿就往前面空旷处跑。 “砰!” 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明玉回头看了一眼,她原来站立的地方冒出了一个黑色的物体,猩红的眼睛闪着光,直直注视着明玉。 什么鬼东西?! 明玉骇了一跳,肾上腺素狂飙,飞快地往前跑。 那黑东西也跟着爬了出来,紧紧跟在她身后。 沙沙沙...... 像砂纸划过地面,红光在明玉的背后晃动。 夜已经黑了,明玉在巷道口拐了个弯。 红光不见了。 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那道红光又出现了。 如影随形,死死咬住明玉的脚跟。 那东西速度并不快,但黏在身后,甩也甩不掉。 明玉不能往东面跑,那边全是居民区和工厂,只能往北跑。 北面是什么? 是禁区! 昏暗零散的路灯下,只有明玉的影子在快速闪动。 可那沙沙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杂物倾倒的声音。 渐渐地,棚屋里有灯光亮起,没多久,又暗了。 隐约中,传来“别管”“不要出门”的细碎人声。 明玉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 突然,明玉猛地刹住脚步。 看着正前方是一座2米左右的高墙。 借着暗红色的光斑,明玉看到墙上反反复复的骷髅图案,中心打着“X”字样,提示入内者死。 禁区到了! 明玉曾经好奇的扒墙看过,禁区不过是一块废弃地。 但传说,里面有吃人的怪兽,一旦进去,有去无回。 明玉吸了口凉气,转回身,那红光渐渐逼近了。 她这才看清,追赶自己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蚂蚁! 明玉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蚂蚁。 它足有半人高,通体黝黑,外壳泛着金属的冷厉。 头部微微侧着,复眼的位置持续发射出暗红色的光。 那道鬼魅一样,甩不掉的红光。 最上方那对节段式的触须,此时正不停弯曲、旋转,像两根老式电视机上的天线。 突然! 它的触须轻颤了一下,牢牢对准了墙前的明玉。 明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懂了! 这东西并不是靠眼睛追她,是感应,感应器官就是那对触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东西的攻击能力似乎不强。 它没有狰狞的口器,六条腿也显得笨拙,爬行速度不快。 首先要把它的触须弄断,再找机会脱离。 巷道狭窄,四周都是棚屋,容易将居民卷入。 最合适的地方,是墙后面! 明玉下定主意,快步向侧面的大石头跑过去,踩踏、起跳。 呼~幸好,够到了。 满14岁以后,明玉在工厂里找 了个刮麻的工作,这活也算是体力劳动,几年下来,身体耐力倒是不错。 她双手牢牢扒住墙头,双脚脚尖交错发力,将自己强行往上拱。 终于,她右腿一横,整个人翻上了墙头。 就在她身体翻转、挂墙落地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那只巨蚁...... 它停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头部低垂,触须剧烈抖动了几下。 然后,它张开了口器——两片锯齿状的、寒光闪闪的金属大颚。而刚才它收拢了起来,让明玉误以为它攻击性很弱。 更惊人的是它的前足。 原本看似笨拙的节肢猛然发力,粗壮的前足像两柄高效率的铲子,开始疯狂刨掘地面! 泥土和碎石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飞溅,几乎形成一道灰色的喷泉。 不过几个呼吸,巨蚁的前半身已经没入它自己挖出的坑洞中,而且还在以可怕的速度向下、向前推进。 明玉倒吸一口凉气。被那口器和前足刨一下,那滋味想想都酸爽。 明玉挂在了墙面上,小心翼翼地松手,双脚安全落地。 落地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清醒的认知——跑不掉也打不过。 她看明白了,这玩意摆明了能锁定她,跑只会耗死自己。 穹顶模拟出来的月光,照亮了眼前散落一地的金属余料、断裂的管道和报废的机器零件。 明玉环视一圈,目光迅速锁定住了墙角,那里斜倚着一根约1米长的实心金属撬棍,一头弯曲,沾满陈年污垢,另一头被磨得有些尖锐。 几乎就在她握住撬棍的同一刻,“噗”地一声轻响,不远处的地面瞬间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 巨蚁没有选择直达明玉跟前。 这个蛛网在明玉侧面,那里的土质较为松软,可能是它精准计算后的最优路线。 来了! 明玉几步跑到了蛛网的前侧方,她赌这只巨蚁钻出地面时,感应触须会第一时间指向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而这松动的中心裂纹处应该是它的口器和前足。 那么它的触须...... 就在这里! 明玉屏住呼吸,身体微蹲,重心下沉,汗津津的双手紧握撬棍,将尖锐的那头朝着预判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下一扎! 嗡~ 撬棍尖端传来刺破硬物的触感,紧接着是持续不断的、高频的震颤! 成了!卡住了! 明玉感受到撬棍卡在了两节触须之间。 趁此机会,明玉眼中厉色一闪,以撬棍卡住的地方作为支点,双手握住撬棍,双脚弹起,身体猛地向上一跃,将全身的重量和坠落的势能,全都灌注在撬棍的另一端,然后,狠狠地!往下压! “嘎吱!!!嘣!!!” 一声沉闷的脆响,从地底传来! 撬棍另一端传来的抵抗骤然消失。 明玉顿时失去平衡,连同撬棍一起,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带起一片厚厚的、呛人的尘土。 她顾不上摔疼的膝盖和手肘,立刻翻身滚开,警惕地看向那处裂纹。 灰黑色的泥土飞溅,那只巨蚁破土而出。 左边那根触角断了。 断裂处爆出细小的电火花,粗细不一的数条管道裸露出来,胡乱地旋转着。 另一根完好的触须高速颤动着,试图接收到来自另一条触须的信号,却得不到回应。 巨蚁的头颅开始360度缓慢旋转,像一个迷失目标的监控探头。 它失去了导航! 复眼的红光也散乱开来,毫无目的地扫过面前整片区域。 7. 身体暴雷(三) 明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这个念头刚在她脑海里升起,异变陡生! 那只茫然旋转的巨蚁,动作猛地一顿。 断须处泄露的电火花突然变得异常明亮、狂暴,发出“噼啪”的爆响! 原本只是渗出的少许润滑液,此刻却开始汩汩涌出,颜色从暗黄迅速变为一种不祥的、带着荧光的猩红色! “嗡!!!” 触须不再是短促的震动,而是持续地让人心慌的震颤。 巨蚁放弃了之前那种高效、精准的隧道掘进,开始疯狂地毁灭性刨掘! 粗壮的前足像失控的打桩机,以惊人的频率同步狂暴砸击地面! “轰!轰!轰!!” 每一次砸击都让整个厂房地面震颤,黑色的泥土碎块像被炮弹击中般向四周喷射! 它不准备钻入地下,只是没有章法地疯狂地在地面上,制造一个越来越大的破坏坑洞! 它仅存完好的触须在狂乱甩动。 突然,它的动作一凝,复眼突然聚焦出两道红光,射向明玉的方向。 被它狂暴行为震慑住的明玉,暗道糟糕。 因为此刻,她恰好在它正前方。 来不及了! 它冲了过来! 像喝醉的犀牛,蛮横地冲了过来,撞飞了正前方的铁桶! 速度比之前提升了两倍不止! 明玉刚刚泛起的那一丝激动,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暴力碾得粉碎! 这不是战斗,这是碾杀! 躲,已经来不及了。 明玉一咬牙,直接朝着巨蚁冲过去,足尖踩地借力,用力往上一跃! 小腿外侧险之又险地擦过巨蚁疯狂咬合的大颚,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它的后脑勺。 就是现在! 明玉正欲借力跃向侧方,鞋底却传来一股虚浮感! 她低估了外壳的光滑度,如同踩上了一块浮冰。 所有发力顷刻间被化解,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被巨蚁挣扎的巨力狠狠甩飞出去! 右肩着地的瞬间,骨头碎裂的痛感传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惯性又让她继续滑行出去,与地面接触的肩背部,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灼痛。 眼前发黑,耳边嗡鸣。 而那只巨蚁,脑袋再次左右晃动,像是在校准她的位置。 没有时间了! 明玉把涌到喉头的痛呼死死咽下,用还能动的左手撑住地面,猛地将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 跑! 明玉朝着那堆由废弃发动机、变速箱和巨大齿轮堆成的钢铁小山亡命冲刺! 那里通道狭窄曲折,到处都是坚硬的凸起和沉重部件,可以给自己争取时间。 “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重新找到目标的巨蚁一头撞在了一台半埋在地里的旧冲床侧面。 整台机器发出哀鸣,歪斜下去,但巨蚁也被反作用力震得踉跄后退两步,头部摇摆,发出更加愤怒的嘶鸣。 有效!但不够! 明玉连滚带爬,终于攀到了钢铁小山顶部。 “嘶~” 明玉左手下意识按向剧痛的右肩,那里的布料已经破损,掌心只摸到一片湿滑黏腻。 该死! 伤口在刚才亡命的攀爬中彻底撕裂了。 以现在的状态,别说对抗,她连从它下一次冲撞中活下来的把握都没有。 再对上,就是被碾碎,毫无悬念。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明玉半跪着,喘着粗气,转身回望。 糟糕,那只巨蚁,已在一次次狂暴的撞击中,将自己强行犁到了山脚! 近在咫尺! 复眼的红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瞬间锁定了高处的明玉。 巨蚁前足猛地插进钢铁小山的底部,开始狂暴地向上攀爬、撕扯! 等等,锁定? 刚才只顾着奔跑,没有时间思考。 明玉这才意识到这只巨蚁在触角断裂后,复眼进行了代偿,目前是用眼视物! 既然如此,现在要做的就是,离开它的视线! 趁巨蚁还在攀爬钢铁小山,明玉直接跳下。 嘶,没有掌握好平衡,落地时脚踝一软,差点摔倒。 右脚崴了! 但明玉顾不上,目光如电般扫过周围,立刻瞄准了一个位置! 那是几块厚重的复合挡板和后面墙壁形成的死角! 明玉顺着巨蚁的视线盲区,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角落。 好在自己身材纤细,能够钻进去。 明玉缩紧了身子,口腔里是腥甜的血味,就在刚刚,她紧张之下,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几乎是同时,巨蚁已经攀上小山顶部,复眼浑浊的红光急速扫视。 左侧,空荡。 右侧,空荡。 前方.......没有识别到目标。 “嗡!!!” 触须的震颤变得更加强烈,带着被阻挠后的狂怒。 巨蚁的粗壮的前足高高扬起,像两柄沉重的攻城锤,带着强劲的破风之声,狠狠砸向足下的小山! “哐!哐!哐!!!” 刺耳的撞击声几乎要撕裂空气。 齿轮、铁皮、发动机零件四处飞溅,叮叮当当地砸在周围的地面和机器上。 巨蚁没有丝毫停顿,前足和大颚狂暴地重复着砸击、撕扯、抛开的动作。 “吵死了!大半夜的。”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不耐烦的男声,在厂房里响起。 奇异的是,尽管厂房内充斥着巨蚁狂暴的挖掘轰鸣、各种物件砸落的声音。 可这个男声,却清晰无比地穿透了所有噪音,钻入了的耳中。 清晰得甚至能听出他嗓音底色里轻微的沙哑。 声音响起的方位,来自斜前方的厂房顶部。 男人金刀大马地坐在屋檐上,慢条斯理地抬起了右手,用小指,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 然后,悠悠站起身,修长的身影顿时遮住了一半的月光。 他不疾不徐,整了整灰色大衣下摆。 时间仿佛被这过分淡定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凝滞的也包括那只巨蚁。 因为!它再次识别到了目标,只不过这次不是明玉,而是刚刚出现的这个男人! 它六条腿极速划动,向着男人所在的厂房冲去。 “轰!” 行径路线上的一个大型油桶被撞飞。 这动静让男人眉角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啧”了一声,懒散的声音新增了一分冷厉:“告诉 你别吵了,怎么这么不听话。” 男人翻身落地,闲庭信步似地,踱到一处相对开阔、杂物较少的地方,朝那只巨蚁招手,“乖,到这来”。 这语气,这姿态,简直像是在招呼一只撒欢的......狗。 巨蚁转动着脑袋,再次锁定方向,六脚着地疾冲过来。 与此同时,男人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 他仅仅是微微矮下身,足尖一点,人便从原地消失了。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巨蚁的侧方,仿佛只是从一片阴影,滑入了另一片阴影。 “啪!” 巨蚁的头部被凭空出现的编织布兜住,它的大颚挥舞,试图撕开眼前的障碍物。 但哪里又有机会? 在它僵滞的间隙里,男人单手抓紧手中的布头,用力一甩。 “哐嘡!” 那只蚂蚁已经是四脚朝天的状态。 这声震得明玉抖了一抖,这男人看起来文弱,手臂这么有劲! 男人一脚踩在蚂蚁胸部,右手抓住布头,左手往后腰一拂,指间便多了一抹寒光。 那是一把匕首,刀身不长,约莫三寸,看起来和外面地摊上贩卖的没有什么区别。 匕首在男人的指尖轻盈旋转,寒光像在他指尖嬉戏的银鱼。 暗夜中,只有那抹匕首的寒光划出一道极细、极冷的弧线,精准地没入巨蚁胸部的两片甲壳间。 手腕一拧,一挑。 “咔哒。” 一声轻微的、类似锁扣解开的声响。 紧接着,一片漆黑的甲壳,旋转着飞向明玉。 “哐当”一声砸在她面前的废铁堆上。 扬起的尘灰透过缝隙弥漫进来,明玉不得不紧闭双眼、捏住鼻子,将那个不由自主的喷嚏憋了回去。 待明玉再次抬眼。 那只巨蚁舞动的大颚骤然僵直,像是一条被拍翻在岸边的死鱼。 男人指尖拈着一枚血珀般的红色晶体,在月光下缓缓转动,像是鉴赏,又像是评估。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勾勒出一到危险的光芒。 不妙! 一个清晰的认知传进明玉脑海,是杀意! 像是呼应这个直觉,明玉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 不,不是身体,是皮肤上的纹路,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颤抖,在蜷缩! 没有任何一根脑回路有空闲,能思考那些绿色纹路到底怎么回事。 明玉的脑子里就只塞满了一个念头。 那就是!千万不能被发现! 就在她抱紧自己瑟瑟发抖时,那股尖锐的杀意,毫无征兆地散了。 像潮水般褪去,快得仿佛是错觉。 那些绿色叶脉又恢复了寂静。 明玉僵在阴影里,后背的一层冷汗,被冷风一激,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慢慢松开咬紧的牙关,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不是冲她来的? 还是说,他改变了主意? 无论如何,不能暴露自己。 明玉将自己缩得更紧,连目光都小心地敛起。 脚步落在明玉面前。 不轻,不重。 恰好停在她蜷缩的阴影边缘,再往前一寸,就会踩到那片冰冷的金属甲壳。 明玉的呼吸骤然停止。 8. 身体暴雷(四) 男人停在正前方,静静地站着,即使隔着挡板,明玉也能感受到那道视线。 她能闻到冷风里带来的一丝极淡的气味,不是尘土,而像......雪后松针的冷冽气息,与这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光从他身后投下,将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将明玉的藏身之处完全笼罩在内。 明玉没有动。 男人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抬起右手腕,袖子拉上去一截,露出白盈如玉的一切腕骨,腕骨上是一只金色的腕表。 他左手指腹轻轻一推,“哒”地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月光滑过表盘,秒针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滴答、滴答...... 声音很轻,却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被放得无限清晰。 男人垂眼看着表,眉峰微微聚起,又散开。 手指在表盖上缓缓摩挲着。 “咔嗒。” 他突然合上表盖。 “想藏到什么时候?” 依旧是那把懒洋洋的、带着微沙的嗓子。 明玉依旧没有动。 一个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解决的怪物,这人轻描淡写就斩杀了。 动作干净、迅速,就像是......置身屠宰场的流水线上。 要么他对这个怪物十分熟悉,要么他的洞察力惊人! 还有,那枚诡异的红色晶体是什么? 以及,......那道迅速消散的杀意。 这个人,太可怕了。 “呵。”那人轻笑道。 “想躲?你确定接下来的勘探兽,躲得了吗?” 明玉呼吸一滞。 什么是勘探兽?那只巨蚁?竟然还有? 那头巨蚁和这个男人应该不是一伙的,如果是一伙的,他为什么要帮她? 男人似乎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致。 “你躲着吧,但下一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笃定,“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第一声脚步响起,不疾不徐,当真要离开。 “等等!” 声音冲出喉咙时,明玉自己都吓了一跳。 太突兀。 太冒险了。 男人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懒懒侧过半边脸。 月光从侧面切过,恰好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像一幅线条冷硬的剪影,嵌在污浊的夜色里。 他的眼神没有温度,瞳仁漆黑,望向明玉的藏身之地。 但如果真的还有这样的怪物来袭呢?自己躲得了吗? 赌了!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明玉咽了口口水,猫着身子从这些挡板之间,唯一一个小洞里挪了出来。 “为什么,你认为我还会被追杀?” 男人瞥了明玉一眼,她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站位,保证后背不贴死角,侧方留有退路。同时双腿微曲,重心下沉——那是随时能发力后撤的姿态。 男人并不在意对方的防备,淡淡道:“你应该注意到了,它并不是看到了你,而是那两只触须,识别到了信号。你身上应该携带者让它感兴趣的东西。” “我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明玉疑惑不解,她出门带的煎饼已经给了阿开,现在全身上下都没有其他物件。 男人挑了挑眉,道:“那就奇怪了。” 难道是自己推测失误? 不对! 男人紧盯住了明玉,“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本身存在异常。” 明玉想到自己身上奇怪的绿纹,心下一颤,回避了男人探究的目光。 他也许......不是在唬人。 她危险的处境并没有脱离。 “它就是勘探兽?”明玉声音发紧,吞了口唾沫,指向地上那具已经僵直的巨蚁尸体,“你......你知道怎么杀死它。”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它的弱点在哪儿,该怎么下手,甚至......该怎么‘处理’。” 明玉右手比划着做出一个采摘的动作,然后目光死死盯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比常人骨节更分明、更修长的手。 男人顺着明玉几乎凝成实质的视线,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又抬眼看向明玉,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你是说……” 男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难以捉摸的余韵,“这个?” 话音落下,他手腕极轻地一翻。 掌心里,便凭空多了一样东西——正是那枚晶莹剔透的红色晶状体。 只是此刻,它被妥帖地包裹在一块质地上乘的白色绒布中,只露出一角夺目的红。 在稀薄的月光与他冷白的掌心之间,仿佛一块从暗井里打捞起的、凝固的血光。 明玉凝视着那抹红色,一抹冷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皮肤上的纹路在绷紧、蜷缩,是害怕,是抗拒! 那红色里沉淀的东西太沉了。 沉到明玉突然有一种,喉咙被攥紧的错觉。 “你没见过这个?”男人眉尾微微提起,打量着眼前脸色苍白、神色几经变换的少女。 明玉缓缓摇了摇头。 突然,他的视线一顿,凝固在了明玉的右肩。 那里,表面的粗麻衣物已然破损,覆着一层已经凝结的血污,但在月光的反射下,竟然呈现出点点莹亮。 “这个啊,”男人走近了几步,故意将绒布往明玉面前推了推。 他看清了!那些莹亮竟然像是活物在颤抖! 原来如此! 男人心下了然,眯了眯眼,不动声色,慢慢开口:“这是一种超密度能量聚合物。又被称为‘火种’。” “火种?”好奇压过了害怕,明玉的目光在绒布与地上巨蚁的残骸间快速移动。 “所以,那只巨蚁——你说的勘探兽……是靠火种驱动的?” 明玉吞了口唾沫,“没有火种,它就会自动……关机?” “可以那么说。”男人点点头。 明玉拖着崴伤的右脚移动到巨蚁面前,探身去看。 顺便拉开和火种的距离。 明玉将重心调整到左腿,只用右脚虚点地面以维持平衡,这样会让她的疼痛变得可以忍受。 在巨蚁胸部,那个被撬开的甲壳下方,暴露了一个边缘光滑的、极其规整的椭圆形金属凹槽。 尺寸与她眼前这枚火种严丝合缝。 凹槽周围,连接着无数细如蛛丝的电线,还有一些半透明的微型管路,其中几根已经断裂,正缓缓渗出粘稠的猩红色油状物。 “这个能量槽……一般都设置在胸部吗?”明玉下意识地分析。 “不一定。”男人的声音落在明玉背后。 明玉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将那枚火种收了起来。 因为她浑身的皮肤已经舒展开 来,不再蜷缩、颤抖。 这个发现,让明玉过度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要用眼睛去看,去观察。”男人补充道。 他凝视着地上的躯骸,一边说话,一边将能量槽周围的电线悉数切断,“勘探兽的能量槽一般在容易检修的位置。” “而战斗型的机械兽......” 他声音低沉下去,“它的核心,会藏在最不容易接近、最厚重的甲胄深处。” “你的战斗意识很好。”男人忽然说,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评估一件尚待打磨的武器。 “从你翻墙、选武器、到反击——肯用脑子,这是活下来的第一步。” “你的观察力,也很敏锐!”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但你的认知、力量都过于薄弱,使你的反击充满了不确定性。” “比如说,你撬棍下压的发力,存在问题。” 男人虚握了一下拳,仿佛掌中握着那根不存在的撬棍,做了一个极其干净、充满爆发力的拧腰下压动作。 “力从地起,经腰转,贯于臂。你刚才用的是手臂的死力,刚才成功了,也不过是侥幸。” 他审视的目光移向她血迹斑斑、弯曲角度异常的右肩。 “它甲壳上那层不正常的、带着虹彩的油润光泽,相信你注意到了,但是你不知道,那是为了防止掘地后粘连泥土,而精密锻打的高润滑冷凝涂层。” 男人的指尖在空气中虚点,仿佛在敲击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任何试图在上面借力的想法,”他的语气陡然降至冰点,“都等于自杀。” 男人的目光重新落回明玉惨白的脸上,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一字一字锤在她因剧痛和紧张而逐渐冰冷、下坠的心上。 “看而不见,比瞎子更危险。你脑子的确够快,但你的眼睛和身体,还活在温室里。” 男人的点评精准得近乎残酷,像一把刀,将明玉刚才那套自以为是、漏洞百出的挣扎,精准解剖。 “星尘海,可不只是你眼睛看到的那样。” 男人对上明玉疑惑的眼神,眸如寒星:“真实的它,暗流涌动,随时吞噬生命。” 他看到明玉的表情,笑了笑,“你似乎不信?” 明玉确实不信,星尘海除了混乱无序,同样存在着原始狂野的生命力。 哪来的暗流?! 但,看着眼前赛博朋克的蚂蚁,明玉开始有些怀疑...... 也许,她曾经好奇过、想象过的高科技“日冕层”,正揭开了一丝面具...... “那只勘探蚁识别到你的那一刻,已经将你的坐标发送了出去,再过不久大部队就要来了,你还逃得掉吗?” 男人走近,高大的身影如山般倾轧下来,将明玉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声音很轻,却让明玉的心再次揪了起来。 “我有办法帮你躲过它们。”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压下,低沉、平稳、自信,却带着致命的诱惑:“而且,我还会教你怎么用寸劲,轻而易举地撬开最硬的甲壳; 教你怎么在不受伤的情况下,从三米高处安全落地; 教你怎么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用皮肤‘听’风,用骨头‘辨’位,而不是等利齿咬到喉管才反应过来。” 男人的话语一顿,低下头来。 温热的呼吸,先于声音,拂过明玉沾着血污与冷汗的耳廓。 “教你,怎么从猎物,变成猎人。” 9. 身体暴雷(五) 猎物? 好吧,明玉认了。 刚才那套慌不择路、黔驴技穷的挣扎,不管是被称作“猎物”还是别的什么,都只证明了一件事:她弱得可怜。 至于猎人? 明玉扯动嘴角,挤出一个自嘲的嗤笑。 可别招笑了吧,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吧:血肉模糊的右肩,一条崴了的腿,外带全身的擦伤。 就像一条被车轮碾过、独自蜷缩在墙角的野狗,连起身都要拼尽全身力气。 就这副模样,还妄想当猎人? 可是。 想....... 怎么能不想? 直到今天,明玉才知道,这个世界,除了穹顶,还有那么多她无法理解的地方。 她每天当着“明老师”,去输出自己上辈子的认知,却一直都没有睁开眼,去看看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 甚至,她连自己皮肤上的变化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她只知道掩盖,只知道自我催眠,仿佛不去看,那些东西就不存在,就能像正常人一样平静地生活下去,心安理得地当一只鸵鸟。 直到今天,被撵到绝境,自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挡之力。 明玉讨厌事情无法掌握! 讨厌陷入危险,只会狼狈逃窜! 更讨厌弱小的自己! 如果她愿意倚靠别人,成为别人的负担,那她现在应该老实地待在月晕层! 可是! 凭什么? 他凭什么教她? 代价又是什么? 明玉艰难地抬起头,试图穿透那片笼罩自己的浓重阴影,看清这个居高临下、仿佛能看透她一切狼狈与渴望的男人。 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 只是静静地看着荒谬、刺痛、渴望、恐惧,在她苍白失血的脸上交替出现。 直到触及到明玉的视线,他才低下头,缓缓开口:“你,跟我走吗?” 恰在此时,晨曦破开黑夜一道口子,斜斜地、精准地落在男人身上。 他逆光而立,周身轮廓似乎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及肩的黑发本被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此刻却因他低头的动作,几缕发丝悄然滑落,垂落在冷白的额前与颊边。 恰到好处地柔化了那张脸上过于锋利的轮廓,增添了几分温柔的迷惑性。 明玉的呼吸一滞。 这大概是她在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的最美丽的一张脸。 没有风沙磨砺的粗糙,没有生存挤压出的疲态,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洁净剔透。 他来自内区!这差距不在先天,而是后天环境养成。 以至于,细心观察的人,只要在人群里扫一眼,就能轻易识别出外来者。 因为内区人的身上,都没有被贫苦真正标记过。 没有粗糙的纹路,没有洗不掉的污渍,也没有佝偻的骨头。 眼前的这个男人,显然更为复杂。 他此刻虽站得松散,姿态随意,肩膀与手臂的线条却微微凝聚,像是绷着一道看不见的弦。 那不是战斗时的起势,而是身体在危机中养成的本能。 如同野兽即便在休憩时,耳朵依旧支棱着,向着最可能潜藏危险的方向。 空气的流动速度,月光照射的角度,似乎都在他肌肉与骨骼最本能的戒备范围里。 像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不,不是可以,是他本来就,随时处在战斗的间隙里。 于是,那张过分美丽、英俊的脸,与这身筋骨间带出的锋芒,混合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他不必声明自己来自哪里,他只是往那儿一站,你就明白了:他既不属于这片混乱失序的土地,又比任何一个在泥里打滚的人,都更懂得如何在这里活下去,甚至......如何制定规则。 男人眼帘微垂,眼尾微微上挑,那双丹凤眼,此刻深潭般沉沉地看向她的眼底。 嘴角勾起的弧度,仿佛被精心计算过。 多一分则显轻佻,少一分则失蛊惑。 是诱人踏入深渊时,最恰到好处的那句低语: 你愿意接受邀请吗? 而更深处,仿佛还蛰伏着一句冰冷的诘问:你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吗? 明玉仰起脸,脸上血污衬得那双眸子更为清亮。 眼神已从最初的惊慌失措,滤去了最后一丝怯意,呈现出破釜沉舟的清醒和决绝。 她没有回答“愿意”或“不愿意”。 而是,直视男人,将自己抛进了那片诱人又危险的深潭。 明玉的眼里没有畏惧,没有祈求,一字一句地问: “你,图什么?” 男人勾起的嘴角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下。 像是被那双眼中决绝的火焰烫了一下。 眼前的少女.......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固执地、决绝地,直直探进他的灵魂深处。 “当然是......” 男人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地掩饰着自己的片刻失神,站直了身子。 语气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高深:“你对我有利。“ 少女的眼神并不退缩:“利在何处?” “等你.......能应付这些机械兽以后,帮我做一件事,我们就算两清。” 男人转了个身,直视着穹顶模拟出来的朝阳,像在眺望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明玉却清晰地看到,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曾经危险的深潭,兀地涌上了密密麻麻的冰碴。 “这个交易,做吗?” 男人背对着明玉,晨光细碎地撒在他的身上,没有融化他眼里的冷意,反而激起了彻骨的深寒。 这个谜一样的男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明玉很好奇。 也许是这份好奇牵引住了她的脖子。 也许是他的身手太过惊艳让她心向往之。 也或许是此时的世界太安静,让她有了一股宁静、安全的错觉。 总之,明玉点了点头。 男人满意地颔首,露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 等再次扫视到明玉的肩头,他的笑容戛然而止。 男人收敛了嘴角,对明玉说:“走吧,你那里已经不安全了,给你找个地方落脚。” 说话间他转身,往墙边走去。 明玉已经依靠单腿站立了很久,右脚着地的一瞬间,短暂的麻木后,剧痛沿着神经直冲天灵盖,比刚受伤时更为剧烈。 她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下 ,却迅速找到了应对方式,将右脚的承重点切换到一个不那么疼痛的位置,一步一挪地,沉默地跟在男人背后。 男人仿佛无所察觉,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当第一只勘探兽盯上你的时候,你的信号已经传入了他们系统。” “他们是谁?” “寻找并打磨火种的人。”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明玉疑惑,难道她无意间捡了火种在身上? 没有啊,她从不佩戴首饰。 那,难不成是她体内有火种?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呢? 但....... 怎么不可能呢? 明玉抿了抿唇,想到身上那些奇异的绿色网络。 “那,会不会是勘探兽识别错了?”明玉还抱着一丝侥幸。 “火种的能量非常致密,高于现知的一切能量体。而那些机械兽由火种驱动,只能识别到火种。 或者是,更为致密的能量波。” 男人回头轻轻瞥了明玉一眼,眼里,意味深长。 “所以,别再心存侥幸了!”男人冰冷又不留情面的话语,戳穿了明玉心底的唯一一丝妄想。 “对你的追击已经开始!你的时间不多了。” 此时男人已经走到了那块写满“X”的高墙底下。 他回头走了两步,将还在愣神的明玉抄起。 明玉为了维持平衡,左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毛衣的领口。 白色的毛衣,灰色的尘土,红的血。 明玉呼吸停了一下。 待她捻过毛衣料子后,脸色也僵住了。 明玉默默盘算起了赔款…… 煎饼摊分红只能算是副业,而且那些钱她另有用处。 明玉的日常开销来自主业:将培育中心收割的红麻加工,做成麻线送到星云层织成麻布。 这个活辛苦且不挣钱,以她现在的收入,只穿得起粗麻。 再好一点的面料,就是细麻。至于羊毛、蚕丝一般都是日冕层才消费得起的。 太阳穹内动物稀缺,取动物皮毛制衣极为奢侈。 一言以概之,她赔不起…… 明玉回过神来,才发现男人一直没动,她手下的肌肉越来越僵硬。 明玉抬头,只能看到男人的下颌线,“呃……对不起,我把你衣服弄脏了。” “没事。”男人的视线掠过毛衣上的污迹,嘴部微微收紧,一瞬又恢复如常。 他看了眼少女僵住的唇线,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补充道,“不用赔。” 男人右手托住明玉的膝盖窝,左手扶着明玉的背,踩着旁边的半截机床,跃了一下。 明玉感觉到男人的下巴轻轻擦过她的头顶。 下一瞬,她已经回到了原来的巷子里。 越过了高墙,男人似乎并没打算放下明玉。 明玉将他的领口往下拽了拽。 男人直视前方,眼角的余光凉凉地扫过少女细腻的骨节,轻轻呵了一声。 “等你做决定,可花了太多时间。” 话落,男人便开始加速奔跑,身影穿行在街巷里,周围的棚屋在明玉的眼里都化为了跳跃的虚影。 “再不抓紧时间,他们—— 该来了!” 10. 黑洞(一) “有新的矿脉信息吗?” 一个四周都是全息控制屏的监控室里,走来一个身材单薄且有些佝偻的男人。 他左侧额角的刘海非常长,长到遮住了整只左眼,余下可见的脸部皮肤透露出常年睡眠不足的惨白,仅见的右眼周围隐隐泛着青乌。 “报告乌博士,刚刚巡逻蚁007发送回一个矿脉信号,是在禁区边上的小巷里。”一个圆脸青年站起来,点着屏幕上的一个人工标记出的记号,向男人汇报。 他们眼前是一块占据了整个墙面的屏幕,屏幕上是数个闪烁的黄色小点——那是正在工作的勘探兽,还有一些被着重标出的红色三角——代表了已经发现的矿脉。 “这个地方出现矿脉倒是挺少见。”乌博士的食指曲起,摩挲着下巴,那里已经冒起了青色胡渣。 这三天他都待在工作室里,新机械兽的关节怎么衔接都不流畅,这让他有点烦躁。 “刘堂,你派人去这个位置,探测下有多少矿晶。”乌博士的声音有些虚浮。 “是,博士。”坐在圆脸青年旁边的研究员迅速回应,递给圆脸青年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一刻不停,点人出发。 “但是......”圆脸青年支支吾吾地开口。 “但是什么?”乌博士惨白的眼皮掀了掀。 “就在......十分钟前,007的坐标突然消失了。而且......”圆脸青年被周遭下降的冷气冻得瑟缩了一下。 “说下去!”乌博士声音下沉,烦躁从声音里跑了出来,眼里的阴鸷仿佛化为了实质。 “消失前,矿脉信号也在一起,矿脉好像......在移动......”青年嗫喏着,终于把话说完整了。 “什么?!”乌慕瞪大了右眼,似乎彻底清醒了。 “陈岭,你去查下007最近的检修记录。” 陈岭——就是那个圆脸青年,立刻接道,“我刚才已经仔细地翻阅过了,007最近一次检修是昨天,功能完好,没有异常。” 乌博士将左手抬起,覆盖住了左半个脸颊,将刘海下的左眼完全包裹住。 然后,左手慢慢攥紧,指甲扣进了皮肉,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是机械师的手,手上没有一分赘肉,也没有多余的饰品。 冷白的手指边缘慢慢有血珠沁出。 白的手,红的血......无比诡异。 陈岭放慢了呼吸。 乌博士的眼眶又疼了,这个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变成他释放痛苦的借口。 “那就有趣了。”乌慕扯了下微微泛紫的嘴角,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陈岭,我给你权限,你去解析出现的那个矿脉信号,发送至所有巡逻兽的接收器,全力追踪那个信号!追踪到以后,立刻汇报给我。”乌博士下了命令。 “收到,博士!”青年立刻坐下,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 男人抱着明玉在小巷里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处地方落定。 眼前是一个窄小的仓库,不远处有一座笼罩在晨光中的多层建筑,明玉认出来,那是灰域。 灰域是星尘海的最大的杂货市场,大到家具、房产,小到垃圾场捡来的瓶瓶罐罐,都可以在这里进行交易。更有不少人自内区前来光顾。 冯姐的煎饼摊就开在了通往灰域必经之路的路口,生意还算红火。 男人在门前停了一下,将怀里的人向上托了一下,腾出的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扣。 明玉从半躺突然被迫坐了起来,几乎是坐在了男人的坚实的小臂上。 视野骤然抬高,明玉的鼻尖擦过男人的侧脸,男人推门的动作停了一秒。 眼前,浓密的睫毛蝶翼般噏动,鼻尖接触过的皮肤慢慢染上了粉色。 明玉垂了视线,背轻轻后靠,避开肌肤接触,转头看向前方。 门内,罗列着很多货架。 男人绕过货架,来到最深处。平推开货架,露出了隐藏着的电梯。 瞳孔识别后,电梯门开了,男人抱着明玉走了进去。 只有“0”和“1”两个按钮。 男人按下了“0”,按完后重新将手抄回了明玉的膝弯下。 轻微的失重感让明玉意识到这个电梯是在往下移动。 “哐!” 电梯停了下来。 男人走出电梯,进入一条狭长的甬道,长到明玉有些昏昏欲睡。 两侧的墙壁上,小灯摇曳出温软的黄光。 “哒,哒,哒”....... 明玉随着脚步起伏,轻微晃动,昏昏欲睡,突然有一种温馨宁静的感觉。 温馨?宁静? 在陌生的地方?被陌生的男人抱在怀里? 明玉几乎在这个念头出现的同时,瞬间打了个激灵,迅速将沉浸在这种感觉内的自己拔了出来。 抬头四顾,明玉终于发现,这个地方比地上还要温暖一些。 原来是温度的原因,她松了口气。 她不该这么没有心防的。 拐了两个弯,男人停在了一扇黑色的门前。 他左手托举的动作停了下来,随即俯身,将明玉放了下来。 明玉在落地的瞬间,倚靠上了门口的墙壁,保持自己的平衡,避免右脚受力。 “等我一会。”男人推门开灯,落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离开。 门上写着“B307”。 明玉挪进了房间,抬眼看去,这是一个30平方左右的空间,除了配置了一个卫生间,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敲了敲背后银白色的墙壁,“叮!叮!” 听材质是一种特质的金属板。 这地方估计建了得有40多年了。冶金这种重工业40年前就停止了,禁区的那些废旧工厂应该都是当时废弃的。 胡思乱想被“啪”得一声打断。 男人将一些竹板放到地上,又再次出去了。 竹子可以扦插繁殖,且生长迅速,是星尘海里最常见的材料。 男人来来回回几趟,屋内已经多出了一张桌子,两张凳子。 在男人安竹床的时候,明玉费力地将自己挪到了凳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敲敲打打。 这个男人怎么回事? 之前仿佛飘在云间,现在敲敲打打之下,又似乎已经下了凡。 不过,有一说一,他的动作真是简洁、优雅,装床板都装出了造飞船的气质。 “扣扣......”有人敲门的声音。 “进来。”男人回应。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娃娃脸推开房门,直直地朝着明玉走来,边走边问:“七哥,你是让我来看这个姑娘的吧?” 娃娃脸医生将医药箱放到桌上,扫了一眼明玉,打趣道,“这是你哪里挖来的宝贝?又是一个被追杀的小可怜?” 可怜?明玉这才打量着自己的模样。 她的衣服早就在摸爬滚打中变得灰突突的,更别说有些地方全然破损,粘着血污,确实是怎么看怎么惨。 在这明亮的灯光下,看着眼前这条熨帖干净的白大褂,再想到男人被自己抹上血灰的毛衣,明玉突然有了一点后知后觉的自惭形秽。 “曲亭,你话有点多。”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熟稔。 床的骨架已经拼好了,男人——也就是七哥,正在安装床板。 曲亭音调高了起来,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份工资要干两份活,现在,连话也不让说了吗?” 七哥被这突然的大嗓门震得放下了手里的板子,轻轻揉了揉耳朵。 他无奈道,“下次这种算加班,时薪算100星。” 曲亭龇了龇牙,朝明玉挤了下眼睛,心满意足地哼哼,“这还差不多。” 明玉咂舌。 她做工一天是6星币。 冯姐摆摊一个饼卖2星币,一天卖30-50个,去掉土豆粉、红薯粉、土豆丝还有调味品、炭火的成本,一天能挣到50星币左右。 加班工资一般高于平均收入,按一小时70星算,如果曲医生一天工作八小时,日工资就是560星币。 啧,高技术人才就是值钱。 价格谈妥,曲亭心满意足地开始工作了。 不是他不医者仁心啊。 这个姑娘一看就都是外伤,而且呼吸均匀,一时半会死不了的。 曲亭走到明玉旁边,准备掀开她肩膀的布料。 明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瞬间跳了起来。 右脚传来钻心疼痛,她发出一声惨叫—— “啊!” 正在埋头拼床的七哥也停下了手中的活。 曲亭看着明玉捂着右肩处的破损,一副防卫的样子,一脸迷茫,无辜地看向七哥,“我这还没碰到呢!” 七哥意识到什么,对曲亭道:“你先出去一下。” “哦!”曲亭边往外走,边用拇指搓了搓食指,心里依旧疑惑不解,难道他长得像坏人? 曲亭走后,七哥坐到了桌边,示意明玉坐下。 明玉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我不要看医生。” 七哥看向她的肩膀,右上臂和右侧肩膀伴着明显肿胀,形成了一个非常不自然的角度。 “你骨折了,需要复位。”他陈述着事实。 “我自己来。”明玉吸了下鼻子,坚持。 “如果你是怕皮肤上的异常被我们发现,那你现在不用担心了,我已经看到了。” 戚子安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似一道惊雷,将明玉里外轰了一遍。 明玉:“!!!”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戚子安右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边,脊背挺得很直:“还没跟你介绍过,我是七,你可以叫我七哥。这里......”他双眼往上抬,“是灰域的地下区域,整个地下都是由特质板材建造,可以吸收以及隔绝一切能量波。” “包括你......”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明玉,上半身微微前倾。 明玉吸了口气,左手攥紧了下衣服下摆。 戚子安目光扫过她苍白的指节,身体回撤,接着道:“所以你只要待在地下区域,那些机械兽就无法识别到你。” 他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眼神笃定:“这也是我说能够帮助你的底气。地下三层,也就是这一层,你可以叫它黑洞,非常隐蔽,且专属于我。我保证,只要你在这里见到的人,都不会泄露你的秘密。” 明玉没有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确定他不是在故弄玄虚之后,稍微放松了下来。 11. 黑洞(二) 七哥将曲亭叫了进来。 曲亭将明玉肩部的衣服裂口撕得更大一点,简单消毒,擦去了肩膀上的污迹和血迹后,皮肤表面的绿色纹路格外清晰。 曲亭瞳孔紧缩,目光在那些纹路上停留,仅是一瞬后,便如常对明玉道:“姑娘,你试试抬起手臂”。 明玉摇了摇头,“抬不起来”。 曲亭听后,握住明玉的小臂,试图向后旋转一个角度。 明玉不由得“嘶!”了一声。 曲亭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走到明玉身前蹲下,“来,受伤的脚抬一下。” 明玉抬起右脚。 曲亭轻轻托起肿胀的脚踝看了下,发现肿胀已经弥漫到足背,还沉积着紫红色的瘀斑。 “你放轻松一些,我按几个点,如果疼痛加重你就告诉我。” 曲亭依次按压了下内外踝、腓骨下段、距骨等,只有在按压内踝的时候明玉感受到一股尖锐的疼痛。 他接着又尝试小角度地活动明玉的脚踝,“有没有疼痛加重的感觉?” 明玉摇了摇头。 曲亭打开医药箱,取出准备好的冰袋递给明玉。 曲亭嘱咐道,“右侧踝关节外侧韧带损伤,没伤到骨头,这三天冰敷一下,每次20分钟。” 他的视线转至明玉的肩膀,“至于你这个肩膀,倒是有些严重,有三处撕裂伤还有肱骨近端骨折。幸运的是,不是开放性的骨折,不然你就得动手术,遭老罪了。我待会给你手法复位一下,抹点药,再给你上个外固定。你要保持制动,至少坚持一个月,不然有后遗症就麻烦了。” 曲亭并没有问明玉怎么受伤的。 在星尘海,暴力冲突都是常事,个把人受个伤太正常不过了。 当医生,嘴碎不要紧,但一定要嘴紧。 这也是灰域养了那么多医生,七哥只找他来的原因。 尤其是......七哥带回黑洞的人。 七哥带这个姑娘回来,应该不是见色起意。 这姑娘......满脸血污和泥土,能看出哪门子的......美色。 曲亭右手拇指在弯曲的食指上推了推,沉思:所以这姑娘,肯定不是一般人。 但是,不管是哪种人,肯定是七哥在意的人。 不然,堂堂灰域继承人.......之一,会自己在这里当安装工? 正因为在意,才好谈工资。在新人面前,七哥可不能给自己树立“周扒皮”的形象,不然新人的工作怎么开展? 曲亭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时机把握得真好。 嘻嘻,马到就功成。 “一个月?太久了。”七哥安装好最后一块床板,走了过来。 “一个月?久?”曲亭的声音再次抬高。 七哥已经自觉地捂住了耳朵。 明玉同样捂住了耳朵。 她最近听觉比之前灵敏许多,这种高亢的声音对她而言,几乎等同于阵雷。 曲亭一手叉在腰间,一手指着七哥,活像个茶壶,“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听说过没有?你以为全太阳穹的人都是你戚子安啊,断个骨头,半个月就能痊愈。我们都是正常人。你,知道什么是正常人吗?” 曲亭鼓着眼睛,因气愤而不断张合的嘴,毫无预兆地,停顿了一秒。 他,貌似,说错了话。 曲亭觑了一下七哥的脸色,发现七哥神色如常,像是并没有察觉到。 曲亭偷偷松了口气,面不改色地接着说道,“我研制的药,即使在日冕层也是供不应求。用了它,骨折的恢复期能从三个月缩短到一个月。” 他得意洋洋地用手指对明玉比了个“1”。 七哥放下捂耳朵的手,“行了,赶紧处理吧!” 曲亭看看明玉,又看看七哥,迟疑道,“要不,让这姑娘简单擦洗下,不然我给她外固定以后可一个月可不能洗澡。” 见七哥点头,曲亭麻利地将那三道撕裂伤和一些大的擦伤彻底消毒后贴上防水贴。 “好了,姑娘,你先清理下,我半个小时以后再过来。” 曲亭留下一些纱布和碘伏,抱起医药箱蹭蹭地就往外跑,关上门以后,他懊恼地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叫你话多!” 他念叨着“言多必失,言多必失”,消失在了走廊里。 曲亭清理伤口的时候,七哥就站在旁边看着。 此时,曲亭走了,他懒懒地收回眼神,“最近,你就住在这里。” 明玉点头,环视着她的“临时居所”。 她是一个趋于安定的人,一到陌生的地方便会有些不自在。 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命差点丢了,哪能挑地方。 “你身上的其他伤口......”戚子安顿了顿,“我们不方便给你清理,你自己......”他注视着明玉,扬了扬眉,“可以?” 明玉往自己肩头看了一眼,点头。 废话,不可以也得可以啊,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风险。何况自己的左手,还能动。 七哥点点头,“那我先出去下。” “七......哥......”明玉叫住他。 曲亭叫他戚子安,但是他自称为“七”,看起来,不太喜欢自己的名字。 戚子安的年纪看起来比明玉现在大上几岁,但心理上明玉还是觉得对方比自己小。 叫他哥,明玉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很快说服了自己,要学习石头厚脸皮的精神嘛! 哥不哥的,不只看年纪,也看实力。 戚子安抬了抬眉,示意明玉说下去。 “我想请你帮个忙,去平安巷275户和那里的曾婶打个招呼,说我最近有事忙,过一阶段再回去。” “好!”戚子安爽快答应。 戚子安再次回来的时候,明玉已经在卫生间里了,卫生间的门开着,洗手池的台面上摆着曲亭留下的消毒用品。 此刻,明玉的脑内正在模拟怎样洗澡洗头,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牵连伤处。 戚子安将一堆东西放到台面上,离开前,忍不住扭头说了一句,“把你的破麻袋扔了吧!我给你拿了套干净衣服先穿着,喜欢什么楼上去买。只要不去地面上,你就是安全的。” 明玉转了下眼,奇怪,戚子安是怎么看出来这衣服是麻袋重新剪裁的? 她偏了下头,镜子恰好照到了她的背后。 看到背后印着“豆肥”两字,明玉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有些尴尬,但不多。艰苦朴素是传统美德…… 明玉翻了翻戚子安给的东西,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裳——长袖长裤,还有1000星币。 他可真是考虑周到,自己身上还真是没带星币,现在这种情况也不能回去拿。 “咔哒!” 明玉把门上锁,专心致志地清洁自己。 “扣扣......” 敲门声响起,明玉意识到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房间没有锁,曲亭推门进来。 这么沉重的门,门轴转动的时候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曲亭抱着固定支具还有其他要用到的材料,一进门,就看到了桌前的明玉。 她低着头,及肩的头发半干,干燥的那些微微支棱,看起来整个人毛茸茸的。右腿屈在凳子上,正在用唯一能动的左手,给右脚踝敷冰袋。 看到曲亭进来,明玉微微昂头,安静地睁着大眼睛凝视着他。 曲亭愣了愣,这姑娘,换了一套衣服,整个人都变了个模样。 他摸摸下巴,现在再来猜测,七哥把她带来黑洞,是见色起意还是看重能力,又不太好说了。 这套男款衣服,在她的身上,本应该过于宽大才对,此时竟然十分服帖。 只有从落在上臂中间的上衣肩线,才能看出本该不合身的端倪。 曲亭隐约从缝隙里,看到一丝麻线的痕迹。 原来,裤脚和袖口处被她翻折了几层,并用麻线束紧,整个人因此看起来竟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利落。 “曲医生,听七哥说,这里是地下三层,可为什么我们进来的电梯没有这个楼层?”明玉问。 “哦~”曲亭反应了下,“你说的是那个仓库入口,那是掩人耳目的。这样,在外面人看来,这个三层就和灰域没什么关系了。” “至于,直通地下B2、B1的唯一通道,在那里!”曲亭指了指隔壁。 明玉:“那B1B2都是做什么的啊?” 曲亭不答反问:“你去过地上灰域吗?” “去过。”明玉点点头。 那里就是一个杂货市场,阿开如果捡了好东西,攒到一定量就会趁着天不亮来这里抢个摊位摆卖。 据说一楼有块区域,就是特地划出来给穷人免费用的,让他们蹭一蹭灰域的人流。 曲亭点点头,“地上卖的都是一些普通货品,B1是更稀奇一些的东西,你可以去看看。你走隔壁楼梯,楼梯侧面有个门铃,你按一下,七哥收到信号后会去开门。当然,你也可以从仓库绕一圈上去。” 明玉心想:仓库那边就算了,戚子安说不能去地面。还是走隔壁楼梯去按铃吧。 曲亭接着介绍:“至于B2,就是一些办公室还有诊室、手术室之类。” 曲亭将带来的器具一样样摆到桌上,又把桌子搬到唯一的床铺边,对明玉解释:“复位,躺着比较好操作。” 明玉点头,将屈着的右腿搬到地面上,问他:“七哥是这里的老板?” 曲亭愣了下,随即笑道:“不不,我们称灰域的主管叫域主,七哥是域主的二徒弟。目前地下都是他在管,包括财务。” 曲亭说着摇了摇头,嫌弃道:“啧,他可精打细算的很。” 原来七哥是灰域高管,明玉换了个话题,“曲医生,你之前说你来自日冕层?” 曲亭将明玉扶了起来,“是啊。我在医研中心的单子是最满的,好多官员都指名让我出诊。” 这话说完,果不其然,收获了明玉灼热的目光。 曲亭翘了翘嘴角。 明玉偏头盯着曲亭,眼睛很亮:“那里科技一定很发达吧?!” 曲亭扶着明玉往床边走了几步,说:“那些技术灰域基本都在用,等你好了,去上面转转就知道了。” 明玉噢了一声,又问:“那您是怎么来星尘海了?” 曲亭仿佛被踩了尾巴,突然停了下来,眉尾下沉,懊丧起来,“龙游浅滩啊!” 12. 黑洞(三) 曲亭叹了口气,“做我们这行的,接诊的人多了,难免遇上几个蛮不讲理的人。有那么一个人,非要让我给他改就诊资料。那我定然不肯啊。医疗上的事,一是一,二是二,哪能作假?! 那个人便威胁我,要我好看!我都没当回事,那人有权有势又能怎么样,还能无法无天不成!” 曲亭拍拍自己的胸脯,“我曲亭,要颜值有颜值,要技术有技术,一心想要效忠光廷。我想,光廷怎么着,也应该爱惜我这个人才才对啊。” “可没想到那个人是外务廷长刘卯的孙子。他还真能无法无天。”曲亭拇指掐在小手指上,露出半截指节,“他捏死我,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于是,我因为‘思想偏激,影响社会安定’被‘坠层’,扔到星尘海了~啊~”曲亭夸张地一咏三叹,语气里有懊恼,却没有哀伤。 “真可惜。”明玉听后叹了一声。 没想到日冕层的淘汰机制这么不透明。 这会儿,明玉已经被曲亭扶着坐到了床沿。 “不可惜,不可惜。可惜的是光廷,他们损失我这么一个人才!”曲亭扬起一个笑脸,“其实我在这里过得也还行,能来灰域的一般都是疑难杂症,还挺有挑战的,我的技术没有白费,甚至还有了提升。” “像你这样的普通外伤,在我看来,都是小意思,以前我都不屑出手。”曲亭一边摆弄着桌上的器具,嘴里却是不停,“不过,看在七哥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给你治上一治。” “还有......是看在星币的面子上。”明玉帮他补充。 “你你你……”曲亭手下动作一停,鼓着眼睛看向明玉,没想到心里的小九九被戳破,一时有些气闷。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笑了开来。 “说来,多亏了你!” 明玉一脸疑惑。 “如果不是你,七哥可没那么容易给我算加班费。”曲亭凑近了一些,俊脸直接怼到了明玉面前,眼里带着探究:“所以......你到底有什么特长,让七哥把你挖过来?” “特长?”明玉皱眉思索。 曲亭头一昂,将房间扫视一圈:“在这黑洞里住着的,可都是七哥挖来的大宝贝。” 明玉摇了摇头,“我没有特长。目前......没有......” 曲亭显然不信,他抓起了桌上的几张星币,抖了抖,“他给了你1000星!特别,非常,极其大方!” “他对你不大方?”明玉已经第二次在他嘴里听到这个词了,于是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没想到,这一句可捅了马蜂窝。 “岂止不大方!他简直是葛朗台在世,抠门界的台柱子!”曲亭将星币拍在桌上,打开了话匣子,恨不得从他碰到戚子安开始说起。 “我被卫冕军丢进星尘海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准备!七哥只给了我50星。”曲亭伸出五根手指头比了一下,脸上愤愤。 而这个抠门鬼,现在给了人姑娘1000星。这家伙肯定是见色起意了,绝对的! “我申报的哪个耗材没用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让我多申报一个。而且,下次绝对找机会用掉,绝不浪费! 我在这里坐诊,约定好了一天看10个疑难病人。只要哪天不到十个,他就能从各种犄角旮旯里凑来第十个,生怕我占一丝便宜。” 曲亭滔滔不觉的吐槽突然卡顿了下,他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脖子。 怎么感觉室温突然下降了,脖子感觉凉凉的。 “额,姑娘......” “我叫明玉。” “那个,明玉。我刚才开玩笑的,其实,七哥人真的很好。我就是他捡回来的,你看我现在好吃好喝的,活蹦乱跳的,说明七哥特别有爱心的,他特别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在七哥手下干活挺好的,只要事能办好,七哥简直是予取予求。” 曲亭摆弄着器具的手停滞了几秒,他垂眸,余光里果然出现了一双皮靴。 嘶~刚才的凉意不是错觉。 人啊,就是不能别人背后说坏话。 这不,被抓包了。 “七哥,你来得正好,帮我搭把手。”曲亭用忙碌掩饰自己的尴尬,示意明玉躺到床上。 明玉照做。 曲亭将一个长布条绕过明玉的右侧腋窝,把两端递到了戚子安手里,“七哥,帮忙将这个往外拉。” 戚子安很配合。 曲亭自己一手握住明玉的肘部,一手细细触摸肱骨断端,然后猛地一拉、一旋转。 明玉还没痛呼出声,曲亭已然出声,“成了!” “七哥,好了。这里,需要帮忙抬一下。”曲亭毫不客气地指挥戚子安。 戚子安从床头绕到床边,从曲亭手里接过明玉的肘部托举着。 曲亭叮嘱道,“不能动,一动对准的骨缝就又歪了。” 戚子安没吭声,但动作表明他已经听到了。 他半蹲着,右手托着明玉的右肘,面孔朝向床头,像个石雕。 明玉微微偏头看向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额际巡睃到唇线,从他的发梢览阅至流畅的肩线。 察觉到明玉肆无忌惮的目光,戚子安低头看向明玉。 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明玉的脸,无比清晰。 明玉脸一转,主动避开了目光。 明玉的视觉落点无处安放,耳旁男人细微呼吸声,在寂静的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次呼吸,都像一阵极细微的风从耳廓边拂过。 曲亭将自己秘制的药膏,细细涂抹在患处,盖上无菌纱布,用绷带固定。 这期间,戚子安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里,有一只微红的耳廓,上面细小的绒毛,在他的呼吸间微微颤动,煞是可爱。 直至曲亭将肩关节支具完全安装好,戚子安才站起身。 曲亭收拾桌面的时候,看到了戚子安带过来的饭盒,他撇了撇嘴,再次肯定了自己内心的猜测。 曲亭麻溜地收拾东西走人, 只留下一句“一周后我来复诊。” 戚子安也准备离开。 “七哥!”明玉叫住了他。 “?”戚子安转身,挑了挑眉毛。 明玉开口,“你能给我带一枝绿萝吗?” “可以。”戚子安轻轻颔首。 动植物很少出现在星尘海普通人家中。 明玉问戚子安要的是最常见的绿萝。绿萝可以分株繁殖,不依赖有性繁殖途径,是月晕层普通人家也买得起的植物。 明玉有个事情想要验证。 等待绿萝的时间里,明玉坐在桌边打开了饭盒。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还真是有些饿了。 饭盒分门别类放着土豆泥饼、蔬菜饼,另搭配有一碗蘑菇汤,明玉很久没吃这么丰盛的饭食了。 右手现在动不了,这顿饭恰好用不上筷子,明玉吃得很顺畅。 吃完饭,恰好绿萝也送到了。 不是戚子安,是一个穿着土黄色衣服的少年,叫鹿呦,干净利落的行事作风,搬完绿萝迅速离开了。 明玉掀起袖子,将小臂放到绿萝旁边。 小臂上的绿纹不知不觉中,又往前长了一寸。 此刻它们正安静地匍匐着。 仿佛,几个小时前,皮肤上的颤动是一场错觉。 明玉在灯光下仔细地瞧:稍粗的主脉,向四周延伸出去的支脉,像一条有无数分支的河流。 像!太像了! 小臂上的绿纹和绿萝的叶脉纹路太像了! 在今天以前,明玉还认为这种绿纹叫“遗传性毛细血管增生症”,是一种基因缺陷。 今天之后,这个推测就被彻底推翻了。 难道这绿纹真的是叶脉? 人怎么会长出植物的器官?! 突然,一阵凉意袭来,一条藤蔓,顺着明玉的手臂慢慢爬上来,像一条小蛇盘踞在了她的手臂。 明玉浑身一个激灵,抖了一下,那藤蔓似乎感受到了,倏地收了回去。 很久以后,明玉躺在床上,依旧睡不着。 床上铺着床垫,很软和,被子也很松软,仔细问起来,带着淡淡的冷松味。 好闻的,陌生的...... 明玉抬起左手,注视着皮肤上的绿纹,心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 那只蚂蚁怎么能精准捕捉自己?和这些绿纹到底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是谜题。 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神秘许多。 还有那个叫戚子安的男人...... 一想到他,那双沉静、幽深的眼睛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不管他想利用自己做什么,她都要趁着这个机会获取养分,滋养、壮大自己。 明玉终于睡着了....... 固定过的右臂乖觉地压在胸前。 支具下,有绿色的荧光在朝着她的伤口聚拢。 明玉在睡梦里仿佛感受到了那阵酥麻,轻轻皱了皱眉头。 13. 黑洞(四) 明玉的脚伤好得很快,3天过后慢慢行走已经不疼了。 上次听戚子安说地下三层能隔绝一切探测,她便想去楼上看看。 之前,只去过地上灰域,从没听人讲过地下还有商铺。 明玉走出房门,视线在对面那些紧闭的门上停留了一瞬。那里,住的是不是都是曲亭口中的“大宝贝”? 明玉收回目光,爬上了楼梯。 门铃按下没多久,戚子安过来开了门。他的视线落在明玉的脚踝上,“你现在能活动了?” “是的。”明玉点点头。 戚子安将门关上,“走,我先带你去个地方。”他带着明玉往下走,又回到了地下三层,站到了B305的门口。 戚子安敲了敲门,没人开门,明玉疑惑地看了眼戚子安。 戚子安接触到明玉的视线,平静地解释:“应该在忙,要等一会。”他原地一拧身,侧身靠上走廊的墙壁,手臂抱着,看起来松松垮垮、没有骨头。 但脊背,从腰到颈,竟然是笔直的一条线。 明玉打量了他好几眼,总觉得他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大概10分钟以后,一个穿着道袍的人过来开了门,门是外推的,和明玉的房间不一样。 开门后,那人一眼没瞧屋外的人,脚步虚浮地走回屋内,在地板上唯一的圆形坑内坐下。 明玉往里看了一眼,才知道这门朝外开的原因。 这房间和明玉的差不多大,四周架子上和地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机械,只有那个坑是凹的,将将够他盘膝坐下。 明玉看了眼地上的机械,又看了眼那人,脸上浮起困惑,他是怎么在一大片机械里精准找到回坑路线的? 身后响起脚步声,戚子安站在明玉身后,看着满地机械,眉心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一声叹息后,戚子安示意明玉往后让让,自己蹲下身,小心翼翼挪动着门口的机械,试图清理出够他们下脚的地方。 很多机械明玉并不认识,也不敢瞎挪动,便将注意力落在了坑里的人身上。 道袍和电路板,这怪异的搭配,让明玉的目光实在吸引人注目。 那人盘腿而坐,头发松松垮垮,用一根竹簪子随意挽起,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小节肌理分明的小臂。 鼻梁上架着一副工作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颌线条,干净、凌厉,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性别。 焊枪在他的手里稳稳落下又抬起,明明灭灭,时不时发出一丝嘶鸣。 除此之外,整个空间再无声响。 外来的两人,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两块被搁置的器械,等待重新被捡拾。 那人终于将焊枪放了下来,摘下工作眼镜,抬头看向门口的人,扬了扬眉:“小七,你又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戚子安身后,随即漾开一个极浅的笑容,如秋天的菊花般清雅,“哟,这是新伙伴?” 明玉眼睛睁大,这分明是道女声! 是位女机械师! 结束工作后的女机械师下眼睑轻微浮肿,额边的碎发垂下,挡住了一半颊肉,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眸子也很暗,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 戚子安微微侧身,让出明玉的位置,对机械师说:“这是明玉,住在你隔壁。” 风期举起右手,小幅度地动了动,看来不舍得浪费一丝多余的精力:“你好,我是风期。” “你好。”明玉微笑。 戚子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风期是灰域最厉害的机械师。” 风期懒洋洋地晲了戚子安一眼:“少给我戴高帽子,又来找我做什么机械,直说。” 戚子安眼尾极浅地弯了一下:“风师,帮我研制出一款可以屏蔽她身上能量场的便携装置。” 风期嘴角下压,眉心微蹙,露出一个果然没好事的表情,不以为然:“脑电波?心电波?人身上的那丁点生物电还需要屏蔽?” 戚子安摇了摇头。 风期了然:“那是要屏蔽热能?躲避红外探测器?” 她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伸手在架子上翻找起来,“我给你拿件隔热斗篷就可以。” “不是热能......”戚子安摇了摇头,眸光沉了一下,“是类似火种的生物波场。” “火种?!”风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音量突然拔高,暗淡的眼睛一下子爆发出了神采。 仿佛意识到什么,她精准地踩到器械间的空隙,一下子跳到了明玉身前,下意识想抓住明玉的肩膀,但看到明玉右肩的支具后,又垂下了手。 风期将明玉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看向戚子安,确认道:“你是说......她和火种一样是高密度能量体?” “这个还不确定,但用火种驱动的机械兽可以识别到她。” 风期半眯着眼睛,目光还停留在明玉的身上:“我研究火种八年了。但对它还是很不了解。只知道它是无机物和有机物的混合物。其中有机物的部分可能会释放一种特殊的生物波场,现有的技术还无法识别。” 她捏了捏眉心,显得有些苦恼,“如果你身上是这种生物场的话,我没办法屏蔽。我连你身上释放的是什么波都搞不清。” “这样啊......”明玉的视线从风期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 心里有些失望,这样是不是意味着她以后都无法走出黑洞了。 戚子安向侧方瞟了眼,发现明玉低着头,不自觉地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目光停了一会,戚子安回头笃定地对风期说:“你肯定有办法。”不像是无条件的信任,反而像是再说一件必须要做成的事情。 明玉没抬头,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风期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么高看我?” “我相信你能做到。”戚子安说。 风期向上缓慢地转了下眼珠,翻了个标准的白眼,她没感受到宽慰,活实打实增加了一项是真的。 风期看了眼戚子安身后的“残疾”姑娘,可怜的,估计被那些机械兽追得够呛。 她缓缓开口:“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些个机械兽,设计机器精密,设计者不仅精通生物解剖,心思还挺巧,是个万里无一的天才。他的机械兽是用火种驱动的,能释放与火种一致频率的生物波,火种矿共振后 ,会发射出就一个特殊的引力波。机械兽上的芯片能记录和定位这种波。但这种波极其细微,我不如那个设计者,我不仅测不出来,也无法复制机械兽识别火种的技术,更做不到屏蔽。” 说起机械,风期就滔滔不绝,也不嫌浪费口水了。 戚子安见明玉的头更低了几分,脚尖也绷直着,忍不住打断风期的“灭自己志气,涨他人威风”:“长话短说。” 风期噎了一下,从来都是她嫌弃别人,一时有些不适应,“但我可以做一个设备,释放一些杂乱的引力波,进行干扰,这样就不会被定位到了。 戚子安:“要多久?” 风期从地上捡了几个零件,又坐回了坑里,对戚子安扬了扬下巴,“给我点时间,我琢磨下!” 戚子安点点头,“好!做成适合佩戴的款式,缺东西让鹿呦送。” 说罢,他示意明玉先去门外,然后独自将为了下脚而挪开的机械归位。 顺带叮嘱明玉:“你下次来可要注意了,不要弄乱她的东西。虽然乱,但是她对东西在哪里,一清二楚。而如果我们动过以后,她找不到东西,可是会发飙的。” “知道了。”明玉一面应,一面看了眼垂头盯着零件的风期。 风期没有抬头,嘴角翘起一个细小的弧度,似乎对戚子安的识趣非常满意。 戚子安有条不紊地复原器械位置,明玉越看心下越惊叹,如果她没看错的话,为了清理出他们下脚的地方,戚子安可是挪了大几十个零件。 这他都记得原来的位置? 幸好自己没有瞎动手,不然就不是帮忙而是捣乱了。 关上门,两人又从楼梯来到了B2,明玉这才发现黑洞的楼梯,竟然通向的是戚子安的房间。 他的房间比她的要大不少。 是一室一厅一卫的格局,通道连着的就是他的客厅,楼梯门关上后在这道墙壁上就完全隐形了。 厅里非常整洁,除了柜子就是正前方是一张长桌,靠墙那面立着几块大的显示器,亮着的那块是一处监控,另外几块屏幕黑着。 桌面上的东西整齐规列,桌前是一把舒适的靠椅,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小灯,灯光昏暗。 除了那张椅子之外,就没有任何可以坐的地方了,像是根本不欢迎别人在他的房间久坐,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看来,曲亭说的没错,这个房间和黑洞地下三层都非常私人。 现在,不仅曲亭想不通,明玉自己也好奇起来,明明自己才见他第一面,怎么被他安排进了B3? 她确信自己是第一次见到戚子安,那他,如何那么信任自己? 戚子安将明玉带出他的房间,穿过走廊,走到门禁的位置,将明玉的指纹录了进去。 把明玉送出门禁外,戚子安站在门禁内,指着前方的电梯,“我还有点事,你可以坐电梯去B1逛逛。”他低下头,再次叮嘱,“干扰器做好前,不要去地面上。” “好,我知道了。”明玉点点头。 明玉在B2绕了一圈,所有的门都关着,看不出什么,想起曲亭说过是诊室之类的,也没逛头,便进了电梯,按下B1键。 14. 黑洞(五) 地下一层 脚下是暗红色的静音地毯,编织着精美的花纹,踩上去柔软无声。 眼前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展厅,经过精心设计的灯光,恰到好处地聚焦在展品上,如同舞台的追光。 明玉脚步不自觉地放得很缓,目光一件件扫过那些被盛装打扮的展品。 前方一件蚕丝织就的锦衣,随着光线流转,缓缓流动,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明玉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仰望这薄如蝉翼的美丽织物,下一刻,她被蚕衣下方的铭牌吸引了注意:浮光月,制衣师——明珏。 明玉伸出手想触摸,手被玻璃挡住了,她的指尖仅距离“明珏”这两个字3公分。 这蚕衣......是母亲的作品...... 明玉听舅舅明琅讲过,太阳穹第一只蚕从实验室走出后,是母亲明珏推动的养蚕、缫丝、织造工艺标准的建立。 明玉当时还奇怪这个世界上的蚕为什么这么晚出现。现在知道了,蚕没有在当年的生态危机中存活下来。 母亲的工作不是从无到有,而是复原。 由于扩展了有限的衣物原料,母亲也获得了光廷的奖励。 舅舅还提起,母亲曾特地来到了星尘海学习,在这里待了五年。 这也是明玉当年一意孤行扎进星尘海的原因,她认为,母亲能来学习的地方肯定有过人之处...... 这几年,明玉总算搞清楚了。 母亲在星尘海唯一可能待过的地方就是:秋光组建的“农田实验基地”,蚕就出自那里。现今的培育中心就是农田当年的配套设施。 “农田”虽说已经荒废,但它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大热门,吸引了全穹的有志青年,江老师两口子也是那个时候过来的。 母亲从星尘海回去的时候,已经怀孕了,明玉说来星尘海找父亲,是有依据的,她的父亲应当在星尘海。 只不过她根本没打算找。 舅舅说,母亲对那男人避而不谈。明玉猜想她肯定是伤了心,绝了情。 明玉被母亲怀胎十月生下来,不可能背叛她的感情,去寻找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 再说,那人要是好男人,至于让怀孕的爱人孤身生子吗? 明玉目光在“明珏”这两个字上停留了许久,才收回手指,若有所思地慢慢往前走。 这里除了精美衣物、首饰,还有一些变异生物:鼓动着发光腺体的青蛙被关在玻璃箱里,像一盏盏诡异的灯;多足蜘蛛的甲壳栖息在雕琢的洞穴里...... 明玉绕过一根雕花柱,植物区出现在眼前。 一阵熟悉感袭来,明玉不由自主地慢慢接近了一处大型生态箱。箱内是几株形态狰狞的灌木,灌木的周围是一群被塑造地形态各异的各色苔藓...... 皮肤上的绿纹在明玉挨到玻璃上时,开始蠢蠢欲动。 明玉立马抓紧袖管,后退了两步,做贼心虚地扫向四周。 她现在明白了,这种感应,就是风期所说的,生物场之间的互动。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明玉快步离开了植物区,走向远处,那里陈列着一册册的书,像是典籍区。 直到皮肤上的异动消失,她才放下袖管,仔细看起眼前的展品。 一些贵重的书籍被锁在独立的玻璃柜里,纸质脆黄,仿佛一碰即碎,标价牌上的数字后面的零多到她需要默默数上两秒。 比如这本《黄帝内经》,标价就是20000星币。 “贵吧?”耳边传来清朗的声音,带着熟稔的语气。 明玉抬眸,是曲亭医生。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玻璃柜,那里摆放着一本旧书,表面像地图般斑驳不平。 明玉发现,曲亭不是用眼睛在看,而是用目光在摩挲,他的呼吸也很轻,似乎是怕惊动了这千年前的智慧结晶。 “嗯,很贵!”明玉也注视着这本泛黄的旧书。 目光像是穿越无数时光,回到了某个图书馆的午后......她也曾翻开过这样一本书,可惜的是,她当时没有耐心,没翻两页就放回去了。 和太阳穹书本昂贵,知识掌握在部分人手里不一样。 在21世纪,是难得的不花钱的爱好,知识通过自媒体也是人人可以获取。 明玉叹了口气,懊悔没有珍惜那个能阅尽千书的机会。 这几年,江老师家的存书已经看尽,明玉对太阳穹的认知却没有提高几分,好像这200年里文化方面的发展停滞了。 想到星尘海的生活,明玉叹了口气:停滞还算好的,有些方面还倒退了...... “医学本质上是经验学科,大多来自古中医。我学、用的都是传下来的外科这一支,但曾被后人拆解成独立的几个系统。”曲亭的声音挺起来瓮瓮的,明玉心下奇怪,抬头看了一眼,原来,曲亭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展柜玻璃上。 他的嘴巴还在动:“听说《皇帝内经》始终把人视为一个完整的生命体,如果参透明白这种整体观,有些能内科层面解决的问题,就不必动手术了。” 曲亭的脸在玻璃上变了形,看起来滑稽可笑。 明玉没有笑,她仰视着曲亭,郑重道:“您说得对!” 在她心里,曲亭瞬间从和戚子安讨价还价的市侩模样,摇身一变,成了一位胸怀大爱、传承国学的大医。 而此时的大医曲亭还在默默盘算...... 13000、14000...... 太好了!再干1个月他就凑够钱买这本书了。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了几分,在玻璃上吐出了一圈雾气。 雾气蒙住了视线,曲亭急忙抬起手臂,用袖子将玻璃擦干净。 这一打岔,曲亭总算将自己的目光从《黄帝内经》拔了出来。 四处一看,才发现,明玉已经转去了其他展柜。 明玉前面的笼子里,关着一 只小兔子,它只有巴掌大小,黑色的毛,正在啃食的是一种坚硬的合成食物,啃食间露出的不是两颗方形门牙,而是满口三角形尖牙。 眼见一块巴掌大小的食物,几分钟就被啃得一干二净。 兔子意犹未尽地朝玻璃外的人龇了龇牙。 明玉饶有兴致地看着,没注意曲亭已经站到了她身边,直到曲亭惊讶的声音传来:“你的脚这么快就恢复了?” 曲亭的视线落在明玉脚踝,刚才明玉行走之间完全没有用脚拖行的痕迹,让他很是讶异。 “来!我看看!”不等明玉回答,曲亭一手虚扶着明玉的小臂,引导她到休息区坐下。 明玉才坐定,曲亭便毫无顾忌地蹲下身,拉起了明玉的裤腿,查看她的右脚踝。 原先水肿发亮的地方,如今已消下去了大半!那片触目惊心的淤紫,也褪成了淡紫色,像一片即将散尽的阴云。 明玉盯着曲亭后脑勺的旋,笑道:“多亏了您的药。而且肩膀处也不疼了。” 曲亭听到明玉的夸奖,摇了摇头,“我可没在你脚踝上涂药,崴伤可不值得用我的药。” 他站起身,像看展品一样围绕着明玉踱步,“不过,你这体质太神奇了!恢复能力比七哥还牛!” 曲亭搓了搓食指,目光一会落在明玉的脚踝,一会又落在明玉的肩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玉突然觉得皮肤有些紧绷,“你这个动作是在数钱?你想把我卖了?”明玉好几次看到曲亭做这个动作了。 曲亭愣了下,手指也不动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思考的时候总想摸点什么,不是,我们当医生的,手上细菌多,不能摸脸,只能搓搓手指。” 解释完了,又想到明玉的恶意揣测,他耷拉着眉,控诉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明玉“哦”了一声,无从解释自己没来由的防备。 曲亭没在意,继续盯着明玉的右肩的支具:“这么看来,你这胳膊不用两周就能好全了。” 他雀跃起来,“在灰域可真长见识!我真是来对了!” 曲亭将脸凑到明玉眼前,小小的娃娃脸上透着大大的渴望,“我能抽你几管血研究下吗?” 抽血?这是明玉身上浮起绿纹以后,最害怕的事情。 抽血的结果只有两种,要么被诊断出基因缺陷,终生被打上烙印,要么成为“新品种怪物”被锁进实验室里。 明玉躲进星尘海,不仅是怕成为舅舅舅妈的经济负担,更是怕自己暴露。 曲亭温热的呼吸拂在明玉脸上,明玉瞪大眼睛,注视着眼前人的眼睛。 曲亭的眼睛如一汪清水清澈、透亮,里面没有恶意、没有邪念。 要命了! 他是怎么一脸天真地说出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这和卖她有差吗?! 他刚才搓手指的小动作就是在想瞎念头! 明玉想退开,但她背后就是椅背,避无可避。 15. 黑洞(六)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将曲亭凑到明玉面前的俊脸无情地拨开。 “啧,不能。”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警告。 戚子安脚尖一转,身形一动,像一堵活动的墙,瞬间将曲亭隔绝到明玉的视线外。 没有了压迫,明玉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曲亭跺了下脚,满脸不忿:“你也不给抽,明玉也不给抽。这灰域待着可真没意思!” 戚子安脸朝着曲亭,懒洋洋地朝侧面抬了抬手,指尖的位置正是出口方向,一副“请君自便”的模样。 曲亭气结! “你,你,你......你下次骨头断了别找我!”曲亭甩了下手,气呼呼地走了,朝着戚子安指的相反方向。 “谢谢你。”明玉呼了口气,站起身来,向戚子安道谢。 其实,也无怪乎曲亭起了研究的心思,明玉自己都想弄清楚怎么回事。 然而,她也知道,有一就有二,说不准,自己就成了小白鼠,被抽干了血。 “不用客气。”戚子安退开一步,他刚刚为了隔开曲亭,离得有些近了。 “你似乎并不意外。”明玉抬了抬自己的右胳膊,轻微的摆动并没有传来任何痛感。 戚子安视线跟随到明玉的肩部,“植物的特性就是修复和生长,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明玉心下一动,看来自己的猜想是对的,果然和植物有关。 “看来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明玉用了一个肯定句,抬眼直直看向戚子安。 戚子安并不回避这个眼神,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碰撞、交锋,“确切地说,是我猜测你是什么,而你的状态在回应我的这个猜测。” “你知道很多东西。”明玉的眼神并不撤退。 戚子安点点头,无声地向前迈进一步,明玉无可避免地跌坐到之前的休息椅上。 在她下跌的时候,戚子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肩膀,避免了伤口因动荡而疼痛加剧。 他手上动作虽然温柔,嘴上可毫不留情,一字字像冰块一样,砸到明玉心间,“是你知道的太少!” “那你呢?”明玉的视线落在戚子安扶着她的手臂上,眼里满是探究,“你的恢复能力为什么会那么强悍?” 曲亭曾说戚子安的骨折恢复只要半个月。 戚子安会不会跟她一样?不然他怎么对她这么了解? 她记得,之前曲亭说到“他不是正常人”的时候,气氛非常怪异。 明玉紧紧盯住了戚子安的眼睛,观察他的反应。 话语会骗人,而微表情和眼神不会。 戚子安很高,明玉头仰得很吃力。 “我?”戚子安偏了偏头,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把骨头敲断,再让它长好,重复到......觉得够快了为止?”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瞳孔显得更深,仿佛两个即将吞噬一切的黑色旋涡。 “......”不是真话,但也不是全然假话。 明玉心里判定。 跟这个男人说话可真费心思,不如毛茸茸的兔子有意思。 明玉不想再理会男人,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推的动作。 在明玉抬手的瞬间,戚子安就往后退了两步。 明玉撇撇嘴,绕过他,走到之前的那只笼子面前,继续专注地看起了兔子。 这还是明玉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到活的小动物,价格也配的上它的稀有度,30000星币。 “喜欢?”戚子安跟了上来,双手插兜,冷淡地看着笼中的丑兔子。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好奇。印象里,它原本应该不是长这个样子的。”明玉没有抬头,看着兔子说。 “印象?”戚子安左侧眉毛微抬,视线在明玉的脸上停了停,又落在笼中兔子的牙齿上,若有所思...... 他开口:“200年前的那场核战争,直接改变了星球的体质,长出什么都不奇怪。何况......” 戚子安环视着整个厅堂,目光扫过形状各异的动植物,“这些,都是在实验室里改造过的。” 明玉看着戚子安,几乎能确定这个男人来自日冕层,只有日冕层的人会那么懂科技和拥有如此庞大的信息量。 说话间,一个灰衣域守走了过来,向戚子安致意后,将这只兔子转移到了一个更小的笼子里,提溜着走了。 碰触到明玉疑惑的眼神,戚子安主动解释道,“这只兔子被人买走了。” 明玉眨眨眼睛,“这么贵也有人买?” 戚子安又露出了那副似 笑非笑的神情,“宠物,在日冕层可是身份的象征。在那里,没个密室,养个光廷明面上禁止的玩意儿,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权贵。” 猜对了,他果然来自日冕层。 “日冕层不卖这些吗?” “没有。在没有获得大规模培育之前,每一只动物都是宝贵的实验素材,都应该待在实验室里。他们还没如此明目张胆。” 明玉看着偌大的动物区,这里不仅有兔子,还有仓鼠、猫咪...... “那这里?都是偷渡的?” 戚子安琢磨了下这个词,很贴切,也很有意思,他点了点头,“猜得没错。” 明玉吃惊极了。 还有人,花30000星币买一只只能藏在密室里的宠物?这可能抵得上星尘海一户人家10年的开支。 明玉甩了甩头,这些权贵的生活,太奢侈了,无法理解。 一个穿着土黄色短打的精干少年朝着戚子安直直走来,这人明玉认识,叫鹿呦,最近每日给她送饭,是戚子安的左膀右臂之一。 他贴耳朝戚子安说了几句话后,垂首等待后者的意见。 戚子安眸色渐深,抬眼望向鹿呦来的地方,声音冷淡,“告诉他,灰域没有这项生意。” 鹿呦露出了然的神情,颔首后告退。 “等伤彻底好了,就去B315。”戚子安似乎是没有时间逗留,说下这句话后就迈步离开。 明玉看着戚子安的背影,心想:管理灰域可真费心啊,戚子安忙得跟陀螺一样。 明玉在这层转了转,心里对这里的货品种类和价码大概有了谱。 看了看身上不太合身的衣服,终于,狠心掏了300星币买下了一套没那么华丽的衣裳。 即使是这里最便宜的衣物,也贵得让穷人明玉咂舌。 结完账,明玉准备离开,目光却不由得停留在了一处地方,带着些谜题未解的遗憾。 那是鹿呦过来的方向。 那地方用黑色帘子遮着,前面站着几个灰衣服的域守。 她问过域守,进去需要验资,10000星币以上才有资格进入。 明玉瘪了瘪嘴,摸了摸兜里仅剩的700星币。 穷人连开眼见的权利都没有......罢了....... 16. 训练(一) 又过了七天,明玉拆掉了支具,彻底行动自如。 她来到了B315,也就是灰域的地下三层,15号房间。 15号房间和明玉最初住所的样子,看起来没有什么差别。 额...... 不对,有两个区别。 第一,就是大......这里起码有100平,至少是她那个房间的四倍;第二个,没有卫生间。空空荡荡,只有四壁,估计说话都会有回声。 明玉进了B315号房间的同时,就有信号发送到戚子安那端。 戚子安坐在靠椅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下,中间那块熄灭的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的光打亮了戚子安的脸,他的瞳孔里也投进了一点光亮,这使他的眸子染上了温度。 明玉被锁定在画面中央,图像随着她的脚步移动而变化。 此时她已换上自己购买的合身服装,看起来松软轻便,非常适合高强度训练。 戚子安听到她“喂”了一声,回音在空气中震荡开来,似乎也传到了屏幕外。 他低低笑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又按了一下。 “蹭!蹭!蹭!”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原来,这房间的墙面、天花板、地板均是由一块块的拼接板构成,此时,它们正在缓慢而有序地移动。 不一会儿,整个房间已经全然大变样。 墙壁上,天花板和地面上都伸出了不同的器械,看起来有点像那种闯关游戏。 戚子安的声音从犄角旮旯里响起:“从起始点,越过每一个关卡抵达终点。” 明玉反应过来,他应该在某处监控室里。 还记得他说过的话,“教你怎么在不受伤的情况下,从三米高处安全落地”。 看来,这是专项训练。 明玉并不抗拒,甚至有些期待,深呼吸平缓自己的情绪后,她转身来到起点处。 耸立在面前的是两面竖直的墙壁,间隔一米多,顶端四米处悬着两个拉环。 这个明玉知道,叫“双墙攀爬”。 攀爬的时候需要双脚在左右墙壁间交错,直至最高处。 但她试了几次,到第三次蹬腿的时候,就会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失败几次后,她换了个方式。 两脚各踏一块墙壁,双手在各侧的墙壁上支撑,用手带动腿,慢慢往上窜,活像一只壁虎。 音响里响起了压抑的闷笑,明玉充耳不闻。 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差一点点....... 明玉头发已经被汗濡湿,终于爬到了最高处,她一手撑住一面墙壁,将另一只手的手指努力够向拉环,却始终差一把力。 腿酸得不行,开始打颤。 拉环就在眼前,明玉不甘心,咬着牙,手臂继续往上伸,脖子也在用力,恨不得嘴边有一个“橡胶果实”,张口就能吞下。 “用你现在的方法是够不着的。你得用第一种办法。”这回声音不是从犄角旮旯里冒出,而是近在咫尺,就在明玉身后! 这声音如一盆凉水迎头浇下,明玉终于认清了现实。 她腿往内收了一下,人从两壁中间滑了下来。 腿部酸得不像是自己的,明玉的左腿被右腿绊了一下,就要跌倒。 一只有力的手臂,绕过她的腰部,轻轻带了一下,明玉便贴着墙站稳了。 “看好了。” 下一秒,耳边带起一阵微风。 只见,戚子安原地起跳,在两块墙壁之间快速攀爬,呼吸之间已经牢牢握住了顶部的拉环。 他轻轻松松地吊在空中,看向下方的明玉,她已经离开了墙壁,微张着嘴,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 戚子安的嘴角翘起,又被他飞速地压下。 他像一只猫一样轻盈落地,朝明玉抬了抬下巴:“看见了么?你要在这两面墙之间,画‘Z’字。不是垂直起跳,而是每一次侧蹬,都把身体的冲量拧成上升的力。你的目标不是拉环,而是拉环上方半米的位置。” 明玉静了静,目光在两块墙壁间来回移动,脑内计算和模拟每次蹬腿的间距。 几个呼吸后,她迅速起步、奔跑、踏踢,身体在两壁之间拧成了一道旋风。 够到了! 四米处,拉环自然落入掌中。 “对,就是这样!”赞叹的声音从底下传来,戚子安的目光追随着明玉,没想到她吸收得这么快。 像是柳条,见风就长。 明玉没往下看,专注着盯着1米之外的第二环。她吸了口气,借势荡起,全身如弓展开。 糟糕! 没抓住! 指尖从环沿擦过。 失落感拽着剧烈跳动的心直直往下掉。 一块厚垫及时垫入明玉身下。 戚子安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我先教你落地。” 他走到一个2米台前,对明玉招手:“过来。” 明玉从垫子里爬起身,揉了揉摔疼的臀部,慢慢挪过去。 戚子安站在台前,指了指高处,声音短促有力:“你从高处落地时需要卸力,不卸力相当于你用骨头直接撞击地面,很可能就会粉碎性骨折。” “像这样,落地时,双脚前掌同时触地,屈膝、收腹、提臀、让肩胛骨与地面接触、向前翻滚。再以腰腿的摆动收回重心,跪立,起身。如果你两个胳膊同时受伤,那就把手抱紧在胸前。”他边说边放慢速度在平地上演示了一遍。 看到明玉点头后,戚子安轻轻跃起,抓住台边,腰一拧,一个翻身就站到了台上。 “我完整给你示范一遍,像这样,想象自己是一颗皮球,‘啪’地拍地,然后低头、屈膝、滚动!”他边说边跳了下去,滚动然后站起,一气呵成。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明玉大声道,像是在接受军训。 “先练习!”教官放了话。 明玉爬上了高台,落地、卸力翻滚,一开始模样还有些狼狈,没几次已然有模有样。 戚子安点点头,“不错,悟性可以。” 明玉不知疲倦般,一次又一次练习。 “可以进行下一关了。”戚子安伸手拦住正要再次爬向高台的明玉。 明玉抬起手臂,用手肘抹了抹滴到颊边的汗,“不够,我再练会。”她下意识这么说。 明玉上辈子是个孤儿,她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别人的善意和指点是多么的难得。 因此,只要有学习的机会,她向来是要一次次练习做到完美的。 明玉向高台走了两步 ,又停下,退回到戚子安身边,说“下一关吧。” 等有时间再自行练习,现在不能浪费戚子安的时间。 明玉率先回到双墙外侧。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助跑,这次起势更迅疾,身体在两壁折角间不断加速,积蓄自身旋转之力抛射而出。 第一环稳稳抓住。 戚子安站在外侧,抱着手臂,微微抬头向上看,纠正着明玉的动作:“收腹提膝,眼睛看向你要摆向的后方。后摆时蹬腿要像踹墙!前摆时收腹抱胸!” “反复两次,在最高点的时候将自己抛起来!” 明玉放慢了呼吸,脑中回想着动作要领,猛地收缩腰腹,身体如满弓向后荡开,又在回摆的瞬间骤然释放。 她化作一条完美的抛弧线,划过1米的间距,第二环被稳稳锁入掌中。 前方是练习用的两米高台。 明玉一个幅度并不大的摆浪,平稳地过渡到高台。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越过的关卡,在今天以前,她都没想过自己的运动天赋会有这么厉害。 高台侧面是一块倾角七十度的宽版,板中央刻着曲折的沟槽,两根钢棍嵌在槽内。 明玉必须挂在墙面上,凭手臂力量推拉钢棍沿凹槽移动,平移固然不难,难的是要将自己的身体拔高进入上部凹槽。 明玉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看向自己的上臂,还好天天刮麻,自己的手臂力量还算不错。 她握紧双杆,肩背肌肉如弦绷紧,每一寸移动都会伴随着双臂肌群不受控制的颤抖。 还是太弱了呀,明玉心想。 等到抵达终点时,她的两臂已如浸醋。 下一关是直径三米的逆时针转盘,12个把手随盘旋转。 明玉将自己荡起,换手抓住了一个把手,另一只手迅速跟上,双手仅仅握住那只把手。 她屏息凝神,等待时机。直到接近对面斜坡的时候,猛得将自己荡起。 成功了!她的心里泛起一丝喜意。 明玉扣住了斜坡上的指洞,双脚也寻到了合适的支撑点,吃力地往上爬去。 坡顶在六米高处,明玉低头望去,不由得有些胆颤。 下去的唯一路径就是侧方的攀岩墙。 攀岩并不难,明玉在21世纪就玩过这个项目。但这墙上岩点稀疏,需要极大程度地伸展自己的四肢。 明玉贴着岩壁,小心翼翼往下挪动,直至岩壁中段。 后方横着一列悬挂吊杆。 明玉松了口气,这个简单。 她右手两指扣紧岩板,运用腰腹力量旋转,左手握住了前方的第一节吊杆。 像是一只猴子一样,在吊杆间穿梭。 直到悬挂在最后一节吊杆的时候,她的双腿猛卷钩住对面垂绳。 下滑,落地。 终于做完了。 明玉长出一口气。 “18分44秒。”戚子安注视着手表上的时间。 食指随手一划拉,“嗒!” 他手中金色怀表的盖子翻下,“这是你的初始时间。目标时间是1分半。” “接下来,波比会给你安排一些练习,并纠正你的动作。”戚子安边说,边往外走。 明玉正低头拧着被汗浸湿的衣服,脑内发出疑问:波比是谁? 17. 训练(二) 墙板移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玉将皱皱巴巴的衣服最后绷了绷,这才抬起头。 只见角落里“滑”出一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像一个半截的“天线宝宝”,肚子上还有一个黑色的口袋。 明玉了然:看来,这个就是波比了...... 波比头上的天线亮起,并开始播报,第一次:“波比提醒:请练习熊爬10分钟!” 第二次:“波比提醒:请练习熊爬10分钟!” 而明玉置若罔闻,她正努力扒开波比抱着肚子的机械臂,想验证下它肚子的口袋是不是个屏幕,会不会放映动画片。 “波比提醒:请练习熊爬10分钟!” 随着第三遍说完,波比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个鸡毛掸子,一掸子抽到了明玉因弯腰看屏幕而微微弓起的背。 “还能这样?”明玉不可置信的抱怨声,在被波比撵得抱头鼠窜中变调。 直到,她一个个做完了波比发布的任务。 波比朝她微笑,肚子上的口袋亮起,出现了个笑脸符号——果然是个屏幕。 波比贴心提醒,“请于明日上午7点按时来此训练。” 躺在地上喘粗气的明玉:可去你的吧。 接下来的几天,明玉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这个训练室里练习。可能是最近没见阳光,她的食欲又恢复了,食量惊人。 虽然训练的过程很磨人,但是,没有谁比明玉更珍惜变强的机会。 束手无策,真是一种讨厌的感觉,再也不想经历。 幸运的是,即使前一天已经筋疲力竭,连挪上了床铺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第二日睡醒之后,明玉的身体像是被重新调整过一样,完全感受不到前一天的疲惫。 明玉想起了戚子安的话“修复和生长是植物的本能。” 大概是这个原因。 那可真是...... 太好了!!! 依旧精力十足的还有——波比。 它能发布基础体能训练,还能在明玉闯关时进行计时。 更能精准识别到明玉的动作,做得不规范的时候,它就会在旁边诵读正确要领,肚子上的屏幕还会有相应的动作演示。 甚至能在明玉失手时,及时并精准地递上软垫。 除了抽鸡毛掸子,其他时候都看起来......十分的可靠。 “1分29秒!” 明玉轻松地滑下垂绳,一套动作下来呼吸心跳都没有乱。 原定的目标已然达成。 明玉呼了口气。 “蹭!蹭!蹭!” 熟悉的声音响起。 头顶上和四周的复合钢板有规律地移动,将所有训练器材全数收纳无踪。 另有装置从挪开的孔洞间伸出来,像是......一个个炮筒。 呃...... 不好的感觉...... 明玉心里惴惴。 “现在来让我看看你的反应速度。”戚子安的声音在音箱中响起。 话音未落。 那些个炮筒突然里弹射出数个拳头大小的绿色小球,直击明玉。 明玉凭借着躲了几天鸡毛掸子的功力,迅速抱头蹲地,躲过了那三个小球的正面袭击。 随着“嗤”的一声,被反弹回来的球直接击中了明玉的背部,留下了一个荧光绿的圆斑。 明玉摸了摸被击中的背,神色还有些茫然。 这袭击太突然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躲避。 终于,这些小球弹性势能彻底归零,顺着地面的坡度滚到了一起。 明玉眼看着,地面突然出现了一个裂口,将这些小球尽数吞没。 这个训练室的设计可真是精密。不知道是不是风期这个机械师的手笔。 “反应速度还可以。”戚子安的声音出乎预料的温和,似乎还残留一丝被逗笑的笑意。 不过那仿佛是错觉,因为他的下一句话骤然冰冷,“只是!老想着躲闪,可不行!有句话,说得好——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明玉没有被他话语中的严厉逼退,而是恍有所悟地站起身来,慢慢放下了抱着脑袋的手臂。 “再来!”她说,目光直视前方。 随即,小球再次落下。 明玉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涌来的小球,大脑皮层高度活跃、警戒,有什么东西在脑内疯长,额顶有微微的酥麻感。 小球在她眼中变得很慢,慢到明玉心中已经计算出了它接下来的轨迹。 明玉脚下微微发力,将重心压至前脚掌。 她快速向右方平移,躲过了第一个球,紧接着连续两个侧踢踢开了第二、第三个球,后两个球加速后狠狠砸向墙壁,反弹回来后又与第一个球砸在了一起,三个球直接落地。 “有进步!” “继续!” 更多的小球弹射出来。 随着明玉将全副心神汇聚于双眼,她的双眼微微发胀,像是......新生了更多的血管或者神经...... 无论如何...... 明玉顷刻间识别出所有小球的运动轨迹,分辨出了哪些小球不会击中自己,哪些小球将要击中自己。 这似乎变成了比呼吸还简单的事情。 她穿梭于小球之间,或飞踢,或摆拳推掌,将一部分的小球撞击出去。得益于之前的训练,她的动作干脆果断。 戚子安凝眸。 这初看似乎随意无序的撞击,似乎都经过了精准的计算。 那些被明玉改变方向的小球,直直地朝着未被撞击的那些小球飞去。 一撞二、二碰三,连锁反应瞬间触发——清脆的“砰砰”声连成一片,如骤雨敲窗。 绿色的小球如冰雹般重重纷纷砸向地面,模糊了监控画面。 待这片空间重归于寂静。 明玉翠竹般的身姿挺直,在散落的小球中间直直看向了监控点,像是在询问那个坐在监控室里的人——你还满意? 真是非一般的应变能力和适应能力。 7分钟......从慌张到融会贯通。 戚子安摩挲着手里的金色怀表,静静地和监控中的明玉对视。 “哐嘡!” 有东西掉在地板的声音。 明玉走过去捡起,是一个透明的葫芦。 “第二关 在掉下来的水滴中,精准地找到加入墨水的雨滴,并把它收集到葫芦里。 结束的时候,葫芦中的墨汁浓度越接近20%,说明你的准确性越高。” “咔哒哒” 所有的炮筒回收,天花板顶上露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水管,间距和葫芦口大小一致。 雨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明玉浑身都湿透了。 但是....... 舒服! 像久旱的植物碰上甘霖。 明玉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绿色纹 路,都沉浸在这场雨中。 她仰头观察着砸向自己的雨滴。 额顶传来酥麻感,仿佛有什么破土而出。 戚子安睁大双眼,盯着她的头顶,双指按住屏幕,将画面放大。 就在刚才,她的头顶上冒出了几根嫩黄色的细须。此时,它们正在雨水中微微摆动,被雨水染得晶莹。 明玉闭上眼,站在雨幕中。 她的每一处感官都在雨水中放大。 透过雨帘...... “我看到了......” 那些球形的透明水滴中,间杂着一些没那么圆润、颗粒更小的黑色水滴。 “我闻到了......” 那若有若无的炭火香......湿湿漉漉的,带着些腥苦..... “我听到了......” 雨滴协奏曲中那些细小的变调,它们的音色更沉闷更微弱一些。 明玉将一直反扣的葫芦举起,猛地消失在了雨线里。 前一阶段的训练卓有成效,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流畅,毫不拖泥带水。 葫芦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像是编织出了一张看不见的网,精准地网住了每一滴变调的雨音。 “滴答!” 最后一滴雨水落下。 明玉站在房间中央,举起右手——透明的葫芦里盛着一层浓厚的墨。 墨水的中心泛起的涟漪,随着明玉的呼吸,一下下往外漾开。 地板间纵隔交错的凹槽兀得出现,将所有残留的雨水吸收地一干二净。 “真是精彩!” 戚子安鼓着掌,朝明玉一步步走来,最后在她身前悠然地站定。 明玉似乎还沉浸在刚才极致专注的世界里,抬头看他的时候,眼里还带着些许的懵懵然。 突然,她像是触电一样浑身颤抖了一下。 瞳孔瞬间紧缩!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前的这个人! 戚子安! 你做了什么?! 在羞恼的怒视中,戚子安举起自己的食指,同样一脸不可置信。 可能是眼前少女湿漉漉的眼神特别单纯无辜,也可能是头顶的细丝被雨水浸润过,那闪耀的生机太过于诱人...... 他刚刚!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指,拨动了下明玉额顶的细丝...... 那根须子在被触碰到的时候,仿佛活物一般,轻轻瑟缩了一下。 那微凉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指尖。 戚子安慢慢地将食指收拢,拢到嘴边,轻轻地咳了一声,试图掩盖自己刚才无端的冒失行为。 明玉瞪了他一眼。 将手伸到头顶,摸到了一些细丝,和她头发的质感完全不同,微凉且柔韧。 她忍着疼痛,拔了一根到眼前,嫩黄色的细丝5cm左右,一端带着新鲜的血迹,证实这个东西确实长在血肉之中。 是玉米须...... 虽然这辈子还没看过,可上辈子那是常吃的啊。 拨开新鲜的玉米就可以看到每一个玉米粒上连接着这样一根细嫩的须子。晒干了,泡水喝还能利水消肿。 自己又是怎么长出了这种东西?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身体,像是洗髓伐窍,发生了巨大改变。感官上的灵敏、体魄上的提升固然值得欣喜,但更多的,是愈来愈深的担忧。 她越来越不像正常人,反而像是—— 怪物。 18. 诱导?交易?(一) “这是正常的吗?”不安从心底涌上来,慢慢将明玉淹没。 眼前的男人成了唯一的救命绳索,明玉看向戚子安,渴望从这个见多识广的男人这里得到肯定的答复。 日冕层,这么神秘,这样的情况,也很常见吧...... “你觉得呢?”戚子安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欠揍表情。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反而再次被故作高深地敷衍,明玉突然出离愤怒了。 她怒视着戚子安,胸膛起伏,毫不客气道:“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你曾经说我知道的太少了,我承认。可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我们根本没有接触更大世界的通道。我在星尘海六年,我甚至不知道灰域还有地下部分。” 戚子安没有被她的情绪感染,语气依旧平静,“这倒是不错。地下不对外开放,一般都是客带客。” 他理所当然道的态度像是在冒了火星的柴火上轻轻拨了拨。 “噌!” 怒火从明玉心底烧了起来:“所以,你认知更高,了解地比别人多,不过是因为出生或者机遇,但这不是你嘲弄别人的理由!” 戚子安皱了皱眉,试图勾连明玉的脑回路,“我说出了一个事实,而你认为我说你知道的少是在嘲弄你?你在生气?” “不是生气。是无力。”明玉额头的须子蔫蔫地垂了下来,“因为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但是来这里以前,我没有途径让我变得更多知。星尘海识字率低下,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去星云层的资格。成日里也无非是围绕着生计打算。” 明玉有些低落,即使是拼尽全力,也不过混个温饱,根本谈不及生存质量,普通人也遑论阶级跃迁。 现代的阶层藏在生活的缝隙里,而在这里就是赤裸裸地摊在面上,成为了平民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一个月见到的东西,让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就是一只井底之蛙。 戚子安有些理解了:“所以,你印刷了那么多书发出去?是为了让那些认知低的人,有途径开阔自己的认知。” 明玉愕然抬头,她这几年将江老师的抄写的书,在竹板上一字字雕刻,印刷成许多副本发出去。 可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明玉说:“对!我一直认为知识不是私有的,不该被垄断。它本来就是人民群众创造的,它本就属于大众,只有大众才能让它散发出活力。文化不是靠有限的几个人传承,每个人都应该是文化的传承者。” 戚子安逼近明玉,脸上依旧是懒洋洋的、看不出真实情绪的神情,但那探究的眼神似乎要深挖入明玉的内心,“我可以这么理解,你觉得那些高墙很可笑,日冕层这个‘纯净基因库’很可笑。” 明玉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她妄想过,要是她没有基因问题,有朝一日混入光廷,掌了权就从上而下取消这种等级制度。 但这终归只是空想。这个前提本身就不存在。 她只能慢慢地通过扩大识字人群、说书等形式,让更多的人意识到现在的制度不合理。 慢慢地会有那么一部分人怀着理想,爬到高处,带着愿意支持他的民众,改变这个世界。 十年,二十年......只要这条路上有人再走,总会出现这样的人的。 她做不到的事情,自有后来人。她的力量只有那么大,只能做这些小小的努力。 她不知道戚子安的真实意图,只知道自己太弱小了,不能暴露自己对光廷的不满。 明玉毫不犹豫地大声辩驳道,“我没有那么说!我是说,所有人都可以获得知识,知识不应该是特权!” 明玉将目光顶了回去,和戚子安四目相对:“就像现在,我信息不全,就容易坐井观天!万一我觉得自己特殊,是我眼界小,其实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 戚子安嘴角轻轻抽了抽,“那也不至于。你足够特殊,不然我也不会花那么多功夫训练你。” 明玉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你为什么能坦然面对我的异变?而且似乎又对这种异常相当了解。” 她狐疑的目光在戚子安胸膛下露出的一点肌肤上打转,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难道......你跟我是一样的?” 戚子安扯了扯领口,眼波流动,失笑道:“怎么,原来你一直是这么猜的!” 明玉的视线和他的胸口齐平,他这一动,露出的肌肤更多了。 但明玉依旧不真切,她无法确定自己猜得对不对,尴尬地抿了抿唇。 戚子安身体前倾,和明玉平视,声音戏谑:“因为,你觉得我不是正常人?” 突然放大的脸上一丝毛孔都没有,唯有左侧鼻根凹陷处的一颗细小的痣,特别抓人眼球,明玉盯着那颗痣,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是种称赞。”戚子安笑着将袖子挽起,伸至明玉面前,“但,我确实只是普通人。” 男人小臂,结实匀称,冷白的皮肤上青色的血管微微浮起,没有网状叶脉的一丝痕迹。 她,猜错了,自己依然是唯一特殊的那个。 “嗒!” 一滴水珠砸到了戚子安的小臂上。 戚子安的视线上移,明玉额前的头发上坠着几滴逐渐饱满的水珠,她脸色煞白,像是冷极了。 “你先坐一下,我给你看个东西。”戚子安直起身,手中控制器一挥,地面便开始沉默地移动。 不多时,两张面对面伫立的白色沙发,就这么从地底下上升到地板上。 明玉坐了下来,手指碰到了沙发的布料,她下意识抚了抚,手感很软,毛茸茸的,像是兔毛织就。 明玉记起曲亭说过,戚子安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想起戚子安的冷淡随性的模样,还真是看不出来。 她将沙发靠背上的薄毯拿下来,包裹在自己因湿透而有些微微发冷的身体上。 波力从训练室一角来到明玉跟前,机械手腕像是两个吹风筒,对着她吹出了细软绵和的暖风,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噪音。 不一会儿,明玉身上就半干了。 戚子安再次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杯子,身后还跟着一 丛会移动的草。 直到它走近了,明玉才看出端倪,原来这不是草,而是......一只穿山甲。 它的鳞片不是棕色,而是接近柳叶的那种绿色。除了颜色,它就像是一只雨天潮湿闭合的松果。 那穿山甲慢慢爬向明玉,用鼻尖碰触着明玉的裤脚。 “它很喜欢你。”戚子安看着那只穿山甲。 明玉轻轻嗯了一声。 “它叫松果,是我在禁区捡的,也就是之前的农田基地。随着当时的研究员陆陆续续撤走,那边现在基本上荒废了。” 还真叫这个名....... 松果在明玉身边安静地趴着,眨巴着黑黝黝的眼睛。 明玉轻轻抚摸着松果的甲背,“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植物和动物真的能够融合?”之前自己身上的绿纹,明玉也一直催眠自己,是毛细血管扩张,是基因突变,是符合科学的。 直到现在,自己从头上扯下了植物纤维,看到了这么一只真实的植化兽,她感觉自己的三观都被颠覆了。 戚子安将杯子递给明玉,随口说道:“你听说过叶羊吗?” 暗红色的汤汁上白色雾气蒸腾,明玉低头猛吸一口,肺里温热了许多。 这是刚熬的生姜红糖水。 她一手托着杯子,一手握住杯子把手,搁在膝盖上,汤水有点烫,她暂时没打算喝。 明玉疑惑地看着戚子安,问:“那是什么?” 戚子安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将右腿叠在左腿上,“我也是在资料上看到的。相传,200年前,这个世界上曾经有片广阔的海洋,在那里,生活着一种特殊的微小生物——叶羊。” “它长得像一只长树叶的小绵羊。它的DNA里整合了10余个来自藻类的基因。在吃掉藻类后,能将对方的叶绿体抢到自己细胞里存着,通过叶绿体的光合作用给自己提供能量。” 明玉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只浑身透明的小绵羊,它的背上绿色的树叶随着海水轻轻摆动。 “所以松果也是这样把叶绿体偷到了自己的鳞片中?” 戚子安没有立刻答复,像是斟酌般缓缓开口:“举松果这个例子,只是想说这种情况不是天方夜谭。但......” 戚子安顿了顿,望向趴在地上蜷成一个球的松果,“我认为松果并不是自然发育的。它不是鳞片变异成了绿色,而是配套了可以通过鳞片转化光能和二氧化碳的整条系统。” “核辐射会诱发突变,说不定,它就是基因突变了。”明玉突然脊背挺直,大声反驳。 她有一种预感,如果松果不是自然突变,那她自然也不会是。 如果不是,那事情就复杂了,复杂到她可能承受不了...... 戚子安瞧了明玉一眼,那一眼带着洞彻人心的冷静,似乎看透了她的不安,他的嗓音很平稳,“但辐射诱发的突变,只有数个点位,这套系统起码需要几百个基因点位支撑。” 明玉瞠目结舌地再次确认:“你的意思是......这是人为的?” 19. 诱导?交易?(二) “我也这么怀疑,但我问过曲亭。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下一秒,戚子安脸部肌肉微微收缩,懒洋洋的声音瞬间变为了一把清朗的少年音: “你在开什么玩笑?驴和马都有生殖隔离,更何况是动物和植物!它们的细胞构造、染色体数目都不一致,不管是自然进化还是人工干涉,都不可能融合。” 明玉眉头微蹙,满脸不赞成,“叶羊不就是个例子!世界上说不定还有一些东西我们没有了解到,而不是不存在!” 明玉心跳得极快,她嘴上否认,脑子里飞速在上辈子的记忆中搜索。 终于,她颓然地发现,21世纪确实听说过有菠菜基因转入猪胚胎的这种实验报道,她当时惊奇一瞬就放下了,毕竟这离生活太远了。 可现在...... 明玉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的绿纹已经爬到腕横纹,她的瞳孔紧缩了一瞬:在未来,这种实验更疯狂了,也是有可能的。 戚子安点头,“不排除有未知生命存在,但人类是已经被观测千年的,动植物之间的壁垒确实无法打破。” 他探究的目光落在明玉的手腕、又落到她的额头上,沉吟道,“除非,你们身上发生过一些人类认知之外的事情。” 他眼里的光一下子深沉下来,“毕竟,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未解之谜,就像那个突然出现的太阳井一样。” 戚子安微微偏头,看向明玉的眼神意味深长,提醒道:“或许,你的父母、舅舅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明玉垂下眼帘,遮住自己的情绪。 舅舅?又是印书又是舅舅,戚子安把她都查了个底掉了吧。 明玉对自己会被调查这件事,也有所预料。 灰域有完整的供能系统,还可以倒卖日冕层都禁止的活物,这不是单纯有钱就能做到的...... 明玉握着杯子一直没喝,此时不由得将双手环抱住了整个杯子,想从这碗热茶上汲取温暖。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再次抬头时,看向戚子安的眼神带着些不满,“你既然调查过我,就应该知道我母亲在我出生后不久就过世了,我舅舅只是一个普通售货员。我那父亲从始至终,从未出现过!” 戚子安并不在意,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缓缓敲击,兀自抛出自己的结论:“你异变的根源应该就在你父母身上。只要找到你父亲就能解答。” “我并不想去找他。”明玉嘴角下压,微微侧身,避开戚子安的目光追随。 “哦?你不想知道他是谁?”戚子安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循循善诱道。 明玉斩钉截铁:“不想,在我母亲当年和他分开后,我们和他就是两路人了。” 戚子安眉梢动了一下,“即使他能解开你的谜题?” “是的。”明玉很坚定。 戚子安突然坐直了身子,语气猝然冷了下来:“既然如此,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曲亭抽你的血去研究一下了,毕竟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 “!!!”明玉刷得转回身,满脸震惊地看向戚子安。 戚子安被她紧张地盯着,眼里开始聚起笑意,这戏谑的表情瞬间让明玉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戚子安愉悦地勾了勾唇角,又恢复了懒散坐姿,“你知道我怎么见过松果的吗?” 明玉来不及生气又被牵动了心神,一脸愿闻其详的样子。 松果也眨着眼睛看向戚子安。 这如出一辙的表情,让戚子安的语气带了一丝温和。 “5年前,我在禁区北面捡到的它,就是农田基地那块地方。随着当时的研究员陆陆续续撤走,那边现在基本上荒废了。” “农田”明玉知道,它是由改良出硕大土豆的秋光大师建立的,这不是一个培育植物的地方嘛! 戚子安接着说:“我当时见到的只是一团灰褐色的枯树皮,跟那些枯死的植物一样,平平无奇,也没有生命体征。直到......我不小心将水洒到了地上,才发现这团灰褐色木片竟然变绿了,于是我将它带了回来,日日洒水,养了好几年,它竟有了动物模样。” 明玉听得入了神,“所以,松果是农田基地里培育的?” “对,你知道秋光吗?” “知道。”秋光大名,星尘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40多年前,秋光因为改良出硕大土豆,得到了当时元首顾呈的重用,不仅对他开放了珍稀的种子库,还在星尘海拨了一块地,希望能将种子库里的植物复生,或者改造为能够在太阳穹土地上自然繁殖的品种。” “可是,太阳穹内是无法开花结果的。”明玉喃喃出口。 明玉在向叔叔的工作笔记中了解到:那次世界大战,持续了10年,其中动用了大规模的核弹和生化武器,这些污染对生物多样性造成了致死的打击。 进入太阳穹的初期,就有人尝试搞植物复兴,或许是也许是核辐射破坏了植物体内的DNA,也或者是授粉者的灭绝,更可能是植物已经无法负荷繁殖这项高能耗功能......总之,除了浪费种子,并没有得到突破性的研究成果。 种子库就被封存了。 直到,50年前,秋光,把市面上限量售卖的土豆、木薯改良成了硕大土豆、巨大木薯,产量和质量明显提升。光廷才对他开放种子库。 戚子安点点头,“而秋光,想要逆转这个事 实。他的梦想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这真是伟大而崇高的梦想! 明玉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成片金黄的稻田,出现了被稻穗压得歪歪的稻秆。 这种场景她已经18年没见到过了。 一瞬间,她的眼眶里聚满了泪水。 戚子安疑惑地看了明玉一眼,不明白她为何这么感伤和激动。 “秋光做到了一部分。它在那块地上建立了农田基地。也确实复原出了很多植物,包括桑树......”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戚子安意味深长地看了明玉一眼。 明玉心下一颤,桑树和蚕,母亲应该就是为此而来。 “秋光还研究出了一些能够高效光合作用、氧气供给的超级植物......”戚子安点了点楼上,“灰域售卖的这些植物的初代大部分是从‘农田基地’里走出去的。” “但就在18年前,那个研究所出了一个意外,秋光当场丧生。同时,还有好几名研究员不知所踪。” “对外解释是高压灭菌锅爆炸。”戚子安顿了顿,视线落在松果身上,此时松果湿漉漉的鼻子正蹭着明玉的脚踝,似乎是在安慰她。 感受到戚子安的视线,松果鼻尖缩了一下。 明玉感受到了,瞅了眼变成球的松果,将视线落在戚子安脸上。 戚子安回了明玉一眼。 那一眼黑沉沉的,似乎压抑着风雷。明玉不知他的情绪从何而来。 戚子安克制着自己的语调接着往下说:“我怀疑,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他们可能在进行非法实验。” “非法实验?”明玉骇然出声:“是动物和植物的融合实验?!” “我是这么猜的。”戚子安看向团成一团的那个球,“松果就是他们的实验品。它的鳞片能进行光合作用,晒过太阳后几天不需要进食。” 戚子安的视线转到明玉脸上,目光幽深探究,“不仅限于此,据我判断,他们很有可能在研究人和植物融合。” 明玉心下一颤! 来了! 不是基因突变,是实验品! 明玉看着松果,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戚子安并没有打扰,他抬了抬左手腕,看着表盘上的秒针一格格走动,眼里晦暗不明。 半晌后,明玉才开口:“怎么找到那个人?”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还多了点什么东西。 “谁?”戚子安明知故问,轻轻勾了下嘴角。 明玉吞了口唾沫,这个词语对她而言太生涩了,“我父亲。” “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戚子安饶有兴致地问道。 20. 诱导?交易?(三) 明玉:“我舅舅说过,我母亲从星尘海回去以后,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明显很差,但是她还是坚持去纺织院工作。因此,在生下我后不久就过世了。” 明玉一直以为母亲病故,是因为受到了情伤又积劳成疾。 如戚子安所说,自己这个样子很可能不是自然形成,母亲当年经历了磨难的可能性很大。 很有可能那个人,提取了母亲的卵细胞去做非法实验。又或者是,母亲被植入了一个可能都不是她的胚胎。 “如果我真的是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那我倒是想要知道,母亲当年是不是自愿的,而那个人到底是谁?” 明玉直视着戚子安,质询:“你的线索是什么?” 他一直引着自己往这个方向上去想,必定知晓了什么。 戚子安低头笑了笑,对她能察觉到自己的意图并不意外。 “这个人,我已经有了几个目标人物。根据线索,你母亲明珏一直在月晕层的纺织院工作,主要从事动物毛发纺织,直到23年前,据说农田里复原出了几只蚕,可以吐丝织布,你母亲被推选到星尘海学习如何养蚕。” “5年后,她带着繁殖成功的蚕回到了月晕层。她是一个深居简出的人,一心铺在纺织事业上,接触的人并不多,大多都是和她的项目有关。我调查过,她在农田有过往来的男性只有秋光、秋拾谷、况能、向天齐、田志安。” “向天齐?”明玉听到一个熟悉的人名。 “对,就是你借住的那户房主。他在农田意外后失踪了。” 明玉瞥了戚子安一眼,他的情报真是细致,“我听说,他一家三口都失踪了。” 戚子安摇了摇头,“确切地说,是一家两口,那个孩子后来有人见过。” 对!明玉想起来了,虽然其他人都说的是一家三口失踪,但曾婶一直说失踪的是他们夫妻两。 而且曾婶时时刻刻关注着那屋子的动静,说不定在等那个孩子,她很可能见过那个孩子! “向天齐应该不是。”明玉直觉判断。 他的笔记中,从没有记录过这种实验。而且,从日记本里能看出他培育梅花树的初心,是因为他的妻子——江梅。 况且,江老师,明玉眼前浮现出一个长发温柔女人,这是她想象中江老师的模样。 江老师在星尘海授业长达10年,人品出众,有目共睹,明玉相信江老师选择伴侣的眼光不会差。 戚子安惊奇于明玉没理由的笃定,但没多说什么,这人在日冕层也是出了名的痴情种,不在他的怀疑范围内。 “田志安,精通种植技术,但农田意外后他就变得疯疯癫癫,只知道种地,农田废弃后,他不肯离开,便被安排进了培育中心种土豆,几乎不和人交流。” “他可能不?”明玉问。 戚子安摇了摇头,“田志安,在为出事前就胆小如鼠,三棒子不出一个声。做非法实验,他没那个胆子。” 好,排除掉了两个人。 “所以,现在只有三个人。秋光、秋拾谷和况能。” “对。如果那个人是秋光,就能解释为什么你一直无人过问,因为他死了。”戚子安瞥了明玉一眼,见她若无其事地抿了口姜茶,但那声突兀的吞咽声出卖了她。 明玉将杯子放在膝盖上,正色道:“秋光大师在星尘海很受敬重,他几乎将一生都献给了植物。”明玉不愿意那样揣测一个为人类温饱做出杰出贡献的人。 戚子安点点头,“他确实能性不大。秋光后期很少出现在实验室里,都是在田里观察植物生长状态。” “至于秋拾谷......他是秋光的儿子,在农田意外后,老元首怜惜秋光殉职,让秋拾谷主持了一阶段农田工作。新元首上任后不久,就把他调到了日冕层的旭日研究所,现在已经是廷长了。” “这个人倒是有可能,能看出来他有野心。”明玉又问,“况能呢?” 戚子安迟疑了下,像是在脑海里搜索资料,“况能,据说是个孤儿,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什么资料流出。只知道他在23年前进入的农田,擅长基因编辑技术,在农田意外后再也没出现过,他也是失踪人口之一。” “他也有可能。如果是他,也能解释为什么不持续跟踪实验品的状态。”明玉顺着思考。 戚子安看了明玉一眼,他一直避讳说“实验品”这三个字,没想到被这少女毫无滞涩地说了出来,她难道......不在意? 喉头微哽了一下,戚子安定了定神:“但是,现在不好判断。这三个人,一个死了,一个失踪了,还有一个在日冕层,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明玉眉头皱出一个小包,这确实让人苦恼。 “不过,现在有一个突破口,就是火种。”戚子安手腕一翻,一个特质的金属盒出现在他手心。 他打开盒子,露出了盒子里面的一块白色的绒布,绒布上托着一颗透亮的红色“火种”。 开盒的一瞬间,松果突然站了起来,浑身的鳞片竖起,发出“呜呜”的叫声,一副戒备的姿势。 明玉额顶的须子颤颤巍巍抖了起来,身上的叶脉倒是没有反应,在须子冒出来的那刻,它似乎就成了装饰。 戚子安看了看他们的反应,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想,只有你们对‘火种’才有特殊反应。” 他转向明玉:“明玉,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明玉捋了捋自己额上的须子,尝试描述自己的感受:“害怕......畏惧......像是火种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戚子安沉吟着,“你还记得吗?风期说火种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生物波,而你被勘探者识别到是因为你自身的波和火种的波共振产生了细小引力波。你有没有想过,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明玉琢磨戚子安话里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我的生物场和火种相似,也许需要火种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制造出我和松果的人?” “对。” 明玉凝眸思索片刻:“怎么才能找到他们?” “等他们来找我们。” 戚子安眯了眯眼,“他们一直在探索火种矿,勘探兽就是用来勘探矿源的 ,只要我们能找到比他们更多的矿,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明玉想明白其中关窍,大为震惊! 声音不自觉提高起来:“你是想用我对火种的感应去勘矿?” “是的。”戚子安淡定地点头,觉得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明玉一脸“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可矿产一般都在很深的地底下,你怎么知道我一定能感应到火种的位置?” “试试就行了。”戚子安将盒子里的绒布连同火种一起取出,走到了10米开外,“你还有异常感觉吗?” “有,但不多。”明玉闭上眼,仔细感应。 突然,额顶的须子动了动,明玉抬手摸向额顶,那几根须子在颤动,像是那只机械蚁的触须一般,在接收信号! 随即,明玉眼前的黑暗中出现了3个红点,光芒微弱,若隐若现,但确确实实存在。 一个距离很近,还有两个位置不远,就在东面。 “七哥,你再往外走两步。”明玉闭着眼说。 戚子安顺从地走了两步。 最近的那个红点果然在往远处移动!那个红色是火种! 明玉睁开眼睛,看向远处的戚子安,问:“七哥,你是不是还有两颗火种。” “你怎么知道?”戚子安眉毛挑了挑,微微诧异。 “我闭上眼睛,能感受到火种。”明玉老实回答。 戚子安愣了一瞬,立马接受了这匪夷所思的能力。 他笑着走了回来,“那定位火种这件事情,非你莫属了。” “这就是你要我做的事情?”明玉认真地看着戚子安,“做完这件事情,我们两清?” “是。”戚子安同样认真。 “好。但是我要加一条,你有了更多的矿点,引出幕后的人之后,我要去确定一下答案。” “可以。”戚子安答应了。 “等风期把屏蔽器做好了,我再出去。” 戚子安早就准备好了,他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个银白色的手环,递给明玉。 “风期已经把干扰器研制出来了。你戴上试试。” 手环是金属质地,粗细均匀,外形朴实,没有一点花纹。唯有几个镂空的圆孔内有蓝色的幽光冒出,这是为了发射干扰波特地开的孔。 整体设计是风期专属的极简风格。 明玉心下激动,她终于可以出去了!再不出去她都感觉自己要长蘑菇了! 她迫不及待地将手环戴在了左手上,乐呵呵地转了转手腕,大小正合适。 戚子安非常满意:“你现在可以走出地下了。” 明玉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既然我和松果都有感应,你为什么不让松果去,反而找到我呢?” 戚子安笑了笑,松果在他的目光下抖了抖。 “松果这个胆小鬼,在离禁区3米远就开始发抖,怎么都不肯进去。动物只屈从于本能;而人类的意志可以盖过本能。” “原来是这样。” “所以,要靠你了!”戚子安一脸“托付重任”的表情。 21. 伤患失踪(一) 明玉刚打开训练室的门,迎头便和曲亭碰上。 曲亭脸上焦虑不安,手依旧保持着敲门的动作。 “怎么了,曲医生?”明玉问。 明玉的身后,戚子安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我找七哥。”曲亭收回敲门的手,两手在胸前揉搓,伸长脖子,望向明玉的身后。 看到戚子安的瞬间,曲亭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像是走丢的小鸡终于看到鸡妈妈,语气很急,“七哥,我的病人丢了。” 明玉侧过身子,给戚子安让路。 戚子安走到曲亭面前,拍了拍曲亭的肩膀,语气和缓,“别着急,慢慢说。” 他那平静的声线仿佛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曲亭的心突然就没有那么躁动不安了。 他吸了口气,调整了呼吸,开始讲述:“我早上出门了一趟。刚刚回到诊室,发现那个全身皮肤损伤的病人不见了。” 明玉帮着分析,“会不会是病人自己离开了?” 曲亭看了明玉一眼,斩钉截铁地说:“不会,他全身皮肤溃烂,下床走路就如钻心,根本不可能自行下地。” 戚子安取下腰间的巴掌大小的仪器,明玉见过,这是个小型手机,在这里叫光脑。 他在面板上操作了两下,接通了内部电话,“鹿鸣,调一下B211门口的监控,查下谁带走了病人?” 戚子安将光脑握在手中,“如果是被带走的,便一定能找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而且,大概率是自己人......” 曲亭点了点头,心下大定。 医生和患者的关系是信托关系,既然这个病人自己接诊了,就要负责到底。 自己治疗还没有结束,病人半途丢了,这绝对是一个医生最耻辱的事。 他,一定要把病人找回来。 没过多久。 “滴!” 戚子安的光脑响了,他低头扫了一眼后,心中有了数,对曲亭道:“跟我走。” 明玉看着他们雷厉风行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干扰器,心下一定,也跟着一起往外走。 戚子安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眉头稍动,没说不妥。 正值午时,街头还算热闹。三人顺着鹿鸣查到的地址,穿过两条小巷,不多时,来到了一个被改造过的仓库,这个仓库低调、平凡地坐落在灰域附近。 无人把守,门半开着。 戚子安走在最前面,手放在腰间,步伐缓慢而警惕,几个呼吸后,他下了判断,“来晚了,散场了。” 他脚步没停,将手插回风衣口袋,大步往里走。 空旷的仓库深处,有一条狭长的走道,走道深部是一个单独隔开的房间。 一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整块透明玻璃,透过这面玻璃可以看到房间内。 房内无疑是一间手术间。 最高处垂着一盏巨大的无影灯。 侧边的桌子上,手术器械一应俱全。 正中间是两张手术床。 一张床已然空了,床单上斑驳的褶皱,提示着这里曾经躺过人。 另一张床上,是一个安静躺着的人,他的头部和四肢包裹着整齐的绷带。 只有胸部没有绷带包裹。 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完好的,表面有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像是暴露在室外烘晒的一块生肉,泛出油亮的色泽。 本应该包裹心肺的胸廓,此时,却像两片蝴蝶的翅膀一样,呈展开状态。 最让人心惊的是,胸腔中间赫然一个大洞——里面已经没有了心脏。 一个全身无菌处理过的医生,正在慢条斯理地脱着手术衣。 显然这场手术已经结束。 看到这个场景,戚子安的瞳孔骤然变得暗沉,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明玉头顶的须子像是危险探针般得颤了一下,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落在戚子安身后。 突然,她身后窜出一个人影,直接越过了戚子安,像一头牛犊一样,气势汹汹冲进了房间。 “汪渺!”曲亭大喝一声。 汪渺手中拿着手术衣,正准备丢。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个激灵,衣服掉在了地上。 下一瞬间,汪渺墨绿色的领口被两手揪起,离开了地面。 曲亭是个娃娃脸,看脸总容易让人忽视他的身高和肌肉。不过长期搬运病人和做外科工作,让他的臂力十分惊人。何况此时还有愤怒加持! 比曲亭更为健硕的汪渺,被曲亭拎得直接离地5公分。 “你对我的病人做了什么?”曲亭大声质问,胸中怒火燃烧,愤怒和用力让他的脖颈间青筋充盈到几乎炸裂。 “曲亭。”汪渺看清了来人,眼里的慌张退去。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两手轻飘飘地向前一推。 曲亭被推得向后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汪渺倒是轻松落地。他先是正了正领口,随后两手抓住洗手服的下摆往下扯动了几下。 看着重新变得平整的衣服,汪渺这才有功夫搭理曲亭。 他偏了偏头,看向床上的人影,好整以暇地开口:“喏,你都看到了。物尽其用而已。” “陆建......” 曲亭顺着汪渺的视线,目光落在陆建灰败的躯体颜色,不可置信地喊着他的名字。 显然陆建已经断气了,他的胸膛里的肺叶裸露着,本该是心脏跳动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空洞。 陆建身上的绷带,是今早曲亭抹了药膏后,一层层缠上去的。整张脸只有眼睛和嘴巴露在外面。 今天早上,陆建一脸恳切,对他说:“曲医生,您帮我把我口袋里的钱带给家里人。就说......我现在做的这个工作,报酬非常丰厚,工头说我干得好,让我继续干,所以没时间回家。” 当时,陆建的眼睛里还闪烁着希望的光,“等我好了,我再回去。” 而现在,这双眼睛怒张着,瞳孔已经散大。他的嘴巴此刻呈现出一条非常痛苦的曲线,牙关紧闭,像是死前忍受了巨大的痛苦。 “砰!” 曲亭的手重重砸在了旁边的桌子上,金属的器械碰撞,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的声音。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汪渺:“你没用麻药?你居然没用麻药?!” “你把绷带裹成这个样子,怎么找得到血管?”汪渺理所当然道。 “畜生!”曲亭痛心疾首地骂了一声。 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曲亭无法面对陆建,却不得不面对。他的脚下仿佛千钧重,一步步终于走到了陆建身边。 他伸出颤抖的手,盖在陆建眼睛上。 明玉透过玻璃看到,陆建眼皮合上的瞬间,眼眶里盛不下的泪珠,从颧骨边滚落下来,渗进了绷带里。 “我就离开几个小时.......”曲亭盯着陆建僵硬的唇线,声音里满是懊悔和伤痛。 汪渺的声音在旁边冰冷地响起,言语像利剑一样一下下扎在曲亭的心尖,“曲亭,你问问你自己,你除了换药、补液,吊着他的生命,你还能做什么?” “你用镇痛泵维持着,你能减轻他的痛苦1天,2天......难道你能一辈子维持着吗?嗯?!” 汪渺在最后一个字上加重了音调,像一把钩子,将曲亭对陆建所有的善意谎言扒得□□。 曲亭脚下晃了晃,不得不用手撑着病床,他张了张嘴,想回答汪渺,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陆建的皮肤全层剥,表皮干细胞和皮肤血供全部被摧毁,无法凭其自身修复。”汪渺一字字冰冷陈述,无情地戳破现实。 “我可以想办法......会有办法的......”曲亭失魂落魄,无意识喃喃道。 汪渺转身,走到垃圾桶边,一脚踩开垃圾桶,看了眼桶里的垃圾,又瞧了眼病床上的人,在他看来,这两者没什么区别。 < p>他右手伸到头顶,摘下头上的无菌帽,随口回复曲亭:“放弃你幼稚的想法吧,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无法让陆建的皮肤再生。你持续吊着他的生命除了让他持续痛苦,除了消耗你宝贵的抗生素和镇痛泵之外,没有任何价值。” 汪渺的神情倨傲,坚定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而我,让他的生命发挥出了余光。” 曲亭还在沉默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笼罩住了他。 汪渺随手将无菌帽扔到垃圾桶里,随着他脚从踏板上松开,“咔哒”一声,垃圾桶的盖子合上了。 汪渺回头斜晲着曲亭,眼神闪过一瞬间的茫然。 他不理解,这种之前做惯的活,有什么好哭哭啼啼的。 曲亭头颅低垂,声音很轻,带着呜咽,像是困兽的悲鸣,“可你......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汪渺哼笑了一声。 这意味不明的冷笑,让曲亭的心咯噔了一下。 随后让曲亭痛苦的声音继续传来:“我问了,他同意了。因为我答应给他家里——800星币,这副残破的身躯还能换回这么多钱,他非常满意。” 汪渺边说,边走过去拍了拍曲亭的肩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币,抽出几张放到了曲亭的白大褂口袋,“我分你1000星。我知道......你缺钱。” 汪渺将剩余的纸币放到耳边,用中指弹了一下,“噼~” 这声音让他十分享受,他露出满意的笑容,将纸币放回口袋。又整了整衣服,这才大步走出手术间。 还没走几步,他突然腿抖如掃糠,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汪渺看到了,站在视线死角的戚子安,后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淬冰霜。 腿下无力,但他的上半身下意识往后撤。在他的眼里,阴影里的戚子安简直比死神还要恐怖。 “七哥......”汪渺声音颤抖,带着惧意,和曲亭对话时的从容自得荡然无存。 戚子安没有说话,左手放到了腰后。 明玉头顶的须子瞬间绷直!疯狂预警! 这是,熟悉的杀意! 戚子安,想杀人。 戚子安从阴影里走出,那把匕首再次出现在他手里,刀刃处寒光闪闪。 明玉在四层的展柜里见过闪着同样寒光的兵器,是五把小型飞刀,旁边的介绍里写着由数百年前的天外陨铁制作,价值50000星。 所以这把朴素的匕首并不是明玉以为的地摊货,反而削铁如泥,价值不菲。 戚子安一步步逼近汪渺。 没有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把玩这柄匕首。 而是直直地抵住了汪渺的喉部。 “你动了我的人。”语气不容置疑,不容辩解。 汪渺垂眼看着脖子上的匕首,连呼吸都不敢,声音颤抖,“不,七哥,这不就是个普通病人吗?” “这是我带回来的病人。”戚子安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让汪渺头皮发麻。 “我错了,七哥!我不知道是你的人。我再也不敢了!”汪渺惧怕地掉下泪来,他很想磕头认错,但他不敢动,一动匕首就要割破他的喉管。 明玉听了这话皱了皱眉,没来由地有些不适。 这汪渺什么意思?不是戚子安的人他就可以随意动? 戚子安又是什么意思?不是他的人他难道就不管了? 明玉把疑惑捺下,继续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汪渺还在哆哆嗦嗦地求饶:“七哥,七哥,求你饶我一命......” 突然汪渺像是终于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解释。 “我......我......我不是自作主张。是......是姚青说B211有个合适的心脏。还说,他的基因非常纯净。” “姚青......”戚子安抵着汪渺脖子的手指松了一瞬。 22. 伤患失踪(二) 刀移开的一瞬间,汪渺大声喘息了一下,他立刻将自己双手包裹住了脖子,害怕戚子安再次抵住自己脖子。 “姚青”这个名字只有让戚子安迟疑了几秒。 下一瞬,他话中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分,“我的人,即使姚青,也动不得!” 话音刚落,戚子安手腕一翻一转,银光划过,匕首收回腰间。 “啊啊啊......” “我的手!!!” “我的手!!!” 汪渺凄厉的声音霎时震动了整个房间,在空旷的厂房里蔓出一圈又一圈的回声。 汪渺费尽全力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腕,此时,双手手腕无力垂落,在肩膀的晃动下,像是软趴趴的面条,在空中甩动。 腕横线处,各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此时,因着汪渺激烈的情绪和晃动,血流陡然加快,开始向外渗出血迹。 戚子安利落地转身离开,转身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窗内那具破败的躯体。 跟在身后全程目睹的明玉有些解气,就应该这么对待汪渺这种人! 这个等级严格的世界,滋养了众多汪渺这样欺软怕硬、轻视他人性命的人。 可是在明玉看来,谁又生来如草芥? 她没有跟着戚子安离开,越过鬼哭狼嚎的汪渺往里走去。 里面的场景很恐怖,放在以前明玉根本不敢靠近,但是此时此刻,她被曲亭的悲伤感染,只想陪着他,送送里面的无辜生命。 曲亭戴着手套,拿着手术室里剩余的针线,在给陆建缝合。 他缝的很认真,从筋膜层,到肌肉层,再到仅剩飘零的部分皮下组织......他专心致志地、细致地缝合着,就像是缝合一个麻醉后还能苏醒的病人。 曲亭安静地缝着,明玉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两个人都没有发出声音,仿佛在进行着寂静的告别仪式。 “我曾经说我很厉害,名声很大。其实那些都是很虚假的东西。”曲亭突然开了口,声音喑哑。 “我其实......救不了人。”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悲凉。 “曲医生,您治好了我。”明玉注视着曲亭,郑重其事地开口。 曲亭抬头看了一眼明玉,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体质不一样,没有我你也会好的。” “不,曲医生,没有你,我的骨头会长歪。”明玉摸了摸自己断裂骨头的位置。 “我不知道断裂的骨头,怎么拼接才能严丝合缝,拼接到什么程度才能不影响肢体功能,而你知道。” 明玉认真地看着曲亭,“还有,我想,没有你,陆建也不会活到今天。” 曲亭愕然看着明玉,她的眼睛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像是暗夜中的两盏灯,那两盏灯一照,他的眼睛也亮堂了几分。 他的喉结滚了滚,莫名有些怯意和紧张,“你是这么想的?” 明玉点点头,语气慎重:“是的。对于一些人来说,延续的几天生命也非常重要。有这几天,可以说想说的话,见想见的人,甚至去做想做的事......” 曲亭眼睛再次暗了下去:“陆建......没能看到他的孩子。我今天,看到了他儿子,长得真是可爱,已经会奶声奶气地喊人了。” “或许,我应该早点找到他们,让他们来见见他,可是,他说怕吓到他们......” 明玉安慰道:“如果放弃生命是陆建自己的决定,我们应该尊重他。” 曲亭打了最后一个结,接着目光在陆建的胸口一寸寸逡巡,用镊子将几个歪掉的线结拨弄整齐。 最后,他将视线定格在自己口袋里的1000星币上。 “我知道死亡是他的选择。”曲亭的声音很低很沉,这么几个小时,少年稚气迅速在他的脸上退去。 “可是......” 他的声音有些迷茫,仿佛自己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明玉也注视着那几个黑色的线结,若有所思。 “曲哥,你帮帮我,帮我把肌腱缝起来吧,曲哥!”汪渺的腕部无力地下垂着,他膝行着跪到曲亭面前。 “曲哥,全星尘海只有你能救我了!” “我还想拿手术刀!求求你了,曲哥!” 汪渺大声哀求,整个人因害怕而全身颤抖着,眼睛却一眨不眨,饱含期冀地望着曲亭。 曲亭低头默默收拾着针线,像是全然没有听到。 片刻后,曲亭在床脚踩了一下,“啪嗒”一声,手术床的滑轮锁解开。 他推动着手术床绕开了挡路的人。全程没有再看汪渺一眼。 跪在地上的人......逐渐面如死灰。 ——B201 地下灰域的家具大多由合金制作的,后期在冶铁厂关闭后才换用竹制。 这个房间尤为特殊,不是金属,不是竹,而是在太阳穹里稀罕的木质家具,打磨精致,漆色考究,一派古色古香。 房里站着一个老人,他头发稀白,佝偻着背,面对着一个玻璃饲养箱。 他的手指点在玻璃上,箱内的橙皮蜥蜴,正在趴在玻璃上,时不时对着老人的手指缓慢地吐一下舌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茶台上的茶壶,发出咕噜咕噜的细碎声响。 茶台前的围椅里,坐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背斜靠在椅背上,左腿架在右腿上,像是百无聊赖,又像是专门在等候什么,此人正是戚子安。 “师父,找我来什么事情?” 粗拉的嗓音响起,一人推门进来,他肩膀宽阔,单薄衣料下的肌肉,行动之间膨勃欲出。 来人有着方形脸孔,浓眉大眼,似乎心情很好,脸上还带着笑意。他走近几步,发现了茶台边的戚子安,耸了耸眉,“师弟也在啊!” “青儿来了,坐。”老人的声音和神情异常温和,他看了来人一眼,收回点在玻璃上的右手,慢慢走向茶台。 这老人正是灰域域主——秦力。 秦力在主位坐下,接过茶台上的壶把手,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茶,推给桌前的两个徒弟。 姚青伸手就要接过茶,一只修长的手从侧方横出,按住了他的手腕。 姚青错愕抬头,看向身边的戚子安,满脸不解,“你什么意思?” 戚子安轻飘飘地看了一眼茶杯,又看了眼方脸男人,收回手,“师兄,该我问你才是,你让汪渺来我的地盘‘借人’是个什么意思?” 姚青索性不去拿茶杯,粗厚的大手落在桌面上,脸色猝然下沉,“你这是来跟师父告状的?” 戚子安看了眼悠闲啜茶的师父,“师父还没退,这出了坏灰域规矩的事情,自然要师父定夺。” 姚青扯了下嘴角,“笑话,你倒是说说,我哪里坏了灰域的规矩?” “你串通鹿呦,私自接单,还擅自动了我的人!”戚子安在“擅自”“私自”上加重了音调。 姚青冷哼了一声,“那人是就医的患者,不是灰域谁的人,我问过他,他自愿跟我们走的。” 戚子安冷声道:“首先,你也没有接这张单子的权限!地下是我的管辖范围。第二,你和陆建说好了是你们的事情。但你没有和我说,没有和曲亭说。人是我带回来的,治疗是曲亭做的。你私自将人带走,就是眼里没有我和曲亭!没有灰域的规矩!” “你说坏了规矩就坏了规矩?”姚青倔强地盯着戚子安。 “早知道你不会认。”戚子安偏了偏头,看向秦力,“让师父评评理。” 秦力低头喝茶,见两徒弟都注视着自己,这才放下茶杯,刚要开口说话,喉咙突然发痒,他猛咳了几声。 姚青将装着清水的杯子递过去,戚子安绕到他身后拍背。 姚青抬手拒绝了两个徒弟的关心。 咳嗽平歇后,他缓了缓呼吸,接过姚青举着的杯子,道:“我这老毛病了,咳过就没事了,你们不用忙活。” 两人对视一眼,退回自己的座位。 秦力举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水,朝二人道:“我这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这灰域早晚要交到你们手中的。” 他不露痕迹地扫过两徒弟,点了点头,这两个徒弟他都很满意,但人无完人...... 秦力接着说:“为了选出合格的继承人,我之前将灰域全权交给你们试炼,当时是定好小七管地下,青儿管地面,互不干扰。” 他顿了顿,看向姚青,说:“现在,你将手伸到了小七的管辖区内,按理是要告知他的。这事,你做得确实不对。” 姚青受不了师父眼里的责备,烦躁道:“是是是,都是我不对!可你们知道挂单的是谁吗?” “是内务廷长刘卯。”戚子安在一旁说出答案,嘴角向下扯了一下,“可那又怎么了?” 姚青斜睨了眼戚子安,问:“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你让他帮你查江老师的行踪。你刚才进门这么高兴,是他答应你了,对吗?”戚子安冷冷地注视着姚青。 “是!全穹只有一个地方没有查过了,就是日冕层!小北去了2年都没有消息,我等不了了。”姚青站了起来,看向坐着的两人,“你们明明有日冕层的人脉,都不帮我。那我就自己搭关系自己找!” 秦力眉头皱结,额头上三道沟壑深深压在一起,“你是对我们有怨气啊......” “师父,我不敢怨你。”姚青的声音放缓,看着秦力,“你将我带回灰域,收养我,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怨你。” 戚子安在一旁哂笑了一声。 不怪师父,那怪谁? 姚青没有理会戚子安,语气坚定:“师父,江老师,我得找!没有江老师,我早死在星尘海的角落了!” 秦力剧烈地咳嗽了一下,看向姚青的目光多了两分慈爱,“我收你,也是因为你重情义。” 秦力摇了摇头,“可,做事情是要量力而为的。即使她真的在那里,日冕层防守如此严密,你又能做什么?何况,她只是回到了她应该在的地方。” 姚青急切道:“师父,你不了解江老师,但我了解。她不可能自愿留在日冕层。不说她的人品,单说她是一个母亲,当年小北只有5岁,她不可能丢下不管。我相信她还活着,她在等人救她!” 秦力又叹了口气。 戚子安沉默半晌后,讥讽的声音响起,“你认为自己有苦衷,就能不顾灰域规矩?” 23. 伤患失踪(三) 姚青鼻梁之间的青筋浮起,觉得戚子安简直不可理喻,一直在没事找事,声音也变得不耐,“规矩规矩!你烦不烦啊,规矩是人定的,是用来束缚人的!你自己都被规矩害了,还放不下规矩!” 秦力轻咳一声,朝姚青道:“青儿,你先坐下。” 师父开口,姚青不得不将自己脾气往下压,悻悻坐下。 秦力看向戚子安,下了定论:“他没打招呼动了你的人,是有错。” “所以,处罚呢?”戚子安的手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看向一脸不服的姚青。他和这师兄不是关系不好,只是有些事情有界限。 姚青喝道:“汪渺的手都废了,还不够?!” “那是汪渺的处罚,不是你的!”戚子安眯了眯眼睛,“我手底下的人,是那么好动的吗?” 秦力做起了和事佬,对戚子安道:“青儿是寻人心切。” “霍元在日冕层开展器官移植、基因检测作假,确保世家子弟不被坠层,以此拉拢人心。刘卯与霍元有过节,这才求助灰域。”戚子安凉凉地看了姚青一眼:“你接下这种单子,和霍元有什么区别?” “你!!”姚青再度被挑起了火气!戚子安竟然把他和霍元相提并论! 秦力一个眼神,截住了姚青,对戚子安缓缓道:“光廷总廷长霍元一手遮天......”他顿了顿,扫了戚子安一眼,后者果然眉心微蹙。 秦力接着说:“要不是有灰域这个底气,我本家秦家也早就倒戈了。刘卯大儿子死后,他对这个孙子异常宝贝,如果我们不接这个单子,就是把他推向霍元,这应该也不是你希望看到的。” 姚青看了秦力一眼,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师父竟然给自己说话,还递了根这么顺滑的杆子。 戚子安听明白了,师父是赞成接刘卯这一单的。 再纠缠已然没有必要。 但,有些话不得不说。 “师父,这种挖自己人墙角的事情,不能开这个口子。”戚子安言辞恳切,话语却如冰刃将底线划得分明,“我不希望什么时候被自己人背刺。” 秦力无声笑了一下,他这个小徒弟,特地加重了“自己人”三字,因着他一番话,就把他也警告了进去...... 秦力给姚青使了个眼色,“向你师弟道歉。” 姚青没有道歉,梗着脖子,看向戚子安:“你想怎么样?!” 趁机让师父收回他的管理权不成?没了管理权,刘卯那边还会将自己放在眼里吗?还会用心帮自己找江老师吗? 戚子安盯着姚青,盯到姚青心里的鼓点越来越乱,才缓缓说:“我这里就算了,你只要不再掺和地下灰域的事情,我不会继续纠缠。曲亭那边,你没告知他,擅自将他的病人带走,你去和他道歉。另外,陆建家属那边,你也要补偿。” 这些要求并不难,姚青松了口气,脖子也软了下来,说:“行,我一会去。” 秦力啜了口茶,随意问道:“青儿,你接地下的单子,是想管地下吗?” 姚青呆滞了片刻,戚子安的心也咯噔了一下。 “如果你有意见,我现在给你们交换一下,从今天开始你管地下,小七管地上。还是之前的规则,谁管理得好,我就把域主传给谁。” “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爱当域主,我只想找到江老师。本来灰域网络复杂,域主从来都是来自日冕层的坠层者,我没有日冕层的资源,不想参与竞争。只要师弟答应我,接手灰域后能帮我救出江老师,我可以现在就退出。”姚青急忙向秦力表态,用手臂撞了下戚子安。 秦力听完这话,看向戚子安,等他的回答,他确实更中意小七。 戚子安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抬起头,正色道:“我不能保证。” 戚子安自然想要当域主,但他不能保证救出江老师,也保证不了灰域在他手里可以撑得住。 “青儿,那你还换吗?” 姚青很有自知之明,“不换,师父,地下那些东西牵连甚广,我泥腿子出身,管不过来,还是交给小七吧。” 秦力揉了揉额头,显得有些疲惫,“我老了,管不动事了。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今天开始,我就把灰域正式交给你们。既然你们都满意现在的分配,以后就继续这么管,你们有意见吗?” 这个意思,就是以后灰域没有了域主,分为两家。 虽然当不了域主,但他最想要的地下部分还在自己手里。戚子安表示没有意见。 “师父,我没有意见。但是你可以不对外宣布吗?”姚青有些迟疑。他怕刘卯那边知道自己当不成域主,答应办的事情不再尽心。 “可以。”秦力答应下来,“以后地下的事情,青儿,你就不要再插手了。卸任以后,我也不干涉你们了。”秦力说完深深看了戚子安一眼。 了却了心头大事,秦力的眉目并没有舒展,他轻咳一声,目光穿越对面的两个徒弟,盯着虚空的一点,“我已经看到了灰域的将来,只希望你们让它撑得久一些......” 秦力抬手制止了两人欲说的话,收回目光,殷殷切切地看向两人,“不论何时,你们都是师兄弟,要相互扶持,事情商量着做,有了矛盾好好沟通。” 戚子安有些动容,他面对着姚青,缓和了语气:“我也希望是这样。” 话毕,他左手一拂,茶杯便出现在掌中,接着头微微一仰,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微微泛苦,但戚子安恍若未觉。 姚青也举起了杯中茶,喝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对着茶杯蹙了蹙眉头。 秦力见他们和解,放下了心,低头慢慢啜着自己杯中的茶,“小七先回去,我还有几句话和青儿说。” “好。”戚子安起身,离开前提醒姚青,“记得跟曲亭道歉。” 姚青应了一声。 此时,明玉和曲亭已经回到了灰域。 曲亭将陆建的骨灰盒,暂时安置在他的诊室的架子上。 曲亭的目光有些沉重:“过几天,我会将骨灰送回去,告诉陆建家里人,说他做工出了意外。” 明玉点点头。 曲亭掏出白大褂里的1000 星币,连同在陆建床边找到的800星币,一起垫在骨灰盒下方,“这个钱,是陆建的买命钱。我会给他的家里人。” 明玉却有点踌躇:“一次性给那么多......孤儿寡母不一定守得住。” 没有实力的时候,拥有财富也是一种罪恶。 上辈子明玉在福利院的时候,不管院长妈妈给了她什么好东西,没不久都会被那些高大的孩子抢走,抗争的结果是,东西护不住还要挨一顿打。 “是我疏忽了。”曲亭显然对星尘海的混乱有所了解,只是一时没顾虑上。他旋即点点头,表示明玉说的有道理。 “陆建的后事处理好了?”戚子安推门进来,向曲亭走过去。 见明玉也在,戚子安颔首致意。 “嗯,在那儿呢。”曲亭看向架子上的骨灰盒。 戚子安顺着曲亭的视线望了一眼,点点头。 曲亭觑着戚子安的脸色有些冷,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去找姚青了?怎么样了?” 戚子安摇摇头,无奈道,“他是我师兄,越界接了单子,动了我的人,坏了灰域规矩,只有师父有权处理他。” “域主呢?收拾他了吗?” 曲亭见戚子安摇了摇头,顿时变了脸色,摔下手里的病历本,“什么意思?这件事情就这么算了?!” 边说边往外走:“不行!我算不了!” 曲亭知道自己去找姚青也没有什么结果。 他只是个小喽啰,哪能和灰域主徒弟硬碰硬,但是如果他不去,还有谁能替陆建讨公道? 戚子安伸手拦在门框上,看向曲亭,“你冷静下,你这样去解决不了问题,你难道真想为了陆建和姚青拼命?” 曲亭冷哼一声,“有何不可?怎么?你师兄的命是命,陆建的命不是命?” 戚子安的神情停滞了一瞬。 这一瞬间被曲亭捕捉到了,他点着戚子安的胸口:“戚子安,姚青是你师兄,是灰域主的徒弟,但他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健康人。”曲亭的字典里,只有病人和健康人,两种。 见他们突然争执,打算溜走的明玉,听到曲亭的话,停住了脚步,连连点头。 戚子安压着嗓子:“动手的是汪渺,出主意的是姚青,汪渺我废了他的手,他再也动不了刀子了。至于姚青……” 他的语气变缓,“他马上来给你道歉了。他这个人你知道的,并不坏。” 戚子安拍了拍曲亭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曲亭并没有被安抚到,他肩膀往前一送,甩开戚子安的手,双眼通红地望着戚子安,质问道:“我问你,你说他来给我道歉,是道的哪门子歉?” “曲亭私自处理你的病人,他做错了。”戚子安没有犹豫。 “私自处理?!呵!戚子安,你听听自己说的话,陆建是物件吗,需要处理?他TM是人!”曲亭的鼻翼翕动了两下,“我再问问你,你当时割断了汪渺手筋的时候,生气的是汪渺动了你的人,还是他漠视了一条生命?” 明玉佩服地看着曲亭,他简直是自己的嘴替。 24. 公平?平等?(一) 戚子安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沉默更加刺激了曲亭,他开始口不择言:“你,戚子安,以前是一等人,现在呢?几等?风水轮流转!谁也不希望自己落魄了以后,被其他人看做物件。” 曲亭气疯了,本能地竖起了全身的刺攻击身边的人。 他本以为戚子安肯定忍不了,没想到戚子安脸色虽然变了又变,但既不开口,也不制止,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曲亭一拳打在了湿哒哒的棉花上,再多的难听话都粘在了嘴里。 他气呼呼地转身坐了下来,一通难听话骂下来,倒是将自己气着了。 “这是怎么了?”人高马大的男人踏着沉默的间隙,进了诊室。 他扫视屋内,见侧方贴壁站着个少女,总觉得有些熟悉,多瞟了几眼。 曲亭刷得站了起来,手里握着那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术刀,和来人对峙,语气很冷:“你来的正好,我正要去找你!” 明玉便知道了,这个人就是灰域的另一个继承人——姚青。 姚青目光在曲亭和他手里的手术刀上打转,“找我做什么?拿刀子和我拼命?”他笑了笑,脸上肌肉亘着,“你是不是有些小瞧我了?” 曲亭看了看手里的刀,终于意识到了这刀除了壮胆,并无用处,愤怒地将刀拍在桌上。 “我捅不着你,骂你总成了!”曲亭指着姚青的鼻子,“你不是喜欢《水浒传》吗?你学谁不好?学宋江纵横谋划,将他人的性命当作自己的筹码!” 姚青双手插兜,对曲亭的责骂不以为意,“学宋江有什么不好?他仗义疏财、凝聚群雄。他不谋划,梁山上上下下吃什么?” “你的意思是,你不偷走陆建,灰域就要倒了?你是为了灰域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你心里清楚!!!”曲亭胸膛起伏,怒喝出声。 姚青脸色一僵,被说中了心事。 但是在外人面前,他自然不会承认,沉着脸喝道:“我有什么私心?!还有,什么叫偷?你说话真难听。我征得了你病人的同意,他是自愿跟我走的!” 曲亭嗓子眼被“自愿”二字堵住,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姚青见曲亭无法反驳,耸了耸眉,扫过戚子安和曲亭:“最近有人不是宣扬,尊重他人,给人选择么?陆建自己选的,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不是的,你这不是给他选择,而是逼他选择。”一个清亮的女声在一旁响起,破开这道沉默。 “你们听不听得懂人话!我再说一遍,我没逼他,他自己选的!”姚青瞪着发声的明玉,有些恼怒。 明玉摇了摇头,走到曲亭身边,和曲亭一起面对着姚青:“你让他人做出选择之前,就能判定他会选择什么。那就不是真正的选择,而是刻意针对他的陷阱!” 曲亭睁大眼睛,恍然大悟。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知道是陆建自己做出的选择,但是他心里一直不得劲,无法说服自己。 姚青看着明玉,眼神里多了三分警惕。 “你是谁?”一句话就直击重点的人,星尘海里他不可能不知道。 戚子安的视线从明玉和曲亭的站位上收回,压下心中隐约的不舒服,他接过姚青的问话,“她是明玉。” 他没有介绍明玉,仿佛这个名字姚青合该知道。 姚青眼里的警惕褪去,浮上了担忧,他看向戚子安,语气有些紧张:“她怎么会在这里,是被发现了吗?” 被发现?什么?明玉一头雾水,难道姚青也知道火种的事情? 戚子安拍了拍姚青的肩膀,说:“没有,别紧张。” 听了这句话,姚青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明玉见他似乎对自己很熟稔,但她确认没见过这号人,不由得有些奇怪,“你认识我?” “我是江老师的学生姚青。你住进江老师家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姚青很坦荡。 “原来是这样。”明玉点点头,她已经见识过戚子安的情报能力。 这姚青,对江老师院子异常关注也是合理的,自己的存在自是瞒不过他的。 看姚青说话是个爽利性子,就是怎么会做出“偷人”这种事? “那你知道江老师的下落吗?”明玉问他。 姚青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落寞。 明玉便不问了。 曲亭此刻想通了其中关窍,瞪着滚圆的眼睛,气势十足,叉着腰,像是一只茶壶,对着姚青提高了嗓门:“你还要怎么狡辩?” 戚子安在姚青旁边提醒:“师兄,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情。” 姚青看了眼明玉,决定不再继续和曲亭争辩。 他大手一挥,对着曲亭笑了笑,“谁说我要狡辩了?” 姚青说罢,低头抱拳,“曲医生,我不该未经你同意,将你的病人推走。” 曲亭没想到他突然承认了错误,举在空中的手臂上下摆动了两下,不知所措起来。 姚青没理会曲亭的僵硬,将一叠星币放到桌上,推到曲亭的那一侧,“这是我给陆建家属的赔偿,一共5000星币。” 曲亭回了神,“谁要你的破钱!”他拿起星币作势欲扔,手拎到空中,又放弃了,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5000星币颓然地掉到了桌上。 陆建为了800星币就卖了自己,这5000星币,曲亭没办法替他拒绝。 更重要的是,曲亭自己刚买完了书,身上一分都没有,无法补贴陆建的家里人。 这笔钱,他没有底气扔。 一张星币就要掉落在地,姚青伸手按住。 曲亭眼睛直直盯着那张星币,声音泛着苦味,“这是陆建的买命钱。” 姚青将那几张星币叠放在一起,整齐地压到笔筒下,对着曲亭道:“我承认自己是趁火打劫,但我依旧认为,这是对他最好的方式。” 姚青自认为无愧于心,说完便准备离开。 他经过戚子安身边,将声音压低:“小七,答应你的事我做了,先走了。” 临走前又满脸笑容地回头跟明玉打了个招呼,“明玉,下次再跟你讨论《水浒传》。” 明玉苦着脸,皱得像个包子。 什么意思?这个意思是他知道说书先生的背后是自己? 姚青既然知道,那么戚子安?他们都知道了? 曲亭回过神来,见戚子安还杵在诊室里,瞪着他,没好气道,“他走了,你也走!看到你就烦!” 戚子安听完,没作声,逆来顺受地转身往外面走,乖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走了。”知道曲亭打算静一静,因为状况突发,一直没走成的明玉也识相地告辞。 明玉跟在戚子安背后,很想问问姚青说的“被发现”是什么意思,又怕他被骂后 心情不好。 踟蹰间不知不觉跟着戚子安来到了东区门禁内。 她快步走到戚子安身前,小心觑了一眼他的神色,问道:“曲医生这么骂你,你不生气?”她打算先铺垫一下,再问。 “曲亭从小就被关在医研中心练习手术操作,技术虽好,却是个孩子性格。我总不能跟他一样。” 戚子安脚步没停,话却停顿了2秒,才道:“况且,曲亭说的对,人不是物件。就算只是个物件、是枚棋子,也是有自己想法的。” “所以你就把人看成了有思想的棋子?!”明玉像被这句话踩了一脚,忍不住出言讽刺。 明玉后来复盘过她和戚子安的对话,总觉得不对劲。 戚子安本可以直接让她去定位火种,明玉本来就答应给他做一件事情。 但是戚子安不直说,非要将农田的疑点展示给明玉看,最后变成了明玉为了自己的目的,积极主动去定位火种。 在更早之前,他也是用“互利互惠”这个理由,让明玉选择跟他离开。 还有曲亭。 每次他花完全部积蓄购买书籍后,灰域又会恰好淘到一本古籍。曲亭就像只前面吊了胡萝卜的驴,不停地在追逐。 戚子安停了下来,转身定定地看了明玉2秒,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然后,他笑了。 他知道,她能明白,他同样知道,曲亭也明白。 “可是你们接受了,不是吗?”他就站在那里,云淡风轻地说出那句话。 “是,我们是自愿的。可就像我之前说的,你如果早就知道我们会怎么选,那这个就是针对我们的陷阱!” 戚子安嘴角带笑,笑不入眼,“这怎么能叫陷阱呢?我看出了你们需要的,并给你们需要的。恰好,我也需要你们的能力。各取所需,这有什么不好?” “可当我们被你安排的这一刻,我们的关系是不是对等的。你只是把你的‘设计’包装为我们的选择。如果你相信我们人格平等,你就不会这么做。” 戚子安嗤笑一声,“平等?平等是什么?” 明玉没有说话,她仔细地看着戚子安,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玩笑的成分。可是,没有。 他们日冕层出身的人,是天生存在优越感吗? 明明,戚子安会为了一个平民安装桌板,只因为她不方便。 所以,他是为什么不愿意将对方放在对等的位置上? 明玉压下心里的疑惑,语气郑重地像是在读一个宣言:“平等就是人格平等、机会平等。不分性别、年龄、贫富、强弱、有没有用,都享受同样的基本权利。没有谁天生就该被踩在脚底下,也没有人天生有资格把别人摆上棋盘。” “天真。” 看着明玉放着光的眸子,戚子安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明玉总觉得这一眼里藏着什么,是鄙夷,是不认同,还有一丝隐藏在深处的忧虑、还有羡慕...... “你是什么意思?”明玉追过去,终于在B202门口拉住了他的手腕。 戚子安左手食指正按在指纹锁上,视线在自己的手腕上停留一瞬。 于此同时,“滴”一声,门锁弹开。 戚子安脚步没停,手腕一翻,将明玉的手腕握在掌中,另一只顺势扶上了明玉的腰,轻轻一带。 明玉便被戚子安的力道带入了门内。 25. 公平?平等?(二) 手腕被扣着,不觉疼痛,只感受到粗粝、温热,像是一张高目数的砂纸,贴着皮肤,细细地碾。 戚子安的右手,已经不在腰间,此刻,正贴着明玉的左耳,撑住了明玉背后的墙壁。 戚子安低头瞧明玉,瞳孔漆黑,声音磁性微哑,“我什么意思?嗯~” 明玉头顶的须子没有感受到危险,仍是安静地趴着,但明玉的心猛地颤了两下,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说出自己不喜欢听的话。 “你借说书一直在宣传人人平等的观念。你试图抹平层级差,可你知道这个世界里,差异最大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信息。”他的声音字字入心,“文字是信息的载体。江老师早就看出来了,所以她在星尘海里十年如一日地启蒙。” “你做的也是这件事情。你知道信息的重要性的,不是吗?”他凝视着明玉,眼里未尽的意思是:不然,你就不会跟我走。 明玉一时没有说话。 “一叶障目,不见全貌,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所以,拥有更多的信息的人,就天然的具有优势。所以,我来决策,我来引导,有什么不对?” 明玉不服地看着戚子安,“你这样,太傲慢了。总有人信息比你更多,难道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把你摆上棋盘?这是不对的。我们谁,都不该成为棋子。” 听到最后一句,戚子安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好,信息暂且不论。那我就和你说说平等的问题。我问你,培育中心的土豆收获了,两个人一起扛土豆,一个人扛了100斤,一个人扛了10斤。晚上分土豆,一人一个,这个叫平等吗?” 明玉摇了摇头。 发丝刮到了戚子安的右手腕,带来了一丝痒意,戚子安视线不由得倾斜了一刻。 就那么一个失神,下一刻,戚子安的背和左手背就撞到了冷硬的墙壁。 明玉从他的半包围圈里拧了出来,他们颠倒了位置。 即使戚子安还握着明玉的手,但是主动权已经掌握在了明玉的手里。 戚子安看着气势汹汹的明玉,没有被压制的恼意,反而有些自豪:看来自己的教学成果,还不错! “你举的这个例子,不是平等的问题,而是公平的问题。”明玉的小脸昂起,目光灼灼,没有陷入语言陷阱。 “平等,是指所有人都有权利去扛土豆,有通过劳动获得食物的权利。至于你说的,做得多得到的少是公平的问题。平等是一切的开始,公平是过程。有了平等这个前提,我们才能去谈公平,再按多劳多得去分配。现在太阳穹内的这个机制,就是没有平等,更没有公平。” “不,你错了。公平的最后只能催生出不平等。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获得更多的人,自然拥有更多的资源、更多的人际关系、更多的权力,资源累积后,他得到的回报是数以倍增的,优势固化后,阶级自然形成。得到少的人的生存空间会被剧烈压缩,直至方方面面失去平等。” 明玉被戚子安的话震慑住了。 她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大学毕业踏入社会,身边的同事人人都有一种清醒的无力感。 房价飞涨的时候兜里没钱投资,等到工作几年,凑到了首付,背上了三十年贷款,房价却开始一路猛跌。 那些一飞冲天的机会,从来不属于没有资源的普通人。 这就是像戚子安说的一样,人人平等后,开始追求公平,公平又导致了新的不平等。 公平运行越久,结果就越不平等。 戚子安见明玉似乎是想通了,不介意多说一些:“最初太阳穹建立的时候,内部并没有明显的分层。但是,逐渐地,有一部分人快速地掌握了生产资料并形成垄断,他们想要享受更好的生活,或者说特权。另一方面,稳定的生活环境迎来了生育的高峰......也迎来了胎儿畸形率的高峰,引发了一些学者对种族延续的恐慌....... “垄断者、光廷、还有一部分担忧人类未来的学者共同推动了人群分层......资源整合过程中,郑广为首的数千名反抗者打到了穹中心,严重威胁到了太阳井安全。终被卫冕军全数歼灭。” “为了防止外层人员影响内层稳定,光廷在每层之间设置了高墙屏障及严密看守。太阳穹自此形成了‘日月星尘’的环形格局。” 明玉低着头,戚子安只能看到看到她莹白挺直的鼻梁,他说:“所以......你懂了吗?这一切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的欲望。” 风一般很轻的声音飘出,“所以,这就是对的吗?” 戚子安低头凑近了明玉,想听清楚:“什么?” “我说,现在的就是对的吗?”明玉抬头,额头正好顶在戚子安下巴上。 戚子安眯了下眼睛,下巴有些疼,但他顾不上了,他看到明玉的神情,通红的眼眶,泪水蓄而未落,凝于睫端。 “自然是不对的。”戚子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是,这是成本最低的。对一无所有的人说不,显然比对拥有更多生产资料的人说不,简单得多。” “因为简单,所以没人改变。”明玉又垂了头,声音很低,像是被打击到了。 “不,也有人想要改变,比如说郑广、比如说江梅.......但更多的人淹没在了时代的洪流中。”戚子安安慰明玉。 明玉怔了怔:“江老师.......” 戚子安话锋一转,脸上带着一览无遗的鄙夷:“当然也有人,明明自己受够了被人看不起的苦,等爬到高处,便忘记了初心,费尽全力维护起了这个制度。” 他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眼中的寒冰一层层漫了上来。 突然,一道坚定而热烈的女声将这层层寒冰尽数打破。 “有办法!”是明玉的声音。 戚子安眼见明玉的眼神从受到打击的暗淡到充满了希望,整张脸都焕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明玉眉飞色舞地说着:“人人平等以后不是多劳多得,而是各尽其能,按需分配。” 也就是共产主义。这个答案早就刻在了明玉的骨子里。但是在想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应该怎么做之前,它始终都只有一句口号。 戚子安的这一盆凉水,更坚定了明玉的信念。 “谁去分配?谁去度量这个‘需’?” “轮流分配,靠每个人监督!公开透明,就可以做到!”明玉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第一步还是要人人平等!” 路线没有错误,是思想打了个岔,不要紧,再走回来就是了。 戚子安看着明玉,泼上了又一盆凉水,“想法很好,挺有意思。但是怎么实现呢?靠说书先生说书,靠雇佣那么百十个人教认字?但凡斗争,必有鲜血,你这是蚍蜉撼树!”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像在嘲讽。 “......” 他什么都知道,明玉想。 “至少在我路上了,畏首畏尾从来没有不会有结果。”明玉左手腕用力一拧,将手用戚子安的掌中脱出,双手按在他腰侧的墙壁上,抬头倔强地回望。 戚子安被她眼里的认真烫了一下,缓缓地眨了下眼睛,像是有些困惑,“你说,人人平等,人命也平等吗?” 明玉知道戚子安在想曲亭的质问,看他挑手筋的利落程度就知道他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人的生命对于每个人都只有一次,这是一样的,谁都没有权力剥夺他人的性命。但是人命经常不平等,因为个人情感和社会价值。” 明玉把手放下,退后两步,平视戚子安的眼睛,“就像在你眼里,姚青的命和陆建的命肯定是不一样重的,其中一个是你朝夕相处的师兄。人有感情,自然有偏倚,这是人之常情。但是会有一个这样的世界,他们将别人的父母看做自己的父母,将别人的孩子看做自己的孩子。他们相信,只要自己这么对待他人,他人就会这么对待自己的父母妻儿。这才是平等,方方面面的平等。” 戚子安没接话。 明玉迅速想通以后,看戚子安若有所思的样子,反而开解他,“我认为曲医生气的是姚青和汪渺用金钱量化了生命,他们不尊重人命。他那么生气是因为每条人命对他都很重要,是他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他气你,也是因为他在意你是怎么想的。” “你倒是很了解他 。”戚子安垂眼往空落落的左手看了一眼,此时,他的左手还贴着墙壁,保持着明玉挣脱之前的姿势。 他缓缓将左手插入风衣口袋,嘴角往下收着,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 想到曲亭在责备自己的时候,明玉璀璨的眼神。她似乎更认同曲亭...... 明玉听不出好歹,干笑了一下,她将手交叠在胸前,讨好道:“七哥,灰域有渠道弄到枪吗?” 戚子安提醒了她,有斗争,那必然需要武器。以前是没条件想,现在她都认识灰域继承人了,可以准备一下了。 脸变得真快,戚子安好笑地摇摇头,越过明玉,往前走了几步,将自己抛到唯一的椅子上,后颈枕着椅背的横梁,右腿架在左腿上,翘起二郎腿,口气悠哉,话里却带着刀子:“你问我这个,不怕我将你卖了?不安定的分子,上报可有奖赏。” “这不是信任七哥吗?”明玉露出狗腿的笑容,凑到戚子安身边,“你要是想卖了我,我还能这里?” 戚子安笑了一下,“郑广的那次反抗事件把光廷吓坏了,从此,筑起了高墙、增强了守卫,这么百多年过去,守卫松懈了很多,但对武器的看守从来没有放松过。你问我灰域有没有枪?”戚子安在明玉灼热的目光中点头,“有。” “但多不多,”戚子安缓缓摇头,“不多。” “光廷呢?他们枪支多吗?”明玉又问。 “多。”非常肯定的回答。 明玉有些气馁,本来想,星尘海是最外圈,只要人人觉醒,包围内部小圈,夺取话语权,机会很大。 可,星尘海人再多,也抵消不了武器之间的差距。 最后,也只能变成炮灰。 戚子安一直通过余光注视着明玉,此时见她失了神采,心下一涩,脱口而出:“你憧憬的画面,我也愿意看到。” 话说出口的时候,戚子安也愣了一下。 他低头,摸上了表盖上的浮雕,一时没有说话。 他答应姚青帮忙掩护明玉,不就是想看看她能把星尘海搅成什么样吗?什么时候,他开始认同她? 明玉见戚子安突然表达支持,有些讶异,又见他突然不说话了。 此时,她离得近,看清了戚子安经常摩挲的这只表。 它的外形非常古朴,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表盖上的浮雕最为显眼,是只对着旭日报晓的公鸡,在公鸡的毛发显得十分油润。 明玉注意到,表壳边缘还有一个雕花表耳。 原来这是由怀表改装为的腕表。不是焊接,是表壳下方的U型适配器承托住了表盘。 戚子安的手指离开了表盖,视线没离开,像是看清了什么东西,“像你说的,不去做肯定是没有结果的。所以,我能帮你的会帮。” 他抬头看明玉,语气中含着劝告:“但是,你要知道,权利从不会被拱手相让,想要,就要想获利的人自己去争取。且不说,你争取不来,争取来了,也不是他们想要的。” 明玉扬了扬嘴角,碎星铺满了眼底,“我知道。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她转念一想,又问戚子安:“灰域有多少枪?我要买,有多少都要。” 明玉还是决定,尽人事,听天命,慢慢积累起来。 “好,我给你留着。”戚子安爽快答应,没有问她钱够不够,他知道,她向来只穷自己。 在灰域寄卖的《如何让VIP客户非你不可》《领袖御用服装师密传》定价高昂,但正中日冕层私人设计师下怀,他们人傻钱多,又对光廷奴颜婢膝,这些书销量不错。 明玉确实能攒下一笔资金。 明玉走后,戚子安独自坐了很久。 她那双坚定而发光的眸子一直在眼前晃。 人人平等?他不由得笑了一声。 他可没在太阳穹内见到过。 但她说话的样子,让人觉得她见过。 不然,一个自己都不信的东西,是不可能让别人相信的。 终于,戚子安还是拿起了光脑,拨通了一个内线电话:“鹿鸣,把鹿呦带过来。告诉他,我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26. 童养院(一) 明玉轻松越过禁区的高墙。 她取出口袋里的东西,这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平板,平板边沿有个圆形的按键。 现在这块平板亮起,黑色的背景下,正中间有一个发光的十字,正是明玉的位置。 只要找到火种的位置,按一下旁边的按键,这个坐标点就会被记录下来。 而戚子安,希望明玉确定足够多的火种矿。 随着头顶细须的长出,明玉的感知力明显增强。 现在,她闭上眼,和周围的环境无声勾连,眼前悄然浮现出一片无形的脉络,她将它称之为“第二视野”。 第二视野里出现了一些斑驳的红点。 这些红点,大部分都在这个禁区内。 明玉锁定了一个最近的红点,向着东南方向进发。 前段时间的训练,成果显著。 此时,明玉的速度非常快,像一只迅捷的豹子,完全没有在废弃工厂的狼狈模样。 不好,前面有人,或者,确切地说,有物! 是一个狼型机械兽,背上背着一杆长长的炮筒,炮筒足有拳头粗。 两只红色的眼睛发射出有如实质的红色光,警戒地在他的地盘上巡逻。 明玉在看到这只机械狼的时候立马找了个掩体躲避。 这是一块被岁月侵蚀过的半截墙,已然塌陷成三角状,明玉窝在里面恰好隔绝了机械狼的视线。 它起来不像是勘探者,没有入地的能力。 明玉看向左手戴着的手环,那是戚子安给的干扰器。 手环确实有用,它没能发现自己。 在机械狼背对着明玉的时候,明玉悄然起身,准备换条路线去目标点。 突然...... “吼”的一声! 是那只机械狼的发出的声音,它发现了自己! 明玉暗自心惊,直道不妙。 难道它背后有眼睛不成! 总不至于一只机械机械狼还长耳朵了?! 此时它已经猛得一个转身,三角形的耳朵挺得笔直,耳槽里有着粗看并不明显的绿光——那是声音接收器! 而那双红色的眼睛虎视眈眈地对准了明玉。 要命!这只机械狼不仅看得见,还听得见! 麻烦了! 面对机械蚂的恐惧还在,明玉并不想正面抗争,加快速度往前跑,却怎么也甩脱不了它,逐渐被他逼到了禁区边缘。 明玉不得以回身,解开了缠绕在腰间的鞭子,双腿顺势打开,膝盖微曲,做好了正面战斗准备。 “啪”得一声,这根鞭子砸在地面上,灰黑色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细长的凹陷。 这根鞭子通体紫色,由无数根细长柔韧的特制金属编织而成,长达3米。 是戚子安给的——让人帮他做事,当然要给一个合适的工具。 明玉心安理得地笑纳了,即使它看起来并不普通。 机械狼像是被这一鞭子挑衅到了。 “轰!”的一声,它背上的炮筒里发射出一枚炮弹。 明玉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些绿色的小球,这个炮弹的轨迹在她的眼里一样很慢,非常明晰,她轻松躲开。 炮弹在地上炸出一个黑洞。 明玉迅速调转身,往禁区内跑去,那只机械狼紧追其后,又“轰轰”地发出了两枚炮弹,均没有射中。 它龇了龇牙,发出“吼吼吼”的声音,迅猛地直冲明玉而来。 张开的嘴里寒光凛凛,似乎是开了刃的尖锐刀锋。 明玉侧身躲避的同时,转腰抖腕,将鞭子挥向它的一只前腿。 鞭子像长了眼睛一样,缠上了机械狼的那条腿,原来鞭子末尾有几节倒钩,此时牢牢挂住了机械狼的前腿的关节缝里。 明玉此时在它侧前方的位置,她右手握紧鞭柄,迅速转了一圈,将鞭子绕住自己腰腹。 她对自己的力量有清晰的认知,臂力不强,需要借助腰腹的力量。 此刻,她猛地往后用力一拉。 那只机械狼应声而倒。 明玉抖动鞭子,鞭尾倒刺立马回收,长鞭从机械狼的腿上散开。 明玉没有逃跑。 她趁着机械狼倒地,重新爬起的一瞬间。 “啪啪”两下,精准地将它两只红色的眼睛砸裂开来。 这两只眼睛外面是个特制波力罩子,里面是红外识别仪。 鞭梢的倒刺勾进了探头,发出滋啦啦的响声,明玉意识到它们已经无法发挥作用了。心下稍微放松了点。 机械狼此时已经翻身爬起。 它凭借声波位置再次锁定了明玉。 明玉悄然拉开距离。 便又是“砰砰砰”几声,它将所有的炮弹都发射出来,朝着识别到的声音位置。 炮弹接二连三地射了过来,像一张网,密密麻麻地扑过来。 即使明玉能估算炮弹的路径,但也不能完全躲开,这可不是小球,没有弹力! 要命了! 不管怎么躲都要被轰上一炮! 明玉的身影在空中翻飞,鞭子一抖,卷起一块建筑废料,顶到了最后一颗炮弹炮弹的轨迹上。 “砰!”建筑废料在空中炸开。 明玉也因重心不稳跌坐在地,发出一声闷声。 机械狼耳部的绿光闪烁,糟糕!就这一声已经被它精确识别到了。 明玉起身瞬间,它张着寒光大口欺身而上。 明玉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腿,用力向外一踹,机械狼的下颚被迫合拢,侧身砸向一边,尘土飞溅。 明玉抓紧时机,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刚刚这只机械狼接近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它脖子处的钢板缝隙里,有熟悉的猩红色。 那是火种的光芒! 它的驱动器,在脖子下方! 明玉双目一凝,脑内快速闪过数种方案。 此时,机械狼再次起身。它的炮筒已经没有炮弹再射出来了。 它只能选择最原始的办法——撕咬。它龇着牙在这片土地上打转,双耳的感应器内绿光闪烁。 明玉屏住了呼吸,这样它就无法感应到自己。 她趁着机械狼侧对着自己的时候,觑好时机,将鞭子扔到机械狼脖子下方,手腕迅速发力向上一抬,一鞭子甩出,这力抖动着灌注到鞭尾。 “啪!” 机械狼颈部的盖板被砸出一个凹陷。明玉手腕一翻,倒刺立刻挂住了翘起的盖板边缘。 明玉抬手轻轻往外一拉,盖板便掉了下来。 里面果然是 火种! 猜对了! 但是火种严丝合缝地卡在凹槽里,该怎么取呢? 明玉一边躲着飞扑而来的机械狼,一边快速脑内风暴。 她注意到,这只狼奔跑时是两条后腿发力,然后整个躯干跃起半米高,最后用前腿着地。 有了! 她反身跌坐在地,故意弄出响声。 落地的瞬间,她将鞭尾握在手心,展开倒刺,捏住了其中一个,在机械狼向目标——她自己,扑来的瞬间,举起手中的倒刺。 倒刺顺利地将火种勾了出来,掉落在地。 机械狼失去了动力,顷刻间从半米高处砸落在地上。 明玉翻身一滚,躲避掉机械狼的躯体。 危机解除,明玉此刻才有时间看向自己刺痛的右手。 倒刺设置在鞭尾,开鞭收鞭的同时全数展开或者闭合。 她需要一根倒刺,就必须将全部倒刺展开,也因此,刚刚她,手心里抓的是剩余的鞭尾,以及——倒刺。 此刻,她的手心里到处倒是细密的伤口,针孔样的伤口里流出褐色的血珠,而半个月前,她的右臂受伤时流出的血,明明还是鲜红色。 明玉攥紧了手心,伤口里的血珠混合成一条线,从拳头的缝隙里滴落,连成一串褐色的珠线。 她已经猜到了答案,她的身体还在不断地改变中。 具体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想不出,也不敢想...... 即使是戚子安,身在灰域,见多识广,也仅仅是见过松果而已。 ——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明玉心底钻出一个声音,像一根细小的藤蔓轻轻地在她的心脏上绕了一个圈。 她的手轻微地抖了起来,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明玉克制住想要远离火种的本能,将地上的火种捡了起来。 触感竟然不是冰凉,像是带着点温度。 虽不至于跟人体体温一样,却也比这个天气温暖。 它的侧面有一个细小的针孔,是刚刚被倒刺勾过的痕迹。 看来这个东西硬度不大。 在明玉的印象里,矿石或者说是能源,都给人一种冷硬的感觉。 这个火种倒是奇怪。 明玉想起戚子安珍而重之的样子,猜测他应该需要火种。 此刻却有些犯了难,她得把它带回去,但她内心里不想和这东西接触。 她一直有一个问题不解,戚子安说她会和火种共振,那应该是感觉亲近啊,怎么会如此抵触? 这可怎么办呢? ...... 禁区内,有一个小巧的身影在快速跃动,她的身手像猫一样敏捷。 明玉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只逡巡的机械兽,此次她非常小心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直到它离开了她的视线。 她的目标是“第二视野”内东南方向的那个红点,她能感觉到,已经非常接近了。 突然,明玉看到不远处有个物体在幅度很小地活动。 不像是机械兽,因为机械兽运动间没有复杂而多余的动作,它们的动作简单、高效,只为了达成目的。 咦,这又是什么? 明玉步伐缓了下了,慢慢凑近了那个物体。 ——是个人! 27. 童养院(二) 冯姐依旧忙忙碌碌整理着自己的铛子和案板,保持摊位的洁净。 她一抬头看到摊前的明玉,忙将手里的活计放了下来,快步走到明玉跟前,紧紧握着她的手,惊喜道:“小玉,你最近去了哪里?我婆婆说你托人报了平安,却一直没出现,一直念叨呢!” “有个朋友有个急事,喊我帮忙,忙了好几天,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孩子们可好?”明玉面不改色地说谎,这是她在路上想好的说辞。 “好着哩!石头在教呢,石头可是星尘海的大名人了!我今天早上出摊的时候,在你家门口看到他了,他问我见到你了吗?瞧这不就见到了么?”冯姐爽朗地笑了起来。 明玉也笑了笑,没有细想。 冯姐一边说着,一边在她的摊子后面忙活起来,“你好久没吃姐的煎饼了,我给你做一个!” 明玉点头道:“是啊,好久没吃了,可想这个味了!要辣点!” “知道的!”冯姐应声道,手里动作没有一丝耽误。 舀面糊、摊饼皮、翻面、淋上合成蛋液、再次翻面,动作行云流水。 中途,冯姐夹了一筷炒制过的土豆丝,裹入其中,并刷上了土豆淀粉熬煮过的褐色酱汁。 浓郁的焦香味道已经袭来,即使是这个“我夹我自己,我包我自己的”全土豆宴,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星尘海,已经算是“奢侈”的盛宴。 明玉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同样咽口水的还有路过的小女孩,她脆生生地问道,“阿妈,煎饼好吃吗?” “没有土豆糊糊好喝。” “土豆糊糊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妈妈小时候,还只能在垃圾堆里捡内层丢弃的营养膏吃。 更早以前的人啊,可是连个挡风的屋子都没有,更别说吃的了。多亏了光廷,建立了太阳穹,咱们才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我们要感谢太阳井的馈赠!” 一个衣衫上沾满尘垢、到处是补丁的妇女,抱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嘴里耐心地解释,脚下快速地经过煎饼摊,生怕慢了一步孩子就该闹腾着要尝一尝煎饼了。 “感谢太阳井,是太阳井保护了我们。”街头巷尾的大喇叭里,长年累月、不知疲倦地播放着这句话。 这就是真理。所有人用力地生活,感受不到自己的苦难,对自己仅有的一切都心怀感激。 一旦感受到痛苦,他们也会对自己洗脑,一遍遍告诉自己:已经很好了,不然会更差。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淳朴被利用,有人冰冷地、无休止地榨干他们的每一滴血肉。 有人2个星币的煎饼一省再省,而有人随随便便掏出30000星币买只兔子逗乐。 “等一下。”明玉抄起做好的煎饼赶了上去。 “给孩子吃。”明玉将煎饼放到孩子手里。 “这......”妇女微张着嘴,有些无所适从,黝黑的脸孔上浮起挣扎之色。 “没事,拿着吧。”明玉拍了拍妇女的手臂,转身离开。 小女孩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阿妈,这饼不是太阳井给的。” “阿妈知道......”声音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逐渐远去。 “冯姐,这个是什么?”明玉将4枚星币投进钱罐子里,瞧见案板边压着一张纸。 冯姐瞥了一眼,手上动作没有停,早已在做第二个煎饼,“哦,卫冕军刚不是经过么,留下了这张传单。” 明玉拿着传单认真翻看,整张传单就正中间一张图片: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子热切地围着一个姑娘,那个姑娘位于画面中央,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白裙,笑得甜美,像是一个落入凡尘的圣洁天使。 可以看得出来,那些孩子都存在或多或少的身体缺陷。 冯姐看着明玉看得认真,乐呵呵笑道,“卫冕军说这是光廷的童养院,在那里有吃有喝。还经常有大人物去看他们哩。最中间那姑娘,听说是总廷长唯一的女儿,可是活菩萨呢,听说以后还要成为元首夫人。最近她还跟元首提议,要给星尘海吃不上饭的人免费发放土豆粉哩。” 明玉将那张传单看了又看,除了图片一个字也没有。 所以,这是广告?童养院也要打广告? 冯姐将煎饼翻了个身,“刚才被抱走的那个娃,就去的那里。你看上面的孩子都白白胖胖的,比在这里过得好多了。” “是啊。”明玉附和道。如果是现代的福利院,该有的都会有。这里的,应该也差不多吧。 只是有些奇怪,光廷愿意救助残缺儿童,为什么这么多年对星尘海的疾苦视而不见?还要一个孩子提议免费救济的事情? 第二个饼快要摊好,冯姐刷上了厚厚的蘑菇酱,又从摊子底下摸出两个小铁盒,动作珍重得像在开启珠宝盒。 她先用木签挑了一点暗红色的膏体,在饼皮上一抹,遇热立刻激发出一股浓烈的辛香味,直冲鼻腔。 那是“石辣”,一种在红色岩石上刮下来的矿物盐。 接着,冯姐用指尖捻起一小撮灰绿色的粉末,手腕轻抖,均匀地撒在金黄的饼面上。 明玉深吸了一口气,被火燎过的、干爽的植物气息瞬间浸满鼻腔,这是用来提鲜的毛苔粉,是平常人生活中难得的一点绿意。 “好了!”冯姐将煎饼用竹浆纸一裹,就要递给明玉。 明玉伸手去接,碰触的一瞬间,又缩回了手。 她举着手,有些疑惑:平常适宜的温度,突然间变成了滚烫的岩浆。 “太烫了?”冯姐眼见明玉的手指头红了一片,她四下一瞥,抓起旁边的传单又裹了一层,这个纸厚。 明玉小心翼翼地接过饼,吹了吹,小口而缓慢地吃了起来。 ——日冕层光廷会议中心 特属于元首的宽敞办公室,正中的雕花大红酸枝椅子上,坐着一个儒雅的男子,四十多岁,捏着棋子做思考状。 此人正是光廷的总廷长——霍元。 霍元面前的同款桌子上,摆着一副象棋。 他一会执白,一会执黑,一人自娱自乐,下得有声有色。 霍元的身旁,管家付生正垂手低头向他汇报。 “总廷,刘卯果然没有去找秋拾谷,他在灰域挂了张单子,已经被接手了。” 霍元手中不停,面上露出了些惊奇,“哦?秦力居然会接这笔生意?” 付生:“不是秦力接的,是他的徒弟姚青。” 那就合理了,秦力这个滑不留手的老狐狸不会明目张胆地和光廷顶着干。 霍元点了点头,“星尘海竟然有能做心脏移植的专家。” 付生觑着霍元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回复:“听说是个被驱逐出日冕层的罪犯。”霍元慢悠悠落下一子,他执红,车六平三,弃车吃象。 “这样的人竟然还活着。”霍元的声调很平静,但作为在他身边十余年的管家,自然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 一般被日冕层驱逐的人会被定向投送到星尘海,方便各家势力下手。 对于那些有能力的、可能影响穹内稳定的,卫冕军也会出动,直接清除。 管家付生听言生意,“那个人已经没有做手术的能力了,被割断了手筋。” “这倒是有意思,看来是内讧了。”霍元换手执黑,车八平三,用车吃回对方的象。 霍元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听说秦力最近在他的两个徒弟间挑选继承人,你可知道这个姚青和七的来历?” 付生心中立马敲响了警钟:“姚青是星尘海的孤儿,很多人都认识他。那个七,倒是没听说,只听人说也是秦力在星尘海收养的,十分低调。总廷放心,我立马去调查。” 霍元点点头:“不错。你找人盯着点,这么大个生意放在那里我有点不安心啊。”红车吃马,继续弃子。 付生:“是!总廷。” 付生出去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白裙女孩,正是传单上的姑娘。 女孩十五六岁,瓷白色的肌肤让她看起来像个易碎的娃娃,走起来三步一跳,活泼得很,行走间白裙边缘有光流转,像是一只蹁跹的白蝶。 付生站定行礼:“小姐。” “付叔叔!”女孩微笑着点头回礼。 “爸!你又玩象棋呢!”她像一只白鸽扑进了霍元的怀里,“您一个人玩多无聊啊,我陪你吧!” 霍元几乎是在女孩起了个话头的瞬间将棋盘收了起来,“我一盘刚结束,玩累了,不玩了。” 女孩摇了摇霍元的袖子,撒娇,“爸,你嫌弃我的棋艺!” 霍元无奈道:“爸没有,别瞎说。” “好好好,就算你没嫌弃我。”女孩不情不愿地应道。 霍元看向自己的女儿子宁,“你不是在顾霖那边吗?怎么过来了?” “哎,别说了。他疯癫病又犯了,医生已经过来了。我装关心装得累了,不想待在那边。”子宁噘着嘴,不满地抱怨。 “傻丫头,他生病的时候,你不陪着,怎么显示你对他的好?”霍元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劝解道。 子宁声音陡然提高:“爸,你是没看见,他发病的样子实在太恐怖了!爸,你说实话,元首是不是有基因病?” 霍元温和地说:“你又在瞎说了,元首14岁的时候已经测过基因了,档案都留存着呢,他的基因是纯净的。” 子宁没有忽视掉父亲严重一闪而过的凶光,她的语气弱了下来:“那他怎么会.......” 霍元拍了拍子宁的手,宽慰道:“元首只是生病了,他会好起来的,你快去陪着他吧......乖孩子!” 子宁依依不舍地离开父亲的怀抱,仍不死心地问道:“爸,我真要嫁给他吗?” 霍元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儿:“日冕层多少女孩子都想嫁给元首,你还挑上了?” “我只是......” 霍元打住了她的话头,声音沉了几分:“子宁,你的想法并不重要,最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去吧!” “是!父亲。”子宁一步三回头地向外走去。 28. 奇怪的人(一) 明玉轻松越过禁区的高墙。 她取出口袋里的东西,这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平板,平板边沿有个圆形的按键。 现在这块平板亮起,黑色的背景下,正中间有一个发光的十字,正是明玉的位置。 只要找到火种的位置,按一下旁边的按键,这个坐标点就会被记录下来。 而戚子安,希望明玉确定足够多的火种矿。 随着头顶细须的长出,明玉的感知力明显增强。 现在,她闭上眼,和周围的环境无声勾连,眼前悄然浮现出一片无形的脉络,她将它称之为“第二视野”。 第二视野里出现了一些斑驳的红点。 这些红点,大部分都在这个禁区内。 明玉锁定了一个最近的红点,向着东南方向进发。 前段时间的训练,成果显著。 此时,明玉的速度非常快,像一只迅捷的豹子,完全没有在废弃工厂的狼狈模样。 不好,前面有人,或者,确切地说,有物! 是一个狼型机械兽,背上背着一杆长长的炮筒,炮筒足有拳头粗。 两只红色的眼睛发射出有如实质的红色光,警戒地在他的地盘上巡逻。 明玉在看到这只机械狼的时候立马找了个掩体躲避。 这是一块被岁月侵蚀过的半截墙,已然塌陷成三角状,明玉窝在里面恰好隔绝了机械狼的视线。 它起来不像是勘探者,没有入地的能力。 明玉看向左手戴着的手环,那是戚子安给的干扰器。 手环确实有用,它没能发现自己。 在机械狼背对着明玉的时候,明玉悄然起身,准备换条路线去目标点。 突然...... “吼”的一声! 糟糕,它发现了自己! 难道它背后有眼睛不成! 总不至于一只机械机械狼还长耳朵了?! 明玉强忍着耳膜强震带来的晕眩感,迅速拉开距离,往后瞧。 机械狼已然转过了身,三角形的耳朵挺得笔直,耳槽里有着粗看并不明显的绿光——那是声音接收器! 那双红色的眼睛虎视眈眈地对准了明玉。 要命!这只机械狼不仅看得见,还听得见! 麻烦了! 面对机械蚂的恐惧还在,明玉并不想正面抗争,加快速度往前跑,却怎么也甩脱不了它,逐渐被他逼到了禁区边缘。 明玉不得以回身,解开了缠绕在腰间的鞭子,双腿顺势打开,膝盖微曲,做好了正面战斗准备。 “啪”得一声,这根鞭子砸在地面上,灰黑色的地面上出现了一条细长的凹陷。 这根鞭子通体紫色,由无数根细长柔韧的特制金属编织而成,长达3米。 是戚子安给的——让人帮他做事,当然要给一个合适的工具。 明玉心安理得地笑纳了,即使它看起来并不普通。 机械狼像是被这一鞭子挑衅到了。 “轰!”的一声,它背上的炮筒里发射出一枚炮弹。 明玉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些绿色的小球,这个炮弹的轨迹在她的眼里一样很慢,非常明晰,她轻松躲开。 炮弹在地上炸出一个黑洞。 再远一点就是禁区的高墙。 明玉立刻调转身,往禁区里面跑。那只机械狼紧追其后,又“轰轰”地发出了两枚炮弹,均没有射中。 它似乎有些恼怒,龇了龇牙,发出“吼吼吼”的声音,加快了速度,迅猛地直冲明玉而来。 张开的嘴里寒光凛凛,像是开了刃的尖锐刀锋。 钢牙在明玉耳边猛然咬合,带起一阵劲风。明玉侧身躲避的同时,转腰抖腕,将鞭子挥向它的一只前腿。 鞭子像长了眼睛一样,缠上了机械狼的那条腿,原来鞭子末尾有几节倒钩,此时牢牢挂住了机械狼的前腿的关节缝里。 明玉此时在它侧前方的位置,她右手握紧鞭柄,迅速转了一圈,将鞭子绕住自己腰腹。 她对自己的力量有清晰的认知,臂力不强,需要借助腰腹的力量。 此刻,她猛地往后用力一拉。 那只机械狼应声而倒。 明玉抖动鞭子,鞭尾倒刺立马回收,长鞭从机械狼的腿上散开。 明玉没有逃跑。 她趁着机械狼倒地,重新爬起的一瞬间。 “啪啪”两下,精准地将它两只红色的眼睛砸裂开来。 这两只眼睛外面是个特制玻璃罩子,里面是红外识别仪。 鞭梢的倒刺勾进了探头,发出滋啦啦的响声,明玉意识到它们已经无法发挥作用了。心下稍微放松了点。 机械狼此时已经翻身爬起。 它凭借声波位置再次锁定了明玉。 明玉悄然拉开距离。 便又是“砰砰砰”几声,它将所有的炮弹都发射出来,朝着识别到的声音位置。 炮弹接二连三地射了过来,像一张网,密密麻麻地扑过来。 即使明玉能估算炮弹的路径,但也不能完全躲开,这可不是小球,没有弹力! 要命了! 不管怎么躲都要被轰上一炮! 明玉的身影在空中翻飞,鞭子一抖,卷起一块建筑废料,顶到了最后一颗炮弹炮弹的轨迹上。 “砰!”建筑废料在空中炸开。 明玉也因重心不稳跌坐在地,发出一声闷声。 机械狼耳部的绿光闪烁,糟糕!就这一声已经被它精确识别到了。 明玉起身瞬间,它张着寒光大口欺身而上。 明玉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腿,用力向外一踹,机械狼的下颚被迫合拢,侧身砸向一边,尘土飞溅。 明玉抓紧时机,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刚刚这只机械狼接近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它脖子处的钢板缝隙里,有熟悉的猩红色。 那是火种的光芒! 它的驱动器,在脖子下方! 明玉双目一凝,脑内快速闪过数种方案。 此时,机械狼再次起身。它的炮筒已经没有炮弹再射出来了。 它只能选择最原始的办法——撕咬。它龇着牙在这片土地上打转,双耳的感应器内绿光闪烁。 明玉屏住了呼吸,这样它就无法感应到自己。 她趁着机械狼侧对着自己的时候,觑好时机,将鞭子扔到机械狼脖子下方,手腕迅速发力向上一抬,一鞭子甩出,这力抖动着灌注到鞭尾。 “啪!” 机械狼颈部的盖板被砸出一个凹陷。明玉手腕一翻,倒刺立刻挂住了翘起的盖板边缘。 明玉抬手轻轻往外一拉,盖板 便掉了下来。 里面果然是火种! 猜对了! 但是火种严丝合缝地卡在凹槽里,该怎么取呢? 明玉一边躲着飞扑而来的机械狼,一边快速脑内风暴。 她注意到,这只狼奔跑时是两条后腿发力,然后整个躯干跃起半米高,最后用前腿着地。 有了! 她反身跌坐在地,故意弄出响声。 落地的瞬间,她将鞭尾握在手心,展开倒刺,捏住了其中一个,在机械狼向目标——她自己,扑来的瞬间,举起手中的倒刺。 倒刺顺利地将火种勾了出来,掉落在地。 机械狼失去了动力,顷刻间从半米高处砸落在地上。 明玉翻身一滚,躲避掉机械狼的躯体。 危机解除,明玉此刻才有时间看向自己刺痛的右手。 倒刺设置在鞭尾,开鞭收鞭的同时全数展开或者闭合。 她需要一根倒刺,就必须将全部倒刺展开,也因此,刚刚她,手心里抓的是剩余的鞭尾,以及——倒刺。 此刻,她的手心里到处倒是细密的伤口,针孔样的伤口里流出褐色的血珠,而半个月前,她的右臂受伤时流出的血,明明还是鲜红色。 明玉攥紧了手心,伤口里的血珠混合成一条线,从拳头的缝隙里滴落,连成一串褐色的珠线。 她已经猜到了答案,她的身体还在不断地改变中。 具体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想不出,也不敢想...... 即使是戚子安,身在灰域,见多识广,也仅仅是见过松果而已。 ——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明玉心底钻出一个声音,像一根细小的藤蔓轻轻地在她的心脏上绕了一个圈。 她的手轻微地抖了起来,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明玉克制住想要远离火种的本能,将地上的火种捡了起来。 触感竟然不是冰凉,像是带着点温度。 虽不至于跟人体体温一样,却也比这个天气温暖。 它的侧面有一个细小的针孔,是刚刚被倒刺勾过的痕迹。 看来这个东西硬度不大。 在明玉的印象里,矿石或者说是能源,都给人一种冷硬的感觉。 这个火种倒是奇怪。 明玉想起戚子安珍而重之的样子,猜测他应该需要火种。 此刻却有些犯了难,她得把它带回去,但她内心里不想和这东西接触。 她一直有一个问题不解,戚子安说她会和火种共振,那应该是感觉亲近啊,怎么会如此抵触? 这可怎么办呢? ...... 禁区内,有一个小巧的身影在快速跃动,她的身手像猫一样敏捷。 明玉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一只逡巡的机械兽,此次她非常小心没有发出任何动静,直到它离开了她的视线。 她的目标是“第二视野”内东南方向的那个红点,她能感觉到,已经非常接近了。 突然,明玉看到不远处有个物体在幅度很小地活动。 不像是机械兽,因为机械兽运动间没有复杂而多余的动作,它们的动作简单、高效,只为了达成目的。 咦,这又是什么? 明玉步伐缓了下了,慢慢凑近了那个物体。 ——是个人! 29. 奇怪的人(二) 可是,该怎么形容那个人呢? 他匍匐在地,用他的四肢、手掌、脚掌拼了命地往后撑,想要让自己向前挪动。 他裸.露在外的后脑勺、脖子、四肢皮肤,不,不该说是皮肤,因为他已经没有了.皮肤,皮下组织大面积暴.露,粘了地上的尘土,红黑间杂...... 像是另一个...... 陆建! 回顾他爬行过来的痕迹,黑色硬土上斑斑驳驳的,是散在的血.迹。 他没有意识到有人靠近,他的全副注意力全部都在他身下的土地上,再往前一点......再一点...... 这...... 明玉望了望近在咫尺的目的地,又看了看地下拼命挪动,却看不见一丝一毫位移的人。 她叹了口气。 明玉将背上背着的炮筒,挪到了胸前,然后才蹲下身将那个人扛到自己肩上。 他的胸腹部接触到明玉身体的一瞬间,那个人全身狠狠地颤抖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呻吟声,像是从灵魂里叫嚣着的痛楚,听得人牙酸。 轻,是明玉的第一感觉。 没有看到他的脸,但明玉猜测他没受伤的时候,应该像是星尘海的大多数人一样,有着瘦削的身材,黑黄暗沉的肤色,以及稀疏的毛发,参差不齐的牙齿。 明玉头偏了偏,视线倾斜过去,只看到一片红色的血迹,她就连忙将头回正,不敢再看了。 明玉好不容易将这个人扛回了灰域。 幸好这个时候天色已黑,没什么人注意到。 明玉没有走仓库那边的电梯,因为那是个内部电梯,仅通地下三层。 她走了开放的电梯,能到达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电梯口有域守把守,那些域守见过明玉,很轻易地就放了行。 明玉依稀记得曲亭的诊室是在地下二层,她来到B2,迎面碰上了准备去吃晚饭的曲亭。 “曲医生,正巧碰上了您,您能看下这个人吗?” 曲亭“嘶”了一声,他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人外露的四肢和头颅。 和他第一次接手陆建时一模一样! 曲亭忙不迭将明玉引到了B211。 曲亭和明玉一起将人抬到床上,两个人不由得再次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这......” 这个人脸部已经完全没有了皮肤,一些神经裸露着,轻轻颤动,孜孜不倦地传递着微弱的信号。 几根断裂的血管在面部微微搏动,流出的血迹浸湿了整个面部。 头上光秃秃的,已然没有了毛发,只有黄色的一层脂肪。 曲亭用剪刀将他的衣物小心翼翼地撕开,那个人呻吟着,颤抖了起来。 隐约可以看到衣服下的红色肌肉,曲亭果断回身,准备器械和药物。 曲亭迅速地在他深静脉扎入一针,给这个人挂上止痛泵,这才继续剥离衣物。 那个人的呻吟声比之前小了一点,但非常有限。 明玉偏头,不忍再看,不忍再听。 奈何她的听力、视力、感知力都远超普通人类。 即使不看不听,那个人的痛楚也清晰、明确地传递过来。 “你哪里碰到这个人的?”曲亭问。 “禁区。” 曲亭大惊失色,手里刚取出来的镊子哐嘡掉地:“你去禁区做什么?” 曲亭琢磨着,陆建估计也是戚子安带回来的,但是他迫于戚子安的“淫威”,不敢多嘴问。 明玉只说:“七哥交代的。” 曲亭听后果然不再继续追问,只是说道,“传说,禁区里埋藏着百年前的宝物,但是更有传言说,禁区里有吃人的地兽,但凡进入禁区的,没有一个人能完好的走出来。” “所以他是去寻找宝物?”明玉转头看着正在呻吟的人,猜测。 曲亭深深看了眼明玉,转身拿出新的镊子,提醒道:“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两个在做什么,但禁区——非常危险!” 明玉点点头,曲亭说的是对的,如果她不是体质特殊,且特训过,换成1个月前,她已经死了几回了。 当时自己可真是无知者无畏,直接带着那只巨蚁就跳了进去。 现在想来,还是有些后怕...... 至于,宝物不知道是不是确有其事。地兽倒是真的。 那些巡逻的机械兽,不像勘探兽一样识别到特定目标才行动,而是会——将踏入它们领地的所有生物,无差别射杀。 曲亭将清理伤口的药品准备好,开始给这个人处理。 镊子夹着纱布轻轻掖干血迹,涂上药水。 曲亭的动作仔细又轻柔,完全看不出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 他的睫毛很长,末梢轻轻翘起,神情专注;他的呼吸很浅,浅到怕稍微声音一大,就加重了病人的痛楚。 他的眼睛里只有眼前的伤口、眼前的病人。 明玉敬佩地想,医生——果然是一个神圣而伟大的职业。 一瞬,明玉的脸色又塌了下来,她想到了汪渺。 有曲亭这样仁心医生,也会有汪渺这样的黑心医生...... 曲亭将伤口清理完毕,开始用绷带包扎伤口,他仔细地,将这个人的躯干和四肢一层层绕起,明玉协助抬胳膊抬腿。 两个人总算将他的全身裹了起来,仅留出两个眼睛、鼻子和嘴巴的空隙。 曲亭收拾着垃圾,说道,“这人和陆建的伤口一样,都很奇怪,不像烫伤——边缘没有焦黑,也不像火器伤。” 曲亭回忆着这个人的伤口状态,“倒像是辐射伤,但是,如果他接受了这么大量的电离辐射,以致于他的皮肤全层受损的话,那他的角膜、眼睛、还有口腔内的器官就不可能一点没有反应。” 曲亭将伤患的口腔打开,里面舌头、牙龈,全然完好,没有红痕、没有水疱。 曲亭的声音低落下来,汪渺的嘲讽声似乎又回响在耳边,“这种情况非常罕见,我大概治不好他。” 明玉感觉到,曲亭还在为陆建的事情自责,“他伤成这样,痛成这样,他也在拼命的往外爬。我感觉到,他想活下去!一天,两天,都是好的!” “曲医生,请您试试!” 曲亭沉默了一会,像是自我挣扎,良久,才开口道,“我尽量试试......” 这时,戚子安推门 进来。 曲亭看了门口一眼,没吱声,扭回脸继续准备药物。 戚子安走向明玉,语气算得上温和:“明玉,我看到你带回来一个人。” “是的,他在那里。”明玉指了指床帘内部的位置。 戚子安双手插兜,走近了几步,看了看那人,又退回来,微微俯下身,看着明玉,“你自己都是泥菩萨,尽量不要节外生枝。” 戚子安没说这样做行还是不行,只是劝告她小心。 明玉领会到了他的好意,点了点头,将挂在胸前的炮筒拿下来,递给戚子安。 刚才注意力都在那个伤患身上,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还挂着这么重的一个东西。 明玉捏了捏脖子,有些酸疼...... “嗯?”戚子安扬了扬眉,像是在询问这是什么。 明玉:“火种。” 听到火种二字,床上的人挣扎起来,“火种......有......” 破碎喑哑的声音响起,明玉和曲亭一起凑到了床边。 曲亭扭头看明玉:“我没听清楚,他说什么?” 明玉的脸皱成一团,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说,火种有诅咒。” 明玉可是个无神论者,怎么会信诅咒这种东西。 再说,“他怎么知道火种?” 火种很常见吗? 至少在1个月前明玉听都没听过。 戚子安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他是挖掘火种矿的工人。我查到有人在高薪招聘,只说要去禁区干活。极度缺钱的人会铤而走险,也正是因为这个招聘,禁区有去无回的可信度还在上升。” 他上次将陆建带回来后,专门去查过。 好了,解开了疑惑,他是被骗去禁区打工的。 曲亭瞪大眼睛:“他说这伤是诅咒?开什么玩笑。” “世事无绝对”,戚子安沉吟道:“未知的东西,用诅咒来形容倒不算勉强。” 明玉瞟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还能接受玄学。 曲亭并不赞同:“我倒是觉得应该是一种特殊的辐射,未知的辐射。” “这样说也可以。”戚子安看向曲亭,并没有因为上次被曲亭骂了而窘迫,神色十分坦然,“他的伤比陆建还要严重,你多费心,这里的防护等级已经加强,之前的事不会再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还有,需要什么,直接去领。” 戚子安似乎只是来视察情况的,说完这几句话,就准备离开。 明玉回头,看到曲亭震惊的脸,她问道,“你怎么了?” 曲亭朝着戚子安离开的方向指了指,又指指自己,“他,他,他......我,我,我......” 明玉:“你到底想说什么?” 曲亭这才吞了下口水,把舌头捋直,“七哥说让我随意去领耗材?!!” 明玉琢磨了下戚子安的话,肯定道,“对的,他是这么说的!” “是因为上次我骂醒了他?”曲亭和明玉面面相觑。 “天呐,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铁公鸡拔毛了。”曲亭夸张地张开双手。 明玉:...... 30. 追踪(一) 戚子安回到自己房间后,打量着这个炮筒。他一看就明白了,这个炮筒拆自机械狼。 炮筒口严丝合缝地堵着一张纸,他取出来,捏了捏,里面应该是一块金属盖板。 他将纸放在一旁,单手握住炮筒,稍稍倾斜,里面的东西便滑了出来。 是一枚火种。 戚子安想起了明玉看到火种的样子,瑟缩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这个炮筒...... 他顿时感觉有些好笑,明白了,是明玉给自己做的隔离屏障。 她本能地不想去接触这种东西。 眼前似乎浮现了她皱着脸、一脸嫌弃却不得不将火种随身携带的样子...... 戚子安捏着火种,透过房顶照射下来的灯光打量。 火种像是一个红色的果实,晶莹剔透。 他转动了下火种,突然,双目一凝,火种侧边,有两个细小的针孔。 他脑海里闪过明玉递炮筒的右手,那里有干涸的血迹。 她,受伤了。 也是,他疏忽了,没有给她一个合适的撬具。 ...... 明玉送回病人后,继续往她原定的目标赶去。 突然,她额顶的须子动了一下,就像是......感受到空气中的声波。 明玉朝那个方向走去,渐渐地,细语声越来越清晰。 她目光一凝,声音发出的地方,有块石头,遮挡住了大半洞口,声音就来自石头下方。 明玉趴在地上,从敞开的缝隙看下去,洞口以下里面开阔了起来,像是一个沙漏的下半部分。 一台矿灯发出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矿洞。 这是......在挖火种矿?! 明玉定睛看下去,想弄明白那人说的“诅咒”到底是什么样子? 最下面,有两个人跪着用手一点点拨动地上的泥土。 明玉泛起疑惑:这两人怎么不用工具呢? 这靠手挖得挖到什么时候? 禁区的土地又不比庄稼地,可硬得狠。 一人边挖边提议,先吃饭,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表示同意。 于是他们坐到一边,捡起了角落里的一个麻袋,倒出黄色粉状物,放在竹筒里搅拌了起来。明玉一下子认出了它——土豆粉。 她刚来星尘海,年纪又小,找不到工作,有一段时间还像阿开一样到处捡垃圾,那时唯一能买得起的就是土豆粉,可真是吃得够够的了! 当然光吃土豆粉容易营养不良,需要定期购买营养液,补充其他元素。 营养液可比土豆贵多了。 明玉继续往下面看。 其中一人是四十多的中年人,头发稀稀拉拉的,稀疏的头发中间是红斑样的溃疡,他的脸上和握着筷子的手部都红肿异常,表面有一些大小不同的水疱,随着他搅拌糊糊的动作,水疱中间的黄色组织液不停地来回翻滚。 搅拌完毕后,中年人并没有更换握筷子的姿势,保持筷子握在手心,撅了一口糊糊,送进嘴里。 明玉眼尖地看见,他的手指红肿,有些地方表面还有白色的溃烂。 中年人咽下一口糊糊,声音粗哑疲惫,语气却透着轻松。他对着另一个年轻一点的说,“我再干2天,就有钱带儿子看病了。” 年轻人看起来比中年人状态好一点,他的头发更多一点,皮肤也没有水疱,仅仅是有一些红肿。 他抓了抓自己的右手背,这里最痒。 挠过以后,手背上留下了两道白痕。 他吁了口气,终于舒坦一些了。 年轻人这才看向中年男人,“有钱?可咱们区没有医生啊!” 中年人:“咋没有?你知道灰域吗?” 年轻人奇怪道:“那不是个卖东西的地方吗?” “对,那里什么都卖,卖药也卖医疗。”中年人压低了声音:“不仅如此,据说还有地下市场,那里的东西啊,很多人一辈子连瞧都瞧不见。” 年轻人两眼冒出了光,“还有这样的地方?你去过?” “这样的地方哪是我能去的。”中年人叹了一口气,转瞬又高兴了起来,“等过两天,发了工钱,我去碰碰运气,也许有好心人能带我去见医生。” 年轻人昂着头,也开始憧憬着回去的日子,“我也要干十天,有了1000星,回去谁还敢小瞧我!” 明玉想到了陆建和前几天自己扛回去的人,他们这些溃烂的皮肤,就是诅咒?或者说是未知辐射? 虽然气息微弱,但明玉感受到了,有人急速向这里接近。 现在不用额顶的须须示警,明玉就能感知外界情况,用耳朵,用嗅觉,用感知力...... 明玉迅速躲到了一座坍塌的“建筑”后面,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半个墙角,因为其他的地方全部被风沙侵蚀,只留它孤零零地伫立在黑土地上。 她刚龟缩好,角落外便出现了一个人。 明玉目光顺着他笔直的小腿往上移,瞬间松了一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 “七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戚子安指了指光脑,“你15分钟前标注的地点,我这里有显示。” 明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可即使如此,他在茫茫禁区里找自己也不容易吧。 你来做什么? 明玉顶着疑问看着他,就差直接问了。 戚子安将一卷牛皮递出,明玉打开一看,差点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这是地下一层的那五把小飞刀!价值好几万星币的那个! 戚子安说:“拿着,不要再用你的鞭尾了。” “我没钱......” 妈耶,不会要做工抵债吧,那得干到猴年马月去? 戚子安笑了笑,又将飞刀往前递了递,“用了它,你多给我取点火种回来。” 哦,原来如此,还是老板想得周到! 明玉喜滋滋地收了下来,这个大小,刚好可以盘在手腕上,还能当暗器! 突然,明玉耳朵一动,伸手拉住了戚子安,一个旋身,将他塞进墙角里。 边塞还边觉麻烦,这人Duang大一个! 又是谁来了啊。 戚子安猛地被明玉推了个趔趄,用背抵住了后面的墙体。 明玉两只手撑住墙,避免戚子安将身体露出墙外。 戚子安只好微微蹲下身,远远看起来,倒像是明玉紧紧抱住了他。 明玉偏头,从墙砖与墙砖之间的缝隙,向外看去。 一人慢慢靠近了矿洞,他的旁边,有一到他膝盖那么高的小车,车厢整体不透明,泛着特质金属的色泽。 在那人的操控下,这个机械车厢开始变形,轮胎变成了抓索,扒着洞的边沿爬 了下去。 明玉扒着墙缝,她头向□□斜,全副心神都在左侧那道墙砖间的缝隙上。 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墙面越来越近,同样离她越来越近的还有——戚子安。 看起来明玉已然完成了一个姿势,一个虚虚抱住戚子安脖子的姿势,她的右胳膊肘内侧此刻是戚子安的脸。 而戚子安,他那无时无刻都在戒备的肌肉线条,此刻却难得的柔软下来。 他的眼前是那只熟悉的耳廓,耳骨微凸,风期说过,有这样耳朵的人跟牛一样犟,当然,往好听了说叫不屈不挠、坚韧不拔。 耳廓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到可以数清......戚子安故意放慢呼吸,看着它们随着他的呼吸改变摆动方向。 鼻尖是若有若无的玉米香味...... 这是在太阳穹极其稀有的原生态植物清香,清新的......甜美的......无害的...... 明玉觉得右耳朵有点痒,她伸手准备挠一挠。 咦,手抬不过来,反而还有些沉重。 明玉大眼睛里带着疑惑和戚子安四目相对。 她能看到,他的眼里,清晰的自己...... 两个人的呼吸仅相差1公分。 呃...... 明玉的脸腾得一下红了。 慌乱间,她急中生智,两只手顺势按住了戚子安的肩膀,并拍了拍,克制住自己因为紧张有些颤抖的声音,“你低一点,我看不见了!” 戚子安轻笑了一声,调整了下姿势,顺势将半蹲变为了深蹲,将重心挪到右腿跟。 人长得好看,笑声也这么撩人,像一只猫爪子的肉垫轻轻地拂过,明玉的耳朵继脸之后,也“噌”得一下烧红了。 片刻后,那只机械货车又攀了上来,抓索再次变形为轮胎。 从地面上的压痕来看,它的车厢里已经装满了货物。 那人将石头推回原来的位置,带着机械货车转身离开。 戚子安左手往地面靠了靠,一个拇指盖大小的小型机械人从他的袖子里钻出,振动翅膀,凌空飞起,跟在了那人身后。 “你运气真不错。我在这里这么久都没有撞见过他们。” 屏息凝神,直到那人走后,明玉才快速后撤两步,和戚子安拉开距离。 戚子安慢慢地站起身来,他准备离开,看起来他好像是专程来送刀的。 走前他叮嘱明玉:“你离矿坑远一点,标记好就走。” 明玉拉住了他的袖子:“是因为曲亭说的辐射吗?”她才不信有诅咒存在。 “对。驱动勘探兽的只是火种边角料,真正的火种大得多。这种辐射不会直接损害内脏,但全身皮肤剥脱会引起感染性休克,迟早死亡。”戚子安学的东西很杂,对方说辐射他就顺着说辐射,对方说诅咒,他也能跟上趟。 明玉知道,人们退守太阳穹就是因为外界到处都是核辐射,无法生存。 原因就是200年前的核武器之战,核辐射会导致器官损伤、癌症高发、动植物和人类痛苦死亡、基因突变等等。总之,是非常非常危险的东西! 正因此,每个太阳穹的人都被告知,太阳穹是守护我们的存在,因为太阳穹,我们才能获得安宁和和平。 这是...... 诈骗!!赤裸裸的诈骗!! 当没人过过好日子吗?! 31. 追踪(二) 戚子安解释道:“这些火种矿——也就是辐射源,距离它越近,辐射量就越大。” 明玉有些不解,“那么危险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要人工去挖?” 那些人不是很厉害,做了很多机械兽? 突然,她想起了火种被勾出来的那个孔,福至心灵地拍了下手,“我知道了,是因为它软?” 戚子安点头:“是的,普通的矿石异常坚硬,但是火种,非常软,用机械一不小心就会损坏。” “可让人没有任何防护地去挖,这也太狠毒了。”明玉想到刚刚离开的人,他自己全程躲得远远的,却让矿工徒手挖矿?真是丧良心。 戚子安看向不远处的洞口:“星尘海最廉价的就是人工。他们还以为星币干一天结一天,十分有干劲。其实,等他们干不动的那天,就是死亡的时候。即使他们醒悟过来,想逃跑,巡逻兽也不会放过他们!它会将任何闯进视野的生物,绞杀!” 明玉想到矿下的那两个人,喃喃:“他们肯定不知道自己走不出去。” 戚子安默认了这个说法。 “不行,我得告诉他们!” 戚子安来不及阻止,明玉就跟一阵风一样窜了出去。 惧怕的感觉再次袭来,比之前更甚,明玉不敢再往前走,对着矿口朝下面喊道:“喂!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吗?” 底下这个年轻人的皮肤已经比之前看到的更加红肿,有些起了小水疱的地方被他挖破了,附近皮肤凝结成了一张淡黄透明的薄膜,他朝明玉回道:“知道啊,我们在挖矿。” 明玉指着他身上:“你皮肤红了、破了。” 年轻人隔了衣服,挠了挠小臂:“是的,还有点痒。” 明玉:“这个东西对你的身体有害处!” 年轻人又抓了抓头顶,无所谓道,“没害处的活,可轮不上我。” 明玉一时说不出话。 年轻人抬起头,这个小姑娘趴在洞口,虽然看不清脸,但能想象得出她好意提醒却被自己话堵了的样子。 年轻人解释道,“不瞒你说,这个工作报酬高的很,一天100星币,全星尘海哪里都找不着这样的工作。” 他嘿嘿一笑,“还提前预支了3天的工资。” 明玉不得不挑明:“底下的那个东西有诅咒!” 明玉是社会主义唯物观,自然不信诅咒,这些矿工不懂辐射是什么,但肯定听得懂诅咒。 一直以来,星尘海的人们将出生的孩子基因缺陷、植物不能开花结果等等都归为了受到诅咒,将无限能源太阳井看作是神迹。 用诅咒这个词让他认识到这东西的可怕。 “诅咒?!”那人的声音尖利了起来,显然有些慌乱。 明玉看他重视起来,继续劝解道,“你再这么干下去,会死的!” “死?!”年轻人一愣,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明玉指了指旁边的老陈,“你看到他了吗?他刚开始皮肤也是和你一样的,只是有一些红肿。” 老陈被点名一愣,停下了手里活,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自己前几天的样子。 “但是随着接触地底下的东西,时间越长,皮肤就要开始溃烂,甚至最后,全部皮肤都会掉下来。” 年轻人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个破裂的水疱,想到老刘红肿得连筷子都握不住的手,神情终于开始有些害怕。 “我早上看到一个人,他的全身皮肤都没有了,痛苦得很。但更可怕的是,他皮肤都没有了,整个人是有意识的,他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疼得死去活来。” “强哥?” 明玉:“你认识他?” “他......他前天走的,他当时皮肤是烂了.....”年轻人似乎是想起了强哥的样子,哆哆嗦嗦道:“我不想死......我不想皮肤全部掉下来......”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我得离开这里......” 年轻人连滚带爬地爬到了地面上,无头苍蝇般,找了个方向就拔腿跑了起来。 戚子安把他拦住,“你去哪里?” “我......我要回去......” 戚子安提醒:“你去的地方是太阳穹边界,是死路。” “哦......” 年轻人又开始向反方向跑。 戚子安叹了口气,再次拦住了他,“你等下跟我们走。你现在先去跟底下的说一声,问他走不走。” 年轻人六神无主,只知道照做。 不一会儿他又爬上来了,手里攥着一个布包,他向戚子安摇了摇头,“老刘说他不走,走不动了。出去了,也是家里的累赘。” 他注视着手里的布包,“他让我帮忙把他的工钱带回去。” 戚子安看着那个布包,点了点头,准备带人离开。 明玉此刻却从他身侧跑了出去,发尾划过戚子安的手臂。 戚子安眸光一动。 明玉跳进了坑口。 洞内只有一个矿灯照明,这矿灯似乎有些接触不良,灯光影影绰绰的。 老刘跪坐在地上,用手擦拭眼前的物体,那是一个红色的圆形物体,只露出一个尖尖,其余部分埋在黑色的土壤内,不知道具体模样。 “如果你只是因为走不动而放弃离开的话!我带你走!” 明玉身体紧绷,对火种的抗拒让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在这个洞里带起隆隆的回声。 在老刘的错愕中,明玉将他背了起来,用鞭子锁到了她的背后,她用手扣住台阶,一步步爬了上去。 矿口的地方,伸出一双修长的手,双手灵巧地在明玉腰际动作——他在解倒刺。 顷刻,鞭尾的倒刺悄无声息地收拢,鞭子打开,戚子安左手轻轻一扯,老刘就到了他的背上。 戚子安偏了偏头,深深地看着明玉,他的眼睛像一滩汪洋的海,清澈地映出明玉的倒影,“快走吧。” 一行四人,目标还是太大了。 老刘倒是不要紧,戚子安背着。 只是,还有一个不知道躲开巡逻者,动作迟钝的王洋——就是那个年轻人。 机械狼奔来的一瞬间,明玉接过老刘,将年轻人挡在身后。 戚子安则负责解决巡逻者。 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眼神交 换,他们默契得仿佛经过无数次搭档一样。 片刻间,机械狼已被解决,火种掉落在地,戚子安没有捡。 明玉拉着年轻人,沉默地跟在戚子安身侧。 他背着一个人,身形动作完全没有影响,明玉想起了他们初见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抱着自己在暗夜里穿梭。 明玉向后看了看,他的背上已经被蹭上了不少黄色的组织液。 别看戚子安一副懒懒散散、随意无赖的样子,但都是表象。 日冕层的贵公子形象,仍然从一些细节里透露出来——他的衣物永远整洁、袖口总是干净熨帖。 还有他第一次看到自己时,极力强忍下都能透露两分的嫌弃。 ——B211 曲亭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眼睛直愣愣看着架子上的骨灰盒,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明玉喊了一声:“曲医生!” 曲亭这才如梦初醒。 戚子安背上的人听到“医生”这两个字,突然开始挣扎,“我.....我不要看医生。” 戚子安将他放到病床上,老刘转瞬又坐了起来,蹒跚着朝外面走去。 曲亭戴上手套将他按坐在了病床上,掀起他的衣服查看一番道,“和早上的人一样,但还没那么严重。” 老刘还在喃喃:“我不要看病.....” 明玉微微俯下身,和他的视线齐平,“你不看病,皮肤会继续烂下去的。” “老刘不是不想治,是没钱治。”王洋开口解释道,“他儿子病了,他的钱要留着给儿子看病。” 曲亭随即眼巴巴地望向门口的戚子安。 戚子安已经将沾着污迹的外套脱了,此时他仅着了一件灰色毛衣,背靠着诊室门,淡淡开口:“不要钱。” “对!我哥说了,不要钱。所以,你放心吧。”曲亭避开溃烂的地方,轻轻拍了拍老刘的手。 曲亭给王洋的皮肤上了药,说:“你皮肤的损伤比较表浅,只要给一定的时间,皮肤自身可以修复。” 他递给王洋一管药,“你拿回去,一天涂两次,期间不要让伤口碰到水。” 王洋点头应是,抱着那管药喜不自胜地走了。 戚子安看向震动的光脑,皱了皱眉。 明玉转身恰好注意到了,问道:“怎么了,七哥?” “追踪器被发现了。我得赶紧过去,不然他们可能要转移阵地。” “我也去。”明玉自告奋勇,说不定能见到火种背后的人。 戚子安看了她一眼,说不出是评估还是担忧,然后他点了点头。 戚子安的光脑是被风期改装过的,植入了很多特殊程序,就比如说,这个追踪器的追踪路线。 当然也屏蔽了一部分的原装功能,比如说被出厂公司识别到定位。 他们根据路线图来到了禁区的中央位置,追踪器在这里出现后,又往回走了一段,然后失去了信号。 这个位置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是黑土地本身的色泽和质地。 周围非常空旷,没有任何一块残砖和断瓦掩护,不像是一个精挑细算的藏身地。 会不会机器出错了? 32. 追踪(三) 戚子安蹲下身,耐心地用匕首柄在地面上轻轻敲击,并凝神辨音。 这么做肯定有道理,明玉也抽出飞刀,学着戚子安的样子一寸寸敲过去。 “叮!” 明玉和戚子安对视一眼,找到了! 不是泥地的闷响,这个声音很不一样,像是金属敲击的锐响。 明玉又在那处地方再次敲击了一下,“叮!” 看来是包裹了黑色泥土进行伪装,只有敲击的时候才显示出差异。 戚子安凑过来,用匕首尖凿开黑土,凿出两个硬币大小的缺口,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机械,将仪器上两个类似于电极片的东西吸附上去。 “嗡!” 伴随着解锁的嗡鸣而来的,还有地面轻微的震动。 “站过来,保持平衡。”戚子安提醒,拉住了一旁的明玉,明玉的另一只手抓住了地面伸出的一处凸起。 地面开始下沉,准确的说是这块板子开始下沉。 这块板子的大小足够三个人并排躺下,下降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平稳。 “咔哒”。 明玉膝盖弯了一下。 板子停了。 它扣进了地面的凹槽内,严丝合缝。 明玉抬起头,往上看。 移动板下来后,顶上那个缺口,洒下来长方形的阳光。 她目测了一下距离——十五米?二十米? 测不准确,但如果有人恰巧踩空,摔下去,应该......会死。 四周全是银白色的金属板,围城了一个长方形的井道。 整个通道呈现幽蓝色。 明玉仔细看去,才注意到,墙上有一圈内嵌的灯槽。 她正想走近细看,戚子安突然抬手挡在她面前。 正前方,一扇厚重的机械门。 门上方,一只机械眼正对着他们。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戚子安说。 他没看明玉,也没看那只机械眼。 手臂微微一抬,他手中的匕首已经射了过去。 随着“滋啦啦”的电流声响起,机械眼里的红光闪了两下,灭了。 机械眼所在墙壁的侧方有一个绿色的按钮,明玉绕过戚子安,走到门边。 她看了看按钮,又看了看紧闭的机械门。 是这个吗? 她还在想,旁边已经有一根手指按了下去。 “噌!” 明玉回头。 那块带他们下来的移动板启动了,正在往上攀升。 “不是这个大门的。”戚子安蹲下来,往机械门上贴了两个电极片。 机器开始闪烁绿光,嗡嗡作响。 趁着这空隙,戚子安足尖在门上一点,借力跃了上去。 明玉抬头时,他已经把匕首从机械眼里拔出来了。 落地,收刀,一气呵成。 明玉刚想开口,门动了。 机械门向两边滑开,明玉听到一些细碎的声响,正想凑近辨别,却被往旁边推了一把。 “闪开!”戚子安喊道。 明玉下意识学着戚子安的动作,向侧边让开。 门移开的瞬间,十数道激光向外射来。 明玉脚步错开,卡入门侧的一个死角,与门另一侧的戚子安遥遥相望。 这些激光没有打中目标,在墙壁上的金属板留下了一致的圆形腐蚀孔。 明玉不由得“嘶”了一声,这打在人身上至少得皮肉对穿吧。 戚子安听见这声“嘶”,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明玉。 什么意思? 明玉眨了眨眼,怀疑戚子安嫌她一惊一乍,在后悔带她过来。 里面,十几枚鸵鸟蛋模样的机器人在360°来回逡巡,它们分布在天花板顶、墙壁上、地上。 蛋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屏幕,明玉知道它正在向外发射出红外波,来确定自己的位置。 她活学活用,觑准了时机,摸出了袖腕上绑着的小飞刀。 “咻!咻!咻!” 飞刀飞过,五个小蛋壳瞬间不动了。 明玉对着戚子安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带着我有用吧!” 戚子安凤眼半睁,笑着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突然将手向门侧伸出,一瞬后立马收回。 几只面朝外侧的蛋壳瞬间感应到目标,3道激光同时往外射出。 随着匕首在外侧挥过几道弧光,门内发出几声“撕拉拉”的响动。 明玉偷偷朝内看去,几枚蛋壳被激光对穿了个正着。 还能这么玩?明玉目瞪口呆。 戚子安的匕首将激光反射了回去,正巧命中了附近的蛋壳。 不愧是天外陨铁,激光都打不穿。 明玉朝戚子安竖了个大拇指。 戚子安笑了笑。 当时她应对小球的方法也给了他启发。 这样一下子蛋壳就少了一半,压力骤减。 这时,两枚蛋壳已经移动到了门口。 圆形屏幕左右扫视着......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在两枚蛋壳移动出门槛的一瞬间,两人同时跃向蛋壳后方,它们的视线死角,明玉一甩鞭子,两枚蛋壳被扫了个翻身。 鞭尾勾着它们,“啪!”得一下直直砸向了外面的金属板,它们触地的那面已然凹陷,像两只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动弹不得。 明玉挥鞭的瞬间,戚子安已经冲到了后方,一个扫腿踹飞了两个,匕首洞穿了两个。 还有两个,在门口天花板顶上! 此刻,它们中间屏幕开始亮起环形光环,已经锁定了目标,正准备发射激光。 明玉背对着大门,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突然,自己腾空而起,而,腰间是一截修长精壮的手臂。 原来,戚子安在激光发射的一瞬间,飞跃而出,左臂揽住明玉的腰,将她锁进自己的怀里,然后旋了个身,极速后退,躲到了之前门边的那个死角。 激光在明玉之前站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孔。 好险...... 这个死角很窄,戚子安将明玉紧紧锁在自己身上,避免露出的身体部位被蛋壳识别到。 明玉的背紧紧贴着戚子安的胸膛,是堪比墙壁的硬度,不同的是有温度,还有线条。毛衣很薄,明玉甚至能清晰地描绘出背后肌肉的轮廓。 还有,心跳的幅度。 他的心脏跳得很慢、很有力。 听说经常锻炼、体能出众的人,心跳是会比普通人慢。 她这么想着,背后的心跳突如其来地剧烈跳动了几下。 戚子安的呼吸喷洒在头顶,带着些痒意,明玉忍不住想用手抓一抓。 手还没伸出,便听得头顶一声提醒:“时机正好!” 戚子安偏头看向门框。 明玉会意,往外踱出一 步,将力灌注于鞭尾,“刷!刷!”两下,最后的两枚蛋壳落地。 戚子安从后方大步走出,“快!” 明玉抓紧跟上,不忘将自己的飞刀拔回来。 ——这个可贵了。 这是一条银色金属板包裹的通道,通道两面各有几扇关闭的门,两边应该各有房间。 明玉隐约听到轰隆隆响的声音,她顺着声音往里走,转过一个弯,在同样的通道尽头,有一个圆形的移动板正在向上移动,此时已经离地1米。 板子上站着一个人,旁边是一只厚重的箱子。 那个人左眼被刘海挡住,仅剩的右眼阴鸷地扫过来。 难道他就是那个幕后的人? 明玉的第一反应就是留住他! 不管是不是,至少能从他的嘴里知道更多火种的信息! 明玉向上挥出一鞭,挂住了遮眼男人的靴子,男人被拉了一个趔趄,跌坐下来。 他反应迅速,果断将靴子扔下。 离地两米! 明玉甩了甩鞭子,将靴子抛下,第二鞭挥出。 鞭尾的倒刺挂在了移动板边沿。 明玉心下一动,就要沿着鞭子攀爬上去。 那人右眼看向了卡在板沿的倒刺,意识了明玉想做什么。 但那几根倒刺非常坚硬,徒手肯定掰不下去。 除非等到他升至地面的时候,她的鞭子会被卡到地面缝隙里,这个时候她离地15米,不死也残。 但是,按她的速度,她肯定能在到达地面前抓住自己。 遮眼男人的右眼危险地眯了眯。 ——找死。 他将旁边的箱子抱起,狠狠地砸向了那几枚倒刺。 箱子是特制的,非常坚硬、厚重。 他常年熬夜,体质虚弱,抱得很吃力,但是他更不想被抓住。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倒刺变得越来越扁平。 最后一下! 男人看着对方掉落下去,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明玉这个时候已经离地七米。 失重感传来,“砰砰砰”,明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她感到了害怕! 她也不知道刚才怎么想的,一心想留住那个人,这个时候才后怕起来。 明玉的眼睛快速地在四周扫射,试图勾住任何一个物体,但是没有...... 这里的墙面都是用特殊板材制作的,非常光滑。 等等!有了! 不远处有一个凹槽,本来是装灯带的,但是这根灯带坏了,被卸掉以后还没有安装。 就是它了! 明玉右手腕一动,准备挥鞭勾住。 咦?怎么挥出的不是鞭子? 明玉的瞳孔骤然紧缩! 是......绿色的藤蔓! 不是一根,是相互缠绕的多根细长的藤蔓,藤蔓上甚至有细小的叶子间杂其中。 它们比鞭子更知道自己的心意,准确地攀附在了那个凹槽上。 明玉落地的势头逐渐缓了下来。 直至挂在了离地面2米的地方。 “嗒!” 明玉头顶的帽子掉落了下去。 顺着帽子的轨迹,明玉和地上的人四目相对! 戚子安站在圆形凹陷边上,双臂伸出,打算徒手接住高空掉落的她。 他们从对方眼里均看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惊! 33. 孤岛引力(一) 明玉被藤蔓拉着靠近了墙面。 她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又看了看头顶凹槽里的藤蔓。 这个好像是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但她并没有什么感觉。 现在她被这个藤蔓吊在半空中。 该怎么下去呢,总不可能用刀把它割开吧...... 藤蔓如果是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割开会不会疼啊...... 像切自己的肉一样? 明玉想想就觉得肉痛。 刚冒出来“收藤蔓”这个想法,藤蔓好似知道她的心意。 它们慢慢聚拢,松开了凹槽。 太好了! 不用割肉了...... 2米的高度,对于现在的明玉而言并不困难。 她轻松卸力落地,站起身的瞬间,藤蔓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戚子安站在对面,亲眼目睹了藤蔓钻入她手腕的过程。 明玉拨了拨自己的袖子,试图弄清楚藤蔓哪里来的,又哪里去了。 可是胳膊非常光滑,看不哪里生出了新的东西。 只有下次再研究了。 话说,刚才这动作怎么这么像蜘蛛侠? 只不过发射出去的不是蛛丝,而是藤蔓。 这么一想,明玉内心里潜伏的恐惧竟然大大消散开来。 蜘蛛侠彼得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了异常能力拯救世界。 说不定我也是天命之子呢? 中国有句老话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也许,我就是这个人呢! 明玉被自己开解了。 原来,她的所有的异常都是她要经历的磨难,说不定她真有可能翻了太阳穹的天。 她甚至开始挥动手腕,像彼得学习发射蛛丝一样,试图让自己也能掌握这种技巧。 可惜的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明玉苦恼地看着自己的手,难道这技能要到生死存亡之际才能觉醒? 戚子安见明玉已经安全,默默地收回双臂,将自己的慌乱尽数掩下,语气调侃,“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可躲在墙后面怎么都不肯出来。怎么才没多久,胆子就膨胀了那么多。” 明玉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胆大留人的行为,拍了拍胸,后怕道:“下次再也不敢了。” 人是追不上了。 但估计他们没有时间转移全部物品。 这里,应该还有线索。明玉将帽子戴上,一个个房间查看过去。 推开第一扇门,地上摆着几个机器车厢,就是之前在矿坑里见过的那种,它们后面的车厢门大敞,里面已经没有任何货物。 房间里伫立着多个多层柜子,里面空无一物,看来已经被转移干净了。 第二道门内,是一个监控室,透过中间的特质玻璃可以看到,深处还有一个房间。 房间里呈圆形,中间有个置物台,周围绕着几张单人床铺。确切的说,不是床铺,是明玉曾经见过的那种手术床。 床上似乎都有人。 明玉顺着自己的感觉走到了最中间,这里有她不愿意接近的东西。 果然——是火种! 明玉按住了胸口,刚才心脏紧缩了一下,这些火种比从勘探兽中挖出的那个更让她不适。 它们比之前挖出来的火种都要大。有的是橙子大小,有的如足球大小,一共有三枚。 明玉打量的时间戚子安已经出去一趟又回来了。 他拿着隔壁取过来的机器货车,迅速地将那几枚火种矿扔进了车厢,然后锁了起来。 明玉注视着戚子安接触火种矿的手,“这个不是有辐射,你不怕吗?” 戚子安:“风期说过,辐射防护有三个办法,第一个拉开距离,第二个减少时间,第三个屏蔽。虽然这是未知辐射,原理应该差不多。只要尽量减少接触时间,一般是没什么问题的。” 戚子安点了点手上的车厢,“这个车厢看起来是特殊屏蔽材料做的,果然如此。” 明玉受教般地点了点头,开始扫视房间。 他们为什么要在火种矿周围,架那么多病床呢? 她一张张床看过去...... 有些床位空着,有些躺着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各不相同。 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胸前尽是鲜血,仔细查看之下,才发现,他们的心脏皆接受了致命一刀,而他们的神情还定格在死前的那一秒。 明玉身边的这位,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这具已经没有呼吸的躯体蜷缩成一团,双眉收缩到极致,呈现一个凹陷的“川”字,因侧身,而仅露出的右眼,睁大到目眦欲裂,面颊肌肉紧紧夹起,嘴巴张开,露出紧闭的牙关......比陆建当时的表情还要痛苦百倍...... 这...... 她生前经历了什么? 她侧着躯体而隐约露出的左眼,非常奇怪。 明玉凑近,发现那里竟然不是眼睛,而是像枯槁的树枝一样,团成了一团,塞了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撤退前,把这些人被灭口了。”戚子安说完,转身走了出去,他去查看接下来的房间。 明玉也分开行动。 这里一共有10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是一样的格局,中央台面上已经没有任何火种,看来已经被转移。 明玉查看的5个房间均没有活口。 “这个人,还有呼吸。”戚子安站在一张床边,床上的人和身边的机器连接着。 他抬手在机器上按了几下。 “看来他们仓皇中漏了一个。” 明玉快步过去。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他瘦的只剩一个骨架,皱着眉,闭着眼,手指紧紧地抓住了床单,似乎仍然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旁边的机器已然关机,戚子安正在拆卸他胸前的电极片。 明玉:“这是在干什么?” 戚子安:“我没猜错的话,这台机器在刺激他的肌肉和神经,试图让他疼痛。” 明玉焦急道:“可是你关掉了,他怎么还在疼?” 戚子安:“疼得时间太久了,太剧烈了,他仍在幻痛。” 明玉扶起男孩:“我们带他回去!” 戚子安啧了一声:“你这一天天的,净在捡人了。” 话里虽嫌弃,不过行动上是支持的。 戚子安从明玉手里接过男孩,将人背在背上,本要开口让她拿车厢,但想到她对火种的厌怕,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他顿了顿,一手将少年固定在自己背上,防止他掉下来。 另一只手准备拾起了地上的小车厢...... 却触到了明玉的指尖......两人皆是一颤。 明玉的想法很实在,总不能让人家大老板又背人,又要拿东西,没想到人家老板这么平易近人,亲力亲为。 “滋啦啦!!!” 什么声音? 明玉当机立断的收回手,出去探查情况。 圆形移动板处的墙壁上,那个绿色的按钮上“滋啦啦”地冒着电火花,一阵黑烟飘出。 明玉迅速跑到他们进来的地方,墙壁上的绿色按钮同样一阵焦黑。 她用绝缘刀柄,去按那个按钮,果然,没有反应...... 看来之前那个遮眼男人把升降机关毁了,想要他们在地下被闷死、饿死。 明玉又抬头看向光滑的四面墙壁。 这下坏了,该怎么出去? 同样抬头的还有戚子安......他听到声音的同时,就放下了少年,出来查看。 他定定地看向高处......沉思着...... 明玉灵敏的耳朵,听到细小的“哼”声。 应该是那个少年醒了! 明玉快步向之前的房间走去。 那少年似醒非醒,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喃喃着:“疼!好疼!” 明玉在他耳边,稍微加大了点声音:“我们来救你了!” “救?”他的眼睛稍微睁开了点。 “救我?”他看见了眼前的人,隔着朦胧的水雾,像是水盆里倒映的月亮,看不真切,但是他能感觉到她温柔地注视着他。 妈妈,我看见了仙女。 妈妈,我虽然没见过你,但我死前见到了仙女。 这也是好的。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触摸仙女,但他的眼睛没有焦距,手空悬着,像是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明玉立马握住了他的手,他的皮肤湿冷,手指不停地颤动。 突然,他像是受到了一股剧痛的袭击。 指尖突然用力,深深地扣进了明玉的皮肤,全身肌肉收缩,不住地滚动。 少年从平静到抓狂,突如其来,毫无间隙,明玉震惊地忘记了手背的疼痛,呆怔地注视着少年因疼痛而扭曲的五官...... 眼前兀得插进来两根手指,冷玉般的指节,捏住了少年的手腕,那两节指节微微拧动...... 霎时间,那只皮包骨的手便松脱开来。 松开的瞬间,那只竹节般的枯手又直直插进了发缝,肌腱绷得清晰分明,毫无意外,依旧是加诸于明玉手背的力道。 那得多疼啊。 明玉去拽少年的手臂,拽不动。 “疼!好疼啊!”少年抱着头,不住地低嚷着。 “我好想死!我好疼啊......我只想死!” “仙女......不要救我......杀了我!” 他似乎能感受到明玉在拽他的手,突然冷静下来,望着焦距之外的仙女说道。 一瞬过后他又抱着头,打起了滚。 “杀了我!” “求求你,杀了我!”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话,在明玉听起来不过是气音。 但是话里的情绪不容错认。 他只想死! 明玉正不知所措,眼前突然一道银弧划过,少年终于安静了下来,不再出声。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眉头松了下来,不再是痛苦的“川”字。 “你......杀了他。”明玉瞳孔巨颤,骇然望向那把刚结束生命的匕首,它的刀刃处有一条模糊的血线。 戚子安甩了一下匕首,那条血线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就像那条生命一样,被抹除了...... 34. 孤岛引力(二) 明玉早就知道戚子安的生存环境不简单,也见识过他挑人手筋。 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杀人现场,没有血腥暴力,只是简单的挥了挥手,一条性命就这么消失了。 明玉瞳孔不自觉地颤了两下,回想起汪渺看到戚子安的眼神,像看到了死神——他是真的会杀人。 戚子安将匕首收回腰间,弯腰,将手从少年的眼睛上拂过,“他油尽灯枯,活不久了,死是解脱。” 他只是这么说道,眸光暗淡,语气无波,陈述这个事实。 明玉看着少年变得安详的脸,理智告诉她,这个少年坚决求死,他活着也是痛苦,戚子安的行为甚至是在帮他。 星尘海是整个太阳穹的放逐之地,并没有法律约定。 但明玉骨子里还是那个长在红旗下的公民,她一时还无法接受一个人动手了结另一个人,即使......是他渴求来的。 她默默退开一步,拉开了和戚子安之间的距离。 戚子安看着她的小动作,眸中神色更暗了几分,面上却不显。 他微微垂眼,这才发现地板上有暗红色的圆斑,连成一条弯曲的线,是溅落的血迹! 戚子安顺着血迹走到一面墙边,驻足,摆弄起了墙面上的开关。 “噶啦啦”一阵机器震动的响声。 墙面上的金属板左右移开,露出了前方的一个巨大的深坑,腐臭混合着刺激药水的味道迎面而来,跟随动静而来的明玉干呕了了一声。 戚子安回头看了一眼,从上衣内袋递过去一块手帕。 明玉摆了摆手,捏着鼻子往前探。 戚子安手僵了一瞬,默默收回,打开光脑的手电投射下去。 幽绿的深潭上面漂浮着几架还没有完全腐蚀的尸骨,尸骨与潭水接触的地方冒着细密的泡泡。 他将明玉往后拉了一下,她凑得有些近了,很容易掉下去。 明玉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站稳了,注意力还在坑内,“看来是他们处理尸体的地方。” 戚子安往前挪了半步,将明玉的身子卡在自己后方,声音从明玉侧方响起:“嗯,这几具应该是丢下去不久。” 他目光掠过床上的那些尸体,“那些,是他们来不及处理的。” 明玉的情绪低落下来,“不知道有多少生命被这深潭吞噬。” 气泡时而鼓胀,时而破裂,尸骨被顶得起起伏伏,明玉的视线也上上下下。 片刻后,她的情绪终于触底反弹,低骂道:“这个鬼地方,到底在做什么?!” 她以为没有人能回答。 在深坑的回响下,一道男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净化火种。” “净化火种?”明玉偏头,惊愕地重复了一遍,这显然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是的,他们成熟运用的火种是没有‘辐射’的。”戚子安冷眼瞧向被他安置在一边的小车厢,“而这些未来得及处理的火种,具有致命‘辐射’。” “‘辐射’还能被净化?”物理层面的东西还能被净化?诅咒才需要被净化吧! 凝视着这双求知的眼,戚子安眸光微动:“‘辐射’、‘诅咒’、‘毒性’怎么说都行,总之,净化后的火种是对人体没有伤害的,可以被使用。” 明玉还是有些不解:“他们花那么大心力挖掘、净化火种做什么?” “火种里含有巨大能源,在这个太阳穹里,有了能源也就有了一切。” “可是,太阳井本身不就是无限能源吗?为何还要追求能源?” “42年前,耗能高的冶金工厂、深层煤炭厂直接关闭,地下深水井也关掉了很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明玉一点就透,“因为能源不够?” “对!” “所以,太阳井的能源是有限的......”明玉推测道。 戚子安摇了摇头,“恰恰相反。之前太阳井确实有充足能源,不然太阳穹不会被造得这般大,而且也无法解释能源被无节制使用了100多年。” 明玉点头表示赞同,无限能源才能解释,为什么月晕层的高楼大厦、饮水管路、地下污水管等种种基础设施非常完备。那根本不像是能源缺乏的样子。 “但是,最近,它要熄灭了。”戚子安平静地抛出一个惊天巨雷。 “什么?”明玉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 戚子安却不再回答,再次按了按钮,将这个尸坑关闭,上前几步,拎起车厢便往外走。 “七哥,你说太阳井要熄灭是怎么回事?”明玉追在戚子安背后,执着问询答案。 “你想知道?”戚子安勾了勾唇角,突然转了个身,明玉收势不及,鼻子撞到了他的胸部,硬邦邦的肌肉直接将她撞得眼泪汪汪。 “想!”明玉脱口而出,双手往眼尾一扫,抹掉因疼痛而流出的泪水,坚定地仰视着眼前的男人,眼里满是对信息的渴望。 自己动刀后,她看自己就像看犯了天条的罪人一样,极力和自己保持距离。 现在又换了副嘴脸,一脸期翼地看向自己,这湿润的眼神,让戚子安想起了那天雨幕中的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像是遮掩什么一般,转身继续向前走。 明玉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可他的声音不断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极力克制的喑哑。 明玉赶紧追了上去,生怕落下了一丝一毫的信息。 “据光廷内部资料:星历前20年,一场大战席卷了全球,那场大战的缘由没有记录,只知道时间长、规模大,10年大战期间,数百个国家分崩离析。人们流离失所,动植物大部分灭绝。为了躲避战乱,人们不停地在迁徙,在辐射遍地的土地上苦苦挣扎。直到了,星历前10年,太阳井——一个被掩埋的远古能源井,被人无意发现,顾南武为首的团队对它进行了勘探,确认其中蕴藏着近乎无限的纯净能源。 顾南武宣布,将以太阳井为核心,建造一个供幸存者居住的‘永恒穹顶’。号召所有幸存者建设自己的家园。50万人响应号召,投身建设,挖掘废土、铺设管路、建造住宅......” 明玉认真地听着,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关于太阳穹建立的完整概述。戚子安果然不简单,光廷内部资料他都能拿到。 “星历元年,工程竣工。主设计师、一众领袖以及50万幸存者,全体进入穹顶。领袖联盟改称光廷,太阳井主设计师顾南武被推选为第一任元首。 那年,穹顶正式关闭,隔绝了外部致命辐射和污染。并宣称,它将带来永恒的和平与繁荣。”</ p>“和平和繁荣.......”明玉咀嚼着这两个词语,现在再来看这几个字就有些可笑了。 和平和繁荣并不属于星尘海,甚至居住在月晕层的舅舅舅妈,为了维护住自己的层级也不得不拼尽全力。 和平和繁荣,或许从始至终只属于日冕层。 难得有人清楚建穹的历史,明玉尝试着打探:“你知道我们这个世界本来叫蓝星吗?” “蓝星?”戚子安从犄角旮旯的记忆里翻出这两个字,他点了点头,“是有古书上这么写过。但基本没有人提起了。” 古书......明玉苦笑了下,200多年了,是挺古的。估计她是现存唯一一个见过曾经的蓝星的人,也算是老古董? 戚子安问:“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他几乎算得上过目不忘,除了甲级密档,基本都翻阅过。 明玉顿了一下,模棱两可地道:“江老师家里有很多书籍。” 戚子安点点头,表示认可,“难怪了,听说她喜欢手抄书籍。战后遗留下来的书籍都是珍品,收藏在日冕层图书馆中,原本不可外借。江梅作为科教廷长的女儿,有电子副本不奇怪......” 电子副本?戚子安是不是也有?明玉的目光不由得停在了他的光脑上。 戚子安注意到明玉的眼神,笑了笑,眼神却有些暗淡。 明玉提醒道:“你还没有告诉我太阳井的事情。” 戚子安不答反问:“你知道顾南武为什么能当元首吗?” 明玉摇了摇头,没听人讲过。 戚子安解惑:“因为只有他以及他的后人会运用太阳穹内的能量。” 这是为什么?难道,“他将技术垄断了?” 戚子安:“不是,是其他人学不会。” 明玉:“怎么会?” 戚子安停了下来,随手点着右手边墙面上的一块黑斑,“比如说,我说这里有个红色的引线,你把它接出来。” 明玉凑近看了看这块黑斑,一头雾水:“可这里并没有红线。” 戚子安将右手插回兜里,继续往前走:“对。就是这样。顾南武眼里的太阳井和其他人眼里的并不一样。这个技术足以让他成为了太阳穹的重点人物。” “怎么会这样?难道他的视觉特别灵敏?”明玉紧走了两步,和戚子安并列,侧头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肩头。 戚子安边走边说:“不清楚。至于太阳井真正的来历也是一个谜团。所以,42年前,上届元首顾池测算出太阳井还能运行40年的时候,也很突然。” 明玉打断了他,“等等,是不是有些问题?” 戚子安顿了顿脚步,低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明玉,鼓励她继续说。 明玉与戚子安对视:“这么说,2年前太阳井不就熄灭了?那灰域的能源来自哪里?” “嗯,按当时的能耗来算就是40年。但是,发现太阳井要熄灭后,上任元首顾池果断关闭了很多耗能大的产业,并且将部分改为了人力运作。” 明玉担忧道:“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吧。” “所以,顾池派了人去外界寻找栖息地,做好太阳井熄灭以后搬迁的准备。”戚子安挺直身体,看向西面,目光悠远。 那里,是太阳穹边界。 35. 孤岛引力(三) 明玉被这个消息震慑住了。 她知道岛国被原子弹袭击后几个月后就有人迁回,可,那时候原子弹威力小。 科技发达如2026年,核弹威力大了几十倍,她也不知道当年的战争规模,更不知道那些污染多久会消散。 于是,她只能问戚子安:“穹外到底如何了?” 戚子安一时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他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顾池已在15年前去世,新一任元首顾霖当年才6岁,做不到主。此后,日冕层的权力已经重新洗牌。” 明玉突然有一种火烧眉毛的紧迫感,“太阳井还有多久熄灭?” 如果外界不能生存,太阳井又要熄灭,这里的人该怎么办? 想着想着,她突然锤了下手心! 恍然大悟! 是火种!!! 她知道火种有什么作用了! 戚子安走到了最开始的通道里,他将手中的车厢放到地上,语气沉重:“那就要看火种还有多少。” 果然是这样!明玉没有猜对的欣喜,反而低沉着眉眼。 火种的开采、净化,需要牺牲无数矿工的健康,还有那么多人被痛苦折磨。 太阳穹每一分钟的延续是不是都蕴含着鲜血淋漓? “所以光廷想用一部分人的生命去换取整个太阳穹的50万人?” 戚子安靠在墙壁上,抱着手臂,似乎有些忍俊不禁,“一部分就能换取永久安宁,你似乎有些天真了。” 他的目光在明玉脸上停留,“而且,穹内人口一直在减少,现在的只有40万不到了。” 他用脚尖踢了踢旁边的小车厢:“你猜一猜,按现在的耗能速度,一枚火种能维持多久?” 明玉顺着他的话问:“一年?半年?” 戚子安好笑道:“没那么久。越完整的火种能维持的时间越久,10公分直径的只能维持10天,20公分的能维持一个月。” 明玉又问了一遍:“那太阳井还能维持多久?” 他没有卖关子:“风期曾在井心待过,她预估,按现在的开采进度,太阳井还能撑个.......10年。” 戚子安抬头看着井道,那里漆黑一片,“当然,前提是,太阳井不会突然‘啪’得一声直接熄火。” 他恶趣味地笑了笑,“毕竟,当年人们都还以为它是无限能源。” 明玉见他嘴角弯弯,眼里带笑,似乎认为突然熄灭是件好事情。 ...... 明玉沉默了。她曾经以为太阳穹的症结只是分配不均,等级分明,现在看来,当时的她,有些不谙世事的天真。 “你当时怎么不说?” “嗯?”戚子安眉毛微挑。 “我说要重建穹内新秩序,你说会帮我。”明玉盯着他,有些恼。 “那你就冤枉我了~”戚子安环视着这个地下室,笑容一点点消散,“我和你是同时知道火种是如何净化的。” 明玉面沉如水,注意力已然跑远,如果真像戚子安所说,那整个太阳穹,就是一个——屠宰场。 刀,就握在那个掌握火种的人身上。 究竟是谁掌握了火种? 明玉并不清楚日冕层的权力格局,但不管是谁,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做——光廷。 明玉重重地叹了口气。 眼下,琢磨再多都是空话。 她抬头望着井道,目前,要考虑的是怎么出去。 ...... 明玉在找出口,她一个小人物再怎么操心大事也没用,至少先逃出去再说。 显然这个地方有两个出入口,一个长方形,一个圆形,但目前已经完全失灵了。 明玉不由得又看向戚子安的口袋,那里装着之前的解码器,或许他还携带了其他工具,可以修好这线路? 戚子安注意到明玉的视线,哂笑了一下,语气风凉,“可惜啊,那些设备都是我找风期做的,我自己可对机械一窍不通。” 明玉瞪他:“你不想出去吗?” 戚子安摇了摇头:“想,也不想。” 明玉:“?” 戚子安还是那个靠墙的姿势:“和仙女二人世界,应当是鄙人的福分。”他拖长了音调:“可遇不可求呐!” 他在调侃少年对明玉的称呼。 明玉刚才焦急,没有顾得上这个称呼,当时那个少年肯定痛得胡言乱语了。 这会儿她羞得不行,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查看环境。 戚子安看着少女羞恼的样子,嘴上调侃,心下却觉得那个少年说的没错。 初时见到明玉,即使满身脏污,从她那双不含杂质、清澈透亮的眼睛,便足够的引人注目。 何况,经历特训,她如今的身姿像枝片柳条,初看柔弱不经风,细看下却能看到她内在韧劲十足的筋骨。她的一颦一笑,都散发出勃勃生机和活力。 此刻,她的脸色绯红,专注地四处查看,眼睛清透像一汪清泉。 戚子安脑海里浮现出她水汪汪的眸子看自己的时候,那汪清潭里便只有自己的身影,只想让人溺毙其中。 不,他不能沉溺。 他将左手覆盖在右手腕,感受着秒针走动的震颤。 滴答,滴答,滴答...... 躁乱的心似乎平定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比以往更强烈的空虚感。 不过片刻,戚子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将手从表盘上移开,覆盖在了心口,感受到手下的心跳再次加快。 那种空虚感被一次次的心跳充盈,这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有血有肉地活着,不是只能在黑暗中等待骨头愈合的行尸走肉。 在这难得的空隙里,他允许自己不去规划,不去谋算......不去想出去了以后怎么办...... 他要多记住一些,多留下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可能是初见时她全神贯注盯着地下裂缝的那一秒?又或者是雨中接墨的身姿?又或者是她飞刀扎中蛋壳昂头看自己的样子?......或者更早....... 从姚青口里知道“明玉”这个名字的时候。 如果是曲亭知道了戚子安心里的想法,他肯定要跳起来,还会大声嚷道:“我就说你是见色起意!” 戚子安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些细小的绒毛,似乎拂到了他的心尖。 咚!咚!咚! 心脏狂跳了起来,像是,她掉落在空中,而他生怕接不住她的时候...... 下一秒,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柔韧的身影。 “呃?”戚子安懵了一下,眨了眨眼,微微俯身,对上她的视线。 “你肯定有后招!”那张蜜色的小脸,微微上扬,带着薄薄的红晕,腮帮稍稍鼓起,眼里还有一些细碎的亮光。 明玉是这么想的,虽然灰域不是戚子安的,但是他是灰域高管啊,他一分钟几千几万的星币来去,他怎么可能在这边优哉游哉地闲逛。 他肯定知道怎么出去! 戚子安失笑,“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出去。” “真的?”明玉狐疑的眼光。 戚子安 点点头,“真的。” 他忍不住想摸摸她的脑袋,她是怎么做出这些灵动的表情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明玉为自己打气,放弃了戚子安这个“可能捷径”。 明玉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又瞥了戚子安一眼。 刚才,他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又说不清楚,像是湖面的冰融了,看到水底游着的鱼。 明玉捋了捋头顶的须子,决定不再纠结这个事情,专注打量起这个地方。 这里好像单纯就是为了那些个圆形房间存在的,设置非常简单。 明玉找遍了整片区域,甚至爬到天花板顶上看过了,划开天花板,顶上是硬质黑土,根本不是出路。 最终,她将目光锁定在进来的那个井道。 唯有这里,可以尝试。 明玉试着用飞刀扎入金属板,近距离扎不进,她往后退开几步,用力投掷出去。 “嗖!”飞刀深入金属板4公分,刀柄留置在外。 明玉眼睛亮了一下!不愧是天外陨铁! 有希望! 那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假装自己是蜘蛛侠。 明玉试图从不同角度翻转手腕,嘴里也念念有词。 “去!” “藤蔓来!” “出来!” ....... 到底怎么召唤藤蔓啊! 难道刚才是错觉?! 明玉对着靠在墙壁上的人比划了一下,“七哥,你刚刚看见了吗?” “嗯?”戚子安眼珠没动,一直在注视着她,此刻,听到她突然喊他,微微抬了下眉。 “就是......藤蔓!嗖得一下就出来那个。” 戚子安点点头,语气波澜不惊,仿佛人长出藤蔓这种事情稀松平常,“嗯,看见了。” 明玉习惯性地隔着帽子,捋了捋须须,那就对了! 出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 继续练!她就不信了! “七哥!你过来打我!”明玉喊道。 戚子安听到了,但没动,他掏了掏耳朵,像是在怀疑自己的听力,这算什么要求? “万一我危机之下触发了呢!”明玉看他不动作,解释道。 “哦。”戚子安应了一声,懒洋洋地从墙壁上将自己拔下来。 他做这个动作是以足带腰,给人一种“拔”的感觉,这个动作他做起来闲适潇洒,腿长得就像一个瓶起子。 明玉却无暇欣赏,她的心思全在藤蔓上。 她第一次希望自己掌握这种植物的能力,而不是畏惧! 她想明白了! 任何的经历,任何的磨难,都是为了长出更坚硬的筋骨,锻造更强大的内心。 所以,来吧!不管这种异常是什么,将会带来什么,她都将欣然接受,无所畏惧! 戚子安已经走到了明玉面前,礼貌询问,“你先手还是我先?” “我先!” 话音刚落,明玉就攻向戚子安,出手是能打到戚子安腹部的直拳,戚子安出掌格挡,并顺势发力将明玉震向一边。 明玉甩了甩有些酥麻的手臂,回身,再次出击。 五招过后,明玉停了,再次强调:“七哥,你不是要挡开我,而是要攻击我!” 戚子安点头,表示理解,“那我先手!” 明玉起势准备。 但眼见戚子安从背后摸出了匕首! 明玉:“!!!” 这么认真?! 明玉只有抱头鼠串的份了! 36. 孤岛引力(四) 戚子安仿佛那只逗弄老鼠的猫,他的匕首只为激起明玉的反攻气势,非常克制自己的杀气。 戚子安一个斜划上挑,明玉迅速向右滑步,左腿上步到他左腿外侧,试图绊倒他...... 奈何戚子安下盘太稳,明玉自己倒是跌坐在地,眼看匕首就要划过来,明玉一抬手,一束藤蔓迅速缠上了戚子安手腕。 “咚!” 匕首落地的声音。 明玉内心狂喜,我成功了?! 戚子安也愣了一下。 他虽然只花了三分力,只是在对战上;握自己的武器,可是百分百认真的,而这束藤蔓迅速精准地扭转了他手腕的方向,让他无法使力而导致匕首落地。 戚子安捡起掉落的匕首,望向明玉的手腕,那束藤蔓已然收回。 他该庆幸吗? 明玉显然当时只想着阻止他的攻势,如果想的是反杀,估计他现在手在不在都不好说了。 明玉没有关注到戚子安的脸色。 她在回忆当时的感觉,试图记住,并再次复现。 她好像抓住了诀窍! 她再次朝着飞刀柄发射出藤蔓。 “嗖!” 左手腕的藤蔓精准地缠绕上了刀柄。 明玉见状,再次从袖间抽出一把飞刀,射向对侧更高的位置。 “嗖!” 右手腕的藤蔓精准缠绕第二柄刀柄。 五柄飞刀陆续插入墙壁中,明玉像一只树林中穿梭的人猿,不断将自己往上抛掷! 每三米一把飞刀,恰好可以到顶。 明玉攀到最高处,又原样返回。 她站到凝眸不语的戚子安身前,雀跃道,“七哥,我带你上去!” 戚子安看着面前叉腰的明玉,她连帽子掉了都没发觉,此时额顶那几根须须骄傲地挺起。 戚子安问道,“那块板子怎么挪开?” 明玉顿时偃旗息鼓,连须须都蔫了下去。 戚子安很想摸一摸她的头。 他弯腰将帽子拾起来,避开明玉企图自力更生的手,装模作样地理了理她的头发,避开了那几根须子,将帽子戴扣了上去。 明玉果然没有像上次那样应激,而是一脸的“你在干什么”? 戚子安抿了抿唇,没敢看明玉的脸,抬头望向顶上那块板子。 “我如果没猜错,这个移动板的边侧,肯定有一个埋藏在土里的卡槽。它并不是一块悬浮板。” “所以,能拆?”明玉眼睛一亮,注意力转移。 戚子安点头,“可以试试。” “我带你上去?”明玉跃跃欲试地拿起那根鞭子。 戚子安一脸无奈,“老办法?” 明玉点点头。 戚子安却推开了明玉的鞭子,无奈道:“不用了吧,我不会掉下去。” 明玉坚持,且严肃:“万一你掉下去,我不一定会来得及用藤蔓接住你。” 戚子安失笑,这么小看我...... 戚子安到底是没拗过明玉,生无可恋地被明玉绑到了背上,用鞭子。 戚子安的背上绑着那个车厢,用明玉的藤蔓。 她试过了,割掉一根藤蔓并不疼,也不会流血。 戚子安的长臂将明玉的脖子环绕,腿也在明玉身前交叠。 他的腿足够长,仅在明玉身前绕了个圈,并没有接触明玉的身体前侧。 而因为鞭子,他的胸膛只能紧紧贴住明玉的后背。 每一次呼吸都是清甜的玉米香味...... 眼前,便是少女耳廓上熟悉的短小绒毛...... 好想捏一捏...... 戚子安好不容易克制住了自己的痴汉想法。 但明玉的每一次攀扯、跳跃,都让自己的胸膛更加贴近她...... 明玉背着戚子安其实并不吃力,一方面是她现在体能提高了很多,另一方面是他虽然高,但是整体身材却不算健硕,而是薄肌型。 哦,你问明玉没看他身体,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感受到的了! 背后有个男人,而且是俊美异常的男人,明玉怎么可能一点感觉也没有? 只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明玉的眼前,只有一把把的飞刀。 她现在对藤蔓的掌控越来越熟练了,甚至有余力在攀扯第三柄刀之前,将第一柄刀收回——这刀可珍贵得很。 现在,他们挂在第五柄刀柄上,明玉的袖间收回了四柄飞刀。 她掌控着藤蔓慢慢收回,直至他们的头,顶到了那块移动板。 戚子安已经摸出了匕首,在那个长方形的短边上凿出了一道道痕迹。 戚子安:“不是这里,去对面试试。” 明玉将他们荡悠过去。 戚子安吁了口气,“是这里!还好,是用螺栓固定的,不是焊接的。” 他将匕首当做起子,一圈圈拧动,不过这里竟有足足12枚粗壮的螺丝,要废一些功夫。 戚子安梗着脖子努力拆板子的时候,明玉却发起了呆。 她目前还是用藤蔓缠住了刀柄,而且是两只手的藤蔓,这样才能保持稳定,戚子安可以动作可以更加方便。 她感觉奇怪的是,如果用双手去握住刀柄,她现在肯定坚持不住了。 而用这个藤蔓却没有任何向身体拉扯的力,完全游刃有余,轻松异常。 这可真是太神奇了。 就目前明玉的认知而言,这个世界其实一切物理、化学原理都和地球差不多,除了自己,除了这个太阳穹基石——无限纯净能源,还有那个火种...... 她隐隐有一种感觉,其实这些应该也有其原理所在,只是目前的他们还没有破解。 而这些,也都是谜团所在......破解了,一切应该会豁然开朗。 明玉将自己发散的思维收了回来。 ...... 却还不如继续发呆呢! 为了上半身可以发力,戚子安不得不用腿部级腰腹的力量将自己稳定住,也意味着,他目前大腿收紧在明玉腰部。 伴随着他动作的变动,他们接触的部位轻轻摩擦。 明玉能感受到他腿部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肌肉,感觉鼻血要冒出来了! 幸好,戚子安平常也做惯了安装工作——这只是明玉以为,他的动作非常麻利,已经在拧最后一个螺丝。 “板子要往下掉了!”戚子安提醒道。 “明玉,用臂力,将我们拉上去。我来把板子顶出去。”戚子安道。 明玉瞬间领会。 如果他们不做任何动作,任凭板子下砸的话,他们两个都会被砸下去。 而如果他们在这一端用力往上顶的话,虽然不能把板子顶 出去,但是可以让板子竖直、至少是斜着下掉,这样才能避免被砸中。 明玉双手抓住了刀柄,核心收紧,带着两个人的重量往上拉。 戚子安在螺丝落下的一瞬间,双手向上托举! 不行!力还是不够! 他略一思索,电光火石之间,用腰腹收力,做了一个卷腹,双腿向上一蹬,移动板瞬间朝对面拍去,砸到了对面墙壁,然后又垂直下落。 被迫卷起的明玉囧囧有神,这腰力牛! 戚子安解开了腰侧的鞭子,足尖在墙壁上一点,旋身一拧,整个人就弹了出去,落到了地面上。 明玉只觉得背部一轻,下意识地仰头向上看。 英俊的男人微俯下身,向明玉伸出了左手。 不像刚见面的那一天他眼里的蛊惑、神秘莫测,此刻,他眼眸平静,温柔注视。 夕阳正好在他的背后投射过来,指缝间有光穿过,神圣地像是要渡人升天。 那只手,修长如玉节。明玉指尖才触到一丝温度,就被一把握紧。 接着感受到一股向上的力,明玉被拉了上来,惯性让她往前扑了一下,她不由得用双手掌心撑住了他肋弓中间的腹肌。 咦?腹肌?据她看过的,不应该是胸肌吗? 为什么她这里是腹肌??? 肯定不是她太矮了,她身高一米六五呢。 是戚子安太高了,她摸着他的腹肌抬头看,她头顶应该在他的肩膀下,他起码得有个一米九。 戚子安轻轻拍拍她的头。 明玉这才如梦初醒版,往后退了一步。 没想到,后方就是那个方形的坑洞。 在一脚踏空的瞬间,戚子安又将她往侧方拉了一下,顺势将她揽入了怀里。 这下,明玉可结结实实地抱住了戚子安。 所以,现在,他们是拥抱的姿势。 谁也没有忍心打破这个气氛。 戚子安放纵自己拥住了这具柔韧的身体。 而明玉慢慢环抱住了,在井道里就浮想翩翩的精劲窄腰,鼻尖都是对方清冽的气息。 这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而产生的战友情?亦或是亲密接触下产生的世俗欲望?亦或者是慕强? 明玉想不明白,只知道,她并不讨厌他,甚至想接近他,即使知道他很危险,有很多秘密。 她想明白了,他是终结过别人的生命不错,可就她目前看到的,他并不是一个滥杀的人,他也没违反他所处世界的规则,她没有办法去批判他。 她能做的,就是自己去践行自己的准则。 她也从来没想过谁来保护自己。 他强,那她学习他的强,早晚有一天,她比他更强。 她回忆起了,那天,她跟着戚子安走的理由——她要用他的力,让自己生长! 如果他要利用自己,那就在利用中成长。 只要活着,她总能找到突破的路。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戚子安,他看了眼即将暗下来的天色,手伸到背后,握住明玉环住他的手,将她揽住的怀抱松开,然后向后退一步退出了怀抱。 他俯下身不去看明玉,将坑口的小飞刀拔出,刀柄向外递给明玉。 明玉敏锐地察觉他的心境变了,那些小鱼重新被冰遮住,再也看不清楚。她也不问,只是沉默着将飞刀接过。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37. 吻 戚子安淡定地朝下望去,“这次跟踪过来,他们没时间处理设备。既然我们已经暴露,不如把它毁了。” 他转头看明玉,“这样一来,再造一个肯定需要花费时间,也许这期间会少死一些人。” 听到少死一些人,明玉心头一动。 戚子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球形物体,作势欲扔,顿了顿,看向明玉,道,“明玉,你离远一些。” 戚子安见她跑开,手一扬,那个黑点划过一道斜线,落在井道内,并顺势滚进了机械门内。几乎是同时,他已经跑向明玉。 还没跑几步,就听“轰!”一声。 只见远处那个人突然僵住了,戚子安的心猛烈地颤了一下。 明玉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戚子安抱着跑出去好远。 2秒过后,她的耳朵再次听见了声音。 是近在耳边的,无可奈何的叹息,仿佛饱含诸多深意,又像是和什么达成了妥协...... 声音的主人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背部,另一只手抄在她的膝弯。 那道声音在耳边道:“爆炸声会让对方知道我们已经出来了,得赶紧走。” 明玉没有回复。 戚子安低头,注意到明玉紧闭的双眼以及皱紧的眉头,他心下一慌,环在她背后的手臂圈拢了几分,声音紧绷,“明玉,你怎么了?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他以为她走得够远了,但爆炸声太响,植化后,她的五官又太敏感。 明玉摇了摇头,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靠在了他的胸膛。 戚子安察觉到了,木了2秒,将明玉抱得更紧。 一种莫名的情愫在两人之间流转,一开口,仿佛就会碎掉,以至于,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 戚子安在房门口将明玉放了下来。明玉一手搭在门锁上,一边忍不住侧身看他。 他立在门口,低着头,凤眸半敛,长长的睫毛低垂,在昏黄的灯光下,撒下两片细小的阴影,眼里带着少有的温度。 怎么感觉得他比第一次见面更蛊惑了。 于是,她抬起头,从他饱满的额头、挑起的锋眉、半敛的凤眼、高挺的鼻梁到薄薄的嘴唇都扫视了一遍。 明玉咽了下唾沫。 想起那颗他不屑捡拾地火种,指尖相触的酥麻,站在井道下方的慌张身影......以及,那声叹息..... 于是......恶向胆边生,她猛地抓住戚子安的手腕,将他往里一扯,门被她顺手带了上来,“咔哒”一声落锁。 别看戚子安稳如老狗的样子,从他能被明玉扯进来就看出来了,他没有任何抵抗,甚至是顺从地自己进来的。 否则,十个她来了,都无法让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戚子安的左手腕被明玉握着,抵在腹部。 她的手不软,劳作使她的掌纹些粗糙,他的心猛然涩了一下,仿佛这些纹路顺着皮肤蔓延了过去。 她的手指温度很凉,像是被几片柳叶划过皮肤,戚子安却被这温度烫得心头发慌,呼吸开始粗重起来。 一声轻笑,来自对面的女孩。 下一瞬间,他手腕上的温度离开,还来不及留恋,又回到了他的脖子上。 戚子安低头配合女孩环住了他的脖子,但因为身高的关系,她又开始下滑,戚子安左手抬起,托稳。 背后的车厢有点硌,戚子安的右手悄无声息地解开了藤蔓。 车厢平稳落地。 房间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他们没有说话,静静地聆听着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 她的头埋在他颈窝,呼吸之间都是她特有的玉米清香。他从来没有和一个女性如此亲密过,她近得仿佛要和自己融为一体。 于是,戚子安做出了一直想做的一个动作,用右手揉了揉她的耳朵,触手果然非常柔软,耳廓上的绒毛也很细腻。 他的手又顺着拂下来,捏了捏她小巧的耳垂。 他听到身上的人,轻轻地哼了一声,在自己怀里缩得更深了,呼吸喷洒在了他的脖子上。 于是,戚子安将手落下来,轻抚着她的背。 她颤了一下,忽然把背挺起,又直直地靠近。 唇落了下来。 她的手紧紧攀附着他,双目轻合,睫毛颤动如翼。 轻轻地,吻在了他的唇角。 一束光在脑海里绽放,戚子安的大脑空白了片刻,唇角的酥麻变成了心底的战栗,他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 甜。 悬在空中的右手,终于找到了落点,贴在了她的枕骨处,温柔而坚决地轻轻往左托了一下。 她的唇,就这么落在了实处。 戚子安在心底偷偷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她突然僵住,唇微微离开,一瞬过后,又再次追了上来,戚子安本能般追逐着她的唇。 两个没有任何经验的人,却都是与生俱来的好学生,从青涩到熟练,从浅尝辄止到辗转反侧。 吻,越来越深。 直到她一声轻哼,他的舌滑入了她的口中。 吻,无师自通。 等明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正跪坐在他的大腿内侧,而他则坐在床沿。 这个动作,只要明玉轻轻一推,就能把他推倒。 于是,她也这么做了。 戚子安配合地倒下,明玉伏身再次亲住了他,口齿.缠.绵。 他微眯着眼,摘掉了明玉的帽子,她额顶新长出的几根须须竖了起来,像几根呆毛,软萌可爱。 他轻轻触碰,身下的女孩果然轻颤了一下,湿漉漉的眼神嗔怪地看向他,他的心猛然颤动几下,不敢再碰,一手绕过了她的腰,一手扣在她脑后,让这个吻更加深入。 也许很久...... 久到明玉早就靠在戚子安的胸前,睡着了。 她确实有点筋疲力尽了。 戚子安轻轻撑起上半身,注视着枕着他小臂睡得香甜的女孩。 她的睡颜安静又平和,呼吸绵长又和缓。 戚子安从没在她的脸上看到过愁苦的表情。不管什么情况下,她好像永远能找到自己要走的方向。 即使困惑,她也会在短暂的时间内,将自己解救出来,仿佛她曾经无数次那么做过。 她的脸很小,身躯也不够强壮,但她那小巧的躯干里却装着巨大的韧劲。 谨慎而勇敢,平静而热烈,贫穷而大方...... 他伸出手轻柔地整理着她颊边被汗濡湿的碎发,一根又一根,思绪飞得很远......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很久以后,他摸摸了自己被亲肿的唇......轻轻笑了一下。 于是,他又亲了亲明玉的嘴角,少女梦里也在笑着,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好梦。 戚子安小心翼翼地将微僵地小臂挪出来,正打算起身离开,目光忽得一凝,聚焦在明玉右手,那里有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血迹已然干结。 那血,不是红色,也不是上次见到的褐色,而是绿色...... 戚子安托起明玉的手,仔细地看。 她手部皮肤是介于象牙和浅蜜之间的颜色,上面的绿纹像蛛网一般,蔓延到了第一指节。他伸出手指揉了揉,没擦掉。 她的指甲也不是粉色,而是冷白色,整个手握在手心里,像握了块石头,戚子安忍不住两手拢住,哈了口气,又捂了捂。 没捂暖。 她的植物化程度越来越严重了,他想。 戚子安眼里的温情退去,眸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抬起头,透过这厚重的屏蔽墙,仿佛看到了太阳穹中心。 或许,不该把她扯进来,她太特殊,太危险! 而他......却远没有她以为的强大。 不过是,因为信息不对称带来的迷惑罢了...... 戚子安自嘲一笑,定定地看着被子下的人,纵容心底的苦涩一点一点缠上来...... 许久以后,他忽然大喘一口气,像是要溺毙的人被拽了上来。 ...... 戚子安坐在床边,用沾水的手帕,细细擦掉了明玉手背上的血迹,脱去了她的鞋子,动作很轻。 最后又掖了下她的被角,这才轻轻地带上了门。 明玉后半夜睡得并不安稳。 她站在坍塌到只剩半截地基的建筑里,抬头四顾,天空被黑灰色的浓烟遮蔽,目之所及是尽是断瓦残垣以及残肢断腿...... 震耳欲聋的炮弹声在远方响起,近在耳旁的是无数人 声交错着的、声嘶力竭的哭喊...... 臭氧味混杂了蛋白质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无时无刻都在钻入鼻腔,明玉不由得俯身干呕了一下。 再次抬头,眼前又换了副场景。 满目都是动物的残骸,有一头驯鹿躺在半米之外,凄厉嘶鸣,它下半个身体不知所踪,焦糊的上半身边缘,隐约可以看到红色心脏在搏动。 一下......又一下......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对了!这就是她在接近火种时感受到的情绪! 是浸彻骨髓的痛苦......还有绝望...... 她往后退了一步,失重感传来。 原来她背后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巨坑,坑缘有一圈黑色扭曲的陶瓷,她刚才恰巧站在此处。 这一退,便直接往后仰去,明玉瞳孔紧缩,这圈陶瓷在她眼里越来越远,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不断地下坠。 啊...... 明玉坐起身,攥紧了胸口的衣服,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脏缩紧带来的窒息感。 她成长于21世纪,得益于国家,即使在福利院里长大,也只不过经历人情冷暖,并未近距离接触战火。 那她,怎么会梦到如此真实的场景? 那股焦糊臭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想到味道来源于哪里,明玉不由得又干呕了一声。 那火种和这个梦又是什么关系? 她怎么会感受到如此一致的情感呢? 难道火种里残存着的是——那些净化者的痛苦? 良久过后,明玉才缓过来,她觉得额头有些凉,抹了一把,手上都是冷汗,于是,她决定去洗把脸。 脚伸到鞋子里的那一刻才恍然觉得不对。 明玉上床的时候并没有将鞋头朝外的讲究习惯,总是随意地一甩,而现在,她的鞋子正端端正正地摆在床边。 是戚子安! 他总是一副我什么都不在意的不羁模样,实际上骨子里比谁都认真、细致,边界明确。 明玉这才幽幽记起自己怎么来到床上的。 我的天呐!就是想想脸上都发热。 虽然她确实觊觎戚子安的美色已经很久了,但是却没想过真的上手,那也不敢肖想啊...... 肯定是昨天的气氛太旖旎了,让自己色令智昏。 明玉捂住自己的脸,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做出这种事情。 好一会儿,她才平复好心情,打定了主意,事情做都做了,大大方方的。 明玉搓了搓脸,穿好鞋子往外走。 咦,这桌子上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平板? 明玉走到桌边,将设备开机,界面上分门别类地整理了几万本书。 还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 “与你共享我的认知”。 在看到那一行字的瞬间,明玉的后脖颈到脚底板闪电般地蹿上一阵酥麻,像是被什么突然击中了。 好半晌,明玉才回过神来,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戚子安总结的太阳穹内各层的情况。 抬头扫视着房间里不知不觉多出来的植物,明玉感到心里很温暖,她甚至能想象到他在自己睡着的时候一趟趟搬运的样子。 额顶的须子见到这么多同类明显有些兴奋,向植物所在地方微微倾斜,她也慢慢走近。 她最近有点明白了,头上这个须子出现,伴随着感知力的大幅增强,它就像一个雷达,能感知空气中的微震动、空气气流的变化,甚至磁场的变化。 自它出现,承担了这个功能之后,叶脉反而沉默了下来,安静地趴在肌肤内。 只是,最近,那些绿色的纹路又长长了,此刻已经爬到了手背上。 靠明玉最近是一盆紫藤,也是扦插繁殖得来的。和蓝星常见的品种还是有些区别,它的叶片更宽阔,茎干也更粗壮。 显然是基因变异后的品种。意料之内,整株紫藤内没有一朵小花。 明玉遗憾地想,这没有花朵的世界里,总归是缺了一些色彩。 明玉触摸着眼前植物翠绿的叶片,手上的绿色纹路逐渐加深、肉眼可见地往外延伸。明玉眼神一暗,该买一双手套了。 随着明玉的心意变动,藤条缓缓地摇动起来。 38. 残忍?解脱? 明玉敲了敲隔壁的门,风期立刻开了门,还特地在自己的坑旁边给明玉挪出一个,像是不赶工的样子。 “风师,我有些问题想问你。”坐定后,明玉单刀直入。 “你讲。”风期很温和,她对明玉的观感不错,不小家子气,也不婆婆妈妈,就像现在这样,有话直说,这很好,她一般忙得很,没工夫和谁绕圈子。 “你知道太阳穹建立前的那场大战吗?” 风期点了点头,“有所了解。” “我听说那场大战持续了10年,是不是有核弹爆炸了?”明玉的那个梦,这种威力的疮痍在明玉的印象里只有核弹。 她刚才大致翻阅了一下戚子安给的资料,里面建穹之前的情况均没有提及。 明玉便想着,原子弹是物理层面的知识,风期会不会知道。 风期诧异地看了过来,“你竟然知道核弹?退守太阳穹后这种热武器都被禁止,图纸和相关信息都被封锁,只有顶尖的机械师和才知道一二,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玉视线有些闪躲:“七哥告诉我的。” “那难怪。”风期并没有起疑,在专属坑里,盘起了双腿,严肃道,“那次战争规模非常大,几乎用光了所有现存的导弹、核弹、□□.......还有那些实验室里的可怕细菌、病毒,全被用上了战场。” 和明玉猜测的一样。在21世纪,早就有人推测,如果发生三战,必然是热武器战争,包括细菌战和生化战。在2026年之前,细菌战已经有所端倪。 “那这场战争导致的污染大概多久会被清除?”自然界有自净能力,这是九年制义务教育中的常识,说不定200年过去以后,外界恢复到了可以居住的水平。 风期摇了摇头,尽量避免用专业术语,“这不好说。核爆时会产生很多放射性物质,有些很快就会衰减完毕。稍微长一点的,200年过去后应该也所剩不多。但依旧有一些放射性物质,久久不散。” “爆炸的时候他们随着冲击波分散到百公里内,沉积进土壤里、河流里,甚至飘散在空气中,都可能对人体带来伤害。更别说导弹可能炸毁核电站,放射性的污染可能仍在持续泄露,还有一些化学武器可能埋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明玉理解了风期的意思,“你认为外界依旧不可以生存?” 风期迟疑了下,“不一定,但风险很大。”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戚子安口中,那些出穹探索的人现在如何了,找到栖息地了吗? 风期闲聊一般:“小七说,你昨天也去了净化室,听说那个场面很不好看,吓到你了吧?” 明玉想到那个场景,就鸡皮疙瘩直冒,她搓了搓手臂,同时满心疑惑,“风师,让人痛苦就可以净化火种吗?这是什么道理?” 风期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口温水,说:“你可知道,我们人体的神经、心肌等能释放微弱的电信号?就比如说有脑电波的存在?” 明玉点了点头。 “同样的,极端的痛苦会引起特定模式的、高振幅的脑电爆发,我们可以说是一种特殊的生物能量波段。” “火种的辐射同样有自身的能量波。就陆建的损伤状态,还有你刚刚说的那个净化场景......我猜测,他们是在用人类的痛苦净化火种的特殊辐射。我推测,这两种能量波之间产生了干扰,痛苦波顺利抵消掉了火种的特殊辐射。” “风师,你是不是,很讨厌火种?”明玉觑着风期的神色,每次她提到火种的时候神色都不是很自然。 风期呼吸滞了一瞬,又恢复正常,语气正经:“它是物,又没有对错,我不该讨厌它。” 是不该,不是,不讨厌。明玉看着风期,她锁着眉,像是纠结,又像是痛苦。 明玉倾身靠近风期,“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明玉的眼睛诚挚又关切,清甜的玉米香钻入鼻尖,风期的神情莫名地放松下来,她很久没有向谁倾诉过了,她突然觉得自己需要这个契机。 风期的声音很缓,话语像是从她的心头一字字摘录出来。 “8年前,有人向总廷献上了一件新奇的东西,只知道是......高密度能量晶体。对,就是火种。那是火种第一次出现在太阳井......”风期透过车厢,看着里面的火种,眼里情绪复杂。 “总廷立刻派人将其投入了太阳井。入井的一瞬间,辐射瞬间被释放了出来。5位在场的修井师的皮肤像是被火一下子烧没了,变成了血人......” 明玉心想:就是和陆建和李强一样,但是听起来比李强他们更痛苦,是一下子爆发的伤害。 “在这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火种附带的辐射现有的仪器根本测不出。”风期的语气明显沉重起来。 想到风期对自己的关心,明玉意识到了什么:“风师,你是不是当时......在场?” 风期的喉头哽咽,说:“很不幸,我父母就在其中。他们坚持了70小时......我守在他们身边,我亲眼目睹了他们裸露的肌肉,他们的哀嚎,他们的痛苦......70小时后,我告诉医生,撤掉补液、撤掉抗生素......” 风期看向明玉,眼里含泪:“我很残忍吧。” 明玉的耳边突然出现一句话。 ——“死是解脱。”是戚子安的声音。 明玉摇了摇头,拉住风期的手,肯定地看着风期:“不,你是对的,死对他们而言是解脱。” 风期眼中泪光一闪,眼泪从腮边滑落,一时说不出来话。 待风期的情绪和缓一些,明玉斟酌着说:“火种,给我的感觉很不好,总觉得里面有让人胆寒的东西。” 风期的视线落在明玉的脸上,下意识分析:“你的感觉,在道法里叫做‘识’,你的身体先于你的脑子做出了反应。但我的父母没有这种识,有了也没用。在日冕层,官大一级压死人,总廷下了命令,点到的修井师负责投入火种,没人敢不从。” “问题还是在火种上。”明玉说,“净化室里躺了百十个人,不敢想象,一颗火种从挖出到可以使用,要燃尽多少生命。” “世间万物,皆是一体两面。它带走生命,同时也 延续了生命。关键不在它,而在用它的人。”风期的笑容带着苦涩,看向明玉,“你觉得是这个道理吗?” 明玉点点头,“是这样,没错。” 风期看向那只车厢,眼神有些迷茫:“我放不下,才修道,道让我的心静了下来,但我觉悟太低了,依旧参不透。我明知火种无罪,但我仍厌恶火种,对它带走我父母生命这件事放不下。” 明玉不知如何安慰,想了半天,劝解道:“风师,你不用强求自己放下。《道德经》讲,道法自然,你现在讨厌它就是自然。逼自己放下反而就是不自然了。” 风期愣了愣,“你也懂道法?” 明玉抿了抿唇,老实道:“不怎么懂。只是研究过这句话。有人问过我自然是什么,我告诉他,是世界本来的样子,我后来想了想,也不一定是世界的样子,也可能是本心的样子。随心而行,就是自然。执着于这件事情对不对,就不是自然了。” 风期仔细思索着这句话,如果一个东西的存在,只能带来罪恶,那...... 半晌后,风期对明玉说:“谢谢你。我想通了很多。” 明玉摆了摆手,“我也不知道自己琢磨得对不对,不要误导了你。” 风期笑了笑,“怎么会呢?和你聊天很有意思,等我空了再去找你聊天。” “好。”明玉应道。 明玉走后,风期想了想,发了一条信息:“你今天提的那个仪器,我帮你做。” 明玉和风期告别后往B2走。 一路上,她琢磨着,自己昨日的行为,可能无意间是在践行着“道法自然”的这句话的。 因为气氛合适,随从本心,所以她敢想敢做?! 她搓了搓脸,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了几分。 B211没人,隔壁B212倒是有动静,明玉走了过去。 曲亭正在收拾垃圾,见到明玉,招呼道:“明玉,你来看那两个病人?” 明玉点点头,“是啊,他们怎么样了?” 曲亭将扫帚放置好,边洗手边说:“老刘被家里人接走了,定期过来换药。好在辐射还没有彻底损伤他的皮肤干细胞,只要不再继续接触辐射源,加上药物,一定时间下他还是会康复的。” 他仔仔细细地搓着指甲缝,垂着眼睛,“我在想,我待在灰域只能帮几个人,很多需要治疗的人,并没有钱,他们不会来灰域。” 明玉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曲亭已经想好了。 “我打算出去义诊。”曲亭擦干手,“我和七哥说过了,他同意。所以,我有时候可能不会在灰域。” “好,我知道了。” 曲亭见明玉盯着病床上的病人,说,“至于李强,我刚给他换了药,一直没醒。” 李强,便是明玉背回来的那个人。 此时,他还睡着,整个身体被绷带裹住,绷带间有一个针管,连着外面的镇痛泵。 “秀儿......”李强迷迷糊糊念叨着什么。 突然!他像是受到惊吓般浑身颤抖了一下,睁开的眼睛里也带着惊恐,“这是哪里?” 39. 风雨欲来1 “你怕我也认为你无用?”明玉说完,感觉到手掌下的心脏停了一瞬,立马又狂跳起来。 明玉敛下眼中的情绪,果然......是这样啊...... 明玉昂起头,她鼻尖的位置就是七哥下巴,本该是。但是因为她的前一句话,七哥错愕地低下了头。 此时,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了一起。 明玉凝视着眼前的这双眼睛,那些强大、懒散、风轻云淡的伪装全数消散,只留下几丝难堪、几分自卑,还有一些伤痛...... 她的手慢慢上移,他也由着,最后,她的手,在他颈后锁住。 她对着这双眼,缓慢又认真地说:“我不觉得你无用。” “你长得好,身手好,学识出众,做事情一丝不苟,将灰域管理得井井有条......” “字写得好,家具也安装得好......” 七哥专注地听着,时不时缓缓地眨一下眼睛。 “还有,记性也好......”本在眨动的眼帘蓦地不动,睫毛颤了颤...... 这一眼,终究没有眨下去。 “我......基因缺陷......”他半垂着眼,声音沙哑。 明玉眉毛一抬,“那怎么了?” 她心念一动,额顶上的须子倏忽立了起来,“我这乱七八糟的基因都让我快不是人了,我都还没惭愧呢,你在内耗些什么劲啊?” 七哥目光掠过她的须子,眸色暗了几分,露出几分彻骨的痛,像是在说“她不懂”。 明玉正要探究,他却立刻闭上了眼,再睁开的时候,刚才的情绪又被他掩埋了。 “七哥,我确认,我要你。”她正色道。 “你......喜欢我?”他问。 明玉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思考措辞,她缓慢地说,“我觉得你很符合我的心意,长相,身手,性格,都是。你是我想找的可以同行的人。” 她歪了歪头,问:“这是喜欢吗?” 七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从她的头顶上的细须,柔和中带着凌厉的眉,炽热而真诚的眼,小巧的鼻尖,到微张的唇。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耳廓上,她的耳骨微凸,听风期说有这样耳朵的人脾气很倔,决定的事情十头驴都拉不回。她也确实是这样的。 她选择了他,这是比“喜欢”还要动听的情话。 也许,他可以相信她,他想。 “即使我有缺陷?”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明玉肯定道:“是,即使你有缺陷。” 七哥笑了一下,这笑有自嘲,还有被逼到墙角的无奈,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希望。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连我是什么缺陷都不清楚。” “这不重要。这和我要你没有关系。” 她手掌瞬间施力,脚尖踮起,将他拉到和自己齐平的高度,将唇贴到了他的唇角。 七哥的呼吸陡然急促,像是一束光在脑海里绽放,他的大脑空白了片刻,唇角的酥麻变成了心底的战栗。 他微微垂眸看她,眼前的人双目轻合,睫毛颤动如翼。 她的手紧紧扣在他颈后,像是生怕他逃跑...... 他的嘴角溢出一声笑,无处着落的双手,像终于找到了落点,一手揽住了她的腰,让她更切近自己,另一手贴在了她的枕骨处,温柔而坚决地轻轻往左托了一下。 她的唇,就这么落在了实处。 嘴竟然,不是硬的。 他笑了一下。 柔软又甜美....... 七哥在心底偷偷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明玉突然僵住,唇微微离开,一瞬过后,又再次追了上来,七哥本能般追逐着她的唇。 两个没有任何经验的人,却都是与生俱来的好学生,从青涩到熟练,从浅尝辄.止到辗转.反.侧。 吻,越来越深。 直到她一声轻哼,他的舌滑入了她的口中。 吻,无师自通。 不知时间流逝,只知道,开始的时候,夕阳还在;他们分开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了高处。 七哥低头看她,她却满脸通红地避开了目光,像是先开始的并不是她。 他笑了笑,牵过她的手,十指相扣,向外走。 “等一下!”明玉突然停住了脚步,往后方望。 “这个地方不应该存在。”她说。 明玉松开七哥的手,往井道入口跑过去。 七哥心下一个激灵,明玉她,想要做什么?! 他匆匆上前,瞳孔猛然一缩! 明玉迅速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个黑色的东西。 那黑点划过一道斜线,落在井道内,并顺势滚进了机械门内。 炸药?! 来不及了。 他想要阻止的手僵在半空中一瞬,转而拉起明玉,低喝一声:“快跑。” 两人手拉手,飞快往外跑。 还没跑几步,就听“轰!”一声。 惊天霹雳...... 地动山摇...... 旁边的人一个趔趄,就要往下倒。 七哥忙伸手,捞起她。 只见明玉双眼紧闭,眉头皱紧,七哥心下一慌,环在她背后的手臂圈拢了几分,声音紧绷,“明玉,你怎么了?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这爆炸声太剧烈了,连他耳朵都蒙蒙的,明玉五感敏锐,这声音估计是把她震伤了。 听到七哥紧张的声音,明玉摇了摇头,慢慢睁开眼睛,“没事,缓一会就好了。”她笑了一下,“没想到这炸弹威力这么大。” 七哥扫过那些翻腾的土块,惊诧道:“这炸弹......你让风期做的?” “不是,我自己做的。” “你?”七哥皱了下眉。 他把明玉打横抱起,急促道:“我们快离开!爆炸声会把他们都招来!” 明玉点了点头,伸手环住七哥的脖子,靠在了他的胸膛。 深夜,巷道里行人不多,只有一些流浪汉倚在墙边,旁若无人,酣然入睡。 “七哥,你饿了,我听见你肚子叫了。”明玉冷不丁说。 七哥脚步没停,但贴 近明玉的那片胸膛僵硬了一秒。 明玉的头顶有气息在吹拂:“你不饿?” “饿啊。”明玉将手从七哥的脖颈收下来,摸了摸肚子,“地下没有阳光,我也坚持不了一天一夜。” 轻笑飘下来,“嗯。我们去吃饭。” 七哥带明玉回了黑洞,带着她踏入了一个从来没进去过的房间。 “黑洞竟然有这么大个厨房。”明玉惊呼出声。 七哥低头注视着明玉,脸上带着笑,“你先坐一会,我给你做饭。” 他说着,一矮身,将明玉放下来。 明玉几乎是跳出七哥的怀抱,在橱柜里东摸摸,西摸摸。 时不时打开瓶子闻闻味道。 “怎么?这些你没见过?”七哥系上围裙,随口问。 “没有啊。我之前住舅舅家的时候,吃的都是标准餐。”明玉放下手里的瓶子,又重新拿起一个,“不用煮。只要放进光波炉,5秒后,就能吃了。” 七哥在腰后系带子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没去过月晕层,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听起来,节奏很紧张,连做顿饭的时间也没有。 明玉没有提星尘海,他也没问,不需要问,这里能把土豆煮熟蘸点盐就不错了。 他回过神,将鹿呦准备好的菜从篮子里取了出来。 明玉晃了晃那个瓶子,又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醋?” 七哥冲掉菜里的泥,上半身探过来望了一眼,“对。” “有蛋白质的味道。”明玉又嗅了一下。 “是奶醋。”七哥说。 明玉点点头,将瓶子放回原位。 种子酿的醋,她知道有米醋、苹果醋、高粱醋,这奶醋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个世界,有人活得很好。 她没有进入到日冕层,就已经看到了。 明玉没了一开始的兴致,安静地坐在餐桌边,等待。 她的目光从琳琅满目的调料,转到了正在动作的那个人身上。 七哥好像没有什么不会的东西,这样的人,竟然会觉得无用,明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基因缺陷”的标签,就能把人打向谷底,这个世界,还真是有些可笑。 更可笑的是,即使这样的世界,也是无数人命勉力支撑起来的。 明玉朝向西面的穹顶边界,心想:出路,到底在哪边呢? 穹外,有人在这样生活吗? “吃饭了。”两碟菜被搁到了桌面上。 明玉站了起来准备端菜,却被两只强力的手温柔地按在了椅子上。 “你坐着就好。我马上来。”七哥说,他的眼睛晶亮,整个人都洋溢着一种舒适放松的气息。 明玉看到他高兴,心情也放松了起来。 “尝尝。”所有菜上桌后,七哥将筷子塞到了明玉手里,但在看清她手背的一瞬间,笑容凝固住了。 他把筷子从她手中抽走,展开她的手背,细细查看。 明玉顺着他的视线转向了自己手背,那是那个少年扣出来的指甲印,它是......绿色的...... 40. 风雨欲来2 “没事的。”明玉走到水池前,将绿色血迹冲掉,“小伤,明天就自己好了。” “你会害怕吗?”七哥转身望着她,声音有些颤抖,仿佛流出血液的是他,而不是明玉自己。 “以前有,在净化室里想明白了,就不觉得了。”明玉笑了笑,坐回了桌前。 她身上发生的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了,比如带着记忆重新成长了一遍。 她没有时间去害怕,她要前进,她有想做的事情...... 七哥看着她的神情很哀伤,明玉的手抚上七哥的额,将他细密的额发往后拨了拨,“七哥,我没有关系。我现在甚至更希望自己能掌握这些奇怪的能力。” 她看向自己的手腕,“藤蔓......它能听我心意,它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她笑看着七哥,“它带我们逃出生天,是生的可能。” 七哥也在凝视她。 她的目光温柔又坚定。不管内心多么彷徨恐惧,她总能挺直脊背,往前走。 不需要旁人的肯定,她本身就具有蓬勃生长的力。 “嗯。”七哥垂下目光,将筷子再次塞到明玉手中。 “先吃饭吧。” 碗里的“饭”不是白色,是嫩黄色。 明玉夹了一口,放入口中,入口软糯,还带着点甜,让人忍不住微笑,“是红薯?” “再尝尝这个。”七哥的脸色回暖了一点,给明玉夹了一筷子菜。 这菜明玉看出来了,是土豆炖肉,味道不错,而且有些熟悉,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睛微微睁大,目光透露出惊讶,“七哥,我第一天来到灰域的那顿饭,是你做的?” “是啊,味道如何?”七哥慢条斯理地举起筷子,笑睨着她。 “很好吃。”她又扒了几口红薯饭,“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他的神色一下子落寞下来,过了一会,才说:“我有个妹妹......” “妹妹?”明玉还是第一次听七哥说起这个妹妹,他基本不说他自己的事。 七哥眨了眨眼,掩去突然的神伤,说:“我照顾了她9年......” “后来呢?”明玉问。 “后来,后来我就来到了星尘海。”他语气轻松地说着,好似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明玉知道没有,如果过去了,他就不会因为提起“基因缺陷”而将她挡在他的房间外。 吃完饭,明玉抢着洗碗,七哥再三夺过都不行,她义正言辞地表示:“做饭的人不能洗碗。” 七哥只能站到了一边,看着她将所有的碗筷搓得干干净净。 “怎么了?”明玉盯着突然凑近的脸,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 七哥清冽的呼吸拂过明玉的脸颊,吹过她的睫毛,那只冷白的手指在她鼻尖一揩,温暖的触觉一闪而逝。 他指着手上的一点泡沫,道,“方才,飞到你鼻尖了。” “哦......哦......”明玉羞红了脸,她还以为,他要亲她。 “你在想什么?”他忽然贴在她耳边,潮热的风吹进了明玉的耳朵,她觉得耳朵有些痒。 “没......没......” 话还没说完,唇上便印上了一吻,蜻蜓点水般,触过即离...... 明玉头上的须子昂了起来,瞳孔骤然放大,水槽也似乎看不清晰了。 2秒后,她才回过神,垂下目光,抿了抿唇,把那丝柔软抿入心间。 没一会,心里便也跟着软了起来。 “走了。”七哥盯着她绯红的脸,将明玉的手从水槽里拉出来,扯过一块干布,细心地将她的每一根手指掖干,然后,扣入掌心,另一手拾起了门边的车厢。 “我们去找风期。”他说。 明玉点了点头。 她看向两个人相扣的手,他的手暖很多,干燥、宽大,她能感受到他骨节的嶙峋,肌肤也比她的要细腻许多。 她的食指偶然触到了他的虎口处,那里倒是有些粗糙,明玉又摩挲了一下,确认是有一段厚厚的茧子。 是了,他是,左利手......吃饭、握匕首都是左手。 明玉瞥向他的右手腕,那里,是那只改装的怀表,她见过好几次他摩挲那只表。 “七哥,你那只表.......” 明玉感觉到他们相触的掌心中有些汗意,她皱了皱眉,她是问错了吗? “哦,家里传的。”他还是回答了。 明玉抿了抿唇,看来这个是有难言之隐,她便不问了。 她偷偷瞟了一眼七哥紧绷的下颌线,她想,他想说的时候会自己说的。 她没想过,后来,他失去了说出口的机会。 在他们敲响风期的门后,大概过了10分钟,风期才来开门。 这期间他们两人就跟两个傻子似的看着对方傻笑。 风期的目光他们交握的手上打了个转,又离开了。 “有事?”风期没让他们进门,站在门口有气无力地说。 七哥将背上的车厢解下,递给风期。 明玉在这个时候,就探着身子往里瞧。 这房间和隔壁一样大小,四周架子上和地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机械,连门边上都是,只有侧边一个坑是凹的,明玉猜那是风期的座位。 明玉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这里的门都是朝内的,只是风期的门是外推的,门口的位置她需要摆机械。 风期不请他们进去,也完全是因为这个屋子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风期将车厢提起来,问:“这是什么?” 七哥:“未净化的火种矿。” 风期瞪大眼睛,所有困倦不翼而飞,“这么快你就找到了?你在哪里找到的?” 七哥描述了下场景。 明玉忍不住问:“风期,痛苦真的能净化火种吗?” 风期看向手中的车厢,又露出那种嫌恶的眼神:“理论上可以,痛苦是波,火种的辐射也是波,它们可以干涉相消,但是条件苛刻。” “我接触到火种的时候感觉非常不舒服,后来接触到未净化的火种,我才发现,我感知到的是痛苦。”明玉搓了搓手臂,“风期,你有没有办法不用痛苦波净化火种,而让火种没有辐射吗?” “研究这条路线的人,估计就是机械兽的制造者,他是个天才。”风期失落道:“我不如他。” 明玉的脑海里浮现出一样阴鸷的脸,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机械兽的制作者? 明玉真诚地看着风期,说:“风期,我觉得你很厉害,你给七哥做的仪器让我们顺利找到了这个。”她指了指风期手中的车厢。 风期捏紧了道袍袖子:“我还差很远。” “你热爱火种吗?”明玉想了两秒,问。 风期摇了摇头。 明玉舒眉笑了:“不热爱某样东西,就不能成为这方面的天才。这是常识啊。” “我不可能热爱它,但 我也不能恨它。它延续了太阳井,我们靠它保护。”风期眼神哀伤,她叹了口气,说,“我只是......我只是想找出我父母死亡的真正原因。” “你找到了吗?”明玉小心翼翼地问。 风期:“我现在只知道它是有机物和无机物的混合体,具体它是怎么来的,不清楚。” “有机物?”明玉想了想,说:“有机物是不是动物尸体,或者植物尸体?” 风期目光一动,像是突然被点透了。 明玉还在等她的回答,见她突然不说话了,又问了一遍,“风期?” 风期模棱两可地说,“应该是吧。” 明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难怪这个火种质地这么软,还需要矿工手挖,不用机械,估计是怕火种被挖碎了。 这火种真是从头到尾都藏着血腥啊,这种东西,真的能无害化处理吗? 明玉没有那么乐观了。 从风期那边走了两步,就到明玉的房间了。 这些天,她为了寻找火种,几乎都住在了灰域,除了睡觉找火种就是训练。 幸好平安巷那边还有石头,她很放心。 七哥站在门口,送她回去。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低头看她,这认真专注的眼神,看得明玉没来由有些害羞。 “我回了。”她说,目光还在七哥的脸上留恋着。 “等一下,我去拿点东西。”七哥大步往外走。 后来,明玉才知道七哥拿的是什么,是B1的那些生态箱和盆栽。 他推了一台推车,上下来回几趟,给明玉房间堆了整整一排。 额顶的须子见到这么多同类明显有些兴奋,向植物所在地方微微倾斜,她也慢慢走近。 她最近有点明白了,头上这个须子出现,伴随着感知力的大幅增强,它就像一个雷达,能感知空气中的微震动、空气气流的变化,甚至磁场的变化。 靠明玉最近是一盆紫藤,也是扦插繁殖得来的。和蓝星常见的品种还是有些区别,它的叶片更宽阔,茎干也更粗壮。显然是基因变异后的品种。 意料之内,整株紫藤内没有一朵小花。 明玉遗憾地想,这没有花朵的世界里,总归是缺了一些色彩。 她触摸着眼前植物翠绿的叶片,手上的绿色纹路逐渐加深、肉眼可见地往外延伸,很快延伸到了第一节指节。明玉眼神一暗,该买一双手套了。 “你说你想掌握这种能力,有了这些,应该会快一点。”七哥用手肘擦了擦汗,说。 “嗯。”明玉忍不住笑了起来,任由那根紫藤缠住了她的手腕,她说:“现在我觉得我想杀人你都会给我递刀了。” “有何不可?”七哥理所当然地说。 明玉大笑起来,她这么离谱的玩笑,他一本正经地回应,真是太搞笑了! 七哥走出明玉房间的时候还在笑,这一天,几乎是他这8年,最舒心放松的一天。 下一刻,他的光脑就接到了一条信息,“那个仪器,我帮你做。” 他的笑容收敛了些,回复,“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10秒后,对方的消息传达了过来:“我猜测,火种可能是数百年前的人类尸体重构的。” 七哥的笑容彻底消散干净,握住光脑的手一僵,他的思维第一次被拉这么慢,他盯着那几个字,一眨不眨,像是也在重构那几个字。 半晌后,他再次敲响了风期的门。 41. 风雨欲来3 风期口中的天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手中一物,旁边的墙壁上一张照片被几根图钉牢牢钉住。 照片一男一女,男人的肘部挡住了脸,微微昂头看向镜头,女的带着鸭舌帽,也看不见人脸,只能看清楚他们的身形。 这是乌慕在监控断掉一瞬间,用光脑拍摄下的。 乌慕手中心趴着一只机械飞虫,他自言自语道:“隐形涂料,技术还不错。” 下一刻,乌慕的嘴角扯出自负的笑意,“比起我,还差远了。” “嗙当!”这只飞虫被弹落到了垃圾桶。 就在此刻,大地突然震动了一下。 乌慕所在的勘矿中心的天花板顶开始有灰色的土漏下来,洒了乌慕一脸。 他抹了把脸,惊怒异常,对门口守卫的卫冕军说,“你,去看一下纯化室”。 一会后,卫冕军回来了,“乌博士,纯化室入口通道是开着的,里面已经被炸毁了。” 乌慕盯着墙上打印出的那张照片,冷笑一声:“竟然这个样子还能逃出来,看来是小看你们了!” 这个时候,正巧陈岭过来汇报:“乌博士,HZ0014号点位上的两个矿工也跑了!我们搜寻的路上发现,巡逻兽010号被人毁了!” 他将一物递上,“这是010号的驱动火种。” 乌慕捏起了这枚晶莹的火种,可惜道,“呵,又少了几根‘柴火’。不然等他们挖不动的时候还能用来净化火种。” 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陈岭,你去查一下,这几个人哪里招到的,看看他们跑回去了吗?” 他想了想,强调:“查清楚!是自己跑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陈岭迅速地答应,行动力极强。 乌慕看着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影子,眼里露出狠厉,“害我这么狼狈,找到你,要你好看!” 照片上的明玉浑然不觉,她正睡得香甜,像那个吻一样。 梦里的场景倏忽变幻。 此时,她站在坍塌到只剩半截地基的建筑里,抬头四顾,天空被黑灰色的浓烟遮蔽,目之所及是尽是断瓦残垣以及残肢断腿..... . 震耳欲聋的炮弹声在远方响起,近在耳旁的是无数人声交错着的、声嘶力竭的哭喊...... 臭氧味混杂了蛋白质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无时无刻都在钻入鼻腔,明玉不由得俯身干呕了一下。 再次抬头,眼前又换了副场景。 满目都是动物的残骸,有一头驯鹿躺在半米之外,凄厉嘶鸣,它下半个身体不知所踪,焦糊的上半身边缘,隐约可以看到红色心脏在搏动。 一下......又一下...... 她的心脏骤然缩紧......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对了!这就是她在接近火种时感受到的情绪! 是浸彻骨髓的痛苦......还有绝望...... 她往后退了一步,失重感传来。 原来她背后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巨坑,坑缘有一圈黑色扭曲的陶瓷,她刚才恰巧站在此处。 这一退,便直接往后仰去,明玉瞳孔紧缩,这圈陶瓷在她眼里越来越远,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不断地下坠。 啊...... 明玉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气,她不自觉得攥紧了胸口的衣服,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心脏缩紧带来的窒息感。 她成长于21世纪,得益于国家,即使在福利院里长大,也只不过经历人情冷暖,并未近距离接触战火。 那她,怎么会梦到如此真实的场景? 那股焦糊臭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想到味道来源于哪里,明玉不由得又干呕了一声。 那种心脏骤缩的感觉和火种给她的感觉很像。 她怎么会感受到如此一致的情感呢? 难道火种里残存着的是——那些净化者的痛苦? 不对,未净化的火种也有这种痛苦。 是那些动物尸体的痛苦吗? 良久过后,明玉才缓过来,她觉得额头有些凉,抹了一把,手上都是冷汗,背上也湿哒哒的,她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这才出门。 路上很不对劲。 人群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脸上或是忧虑,或是震惊,还带着些绝望...... 这是怎么了? 很快明玉就知道了原因,她遇到了一支游行队伍。 一个寸头青年挥舞着拳头,走在前方,后方乌压压跟了一群人。 他们口中高喊着“还我粮食!我要吃饱!”一路过来。 一条麻布制的横幅挂在高处,被两个人擎着,上面是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还我粮食!我要吃饱!” 不时有路人从游行队伍里扯出一个人来,询问发生了什么。 问过原因以后,路人呆怔在原地,露出一样震惊、忧虑的表情。 石头在做什么? 明玉陡然一惊,她拍了拍那个呆怔的路人,问:“发生了什么?” 那人像旧机械一样,慢慢扭过头,嘴唇抖了抖:“粮......没有了......” “什么叫粮没有了?”明玉疑惑。 旁边的路人接过话:“石头不是在仓库么?他最先得到消息,光廷下一季要收掉七成粮!” 他用手指比了个“三”,“只给我们留三成!” 是这样? 明玉恍然地将目光转回到石头身上,又顷刻沉下脸。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明玉把石头从队伍头部拉了出来,队伍停了一瞬,举横幅的认出了明玉,对所有人喊了一声,“没事,继续往前!” 队伍又重新动了起来。 明玉抓着石头的胳膊,语气急切,“你在做什么?不是说好了,只启迪,不带头的吗?” 石头被突然扯了出来,游行的气愤转为茫然,后又瞧清是明玉,他挠了挠头,“我昨天去灰域找你,他们说没有你这个人,我找不到你,嘿嘿......” 明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七哥没有对外透露她的信息。 但这并不是石头胡乱行事的理由。 明玉肃着脸数落石头:“你没找到我,就自己组织了游行?!” 说完才觉得自己语气过重,明玉顿了顿,稍微缓和道:“我们现在实力不强,万一光廷主意到了,咱们连个火苗都保不住!”</ p>石头忽得昂起头来,低吼道:“他们欺人太甚!我们人多,本来就占得少,现在又要征收一成,我们怎么活?!怎么活?!” 队伍末端从明玉眼前走过,明玉说:“慢慢来。等大部分的人醒过来,等到火苗变成燎原之火,再一起去做这件事情。” 石头咬肌鼓起,脸上青筋亘起:“慢慢来!要慢到什么时候?!靠教书靠说书要多久?江老师的12年,你的6年,快2代人了。再慢,人都全部饿死了!” 明玉想到了那些矿工、那些耗在火种上的人命,便沉默了。 她看着石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游行队伍里那些因为饥饿而瘦骨嶙峋的背影。 明玉刚要松手,却蓦然僵住,眼珠都转不动了,直直钉在了3米开外。 那里,伫立着一道金色的高大身影,肩章上挂着2颗金色太阳。 糟糕! 是卫冕军!! 卫冕军在灰域的职责就是看守关卡,抓捕企图越层的人以及消灭潜在隐患。 两个太阳,意味着,他是星尘海卫哨的哨长。 更要命的是,这个卫冕军明玉曾经见过。 他并不是一个有恻隐之心的人。 6年前,明玉下了光轨,就被在站台内“守株待肥羊”的小偷盯上抢了包。 她虽然及时发现并和小偷僵持,但她那个时候只有12岁,力气敌不过对方。 她向这个路过的卫冕军求救,对方看都没看她一眼,丢下一句,“这不归我管”悠然离去。 明玉记得他的眼神,跟现在一样。 冷漠的目光从游行队伍上缓缓转到明玉脸上。 那个卫冕军,他动了! 明玉将石头拦在身后,小步往后退,死死盯住卫冕军的一举一动。 手臂下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 卫冕军越来越近...... 他的手放在了腰间。 而腰间,是枪! 他要来了! 明玉屏息凝神,手已经握住了鞭柄。 距离半米! 那个卫冕军对着明玉掀了掀嘴角,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下一刻...... 他脚步一转,反方向离开了。 “什......什么意思?”石头紧张得失去了面部表情,颤颤地问明玉,“卫冕军不管这件事了?” 明玉同样疑惑:他放过了她们?为什么? 难道是...... ——灰域主:“是有人帮你挡住了。” ——明玉:“七哥?” 明玉望着卫冕军远去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不是她的行为没有引起卫冕军的警戒,是七哥帮她打点好了。 “没事了。”明玉对石头说。 她松开了束缚住石头的手,望着远去的队伍,说:“去吧,有情况及时跑......往灰域跑,说......” 石头纳闷:“说什么?” “说你是七哥的人。” 石头挠了挠头,有些困惑,“可我不认识七哥呀?” 明玉笑了笑,笑容带着三分暖,三分软,她说:“你是我的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