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竟是合欢宗》 1. 选错专业课可以重来吗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筛落下来,碎金一般洒在封潇潇的裙裾上。 蝉鸣聒噪,夹杂着不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娇笑。她翻了个身,挑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打算把这难得清净的下午睡过去。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男子委屈的控诉。 "苏师姐,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昨天你还说我是你见过最有灵气的师弟,今天就跟那个清欢殿的赵师兄眉来眼去。" 封潇潇眼皮一跳,悄悄拨开树叶往下看。 合欢宗大师姐苏涟,正被一个小师弟拦在青石小径上。 苏涟今日穿了一身烟霞色的薄纱裙,眼波流转间妩媚天成。 她伸手轻抚小师弟的脸颊,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恒,师姐怎么会骗你呢?昨夜在那梧桐树下,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那赵师兄呢?" 苏涟叹了口气,微微侧过脸去,光影恰好勾勒出她优美的下颌线。 "赵师兄他……只是与我探讨了一些修行上的困惑罢了。你若是为了这个吃醋,师姐可要伤心了。" 小师弟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眼眶都红了。 "可是你上个月也是这样说的。上上个月也是。苏师姐,你到底有多少个好师兄好师弟?" 封潇潇默默把拨开树叶的手又缩了回去。 这种事她在合欢宗的十三年里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合欢宗的宗旨就是"及时行乐、随心随性"。像苏涟师姐这样广结良缘的,才是长老们眼中的好苗子。 可她封潇潇呢? 她在树叶缝隙里瞥了一眼下面。 小师弟已经开始抹眼泪了,苏涟轻声细语地哄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替他拭泪。 那方绣帕上绣的是一对比翼蝶,蝶翼上还用金线绣了名字,正是那位赵师兄的名字。 真是造孽啊。 封潇潇把自己往树干里缩了缩,合上眼。她对男女之事当真提不起半分兴致。 十三年前合欢宗长老上官姝把她从山脚下的雪地里捡回来时,她还是个冻得浑身青紫的小丫头。上官姝给她喂了暖身的丹药,又用灵力护住她心脉,才保住了她的命。 后来她在合欢宗长大,眼见着师姐妹们的日常就是今天和这个师兄赏花、明天和那个师弟论道,偶尔还要为了谁抢了谁的道侣哭哭啼啼闹上三天三夜。 封潇潇躲在藏书阁里翻完了半阁的典籍,得出一个结论。 谈恋爱,麻烦。 情丝缠绕最是费神,你爱我我爱他他爱她,绕来绕去不过是在原地打转。还不如把时间省下来,躺在树上睡觉。 于是当师妹们在钻研如何精进魅术时,封潇潇在研究哪种姿势躺着最舒服;当师姐们忙着收集各峰优秀弟子的佩玉信物时,封潇潇在收集后山的果子。 十三载光阴倏忽而过,她无师自通地悟出了一条道。 她自己管它叫"躺平道",自在又逍遥。可师父上官姝知道了恐怕要气歪鼻子。 思忖间,一道灵光从鸾和殿的方向射来,直直没入她的识海。 上官姝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三分无奈。 "潇潇,来鸾和殿。" 得,躲不掉了。 封潇潇拍了拍身上沾的槐叶和碎花瓣,利落地从树上跳下来。 青石小径上已经不见苏涟和小师弟的踪影。 她拢了拢衣襟,慢悠悠地往鸾和殿去。 鸾和殿外种着大片大片的合欢树,此时正值花季,粉白的绒花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一地。 封潇潇踩着满地软茸茸的花瓣走进去。 殿内焚着龙涎香,上官姝正歪在贵妃榻上拨弄着一柄玉如意。 上官姝虽已三百余岁,看着却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凤眸微挑,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雍容风流。 她见封潇潇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 "穿的这么素?上回让人给你裁的那件海棠红的流仙裙呢?" 封潇潇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回师父,压箱底了。" 上官姝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压箱底做什么?那么好的料子,霞光似的。你穿出去走一圈,多少俊俏郎君要看直了眼。" 封潇潇老老实实在下首的蒲团上跪坐好。 "红衣扎眼,更何况流仙裙袖子宽大,裙摆累赘,远不如练功服便利。" 上官姝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把玉如意往榻上一拍。 "潇潇,你跟师父说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封潇潇不知道她所谓何意,两眼空空的望着她。 "或者是心中有人了?不敢说?"上官姝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若是这样,师父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你告诉我是哪家的。" "师父。"封潇潇哭笑不得,"没有的事。" 上官姝重新靠回榻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收了十来个弟子,个个都在情场上如鱼得水,唯独这个捡回来的小徒弟,偏偏对男女之事半点开窍的意思都没有。 前几年她还当封潇潇年纪小不懂事,可眼瞅着都十八了。合欢宗十八岁的姑娘哪个不是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好几个道侣之间? "你上个月拒绝了连理殿的亲传弟子。上上个月拒绝了清欢殿的首席。上上上个月……罢了,不提也罢。" 上官姝说着抚了抚额头。 她的指节轻敲着榻沿发出嘟嘟的轻响。 "潇潇,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你跟师父说,师父把全宗上下符合条件的好苗子都给你找来。" 封潇潇想了想,认真道:"师父,我觉得一个人挺好的。练练功、晒晒太阳、种种花,日子清闲又自在。若是多了一个人,还要去顾虑他的心情,他今日为何不笑、他方才看旁人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太累了。" 上官姝愣在原地,封潇潇却依旧在侃侃而谈。 "您看苏师姐,上个星期和秦师兄花前月下,这个星期又同赵师兄秉烛夜谈,小师弟们为了她争风吃醋闹到执法堂去。" 封潇潇一摊手,"这种日子,我想想都觉着累。" "那是你苏师姐尚在贪鲜,待她寻得真心人自然就收心了。" 上官姝狠狠的睨了她一眼。 "那万一一直寻不到呢?" 上官姝语塞。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剩窗柩上的铜铃被风吹动轻响。 上官姝忽然神色一凛。 她抬手掐了个诀,灵力在封潇潇周身游走一圈,脸色顿时变了。 "潇潇。"她的声音沉下来,"你实话告诉我,你最近参悟心法时,是不是走岔了路子?" 封潇潇眨眨眼,一脸无辜。 "没有啊,师父。弟子一直照着您教的。" "胡说!"上官姝霍然起身,裙摆带倒了榻边的小几,几上的茶盏立时摔了个粉碎。 "你身上怎么有一股无情道的气息?" 封潇潇心想完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交代:"弟子觉得情爱之事太过繁琐,便试着……抛开那些杂念。久而久之好像就通了某种关窍,灵力运转反倒更顺畅了。" "胡闹!"上官姝在殿中来回踱步,裙裾翻飞如风,"合欢宗的根基便是个情字。有情才能生欲,有欲才能采补,采补才能精进!你倒好, 直接绕开了情字去修无情道,这不是把根都刨了吗?" "可是师父,无情道也挺好修的。" "好修有什么用!"上官姝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你是个合欢宗的弟子!若是让旁的宗门知道我们合欢宗出了个修无情道的弟子,旁人会怎么想?我们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尼姑庵吗?" 封潇潇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上官姝在殿中转了好几圈,终于停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汹涌的情绪。 她缓步走到封潇潇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 "潇潇啊,"她语重心长,"你还年轻,没见过这世间的万千风情。你以为情爱是劳神伤身的琐事,却不知它也是这世间最妙不可言的东西。两个人并肩看一场落日、同饮一壶酒、在风雪夜里互相取暖——那些滋味,你都没有尝过,怎么就敢断言无趣呢?" 封潇潇张了张嘴,想说她在后山看过八百场落日了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看着师父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上官姝见她沉默,只当她听进去了,又拍了拍她的肩:"这样,你下山去走走。总闷在合欢宗里,眼界窄了。这修真界广袤得很,你去见识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或许便有了不同的心境。" "师父,我——" 封潇潇正欲说话却被她打断。 "宗门中男修少,你天资高看不上也属正常。山下好儿郎多的是,你好好挑选。" 上官姝说着已经从袖中取出一个芥子袋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有些盘缠、丹药和法器,够你路上用了。" 封潇潇低头看着掌心的芥子袋,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她十三年没出过合欢宗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只早已经模糊。 "还有——"上官姝忽然压低了声音,别有深意的又从怀中摸出一个芥子袋,塞进她怀里,"这个你带着。路上要是遇到了合眼缘的,可以看看。学以致用,懂不懂?" 封潇潇莫名其妙地打开芥子袋,随手拿出了一件。 是一本书,只不过装帧精美的书籍封皮上明晃晃写着《春闺三十六式》几个大字。 封潇潇顿时一阵无语。 "收好了!"上官姝一瞪眼,"这可是为师珍藏多年的孤本!当年多少弟子求着要看我都没给!" "师父!" 封潇潇羞赧的跺了跺脚。 "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早就出发。"上官姝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外推,"记得换那件海棠红的裙子!别总穿得跟个道姑似的!回来时若是还没有道侣,你就别进这个门了!" 鸾和殿的两扇朱红木门在她面前砰地合上。 封潇潇站在满地的合欢花里,手里攥着两个芥子袋。 晚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夏日傍晚特有的温煦。 她仰头望了望天。 "……选错专业还可以重来吗?" 自然是没有回答。 只有一只晚归的雀鸟从合欢树梢掠过,扑棱棱地飞向山外那片被夕阳烧成金红色的天际。 封潇潇低头看了看那个包袱,又看了看远方,忽然轻笑了一声。 也罢。 下山就下山。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合欢花纷纷扬扬地落了她一肩。 她不知道的是,山外的世界正有一场又一场的相逢等着她。 那些她以为自己永远不需要的、麻烦又累赘的情丝,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将她缠得结结实实。 而此时此刻,她只是踩着满地的落花,想着明早出门前或许该去后山再多摘些槐花晒上,等回来泡茶喝。 日子还长。 且听分说。 2. GoGoGo出发喽 消息传得比后山的穿云雀还快。 封潇潇刚回到自己住的竹霖小筑,还没来得及把那个装有宗门秘籍的芥子袋装好,门口就乌泱泱来了一群人。 先是住隔壁的柳师妹,怀里抱着一大包桂花糕,眼眶红红地塞进她手里。 "潇潇师姐,这是我亲手蒸的桂花糕。桂花都是我自己摘好晾晒的。你路上带着吃。" 封潇潇还没来得及道谢,连理殿的周师兄又挤上前,往她掌心拍了两瓶上好的回元丹。 "山下的丹药铺子黑得很,一颗回元丹能要你三两灵石。拿着,自家师兄炼的,管够。" 然后是秦师姐,给了她一枚护身玉符;再然后是小伍师弟,塞给她一只巴掌大的传讯纸鹤。 人越来越多,小小的竹霖小筑差点被挤塌了。 封潇潇站在门槛后面,怀里抱着一堆瓶瓶罐罐、糕饼点心和防身法器,有些发怔。她在合欢宗十三年,自认是个不太合群的人,素日里不是躺在后山睡觉就是泡在藏书阁发呆,跟同门往来并不多。可此刻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挤挤挨挨地堆在门口,叽叽喳喳地嘱咐她这个那个,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塞满了。 "行了行了,都让让!堵在这像什么话。" 苏涟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带着大师姐特有的不容置疑。 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道。 苏涟今日换了一袭利落的月白窄袖衫,长发高束,竟显出几分英气来。 她走到封潇潇面前,扫了一眼她怀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唇角微挑。 "净送些没用的玩意儿。" 说着,苏涟从腰间解下一柄软剑,细长一条带着莹莹的碧光,束在腰间时仿若青碧色的系带,看着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她将软剑递到封潇潇手中。 "这个你带着。" 封潇潇接过来。 入手轻盈,宛如素练。剑身泛着通透温润的碧翡翠色,色泽由剑柄至剑尖层层浅淡过渡,似春水揉碎青苔。 "此剑名碧丝绦,是以千年寒蚕丝混合玄铁精粹千锤百炼而成,韧可绕指,利可断金。"苏涟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的看着她,"你虽然疏于宗门心法,但剑术底子不差。真遇上什么不长眼的家伙,总归有个傍身的家伙。" "师姐……"封潇潇摩挲着剑身上宛如柳叶的细纹,"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苏涟摆手,"反正是上个月周师兄送的,我又不缺这一柄。你拿着,就当是替我……" 她忽然眨眨眼,仿佛一个狡黠灵动的小狐狸。 "替我下山多看看那些俊俏郎君,回来讲给我听。" 封潇潇抿了抿唇,将软剑收好:"师姐,我不是去那个的。" "知道知道。"苏涟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头,"但山下的俊俏郎君真的很多,你早晚会知道。" 封潇潇哭笑不得,却也认认真真地朝众人行了一礼:"诸位同门厚爱,潇潇记下了。待我回来,给你们带山下的新鲜玩意儿。" 众人这才嘻嘻哈哈地散了。 封潇潇把那一大堆东西分类装进芥子袋。又将碧丝绦贴身系在腰侧。 为了配这把顶好的剑她又回屋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青衫。 至于上官姝给的那件海棠红流仙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叠好压在了箱底。 红衣裳太过惹眼,在外行走她还是谨慎为上。况且……她也不是真的去给自己找道侣。穿素净些,省事。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封潇潇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走出竹霖小筑。 晨露还未散去,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回身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十三年的小屋,窗台上还晾着她昨儿个没来得及收的槐花,一捧白茸茸的,在风里轻晃。 "走了。" 她自言自语地挥了挥手,转身往山门走去。 合欢宗的山门设在两座青峰夹峙的隘口之间,一座朱红牌楼巍然而立,上书"合欢洞天"四个鎏金大字。 她走到牌楼下时,忽然发觉那里已经站了一群人。 上官姝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广袖长裙,发间簪了支白玉步摇,风一吹便叮咚作响。 她身后还站着几位合欢宗长老。 清欢殿的季长老、连理殿的陈长老、逍遥殿的赵长老,个个都正装而来,肃容而立。 封潇潇脚步一顿。 这场面未免也太隆重了些。她不过就是下山走一趟,怎么搞得像要把她送出嫁似的? "弟子封潇潇,见过师父,见过诸位长老。" 她老老实实地上前行礼。 上官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眉头果然皱了起来:"那件海棠红的流仙裙呢?" 封潇潇心虚的垂下眸子。 "……忘了。师父,路上穿素色方便行事。" 上官姝哪里不知道她在阳奉阴违只能摆摆手,懒得再跟她掰扯这个。 "罢了罢了。" 她走近两步,忽然伸手替封潇潇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动作轻缓中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柔软。 "潇潇,"上官姝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山下不比宗门,人心复杂。你行事需得多留个心眼。遇事不要冲动,但也莫要畏首畏尾。你是我的弟子,整个合欢宗都是你的后盾,旁人若欺你,你只管还回去。" 封潇潇鼻子微微发酸,嘴上却笑道:"师父,我还没走呢,您就开始说丧气话了。" 上官姝抬手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没大没小的。" 她退后一步,同那几位长老并肩而立。 晨风从山隘间吹过来,掀动她藕荷色的衣袂翻飞如蝶。 封潇潇站在牌楼下,回身望了一眼这几位看着她长大的长辈,郑重地鞠了一躬。 "诸位师长,弟子去了。" 她转身迈出山门。身姿挺立,步伐从容。用发带系成的高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迎着初晓,阳光打在她的背影上,更衬得她神圣不可侵犯。 季长老看着封潇潇的背影,"啪"的一声打开了手里的那把折扇,啧啧叹道:"宗门上下对潇潇丫头有好感的可不少啊。昨儿个送东西那阵仗,少说来了二十来个人 。就这还要下山历练?咱们宗里现成的苗子还不够她挑的?" 陈长老摇了摇头,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到:"你注意到没有?方才我观她步履,目不旁视、身姿端正,走路脊背挺得笔直,连眼神都不往两边瞟的。拿起剑来那模样,跟名剑山庄那些剑修像了个十成十。这丫头心里头怕是半点旖旎念头都没有,待在合欢宗真是……暴殄天物。" 季长老轻笑了一声:"说得好像你当年不是看上了她的根骨才抢着要收徒似的。" 陈长老脸一红:"那不一样!" 一直没吭声的赵长老忽然轻咳一声,一副心知肚明的高深模样:"依我看,潇潇这丫头天资高根骨好,寻常之人确实配不上她。她那根骨……啧啧,当年她师父从雪地里把她抱回来时我就说过,这丫头若是放在旁的宗门,恐怕早就被当作宝贝疙瘩供起来了。在咱们合欢宗,反倒埋没了。所以上官长老才让她下山去,是要让她寻个更……更合适的人。" 这话说得留了几分余地,但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都纷纷点头。 上官姝一直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青衫背影,听见身后几位长老的议论,原本拧着的眉头这才渐渐舒展开来。 她抬手用袖角拭了拭眼角,那里不知何时沁出了些许湿意。 "老季,你说宗门里对她有好感的人不少,都有谁?" 她忽然回头,恢复了平日里那副雍容从容的神态,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着红。 季长老掰着手指头数:"连理殿的周珩、鸾和殿的小伍、逍遥殿的孙忆情,还有我门下的徐江……" 上官姝叹了口气扶住了额头。 "都是俊俏的好儿郎,那么些人她都看不上?" 好好的合欢宗出了个无情道,不论是哪位长老都跟着头疼。 季长老一时住了口,也不知道该从何开解。 还是赵长老开口道:"我们为人师父也是为人父母,既然孩子有自己的机缘就让她自己去闯吧。" 或许是这话给了上官姝鼓励。 她负手而立,望着山门外那条蜿蜒没入云海的小径,面上浮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好,让她自己去闯。大不了我来给她兜底。" 山门之外,封潇潇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回头望了一眼已经变成一个小点的朱红牌楼,忽然有种羽翼初丰的轻盈感。 脚下的山路通往山脚的青石镇,再从那里去往最近的坊市。 这一路她可以走走停停,欣赏沿路的风景,品尝各地的没事。 至于道侣这件事就暂且放一放吧。 她从芥子袋里摸出柳师妹给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软软糯糯的桂花糕,咬下去就是满口桂花的甜香。混着山间清冽的风,舒坦得让她眯起了眼。 她把剩下半块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掌心的碎屑,加快脚步往山下去了。 日头初升,将她的影子拉成细细长长的一条,投在布满青苔的石阶上。道旁野花烂漫,蝴蝶蹁跹。 这还是封潇潇第一次出宗门,或许这趟出门也不算太坏。 3. 下山救了个无情道 封潇潇沿着官道走了五天。 前两日她还在树林里打转,沿途全是差不多的青山绿水和差不多的茶棚。 到了第五天,地形陡然开阔起来,地势一路向北低伏,青石板的官道两旁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稻田,风一吹便涌起层叠的绿浪。 她站在一处田埂上,远眺前方隐约可见的村落。 前方应是平阳村,过了平阳村便可乘船沿漕河北上,一路直入江南腹地。 "江南好啊。"封潇潇自言自语地把地图收好,"据说那边的桂花糕比柳师妹做的还好吃。" 她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午后时分,平阳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刚走到村口,鼻尖先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是血气。 混在稻田的土腥气和热烘烘的夏风里。 封潇潇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 甫一进村子,封潇潇的额角就跳了一下。 村子出奇的静。 没有人声也没有犬吠。 村子的深处是一片农田。 如今正值夏天,稻田里黄绿相间。足有人的腰高。 水田里隐约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从远处看去恰好能看到几个黑乎乎的小圆点。 她犹豫了一瞬。 师父说遇事不要冲动,但也莫要畏首畏尾。 封潇潇把心一横,敛了气息,悄无声息地贴着田埂摸了过去。 离的进了封潇潇才看清楚。 水田里,正有四个人在缠斗。 一个身着玄色长衫的年轻男子持剑而立,剑光如匹练般翻飞,锋芒凛冽,竟逼得数步之内的水田都结了一层薄冰。而他对面,三只通体青黑的鬼将正嘶吼着扑上去,动作僵硬却又凶狠。 鬼将们无痛无感,被剑锋削去半边臂膀也浑不在意。断肢处淌下暗红黏稠的液体,转瞬又凝聚成形。 年轻男子的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的剑势依旧凌厉,但出招之间已见滞涩,显然是久战之下灵力消耗甚巨。 不远处,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正抱臂而立,斗篷下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孔,嘴角噙着讥诮的笑意。那人身边还站着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将,像是在保护他。 "名剑山庄的小剑修,何必苦苦支撑?"那黑袍人声音粗哑,说话时像是有砂石在喉咙间。"你追了我这么多天也该累了吧?乖乖让我抽了你的精元炼成鬼将,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年轻男子的声音沉稳清越。即使气息已经有些紊乱,依旧不疾不徐。"你残害平阳村几十条人命炼鬼,我谢临安今日便是力竭于此,也不会让你逃脱。" 黑袍人嗤笑一声,一挥手,那三只鬼将又扑了上去。 封潇潇猫在水田中后面,把眼前的情形看得分明。 那叫谢临安的剑修确实剑法卓绝,每一剑都带着凛然正气,可见根基扎实、师承正统。但他面对的是阴罗宗的鬼将。这东西以怨气为体、以邪法为骨,寻常刀剑造成的伤害转瞬就能自行弥合,除非一举歼灭操纵之人,否则便是不死不休。 谢临安侧身避开鬼将的利爪,脚下却踉跄了一下。 黑袍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破绽,一只鬼将瞬间暴起,直取谢临安背心空门。 时机已到。 封潇潇的指尖一翻,桃花针已经夹在两指之间。 合欢宗的桃花针是她用心学过的。 这东西打出去不用费什么力气,有准头就行,打完了也不用去捡,省事。 三枚尖针破空而去,无声无息,像是春日里飘落的花瓣。 第一枚钉入鬼将的后颈,第二枚第三枚接连贯入另外两只鬼将的要害。 针尖入体的瞬间,三只鬼将同时僵住,青黑色的表皮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从脖颈处迅速蔓延至全身。 嘭。嘭。嘭。 三声沉闷的炸响过后,地上只剩三滩黑色的焦痕。 黑袍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谢临安撑着身体抬起头,刚好看见封潇潇站在水田当中,青衫猎猎,发丝微乱。 她脚尖轻点,捏诀乘风,落在谢临安身侧。 封潇潇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力气吗?" 谢临安提了一口气站起来,剑指敌人。 黑袍人反应极快,见鬼将被破,转身便要化作一团黑雾遁走。封潇潇刚要把桃花针甩出去,身旁的谢临安已经先她一步,手中长剑嗡鸣一声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白虹直贯黑袍人心口。 剑身上浮起一层淡金色的符纹光芒,竟然是名剑山庄赫赫有名的"凌霄剑意"。 黑袍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黑雾溃散,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般软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那两个鬼将没了操纵之人也化作了两滩黑浆。 长剑自行飞回谢临安手中。 他手腕一翻,剑尖点地,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封潇潇走过去看了看那黑袍人,确认已无气息,又看了看地上那几滩黑痕,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回头看向谢临安,这位名剑山庄的高徒此刻面色苍白,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边,握着剑柄的手骨节泛白,显然是硬撑着没有倒下去。 "你还好吧?" 封潇潇走近两步,打量着他。 谢临安他生着一张端正清隽的面孔,眉目之间带着名门正派弟子特有的那份温润和煦。即使此刻狼狈不堪,他望向封潇潇的目光依然带着一种郑重的诚恳。 "多谢道友出手相助。"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透着疲惫,但依旧清朗,"在下谢临安,名剑山庄弟子。不知道友师承何处?" 封潇潇心里咯噔了一下。 师承何处?她总不能说是合欢宗的吧。 人家堂堂名剑山庄的高徒,方才一口一个"邪魔歪道",转过头来发现救自己的人是邪魔歪道。这场面光想想就尴尬得脚趾扣地。 "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摄魂铃。那枚小小的铜铃是合欢宗弟子的标识,上面刻着繁复的合欢花纹。 她不动声色地伸手将摄魂铃摘下来,塞进了袖袋深处,然后朝谢临安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我是个散修。无门无派的那种。" 谢临安没有起疑,认真地点了点头:"看道 友不过二十岁便以筑基,散修能有如此修为,道友当真是天资过人。谢某佩服。" 封潇潇被他夸得有点心虚,赶紧转移话题:"你一个人追阴罗宗的人追到这里?你们名剑山庄……没有派其他弟子同来吗?" 谢临安收剑入鞘,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本是一个人在外历练,一路上遇到了一些事情。我已经跟了这邪修五六日。这邪修为人奸诈,等我赶到村中,这村子数十口已遭扶手。我一时气愤便动了手。想来是我冲动了。"他说着,向封潇潇拱手一揖,"还未请教道友尊姓大名。" "封潇潇。" "封道友。"谢临安又朝她鞠了个躬,"今日救命之恩,谢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用得上谢某的地方,但凭吩咐。" 封潇潇摆摆手:"路见不平罢了,不用这么客气。"她打量了一下谢临安的脸色,从包里拿出来几颗固元丹。"你灵力耗损太重,先找个地方歇歇吧。不如在村子中将就一夜?" "恐怕不行。"谢临安摇头,"这邪修此行害人性命炼制鬼将并不是为了他一人的修为。他如今身死恐会招来更大的祸患,我们还是离开为妙。" 封潇潇愣了一下:"更大的灾祸?" 谢临安垂下眼,沉默不语。 封潇潇看出来他不想多言,也不去逼问。 "但你现在这个状态——" 谢临安抬眸朝她笑了一下。"封道友不必忧心。谢某自有分寸。" 封潇潇看着他苍白的脸,叹了口气:"那好,往北行三里地有一个小村庄,我们去那里歇脚。" 谢临安的眼中浮起一丝迷茫,"道友的意思是……"他犹豫了一瞬,"这怎么好意思再麻烦。" "不麻烦。"封潇潇打断他,"对了,休息过后你要去哪里?" 谢临安嗅着她身上的合欢花香气,或许是因为正午的天气过热,他的惨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晕。 "回师门。三个月后,轮到名剑山庄举办仙道大会。我需在大会举办之前赶回师门。" 仙道大会为四大名门正派举办。五年一届。欢迎天下修道之人切磋比试。如今,正轮到名剑山庄了。 "仙道大会,我还没去过。我也想去看看。既然你要回去,不如一起走吧?两个人一起也多个帮助。" "好。"他认真地点头,"那便叨扰封道友了。这一路,请多关照。" 封潇潇笑了笑,朝他伸出手,想扶他起来。 谢临安怔了一瞬。 他从小在名剑山庄长大,习剑、明理、持正,凡事都循规蹈矩,从不给别人添麻烦。眼前的姑娘明明救了他,如今又要陪他走这段路,这份善意坦荡又自然,像是春日里漏下的一缕光,不声不响地落在他肩头,暖融融的。 他笑了笑将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上面。 封潇潇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腹和虎口处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明明因为脱力还在细微地发着抖,却依旧伸得端端正正,掌心向上,像是在许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掌心相触的瞬间,一丝微凉的灵力顺着相贴的皮肤传来,清正、温润,带着剑修特有的锋芒与克制。 4. 哇!好多人啊! 五天的走走停停,他们终于到了南海城。 这五天里谢临安的灵力恢复得比封潇潇预想的要慢。倒不是固元丹不管用,而是这位名剑山庄的高徒实在太能折腾自己。 明明灵力损耗过大,偏要执拗地坚持自己御剑,活像多受她一分照顾就会折损什么剑修的尊严似的。 封潇潇起初还想劝,后来发现劝也没用,索性由他去。只是每天晚上扎营时都会不动声色地把干粮多分他一份,把靠近火堆的暖和位置让给他睡。 谢临安大概也察觉到了。虽然嘴上不说,但是看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温和,话也一天比一天多起来。 "封道友。"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棵树下歇脚时,谢临安忽然开口。 "你一个散修,怎会到苍梧来?苍梧位处西南,再往南就是郁林。郁林瘴气重,鲜少有人踏足。寻常散修多往中原坊市聚集,那里接任务换灵石更方便些。" 封潇潇啃着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干粮饼,闻言眨了眨眼:"郁林有瘴气也有奇珍异宝。不说别的,就是灵芝,郁林的品质要比其他地方高出一大截。" 谢临安点了点头。"如今市面上有许多重金回收郁林紫芝的。散修修行不易,等到了师门,我就向师父引荐。" 封潇潇掰着干粮饼的手一顿。 引荐倒是不必了,要是让师父知道恐怕会把她老人家气下山。 谢临安沉吟片刻:"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到南海。那里是九州最南端的港口城,与外海毗邻。外海又是妖族的聚集地,自古以来南海与妖族便通商往来。你会在那里见到许多内陆见不到的奇景。若是好奇,我们可以多停留几日。" 篝火摇曳,细碎的光漫上他的脸颊,柔化了冷硬的轮廓,长睫落着浅浅一层橙红光晕。 封潇潇这才发觉,谢临安这人虽然顶着张名门正派的标准面孔,身上那股剑修的正气凛然也从不收敛,可他说话时却是不疾不徐,像潺潺的流水,温和圆润。 "你去过南海?"封潇潇问。 "去过两次。一次是十三岁时随师门长辈去采购剑材,另一次是前年独自历练时路过。"谢临安笑了笑,"南海的夜明珠可使黑夜亮若白昼,鲛绡遇水不湿、遇火不燃,鱼丹可使人在深海呼吸自如……你若喜欢,可以买些带回去。" 如今,封潇潇仰头望着那道足足有三丈高的青石城墙。 城门大敞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衣着打扮五花八门,比她这五天在乡野间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丰富。 进城没走几步,迎面便走来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额前的中央长了一个短角。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几口硕大的珊瑚箱子。 封潇潇的目光追着那对短角跑了老远,直到那男子拐进街角不见了才收回来。 谢临安走在旁边,见她这副模样,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是龙族。看他的独角,应该是蛟龙一脉。" 封潇潇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龙族真的能呼风唤雨吗?" 谢临安的笑意更浓。 "修为高的可以。不过外海妖族来九州通商时大多收敛着灵力,不会轻易施法。" 封潇潇点头如捣蒜,转脸又被另一侧吸引了目光。 一个背生双翼的少女正蹲在街边的小摊前挑拣珊瑚簪子,那对翅膀收拢在背后,羽毛是青绿色的,日光一照流光溢彩。 她挑了一根簪子插进发间,转头朝摊主笑了笑,羽翼微微张开了一瞬,带起一阵细小的风,将摊上的几颗珍珠吹得骨碌碌滚了两圈。 "羽族。"谢临安适时地在一旁解说,"绝大多数羽族都聚居在外海的浮空岛上。据说,他们是凤凰后裔。" 封潇潇打量着那位羽族少女小声问道。"真的吗?" 谢临安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只说了两个字。"据说。" 看了一路,脖子转了一百八十度。 除此之外,街上还有长着狐尾的少女,耳尖尖得像柳叶的少年。更有许多妖族隐去了真实面目幻化成人族模样混在人群里买卖珠宝、丹药、灵材。 "九州的人族跟妖族……关系这么好?"封潇潇凑近谢临安,压低声音问。 她在合欢宗时读过的典籍大多年代久远,里头写的都是人妖两族千年血战、壁垒森严,可眼前这景象分明是另一回事。 谢临安微微摇头:"也并非全然融洽。南海特殊,地处边境,自古是通商要道,人族与妖族在此处互相依存久了,才养成这样的风气。你往北走,到了中原腹地,妖族便少见多了。名门正派……"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对妖族始终多有戒备。万兽宗虽然驭兽,但那也是将妖兽作为灵宠驱使,跟妖族自主往来是两回事。" 封潇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早已被路边一个小摊子勾走了。 摊子上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大的足有拳头大。旁边叠着几匹鲛绡,薄如蝉翼,在日光下流动着月华般的水光。还有颜色艳丽的鱼丹,被穿成项链手串。 封潇潇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夜明珠里面仿佛封着一小片流动的星河,莹莹的蓝色光芒从珠心透出来,暖融融的。 "姑娘好眼光!" 摊主是个矮胖的圆脸人族男子,笑眯眯地捧起一颗龙眼大的夜明珠递到她面前,"这颗是外海深处的千年蚌精产的,夜里能亮满整个屋子。姑娘拿回去做灯盏也好、镶在簪子上也好,都顶顶体面。只要三十块中品灵石。" 封潇潇摸了摸芥子袋里的灵石,心算了一下。 这次出门,上官姝生怕她委屈了自己,给了自己许多的灵石丹药。 这三十块中品灵石不算贵。 但这才刚进南海城,若是见着什么就买什么,怕是撑不到仙道大会。 她犹豫着把珠子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店家,再便宜点。我一并把这鱼丹也一起买了。" 店家面露难色。"姑娘是懂行的。这夜明珠难得,这鱼丹也不是便宜货。不过,若是姑娘实在喜欢。五十中品灵石。" 封潇潇摇了摇头,指了一个小鱼丹。 "我又不要你那个大的,就这串小手串。四十中品灵石。" "喜欢就买吧。" 谢临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芥子袋,数了五十块中品灵石,然后朝封潇潇笑了笑,"算是我送的。就当是答谢封道友那日救命之恩。" 封潇潇一愣,手里的夜明珠差点滑下去:"不用不用,我自己付。" "封道友。"谢临安认真地看着她,"你一个散修在外游历,囊中羞涩。且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些都是在下该做的。" 封潇潇想说散修其 实不羞涩,她芥子袋里的灵石够她这一路的开销,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起来麻烦。 谢临安已经把东西买了,她推来推去的反倒显得矫情。 "那多谢谢道友。"她把夜明珠和鱼丹小心地收进怀中。 两个人在街上又逛了大半个时辰。封潇潇买了一块鲛绡打算回去给师父做披帛,一串鱼丹项链预备送给苏涟师姐当回礼,又给其他的同门挑了些小礼物。 谢临安默不作声地走在旁边,偶尔在她被某个新奇玩意儿吸引目光时耐心解释一两句,其余时候便安安静静的,像是她身后的一道影子。 日落时分,两人找到一家临街的客栈落脚。 客栈名叫听海居,三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两串风干的贝壳帘子,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小二是个手脚麻利的年轻小伙,见他们背着行囊佩着剑,一眼便看出是外地来的修士,热情地迎上来招呼。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我们听海居有上好的海景房,推开窗就能看外海日落。" 谢临安随手掏出来几块灵石。 "两间上房。" "好嘞!"小二麻利地甩了甩手里的抹布,一边引他们上楼一边絮絮叨叨,"二位来得巧,这两日正赶上外海开海,海里头的龙族、鲛人族都往岸上涌,城里可热闹了。昨儿个夜里还有一条白龙从海上飞上了天,可漂亮了。" 封潇潇眼睛一亮:"白龙?" "可不嘛!"小二压低了声音,表情里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兴奋,"听说是外海龙三太子的近侍,来城里采买东西的。不过二位客官听我一句劝,开海这段时间外海的贵人们脾气不定,有的好说话有的暴躁得很,见了那些长角的、长鳞的,客客气气让着些就对了,别冲撞了。上回有个不长眼的散修跟一个蛟族的郎君起了争执,叫人一尾巴甩出去三丈远,肋骨都断了两根。" 封潇潇想起自己在街上看龙族看得目不转睛的样子,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 谢临安倒是神色如常,只是侧头看了封潇潇一眼,眼底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封道友放心,龙族虽性情各异,但大多不会无故寻衅。只要不以物触其逆鳞、不以言辱其族类,便不会有事。" "逆鳞?"封潇潇追问。 谢临安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让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合上。 封潇潇推开窗户,咸湿的海风迎面扑来。远处,外海的海面被夕阳烧成一大片熔金般的颜色,几艘挂着明珠灯盏的大船正缓缓出港,船尾拖出长长的碎光。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颗夜明珠来。珠子在她掌心里温润莹蓝,像捧了一小块海。她就着窗外的暮色端详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谢临安这个人啊。 看着正正经经、一板一眼的,可给她买珠子的时候连价都没还,五十块灵石掏得毫不犹豫。 封潇潇把夜明珠举到眼前,透过那层莹莹的蓝光看窗外海面上的碎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变得比这颗珠子还要暖融融的。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龙鸣。海面上浮起一道银白色的长影。那道长影长着鹿角、鹰爪。 是龙。 封潇潇趴在窗台上,看得入了神。 果然,这南海城里有趣的真多。 5. 天龙人 在南海城住下的第一夜,封潇潇睡得格外踏实。 窗外传来潮水涨落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母亲在轻拍着熟睡的婴儿。 那颗夜明珠被她摆在床头的小几上,莹莹的蓝光铺满了半间屋子。 第二天清早,封潇潇盘腿坐在床上,从芥子袋里摸出一张传声符来。 巴掌大的黄色符纸,她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符纸就浮在了半空,等着她开口。 "师父。"封潇潇凑近纸鹤,压低声音,"我到南海城了。这里城市繁华,有许多师门没有的小玩意儿。我给师兄妹们买了些小东西,等有空就寄给你们。"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还结识了一位同行的道友,是名剑山庄的弟子,人挺好的。您别担心我。" 符纸轻轻振动两下,像是把她的声音封存好了,然后一阵光亮起。符纸消失不见。 封潇潇望着空气发了会儿呆,心里泛起说不清的滋味。 下山快十天了,也不知道后山的槐花晒干了没有。 柳师妹的桂花糕已经没了,周师兄给的固元丹也分了一半给谢临安…… 不过南海城这么热闹,等出发去仙道大会之前,可以再买些好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她收拾好自己,推门下楼。 客栈的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茶香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 封潇潇一眼就看到了谢临安,他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正安安静静地喝着。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谢道友起得真早。" 封潇潇在他对面坐下。 谢临安抬头朝她笑了笑,目光掠过她的面容,见她面色红润精神不错,他的笑意便深了几分:"封道友昨夜睡得可好?" "好极了。" 答案在意料之中。 封潇潇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海潮声听着特别舒服,跟咱们这几天睡在路边野地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谢临安微微颔首:"南海城的客栈大多如此。听海居的东家据说是从外海来的鲛人族后裔,这间客栈的设计处处都依着海潮的韵律,确实容易安眠。" 封潇潇正要说什么,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先是杂沓的脚步声,接着是人群兴奋的议论声,隔着客栈的木门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怎么了?"封潇潇回过头望向长街。 客栈小二端了碗粥走过来。"客人不知道吧。龙三太子亲自上岸了。大家都去看热闹了。" 封潇潇和谢临安相视一瞬,疑惑道。"昨天不是还说龙三太子遣了近侍,怎么还要亲自上岸?" 小二嘿嘿一笑。"这……我也不知道。昨夜里城主宅子里传出的消息,说是龙三太子要给老龙王挑寿礼,城主都亲自去迎接了!" 大堂里一片哗然,七八张桌子的食客同时站了起来。 封潇潇的眼睛瞬间亮了。 此次下山就是为了多玩多看,这样的热闹她当然要去。 谢临安抬眸看了她一眼,已经从她脸上读出了"我要去看"四个大字。 他默默放下碗筷:"走吧。正好吃完了,消消食。" 封潇潇把最后一口粥仰头灌下去,拉着谢临安就往外跑。 街上果然已经聚满了人。从城门一直通往海港的主街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有探头探脑的人族百姓,有踮着脚张望的妖族少女,还有几个羽族索性飞到了屋檐上坐着,收拢了翅膀往下看。空气中满是人潮热气的喧闹。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主街的方向张望。 封潇潇钻进了人群里。 她个子不算矮,可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把她的视野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踮了踮脚,依旧只能在缝隙里看人。 正要往旁边再挤挤却瞥见谢临安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像是怕她被人群挤散了似的,手臂微微张开护在她身侧。 "看得见吗?"谢临安问她。 "看不到。"封潇潇有点沮丧,"太靠后了,只能看见人脑袋。" 谢临安沉吟了一瞬。十分认真地往四周看了看,似乎在丈量什么。片刻之后他指了指旁边一间茶楼的二楼露台:"那里视野应该好。封道友若是不介意,我们可以上去。" 封潇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间茶楼二楼临街的露台确实位置极佳,而且此刻上面的人不多。 她二话不说拉着谢临安就往茶楼跑,小二见他们是修士也不敢拦,只喊了句"客官要点茶吗"就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两人在露台的栏杆前站定,视野豁然开朗。 封潇潇立刻看见了一队仪仗正缓缓朝这边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排南海城的玄甲卫兵,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银光。后面跟着数十名身着鲛绡的侍从,步伐整齐,手中捧着珊瑚枝和明珠灯。最后面是八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拉着一辆通体用珊瑚贝母镶嵌而成的銮驾。 华盖四面垂下鲛纱,风过时纱幔轻扬,露出轿中端坐的身影。 銮驾中的龙三太子端坐正中,身姿挺拔如孤松。 他生了一张极其端正的面孔,眉骨高挺,眼尾微挑,下颌线条利落分明。那对龙角从他额角两侧生出,通体呈琥珀般的金色。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金纹的广袖长袍,袖口和衣摆绣着五爪云龙纹,通身的贵气浑然天成,不怒自威。 真不愧是龙族。这架势让人咋舌。 封潇潇真的啧了啧舌。 "看这位龙三太子不过是青年就已经是金丹。还是龙族好,不用锻体炼气方能筑基。" 她扭头去看谢临安。 谢临安只是轻轻一笑。"龙族是上古神兽,血脉自带天地灵气亲和。有龙元,通术法。不过,龙族体型庞大血脉厚重,每突破一境界所需的灵气是人族的数十上百倍。可见,天道是公平的。" 他这一番说辞也在理。 封潇潇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 仪仗缓缓从茶楼下经过。 南海城的城主已经迎了上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朱红色的常服,在街上朝銮驾深深一揖。"南海城主许怀安,恭迎三太子驾临南海。不知三太子此来,有何吩咐?" 龙三太子在轿中微微俯身。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像远处海面上滚过的闷雷:"本宫此行是为父君挑选寿礼。陆上的玩意儿新奇,想来父君会喜欢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攒 动的人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怠。"这几日还是要叨扰城主了。城主不必大肆张扬,寻个清静地方安置仪仗便好。" 城主连声称是,亲自在前面引路。 封潇潇趴在露台栏杆上,看着銮驾缓缓拐入城主府的方向,忍不住小声嘀咕:"外海什么奇珍异宝没有,龙三太子为什么非要上岸来挑寿礼啊?外海的珊瑚珍珠深海玄铁不都比岸上的好?" 她转头看向谢临安,谢临安正负手站在她身侧,也在望着仪仗远去的方向。 被问及此事,他微微摇头:"龙族之事我所知不多。或许是想寻些外海不常见的新奇之物,以表孝心。" 两人在露台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街上的热闹渐渐散了。谢临安看了看天色:"封道友,今日可有什么打算?" 封潇潇想了想:"这城里还有许多地方我没有逛过。我今天还想去看看。" 他应了声好,刚要抬腿就听封潇潇道。 "我闲来无事自己走走就是。谢道友去忙自己的事吧。" 谢临安微微一怔。 这这日子跟在她身后似乎已经成了习惯,如今她出口拒绝,自己还真不知道该去做些什么。 不过,既然人家已经说了不必,自己也不好意思死皮赖脸的跟着。 谢临安抬手作揖告别,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南海城分为内外两城。内城是人族修士和商贾聚居的地方,屋舍整齐、街面宽阔,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树木。外城则更加杂乱热闹,客栈、酒肆、摊棚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空气里混着香料、海货、灵材的气味,让人走两步便忍不住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看两眼。 封潇潇在外城逛得乐不思蜀,买了两串烤鱿鱼边走边吃,又从一个鲛人摊贩手里淘到一对用深海贝母磨成的耳坠薄如蝉翼的贝母片上天然生着七彩纹路,对着光一转便流转变幻。 她正捏着耳坠对着日光眯眼看纹路,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对耳坠是鲛人族的婚嫁之物,你一个外族姑娘买了去,是要留着成亲时戴么?" 封潇潇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一个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银白滚边的暗纹长袍,圆圆的杏眼。 封潇潇嘴里还咬着半串烤鱿鱼,满嘴的辣椒面和孜然,就这么直愣愣地对上了那双不谙世事的杏眼。 她把鱿鱼串从嘴里拔出来,抹了抹嘴。"我修的是无情道,怎么会成亲?" 封潇潇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对贝母耳坠,"这真是嫁妆?" 那年轻男子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鲛人族女子出嫁前要亲手研磨一年贝母,磨出七色纹路才算成,送给夫君佩戴以证同心。" 他说的栩栩如生,不像是编的。 就在封潇潇准备将耳坠放回去的时候,他突然眯了眯眼睛,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骗你的。" 封潇潇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的变脸术。 "都说人族奸诈,我看愚不可及。"那年轻男子说着对封潇潇做了个鬼脸,还不等封潇潇反应过来就跑远了。 封潇潇拿着那副耳坠买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跺了跺脚,骂了一句什么人啊。 6. 大尾巴鱼berber乱蹦 封潇潇捏着那对贝母耳坠在外城又逛了小半个时辰,心里那点被人戏弄的气儿才慢慢消下去。 她把耳坠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薄薄的贝母片上七色流光缓缓转动,确实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算了。"她自言自语地把耳坠收进芥子袋,"好看就行,管它是不是嫁妆。"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又在街边买了两包糖渍梅子,才慢悠悠的往客栈走。 街边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有鲛人摊贩在街角挂起了夜明珠灯笼,整条街被映得蓝莹莹的,像是走在海底。 封潇潇含了颗梅子,酸酸甜甜的滋味引得她肚子打了个雷。 回到听海居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迈进门,正打算跟谢临安说说今天遇见的那个小子,长的天真无邪性格却着实恶劣。 还没来得及个谢临安碰面,她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大堂靠里的那张桌子上。 她心里想的那人就坐在那儿。 还是那身银白滚边的暗纹长袍,圆圆的杏眼在客栈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无辜。 他面前摆了一桌子菜,红烧石斑鱼、清蒸螃蟹、白灼虾,还有一壶温好的桂花酿。 此时,他正用筷子夹起一只虾,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眯着眼,一脸的餍足。 封潇潇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那人看见封潇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你是谁?站在这里做什么?" 封潇潇歪着头,露出了一个笑脸。"真是贵人多忘事,之前还把我骗的团团转,现在就忘了我是谁了?" 那人瞪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啊眨。 他慢慢的站起身,脸上浮现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他拉着封潇潇的手让她坐下。 "姐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话音刚落,那人迅速的向后退了一步,像个泥鳅一样侧过身准备溜走。 可刚没跑出两步,封潇潇就撑着桌子跃了出去,一下子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怎么?想跑?" 那人见自己跑不了,嘴一撅,像个孩子一样坐在了椅子上。 "谁想跑了!我就是觉得那边对着窗户风大。" 封潇潇哦了一声,拍了拍右侧的座位。 "这边风小,你可坐稳了。" 见他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封潇潇解下了腰间的芥子袋往桌上一搁。 那人的目光追着那只袋子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脸上,好奇的问:"那副耳坠呢?买了吗?" 封潇潇瞥了他一眼,从芥子袋里掏出那对贝母耳坠搁在桌上。 灯光下七色流光在薄薄的贝母片上缓缓淌过,像一小片被封住的晚霞。 那人伸手拨了拨其中一只,耳坠在桌面上轻轻晃动,流光也跟着碎了一瞬。 "买啦?"他歪着头看她,气呼呼的模样淡了些,换上了几分真切的好奇,"你一个修无情道的,买这对耳坠做什么?" 封潇潇把耳坠收回来重新放好,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你不是说是骗我的吗?" 那人的眼睛一亮。眨了两下眼,嘿嘿一笑,冒出来两个字。"你猜。" 封潇潇无语的抿了抿嘴。 这人的性子还是那么怪。 她也随便找了个借口。 "看它好看,我又喜欢,就买了。" 轻描淡写一句倒像路边摘了朵野花插在发间似的,随性得让他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怎么了?"封潇潇见他愣着,挑了挑眉,"你们妖族买东西还要写个理由再付钱?" 那人回过神,笑了起来:"那倒是不用。" 那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往前探了探身。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眼睛里像是淬了光。"我叫星魄。" 封潇潇看了他一眼,心有余悸。"这名字不会也是骗人的吧?" 星魄挑了挑眉,朝她面前那盘没动过的螃蟹努努嘴,"坐下吃啊,我请客。这家店的螃蟹南海一绝。" 封潇潇也没客气,掰下一只螃蟹腿就往嘴里送。 星魄看着她,眨了眨那双圆圆的杏眼,像只头一回见到新奇猎物的小兽。 须臾,他忽地笑了。眼角弯弯的,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你真有趣。" 封潇潇啃着螃蟹腿,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我说,你真有趣。"星魄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望着客栈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串,语气悠悠的,"我上岸这么多天,遇见的那些修士也好、百姓也好,要么见着鲛人就躲,要么凑上来打听宝贝,要么就是一本正经地端着架子讲什么人族妖族有别。像你这样的……" 他侧头看她,"明明被我耍了,还能坐在我面前啃螃蟹啃得满嘴油的,还真没见过。" 封潇潇把螃蟹壳丢进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手:"那说明你见识少。" 星魄笑得肩膀直抖。 他忽然凑近了几分,"对了你叫什么?" "封潇潇。" "封潇潇。"轻声重复了一遍,"明天你出门的时候叫上我呗。我跟你一起逛。" 封潇潇的眉毛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叫上你?" "因为我有趣啊。"星魄理直气壮地反手指了指自己,"你逛一天街能遇着几个人骗你耳坠玩?你看我,长得好看,还熟悉外海的各种宝物。带着我出门,那些摊贩都不敢宰你。多好。" 封潇潇看着他浑身上下那副"我是小祖宗快来哄我"的做派,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封潇潇沉默了两息,看着他那双真诚又带着几分狡黠的杏眼。才过了半天,这人就追着要和她同行了。 "你上午不是还骂我愚不可及吗?" 封潇潇冷哼了一声,啪的一声又卸了条蟹腿。 "那是上午。现在我觉得你愚得挺可爱的。" 星魄勾起了嘴唇,丝毫没在意封潇潇粗犷的吃相。 封潇潇把嘴里的蟹肉吞下肚,颇有些无奈。"你这夸人的方式挺别致啊。" 星魄偏了偏头。"开玩笑的。我要是真觉得人族愚不可及,怎么会跑上岸来?在海底待着多清净。" "跑上岸?" "怎么,看不出来吗?"星魄伸手撩了一下鬓边的碎发,朝她眨了眨那双杏眼。 薄薄光泽从他的耳后一闪。 封潇潇 盯着他的耳后看了又看。方才大街上光线亮,她没留意,如今在客栈灯光下,她才看清他耳后侧生着几片淡青色的细鳞。 "鲛人?" 星魄又夹了一只虾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就说带不带吧。不带的话明天我就死皮赖脸的跟着你。反正你也拿我没办法。。" 封潇潇端着水杯犹豫了一瞬。 多一个人带路介绍外海的稀奇玩意儿,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而且星魄这人虽然爱恶作剧,但笑起来的时候那种没心没肺的劲儿倒不让人讨厌。 "行吧。"她放下茶杯,"明天辰时三刻,客栈大堂见。迟了不等。" 星魄竖起三根手指:"我以海神起誓,绝不迟到。" 他嘴上说着正经话,眼神却已经飘回了那盘白灼虾上面,筷子伸得飞快。 封潇潇看着他把虾扔进嘴里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起身往楼上走,经过二楼走廊时注意到谢临安的房门半掩着,屋里泄出烛光。 她放轻了脚步,正要走过去敲个门问问他今天做了什么,门却先一步从里面打开了。 谢临安站在门后,一身素净的中衣外罩了件薄衫,看上去像是在看书。 他看见封潇潇,微微一愣,而后朝她温和地笑了一下:"封道友回来了。今日逛得可好?" 封潇潇本想好好跟他讲讲关于星魄的离奇经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起来怕要费许多口舌,索性简略地答:"挺好的,买了不少东西。对了,这包糖渍梅子给你。" 谢临安接过包裹,微微一笑。"多谢封道友。" 他正欲问问她今天去了哪里,就听封潇潇开口。 "谢道友,明天我可能要跟一个新认识的朋友一道逛。" 谢临安的眉梢动了一下,笑容却依旧温润如常:"封道友认识了新朋友?" 封潇潇点点头,"是啊,明天我介绍你们认识。" 谢临安没有多说什么,看她一副疲惫的模样只是点了点头。 封潇潇回了房间,一头倒在床上从芥子袋里摸出那对贝母耳坠举在眼前。夜明珠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穿过薄薄的贝母片,七色流光在她眼底碎成细细的星芒。 她突然想起星魄所说的,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个鲛人姑娘伏在案前对着贝母片细细打磨的画面。 那画面安安静静的,温柔得像月光下浮动的海浪。 她把耳坠收好,翻了个身,听着窗外潮水涨落的声响,闭上了眼睛。 楼下大堂里,星魄正心满意足地消灭了最后一只虾。他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嗓子。 "小二!开间上房!窗子要朝海的!" 小二颠颠地跑过来:"好嘞客官!" 说罢,他就引着星魄往楼上走,领着他去了间能看到海景的屋子。 星魄推开窗,咸湿的海风一下子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他撑着窗沿往外望。 月光下的海面铺了满满一层碎银。 他弯了弯眼睛,把窗子合上大半,转身扑进了浴桶里。 他们鲛人一族世代生活在海底,就算如今他能短暂的上岸也维持不久,每夜都需要回到水里。 7. 鸣玉坊 次日辰时,封潇潇准时下了楼。 她精神抖擞地在大堂里坐下,要了一碗热粥慢慢喝着,刚喝了两口就看见谢临安从楼上下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淡青长衫,腰间佩着那柄止水剑,整个人清爽又端正,像一株被晨露洗过的青竹。 "封道友早。"谢临安在她对面坐下。 "谢道友今天也出门?" 谢临安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不紧不慢:"昨日封道友说今天要介绍新朋友与我认识。我左右无事,便下来一同等着。" 封潇潇"哦"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星魄连蹦带跳地从楼上冲下来。 他本来兴致不错,可看到谢临安的瞬间,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走到桌前,在封潇潇左手边的位置坐下。坐下时还故意倾斜了身子,把封潇潇和谢临安之间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早上好啊。"星魄笑嘻嘻地朝封潇潇打了个招呼。 封潇潇朝他点了点头,回了句话。 "昨天还没来得及介绍。这位是谢临安,谢道友。是与我一同游历的道友。" 说罢,她又看向谢临安。 "谢道友,这就是昨日同你提过的新朋友,星魄。" 星魄像是才注意到谢临安似的,敷衍地同他见礼。"谢道友好。" 谢临安端着茶杯,神色不变地朝他颔首:"星魄公子早。" 星魄最讨厌这样端着的名门正派。 他瞥了谢临安一眼,就不再理会,又转过去和封潇潇说话。 "今天想去哪儿?你这两天把内城外城都逛完了吧?总不能再去买夜明珠和鲛绡。" 封潇潇想了想,确实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南海城虽大,但她连着逛了两天,街巷差不多已经摸了个遍。 正犹豫间,星魄忽然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之前就有听闻,鸣玉坊来了一位很有名的琴师,是从江南那边过来的。你要不要去听听?" 封潇潇对琴道没什么研究,但听他描述似乎可行。况且她这几日逛累了,也想歇歇脚。 她点点头:"行啊,去看看。" 她甫一答应,星魄立刻站了起来,一把拽住封潇潇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封潇潇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眼谢临安。 谢临安已经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和煦的表情,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星魄刻意对他的冷落。 走出了客栈,星魄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这位谢道友也要一同前往吗?" 谢临安不疾不徐的点了下头。"在下初到南海,也对鸣玉坊多有好奇。" 初到? 封潇潇略略思索,谢临安之前不是来过南海吗?虽然称不上熟络也不能说是初到吧。 封潇潇还没想明白,星魄用力的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我们快点走,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鸣玉坊在南海城南边靠近海港的一条巷子里。从外头看只是扇不起眼的朱红木门,走进去却是另一番天地。 廊腰缦回,曲径通幽,庭院里种着大片大片的紫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穿堂而过,越往里走丝竹之声越清晰,隐隐有笑语传来。 封潇潇走进正厅时着实愣了一下。 厅中布置得极为雅致,正中一座半人高的台子上铺着暗红绒毯,台侧摆着一架七弦琴。台前错落摆着十几张矮几,几上搁着茶盏和果碟,已有不少客人散坐着。而最让她意外的是,厅堂两侧还挂着轻纱帷幔,帷幔后面影影绰绰坐着几个怀抱琵琶的歌姬,偶尔有歌声或铃铛声从纱幔后飘出来。 "这就是乐坊?"封潇潇压低声音问。 星魄已经熟门熟路地拉着她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随手从果碟里捻了颗葡萄扔进嘴里:"对啊。你没来过吧,是不是很有意思?" 封潇潇看了看台侧的琴,又看了看纱幔后面若隐若现的歌姬,心想这可比合欢宗那些师姐们私下里开的赏音会排场大多了。 她从碟子上捻了块糕点,靠在软枕上舒舒服服的吃着。 星魄坐在她身边,已经跟旁边递果盘的小侍聊上了:"听说你们这儿新来了一位琴师?" 小侍点头:"公子好灵通的消息。那位琴师是来了方有月余。是东家花了大价钱从江南请过来的。据说出自江南泠音谷,架子可大了。来了每天只奏一次,奏完就走,一句话都不多留。您看,这都是来听他奏乐的。" 封潇潇,挑了挑眉:"泠音谷?那不是音修大宗么。难怪有架子。" 正说着,厅中的烛火忽然暗了几分。 头顶的主灯已经熄了,只留台侧两盏琉璃灯,昏暗的光照在那架七弦琴上。纱幔后的歌姬们也安静了下来,整个厅堂落针可闻。 封潇潇正想扭头跟星魄说什么,铮的一声琴响。 真是把好琴。琴音清冽透亮,像是有人将一颗冰珠投入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沁人心脾。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缀而起,如山涧溪流,潺潺流水。 封潇潇虽然不通琴道,却也听得出来这位琴师技艺极高超。那琴音时而如昆山玉碎,清脆铮然;时而如芙蓉泣露,婉转低回。满厅的人都屏息凝神,连喝茶吃点心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星魄,此时面容认真。那双圆圆的杏眼半阖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那琴声牵引着,身不由己。 封潇潇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就听见一个婉转的声音从她身边响起来。 是星魄。 他的声音澄澈空灵。像是月光拂过海浪,又像是珍珠滚过丝绸。 那声音和琴声融在一起,如高山遇流水,金风逢玉露。 厅中好些客人也注意到了,纷纷侧头朝这边望过来。 封潇潇转头去看谢临安,压着嗓子问:"他这是怎么了?" 谢临安的目光落在星魄身上,神色里带着几分了然。 他微微侧身,倾近封潇潇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那歌声:"鲛人一族天生善歌。听到能够引起共鸣的 曲调时,他们体内的血脉会本能地被牵引,忍不住以歌相应和。" 封潇潇重新看向星魄。 此刻的星魄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耳后的淡青细鳞比平时更亮了些,像是浸润了一层水光。他的肩膀微微起伏,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一场旁人无法参与的、温柔而辽阔的梦境里。 渐渐的,琴音低了下来,那最后一个音在弦上颤了许久才消散。星魄的哼唱也随之收住。 厅中安静了两息,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掌声。 台侧的纱帘轻动。 一个身影抱着琴从后面绕出来。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清瘦颀长,头上罩着帷帽。他在台前站定,朝厅中众人微微欠了欠身。 星魄雀跃的像是一只小鸟,握着封潇潇的手忍不住的赞叹。 "真是让人意外,这琴师技艺竟然如此之高。一会儿他要是来寻我,我一定好好同他说话。" 可令人意外的是,那琴师只瞄了台下一眼就拔腿下台。 星魄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目送着这位琴师离开。"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打算来寻我?" 话音未落,他又像是自我安慰似的。"一定是人太多了,他一个音修,架子大,等人散了就会来寻我。" 他说着朝一旁的小侍招了招手。 "若是你家琴师来寻我立刻来告知。" 那小侍像是被刁难了似的,面色为难。过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的开口。 "客人,那琴师已经上了车,离开了。" 星魄的表情更加迷茫,意识到小侍说了什么,他的耳根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他……他走了?"星魄转过头来问封潇潇,表情里带着尴尬。 封潇潇也颇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走了。" 星魄捂住脸趴在了桌子上。"是我唱的不好吗?" 封潇潇拍了拍星魄的肩膀,安慰道:"谁说你唱的不好?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星魄的表情更像是吃了一颗酸葡萄。"那他为什么不来寻我?" 封潇潇也颇为疑惑。 高山流水遇知音,按理说他应该会来寻找那位知己。可这人却面色如常,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径直走下了台。 星魄哭丧着一张脸,"长老说,我是海底唱歌最好听的。" 封潇潇像哄孩子一样。"何止,你是九州唱歌最好听的。" 或许是这句话讨好了星魄。星魄的脸颊刷的一下红了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吗?" 封潇潇举起三根手指,"真的,你知道我是无情道,从不说谎。" 谢临安安静的坐在一旁,手里握着一只茶杯,安静的一言不发。 星魄听见她如此说,情绪也好了不少。 他拍了两下掌,从怀里摸出来一颗足有拳头大的夜明珠,扔给了小侍。 "给我开一间最好的包间,我要和我的朋友们不醉不归。" 那小侍接着夜明珠,忙不迭的引着他们上了楼。 8. 突变 鸣玉坊的包房在三楼,推开窗能望见海港里桅杆林立,夜风裹着水汽从海面上吹来,将窗纱吹得鼓荡。 包间里暖灯莹莹,矮几上摆满了酒菜。 星魄像是要把在楼下丢的面子全找回来似的,一面灌着桃花酿一面拉着封潇潇玩行酒令。 他喝得脸颊泛红,像是被酒意染透了。 "到你了到你了!"星魄把酒盏往封潇潇面前一推,"你输了,喝!" 封潇潇已经喝了好几盏了,但她酒量尚可,这会儿还清醒着,只是被星魄闹得有些无奈:"我什么时候输了?你方才分明耍赖。" "我哪里耍赖了?我说的那句明明就押韵。" "哪里押韵了?螃蟹八条腿跟月亮圆又圆哪里押韵了?" 星魄理直气壮:"都是五个字怎么不押?" 封潇潇被他这套歪理气得笑出了声,正要再争辩,余光却瞥见谢临安安安静静的坐在矮几的另一侧。 他面前摆着一盏茶,脊背挺直,双手端端正正地搁在膝上,像一尊玉雕人像。包间里喝酒划拳的热闹仿佛与他无关。 无情道只是不能谈情,没说不能喝酒啊。 封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劝酒。 "谢道友,这桃花酿酿的正好,入口香甜,回味甘醇。不如同乐?" 谢临安微微一笑,举起了手中的茶杯。 "封道友尽兴即可。" 星魄向来不喜欢这幅夫子模样。 他撇了撇嘴,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些:"我们外海有一头老鲸鱼,活了九千年,天天在海底睡觉,连翻身都懒得翻。它要是修成人形,大概就跟这位谢道友一模一样。" 谢临安闻言转过头来,神色平静:"鲸鱼虽然寿长,可能活九千年实属难得。星魄公子若是认识,改日不妨引荐。" 星魄一阵无语。他的嘲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粗喘了口气,索性又转回去跟封潇潇喝酒了。 封潇潇憋着笑,刚要说什么,窗外忽然有一道黑影掠过。那速度极快,只在窗纱上一闪而过。 她嘴角的笑意一凝。 若非自己修过合欢心法,封潇潇简直要怀疑自己眼睛花了。 谢临安同样也注意到了窗外。 他绷直了身子,微微侧头,余光紧紧锁定着窗户。 "怎么了?"星魄正往嘴里丢花生米,察觉到她表情的变化,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 就在同时,窗棂砰的一声裂开。 碎木四溅,一道黑影裹着凛冽的杀意破窗而入,手中的匕首直取星魄的咽喉。 那速度快得封潇潇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手下意识的摸向藏在护腕中的桃花针。 暗器还未出手,她就听见了利刃出鞘的声音。 一声剑鸣。 谢临安的手中,剑光亮得晃眼。 那道剑光横贯于星魄与匕首之间,叮的一声脆响,黑影被弹开了几步,落在包间的角落里。 刺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诧。 他的目光落在谢临安手中那柄剑上,"止水……名剑山庄?" 谢临安持剑而立,身形挡在封潇潇和星魄前面,声音低沉平稳:"阁下深夜破窗行凶所谓何?" 那刺客没有答话。 他身后又有两道黑影从窗口掠入,三人成掎角之势将矮几这一侧包围了起来。 封潇潇的手探向腰间,银光一闪,碧丝绦已经被从腰中抽了出来。薄如蝉翼的剑身在灯下闪着光,柔韧的剑尖轻轻颤动,宛如一池春水。 "星魄,退后。"她低声呵道。 星魄早就退到了墙角,他嘴唇紧抿着,瞪大了眼睛,目光锁在那三个刺客身上。 三名刺客相视一下,同时动了起来。 两柄匕首直向谢临安,另一人绕过侧翼朝封潇潇扑来。 包间狭窄,矮几酒菜被踢得四散飞溅,汤汤水水泼了一地。 房外的惊呼声不绝于耳。 有人似乎想要打开门看看发生了什么事,都被封潇潇把门关了回去。 封潇潇手腕一抖,碧丝绦便如活物般缠了上去。那刺客显然没有料到她一柄软剑使得如此刁钻,剑尖从刁钻的角度斜刺而来,在他腕上一划便留下一道血痕。 他闷哼一声退了半步,而封潇潇已经借势欺身而上。 谢临安那边剑光翻飞,止水剑在他手中沉稳如山。那两柄匕首撞上剑锋发出金石交击之响。 刺客的招式狠辣却杂乱,明显不是名门正派的路数。 三四个回合之后,谢临安的剑意陡然拔高,剑身上浮起一层冰蓝,轻描淡写的一拂便将两把匕首同时荡开。 一柄匕首脱手飞出,钉在了包间的柱子上,尾柄嗡嗡地轻颤。 另一个刺客还没有死心,用尽全力向谢临安刺了过来。 谢临安侧身躲开,剑刃划过了刺客的手腕。 鲜血溢出的瞬间,匕首掉落在地。 封潇潇这边,刺客也已经捂着右手节节败退。 眼看着刺杀就要失败,其中一人从怀中拿出了一颗灵珠。 灵珠捏碎的瞬间,火苗四窜。 刺客们对视一眼,身形一闪便从碎裂的窗口翻了出去。 房间里火势蔓延,外面不少人大喊着走水了运来水桶。 封潇潇收了剑,回头去看星魄:"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封潇潇的心脏猛地一缩。 眼前之景,出乎意料。 星魄靠在墙角,面色惨白如纸。他撑着墙壁想站起来,双腿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软软地往下滑。 封潇潇快步冲过去扶住他的胳膊,却在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愣住了。 星魄的腿……或者说是从腰部以下,正在泛起一层一层淡青色的鳞片。 那鳞片从皮肤下面钻出来,排得密密匝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蔓延。他的脚踝开始拉长变宽,脚掌的形状在扭曲中变得扁而宽,尾端的鳞片粘连在一起,渐渐化成了一面薄薄的尾鳍。 一条鲛人的尾巴。 他正在变回原形。 "潇潇……"星魄的声音抖得厉害,嘴唇没有血色,"我……我怕火,不能让火烧到我的尾巴。" 谢临安一边运用真气灭火,一边脸色凝重的开口道:"鲛人一旦化回原型,若是不能回到水里便会失水过多而亡。带他回海里。" 封潇潇将他整个捞起来。 星魄比她高大半个头,但此刻蜷在她怀里轻得不像话,那条尾巴沉甸甸地垂下去,尾鳍无意识地拍打着地面,发出一声声闷响。 封潇潇郑重的点了下头,抱着星魄从窗口跃了出去。 海风迎面灌了她满 脸,咸腥的味道里混杂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从三楼御风而下,脚尖在鸣玉坊的屋檐上点了一下便往海港的方向掠去。 星魄在她怀里,尾巴无意识地蜷了蜷,鳞片刮过她腰间的碧丝绦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会儿的功夫,他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体温不断下降,苍白的手指攥着她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封潇潇……" "别说话。"封潇潇把他在怀里抱得更紧了些,御风的灵力催到了极致。 身后的夜风里有数道气息在追赶,至少还有三四个人缀在他们后面。 南海城的灯火从身下飞速后退,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 封潇潇看到月光下那片铺了碎银的海面,正要提速冲过去,却看见海港的栈桥尽头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七八道黑影,一字排开,像是在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封潇潇猛地刹住脚,落在栈桥中段的一根木桩上。身后的追兵也停在了她的来路上,前后夹击,退无可退。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星魄。他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呼吸浅而急促,尾巴上的鳞片光泽开始黯淡,像是正在一点点失去生命力。 不知何时,谢临安灭了火已经追了上来。 他持剑挡在她身前,剑气凛冽。他们都知道,以两人之力带着一个半昏迷的鲛人突围,几乎没有胜算。 若是真的毫无胜算,那不如…… 封潇潇的指尖已经按上腰间的摄魂铃。 摄魂铃是合欢宗独门密器,可以乱人心智。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的号角响了起来。声音低沉浑厚,贯穿了整个海港的夜空。 紧接着,一队玄甲卫兵从栈桥尽头列队而来,铠甲上嵌着的明珠在月光下连成一道白线。他们步伐整齐,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气势凛然。 领头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马背上的人穿着月白色金纹的广袖长袍,额侧长着龙角。 他面沉如水,目光扫过封潇潇怀里的星魄。 "星魄,跟本宫走。" 是龙三太子。 那些黑影见了他的仪仗,整齐的跪了下来。 灯火照亮了整片海港。封潇潇这才发现,这批人和刚才的刺客不同。 "我……我不回去。" 即使没了灵力维持人身,可星魄依旧梗着脖子虚弱道。 龙三太子的宝马缓缓行至封潇潇面前。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怀里那条微微蜷缩的鲛人尾巴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带他回城主府。"龙三太子对身后的侍从说。 两名鲛人侍从上前,从封潇潇怀中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星魄。那条尾鳍在交接的瞬间轻轻拍了一下封潇潇的手背,星魄半睁着眼看了她最后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然后便阖上了眼。 龙三太子顿了顿,看向封潇潇和谢临安,语气里添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客气,"多谢二位对星魄的救命之恩,也请移步城主府。" 止水剑已经归鞘,谢临安看着封潇潇被海风吹得微乱的发沉默了一瞬,将自己外袍的系带解开,披在了她肩上。 "走吧,星魄不会有事的。" 封潇潇攥紧了那件带着淡淡皂角气息的衣袍领口,深吸了一口咸湿的海风,点了点头。 9. 城主府 封潇潇和谢临安被安排在城主府的客房里。 不知是为了照顾还是监督,龙三太子特意遣了两个侍女过来,事无巨细地打理着他们的起居。 封潇潇对这份过于周到的礼遇有些不适应,但人在屋檐下,便也只好客随主便。 是夜,封潇潇躺在床上,盯着鹅黄色的床帐发了许久的呆。 帐顶绣着繁复的海波纹样,在夜明珠莹莹的光晕里微微泛动,看久了竟像是真的在水底一般。 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轻响了一声,窗外隐约传来侍女低低的交谈声,隔着雕花窗棂,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 "三殿下正在往池塘里引入海水呢,我看星魄殿下此次伤得不轻。方才我去送药的时候瞧了一眼,那尾巴上的鳞片掉了好几片,心疼死人了。" "鲛人族本就与我们龙族不同,不能随时幻化成形上岸行走。星魄殿下这次真是任性。" 封潇潇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她想起星魄被鲛人侍从接走时那条泛着黯淡光泽的尾巴,想起他那双杏眼阖上前的最后一眼。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说不上疼,就是有点堵。 翌日清晨,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封潇潇披了件外衫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昨夜被拨过来的两位侍女。她们低眉顺眼地端着洗漱的热水和一套新衣裳。 那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银盘里,浅碧色的鲛纱所制,轻盈飘逸,袖口和领口绣着细细的海波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水光,一看便价值不菲。 "姑娘,三殿下请您移步前厅用早膳。"侍女的声音软软的,像是平静海面上涌来的海浪,温和又妥帖。 封潇潇道了谢,从侍女手中接过热水和衣裳。合欢宗虽然门规松散,但起居琐事上她向来亲力亲为。她关上房门,自己梳洗收拾了一番,又对着那件鲛纱衣裳犹豫了一瞬。 虽然好看,但穿出去未免太招摇了些。最后她还是换回了自己那件旧青衫,将鲛纱衣裳妥帖地叠好放在桌上才推门出来。 昨日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再加上心里有事,她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一城之主的府邸。如今细细看过去,才发觉这座府邸布局精巧、古色古香,每一处都透着主人家不俗的品位与底蕴。 院落的中央是一方半月形的锦鲤池,池壁由太湖石垒砌而成。活水自假山石窍间潺潺淌落,水声不绝。各色锦鲤穿梭于碧水之间。 围绕着池水,四周是木质的回廊,廊柱刷着厚重的栗色漆料,廊檐悬着一只只素纱灯笼,风过时微微晃动,漏下细碎的光影。飞檐向上翘起,檐角蹲着几只形态古拙的石兽,安安静静地俯视着庭院中的花木与流水。墙边栽着成片翠竹,疏疏落落,将日光筛成斑驳的碎影,随风婆娑。 穿过了回廊便到了前厅。雕花的门窗半掩着,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写着"聚贤"二字,笔力遒劲又不失舒展。屋前摆了两只青釉陶缸,缸内浮着碧绿荷叶,几朵半开的荷花亭亭地立在水中,粉白的花瓣尖儿上还挂着晨露。 谢临安已经坐在厅中。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腰间佩着那柄止水剑,依旧是那副端正笔挺的模样,脊背直得像一株长在风里的竹。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早膳,虾饺、蟹黄包、海鲜粥、凉拌海藻,一样一样盛在白瓷盘碟里,热气袅袅地升腾着。 龙三太子坐在主位。他今日穿了一身低调的玄色常服,额侧的龙角也被法术掩去,看着与寻常的世家公子没什么两样,只是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尊贵气度依旧掩不住。 见封潇潇进来,他朝客位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和:"姑娘请坐。" 封潇潇作了个揖才款款落座。 刚一坐定,龙三太子便率先端起了桌上的茶杯,向她和谢临安郑重地道谢。 "昨夜之事,多亏二位出手相助。我乃龙族三殿下,敖浔。日后两位若有事相求,我必竭尽全力。" 封潇潇和谢临安连忙端起了自己的茶杯,以茶代酒回敬了他。清茶的香气在杯沿袅袅升腾,三只茶盏轻轻一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封潇潇再坐下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厅门口瞥了一眼。敖浔见她举动,唇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仿佛早已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温声开口道:"星魄受了伤,在后面的灵泉池子里养着。虽然已经稳定下来,但鲛人化形受损,总要几日才能大好。姑娘不必担心,等星魄好全了,本宫便引你去见他。" 封潇潇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个蟹黄包放进嘴里。鲜甜的汤汁在舌尖上绽开,烫得她轻轻嘶了一声,但那股暖融融的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虽是请来前厅用饭,但敖浔显然不只是为了款待。待三人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面上浮起一丝歉意,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昨夜之事,是本宫疏忽了。星魄此番上岸,本宫未能及时察觉,以至使他身陷险境。若非二位出手相助,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封潇潇身上,眼中带了些审视意味。 "既然星魄视姑娘为朋友,那本宫也不兜圈子了。"敖浔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身前。"关于昨夜的那些刺客,二位可有什么头绪?" 封潇潇回忆了一下那些人的招式。杂乱却狠毒,出手之间毫无章法可言,看起来倒像是一些拿钱办事的亡命之徒,没有什么明显的门派痕迹,也看不出是哪一方的势力。可若真是普通的亡命之徒,怎么又能在他们节节败退之际,准确无误地从怀中摸出灵珠引发火势。那种灵珠的品阶不低,绝非寻常散修能够轻易拥有的。 谢临安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三太子方才说,星魄此番上岸是私自出行。那么在此之前,可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敖浔的眉头微微一蹙:"星魄为人娇纵任性,又是鲛人一族的皇室血脉,他的行踪向来鲜有人知。本宫也是听他的近侍说起他失踪的消息,才上岸来碰碰运气。"他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本宫与星魄一同长大,待他如同亲弟。他身边的人都是鲛人皇与皇后亲自挑选的心腹,想来应该不会有人泄露行踪。" 封潇潇和谢临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太子。"谢临安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脊背也微微挺直了些,"龙族和鲛人族居于外海,远离内陆纷争,素来与九州人族相安无事。如今有人敢在南海城的闹市之中公然刺杀鲛人王族,此事若是处理不好,恐怕会在人族和妖族之间生出嫌隙。" 敖浔的脸色 沉了几分。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龙族虽强,但势力远在南海之外,与人族内陆的各大门派向来以和为贵。一旦此事被有心之人挑拨利用,后果确实难以预料。 "谢公子所言极是。"敖浔的声音低沉下来,"本宫请二位前来,也是为了查清此事。不过……" 话说了一半,他忽然停住,目光在谢临安和封潇潇之间来回看了看,"二位并非南海人士,却卷入了此事。本宫倒是好奇,二位接下来打算如何?" 封潇潇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明白,敖浔这是在试探她。毕竟她和星魄相识不过短短两日,偏偏一出事就被她撞上了。换了谁,心里恐怕都要存几分疑虑。 不过她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封潇潇眨了眨眼,如实道:"我们本来要去名剑山庄参加仙道大会的。只是路过南海,想歇一歇脚,没想到会遇到这些。" "仙道大会。"敖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方才谢公子问起可有人知道星魄的行踪。说起来,星魄此番执意上岸,倒也不是全无来由的。" 封潇潇和谢临安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敖浔叹了口气,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兄长般的无奈,"鲛人一族天性通音律,对琴声歌韵格外痴迷。星魄更是如此。他从小在海底长大,听得最多的就是海潮声和鲛人们的渔歌,对外面的乐声好奇得很。约莫一个月前,南海城鸣玉坊来了一位琴师的消息传到了外海,据说那人琴艺极高,连鲛人族的几位长老都惊动了,。星魄听了之后便日夜魂不守舍,说知音难遇,非得上岸去听一听不可。" 封潇潇想起昨日在鸣玉坊里,星魄听到那琴声时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的模样。 她心底忽地一动。 "那位琴师……"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是泠音谷的人吧?" 敖浔微微颔首:"据说是的。但姓名、样貌、身份,都无人知晓。他每日只在鸣玉坊演奏一曲,奏完便走,从不与人多言。" 封潇潇对这位琴师知之甚少,只能抿抿嘴唇。 倒是谢临安,若有所思。"江南泠音谷的弟子,最是随心所欲,潇洒无拘。不过,会隐藏身份在乐坊中弹琴,甚至登台时都要戴着帷帽遮掩面容的……"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沿,"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只是不敢妄下定论。" 封潇潇猛地扭头看他:"你认识那位琴师?" 谢临安摇了摇头:"不能算认识。大约五年前我在江南游历的时候,曾在姑苏城外偶然遇上了一场斗琴。有一位音修与人以琴论道,一曲《凤求凰》,演绎的行云流水、登峰造极。可谓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那位音修在此之后声名大噪,每次出门都引人追捧。于是,他便以帷帽遮面,不露真容。"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敖浔:"那位音修为人放荡不羁,逍遥于天地之间,惯爱天南地北地游历。若鸣玉坊的琴师真是他,他恐怕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引来了鲛人小王子的垂青,更不知竟然险些酿成了一场杀身之祸。" 敖浔沉默了许久。那张不怒自威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好笑,又像是头疼。 10. 琴师 从城主府出来时,太阳正好升到中天。 封潇潇站在城主府门口的石阶上,眯着看着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白的路面。 "去鸣玉坊?" 谢临安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许是午时刚过的缘故,摊贩们三三两两地打着盹。 鸣玉坊的大门半掩着。封潇潇推开木门走进去,庭院里的紫竹婆娑,发出的沙沙声。 穿堂而过就到了正厅。厅中空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小侍正弯着腰擦拭矮几。见有客人进来他们连忙直起身。 "二位客人来得不巧。"其中一个小侍认出了他们,面上挤出一个满是歉意笑容,"鸣玉坊今日闭门谢客,两位改日再来吧。" 封潇潇皱了皱眉头。"昨日不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闭门谢客了?" 小侍指了指三楼的包房。"昨日……小店突发火势,正在修缮。" 封潇潇讪讪的笑了笑。"那位琴师呢?今天也不来了?" 小侍微微一愣随即又说道:"您说的是陆琴师吧。陆琴师昨日就给东家递了辞呈。以后都不在这里奏乐了。" 他说着指了指门外。"我们已经在门外贴了告示,两位没看见吗?" 封潇潇与谢临安具是一惊。 来的急,走的快。这位陆琴师可真是太巧合了些。 谢临安上前一步,"怎么说走就走了,他可有说是何缘故,要去哪里?" 小侍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陆琴师昨天弹完曲之后,就跟东家请辞了。东家还发愁呢,这好不容易请来的摇钱树怎么说走就走了。" 谢临安微微蹙起了眉。 难道那陆琴师真的与刺杀有关才连夜请辞的?若真是如此,那他此刻只怕已经离开了南海城。 封潇潇看着那小侍她心念一转,从芥子袋里摸出一块上品灵石。 她将灵石在掌心里掂了掂,朝那小侍的方向轻轻一抛。 小侍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 "我问你几句话,答的好,这灵石就是你的。" 封潇潇笑的像个老油条子。 那小侍握着灵石咽了口唾沫,飞快地向左右看了看。确认大厅里没旁人注意,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姑娘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封潇潇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在鸣玉坊做了多久了?" 小侍毕恭毕敬的答道,"快两年了。" 封潇潇眼睛一转,"那你可知,那位陆琴师来的时候,是谁去接的?马车还是轿子?" 小侍细细回忆了一下:"我记得那天是东家亲自去接的,安排的是马车。虽然我们店离码头不算远,可马车比轿子宽敞还稳。是东家特意安排的。" 封潇潇微微颔首,"那之后的一个月,也是安排人负责接送他的吗?" 小侍摇头。"这倒不是。他每次都是自己走的,从来不让我们的人送。" 小侍说到这里,忽然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陆琴师刚来的时候,东家曾邀请他和东家同住。不过,陆琴师拒绝了,说是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后来东家还特意去看过。据说陆琴师住的地方很是偏僻。" 封潇潇的眼睛亮了。"那你知道是在哪里吗?" 小侍又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赶车的老张应该知道。" 他说着指了指后厨的方向:"这会儿他应该在后头歇晌呢。" 封潇潇又摸了一块上品灵石出来。她把灵石放在小侍掌心里,连同方才那块一起。两块灵石交叠着,压在小侍微微发颤的手掌中。 "带我们去见老张。" 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壮汉子,生着一张风吹日晒的黝黑面孔,正蹲在后巷的墙根底下啃一块干饼。听说有人要找那位琴师的住处,他先是警惕地缩了缩脖子,但封潇潇的第三块灵石递出去之后,他警惕的表情就变成了某种朴实的困惑。 "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老张抹了一把嘴边的饼屑,"就是一片荒滩,潮水涨上来时能淹到门槛。" 谢临安点了点头:"劳驾您指个方向。" 老张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指着西南方向:"出了城门走大道大约五里地,见着岔路口往南拐,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再走二里,看见海了就到了。那小屋子就在滩涂上头,红瓦顶,一眼就能认出来。" 封潇潇和谢临安道了谢,转身便往城门外走。 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南海城的喧嚣在身后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声和海潮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碎石路才出现在眼前。碎石路的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芦苇,有半人高,风过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响。 再往里走,一片灰白色的滩涂出现在前方,滩涂上长着稀稀落落的碱蓬草,远处是湛蓝的海水,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滩涂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间小屋。红瓦顶。 谢临安上前一步,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板忽然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人穿着一件天青色衣衫,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用一根竹簪松松地挽着。 他的五官生得极其清秀,眉目间带着一种慵懒散漫的气韵。他的嘴唇很薄,微微抿着。 他的目光先落在谢临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到封潇潇身上,又停了一瞬。 "你们是那天听琴的人?我猜,你们来找我是因为那个鲛人少年。" 他甫一开口就猜中了两人的意图。 谢临安拱手一揖,语气温润客气,"阁下好眼力,冒昧打扰,实属无奈。在下谢临安,这位是封潇潇。我们来的确是因为此事。" 陆琴师靠着门框,双手抱臂。 海风从身后吹来,掀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悬着的一管竹笛,竹笛通体青翠,尾端系着红色的流苏。 他沉默了一瞬,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海面。半晌,他直起身来,侧身让他们进来。 "进来说吧。外面风大。"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这间小屋虽比不上高门大院可却别有一番味道。 窗下的矮桌上,搁着一架七弦琴,琴身是制作精美,闻着还有淡淡的香气。 封潇潇虽不懂琴,可看这样子也是造价不菲。 再往里间的卧室望去,墙上挂着五六架材质描绘不同的古琴,均透着名贵的气韵 。 他靠着窗台坐下,随手拨了一下琴弦。那琴发出一声清冽的泛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着消散了。 "我姓陆。陆惊弦。"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下谢临安。 谢临安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一切都像是在他意料之中。 "泠音谷少主陆惊弦?" 陆惊弦抬眼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了一丝弧度:"名剑山庄首席谢临安。我曾在五年前的仙道大会上见过你。一把止水剑使得出神入化,不愧是岳掌门的爱徒。" 谢临安略一顿首。"陆少主谬赞。想必昨夜之事陆少主也听说了。" 他言尽于此。他心里有怀疑,可同是名门正派,若是说的太过直白只怕情面上过不去。 陆惊弦挑了挑,似是毫不在意。"谢首席这是怀疑我喽?" 他搭在琴弦上的手指轻轻一按,发出一声嗡鸣。 谢临安沉默了一瞬,就听陆惊弦继续道:"这件事与我无关。若说有关,那便是我琴艺高超引得他以歌来合,被人发现了身份。" 这人说的云淡风轻,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星魄的死活。 封潇潇皱起了眉头。"可星魄到底是受了伤,我们也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他侧过头看了封潇潇一眼。 "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有心之人利用这鲛人小王子的死挑起是非。可这事,我帮不了你们。" 陆惊弦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把手从琴弦上移开,端坐。 "我于月前接到了鸣玉坊东家的来信,邀请我来南海。彼时,我遇到些难事,要躲一个人。我想南海城毗邻外海,是个躲人的好地方便来了,谁知碰到这档子事。我现在也在想是不是碰到了人做局。" 封潇潇又问。"那你为何连夜请辞,这不是加重了嫌疑?" 陆惊弦摇了摇头。"陆某一生无拘无束,逍遥天地。这鲛人小王子我实在是消受不起,索性辞了琴师,天南海北随我游。可昨日发生刺杀一事,我知道此事有蹊跷,所以这不是等着你们来找我吗?" 一位鲛人王族的知音之约,听起来风雅浪漫,可对于一个习惯了来去无拘、不愿被任何人和任何事绊住的音修来说,这比刺客还可怕,所以他连夜请辞。 这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封潇潇问他。 陆惊弦望着窗外,海面上偶有海鸟掠过。 他沉思了片刻,开口问道。"那个小王子……他伤得重么?" 封潇潇摇了摇头:"龙三太子说他已经稳定下来了,修养几日就能大好。" 陆惊弦应了一声,站起身。"我本不想管这事,可思来想去我若是不露个面倒显得我薄情寡义了。况且,此事究竟因为我而起。等我换了衣裳,我和你们走一趟吧。" 封潇潇一愣。 "你要去见星魄?" "怎么,不行吗?"陆惊弦朝她挑了挑眉,"人家为了听我弹琴差点把命搭进去,我连面都不露一下,只怕日后传出去说我泠音谷做贼心虚。"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将整间小屋染成暖融融的橘金色。 陆惊弦换上了一件木槿色的长衫,回头朝他们笑了一下。 "走吧。" 11. 找上门 三人沿着碎石路往回走时。已近日暮,海风比方才大了些,吹得芦苇丛哗哗作响,偶尔有几只晚归的海鸟从头顶掠过,投下细小的影子。 陆惊弦御风走在最前面,那件木槿色的长衫衣摆翻飞。 封潇潇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人是泠音谷的少主,衣着乐器皆非凡品,怎么住在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他之前说要躲人,躲的又是什么人? 正想着,三人已经到了城门口。 陆惊弦率先落地,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封潇潇和谢临安跟在他的身后。 谢临安看出她面有疑虑,正要出口询问。前方的忽然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的声音,由远及近,辚辚作响。 三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辆青帷马车迎面而来。 那车帘微微掀起,露出一张美丽的侧脸。 封潇潇没太在意。她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令人意外的,那辆马车竟然在她面前稳稳地停住了。 车帘被猛地掀开,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一下子全部露了出来。 她睁大了眼睛望向封潇潇,粉红色的嘴唇翕动着,鼻子一抽,两行清泪就那么顺着脸颊流下。 封潇潇大惊失色,还没想明白自己和这位姑娘有什么渊源,一道身影就从车厢里直直地扑了出来,径直了撞进了她身后那人的怀里。 "陆郎君~" 那声音凄切婉转,带着哭腔,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唱戏的人吊足了嗓子。 封潇潇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姑娘已经将陆惊弦拦腰抱住,脸埋在他胸前,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哭得梨花带雨 陆惊弦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哭得肝肠寸断的姑娘,又抬头看了看封潇潇和谢临安,嘴唇动了动,脸上那种慵懒散漫的气质瞬间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与尴尬。 "你……你先把手松开……" 陆惊弦一边挺直了背努力向后躲着,一边想将那姑娘推开。 可那姑娘生的纤细柔弱,陆惊弦也不敢使出十成十的力气,反倒被那姑娘钻了空子,抱的更紧了些。 她把头埋在陆惊弦的胸前,声音又软又委屈:"陆郎君真是好狠的心,一声不吭的就来了南海,把妾孤零零的一个人扔在姑苏。这次,妾绝不会离开郎君半步。" 陆惊弦的眼神从无奈变成了惊恐。 城门正是行人最多的地方。 他们听见这动静纷纷停下了脚步,先是远远地探头,然后越凑越近,几个胆大的已经围了上来,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像是负心汉抛弃了人家姑娘,姑娘找上门来了。" "那公子长得一表人才的,没想到是道貌岸然之辈。" 封潇潇看了一眼陆惊弦。 这位泠音谷少主此刻面色铁青,双手举在半空中,既不敢碰那姑娘又挣不开她的纠缠,只能哑着嗓子一遍遍地解释:"姑娘你言重了,陆某一个走南闯北,饥不饱腹的无名乐师,怎敢托付姑娘终身。只恐误了姑娘前程。" "我不怕。"那姑娘扑在他怀里哭得更大声了,"走南闯北又如何,饥不饱腹又如何?自那日郎君一曲凤求凰,妾就已经以身相许。郎君怎么能抛下妾不顾?" 围观的人更多了,有个大娘已经开始抹眼泪了:"这姑娘真是可怜,遇着这么个没良心的……" 陆惊弦急得额头上冒了汗。 他往后退,那姑娘便往前扑;他掰开她的手,那姑娘便哭嚎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一个乐修,修为虽然不低,但面对的到底是个哭得满脸泪花的年轻姑娘,他总不能一袖子把人扇出去。 封潇潇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嘴角抽了抽。 她看向谢临安,低声问道:"你之前说这位陆少主与人斗琴,不会就是这位姑娘吧?" 谢临安微微颔首:"姑苏漪澜院的花魁娘子—海棠姑娘。" 这下,不仅陆惊弦头疼,封潇潇也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 凭她在合欢宗看了那么多爱恨纠葛的经验,这姑娘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她想了想,深吸一口气。 "夫君。" 她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到陆惊弦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左臂,然后朝海棠微微一笑,"这位姑娘,你抓着我的夫君做什么?" 陆惊弦的手臂僵硬了一瞬,又迅速柔软下来,配合地往她身边侧了侧身子。 海棠瞬间愣住了。 她泪眼模糊地看了封潇潇一眼,又看了看陆惊弦,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说什么?他是你夫君?你胡说!他明明……" "这位姑娘,"封潇潇笑容不改,声音也高了一些,确保周围的围观群众都能听得见,"我与我夫君成亲已有三载。" 那姑娘仍然不肯罢休,"你胡说,陆郎君根本就没有婚配。" 封潇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他躲你做什么?男未婚女未嫁,若是情意相通,他躲你做什么?" 海棠一下子语塞。 她心里当然知道陆惊弦躲她是因为对她无意。 她在姑苏久负盛名,皮囊长的好,一手琴艺更好。姑苏城里愿意为她一掷千金的人如过江之鲫。而她却是不屑一顾。 偏偏五年前,她于高台演奏凤求凰之时,一道琴音相和。 她苦学琴艺十余载,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讨人开心的玩意儿。直到那时才明白,原来是为了遇到自己的命定之人。 从那以后,陆惊弦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天南海北,高山深海,只要在他身边就好。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海棠的身上,似乎在等待海棠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海棠泪目含嗔:"妾于五年前认识陆郎君,亦步亦趋,你们何时成婚我怎么不知道?" 封潇潇心虚的挠了挠头。第一次冒充人未婚妻,还不太熟练。 她正想着该如何圆过去,陆惊弦抽出了胳膊把她揽在了怀里。 "三年前我去天府,路过牂牁。我们于那里相遇,我对她一见钟情。之后我们便私定终身,这次我就是来南海接她回姑 苏见长辈的。" "一见钟情……"海棠像是遭到了天大的打击,整个人都向后仰过去。幸好她的随身侍女扶了她一把,才没有摔倒。 周围的风向瞬间变了。 那个抹眼泪的大娘收了手绢,皱着眉头打量起海棠来:"看来这姑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海棠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她不甘心地看了陆惊弦一眼,又恶狠狠地瞪向封潇潇:"你胡说!你胡说!" 封潇潇不慌不忙地转过头,柔声问陆惊弦:"夫君,你告诉她我是谁?" 陆惊弦已经全然地进入了角色。他垂下眼看她,眼底带了些促狭和配合,语气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我陆惊弦的夫人,就只你一个。" 那声音清越动听,落在耳朵里像三月春风。 海棠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失魂落魄的转身扑向马车。 陆惊弦脸上露出了一丝羞愧,他走到马车前拱了拱手。"陆某年轻时心高气傲,不想惹了姑娘青眼,累姑娘蹉跎了青春岁月。日后一别两宽,望姑娘前程似锦,觅得如意郎君。" 人群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渐渐散开。 封潇潇听着马车里的啜泣声也是于心不忍。 但是这么耽搁下去恐怕要误了入府的时间。 "走吧。"她压低了声音,拽了拽陆惊弦的胳膊。谢临安就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他们身后。 三人快步走出几十丈远,确认身后没有追上来,这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陆惊弦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片被海棠抓皱了的衣襟,又抬头看了看封潇潇,忽然笑了一声。 "没想到这位道友还挺会编故事。" 封潇潇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我机灵,你现在还被人按在路中间哭呢。你还笑?" 陆惊弦朝封潇潇认认真真地拱了拱手:"多谢夫人搭救。方才那段戏,我陆某终身难忘。" "少贫!"封潇潇被他那声夫人闹得耳根发热,扭头去看谢临安,"谢道友,快走吧,天色渐晚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谢临安站在几步之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他面上还是那副温润和煦的模样。可他的眼神却有些偏,像是刻意避开了她和陆惊弦之间的互动。 封潇潇愣了一下。 "谢道友。"封潇潇走过去,声音放轻了些,"方才那是——" "我知道。"谢临安打断了她。 他抬起眼来,微微弯了弯唇角,像是在笑,"事急从权,封道友处置得妥当。若非你及时出手,只怕还要纠缠许久。" 他说得滴水不漏,每个字都妥帖又得体。封潇潇想再说点什么,却见他侧过头去望向长街。"我们加紧些脚步吧。" 陆惊弦那双清秀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像是在看一出比方才更有趣的戏。 三人沿着城主府的方向走着。暮色渐深,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而交错,在灰白的路面上时分时合。 12. 迷雾重重 三人回到城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侍女们正一盏一盏地点亮回廊下的素纱灯笼,暖黄的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从府门口一直延伸到前厅的方向。 前厅里灯火通明。 封潇潇甫一进门就看见主位上坐着两个人。 龙三太子敖浔坐在正中。 他的右手边是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朱红常服的老者,此时正捧着杯茶小口啜饮。 这正是南海城主许怀安。 许怀安看起来六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见到三人进来,放下茶盏,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面上浮起了然的笑意。 "三位少侠真是年轻有为,老朽能遇到三位少侠实属三生有幸。" 他说着越过封潇潇和谢临安,径直走到陆惊弦的面前。 "这位想必就是鸣玉坊那位琴师了。"许怀拱了拱手,"老夫忝居南海城主之位。早闻鸣玉坊来了一位琴艺通神的大家,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陆惊弦也拱了拱手,嘴角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散漫笑意:"城主过誉了。陆某不过是个四处游荡的乐修,谈不上什么大家。" "陆琴师谦虚了。" 许怀安一边说着一边请他们入座。 有侍女进来重新添了热茶。茶香袅袅地升腾起来,与厅中暖融融的灯火混在一起。 敖浔率先开了口。他的目光在陆惊弦身上多停留了一刻,打量着这个让星魄不顾一切上岸而来的罪魁祸首。 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淡淡地开口:"星魄已经醒了。下午的时候闹着要见封姑娘,我让人拦住了。" 封潇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虽然才分别不到一天,但听到星魄还能闹腾,她心里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不过,"敖浔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严肃了几分。"有件事情要先弄清楚。" 他慢慢的转了头,看向陆惊弦。"陆公子,你说,你是因为接到了鸣玉坊东家的信,才从江南赶来南海的?" 陆惊弦点了点头,将早准备好的信拿出,递给敖浔:"信在这里。东家在信中说,几年前曾听过我的琴声,念念不忘。正巧他名下的鸣玉坊,旧琴师请辞,生意一落千丈,想请一位新琴师坐镇。信里还附了丰厚的润资。我当时确实有些私事想避一避,便应了下来。" 敖浔接过信展开看了看,指尖在信纸上摩挲片刻,眉头渐渐蹙起。他沉默了一会儿,将信纸放在桌上,抬眼看向许怀安。 许怀安会意,放下了茶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厅中每个人的耳朵里:"今日几位走后不久,三殿下派人去鸣玉坊请东家赵庆生前来问话。但是,赵庆生已经没有了踪影。" 封潇潇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庆生不见了? 许怀安继续说道:"老夫觉得事情蹊跷,便让衙役查问家人。这才得知一个月前,赵庆生曾带着马夫和小厮出城办事,回来的路上在城外山林里遇到了狼群袭击。马夫和小厮都死在野兽口中,只有赵庆生一人负伤归来。" 一个月前遇到意外,陆惊弦收到信也是一个月前。这时间未免太过巧合了些。 陆惊弦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 "那马夫和小厮的尸体呢?"谢临安的声音像是绷着一根弦。 许怀安看了他一眼:"当时报了官,衙役去搜过山林,确实找到了两具被野兽啃咬过的尸骸。衣衫佩物都能对上,便以意外结案了。赵庆生回来后便闭门不出,旁人只当他是受了惊吓,也没有多想。" "我记得我们今日去鸣玉坊时,那个小侍说陆琴师曾去和东家请辞,想必那个时候陆琴师还见过赵东家吧?"封潇潇问道 陆惊弦点了点头。"昨日我演奏完后,担心那位鲛人小公子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就和赵东家请辞了。那时候赵东家还在。" 敖浔的身子微微向前倾。"那时候赵庆生可有什么异常?" 陆惊弦摇了摇头。"赵东家看上去稍显惋惜,除此之外倒是一切如常。" 许怀安沉默了一瞬。"除了山林里发现的马车和小斯的尸体,我们还发现了赵庆生的尸体。" 三个人均是一惊,眉头紧锁。 许怀安继续道。"赵庆生的尸体被藏在了悬崖下的一道深涧里。那里地势险要,寻常人不会下去。老夫派了两个身手好的衙役缒绳下去才有所发现。" 厅中安静了下来。 桌上的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尸体已经被水泡得面目全非,但身上穿的衣服、靴子上绣的花纹,经赵庆生家人辨认,确认是赵庆生本人。"许怀安缓缓道,"仵作验过,致命是胸前的刀伤,是被人用刀剑刺伤。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 封潇潇的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一个月前,真正的鸣玉坊东家赵庆生被人杀死抛尸悬崖;也是一个月前,假冒的东家给远在江南的陆惊弦寄出了那封信;还是一个月前,星魄在外海听说了鸣玉坊来了琴师的消息,心动不已执意上岸。 这三件事环环相扣,一定是有人特意计划。 "所以说……"封潇潇的声音有些发干,"那个给陆惊弦写信的东家,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敖浔缓缓点头。他面色阴沉像是风暴前的海面:"本宫也是这个猜测。有人在一个月前杀死了真正的鸣玉坊东家,易容冒充他接手了鸣玉坊,然后向陆琴师发出邀约。陆琴师一旦到了南海,以他的琴艺,必定在短时间内声名鹊起。那人的目的,就是把这名声传到外海去,传到鲛人族的耳朵里。" 陆惊弦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了长气。他仰头望着头顶的梁柱,那双眼睛透着冷意。 半晌,他低声开口:"用我的琴声做饵,钓鲛人小王子上岸。好大的手笔。昨夜,我听到鸣玉坊出事的 消息就觉得不对劲,还好我没有离开,不然恐怕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的确。 敖浔曾说星魄听到琴师的消息后日夜魂不守舍,而等到星魄真的上了岸、果然被琴声吸引着去了鸣玉坊,那场刺杀便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如果刺杀真的成功了,陆惊弦就会是被怀疑的第一对象。 "不过,我们抓到了一个准备混出城的刺客。" 说到这个,敖浔的脸上终于带了些笑意。 封潇潇看向敖浔,"那三太子审问出了什么吗?" 敖浔摇头:"那人是个死士,我们抓到他不久他就咬破了嘴里的毒药,饮鸩而亡。不过有一点……"他顿了顿,"这人虽然小心谨慎,但是我们从他的身上发现了万魔窟的鸦影青痕。" 提到万魔窟,厅中的空气又变得沉重起来。 许怀安的面上血色褪了几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万魔窟如其名,被名门正派视为魔教。不过这也不算是冤了他们。 万魔窟是血修,以吸食精气血气为生。每次万魔窟的人出动必定是惨遭血洗,与阴罗宗同为修士所不齿。 如若真的被万魔窟抓走,星魄恐怕会小命不保。 封潇潇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如果那夜她和谢临安没有跟去鸣玉坊,恐怕结局会完全不同。 陆惊弦倒吸了一口凉气。"竟然是万魔窟的人。自两百年前万魔窟被名剑山庄重伤之后倒是许久没有活动了。难道是借鲛人族的小王子提升自身修为?" 久久不语的谢临安此时站起了身。"龙三太子,许城主。此前我下山历练之时曾遇到阴罗宗人在外行凶,这次又遇到万魔窟欲对鲛人族皇室人不利。这段时间,名剑山庄正要举办仙道大会,恐怕是邪教中人在暗中计划什么。此事我会传音给门派,以防万一。" 敖浔点了点头。"本宫也觉得此事不简单。妖族和人族修合也不过几百年。切不能被有心人挑拨了。" 他说着缓缓起身,走到厅门口,背对着众人望向庭院里那片被灯笼照亮的夜色。 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清冷冷的白霜,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 "只不过,本宫与鲛人族同气连枝。这事,本宫定会查到底。" 封潇潇桌上的茶盏已经凉了。她低头看着茶汤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这趟下山的路,比她预想的要深得多。她原本只想四处走走看看、吃吃玩玩,把师父交的差事应付过去,可不知不觉间,她似乎被卷进了一张很大的网里。 她喝了一口凉茶,澄黄色的茶汤入口,又涩又苦。 "三太子。"封潇潇抬起头来,"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星魄。" 敖浔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浮起欣慰的柔和。 他微微颔首,答应了她的请求。 "去吧。他在后院的灵泉池子里。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现在应该闹腾得正厉害。" 13. 月下灵泉 后院的灵泉池比封潇潇想象的要大得多。 绕过回廊穿过一座花园,一座灌满了海水的池子便出现在眼前。 池水清可见底,泛着幽幽的碧蓝色光泽,水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在月光下像是覆着一层流动的银纱。池壁用温润的白玉砌成,触手生温,池底铺着细密的珊瑚砂,隐隐有灵力从水底深处向上涌动。 封潇潇还没走到池边,就听见了星魄的声音。 "我不要喝了!我要出去!你们让开……" 那声音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劲儿。 几个侍女围在池边,手里捧着药碗和帕子,面上俱是为难的神色,一句接一句地轻声劝着。 "殿下,您的伤还没好全,三殿下吩咐过不能上岸。" "殿下您再喝一口药吧,这药对灵力恢复有好处。" "殿下……" "我不喝!"水面哗啦一声响,星魄的尾巴猛地拍了一下池水,溅起一片水花,将几个侍女淋了个透。"封潇潇呢?带她来见我!" 他整个人趴在池沿上,双臂撑着白玉台面,尾巴在水里烦躁地甩来甩去,青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却明显还有些黯淡的地方,像褪了色的旧绸子。 几个侍女手足无措的去擦脸上的水珠。"殿下,现在天色已晚,封姑娘估计是歇息了。" 星魄哼了一声,耍无赖似的一声声喊着。"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封潇潇来见我,我要封潇潇来见我。" 封潇潇站在角落里看了一会儿,她轻咳了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谁在闹脾气啊?" 星魄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猛地回过头来,那双圆圆的杏眼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先是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像是忘了自己伤还没好全,撑着池沿就要往外爬,湿漉漉的尾巴带起一大片水花,把池边的青石板浇得汪汪的。 "潇潇!" 封潇潇赶紧几步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别动!伤还没好全呢,乱爬什么?" 星魄被她按回了水里,却不恼,仰着脸看她,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欢喜。 虽是如此,他嘴上却依旧在抱怨:"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一整天!敖浔那个坏蛋不让我出去,说外面不安全,还说你累了要休息。你累什么呀,你分明就是白天出去玩了不带我!" 封潇潇池沿上坐下来,低头看了看他泡在水里的尾巴。那些鳞片确实比昨夜恢复了许多,光泽回来了大半,只有靠近尾鳍的地方还有几片鳞片边缘透着淡淡的粉白色,像新生的嫩叶。 "你的伤怎么样了?" 星魄立刻把尾巴从水里翘起来给她看。青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流转着一层炫彩般的虹光,像是满天的星辰。 他得意地晃了晃尾鳍:"你看!好得差不多了!就是敖浔不让我出去,非要我再泡三天。三天!他分明就是故意关着我!" 封潇潇被溅了一脸水珠,抬手抹了一把脸。"他那是为你好。你昨夜那个样子,把我吓得够呛。要是再乱跑再遇到什么事,你这条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被她这么一说,星魄那副撒泼耍赖的劲儿顿时收敛了几分。他把尾巴慢慢放回水里,垂着眼,耳后的细鳞微微翕动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些:"……你担心我啊?" "废话。"封潇潇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担心你我跑来这里做什么?" 星魄揉着额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他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在水面上,咕嘟嘟地吐了个泡泡,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封潇潇没听清。 "什么?" "没什么。"星魄从水里冒出头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脸上的红晕在月光里若隐若现,"对了,敖浔有没有为难你啊?他这个人最烦了,总是疑神疑鬼的,他是不是问了你很多问题?" 封潇潇摇了摇头:"三太子没有为难我。他只是在查那些刺客的来历。今天我和谢道友一起出去了一趟,找到了一些线索。还找到了你想见的那位琴师" "琴师?"星魄倒是兴致缺缺,没有封潇潇想象中的开心。 "不开心吗?"封潇潇问。 星魄摇了摇头。"我只是明白了一个道理,不是曲音相和就能引为知己的。" 他说着连尾巴都停止了摆动,老老实实地垂在水里。 他这副模样,看来是被伤了心。 封潇潇点了点头。"说的也有道理。人的琴声和人品是两回事。古时候就有司马相如的故事佐证。" "司马相如?"听到好玩的事情,星魄的尾巴又翘了起来,啪地拍了一下水面。"谁是司马相如?" 封潇潇抬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如墨般的黑发被水打湿贴在面上。 星魄的嘴唇动了动,眼中像是有满天的星光坠落。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装作镇定的样子,尾鳍却在水底欢快地左右摆动,出卖了他此刻的心绪。 "司马相如本是一个落魄才子。在一场宴席上他借一曲《凤求凰》打动了富商独女卓文君。后来二人私奔更有了卓文君当垆卖酒的故事。富商心疼女儿,便把女儿接回并资助司马相如走上仕途。可谁想,司马相如仕途显贵却心生异念。" 封潇潇耐心的给他讲着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星魄也仰着头听着。 "这个司马相如真是没有良心。"星魄怒骂了一句,尾巴在水中突然掀起溅起了一片水花。 他小心翼翼的瞥了封潇潇一眼。"那……你会像司马相如一样吗?" 封潇潇轻笑了一声。"这是什么比喻?就算要比也要把我比作卓文君吧。" 星魄像是很是欢喜,把整个脑袋缩进了水里池面上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咕噜噜的。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封潇潇觉得该把正事告诉他了。 她收敛了笑意,将赵庆生被人杀死抛尸、假冒的东家做局引陆惊弦来南海、刺客身上发现万魔窟印记的事情大致跟星魄说了一遍。 星魄原本趴在池沿上听,听到一半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消失了。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尾巴也不再晃动了。 "混账!"他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实实在在的怒意,"那些混蛋!竟然算计到我头上了!真是阴险 狡诈!" 封潇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生气,三太子已经在查了。而且谢道友也说会传音回名剑山庄报信。仙道大会在即,正道各派都会有所防备。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伤,别让那些人的计划得逞。" 星魄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慢慢收起了那副炸毛的架势。 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尾巴在水底无意识地拨了两下,许久才闷闷地开口:"那万魔窟的人……是不是很厉害?" 封潇潇想了想:"我不太清楚。不过龙三太子和许城主都说了会查到底。你别怕。" "我才不怕。"星魄抬起头来,梗着脖子,"我就是……就是不想连累你。你本来是来南海玩的,结果遇上这些烂事。要不是我非要上岸听什么琴……" "停。"封潇潇打断他,"那你要是没上岸,我不就吃不到免费的螃蟹了?" 星魄愣了愣,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他笑得肩膀直抖,尾巴在水里扑腾出一大片水花。 封潇潇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笑到一半,她的肚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清晰而悠长的雷声。 星魄的笑声戛然而止。 月光下,两人面对面出神。 星魄的嘴角又开始往上翘。他这次憋住了没笑出声来,只是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就连声音里都压着笑意:"你饿了?" 封潇潇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捂了捂肚子:"忙了一整天,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顿饭。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在池子里躺着养大爷呢?" 星魄努了努嘴。"我也没有吃呢。" 他说着朝旁边那几个侍女挥了挥手:"封姑娘还没用过饭,我也饿了。快去弄吃的来!" 侍女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您晚膳不是已经用过了吗?" 星魄理直气壮地把头一扬:"用过了就不能再用吗?我伤还没好,得多补补!你们去,快去!" 侍女们无奈地对视了一眼,提着裙摆一溜小跑地去了。不过片刻功夫,几张矮几便被搬到了灵泉池边的青石平台上,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碟。 封潇潇也没客气,在池边盘腿坐下,拿起筷子就往那碟肉伸去。星魄趴在池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她吃,尾巴在水底轻轻晃着,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打拍子。 "好吃吗?"他问。 封潇潇嘴里塞着一只鸡翅,含含糊糊地点头:"嗯嗯。" "比我那天在听海居请你吃的螃蟹呢?" 封潇潇咽下去,想了想:"各有千秋。不过要是让我选……"她歪头看了他一眼,"你请客那顿比较好吃。" 星魄的嘴角翘得老高,尾巴在水里扑腾得更欢快了。他伸手从碟子里抓了一只虾,也不拿筷子,直接用牙齿咬开虾壳,三两下把肉剥出来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池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斑。灵泉池的热气氤氲着升腾,将夜晚微凉的空气蒸得温温热热的。两个人隔着池沿面对面地吃东西,偶尔星魄会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那碟菜往封潇潇面前推一推,封潇潇安安静静的吃下肚。 14. 陆惊弦发出申请 在南海城又待了五日。 星魄的伤一日比一日好得快。 如今,他已经能在庭院里蹦蹦跳跳地追着封潇潇跑了。 敖浔看着他那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冷着脸哼了一声,倒是没再拦他出水。 封潇潇这几日也没闲着。她把南海城的铺子又逛了一遍,除了补买了些路上需要的东西还把给同门们买的伴手礼寄回了合欢宗。谢临安问起时,她只说是给家中的亲人带了些礼物。 陆惊弦偶尔也会跟着一起逛逛,但更多时候他就窝在城主府客房的廊下弹琴。那琴声悠扬清越,如同山间的溪流。吸引了无数名人雅士。 离别的事终于在一天的晚饭时提了出来。 那日天气正好。夜晚的风吹散了夏日的燥热,夜空中繁星点点。 谢临安放下碗筷,开口道:"三太子,许城主,这几日承蒙款待,我们很是感激。不过仙道大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们明日便打算启程赶路了。" 敖浔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有道是聚餐终有时。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敖浔微微颔首,语气中难耐不舍:"本宫也猜到几位不会久留。南海城终究是过路之地,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放下酒盏,朝封潇潇和谢临安各敬了一杯,"只是这五日相处,本宫与二位也算有了些交情,日后若再来南海,或是有朝一日到外海去,只管传信来,龙族定然以贵客相迎。" 许怀安也举杯说了些客套话,无非是"三位少侠一表人才""此去必当扬名仙道大会"之类。封潇潇和谢临安一一应了,酒喝下去温温热热的,从喉头一直暖到胃里。 陆惊弦看了看左右,忽然放下筷子,神色自然道:"既然二位是奔着名剑山庄去,不如我们路上结个伴吧。" 封潇潇扭头看他:"你也要去仙道大会?" 陆惊弦毫无波澜的点了点头。"自然。我们泠音谷也是要出席仙道大会的。在下不才,但是也得为门派挣点脸面。" 陆惊弦挑了挑眉,嘴角依旧挂着散漫的笑意,"再说了,我一个人上路多没意思。跟你们一道,路上还有个说话的。" 封潇潇微微皱眉。"恐怕不行。我这是第一次下山,一路上还想走走看看。陆道友若是和我们同路恐怕会耽误很多时间。" "这有什么的。"陆惊弦很是大度的摆了摆手。"正好,我长年在外游历,九州各地都熟得很。咱们可以先往北去云梦泽,古籍称云梦泽“鱼鳖鼋鼍为天下富”,可是个吃喝的好地方;然后往西走川蜀,川蜀的茶酒天下闻名,还有锦绣、漆器。要是有时间再绕去姑苏……" 说到姑苏时他明显停顿了一下,而后心虚的笑了两声。"虽然,在姑苏我可能不方便出行,可是姑苏的好吃的好玩的是真不少。江南水乡,富庶之地,文人雅客积聚……" 他连着夸了姑苏好多,最后才慢悠悠的说。"反正仙道大会还有些时日,走慢些也不急。" 封潇潇想了片刻。有个人带路确实比自己瞎摸索要省事得多,而且陆惊弦这人虽然看着散漫不着调,关键时刻倒也靠谱。 她正要点头答应,余光却瞥见谢临安端着碗鸡汤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不出赞成还是不赞成。 "谢道友觉得呢?"封潇潇问。 毕竟要一同上路,谢临安的意见也很重要。 谢临安放下汤碗。目光先在陆惊弦面上停了一瞬,又转向封潇潇,语气温和如常:"陆少主见多识广,有他同行,确是好事。只是……"他停顿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封道友若是改了路线,提前与我说一声才好,我好传信回山庄,告知师门抵达的时间。" 封潇潇应了一声,觉得他说得在理,便没再多想。 陆惊弦见他似是同意,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 饭毕,几人各自回房收拾行装。 封潇潇正把衣服干粮塞进芥子袋里,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啪地一声,房门被人大力推开。 一个怒气冲冲的少年郎走了进来。 星魄穿着鲛绡裁成的缃叶色中衣,头发还带着几分刚从水里出来的潮湿,显然是得了消息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就跑了过来。 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粗气,怒目圆睁。 "你要走了?" 封潇潇手里还攥着件半旧不新的衣裳,被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弄得一愣:"是啊。我们还要赶路去仙道大会,我总不能在南海城住一辈子吧?" 星魄气狠狠的哼了一声,两步跨到她面前,攥住了她的袖口,指节都泛了白:"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是明天?为什么不能多留几天?" 封潇潇被他问得有些哭笑不得,她轻轻挣了挣袖子,没挣开:"我本来就是为了赶路才经过南海的。在这里歇了这么多天已经很意外了,总不能一直赖着不走。龙三太子和许城主虽然客气,但我们也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 星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耳朵后面那些细鳞在灯下忽明忽暗地闪着,像是一尾被惊扰的小鱼在水底不安地游来游去。 他沉默了半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示弱的恳求:"那……那我怎么办?" 封潇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叫他怎么办?当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好养伤,好好吃饭。 "你当然是留在南海养好伤。三太子会把刺客的事情查清楚,等万魔窟的威胁解除了,你还是那个自在逍遥的小王子。" "你根本就不明白。"星魄撅着嘴,一副委屈样。 封潇潇皱了皱眉头。"什么不明白?" 星魄急的跺了跺脚。"我不管,你不许走。什么仙道大会,有南海好吗?有外海好吗?你跟我去外海……" 话还没有说完。一道银白色身影出现在门口。敖浔负手而立,面色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声音里带着压了又压的薄怒:"星魄,你又胡 闹。封姑娘明日赶路要收拾行装,你闯进来像什么样子?跟我回去。" 星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炸起了毛:"我不回去!怎么没有人告诉我她明天就走了?我要不是从侍女的口中听到,是不是要瞒我一辈子?" 敖浔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没有人要瞒着你。我们也是晚饭时刚知道的。是你晚饭时闹着要出去玩才没听见。" 星魄的脸涨的通红。"我才不是闹着出去玩,我是……我是……"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好了,现在你也知道了。和我回去,让封姑娘收拾行李。"敖浔的声音不容置疑。 星魄梗着脖子站着不动,就那么瞪着敖浔。可敖浔站在门口不动如山,那副长兄如父的威压沉甸甸地压下来,渐渐让星魄的气势矮了几分。 眼看着双方僵持不下,封潇潇开口打圆场。 "星魄,外海多是妖族,我一个人族修士在那也不方便。不如等我见识完了仙道大会就回来看你。" 星魄听着封潇潇的话,咬了咬嘴唇,忽然它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办法,眼睛一亮。"那我也要去仙道大会。" 他说着连语速都加快了几分,"反正我的伤也好了,我跟你一道走,路上还有个照应。虽然我不喜欢人族,但是如果和你在一起游山玩水好像也不错。" "胡闹!"敖浔终于没忍住,一把拎住了星魄的后衣领,"你一个鲛人王族,手无寸铁的跑去中原腹地凑什么热闹?你嫌命长了是不是?" 星魄被拎着后领子悬在半空,双腿在空中乱蹬:"你放开我!潇潇你快跟他讲道理……" 封潇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是没忍心落井下石。 她走上前去,认认真真地对星魄说:"你先跟三太子回去。等我到了名剑山庄安顿好了,想办法给你传个信。到时候你再来找我,好不好?" 星魄安静下来。他看着封潇潇,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她。 "……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封潇潇竖起三个手指起誓。 星魄的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 敖浔拎着他的后衣领就往外走,星魄拼命的挣扎着扭过头来。"封潇潇……我明天有东西要给你,你一定要等等我,你要是不等我,我就……" "你就什么?"敖浔大步向前走。 星魄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威胁力的惩罚,只能泄气般地喊道:"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 封潇潇站在门口望着走廊尽头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她转过身回到屋里继续收拾行装。 窗外月光清亮,远处隐约传来星魄还在不甘心地叨叨什么的声音,被夜风剪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了。 封潇潇摸了摸那对七彩贝母耳坠,把它也放进了芥子袋里。 15. 海螺与珍珠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南海城的城门就已经在晨雾中缓缓敞开。 封潇潇起了个大早,把最后几样零碎物件塞进芥子袋里,又检查了一遍碧丝绦和桃花针是否都在顺手的位置,这才推门出来。 晨风扑面而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深吸了一口气,今天的空气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离别的味道。 谢临安已经在庭院里等候了。 他还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模样,月白色的长衫一尘不染,止水剑安静地佩在腰间,整个人往那里一站便是一道沉静而端正的风景。 陆惊弦倒是姗姗来迟,打着哈欠从廊下晃出来,那件木槿色的衣摆上不知从哪沾了一片竹叶。 "早啊。"陆惊弦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伸手把衣摆上那片竹叶摘下来随手丢了。 封潇潇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道:"你确定要跟我们走?我们赶路可是日夜兼程,没功夫伺候你这个大少爷。" 陆惊弦挑了挑眉,懒洋洋地笑道:"放心,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赶路还是靠谱的。再说了,有两位同行,我怎么好意思拖后腿。"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府门口走,刚转过回廊,就看见门前的石阶下已经站了一排人。 敖浔今日又穿回了那身隆重的月白金纹广袖长袍。他身后是南海城主许怀安,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星魄就站在两个人的中央,像是被看管起来的囚犯。 他今日打扮的很是郑重,穿着一件淡青色长衫,腰间束着银线绣纹的腰带,头发也认认真真地用玉簪束了起来,看着比平日里正经了许多。只是他目光直直地锁在封潇潇身上,像是随时要把她掳走似的。 封潇潇走到近前,先朝敖浔和许怀安行了礼:"三太子,许城主,这几日多谢款待。我们这就告辞了。" 敖浔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此去路途遥远,万望珍重。本宫已差人传了消息到沿途的山川河流,若遇什么麻烦,只管亮出本宫的令牌,自有人接应。"他说着递过来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龙纹,触手微凉。 封潇潇双手接过,郑重地道了谢。 她刚把令牌收好,星魄已经一步跨了过来,直直地挡在她面前。 "我说过有东西要给你。"星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股子努力压制的悲伤。 他从怀中摸出一条项链来,递到封潇潇面前。 那条项链很别致。主体是个只有一指节大小的小海螺。最引人注目的是穿着的珠子。那珍珠一颗颗圆润饱满,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星魄将它举到封潇潇眼前,不由分说地往她脖子上挂。 封潇潇下意识地低头,那条项链已经妥帖地环住了她的脖颈,海螺壳贴着锁骨冰冰凉凉的。那些珍珠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热度,像是还残留着握着它们的人的体温。 "这是什么?"封潇潇摸了摸那些珍珠。温润光滑,品相极好,放到市面上恐怕每颗都能卖出天价。 星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着头帮她调整项链的搭扣,动作笨拙又认真,手指在她颈后微微发抖。他调整好了才退开半步,目光在她锁骨处停留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耳根已经红透了。 "那些珍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往水里沉下去的气泡,"是我的眼泪。" 敖浔眉心一跳,迈出了半步想要阻止什么,但星魄比他更快一步。 他忽然踮起了脚尖,整个人朝封潇潇倾了过去,柔软的嘴唇在封潇潇的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轻得像海面上掠过的一阵风。 石阶上瞬间安静了。 封潇潇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那片被碰过的地方像是被蜻蜓点过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温热的感觉。她眨了眨眼,脑子里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 谢临安握着止水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他站在封潇潇身后,那层温润平和的表象似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陆惊弦站在另一边,脸上依旧是那副散漫的笑意,可眼底的光却沉了沉。 "你……"封潇潇回过神来指着星魄,"你干什么?" 星魄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却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的眼泪化成珍珠给你,就是鲛人族最贵重的礼物了。你戴着它,不管多远我都能感觉到你。" 他的声音越说越虚。 敖浔走上前一把按住了星魄的肩膀,表情严肃。"星魄,胡闹也该有个限度。" "我没有胡闹!"星魄挣了一下,"那些珍珠我攒了好久的,本来是要点缀在鲛绡上的,现在我送给她。" 陆惊弦看了看星魄,又看了看封潇潇,笑着开了口。"既然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小王子收好才是。就这么给了封道友,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星魄仰着下巴看他。 说罢他又转过头来看向封潇潇。"如果把我当朋友的话就收下。" 封潇潇低头看了眼脖子上那条海螺项链,拱手道了声谢。"你当然是我的朋友,谢谢。" 星魄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得意的笑了笑。"这海螺能传音。你要是遇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一个人在海底很无聊的。还有,我要是传音,你一定要回,不能不回!" 封潇潇看着他那双带着恳求的双眼,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听到她答应,星魄这才心满意得的乖乖站回了敖浔身边。 敖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朝封潇潇三人拱了拱手:"一路顺风。" 许怀安也上前道了别,又叮嘱了几句路上留意安全之类的话。 三人并肩朝城门走去。 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像一圈光晕投在他们身上。 封潇潇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得极低极轻的抽泣。 她攥了攥衣襟,终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洞下,星魄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敖浔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后 背上,低声说着什么。星魄脚边的青石地面上,几颗圆润的珍珠正咕噜噜地滚着,在晨光里反射着细碎的虹彩。 封潇潇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回身加快了脚步。 官道在晨雾中蜿蜒向前,两旁是苍翠的稻田和起伏的丘陵。海风从背后追上来,带着南海城湿漉漉的气息。 封潇潇摸了摸脖子上那条海螺项链,珍珠的触感在指腹下温润如初。她把那颗海螺翻到掌心里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项链还挺精致的。" 陆惊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饶有兴致的打量她。"你可知鲛人赠予落泪珍珠是什么含义?" 封潇潇好奇的眨了眨眼。"什么含义?" 陆惊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唇角,什么也没说。 封潇潇耐不住性子追问,陆惊弦却始终噙着笑默不作声。 谢临安看着一旁谈笑风生的二人,静静地目视着前方。 晨光将他端正的侧脸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的脊背依旧挺直,步子不疾不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封潇潇偶尔侧头看他的时候,总觉得他今天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三个人落了地,打算休息一下。 三个人落脚的地方是一个偏僻的山村。 一座小小的石桥矗立在不远处,桥下流水潺潺,两岸生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走过石桥有一家小茶馆,是专门为赶路歇脚的人准备的。 三人点了壶茶,又要了盘点心,小口小口的吃着。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将方才南海城那股咸腥的海味彻底冲散了。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陆惊弦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道:"云梦泽此时的荷花正好,澄澈的湖水里满是碧绿碧绿的荷叶和粉嫩嫩的荷花。赏完荷还可以挖藕吃。我们御风快些的话,七八天也就到了,中间还有几个镇子可以歇脚。" 封潇潇跟着他畅想起到了云梦泽的一切。要吃什么,玩什么,还有给师父的礼物。 "除了荷花和藕还有什么?"封潇潇问。 "那可多了。"陆惊弦故作玄虚的吸了一口气。"有荷塘三宝,有鳊鱼,鳜鱼。对了,你一定要尝尝当地有名的做梦鱼面,一口鲜掉眉毛。" "不过,云梦虽好,人心难测。你那串海螺项链最好收好。" 封潇潇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它往衣领里塞了塞。 陆惊弦看她此举满意的点了点头。 "歇也歇够了。继续赶路吧。" 三人沿着官道继续向北。 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将整片原野照得明亮而温暖。远处的山峦轮廓越来越清晰,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在他们面前一寸一寸地铺陈开来。 身后,南海城的方向已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蓝影。 16. 被诅咒的村子 离开南海城一路向北,大概赶了三天的路,三人终于在暮色中看到了一个枕在山岭间的小山村,名叫迎仙村。 名字倒是个好名字。 可放眼望去,村口那几棵老树枯枝横斜,叶子稀疏发黄。村道两旁的屋舍大多破败,有的门板歪斜着半开半合,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出是否有人居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气息,像是夏天放了太久的剩饭,腻腻地黏在鼻腔里。 封潇潇走在主干道上,路边一个中年汉子抱着膝盖坐在自家门槛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掉了一只鞋都没有察觉。不远处还有个年轻妇人,手里攥着一件补了又补的衣裳,就那么坐在水井边一动不动,衣角都垂进了泥水里。 "这村子不太对。"封潇潇压低了声音道。 谢临安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眉头已经微微蹙了起来:"确实。这些人身上没有外伤,但眼神涣散,灵力也弱得不像话。就像是大病了一场。" 陆惊弦点了点头,"可全村都重病,有点太诡异了。" 他的语气都比平日认真了几分。 陆惊弦看了眼墙角边的那个小乞丐,走上前。 那小乞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陆惊弦将食指伸到他的鼻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看样子应该是睡着了。" 谢临安皱了皱眉,轻轻推了推那小乞丐。 没有醒。 三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往村子深处走去。 拐过一条巷子,眼前出现了一座两层高的小楼,门口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望仙酒楼"四个字。这大约是村子里唯一的客栈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脸色惨白如纸,两个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下青黑一片,像是整整一个月没有合过眼。他抬起眼皮看了三人一眼,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空洞得可怕,像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见几人拎着包袱开口问道,"几位是来住店的?"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指甲划动地板。 谢临安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掌柜的,我们是路过此处,想在贵店歇一晚。" 掌柜摇了摇头,好言相劝。"我劝几位,还是趁着天色未暗去别的村子投宿吧。" 陆惊弦往柜台上一倚。"我想你可能多虑了,我们是下山游历的修士。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我们很乐意施以援手。" 听到修士两个字,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光。他喉头动了动,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修士……" 封潇潇走到柜台前,温声问道:"掌柜,这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些人要么昏迷不醒,要么神志不清?" 掌柜的嘴唇颤抖了两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柜台上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泥垢。 他沉默了很久,才听见他开口。"是诅咒。这个村子被诅咒了。大约三个月前吧,村里来了个奇怪的年轻姑娘,穿着黑色的长衫,身上带着银器,看服饰应该是百越人士。可脸却被纱巾罩的严严实实的。在这之后,村子里就怪事不断。一开始大家总是噩梦连连,在睡梦中被惊醒。后来有些人干脆一觉不醒,一些人则强撑着精神不睡。你看看这三个月来,我们村子田也荒了,人也少了,再这样下去真的要成荒村了。" 他说着抬起眼来,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几位是修士都是有能耐有本事的。可这村子里之前也不是没有修士来过,死的死,伤的伤,现在村东头只有一位温道长在为人医治。" "掌柜你说村东头有位道长?"封潇潇问道。 掌柜转过头来看向她,动作缓慢的像是个木偶。"是,来了已经有小半年了。如今也是在勉力支持罢了。" 三人相视一眼,"那他现在在哪里?" 掌柜摇了摇头。"现在天色已晚,为了三位的安全,还是明日再去吧。" 他说着长叹了一口气,叮嘱道。"三位或许有本事自保,可这村子里的事还是不要掺和的好。我店里的客房都空着,你们要住的话随便挑一间,但丑话说到前头。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出门。" "多谢掌柜。"谢临安的声音温和却笃定,"只是,我们是修仙之人,降妖除魔本就是本分。若这村子真的被邪祟所扰,我们定会尽力查清缘由。" 掌柜盯着谢临安看了好一会儿,那张因长时间没有休息好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 他垂下头,声音涩涩的:"那……三位小心吧。晚饭我就随便弄些,这店里也没多少食材了。" 说罢,他转身往后厨走去,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陆惊弦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低声对两人道:"他身上的气息不太对。看着像是生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那东西抽得极慢,不至于立刻致命,可天长日久就耗空了底子。" 封潇潇点了点头:"我先去楼上看看房间。" 她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走廊里昏暗得很,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微暮色。 她推开左手边第一间房门,里头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只凳子。窗户糊着的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她检查了一遍窗缝和门框,没有发现明显的阵法痕迹,但那股沉闷的气息在屋里更加浓重了,像是空气里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灰。 她接着检查了第二间,第三间。屋中陈设差不多,虽然简单但是也没有阵法作怪。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晚饭是三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和一小碟腌萝卜。 掌柜的端上来之后便匆匆退回了自己的房间,临走之前还不忘了叮嘱他们早点上床休息。 整座酒楼安静得吓人,只能听到轻微的虫鸣。偶尔有风从门板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三人在大堂里吃完了饭,坐在桌前面面相觑。 " 今晚轮流守夜。"谢临安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我守上半夜。" "我守上半夜吧。"陆惊弦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之前在南海城准备的小鱼干,自顾自的嚼着。"白天赶路费神,你俩先睡。" 封潇潇没有争,点了点头。她也确实有些疲惫了,从南海到迎仙村,虽然一路御风而行,但也着实辛苦。她趴在桌子上又歇了一会,这才起身上楼回了房间。 楼下的烛火熄了,陆惊弦坐在大堂靠门的一张长凳上闭目养神,那管青翠竹笛就搁在膝头。 夜越来越深了。整个村子像是被一只巨手捂住了口鼻,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封潇潇的头刚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梦里,她好像回到了五岁那年。漫天的大火烧毁了整个村子,她被娘亲藏在井中才躲过了一劫, 小小的她坐在木桶里,看着四周黑黢黢的墙壁和圆圆的一片天,外面的哭声不绝于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井中的潮气将她包围。四周静极了,静得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静得她以为自己安全了。 突然,她的面前出现了一张惨白的,脸颊凹陷的脸。 封潇潇猛地睁开了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黑暗里,那股沉闷的气息似乎更加浓稠了,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封潇潇霍然坐了起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碧丝绦。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楼下骤然炸开。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惊恐,像一把冰锥直接刺穿了黑夜的寂静,在整座空荡荡的楼里来回碰撞回响。 是掌柜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掌柜的那句话"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出门。" 可封潇潇没有犹豫,赤脚跳下了床。 她拉开门冲了出去,走廊里一片漆黑。 啪的一声,谢临安房间的门我被推开了,他握着出鞘的止水剑。剑身上那层冰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在后院。" 简单的三个字,谢临安已经掠过了她身边,衣袂带风。 封潇潇跟在他身后跃下了楼梯。 等他们赶到后院,陆惊弦已经站在掌柜的房门前了。 他右手握着竹笛,侧耳贴着门脸色凝重。"没有人的气息。" 谢临安越过他,抬手推开了门。 一声刺耳的吱呀声。他们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被褥凌乱地翻卷在床上,灯油淌了一桌。窗户大敞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将窗帘吹得猎猎作响。可屋里没有掌柜的影子。 封潇潇快步走到窗前往外看。 窗外像是被一层灰色的薄雾笼罩着,什么都看不真切。但从村子深处中,隐隐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背着什么东西似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封潇潇下意识的将手放到腰间。而她身后的谢临安已经将止水剑立在身前,陆惊弦也将那管青翠的竹笛横在唇边,胸膛微微起伏着。 17. 梦蛊 月光下,一道颀长的影子从浓雾中渐渐清晰。 陆惊弦犹豫了一下,将竹笛凑到唇边,指尖轻按,两个短促的音符从笛孔中迸射而出凝成两道青色锋芒,破空而去。那两道音刃贴着地面掠过,带起的风将地上的枯叶卷得四散,眼看就要击中那道黑影。 可那人在音刃近身的瞬间忽然侧身一避,动作干净利落。音刃擦着他的衣摆飞过,钉进身后的土墙里,发出两声闷响。 陆惊弦眉头一挑,竹笛已经再次横到唇边。 "住手。"那人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清冷而沉静,像是山涧里流过寒石的泉水,"我不是歹人。" 他走得更近了些,封潇潇这才看清。 来人穿着一件绿色长衫,身量修长,面容极是清俊,五官轮廓分明,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在月光下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他背上背着一人——正是掌柜。 掌柜面色青白地伏在他背上,一动不动,像是睡了过去。 那人背着掌柜走到房间,越过三人,将掌柜轻轻放回了床上。 他把掌柜放好后又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脉门。微微蹙眉后,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利落地刺入掌柜的风池穴。掌柜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面色虽然依旧惨白,但呼吸似乎比方才平稳了些。 做完这一切,那人才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是路过的?"他的声音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 谢临安收剑入鞘,拱手道:"在下名剑山庄谢临安,这位是封潇潇,这位是泠音谷陆惊弦。我们路过迎仙村,见村中异样,便在此落脚查探。方才多有冒犯,阁下是……" 那人面无表情地回了一礼,语气淡淡的:"药王谷,温沉萸。" 封潇潇心里微微一动。 药王谷是专研丹药与医术的大宗。药王谷的弟子医术卓绝,医毒双修,在修真界地位极高。 "掌柜之前提过你。"封潇潇开口,"他说村东头有一位温道长在为人医治。原来就是你。" 温沉萸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去检查掌柜的瞳孔和舌苔。他的动作细致而专注,指尖捏着银针在掌柜的几处穴位上分别刺了一下,每次拔针时都对着烛光仔细查看针尖的色泽。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每一根银针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地插在袖口内侧的针袋里。 陆惊弦已经把竹笛收了起来,歪着头靠在门框上看温沉萸忙活。看了足有半晌,他忽然开口:"你这是在做什么?" 温沉萸手上的动作不停。"去寒。掌柜患有头风固疾,若是不提前治疗明日恐怕下不来床。" 陆惊弦挑了挑眉,哦了一声。"掌柜说你在村里待了小半年了?" 温沉萸平静道:"四个月零十七天。" 陆惊弦皱了皱眉,"药王谷的弟子,怎么跑到这么偏僻的村子里耗着?" 温沉萸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也比方才冷了几分:"行医救人,难道还分地方偏僻不偏僻?" 陆惊弦被他这句话堵得一噎,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封潇潇走上前,看着掌柜惨白的脸色,低声问道:"温道长,这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掌柜说是有个百越女子来过之后就开始出事的。是不是邪祟作怪?" 温沉萸将最后一枚银针拔出来,对着月光仔细看了看针尖上隐隐附着的一丝暗红色。他把银针收回针袋,直起身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不是什么邪祟。"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夜色,声音不高不低,"是蛊。" "蛊?"封潇潇心头一紧,"掌柜说的那位百越女子难道是……" "没错,她是百花谷的蛊修。"温沉萸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她在村中几口主要的水井里投了蛊卵。那蛊名叫梦蛊,入水即化为无形,极难追查。村民们饮用了井水之后,蛊虫便随水入体,潜伏在神魂深处。" 封潇潇想起自己方才那个噩梦。漫天的大火、井中冰冷的潮气、还有那张惨白凹陷的脸。她本以为只是连日奔波累了才做了那样的梦,如今听温沉萸一说,后背顿时窜起一阵凉意。 "那梦蛊……会怎么样?"她问。 温沉萸面色平静:"梦蛊潜入宿主神魂之后,会在人入睡时编织噩梦。起初只是偶尔做些不太好的梦,但日子久了,噩梦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真实,直至每一个夜晚都被恐惧和痛苦填满。有些人心志坚定些,能撑得久一点;有些人撑不住,便会在睡梦中神魂枯竭而亡。还有些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掌柜,"会被蛊虫操控着在睡梦中起身游走,做出一些伤害自己或他人的举动。掌柜今夜的情况,应该就是梦游发作。" 封潇潇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想起村口那些浑浑噩噩的村民,他们每一个人都曾在无数个夜晚里被噩梦反复折磨,直至精气神被一点一点抽空,变成了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 谢临安沉声问道:"既然知道是蛊,以药王谷的手段,难道拔除不了?" 温沉萸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沉抑:"我试过祛蛊的方子。内服的、外敷的、针灸的,甚至用了药王谷专克蛊毒的九转清灵散,但是效果甚微。梦蛊入体之后便与神魂缠绕在一起,分不开,拔不出。强行祛除只会连神魂一起损伤,轻则痴傻,重则当场毙命。"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继续说下去:"梦蛊需要依靠宿主的噩梦来获得养分。若是宿主不做噩梦了,蛊虫便会被活活饿死。所以我这几个月一直在配制辟梦香,它能让患者整夜无梦安眠。只要连续使用一个月以上,梦蛊便会因为得不到噩梦滋养而逐渐虚弱。但……" 他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辟梦香的药材极其难寻,这村子里的人又多,我每日最多只能制出三炷。三个月下来,也只勉强救了十几人。剩下的大半村民,还在夜夜被噩梦煎熬。" 封潇潇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我们现在喝了井水做的饭,吃了井水煮的面,是不是也中了蛊?" 温沉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透着一种终于说到点子上的深意。 他放下茶杯:"方才你们吃饭喝茶,用的是店里的水?你们今夜睡觉做了噩梦没有?"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温沉萸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恭喜。你们也中招了。" 封潇潇颇有些无语的抿了抿嘴唇。 "温道友,"陆惊弦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道,"既然你知道井水里有蛊,为什么不把井 水处理掉?或者让村民们改喝别的水?" 温沉萸瞥了他一眼:"蛊虫入水后无形无质,我在井水中投过不下十种祛毒散,却没有一种能消除蛊卵。而且……"他顿了一下,似乎有难言之隐。"总而言之,我发现之时蛊虫已经扩散了。就算我封了井水,村里的人总不能渴死。他们总要喝水做饭,我总不能日日守着灶台替他们验水。所幸,只要中过一次蛊虫便不会在中。我也就放任自流了。" 谢临安思索片刻,问道:"温道长方才说,辟梦香能麻痹蛊虫,但蛊虫寄居在神魂深处,若无法引出,便无法彻底铲除。那若是有办法将蛊虫引出,再施以拔除,是否可行?" 温沉萸那双凤眸里掠过一丝意外的亮光。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名剑山庄的弟子,半晌才缓缓点头:"自然可以。但问题在于,如何引。梦蛊狡猾得很,寻常的引蛊之物对它毫无作用。" 封潇潇忽然想起了什么。 "温道友,你刚才不是说梦蛊以噩梦为食。那既然梦蛊依附的是噩梦,引它出来的办法,或许能够通过梦境?" 温沉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认真:"你有办法?" 封潇潇还没有回答,陆惊弦已经抢先开口了:"她一个散修,能有什么办法?温道友,你莫不是打算让封道友以身犯险入梦引蛊吧?" 温沉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封潇潇,语气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若要入梦引蛊,必须是神识足够强大、心志足够坚定之人。寻常修士进了梦蛊的陷阱,只有被噩梦吞噬的份。" 他说着从怀中拿起三截黄褐色香柱,"你们今夜先休息,明日天亮后我再与你们细说。" 夜色的确已经不早了,几个人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温沉萸将那三小截香分别递给他们三个。 "这是辟梦香,睡前将它点燃能保你们今夜无碍。" 封潇潇接过香柱,朝温沉萸点了点头:"多谢温道友。今夜有劳了。" 温沉萸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走到掌柜的床边,从药箱里取出一截点燃的香柱放在床头,袅袅的青烟飘起来,带着一种清苦的草药气味,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掌柜原本紧皱的眉头在香气中慢慢舒展开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了。 温沉萸做完这一切,起身走到门口,在跨出房门之前顿了顿:"我的竹屋里还有空房,你们若是不嫌弃,明日可以搬过去住。我那里药材多些,夜里也方便照看。"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方清冷冷的银白色。 陆惊弦靠在门框上,看着温沉萸走远的方向,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人说话怎么跟吃冰碴子似的,一句好听的都没有。" 谢临安没有接话,只是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那片灰雾笼罩的村落。月色在雾中变得朦胧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谢临安关上窗,转身走了过来。月光在他背后将那扇窗框的轮廓投在地上,像是给房间画了一道银白色的门。 "先休息。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他的声音温和如常,"有我们在,这个村子的事总能解决的。" 封潇潇看着他那双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正的眼睛,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18. 温沉萸 封潇潇把香柱点燃放在床头,清苦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将整个房间包裹住。她躺在床上,合上眼,脑海中安安静静的,像一池没有风吹过的静水。她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一夜无梦,连翻身的次数都少得可怜。 翌日清晨,阳光从糊着黄纸的窗棂透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封潇潇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像是被一夜好眠彻底洗去了。 她下楼时,谢临安已经坐在大堂里了。见封潇潇下来他微微颔首。 他的面色也比昨夜好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清爽端正。 "早。"封潇潇在他对面坐下。 "早。昨夜睡得可好?"谢临安问道。 "好得不能再好了。这辟梦香真是个好东西,要是能多带几支走就好了。" 谢临安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温道友说那药材难寻,恐怕不能多给。" 正说着,后厨的门帘一掀,掌柜端着一碟腌萝卜和一盘馒头走了出来。今日的他比昨夜看上去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走路时脚步也稳当了许多。 "几位醒了?"掌柜的声音还是带着几分沙哑,但比昨夜有力气多了,"早饭简陋,几位将就着用。"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温沉萸从后门走了进来。掌柜的腰一下子弯了下去,连连作揖:"温道长!昨夜又是您救了我一命罢?我这梦游发作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多亏您在这里……" 温沉萸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他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早啊。"不一会儿陆惊弦也从客房走了出来。他瞥见温沉萸时,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透着审视。 "温道友,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温沉萸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说。" 陆惊弦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修为不低,对蛊虫运作的道理也清楚得很。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亲自入梦引蛊?你的神识和心志总该比普通修士强吧?" 温沉萸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陆惊弦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是药王谷的弟子。药王谷专研医毒,你只要发一道传讯符回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同门赶来支援。你为什么宁可一个人在这破村子里耗了四个多月,也不向师门求援?" 陆惊弦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这村子坐落在通往云梦泽的要道。若是有人误入村中喝了井水,不是也会被牵连进来?你既然知道井水里有蛊,为什么不设一道结界把村子封起来,至少不让外人进来?" 三个问题问完,饭桌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温沉萸沉默了很久。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他抬眼看向陆惊弦,那双眼里没有恼怒,也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是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的疲惫。 "我做事何时要别人管?你管得太宽了。" 陆惊弦挑了挑眉:"这算回答?" 温沉萸没有接话。他把目光移开,望向窗外那片在晨光里显得稍微不那么阴沉了的村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显然是不打算解释。 谢临安见状,轻轻按了一下陆惊弦的手臂,示意他不要追问。 陆惊弦深吸了一口气,转而看向掌柜,语气温和了许多。"那最后一个问题。掌柜,你明明知道井水里有蛊,昨夜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我们吃了那素面,喝了那茶,才知道自己中了蛊。" 掌柜迷茫的挠了挠头:"什么蛊?我们这村子的人吃那井水已经吃了好久,从我爷爷的爷爷开始就开始吃那井水。那井水是仙人赐下的,怎么会有问题?" 陆惊弦满脸惊诧,温沉萸已经抬手止住了他。 温沉萸看了掌柜一眼,等掌柜去后厨拿粥的时候才压低了声音对三人道:"这也是我昨天晚上想说的。这个村子叫迎仙村。你们可知道为何?"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温沉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微笑:"据说百年之前有一位仙人路过此地,村中央的那口井就是仙人所掘。从那以后,村里的人便深信不疑,说那口井是福井。所以他们根本就不相信井里被人下了蛊。他们宁可相信村中有邪祟作祟,也不会相信是因为井水有问题。"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最初也和他们说了不要饮用井水,不过他们都觉得我是别有用心。所以,为了能够更好的治病救人,我也缄口不提。 陆惊弦沉默不语。虽然温沉萸说的有道理,可他还是纠结前三个问题。 倒是谢临安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温道友,没想到这村子还有这样的由来。" 温沉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村中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若是你们想走,我可以把辟梦香的方子给你们,你们自行炼制。这村子的事,本就不该把过路的人卷进来。" 封潇潇听他的口风,这村子中似乎还有其他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谢临安放下筷子,笃定道:"我们既然已经卷进来了,就没有一走了之的道理。"他深吸了一口气,"况且,昨天掌柜说,之前来的同道中人死的死,伤的伤。当是替他们为了完成使命。" 温沉萸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指尖微微顿了一下。表情讪讪的。 "确实有人伤过。但那是因为我。起初我对梦蛊的习性不熟悉,用了太霸道的祛蛊手段,有两个道友为此受了伤,不过经过调养也渐渐恢复。而至于那位不幸身亡的,则是因为自己想强行把梦蛊逼出神识,导致梦蛊反噬。自那以后,我才改用温养的法子,配制辟梦香慢慢来。" 陆惊弦恍然大悟:"所以你才不向师门求援?因为觉得自己治死了人,怕师门知道了责罚?" 温沉萸没有回答。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又喝了一口。 封潇潇看着他那副模样,觉得这个人虽然说话像吃了冰碴子,可骨子里却不似表面那般冷漠。他明明可以一走了之,但他却舍命陪君子。 谢临安也对他肃然起敬:"温道友 ,如果有需要帮助的,我一定鼎力相助。" 温沉萸微笑着点了点头。"多谢。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请几位帮忙。" 谢临安欣慰一笑,"温道友但说无妨。" 温沉萸犹豫了片刻,看着谢临安和陆惊弦开口,"两位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修为也不同凡响。我想请两位助我入梦引蛊。" 谢临安和陆惊弦都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 温沉萸连忙解释。"之前,我一个人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有两位在胜算更大一些。入梦会引起神识动荡,届时两位只需要帮我稳住伤者神识即可。" 陆惊弦歪了歪头。"可是,你怎么入梦?" 温沉萸从怀中拿出了一炷香。这香的颜色与辟梦香一样都是黄褐色,只是香身更粗些。 "此香名唤引梦香,可以将人引入别人的梦中。二人共享同一个梦,这样我就能将蛊虫引出来。" 陆惊弦盯着他看了很久。"入梦引蛊,魂入险境。你若在梦里迷失了,醒不过来的就是你。" 温沉萸笑了一下:"身为医者,治病救人,本分罢了。" 陆惊弦摇了摇头。"不然,你还是研制辟梦香吧。" 温沉萸叹了一口气。"辟梦香所需材料难寻,制作起来也费时费力,效果太慢了。三位进村时也已经注意到,居民们的情况已经不大好。我怕他们坚持不到我做好足够的辟梦香。" 三人也跟着他喘了一口大气。 这件事的确严峻。 "好。"谢临安率先答应了他。"谢某一定会竭尽所能,助温道友一臂之力。" 封潇潇在一旁听着也颔首称是。"我也一定竭尽全力,助温道友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温沉萸摆了摆手。"封道友身为散修,修为功力都低于两位,就安心休养吧。" 封潇潇咋了咋舌,这怎么还有门派歧视呢? 封潇潇无奈的开口。"那我出了养病之外还能做什么?" 按修为来看,在座的这三位的确是在她之上。虽然她年纪轻轻已经筑基着实难得,可这三位已达金丹。 想起来,封潇潇竟然有些后悔。若不是自己不求上进,早早躺平。就凭合欢心法,自己也能和他们不相上下。 温沉萸整了整袖子。"我一会要去后山采集草药,封道友不妨与我一同前往。" 封潇潇点了点头,碟子里抓起了一个馒头。"好,吃饱了就上路。" 几个人相视一笑,纷纷拿起了筷子。 掌柜端着一盆稀粥从后厨走出来。 热腾腾的米粥刚一上桌,陆惊弦就盛了一碗放在封潇潇的面前。"多吃些,一会可是劳动力。" 他如今倒是不在意井水里的蛊虫,就着那叠小小咸菜喝完了整碗粥。 谢临安笑着摇了摇头,也低头喝了一口热粥。"那一会儿,你们去后山采药,我和陆道友在客栈里清修,为日后入梦引蛊做准备。" 温沉萸和封潇潇同时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19. 情蛊 后山的风裹着泥土的苦腥味扑面而来,将封潇潇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这座山看着不高,可越往深处走越觉得崎岖难行。碎石遍布,苔滑如油,脚下稍不留神便要跌个踉跄。 温沉萸走在封潇潇的前面,绿色长衫的衣摆时不时被地上的树枝勾住。他头也不回地扯开,动作干脆利落,应是已经在这片山林里走过了无数次很是熟络了。 "九节菖蒲长在峭壁的背阴面。"他说话时气息依旧平稳,脚步也没有放慢,一边走一边拨开面前横斜的野枝,"喜湿,怕光,需连根一起采下,入药才有效果。所以采摘时不能伤了根部,等下到了地方,你看我采一株便知道了。" 封潇潇喘着气跟在他身后,暗暗感叹这人顶着个药王谷弟子的名头,体力倒比外表看着要扎实得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势陡然收窄,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径出现在眼前。窄径旁是近乎垂直的峭壁,灰褐色的岩面上覆着层层青苔,水珠从石缝间不断渗出来,滴滴答答地坠下去,在下方模糊的雾气里消失不见。 封潇潇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只见雾霭沉沉,深不见底。 "就这儿了。"温沉萸在窄径的尽头停下来,指着峭壁斜上方几株生得极隐蔽的翠绿色草植,那草叶细长分节,每节叶脉间隐约嵌着一线淡金,在晦暗的天光里微微发亮,"这就是九节菖蒲。"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柄小银铲,乘风而起。 风将他的衣袖吹起。 封潇潇看着他衣袂翻飞地挂在峭壁上,手指稳稳地撬下了那几株九节菖蒲。连根拔起后,那九节菖蒲被他小心翼翼地裹进随身带的油布里收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也学着温沉萸的样子乘风于峭壁之前。 这九节菖蒲长的十分牢固,她采了两株之后已经满手泥泞,袖口也被石棱划破了一道口子。不过看着怀里那几株泛着金光的九节菖蒲,倒觉得值得。 封潇潇正低头把最后一株九节菖蒲裹好,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压抑的抽气声。 她猛地回头,却发现温沉萸靠在岩壁上,一手撑着石面,另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了自己心口处的衣襟。他的指节泛着白,指尖陷进布料里,把那片绿色长衫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的面色变得惨白,可两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将他从里到外烤得滚烫。 "温道友!"封潇潇唤了他一声,三步并作两步飞到他的身边,伸手就要去扶他。 却被温沉萸猛地侧身避开了。 "别……别过来。"温沉萸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他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耳根的红。 封潇潇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没敢动,目光却落在温沉萸身上,将他打量的彻底。 他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山间的风凉得刺骨,可他额头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下来,埋进了衣领里。他攥着心口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整个人像是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连身形都蜷缩了几分。 更奇怪的是,每当封潇潇试着靠近他一步,他的颤抖就会加剧几分;每当她后退,他的呼吸就会平缓一些。好像封潇潇才是那个罪恶之源。 封潇潇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这幅场景实在太过眼熟。在合欢宗时,封潇潇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两个人缠绵悱恻时也是这样红透的样子。 "温道友。"封潇潇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被种了情蛊?" 温沉萸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他没有说话,但那突然的反应已经给了封潇潇答案。 封潇潇走上前,这次温沉萸没有力气再推开她,只能瞪着她喘着粗气。 她扶着温沉萸的胳膊将他带回了地面上。 刚到地面,温沉萸就像是一条离开了水面的鱼。她蹲下身,将他宽大的袖口轻轻往上推了一截。绿色的布料翻开,露出手腕内侧一片细腻的皮肤,上面蜿蜒着一条淡粉色的细纹,像是一株生了根的藤蔓从腕脉处蔓延上来,顺着血管的方向一路向上攀爬,消失在袖口深处。那纹路极浅极细,若非在日光下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是情蛊的蛊纹。 封潇潇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那纹路蜿蜒的方向,抬起头来。 他的凤眸里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被雾气浸透了,那双平日里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 "蛊纹到哪儿了?"封潇潇问。 温沉萸别开目光,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肩膀。" 封潇潇倒吸了一口凉气。情蛊每月复发一次,每次复发之时若不行情事,蛊纹便会向上蔓延。也就是说,温沉萸被种下情蛊后,竟然一次都没有找人解过。 封潇潇看着温沉萸此刻这副模样,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想帮帮他,可若是他有心上人这岂不是麻烦了。 "你……"她犹豫着开口,"你有心爱之人吗?" 温沉萸闭着眼,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缓过一口气来。"我这一腔热血都给了医术,哪有什么心爱之人。" 封潇潇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手指。她想了很久,久到温沉萸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 她把心一横。 "温道友,你信我吗?" 温沉萸勉强睁开眼看她。那双眼里全是雾蒙蒙的水光,像是隔着雨幕望向远山的影子。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一尾将死的鱼。 封潇潇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缓缓贴上了他的后背。 合欢宗心法在体内运转起来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她掌心透出,顺着温沉萸的脊柱向上蔓延。 温沉萸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感到一股灵力将他体内的焦热抽了出来。就像是干旱了太久的大地忽然落了一场雨。 他原本紧蹙的眉头缓慢地舒展开来,嘴唇微 微张开,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息。 可就在下一刻,封潇潇的掌心贴得更紧了一些。 温沉萸的眼角愈发发红。 他猛地攥住了封潇潇搭在他肩上的手,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像是要推开她,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那种不受控制的用力。 "你……"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尾音带着一丝克制的轻颤,"你这是什么功法?" 封潇潇没有回答。她咬紧了嘴唇,指尖微微收拢,不敢让灵力释放得太快。她怕温沉萸察觉到这是合欢宗功法。 温沉萸袖口边缘那截蛊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从浅粉色褪成几乎透明的银白。 她收了几分灵力。 重一分,怕暴露身份;浅一分,怕压不住蛊虫。她在重重浅浅之间反复试探,像是坐在一艘飘摇的小船上,在湍急的水流中艰难地寻找着那个微妙的平衡。 温沉萸的意识在这场拉扯中渐渐模糊。他最初还能勉强撑着让自己保持清醒。可封潇潇的功法,像春水漫过堤岸,温柔而不可抗拒地渗进了他每一寸经脉。他咬紧的嘴唇慢慢松开,喉间溢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他的眼睛半阖着,眼底那层雾蒙蒙的水光越聚越浓,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封潇潇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盯着他手腕上那截正在褪色的蛊纹,薄薄的粉意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温沉萸的脊背慢慢软下去,呼吸的频率也越来越不稳。有时急促,有时沉缓。 山间的风忽然大了起来。雾气从崖底涌上来,将两人包裹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九节菖蒲的香气被风吹散又聚拢,混着泥土的苦腥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雾气越来越浓了,将两个人轮廓都模糊成了一片晕开的墨影。 温沉萸的头发被山风撩起来,几缕碎发贴在泛红的颈侧。他的嘴唇微张着,上面还有方才自己咬出来的齿痕,淡白色的印子压在那层薄薄的绯红里,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瓣粉色的花。 封潇潇闭上眼,将心神沉进合欢宗的心法中。 空气中弥漫着灵力的气息。封潇潇将它控制得很缓很慢。这样既能舒缓蛊虫,又不至于让人察觉。 温沉萸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就在她准备收手的那一刻,温沉萸忽然偏过头来。 隔着层层雾气,他半阖的凤眸里映着她的轮廓,视线迷蒙而滚烫,像是一杯放了太久的烈酒。 封潇潇收回了手。掌心里残留着滚烫的温度。她站起来退了两步,背对着温沉萸望向远处那片灰白色的雾海,胸膛起伏着,久久没有转身。 山风把她的碎发吹得凌乱,将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吹成了凉丝丝的潮意。 温沉萸靠在岩壁上,半阖着眼,长睫低垂,绯红的眼角还残着一点未褪的潮意,像是深秋夜里一盏被风吹熄又复燃的灯。他的呼吸在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像是剧烈震荡的水面渐渐归于宁静。 20. 姜汤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在山顶还只是雾气弥漫,等两人走到半山腰时,天边那层白色的云已经压成了沉甸甸的铅灰色。风也骤然变大,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 封潇潇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一滴雨就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紧接着便是倾盆而下。 雨幕又密又急,像是一整面水墙从天上直直地倾泻下来,将山路两旁的草木打得簌簌乱颤。封潇潇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头顶,可那点面积根本挡不住雨水。雨水将她额前的碎发淋得湿透,贴在了皮肤上。 "走快些。"温沉萸将外衫脱下来罩在封潇潇的头上,自己则行走在雨幕中。 他的衣服很快就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层,沉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背的轮廓。 封潇潇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快步往山下赶。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山间的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将沉默掩盖的恰到好处。 两人回到望仙酒楼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 封潇潇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不断往下淌着水,衣摆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大堂里,谢临安和陆惊弦正坐在一处赏雨,看见如落汤鸡般的两人慌乱的站起身。 "怎么淋湿成这样?也没找个地方避避雨?" 陆惊弦率先开口。 哪里还能找个地方避雨。封潇潇在心里默默的想。出了这样的事情,两个人恨不得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 封潇潇不说话,温沉萸的唇也抿成了一条线。 陆惊弦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眉毛慢慢挑了起来。他倚在桌边,嘴角的笑意里带着一丝探究。 "怎么了?两个人都不说话?" 封潇潇低着头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目光正好落在自己的指尖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 "温道长,眼下雨正大不如先在这里歇脚吧。"掌柜陪着笑脸指了指后院。"我去烧两盆热水,两位洗个热水澡省得着了风寒。" 温沉萸朝掌柜点了点头,快步穿过大堂,径直朝后院走去。 陆惊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抓了把桌上的花生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封潇潇:"你们两个这是吵架了?" 封潇潇想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所以只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就绕过陆惊弦往楼梯方向走去。 谢临安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在看到她后背皱起的衣褶时兀自皱了皱眉。 那褶皱明显是被人抓过,可为何会抓到那个地方呢? 陆惊弦靠在桌边将花生角的嚓嚓作响。他望着封潇潇上楼的背影,又望了望后院温沉萸消失的方向,那双透着精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俩人,不对劲啊。"他挑了挑眉,小声嘟囔了一句。 谢临安沉默着起身,转身也去了后院。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潮又冷。封潇潇坐在桌前等了一会儿才等到掌柜端着热水进来。 "姑娘好好泡泡,驱驱寒,有事再叫我。" 封潇潇和掌柜道了谢才关上门,脱下了衣服,把自己泡进了热水中。 氤氲的热气升起。温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她全身的骨头像是都化开了。 她将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头。热水浸泡着被山风吹得僵硬的脖颈和肩背,缓解了不少酸疼感。 封潇潇闭上眼睛,后山上的画面就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温沉萸半阖的凤眸,眸子里那层雾蒙蒙的水光,还有他喉间溢出的那声极浅的叹息。 她吸了一口气,猛地睁开了眼。 水面的倒影里,她的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封潇潇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用力地按下去。 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温沉萸清醒之后,会不会问起那功法的来历?药王谷的弟子见多识广,对天下各门各派的功法路数多少都有了解。合欢宗的心法虽然隐蔽,可如果真的被一个精通医理的人细细追查起来,未必没有破绽。 她正攥着浴桶边缘反复思量,挂在木架上的脖子上的海螺项链传来一阵细细的响动。 封潇潇侧耳听了片刻,那响动越来越清晰,像是一阵嗡鸣声。 她伸出手将那枚只有一指节大小的海螺捧进掌心。 海螺微微震动着。忽的,海螺壳上的纹路闪烁了一下,星魄的声音就从里面传了出来。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活泼好动。清亮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个房间,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封潇潇!封潇潇!你到云梦泽了吗?你那边天气怎么样?有没有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有没有吃好吃的?你说好了要给我传音的!你……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那声音一连串地砸过来,快得像连珠炮,中间连个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封潇潇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方才那些纷乱的思也绪被星魄这一通叽叽喳喳冲散了大半,她低着头看掌心里那枚小海螺,暖黄的灯光下,螺壳上的纹路流转着柔光。 她张了张嘴,想回话,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们停留的这个村子,经历的这些事,遇到的这些人,还有…… 一股疲惫感忽然涌了上来。好不容易可以有片刻的休息,她不想多费口舌。于是她索性把海螺又放回了胸前,那嗡鸣声很快就弱下去,最后归于沉寂。 封潇潇把脸埋进水里,闭上了眼睛。楼下传来了悠扬的笛声。婉转柔和,似春风拂过青柳,清润绵长,抚平心中所有躁郁。 是泠音谷的静心谣,能够安神助眠。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两声轻轻的叩击。 笃……笃…… 封潇潇猛地从水里直起身来,水花溅了一地。她转头看向紧闭的木门,声音带了几分警惕:"谁?" "是我。"谢临安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 来,"我给你煮了碗姜汤。姜能驱寒,你淋了雨,喝些姜汤有好处。" 封潇潇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浴桶。 水面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她不知不觉在水里泡了太久,水都凉了大半。 她醒了醒盹,赶紧从桶里跨出来,扯过搭在屏风上的中衣胡乱套上,又用干布把头发绞了几把,这才走过去把门打开。 "谢道友。" 门外,谢临安端着一只粗瓷碗站的笔直。碗里的姜汤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谢临安看了一眼穿着中衣的封潇潇,迅速的移开了眼睛,只盯着门框旁边那根木柱。 "我……我以为你已经洗好了……" 他说着,耳根也跟着红了起来,眼睛像是不知道该看哪似的眨了眨。 封潇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中衣,虽然只穿了这一层,但衣襟系得严严实实,从领口到腰间都妥帖地遮着。 她伸手接过那只碗,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滚烫而熨帖。 "太舒服了,一不小心睡着了。刚才是陆道友在吹笛子?"她笑了笑道。 谢临安的目光在她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梢上停了一瞬,然后退后了一步,把门前的空间让了出来。 "是。陆道友说泠音谷也有安神助眠的曲子,和辟梦香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一试,看来是起了作用。" 他又叮嘱封潇潇,"喝完早些休息。今日辛苦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子比平时都快了几分,那件月白长衫的衣摆带起一阵风。 封潇潇低头看了看碗里褐色的姜汤,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消失在拐角处的那道背影,微微一笑。 谢临安这人虽然话少可心却细。 她退回屋里关上门,坐在桌边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姜的辛辣和糖的甜在舌头上化开,将她残余的寒气一寸一寸地驱散了。她喝完了最后一滴,把碗放好,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屋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瓦檐滴落下来,在院子里积成一片细碎的水声。窗纸被风微微吹动,发出哗啦的轻响。封潇潇望着桌上那只空碗发呆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果温沉萸不说,那么她也会把山上发生的事情当做没有发生过。就当做是采药途中遇到了一场雨,淋湿了衣裳。回来泡了个热水澡,喝了碗姜汤,再蒙头睡上一觉。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吹熄了灯,躺进被子里。黑暗里,窗外雨声淅沥,将整座望仙村裹在一片湿漉漉的寂静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探进胸口,轻轻碰了一下那枚小海螺。海螺壳在指尖下光滑细腻,此时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尾在深海里沉睡的鱼。 封潇潇翻了个身,合上了眼。雨声绵密如织,一声一声地落进她的梦里。梦里不见漫天的火光和骇人的屠杀。只有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安静地放在桌上。 看来,陆惊弦的静心谣的确有用。希望这能减轻些辟梦香的负担。 21. 入梦之计 接下来的三天,温沉萸像是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踏足过客栈。 封潇潇知道他在躲她。或者说,他们都在躲彼此。那日山上的事情像是一根扎在心里的刺,不碰的时候相安无事,可只要一想起,心里就会焦躁不安。 可他这样避而不见,入梦引蛊的计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始。 陆惊弦掰了半块馒头就着咸菜吃了两口。 他忽然放下筷子,直勾勾地盯着封潇潇的眼睛。 "你们两个那天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皱着眉头,一脸的疑惑。他着实想不明白,这两个人一无过节二无宿怨,怎么如今连面都不见了。 封潇潇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陆惊弦就打断了她。"你不要跟我说没事。两个人上山之前还好好的,结果回来之后两个人就分道扬镳了。你要说没事,我把这张桌子吃了。" 封潇潇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粥里的米粒,迟迟没有开口。那些秘密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她连从哪个线头开始拆都不知道。若是说了温沉萸身中情蛊的事,不仅会有损他们两个的声誉,自己的身份也有可能被他们发觉。 "真的没什么。"封潇潇揉了揉眉心,"就是采药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意外。温道友可能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吧。" 陆惊弦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他还要追问却被谢临安打断。 谢临安放下手中的粥,语气温和地接过了话头:"有可能是温道友在闭门修炼。入梦引蛊需要极强的神识支撑,他恐怕是在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 他说得很平静,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在意。"我们既然是来协助他的,就该相信他。" 陆惊弦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重新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俩一个装傻一个充愣,行,我不问了。不过……"他咽下馒头,抬起下巴朝村东方向努了努,"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我打算今天去找他一趟。入梦引蛊的事不能再拖了。我天天晚上吹静心谣吹得肺管子都疼,这村子的人再不救,我这张嘴就废了。" 封潇潇笑了笑,她才不相信泠音谷的乐修会吹笛子吹的肺疼。但是她也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三个人吃过饭刚准备往竹屋去,大门的门帘一掀,温沉萸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天缥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似乎比之前瘦了一些,眼底染上了一层青黑,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他走进来时目光在封潇潇身上停了一瞬,才默默的移开。 "温道友。"陆惊弦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这几日在忙什么大事?我还以为你要在竹屋里待到我们走呢。" 温沉萸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神色如常地开口:"这三天我闭关梳理了一下神识,也把引梦香的配方改良了一下。关于入梦引蛊的事,我想谈一谈详细的计划。"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他和封潇潇坐在东西两头,中间像是隔了道天堑。 温沉萸从袖中取出那管引梦香放在桌上。 "梦蛊藏于神识之中。只有噩梦能将其牵引而出。届时,我会点燃引梦香,潜人村民的梦中。借着噩梦牵引出蛊虫之时,用灵力将其捉住。在我捉住蛊虫时,可能会拉扯到宿主的梦境,会引起神识的剧烈波动。"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陆惊弦和谢临安,"到时候两位需要用灵力稳住伤者神识,保证梦境不会破碎。一旦梦境破碎,入梦者的魂识就会困在里面,再也出不来。" 谢临安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温道友请放心,此事非同小可,我和陆道友一定会万分小心。" 三个人正商量着,封潇潇轻蹙眉头,开口道:"一个一个地入梦引蛊,费时费力。这村子里少说也有几十口人,每入一次梦就要消耗一炷引梦香、耗损一份灵力,你一个人能撑几个来回?" 温沉萸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反驳,因为封潇潇说的确实是事实。 "我有一个想法。"封潇潇停顿了一下,"如果能把所有村民的梦境连在一起,把他们的蛊虫引入同一个梦里面,然后一次性清除呢?" 话音一落,桌上的众人纷纷思考起此事的可行性。 陆惊弦皱起了眉头,第一个开口反对:"把所有人的梦境连在一起?那得多大的神识去撑?" 封潇潇摇了摇头。"也不用这么麻烦,只需要有人来做这个梦的容器。" 她的目光平静而笃定,"我来。" 陆惊弦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你别逞能,你不过筑基撑不起那么大的神识损耗,况且每个人的恐惧都不一样,你能保证一个梦能满足所有人的恐惧点?" 谢临安的眉头也蹙了起来。他看着封潇潇,担忧道:"封道友,这太冒险了。几十个人的梦境同时涌入一个人的神海,稍有差池就会神识崩溃。你的修为不足以承担这样的负荷。" 温沉萸一直没有说话。那双凤眸里的情绪复杂,像是平静海面下涌动着的暗流。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不可。还是引到我的梦里来吧。我的神识比你的稳固。" 封潇潇转过头看他,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注视着温沉萸的眼睛。他没有躲开,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轮廓,沉沉的,带着一种封潇潇看不透的坚持。 "温道友,你有把握生出一场能让所有人都恐惧的噩梦吗?"封潇潇反问他,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你能保证你的梦里装得下那些村民们各自不同的、最深的恐惧吗?" 温沉萸沉默了。他垂下眼,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最终摇了摇头。 这些他的确做不到。 封潇潇抱着手臂,仰着下巴,一副得意样:"那你们就放心交给我吧。我虽然是个无名散修,不如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天之骄子。但是我幼时曾经遇过一场机缘,拜了一位大能做师父。" 她说这话时挠了挠耳朵,心里暗自向上官姝告了一声罪。师父,借您名头用一用,回头 给您多带些特产。 "那位师父教过我一套护持神识的功法,我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神海。几十个人的梦境虽然多,但只要能找到诀窍,也不是撑不住。" 三个人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思索了许久后,温沉萸终于松了口。 他把引梦香收回袖中,叹了口气:"好吧,现在好像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为了你的安全,我要和你一起入梦。入梦之后若发现神海有崩溃的迹象,我会立刻斩断梦境连接,把你拉出来。" 他说完这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只留给封潇潇一个清冷而端正的侧脸。"我……我只是为了此次行动能够顺利进行,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举动太过惹人遐想,陆惊弦不由得发问。"你还能有什么意思?" 温沉萸装作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眼观鼻子鼻观心。 封潇潇倒是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可随后她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那井水里的蛊虫怎么办?就算我们把村民体内的梦蛊清干净了,可是他们只要还喝那井水,还是会重新被蛊虫侵染。" 这早在温沉萸的计划之内。他身子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到时候我会用那些引出来的蛊虫制成一尾母蛊。母蛊对子蛊有天生的吸引力,水中的蛊虫便会自行被吸引过去,在水中显形。这样就好处理多了。" 陆惊弦愣了一下:"你还会制蛊?" 温沉萸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的淡漠:"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药王谷医毒双修。制蛊、解蛊,本就是我们的课业之一。我虽然不喜,但该会的,一样不会少。" 陆惊弦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药王谷的人果然不好惹。" 封潇潇看着温沉萸耸了耸肩膀,的确不好惹。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只是在为那件事闹别扭,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真实身份。 窗外的阳光照进客栈,封潇潇觉得心里一松,那些纷乱的线头似乎被某个看不见的手轻轻拢了一下,不再像之前那样缠得人心慌。 "此事宜早不宜迟,不如就定在明日。"温沉萸说。 几人皆没有异议,微微颔首。 说罢,他站起身向诸位行了一礼。"那我去准备些东西,先行一步。"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风从门外吹进来,将他的衣袖轻轻拂动。 身后的陆惊弦见他离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竹笛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发出呜呜的轻响。 "好了好了,总算是提上日程了。我吹静心谣的日子也总算要到头了。"他边说边往楼上走,路过谢临安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谢道友,走了,修炼去。入梦那日我们还要稳住那几十号人的神识呢。" 谢临安被他拍了一下,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起身跟了上去。他走到楼梯口时回过头看了封潇潇一眼。 "封道友,今日你也好好修炼,以防明天出现意外。" 封潇潇听见他的话微微颔首。她将碗里的稀粥一饮而尽,抬腿也上了楼梯,准备闭关修炼。 22. 入梦 翌日清晨,四个人齐聚在村东头的竹屋里。 竹屋比封潇潇想象中要整洁许多。虽然陈设简单,但每样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靠墙的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药材和瓶瓶罐罐,窗台上晒着草药。屋中央并排摆着两张竹榻,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管新制的引梦香。 温沉萸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白瓷小瓶。"这是可以滋养神海的药丸,名叫养神丹。你先吃两颗。" 封潇潇接过他指尖的那颗小药丸,吞下肚的瞬间果然觉得神海中涌起了一片灵力。封潇潇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神海中的风起云涌。大概过了有一盏茶,灵力被全部吸收,封潇潇睁开了眼睛。 "真是灵丹妙药,温道友的炼丹术堪比广成子。" 封潇潇夸到了温沉萸的心坎上,他弯了弯嘴角。 陆惊弦抱了把琴坐在一旁的茶几前,小心的调试着。 那琴通体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色,木纹细腻得像是被月光浸润过千百遍,七根弦泛着银白的光。 "泣露?"谢临安走近了一步,眼中露出几分难得的惊艳之色,"这就是泠音谷的镇谷三琴之一?" 泠音谷有三把镇谷之琴,惊雷、南风和泣露。这三把琴各有特色,都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乐器。 陆惊弦轻轻拂过琴面,指腹在弦上极轻地一滑,一道清冽的泛音便从琴腔中流淌出来。 他微微颔首:"泣露比较娇气,平时放在芥子袋里养着,轻易不拿出来。今日情形特殊,特意将它拿出来以防万一。" 封潇潇好奇地看了那琴两眼才缓步走到竹榻边坐下。 温沉萸也走到了榻前站定。他的嘴唇轻轻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倒最终又咽了回去。 "入梦之后,你的神识会沉进自己的神海深处。我会以引梦香为桥进入你的梦境。到时候你在梦里看见我……"他顿了顿,"不要慌。听我的指示行事。" 封潇潇点了点头,平躺在了床上。 竹屋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谢临安从荷包里拿出来一根红线系在两人的手腕处。红线结系紧的瞬间,红线消失不见。 "这是牵魂引,可以将你我的神识相连。入梦之后若感觉神识不稳,不要硬撑。若是梦境有崩塌之象我这里会立即察觉。" 封潇潇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光洁细腻的手腕上此时已经空无一物。 陆惊弦也把泣露琴抱在怀里,认真地看着封潇潇:"为了让你们顺利进入梦境,我会奏响安息曲。一般情况下,你们在梦境里是听不到琴声的,若是听到了就说明神识出现了问题。你们跟着琴声走可以找到出来的路。" 封潇潇看着三个人为了她的安全竭尽全力的样子重重的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 温沉萸的目光落在封潇潇脸上,那些疏离和冷漠像是融化了似的,露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入梦之后,我会跟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使你安然无恙。" 他的话音很轻,却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竹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封潇潇抬头看他,他侧过身躺在了竹榻上。可即使如此也没能阻挡封潇潇发现他耳垂上的一抹红。 "准备好了?"谢临安问。 封潇潇深吸一口气躺了下来。 两张榻隔了不过一臂的距离。封潇潇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温沉萸,他正望着屋顶的横梁,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弧形的影子。 谢临安将引梦香点燃。 黄褐色的香柱顶端亮起一点,袅袅的青烟升起来。那股香气很快弥漫了整间竹屋,那香气顺着呼吸滑进了肺腑,一层薄薄的雾气漫过了意识的边缘。 封潇潇的眼皮开始发沉,视野里一切渐渐模糊。耳边传来陆惊弦拨动琴弦的声响,那声音婉转悠扬、温润绵长,渐渐如远山雾霭,直至消失不见。 封潇潇闭上眼,放任自己沉了进去。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换了一副天地。 她站在一条泥土小径上,脚下是湿润的土地,路两旁生着白色的野花,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温沉萸站在封潇潇的身后,皱着眉头打量着四周。 "这就是你的梦?一个山村?有什么可怕的?" 封潇潇笑着摇了摇头。 她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路的尽头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轮廓。一座座灰瓦白墙的院落,一排排长的茂盛的水田,还有奔跑的孩子,来往的小贩…… 封潇潇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鼻腔的酸涩。 "入夜你就知道了。"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催促着温沉萸。"先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沿着小路往前走。 村子不大,布局方正,几户人家的烟囱里正飘出炊烟。 封潇潇看见了之前在村口见到的那个小乞丐,此时正蹲在墙角啃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看见了那个坐在井边的妇女,此时正弯着腰从井里打水。看见了那个失魂落魄的青年,此时正站在自家院子里劈柴。 一帧帧,一幕幕,不像是梦,就像是真实存在着。 这些人在封潇潇的梦里活成了他们本该在现实里活成的模样。没有梦蛊的侵蚀,没有神魂的枯竭,没有那些空洞的眼神和行尸走肉般的麻木。 温沉萸走在封潇潇身侧,目光扫过那些画面,眉头也渐渐的舒展开了。从目前的情形来看,这不仅不是噩梦,反而是一场美梦。 他看了封潇潇一眼,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她的目光一直锁在正前方那座灰瓦白墙的院子上。 两人在院门口停下。门前的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将斑驳的树影投在门槛前的青石阶上。院子里面传来一个小女孩咯咯的笑声,紧接着是一个妇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嗔怪:"慢些跑,别摔着。" 封潇潇站在门外,手指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温沉萸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 "吱呀"一声,院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年轻五六岁大的 小女孩从院子里跑出来,一下子就撞在了温沉萸的腿上。 温沉萸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撞疼了吧?不要跑那么快。" 门后,妇人探出半边身子来。 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竟然和封潇潇有五六分相像。 温沉萸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沉默着观察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 "两位看着面生,可是有什么事情?"那妇人笑了笑,冲着那女童招了招手,略带谨慎的问道。 封潇潇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看了看那个女童,又看了看那个妇人,愣在原地。反倒是温沉萸上前一步,拱手抱拳。"这位娘子,我们途径此地,想借宿一眼。" 那妇人打量着封潇潇,像是在思考什么。 封潇潇的嗓子有些发紧。她咳了两声才又把温沉萸的话重复了一遍。"……我们是路过。想在村子里借宿一晚,不知道方不方便。" 妇人过了一炷香才侧过了身子把两个人往屋子里让。"家中贫苦,两位不要嫌弃。" 说着,她朝里头喊了一声:"当家的,来客人了!" 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爽朗的应声,紧接着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男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面粉。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便热情地挥手:"二位也是城里的修士来寻宝的吧?快进来快进来!正好包了饺子,一起吃点。" 封潇潇迈过门槛的那一刻,回忆一下子清晰起来。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串、窗台上晒着的玉米粒……那些她本以为已经模糊了的记忆似乎都苏醒过来。 她的胸口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里面。 妇人引着他们往里屋走,笑着问:"两位是夫妻吧?看着就般配。" 温沉萸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急急地开口:"不是!我们不是……" 话说出口他又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封潇潇,耳根到脖颈都红透了。"……我们是同行办事的道友。" 妇人捂着嘴笑了一下,也没有多问,只说了句"二位稍坐"便转身回了厨房。 一下子,房间里只剩下封潇潇和温沉萸两个人。 温沉萸尴尬地站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封潇潇却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她呆呆的望着厨房的方向,望着那对在灶台前揉面的年轻夫妻,望着在一旁骑着木马的女童。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喊了一声"爹爹,娘亲"。 她眼底那层薄薄的的水光,让温沉萸明白了一切。 这个山村不是什么普通的山村,这一户人家也不是普通的人家。他垂下眼,没有再追问。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切切察察的说话声,一切是那么多温馨美好。 晚风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将碎花吹落了几瓣,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石阶上。 23. 梦魇 那个男子的手艺极好,饺子包的个个饱满,咬开来鲜香滚烫,蘸着醋和辣椒油吃得人满口留香。妇人又去灶上烫了一壶黄酒,温温热热地斟了两杯推到封潇潇和温沉萸面前。 "夜里天凉,喝了暖身子。" 小女孩坐在封潇潇旁边,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时不时偷偷打量她。像只好奇的小兽。 封潇潇被她看得心里发软,终于忍不住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她碗里:"吃这个,好吃。" 温沉萸坐在封潇潇对面。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封潇潇的身上。 这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饭后妇人收拾碗筷,男子则在灶前烧水,小女孩抱着一个布缝的玩偶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封潇潇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朝温沉萸的房间走去。 温沉萸正在房间里打坐,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睛问道。"请进。" 封潇潇推门进来,随意的坐在了一旁的矮凳上。 温沉萸看见是她,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怎……怎么是你?" 封潇潇歪着头。"这梦里只有你和我两个真人,不是我还能是谁?" 她说着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时辰快到了,我们先准备好。" 她紧握着茶杯,杯壁上残余的温热透过指尖传上来。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房间里的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屋外传来小女孩咯咯的笑声,还有妇人温柔的叮嘱。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一个细碎的瓷器。 亥时三刻,一声惨叫划破了夜空。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杂沓的马蹄声夹杂着火光从窗外透进来,将窗纸映成了刺目的红色。 温沉萸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面的景象让他身形一僵。 村道上火光冲天,数不清的黑影骑着马来回奔驰,手中兵刃在火光里反射着猩红的光。有人被从屋子里拖出来,哭喊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被夜风裹着送进每一扇窗里。 封潇潇走到温沉萸身边,同他一起望着窗外那片被染红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噩梦开始了。" 两个人推开门。 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男子正把妇人和女孩往屋后柴房的方向推,他自己则抄起了一根顶门用的木棍,脊背绷得笔直。母亲怀里紧紧搂着小女孩,小女孩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父亲看见了封潇潇和温沉萸,快步跑过来,一把将女孩从母亲怀里接过来塞进了封潇潇怀中。他的声音又急又快:"两位仙人,还请看在小女年幼的份上救她一命。" 封潇潇抱着那个小女孩。女孩的身体又软又暖,缩在她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雏鸟。她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沾着泪痕的脸,那张脸她曾经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十三年前的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年轻夫妇。他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妇人的眼中噙满了泪水,就像封潇潇记忆里的那样。 封潇潇抱着女孩,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的喉咙酸得发疼:"我保证。她会好好长大的。" 年轻夫妇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跑向了院门口的方向。男子举着那根木棍冲进了火光里,妇人则跟在他身后,衣摆翻飞如一只扑火的蝶。他们的背影一寸一寸地没入那片橘红色的光中,怀里的女孩忽然挣扎着扭过头去,朝那个方向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爹!娘!" 封潇潇抱紧了她,将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不让那孩子看见接下来的一切。 温沉萸取出了一只随身携带的木匣。 二人脚尖用力一蹬,便飞到了屋顶上。 村子中央那片空地上不知何时已经聚满了被驱赶来的村民,火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灭不定。而每一张面孔的上方,都悬浮着一团银白色的、如雾如烟的光点,在夜色里幽幽地浮动。 "蛊虫。"温沉萸指着那些光点道。 他说着已经打开木匣,将匣口对准空地的方向。另一只手掐诀念咒。 "幻梦归墟,灵蛊敛形,敕入锦匣,永镇幽宁。" 银白色的光点开始不安地颤动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扯着,一缕一缕地从那些村民头顶剥离,朝着木匣的方向飘来。温沉萸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指尖掐诀的速度越来越快。 封潇潇抱着女孩站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对年轻夫妇的方向。她的视线穿过火光和混乱的人群,看见那个灰布短衫的身影在人群中奋力搏斗。 一道银光闪过,封潇潇猛地别开了头,她已经不忍心再看。 随着她转头的瞬间,头顶的蛊虫也被温沉萸收进了木匣。 封潇潇的嘴唇咬得发白,怀里的女孩安安静静的,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半阖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温沉萸已经收了大半的蛊虫。他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 他用力将木匣向上一抛,随着口诀的念出,木匣一点一点表达,像个倒扣的钵飘在空中。木匣收拢的范围一寸一寸地扩大。 就在封潇潇以为一切要结束的时候,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村外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紧接着,一队穿着白色丹袍的修士从村口涌入。他们步伐整齐,每个人腰间都悬着一只药鼎形状的令牌。 他们似乎是来帮忙的,不过一会儿就将那群黑袍人杀的七零八落。 封潇潇正疑惑那群人是从哪出来的,就看见温沉萸面色沉重。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忽的落在他们的身前。他面容清癯慈和,可那双眼中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肃。 温沉萸看见那老者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师父。"温沉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膝盖不由自主的弯了下去,跪在了那名老者面前。 老者低头看着他,那双慈和的眼睛里渐渐凝起了风暴,字字如冰锥般钉入温沉萸心里。 "沉萸,你下山历练,为师是如何交代你的?你倒好,中了情蛊不说,还失了元阳。你身边这个女子……" 他的目光落在封潇潇脸上,那目光锋利得像是能剖开她的皮肉直抵骨髓,"这就是用邪术勾引你的妖女?" 话音刚落,那些白色丹袍的修士已经围了上来。几双手同时按住了封潇潇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几 乎站不稳。 温沉萸猛地抬起头来。"不是!师父……" 他拼了命地想站起来,却被身后两名修士死死按住肩膀,膝盖重新撞回地面,"她是来帮我的!她不知道情蛊的事,是徒儿自己……" "住口!"老者的声音如雷霆般落下,"事到如今还要袒护妖女,你当为师看不出她身上的气息?" 封潇潇被按在原地,肩膀上传来的力道让她动弹不得。她的目光却穿过那些按住她的人,落在了温沉萸的头顶上方在他的眉心之上,一团银白色的光点正在缓缓浮现,比方才那些村民头顶的蛊虫都要大上一圈,像是盘踞已久的根系正在被连根拔起。 她的神海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 她挣扎着伸出手,朝着温沉萸手中那只木匣的方向探去。可按住她的人太多、力道太大,她的指尖距离那只木匣始终隔着两寸的距离,怎么也够不到。温沉萸也奋力挣扎,可他身后的两名修士修为远在他之上,灵力压制得他根本抬不起头来。 封潇潇感觉自己的神海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缝隙。那些来自几十个村民梦境的情绪和恐惧化作滚烫的岩浆,正在从四面八方涌向裂缝的边界。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脚下的土地开始摇晃,整座村子像是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卷,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扭曲、剥落。 就在这时,她的手腕上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红光。 那道红线从她腕间的皮肤下面浮现出来,细细地绕了一圈。 一阵琴声传来,悠远而清晰,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呼唤她。 封潇潇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再次朝着那只木匣伸出手去,这一次,她的指尖碰到了匣口的边缘。 温沉萸抬起头来。他眼底的混乱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他猛地攥紧了木匣,将最后的咒诀念了出来。 "以诀摄灵,收缚梦蛊,尘梦寂灭,入匣封固。" 银白色的光点从温沉萸的眉心剥离,被木匣吸了进去。像是有人用一把锋利剪刀,挑断了一根线。 温沉萸的身体猛地一松,像是被抽去了某种沉重的东西,脊背微微弯了下去。 蛊虫消失,那些丹修也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身上的桎梏消失,封潇潇一时失力也跪倒在了地上。 琴声越来越响,封潇潇知道那是陆惊弦在催促他们离开。 温沉萸站起身,伸出手将她拉起来。"走吧,刚才神识波动太大,恐怕是支撑不住了。" 两个人肩并着肩朝琴音的方向走去。封潇潇手上的红线也在空中飘荡着,指引着她。 在一处山林深处,他们终于找到了所说的梦境出口。 那是很小的一点光点,随着他们的靠近,光点越来越大。渐渐的将他们包围。 封潇潇索性闭上了眼睛,放任自己的身体被那琴声牵引着、被光点托举着,从梦境裂隙中一寸一寸地上升。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竹屋的屋顶。耳边是泣露琴空灵的余音。 封潇潇偏过头,旁边的竹榻上,温沉萸正睁着眼看她。他半张脸埋在枕中,额发被汗浸湿了。 见到封潇潇醒来,他微微勾动了唇角,的嘴唇,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 24. 夜谈 封潇潇从竹榻上坐起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上,每一处关节都发出酸软的抗议。 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神海深处还残留着一阵阵细密的余震,像是暴风雨过后海面上久久不肯散去的碎浪。 温沉萸已经坐了起来。他的面色还是苍白的,但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沉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只木匣,匣身透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微光。 "成了?"陆惊弦把泣露琴搁在膝上,探过身来盯着那只木匣看了又看,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俩要是再晚出来半盏茶的功夫,天神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谢临安走上前,探手在封潇潇腕间搭了搭脉。他指腹温热,在封潇潇冰凉的腕脉上停了两三息,确认她气息平稳之后才松开。 "神海波动很大。"他垂下眼,语气中难掩关切,"后半程的梦里发生了什么事?" 封潇潇张了张嘴,脑海里飞速转过千百个念头。她总不能说"后半段一群丹修冒出来说那药王谷的师弟中了情蛊失了元阳,还要把我当妖女就地正法",这话说出来,温沉萸的颜面往哪儿搁?她的身份又怎么解释?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温沉萸。 温沉萸也正好抬头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封潇潇从他眼底读到了一种默契,和她心里的盘算正好撞在了一起。 "没什么。"封潇潇心虚的摸了摸鼻尖。 许是睡的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就是最后收蛊的时候动静大了些,加上那些村民的梦境碎片一股脑涌进来,神海被冲了一下。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她说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了个圈,故意做出一副"我没事"的样子:"你看,活蹦乱跳的。" 陆惊弦看着她在屋里转圈,嘴角抽了一下:"好了,信了你了。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 封潇潇停下来扶着桌沿喘了口气,心里暗骂自己转猛了脑袋更晕了。但她面上依旧强装着稳定,笑着摆了摆手。 "说起来,你们俩的蛊虫还没解呢。既然入梦的法子已经走通了,不如趁热打铁,把你们俩的梦蛊也引出来?" 谢临安微微一怔,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方才你神海波动那么大,还是应当先休息才是。我和陆道友的蛊虫虽然也在体内,但也不急于这一时,等你休息好再说吧。" 陆惊弦把泣露琴小心地收进芥子袋里,附和道:"谢道友说得对。你刚从梦里出来,应该好好休息才是。你要是现在又接着入梦,我怕我俩还没解蛊,你先把自己给折腾散架了。到时候蛊没有解,反倒背了一条人命。" 听他们那么一说,封潇潇确实觉得脑袋还有些发沉,便也没有再继续坚持。 她躺倒在竹塌上,合上了眼睛。"有点累,我想再睡一会。" 谢临安明了的点了点头,临走前还不忘了把门带上。 这一觉没有噩梦的打扰,封潇潇睡的很好。等她一觉起来,天已经黑了。 谢临安端着一碟食物从门外进来。 "睡醒了?正好吃饭。"陆惊弦跟在谢临安的身后朝封潇潇招了招手。 封潇潇没想到温沉萸这个人病治的出神入化,饭做的却是惨不忍睹。 陆惊弦好不容易将煤炭一样的地瓜吞下肚。"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蛊虫制好?" 温沉萸仔细的给地瓜剥着皮。"这要看蛊虫的耐受,大概两三天吧。" 陆惊弦举着地瓜仰天长啸。"这么说我还要吃三天地瓜?" 为了不让村民们饮用井水,四个人决定先让村民们沉睡下去,等解了水里的蛊虫再将他们唤醒。 温沉萸指了指旁边的竹筒。"怕噎的话,我取了些山泉水,没有被污染。" 陆惊弦叉着腰呼了一口气。"我不怕噎,我怕中毒。" 封潇潇捧着那块地瓜犹豫了再三,还是小心翼翼的咬下了一口。毒死也比饿死好。 烛火轻轻晃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竟然意外的和谐。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草丛里的虫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声长一声短地交织着。 在竹屋的后面有一间小小的耳房,这是温沉萸平日里制丹炼药的地方。 白天封潇潇睡的多了,如今倒是睡不着了。 她披着外袍,顺着小径一直向前走就走到了那间耳房前。 这里比前院还要僻静,连虫鸣都没有了,只能听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站在屋外,她看着纸窗上映着的那个身影。黑白色的剪影,一个男子正低着头潜心研制着什么。 封潇潇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了温沉萸的声音。 "谁在外面?" 封潇潇停住了脚。"是我。" 耳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没过一会儿,房门就被打开了。 温沉萸站在门内:"……进来坐吧。" 耳房不大,四面墙都钉着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色瓶罐和晾干的药材。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火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晃动。 温沉萸坐在桌前,那只木匣的匣口正对着他手边一只白瓷小碗。小碗里浮着一层银白色的雾气,正在缓缓凝聚成一粒圆润如珍珠的光点。 封潇潇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盯着那只瓷碗里的光点看了一会儿。 "母蛊?"她问。 温沉萸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极稳,捏着一柄小银匙,正将那粒银白色的光点从碗底轻轻拨起来,放在一个淬了毒的叶面上。光点在叶子上滚了一下,便不动了,像一颗落定的种子。 封潇潇看着他做这些事:"刚才梦里的事……我想了想,还是要跟你说一声。我不会把你中了情蛊的事说出去的。" 温沉萸捏着银匙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像振翅的蝴蝶。沉默了几息之后,他轻轻放下银匙,抬眼看向封潇潇。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淡,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说罢,他重新拿起银匙拨弄着那片叶子上的光点。"方才在梦里的,是你的亲人吗?" 封潇潇抿着嘴唇。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着,碎成星星点点的暖光。 "他们是你的亲生父母?"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中的笃定不容置疑。 封潇潇点了点头:"十三年前,这个村子被一伙流寇洗劫。我娘把我藏在井里……我活下来了。从那以后这就成了我的噩梦。" 她说话时语气里的故作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衣料。 温沉萸低下头,眼神却不自觉的往封潇潇的方向瞥。 "……那你后来怎么过的?" 封潇潇笑了笑,那笑容像一朵开在夜风里的白花:"一个人慢慢过的。也过来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能吃能睡,还能跟你们这些名门大派的弟子称兄道弟。"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乐观打动,温沉萸的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在灯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夜色如水。 桌上的蛊虫经过百蛊争斗,又经过以毒制蛊就算是练成了。 温沉萸把叶面上的母蛊小心翼翼地收进一只小玉瓶里,盖好塞子。 封潇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做着这些细致繁琐的活计,忽然觉得这个人柔和了许多。 "母蛊做成了之后,真的能把那些蛊卵引出来?" 夜深了,封潇潇的睡意也上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问。 "当然,母蛊本身就可以操作子蛊。"温沉萸把玉瓶放进架上的一个暗格里,转回身来对封潇潇道。"你先回去睡吧。明日还要解谢临安和陆惊弦的梦蛊,你须得养足精神。" 封潇潇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温沉萸一眼。 烛火将他半张脸笼在暖光里,另外半张藏在阴影中,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画。他的手指已经开始摆弄桌上另一只器皿了。 封潇潇想了想,还是开口说了一句:"温道友,你的情蛊……"她斟酌着措辞,"你的情蛊需要一月一解,等梦蛊的事情处理完,我或许能……" 封潇潇的话还没说完,温沉萸就打断了她。 "不……不用麻烦。"他的语速比方才快了许多。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器皿,耳根却浮起了一抹酡红,"不用封道友担心,我自有办法。" 封潇潇看着他那红透的耳根,把后面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本来她是想让合欢功法一次清除的。但温沉萸这么说,她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封潇潇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行。"她笑了笑,"那你有办法的话,自己解决。我走了。" 她转身出了房门。 身后那盏烛火在门合上之前最将温沉萸坐在桌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矮矮地收进了门缝里。 封潇潇躺回榻上,这次她很快便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她似乎闻到了辟梦香的气味,清苦的草药香,从主屋的香炉里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25. 无情道?有情道? 经过一夜休整,封潇潇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晨光从竹屋的窗缝里透进来时,她已经坐在桌前吃完了第二个烤地瓜。 这次的地瓜是谢临安烤的,味道还不错。不再是昨天黑乎乎的样子。 陆惊弦趴在桌上,啃着地瓜。"多吃一点,一会还要耗费心力。" 封潇潇点了下头,擦了擦嘴边的残渣。"放心,这次我有经验多了。我打算一鼓作气把你们两个的蛊虫也解决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温沉萸,"温道友今天要去测试母蛊,他分身乏术。我想把你和谢道友的神识连在一起,就像昨天一样,这样能快些。" 陆惊弦看了看谢临安,见他没有异议勉为其难了点了点头。"好,只是没有人帮你稳住神识,恐怕会有危险。" 封潇潇拍了拍胸脯,"你们放心,我这次做好了准备。" 谢临安站在窗边,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封潇潇脸上,温和地问:"封道友今日状态如何?若还有不适,我可以再等两日。" 封潇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了转脖子:"昨日是第一次入梦,没有经验才被冲了一下。今天有了经验,加上你们的梦境只有两个人,没那么大负担。放心。"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但她不想再拖下去了。迎仙村的村民们还在沉睡,井水里的蛊虫一日不除,这个村子就一日不得安宁。她拍了拍手上的残渍,朝温沉萸的方向看了一眼:"温道友,你那边呢?" 温沉萸的腰间挂着那只小玉瓶。他神色如常回答:"母蛊已经养好了。等你们入梦之后,我就去井边施法引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次我不在,你们小心些。" 封潇潇点了点头。 她看着陆惊弦和谢临安在榻上躺好才跟着一同躺了下来。 "谢道友,陆道友,"封潇潇侧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准备好了吗?" 两人纷纷颔首:"准备好了。" 温沉萸将引梦香点燃,熟悉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封潇潇闭上了眼睛。神海中的波澜渐渐平息,意识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托着,缓缓地沉进了一片越来越深的暖流里。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满目青翠。 她站在一片竹林里。 成片紫竹拔地而起,笔直修长,竹杆呈温润的暗紫,一节一节清晰分明,泛着淡淡的莹紫微光。竹叶并非艳紫,仍是清翠之色,边缘晕开一层薄薄紫霭。灵气静静在林间流转,幽静绝尘,不闻尘嚣。 封潇潇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穿着的是一身浅樱色的对襟长裙,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合欢花纹,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丝腰带,一枚摄魂铃妥帖地挂在腰带左侧的搭扣上。轻纱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春日里一枝被风吹动的垂樱。 这身衣裳正是合欢宗的宗服。 封潇潇皱了皱眉。她怎么会穿着合欢宗的宗服出现在谢临安的梦里? 她还来不及细想,前方传来可利刃破风的声响,凌厉而精准,一声接着一声。 封潇潇循着声音拨开几丛紫竹走过去,果然看见一道身影正在竹林间的空地上练剑。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高高束起,额前碎发被风拂过,向后翻飞。 他的目光凝聚在剑尖所指的方向,眉宇间带着一种封潇潇在现实中从未见过的冷冽与疏离。 那人正是谢临安。 止水剑在他手中舞成一片银白色的流光,每一招每一式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杂念。 封潇潇站在茂密的竹林中,借此掩住自己的身形。 她看着这样的谢临安,忽然有些陌生。她认识的谢临安温和、端正,可此刻梦中的这个谢临安周身弥漫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寒意,像一柄被擦拭得过于锋利的剑,锋芒毕露,却让人不敢靠近。 她正看得出神,那道银白色的剑光毫无征兆地转了过来,直直地指向她的方向。 "谁?" 封潇潇猛地侧身。剑尖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去,将身后一株紫竹削去了半截,竹梢咔嚓一声断下来,砸在她脚边。 谢临安持剑而立,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眼眸此刻带着审视的锐利。 他没有认出她来。 "你是合欢宗人?为何擅闯名剑山庄禁地?"他的声音比现实中清冷了几分,像是一根被抻直了的弦。 封潇潇疑惑的歪了歪头,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想起之前的梦,迎仙村的村民们似乎也会随着梦境自动融入其中。 封潇潇猜想,在谢临安的梦中,她被塑造成了一个闯入者的形象。不过为什么自己会穿着合欢宗的衣服呢? 无论如何她现在是要应付过去。 封潇潇正要开口编个理由,谢临安袖中的传音符忽然亮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封潇潇身上移开了一瞬,低头看向那枚正在发光的玉符。玉符中传出一个苍老而沉肃的声音,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临安,速来议事厅。诸位长老已到齐。" 谢临安收了剑,临走前他看了封潇潇一眼,目光冷冽依旧但却没有再追问。"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念你没有铸下大错,你快走吧,我就当没有遇见过你。" 封潇潇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 走?走是走不了了。 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名剑山庄的议事厅比她想象中还要恢弘气派。 九根朱红巨柱撑起的高大堂宇,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每一道梁上都绘着精致的剑纹浮雕。厅中坐着四位身着灰色长袍的长老,面容肃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正中央的谢临安身上。 封潇潇掐了一个隐身诀,猫在一根柱子后面探头探脑。 按理来说名剑山庄守卫森严,她不应该如此轻易。或许是因为这是梦里,所以许多的不合理倒也能够解释。 "临安,"坐在最上首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开口,语气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巨石。"你入门十载,修的是名剑山庄最上乘的无情道心法。此心法贵在无情无念,无牵无挂。是威力最大也是最难成的心法。" 谢临安站在厅中,脊背挺得笔直。他的面色没有任何 波动,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弟子知道。" 另一位面容清癯的长老轻捋胡须。"此心法难成。世间诱惑太多,因果太多,何人敢称自己无牵无挂。你的大师兄沈自觉也是苦练多年功亏一篑。" 他说着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临安。"又一位长老开口。"我赠你止水剑就是提醒你心如止水。可我观你方才剑意又太过冷清了些。心如止水不是心如死水。你要端正守己,却不能漠视一切。所谓无情道是心怀大义,心怀众生。" 封潇潇听着几位长老的话在柱子后面默默吸了一口气。 又要心如止水又不能心如死水,又要修无情道又不能漠视一切,还要心怀大义,这也太难了些。难怪那位大师兄不修了。能修成才怪。 "弟子天资愚钝,修剑十载却未悟得其中奥秘。还请师父和各位师叔不吝赐教。弟子一定勤加练习,及时改正。"谢临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可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方法不对,勤加练习也是闭门造车。"上首的老者摆了摆手,目光深沉,"不如入世修行。无情道于我名剑山庄而言是根基。你是山庄的首席弟子,应当承担起这份责任。若你都不能参透道心,那些后辈弟子该如何自处?"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层关切和担忧,"临安,为师欲派你下山历练,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厅中安静了下来。 谢临安站在那片寂静中,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 自谢临安十年前上山,还没有一个人下山历练过。 谢临安心里有担心也有慌乱。 他思考了许久,终于点了下头。"弟子领命。" 上首的老者如释重负般长叹一口气,挥了挥手:"如此甚好。此次下山,你应多多感受山下凡人生活不易,应以兼济天下为使命。" 谢临安道了声是,"弟子一定好好学习,多加感悟。" 长老对他的表现似乎很是满意。他点了点头示意谢临安可以退下了。 谢临安也没用多留,行了一礼后就转身离去。他的脚步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他握着剑柄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 封潇潇从柱子后面望着他走出议事厅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风从厅外灌进来,将她浅樱色的裙摆吹得微微浮动。 她忽然明白了,梦里的谢临安同现实一样是一个修无情道十年、不敢对任何人动一丝挂念的剑修。他的师父、师叔们也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将无情道发扬光大。 或许这就是突破口。他对无情道那么忠贞,对长老们那么乖顺,如果能够让他体验到有情道一定是噩梦吧。 封潇潇弯了弯嘴角。这名剑山庄里人多眼杂,大能居士太多,她不好下手,万一引起神识波动就更坏了。 下山历练也好,两个人她才好动手。不过……陆惊弦呢?他在哪里? 她想着提起裙摆,朝着谢临安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既然谢临安最大的恐惧是无情道转有情道,那她就得想想怎么才能把藏在深处的蛊虫抓出来。 26. 醉月楼 谢临安下山的速度比封潇潇预想的要快得多。 他在议事厅听了训话之后就下了山门。止水剑化作一道银白的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的方向掠去。 封潇潇提着一口气跟在他身后,浅樱色的裙摆在风中猎猎翻飞。 好在谢临安入世历练的第一站选了一个并不算远的镇子。 他在镇口落了剑,将止水剑收进鞘中,换上了一副寻常江湖客的模样混进了人流里。封潇潇远远的跟在他的身后,观察着他。 谢临安倒不像是第一次下山的样子。他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一副对人间景象已经司空见惯的样子。 曾听谢临安说起过,他之前和师伯师叔们一起下山历练的事,看来的确如此。 不知道走了多久,谢临安忽然在一条青砖小巷里停了下来。见四处无人,他转过身朝着封潇潇藏身的方向了看过来,目光锐利。 "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封潇潇从墙角探出头来,冲他笑了笑。见他似乎没有生气,索性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大大方方地走到他面前。"你不是下山历练吗?正好我也下山历练,同路而已,怎么能说我跟着你呢?" 谢临安的目光在她那身浅樱色的合欢宗宗服上停了一瞬。"之前在名剑山庄你就曾闯入过后山禁地,如今还跟随我下山,这算是同路吗?" "不算吗?"封潇潇的语气里带着三分理所当然和七分嬉皮笑脸,"闯入后山禁地是我迷路所致。下山是因为我本非名剑山庄之人,自然要离开,这有什么关系吗?" 谢临安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名剑山庄中还没遇到过这么会胡搅蛮缠的人。他气呼呼的转过身,把封潇潇甩在了身后。 能让谢临安吃瘪,封潇潇倒是很高兴。她弯了弯嘴角,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两天,封潇潇使出了浑身解数。 乘风飞行时,一阵风吹过了封潇潇的衣摆。她跟在谢临安身边,状似不经意地感慨:"我觉得今天的风怪怪的,怪想你的。" 谢临安步伐不停,目不斜视,连眼皮都没有多掀一下。 路过窄巷时,她故意挤到谢临安身边,衣袖擦着他的手臂蹭过去,用可怜巴巴的语气道:"哎呀,这巷子可真窄。窄的只能装下你和我。" 谢临安侧身让了一步,语气淡然如常:"前面就是大街了,宽敞得很。" 坐在路边茶摊上,封潇潇对着端茶过来的小二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进谢临安耳朵里:"最近虽然在赶路但是好像变胖了。" 小二谄媚的笑了笑。"怎么会?姑娘身材纤细。" 封潇潇撇了撇嘴,"当然是因为心里偷偷装下了一个人。"她说着看了一眼邻桌的谢临安。 谢临安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碗里的茶水都洒了几滴出来。而后他若无其事的把茶水一饮而尽。 连续几天的攻势都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封潇潇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长叹了一声。 固执!太固执了!这人比山上的石头还要硬,比冬天的冰还要冷。只怕她要在梦里努力一辈子才能捂热这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换个法子,不远处忽然飘来了一阵琴声。 那琴声凄清缠绵,婉转忧伤,是蔡大家所著的《胡笳十八拍》。 封潇潇猛地抬起头来,循声望去。 街角处,一座名为醉月楼的酒楼。琴声正是从那扇半掩的雕花窗里流淌出来。 她又仔细的听了一会儿。那琴音似曾相识,好像是…… 没错,是陆惊弦的泣露。 封潇潇一下子站了起来,朝着那座酒楼的方向看了许久。从她来到这个梦境就在寻找陆惊弦的下落,原来他一直在这个地方。 就在封潇潇的注意力转向醉月楼的时候,谢临安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距离。 大概是察觉到封潇潇停了脚步,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封潇潇朝他摆了摆手:"你先走,我等会儿跟上来。" 谢临安刚要点头却突然意识到什么,"我……我没有等你。" 撂下这句话他就转过身继续向前走了,只是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 封潇潇望着那座酒楼,将醉月楼三个字念了三遍,才不舍的跟上了谢临安的脚步。 陆惊弦不是一个自怨自艾,顾影自怜的人,这曲《胡笳十八拍》可不像是他的风格。他一定是遇见什么事情了。 现在街上人太多,等晚上她再过来。 这么想着,封潇潇已经跟着谢临安到了一家名为福顺的客栈歇脚。 她开了一间和谢临安相邻的房间。等到天黑之后,街上静了下来,她才轻手轻脚地从窗户翻出去。 借着月色,封潇潇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摸到了醉月楼。 酒楼的热闹已经散了,此刻只剩下二楼一扇窗里还透出暖黄的烛光。封潇潇顺着屋檐的瓦片爬了上去,踮着脚的样子像只夜行的狸猫。她侧身一翻,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那扇窗。 房间里,陆惊弦正坐在桌前,一手托腮,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拨着泣露琴的琴弦,发出一声声懒洋洋的泛音。 忽的,窗棂传来了一声轻响。他侧过头就看见封潇潇从窗户里翻进来。 他向后倚在软靠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如释重负:"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弹了两天的琴,手都快抽筋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考虑改行卖艺谋生了。" 封潇潇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惊讶地看着他:"你还记得我?" 陆惊弦挑了挑眉。"两天没见,又不是两辈子没见,我的记性还没那么差。" 封潇潇咋了咋舌,"谢临安在梦里完全不记得我了,我全靠死皮赖脸才能留在他身边。" 陆惊弦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依然是那副不上心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我的执念不深。我这一生自在散漫惯了,真没有几件称得上是恐惧的事。所以入梦之后我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梦境了。正所谓越是执着,陷得越深。" 封潇潇在他对面坐下来,自顾自的倒了一杯热茶。< /p>陆惊弦歪着头看向她,好奇的问:"他的噩梦到底是什么?" 提起这个,封潇潇就头疼。她叹了口气,没精打采的说:"放弃无情道,改修有情道。我猜他的恐惧就是担心自己不能保持无情道的纯粹。" 她说着突然唉声叹气,"我这两天试了各种办法,可他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我真的想放弃了,要不我们去问问温道友有没有别的办法吧。" 陆惊弦听她说完,慢慢弯起了嘴角。 他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了然:"名剑山庄无情道是建派根基。近些年好多资质好的内门弟子都放弃了无情道,跑去修什么红尘道、逍遥道。谢临安作为无名剑山庄的首席弟子,掌门长老们自是希望他能够兼任无情道的使命走到最后。"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的确,他也做到了。" 封潇潇靠在软镇上,望着窗边的帘幔出神:"那怎么办?" 陆惊弦拿起封潇潇的那杯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合欢宗宗服啊…我可以帮你。不过……" 他笑眯眯的看着她,竖起一根手指,"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封潇潇警觉地坐直了身子:"什么忙?在梦里还需要我帮忙?" 陆惊弦深吸了一口气,神秘兮兮的压低了声音。"难道,你就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封潇潇打量着这间房子,没有阵法,没有符篆,没有灵气…… 封潇潇这才注意到,陆惊弦的身上似乎没有了灵力。 她大惊失色的盯着陆惊弦,张大了嘴巴不知该怎么说。 陆惊弦倒是镇定许多。"这就是我的噩梦。我丧失了灵力被困在这里,就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黄鹂鸟。" 他说着摊了摊手,"而且,我的琴声太出名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追着我。我要你帮我摆脱现状。" 封潇潇听懂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就是要我救你出去呗?" 陆惊弦点了下头。"这么说也没错。" 封潇潇轻笑了两声。天高海阔的泠音谷少主也有今天啊。"好,不过这样的话,你的噩梦停止,蛊虫取不出来,我们这趟不是白来了吗?" 陆惊弦轻轻晃了晃手指,"所以,我们动作要快。明天黄昏,你带着谢临安来这里。如果没有猜错,那时候你就能取出我的蛊虫了。" 封潇潇见他这么笃定,微微颔首。"好。那谢临安的事又怎么办?" 陆惊弦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放心,交给我。" 她正要详细询问,楼道里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那声音不疾不徐,慢慢朝房间靠近。 陆惊弦的脸色微微一变,推着封潇潇就往窗户的方向走:"快走快走,具体的事情等到明天再说,你可一定要记得明天来啊。" 封潇潇被他推到窗边,一手撑着窗沿,半个身子已经踏出窗外。"好,明天见。" 她说着翻身跃出了窗台。夜风迎面扑来,将她的碎发吹起。她脚尖在屋檐上轻轻一点,朝客栈的方向掠去。 27. 大闹醉月楼 封潇潇从醉月楼翻回客栈的时候,夜已经深得像一块黑色的幕布,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她顺着墙根溜到自己房间的窗前,翻身进来时衣摆勾了一下窗沿,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她在黑暗中站定喘了口气,摸索着要点燃桌上的油灯,手指刚碰到灯盏的边沿,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房间的一角响了起来。 "你去哪了?" 封潇潇的手猛地一缩,心跳都漏了一拍。她转头望去,只见谢临安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形被夜色勾勒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封潇潇把油灯点燃,暖黄的光晕在狭小的房间里铺开,照亮了谢临安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你……你在我房间里做什么?"封潇潇拍了拍胸口,"大半夜的,你怎么进来的?" 谢临安轻咳了一声,心虚般的解释:"我听见你房间里有动静,过来看看。" 他说着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你去哪了?" 封潇潇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慢悠悠地开口:"哦,我白天在街上碰到了一个故人。他遇到了一些麻烦,我去看看他。" 谢临安的眉梢轻轻地动了一下:"故人?也是合欢宗的人?" 封潇潇脸上一僵。 她尬笑了两声,故作镇定地点了点头:"嗯,对。同门。" 谢临安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白天为何不去?非要半夜去?" "白天不方便啊。"封潇潇理直气壮,"那地方白天人多眼杂,被看见了不好解释。"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这话半真半假,醉月楼白天的确人多眼杂,也的确不好解释。 谢临安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里依然带着审视。 封潇潇举起茶杯喝了口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对了,明天黄昏我还要去见他一趟。他那儿出了点事,我一个人去可能不太方便,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谢临安沉默了片刻。 虽然封潇潇平日里嬉皮笑脸惯了,但此刻眼底的恳求不容忽视。 最终谢临安叹了口气。"明日黄昏,我陪你去。" 说完这句话他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封潇潇看他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可谁知道,他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来叮嘱道:"夜里不要再独自出门了。" 封潇潇微笑着点了点头。 谢临安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她没记在心里,只能合上门离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封潇潇坐在灯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虽然谢临安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但照今夜的情形来看,自己的努力也不全是白费 翌日黄昏,两人准时站在了醉月楼的门前。 白日里的醉月楼比夜晚要热闹百倍。朱红的门柱上缠着红绸,门口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有锦衣华服的富商,有摇着团扇的贵妇人,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少年郎。一串串大红灯笼从门楣上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封潇潇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看那些红绸,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对劲。 她昨晚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酒楼已经打烊了,她只顾着翻窗进去找陆惊弦,根本没有留意楼下的陈设布局。如今大白天的站在门口一看,这哪里是什么寻常酒楼,楼上楼下挂满了纱帘帷幔,空气中飘着脂粉和酒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二楼走廊上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正倚着栏杆朝下面的客人们挥帕子。 青楼。这分明是一家青楼。 封潇潇的嘴角抽了抽。 她身边的谢临安已经反应过来。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那张端正清隽的脸从白变成红又变成黑。他的嘴唇紧抿着,握着止水剑的手指节泛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所说的故人,就在此处?" "呃……"封潇潇硬着头皮往里走,"先进去再说。"她拽了一下谢临安的袖口,没拽动,只能回过头瞪着无辜的大眼睛恳求他,"来都来了……" 谢临安深吸了一口气,把满腔的无名火硬生生压了下去才迈开步子跟了进去。 醉月楼的大厅里已经人满为患。正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子上铺着大红绒毯,四周垂着轻纱。台侧摆着一张琴案,案上摆着一架七弦琴。 而琴案后面坐着的陆惊弦,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衫,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一头长发散落下来,鬓边甚至插了一朵开得正艳的红花。 他低着头坐在那儿,表情是一副生无可恋的麻木,而台下的男男女女们正举着号牌此起彼伏地喊着价。 "三百两!" "我出五百!" "五百五!" 封潇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旁边一个嗑瓜子的大娘:"这是在干什么?" 大娘磕着瓜子一脸兴奋:"竞拍陆琴师的初夜啊!这陆琴师长得俊琴又弹得好,从昨天放出消息说要在楼里住一个月起,这门槛都快被踩烂了!"她指了指高台上那抹大红色的身影,"喏,待会儿谁出价最高,今儿个夜里就是谁的了。" 封潇潇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她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大红身影,陆惊弦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抬起眼朝台下的方向瞟了一眼。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救命"两个大字。 "六百两!" "七百!" "我出一千两!" 一个珠圆玉润的富婆举着号牌站起身,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胸有成竹地环顾四周。一千两已经是个极高的价了,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富婆得意地走上了台。 陆惊弦的脸色越来越沉,就算是穿着大红色也拯救不了他惨白的脸。 啪的一声,富婆掀开了帷帐露出了陆惊弦那张如花似玉却又怨气十足的脸。 "美人……跟我走吧。" 富婆那双圆润丰腴的手已经碰到了陆惊弦的脸上。 奈何陆惊弦灵力尽失,只能一味向后躲着。可笼里的鸟儿怎么逃的过呢?不一会儿就被富婆掐着下巴抬起了下巴。 眼看富婆油腻鲜红的嘴唇就要印到陆惊弦的脸上。他的头上终于显现出了一颗小小的、如烟如雾的银虫。 出现了,梦蛊。 封潇潇撇下身旁的谢临安快步朝高台走去。 她穿过人群,脚尖一点便翻上了台面,一手拽住陆惊弦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袖中 摸出那只木匣,对准了他头顶上方那一颗缓缓浮现的蛊虫。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已经将蛊虫收入匣中。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谁啊?"那富婆见好事被坏,大声叫嚷起来。 封潇潇讪讪的笑了笑。"不是价高者得吗?我还没出价呢,我出两千两!" 台下的人望着这个穿着浅樱色裙子的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 富婆脸色变了变,又咬着牙喊了一声:"两千二百两!" "三千两。"封潇潇面不改色心不跳,连眼都没眨。 大厅里的议论声嗡地炸开了。富婆身边的丫鬟紧忙跑上台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富婆看着封潇潇那副得意模样,终于不甘不愿地又坐了回去。 大获全胜,封潇潇看了眼还未缓过神来的陆惊弦洋洋自得。 封潇潇上前将陆惊弦拉起。"走吧。" 话音未落,那富婆叉着腰,目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个遍:"小姑娘,你方才喊了三千两,银票呢?" 封潇潇看着前来要钱的老鸨和龟公,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那个……其实我们修行之人用的更多的是灵石,要不……" 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门口的打手已经围了上来。 陆惊弦敲了敲她的头,"快跑吧,看这群人就不是善茬。" 封潇潇无比赞同他的意见,拽着陆惊弦的胳膊就朝着大门口的方向冲了出去。 "谢道友!帮忙挡一下!" 她看着后面追上来的人朝谢临安大声呼救。 谢临安站在大厅中央,面色铁青。但他终究还是拔了剑。 止水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剑光横贯在大门口,像一道无形的墙壁将那些想要追上来的人挡在了里面。这件事是他们理亏,所以他没有伤人,只是用剑气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黄昏的日光暖洋洋的。封潇潇跑出两条街才停下来弯腰大口喘着气。 陆惊弦靠在路边的墙上,大红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手把鬓边那朵红花摘下来随手丢在了地上,还不忘踩上两脚。"此地不易久留,快走。" 封潇潇抬眼看了看陆惊弦那身装扮。是要走,这身衣服太惹眼了,留在这里早晚会被人找到。 "哎!你不是说要帮我转变谢临安的吗?帮在哪了?" 陆惊弦如今没了灵力,跑的浑身都是汗。"我跟你说,今晚就成。你没看见谢临安刚才那张脸。" 正说着,身后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谢临安从街角走过来。他的面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目光在她和陆惊弦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落在了陆惊弦那件大红色的衣裳上。 "你说的故人,就是他?"谢临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封潇潇却觉得那平静下似乎压着怒气。 陆惊弦朝谢临安拱了拱手,换上一副笑容:"在下陆某,这几日被困在醉月楼里无法脱身,多谢两位搭救。" 谢临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目光一直注视着封潇潇,似乎在等她开口。 封潇潇喘匀了气,笑了两声。"我们先回客栈吧,有话晚点再说。" 28. 心魔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擦黑了。三个人在大厅里随便点了几个菜,打算填饱肚子。 陆惊弦像是饿了三天三夜似的,菜还没上齐就扒了半碗饭下去,筷子快得只剩残影。 "你慢点吃。"封潇潇给他倒了杯茶,"怎么跟逃荒似的?" 陆惊弦嘴里塞满了饭菜,含含糊糊地开口:"你是不知道,醉月楼那个老鸨说要替我清减身形,这两天都只给我喝半碗清粥,连咸菜都没有。" 他说着又扒了一大口饭,鼓着腮帮子含糊地骂了一句,"要不是灵力全失,我一定要拆了这个醉月楼。" 封潇潇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又给他夹了两块红烧肉。 谢临安端坐在一旁蹙着眉看着他们两个。他面前那碗米饭几乎没怎么动过。 "你怎么不吃?"封潇潇转过头问。 谢临安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封潇潇,"陆琴师刚刚脱离险境,自然要多吃一点。我不太饿。" 他微微抿唇,将目光从封潇潇的身上移开,打量着陆惊弦道。"陆琴师也是合欢宗人?" 陆惊弦嘴里嚼着的菜差点喷出来。 他看了看封潇潇,见封潇潇一直冲他挤眉弄眼,含糊的点了点头。 谢临安眉头紧锁。"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陆琴师既然是合欢宗人,为什么会灵力全失?再说,合欢宗最擅长采补之法,潇潇会不会多此一举?" 他瞪大了眼看着谢临安。对于这些问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封潇潇摇了摇头,替他开口。"那些都是凡人,又没有灵力,怎么采补?" 此话一出,谢临安的脸又黑了大半。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封潇潇连忙起身。"我……我去开间客房。" 她刚站起来,陆惊弦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口,"不用,咱们两个凑合一晚就行。" 他说着冲封潇潇眨了眨眼,示意她去看谢临安。 封潇潇微微侧目,就看见谢临安黑着脸捏着茶杯。他那样子像是要把茶杯捏碎了。 陆惊弦故意将手指从封潇潇的手背划过,"还有利于我灵力恢复。" 此话一出,谢临安重重地把茶碗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越过桌面就抓住了封潇潇的手腕,将她从陆惊弦身边拉了过去。 "你跟我来。"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握着封潇潇手腕的手却滚烫。 封潇潇被他拽着一路上了二楼,拐进了谢临安的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投下了一片光亮。 谢临安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半步。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膛微微起伏着,像是积压已久的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你行事怎能如此多情,"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的恼怒,"又怎能如此不负责任?" 封潇潇一头雾水:"我哪里不负责任了?" 谢临安抬起头来,月光正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双凤眸里的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那眼里有愤怒,还有困惑和委屈。 "你说过的话,自己都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微微绷紧,深呼吸几次后才犹犹豫豫的道,"你……你说过……说过喜欢我的。" 封潇潇愣住了。 她确实说过。但这都是为了能够早日引出蛊虫说的谎话。她没想到,谢临安把它当了真。 封潇潇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闭上嘴,哑巴吃黄连。 她正犹豫着就听谢临安开口。 "我有一位师兄,姓彭。他曾经是名剑山庄最有天赋的弟子。后来他下山历练,遇到了一个合欢宗的女子。他动了情,放弃了无情道,离开了山庄。" 谢临安低着头仿若陷入了回忆。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微微一顿,"他说,世间男欢女爱、七情六欲,本就是人之常情。修道之人也是人。地上的凡人若是没有爱就无法繁衍生息,天上的神仙若是不懂爱就无法体察民情。" 他抬起眼来看着封潇潇,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像是冬日里的冰河出现了一丝裂缝。 "所以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师父们告诉我要心无旁骛、心如止水,可是他们又要我心怀大爱,可我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 他不断摇着头,语气里说不出的挣扎。 封潇潇想上前安慰他,却被他逼着后退了一步。 她的背抵上了墙。 谢临安的手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虚虚地拢在她腰侧,将她封得严严实实。 月光洒在他们的脸上。封潇潇抬头看着他眼角的那滴泪,抬起手帮他擦掉。却不想,四目相对之时,谢临安低头吻了下来。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如蜻蜓点水,如春日里的花瓣落在水面上。 他启唇轻轻含住了她的下唇,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涩,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品似的。 他的呼吸拂过封潇潇的面颊,温热中带着微颤。他按在墙壁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封潇潇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呼吸。 谢临安吻得更深了些,嘴唇轻碾着她的唇珠,舌尖轻轻抵开咯她的唇缝。 不知道是不是他用情太深,无意间竟然触动了封潇潇的合欢心法。一股股温热的灵力从他的唇齿间涌过来。那灵力像是一条被束缚了太久的河流终于冲破了堤坝。滚烫而汹涌,顺着相接的唇瓣漫进她口中,淌过喉咙,沉入肺腑,在她的四肢百骸间奔流。 她的神海开始泛起细细的波动。 起初那些波动是和缓的,像月光下被风吹皱的湖面。可随着谢临安的吻越来越深,涟漪变成了浪潮。一浪接着一浪打向封潇潇,打的封潇潇手脚发麻。 一股窒息感向封潇潇袭来,封潇潇抵抗不住只能攥紧了他的衣襟。 不对……不行……要是被人发现她合欢宗的身份会很麻烦。 封潇潇努力的抑制着合欢心法,让谢临安的灵力消散在空气中。 "采补我……不要拒绝我……" 谢临安微微退开了一线,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气息急 促而滚烫。月光照进他半睁的眼眸里,那里面雾蒙蒙的,像雨后初晴的山谷,所有坚冰都化成了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吻了下来。这一次比方才更慢、更深,像是不再急着表达什么,而是终于安下心来,把十年来不敢触碰的东西一点点地放进她手里。他的指尖从墙壁上移开,轻轻落在了她的下颌上,托起她的脸,让她仰起头来承接他所有的温柔和笨拙。 封潇潇的神海在剧烈地涌动。灵力像潮水一样灌进来,冲刷着她的每一寸经脉。她感觉到自己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那层困住了她许久的壁垒,像蛋壳一样被敲出了一道裂痕。灵力从裂痕中涌出来,带着合欢宗心法的温润和谢临安灵力的清正,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她体内交缠、融合,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合欢宗的心法在她体内自发地运转起来,将那些灵力接住、拢住、融合进她自己的经脉里。 谢临安吻得太凶太重,封潇潇的眼角溢出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那一刻,谢临安头顶的阴影中,一团银白色的光点终于完全浮现了出来。它像是一颗根系虬结的种子,此刻正从宿主的眉心一寸一寸地剥离。随着谢临安体内情绪的奔涌,那些盘踞了不知多久的梦蛊正在被连根拔起。 她的手探向怀中那只木匣。指尖触到冰凉的匣面时,谢临安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有睁开眼,呼吸依旧是乱着的,但他握着她的力道却大的惊人,像是怕封潇潇逃脱似的。 封潇潇急得汗都流出来,这么好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她又用力向怀里伸了伸,却被谢临安掐着手腕扣在了头顶。 封潇潇颇感无奈,想要说话,嘴却占着。 无奈之下她想到了什么。她慢慢的合上了眼,缓缓催动着合欢宗心法。 灵力在她指尖凝结成一线极细极柔的光,从她握着他的腕骨处渡了过去。那道灵光像春水一样漫过谢临安的手臂、肩颈、喉结,最后落在他的眉心,将那一团银白色蛊虫从他的眉心剥落。 成了。虽然没有装进木匣里。 封潇潇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看着那在地上了无生机的梦蛊。总算可以回去了。 月光在两个人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窗外的风轻轻地摇着那扇半开的窗,帘幔拂过两个人的肩膀,又落回去。 谢临安在她耳畔极轻极低地呼出了一口气,那气息滚烫而绵长,像是冰山融尽后的一阵春风。 他的吻从她唇边滑落,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腕间那层薄薄的皮肤,可力度已经松了。 蛊虫剥离,梦境也要结束了。他像一株被抽去了根骨的竹子,身体微微前倾,额头抵在了她的肩窝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封潇潇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灵力充盈的暖意正在缓缓沉淀、凝固,她知道梦醒以后她就要突破境界了。 她小心翼翼的将手落在了谢临安的背上,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梦醒之后该怎么解释呢? 29. 庆功宴 噩梦醒来。 封潇潇睁开眼之后,第一个感觉到的就是丹田深处那股充盈而温暖的灵力。它像是一池蓄满了的春水,澄澈温润,静静蛰伏在经脉丹田之中。 封潇潇试着运转了一下心法,灵力便如臂使指般流淌过经脉,顺畅得像是奔涌的长河,运转自如。 她偏过头,旁边的竹榻上,谢临安也已经醒了。他半撑起身子,额发凌乱地垂在眉前,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迷茫。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像是一盏被风吹动了的烛火。 "哟,醒了?"陆惊弦的声音从另一张榻上传来。 他翻身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张开又握紧,一道细小的青色灵光从指缝间迸发出来。 陆惊弦惊喜的笑了笑,"灵力回来了。这感觉真好。" 他说着转头看向封潇潇,目光在她周身逡巡了一圈,歪了歪头。 "短短几个时辰,封道友你的修为怎么涨了这么多?"陆惊弦微微蹙起眉毛,"我记得入梦之前你还是筑基,怎么现在……这都已经快金丹了吧?" 封潇潇心虚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她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此刻便面不改色地搬了出来:"梦里堪破了一些事,遇到了机缘。这……这还要多谢谢道友,经历了一些事情使我豁然开朗了。" 她说得含糊,眼神却悄悄地往谢临安的方向瞟了一下。 谢临安坐在榻边,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大概猜到了封潇潇是什么意思,左不过就是堪悟了情缘,修为更上一层楼。 可不知怎的,明明已经从梦里醒来,谢临安的脑子里却都是那抹月光。 陆惊弦也大致明白了什么。 无情道最是难修。不仅要克制己欲,一不小心还会走进死胡同。封潇潇能有这样的造化,陆惊弦为她感到高兴。 不过……他看了谢临安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谢道友,你在梦里没有遇到什么造化?有没有堪破什么道理?" 谢临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来,声音里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我天资愚钝,没有封道友那样的造化。" 他说着便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台上落下的两只麻雀。 陆惊弦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他拍了拍衣摆站起来,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咕咕"声。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揉了揉胃口。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过了3个时辰,胃里早就提出了抗议。 "去找点吃的吧。"封潇潇揉着肚子站起来,"厨房里应该还有地瓜……" 话音未落,竹屋的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温沉萸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仿佛他整个人都站在光里。 他左手拎着肉,右手拎着米,看样子是刚从市集上回来的。 "终于有肉吃了?"陆惊弦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接过了那袋米。"不是我说,这地瓜太好消化了,下肚没多久就又饿了。" 他刚要往屋外走,就看见门外来了一群人,乌泱泱地将竹屋前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应该是村里的村民,他们有的提着竹篮,有的抱着瓦罐,有的拎着还在扑腾的鸡鸭,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欣喜。 对方的最前方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虽然脊背已经有些佝偻了,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老村长上前两步,对着屋里的四个人弯腰一拜。他身后的村民也跟着齐齐躬下身去,像是一片被风压弯了的麦田。 "四位仙长!"老村长的声音洪亮而激动,带着几分颤音,"老朽代表全村五十三口,叩谢四位仙长的救命之恩!我们全村人的命,都是四位仙长给的!" 温沉萸连忙上前扶住老村长的胳膊:"村长快请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看来温沉萸的入梦引蛊之法已经成功了,村里的人已经苏醒。 老村长紧紧握着温沉萸的手。"温道长,村里的好东西不多,这些都是村民们自发送来的,还望几位不要嫌弃。" 老村长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 村民们受到村长的指示,呼啦啦地涌上来,把带来的鸡鸭鱼肉、新鲜的蔬果、还有几坛封着红泥的老酒,一股脑儿地往竹屋里的桌上摆。 一个不足腰高的小女孩挤到了封潇潇的身边,把手里的布娃娃递给了她。"大姐姐,谢谢你救了我宝儿和爹爹,娘亲。" 封潇潇接过了那个布娃娃抱在怀里。 老村长笑的满脸都是褶子。"今夜在老朽家中设置了筵席,还就请四位仙长赏光,让全村人好好地敬你们一杯!不止如此,明日我们还打算开宗祠、记村志,让子子孙孙都记得四位仙人的大恩大德!" 温沉萸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眼睛亮了亮,紧紧的盯着村长。"村长打算开宗祠?" 老村长微微颔首。"当然,还请四位仙人明日前来观礼。" ” 日头西沉,四个人按照村长所说来到了村长家中。 村长家的庭院里果然摆开了长桌。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上面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红烧肉、清炖鸡、鲜鱼汤、素炒时蔬,虽然谈不上什么山珍海味,但每一道都实实在在的透着庄稼人待客的实诚。 篝火在空地上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村民们围坐在一起,端着粗瓷碗你敬我我敬你,笑声和碗盏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老村长带头端着一碗酒走到封潇潇面前。"四位仙人年纪轻轻就法力高深,助我们铲除了村中的邪祟。请饮尽此杯。" 封潇潇捧起面前的碗,仰头灌了下去。那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入口甘甜醇厚,后劲却绵长。第一碗下肚只觉得香甜可口,可喝的多了她就觉得脸颊烫了起来,看什么都在暖光里轻轻晃动。 她酒量不算好,做不到像陆惊弦那样来 者不拒、千杯不倒;也做不到像谢临安、温沉萸那样只浅酌了两口便摆手推辞。只好照单全收,然后借着内急的名头悄悄离了席。 穿过欢闹的人群,绕到房屋后一个没人的角落。她踩着墙角放着的推车翻上了屋顶,找了一片平整的瓦面坐下来。 夜风迎面吹来,将她被酒气蒸得发烫的脸颊吹得凉丝丝的。她仰头望了一会儿头顶的星空,这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深蓝色的天幕,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洒在了天鹅绒上。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伸手探进衣领里,把那枚小海螺摸了出来。海螺壳温润细腻,贴着皮肤的温度刚刚好。她攥着海螺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回个信。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的她把星魄忘在了脑后,现在想起来还有些愧疚。 她对着海螺轻诉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先是把迎仙村的经历简略地讲了一遍,又说起了梦境里那些奇奇怪怪的事。 "听村长说明天要开宗祠,如果有有趣的事情,我再讲给你听。可惜啊,这村子里没什么特产,不然就给你寄些过去了。" 说完这些,封潇潇喘了一口气。此时天色已晚,星魄恐怕是已经睡了。 没想到海螺安静了两三息之后突然震动起来,星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封潇潇!过了这么久你才想起来给我传音!你是不是又把我忘了!" 那声音带着三分的气恼、三分的委屈,在夜风里格外清亮。 封潇潇最知道他的脾气,连忙哄着。"没有没有,是最近的事情太多了,我光忙着救人,一时忘记了。" "哼!" 海螺那边传来星魄的轻哼声。不过,星魄虽然有些小孩子脾气但最是好哄,听她这么一说,他的气也消了大半。 "看在你忙着救人的份上,这次原谅你了。以后我的消息,你都要尽快回。" 他说着突然问道。"对了,我最近在织鲛绡,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和刚才的语气不一样,他的声音变得扭捏起来。 封潇潇想了想:"颜色素些的吧,不要花里胡哨的。我穿衣裳你也知道,越简单越好。" 海螺那边安静了片刻后,星魄的声音重新响起:"好,那你等着。我织好了就送给你。到时候你一定要夸我。" 封潇潇弯了弯嘴角,顺着他的话又说了几句才把海螺重新放进怀里。 夜风重新涌入寂静,吹的人神智都清醒了许多。 封潇潇站起身,准备重回酒席。 突然,她一顿。 在村子的西南角,她突然觉得像是有人在盯着她似的。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站在屋顶上,目光投向村子西南方向的那片夜色。那边黑黢黢的,只有几间老屋的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那种感觉没有再出现,像是沉入了深水的一尾鱼,安静地潜伏着。 封潇潇眯了眯眼,没有动。她记下了那个方位,轻手轻脚地从屋顶翻下来,若无其事地走回了筵席中。 30. 游神 封潇潇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寅时。窗外微微投来光亮,正好打在她的眼皮上。 封潇潇抬起手,遮住了日光。 动弹的一瞬间,她觉得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沉甸甸的,每动一下都有隐约的钝痛从太阳穴两侧蔓延开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昨夜那几碗米酒的后劲实在太大了。她只记得自己和星魄通信后从屋顶翻下来回到筵席上,至于后来是怎么回的竹屋、怎么躺在床上的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 说起来,她好像打了陆惊弦一拳,但是因为什么,有没有打中也不得而知了。 她趴在枕头上缓了一会儿,试图运转灵力驱散宿醉。 灵力倒是顺畅得很。如清泉般流过经脉,将残余的酒气一点一点地冲刷开,但脑袋里的钝痛依然顽固地盘踞着,像一只赖着不走的小兽。 现在时间还早,她决定再躺一会儿。 她迷迷糊糊的闭上眼,没想到这一躺,她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封潇潇猛地睁开眼,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心里暗叫了一声糟了。 今天还要参加村中祭祀,看时间似乎已经晚了。 她慌忙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谁知头一重,身子一歪。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咚地一声从榻上跌了下去,大头朝下摔在了地上。 她狼狈的撑着身子想起身,却更加狼狈整个人都掉到了地上。她的膝盖磕在脚榻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咚咚咚。" 她正呲牙咧嘴的揉着膝盖,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紧接着是温沉萸的声音:"封道友,你起了没有?" 封潇潇一边手脚不协调的想坐起来,一边开口答道:"起了起了。" 掉在地上的被子将她缠成了一个蛹。她挣扎着想找到出口,却越忙越乱。 她刚要出声让温沉萸等一下,可话还没有喊出口,门就被推开了。 温沉萸端着一只粗瓷碗站在天光里。 他瀑布似的长发梳的一丝不苟,用一支白玉簪子盘起。浅青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一副衣不染尘的仙人模样。 而封潇潇却与他完全相反,呆坐在地上头发散乱、一脸狼狈。 封潇潇尴尬的挤出了一个笑脸,道了声早。"早啊,温道友。" 温沉萸看着她这幅样子,皱起了眉头。似乎很不理解她是怎么把自己捆成一个粽子样的。 "……你怎么坐在地上?" 他快步走过来,把碗随手放在榻边的矮桌上,弯腰将被子解开,伸手将封潇潇从地上扶起来。 他的手指扣在她小臂上,力道不重,却稳得很。 封潇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借着他的力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圆凳旁坐了下来。 膝盖还在隐隐发疼,她低头揉了两下,掀开裙角一看果然青了一块。 温沉萸的手还虚虚地搭在她胳膊上没有松开。见她突然撩起了裙子,猛地转过身子把手抽了回来。 许是他的动作太大,手指撞在了桌角上发出了砰的一声轻响。 "你……没事吧?"封潇潇抬起眼看向他,问道。 他右手握成了拳,像是在忍耐什么,耳根也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看上去是疼的厉害。 "那么疼啊。"封潇潇下意识的摸向腰间的芥子袋,却突然想起现在自己还穿着中衣。 她尴尬的笑了笑,指了指床边放着的衣服。"我荷包里有药膏,你需不需要?" 温沉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膝盖的方向,嘴唇抿了一下,从矮桌上端起那只碗递到她面前。 "醒酒汤。"他轻咳了两声,像是在刻意缓解尴尬。"给你醒酒用的。下次喝不了那么多就别喝了,逞什么能。" 封潇潇双手接过碗。 温热的汤药捧在掌心里暖暖的。汤色黄褐,飘着几分淡淡的草药香气,入口温热,带着枣子的清甜和姜的微辛,沿着喉咙滑下去,将胃里残余的那股翻涌的闷劲儿慢慢熨平了。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沉萸就站在旁边看着。沉默了两三息之后,他忽然从袖子里取了一只小瓷瓶。 打开盖子,里面是如白玉般温润细腻的膏体。 "这是玉痕膏,可以去淤止血,还能清凉止痛。一会儿你涂在膝盖上正好。" 封潇潇道了声多谢,笑眯眯的伸出手来接。 指尖轻触。相触的瞬间像两颗小石子落入同一片水面,各自漾开了细小的涟漪。 温沉萸的手指极快地缩了回去,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 他垂下眼去看榻脚的木楔,像是那木楔上长了一朵花。 "……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从床上掉下来。"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 她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空碗递还给他。 果然是药王谷的弟子,一碗下去,头也不疼了,胃也不空了,人都有力气了。 封潇潇知道自己添了麻烦,陪笑着道。"温道友医术高超,我已经好多了。你这醒酒汤里放的什么比我之前喝的都管用?" 温沉萸接过碗,他声音里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葛花、枳椇子,担心你怕苦还放了些红枣。这可是药王谷的方子,外头喝不到的。" 他说着把碗收进托盘里,头也不回地迈出了门槛。"收拾好了就来小院。我们在那等你。" 门又被关上了,房间里重回安静。 封潇潇用指腹取了一点药膏,均匀的涂在了膝盖上。清凉的触感,在药膏碰到皮肤的瞬间就被吸收。淤青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封潇潇心情大好的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把头发重新束好才推门走了出去。 小院里,三人已经等了许久。 谢临安坐在石凳上正擦拭着止水剑,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见她面色已经恢复红润,便微微颔首算作招呼,又低下头继续擦剑。 陆惊弦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手里转着那管竹笛,看见她便笑嘻嘻地招手:"醒了?封道友可还记得昨天给了我一拳?"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还好,温道友妙手回春,不然我这一张俊俏面容可就没有了。" 封潇 潇及时打断他。"是是是,要不是温道友,陆道友的知音们恐怕要涕泗横流了。" 陆惊弦指着她正要说话,谢临安不由得催促了一声。"快走吧,村长说今天要开宗祠祭祀。" 四个人顺着小道一路向前,走到宗祠前就看长长的街道两侧挤满了村民,男女老少都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裳,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脸。 "这是怎么了?怎么在外面不进去?"封潇潇看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开口问道。 正说着,街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锣鼓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人群的笑闹和清脆的铜铃声,欢腾得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 四个人同时抬头望向长街。 眼前的景象让封潇潇睁大了眼睛。 队伍最前面是两排敲锣打鼓的汉子,后面跟着几辆彩绸扎成的花车,车上坐着穿红戴绿的姑娘,撒着花瓣和五色纸条。再往后是一队踩着高跷的艺人,扮成各路神仙的模样,歪歪扭扭地走着,引得两旁的孩子们欢呼雀跃。 封潇潇站在街边,忍不住踮着脚往队伍深处看。游行队伍中最中间的那一辆花车格外精美,用粉白两色的绸缎缠成莲花座的模样,座上坐着一位盛装的少女,眉目如画,乌发上簪着珠翠,穿着重重叠叠的霞色纱裙,在日光下像一株盛放的荷花。 "这是做什么的?"封潇潇转头问身边一个正拍手笑着的大娘。 大娘乐呵呵地看了她一眼:"仙人是外乡来的。这是我们村一年一度的神女游街。本来是每年年节才有的,今年村里遭了这么大的难,村长特意说要办得盛大些,把那些晦气都冲走。喏……"她指了指花车上那位霞色纱裙的少女,"那是周家二闺女周伶,今年神女选中的游神人,好看吧?" 封潇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那叫周伶的姑娘端坐在花车上,裙摆铺了满座,像一片盛放的晚霞。 她微微垂着眼,嘴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她跪坐在花车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势端正。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几乎透亮。她的五官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眉是眉,眼是眼,每一处都生得刚好,挑不出半点瑕疵。 封潇潇盯着周伶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暗暗赞叹真是个漂亮姑娘。 "周伶小时候可没这么好看。"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以前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脸色蜡黄。谁想到女大十八变,越长越好看。" "这就是福气啊。"又一位大娘开口,"周伶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又懂事。我从小就看好这姑娘。" 花车从他们面前缓缓经过,周伶的目光微微扫过街边的人群,在封潇潇脸上停了一瞬,友好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游行队伍在宗祠门前停了下来。锣鼓声戛然而止,祠堂的大门也缓缓打开了朱红色的木门。 周伶从花车上款步下来,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上宗祠的石阶。她脊背挺直,莲步轻移,裙摆在青石阶面上拖曳出一片霞光。 温沉萸站在封潇潇身边,目光沉沉的盯着宗祠那扇敞开的门。 封潇潇跟在鱼贯而入的村民身后,"我们也进去吧。" 31. 神女像 封潇潇跟在人群后面走进了祠堂。 阳光从天空洒下来,将祠堂的屋顶照得金灿灿的。 她环顾四顾。宗祠内部比她想象中要宽敞得多。高大的梁柱撑起穹顶,梁上悬着几盏素纱灯笼,烛火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昏黄而温柔。正对面的供桌上密密地排列着祖先牌位,每一块都擦得干干净净,木纹里渗着经年累月的沧桑色泽。空气里漂浮着香烛燃烧后的余烟,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尖上,让人无端地生出一种肃穆感。 在那些牌位之上,立着一尊十六寸高的木雕神像。 那神像雕的是一个女子的模样,身量纤长,衣袂翩然,面容格外柔和。眉眼低垂,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俯视着下方芸芸众生。木像坐下骑着一只青鸟,青鸟展翅高飞,羽毛雕刻的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秒就要从木座上振翅而起,载着神女飞入云端。 身边的村民见她盯着木像发呆,压低声音解释:"那就是我们村的神女。听老辈人说,几百年前我们这儿发了一场大洪水,整个村子都被淹了。神女从天而降,救众生于水火。还带着我们重建家园,开荒垦地。从那以后我们就在宗祠里供了她的神像,像敬祖先一样敬她。每年还要选村中最漂亮的姑娘扮成她的模样游街祈福,也提醒后人不忘记神女的功德。" 那村民说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敬仰,眼睛里亮着光。 封潇潇笑着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村中人在祠堂里依次站好,村长就开始了祭祀仪式。 周伶缓步从偏房走了出来。 她脱下了方才那件霞色礼服,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衫。墨色的长发挽成了一个简单的髻,用木簪插着。装扮简单素雅。 可如此简单的装扮也难掩姿容,更衬得她如出水芙蓉。 她走到神像前欠身下跪,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整个人像是被拉直的弓。 周伶从托盘里取了一对茭杯,捧于掌中。闭目片刻,她嘴唇微微翕动着念念有词,将茭杯轻轻掷在地上。 茭杯落地,一阴一阳,静静地躺在地上。 周伶的面上带着笑容,转过头来,丹唇轻启,"神女同意了。" "圣杯!神女同意了!" 老村长的声音洪亮而激动,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满堂的村民都跟着欢呼起来。 一旁早有人准备好将村志搬出了出来。那本村志的封面已经发黄了,边角略有磨损。 他翻开一张空白页,将毛笔蘸饱了墨递到老村长手中。 老村长接过笔,郑重地在村志上落笔。他写得又慢又稳,每一个字都格外谨慎,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下来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丁丑年仲夏,仙长四人路过本村,驱蛊除梦,救民于水火。温氏沉萸、谢氏临安、陆氏惊弦、封氏潇潇,四人之名,当永载村志,后世子孙,勿忘其恩。" 封潇潇看着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立在白纸上,心里漫上了一层骄傲与满足。 村志记载结束,村民们又敬了一轮香烛,三拜九叩之后才算正式完成了仪式。 周伶从蒲团上缓缓起身,理了理压住的衣摆。 她恭敬地走上前将那尊神像捧起,抱在了怀中。她的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连脚步都慢了几分。她绕过供桌走到了侧面那扇雕花小门前。两名村民向她微微颔首,推开了那扇不算显眼的木门。门后透出昏黄的烛光,映在周伶白皙的面容上。 封潇潇看着周伶的身影,忍不住开口:"她这是要做什么?" 村长闻言笑着答道:"这是我们村的老规矩了。开完宗祠之后,选中的姑娘要清洗神像并且重新描补彩绘。神女爱干净,也爱漂亮,神像自然也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这活计不是谁都能做的,需要扮演神女游行的姑娘来方能显示尊敬。" 他说罢便招呼着众人往外走:"好了好了,仪式结束了,诸位移步到老朽家中吧。宴席已经备好了,今天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村民们说说笑笑地涌出了宗祠。 封潇潇走在最后面,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雕花小门还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筵席后,四个人回到竹屋。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将整座村庄裹进一片安宁静谧的怀抱里。 温沉萸沏了一壶浓茶放在桌上,茶水的热气在烛光里袅袅升腾,将每个人的面容都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朦胧里。 "这村中人真是热情好客。不过,这村中酿的酒真是甘醇清冽,怎么喝也喝不够。" 陆惊弦一边说着一边给每个人都倒了杯热茶。 他生性好酒,在在宴席上喝了不少。也多亏了他千杯不醉,要是封潇潇,不知道又会醉成什么样子。 温沉萸握着茶杯沉默着。 他低头看着澄黄的茶汤,浮动的热气将他的脸熏得雾蒙蒙的。他的指腹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他终于开了口。 "其实,我之前进去过祠堂。"他的声音不高,却让一旁说笑的三人停了下来。 温沉萸抬起头,"其实……我之所以会留在迎仙村,并不仅仅是为了治病救人,而是在追查一个蛊修。" 陆惊弦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我们知道啊,你不是在追查那个下了梦蛊的蛊修吗?" 温沉萸又垂下了眼睛,吞吞吐吐的:"不仅仅是梦蛊……我……我被她下了情蛊。" 他说到情蛊两个字时微微一顿,目光不自觉地往封潇潇的方向瞥了一眼。 封潇潇紧张的注视着他,握着杯子的手都紧了几分。 陆惊弦和谢临安的目光落在温沉萸身上,带着惊讶和审视。 谢临安的手不住的收紧,最终握成了一个拳头。 他低着头,任由茶水的热气打在他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温沉萸没有抬头,继 续说了下去:"那夜,我发现她的踪迹便一路追寻。可就在我追到宗祠门口时,那人就不见了。于是我偷偷潜入宗祠,可我在宗祠里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她的下落。她似乎就像消失了一样。于是为了解开我身上的情蛊,我就一边在村中救治病人,一边暗中查找她的线索。" 陆惊弦眨了两下眼,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 他戏谑地看向封潇潇,挑了挑眉:"所以那天你们从山上下来之后,两个人连话都不说,就是因为……" 他故作玄虚地适可而止,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原来如此"四个大字。 封潇潇被他看得耳根发热,低下头去假装喝茶,避开了他的目光。 温沉萸后面说了那么多,他就只听见了前半部分。 温沉萸咳嗽了一声,故意把话题拽了回来:"今天我进入祠堂时又打量了一下,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奇怪之处。" "或许,那蛊修已经离开了?"封潇潇撑着下巴回道。 时间已过去三月有余,要是她早就在下完蛊之后就跑路了,哪有守在这里等人抓的道理。 温沉萸摇了摇头:"我不确定。可那宗祠平平无奇,人进去后怎么会凭空消失呢?所以,我一直觉得她还藏在村子里。" 他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叩,发出笃笃的声响,"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或许她早就趁我不注意逃走了。" 封潇潇看着温沉萸那张在烛火里明灭不定的脸,忽然想起周伶进入的那扇雕花小门。"宗祠的那个侧门你有进去过吗?" 温沉萸微微颔首:"那里面是一间洞府,被装扮成了女儿闺房的样子。应该也是为了纪念神女所修的。我在里面查过,并没有找到什么。" 陆惊弦毫不在意地把手枕在脑后:"这有什么奇怪的。蛊修的手段那么多,想逃跑还不容易?" 他上下扫视着温沉萸,"我看你这情蛊平日里压制得极好。等我们到了云梦泽,御兽宗的人或许有法子帮你解开。"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边,清冷冷的银光将竹屋小院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素白。 四个人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儿,各自打着哈欠回房间休息了。 谢临安的房间就在封潇潇的对面,房门关上前,他抬起头看了封潇潇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像是有千言万语压在眼底。 封潇潇见他似乎有心事,扬起了一张笑脸。 从梦里出来,谢临安就陷入了沉默。平时安静得像查无此人。虽然他之前也不爱说话,但是也不曾如此。大概是他还在消化梦里的那些事吧。 封潇潇合上了门,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裹上了被子。 也许是酒劲上头,没过多久她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响起。 封潇潇皱着眉头翻了个身,刚想问是谁扰人清梦,却听到门外有人大声喊着:"仙人……仙人!快醒醒吧!村里出大事了!" 32. 天罚 晨光还未完全铺开,天边泛着一层鱼肚白。 封潇潇听见声音,来不及穿好衣服,趿着鞋子就往外跑。 木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色惨白得像一张白纸。 他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灰布短衫,衣摆上沾着露水和泥点,像是跑了一路跌跌撞撞赶来的。 "仙人……几位仙人……我是村西头李家的儿子,叫李明。" 李明说着哆嗦着嘴唇,像是受到了天大的惊吓。 "李明你别慌,慢慢说。"封潇潇安抚了他几句。 李明扶着门框,将气喘匀了些,哑着嗓子道。"村子里出……出大事了……村长请几位仙长赶紧去看看……" 谢临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封潇潇的身后。 他披了一件藏青的外衫,手里握着止水剑。 他看了一眼只穿着中衣就跑出来的封潇潇,眉头微蹙。 他解下自己肩上的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封潇潇的身上。 "晨风微寒,注意保暖。" 那件外袍带着他的体温,落在封潇潇肩头,沉甸甸、暖融融的。 封潇潇拢了拢衣襟,朝他微微颔首算是道了谢。 她转回去继续问李明:"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李明咽了口唾沫,目光躲闪了一下。他攥了攥拳头,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有人……有人死了。" "谁死了?"陆惊弦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他披散着头发,鞋子还没有提好,人已经走了出来。 李明又咽了一口唾沫:"周……周家的二丫头,周伶。" 三人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 昨天还活生生的姑娘,今天就没了? 封潇潇心里涌上一阵无法言说的滞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怎么死的?" 温沉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昨夜在药庐里睡着了,听见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刚换了衣服出来。 他面色沉静,可紧皱的眉头也诉说着不可置信。 李明见了温沉萸恭敬的喊了一声"温道长"才缓缓开口。 "今早有人去祠堂开门,发现……发现周伶死在侧室里了。" 他说着顿了一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鼓起勇气说出下面的话。 "她……她的皮囊被人剥了下来,血肉模糊的,根本认不出人形……" 封潇潇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那个穿着霞色长裙,端庄美丽的姑娘,才过了一夜就变成了一副枯骨。 "是天罚!"李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被恐惧填满了的颤抖,"村里人都说是神女降罪!周伶一定是哪里怠慢了神女,神女才降下如此骇人的天罚!村长说这事太骇人了,不敢自作主张,请几位仙长赶紧去看看……" 陆惊弦轻笑了一声。什么天罚,都是装神弄鬼。 四人跟着李明一路穿过晨雾弥漫的村道。 天色一点一点的亮起来。平常这个时候,村民都陆陆续续的上工务农了。但今日村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连鸡犬都安静得过分了。 祠堂门口已经围了几十号人。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压抑的惊惶。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手里攥着佛珠,嘴唇不停地低声着念着什么。她们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面色发白,连往祠堂门里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飘在人的鼻尖下面,挥之不去。 封潇潇远远的望了他们一样,抬腿走进了祠堂。 祠堂里,村长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一夜不见,他仿佛老了十岁。 他看见几人来了,连忙迎上前来,一把攥住了温沉萸的手腕:"几位仙人,你们可算来了!我这……我这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沉萸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声音平稳:"尸体在哪里?" 村长的目光瑟缩了一下,像是连提起那个地方都觉得不吉利。 他朝祠堂里面努了努嘴:"侧室里……没人敢动,就那么放着呢。可怜的孩子……"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侧室的门半开着,四人走进了侧室。空气里那股铁锈似的腥气比在外面更浓了,直往鼻子里钻。 侧室不大,果然如温沉萸所说被布置成了女儿闺房的模样。靠墙摆着一张梳妆台,台上搁着一面铜镜和几盒胭脂水粉,盖子都打开了。墙壁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仕女画,画上的女子面容模糊,衣袂却画得极为飘逸,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似的。 而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蜷着一道人形,被一件白布遮盖着。那白布上沾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了的血渍。 谢临安蹲下身,隔着布料探了一下。他的面色沉得像压了一层霜:"没有法术残留的痕迹。下手的人是用手剥的。" 温沉萸也上前查看了一遍,他比谢临安更细致些:"刀口很利,力道又准又狠,应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村中人的话,屠夫、仵作、医生……都有可能。" 封潇潇的目光落在蜷缩在地面上那道人形上,那轮廓已经辨不出人形了。她刚想再走近一步,眼前忽然一暗。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掌心温热而干燥,妥帖地覆在了她的双眼上。 "别看了。"陆惊弦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带着关切。"会做噩梦的。" 封潇潇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她就站在那里,任由他的手掌遮着她的视线,听着房间里的声音。 一切都隔着陆惊弦的掌心,模糊而遥远。 "先把她的样貌恢复吧。"谢临安惋惜的叹了一口气。 温沉萸从袖中取出了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浅金色的粉末在指尖。 他蹲下身,将指尖悬在那道人形上方,灵光从他指间泻下来,如水银般铺开,沿着那具身体的轮廓缓缓流 淌。 那粉末所到之处,被剥去的皮囊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先是薄薄一层的干皮,然后渐渐变得丰盈,像是春天里一株枯树正在一寸一寸地重新抽芽。 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周伶已经恢复了生前的模样。淡淡的远山眉,微翘的睫毛。她闭着眼睛,安静的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替她镀了一层金光。 陆惊弦的手从封潇潇的眼前移开。 封潇潇睁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周伶。她还是那样安静温婉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就会坐起来,冲大家微笑。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祠堂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踉跄着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同样满脸泪痕、步子踉跄的中年汉子。 中年妇人一头扑到女儿的身体上,双手颤抖着想去摸摸她的脸。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中涌出来,顺着脸颊砸进了衣领里。 "我的女儿……我的伶儿……" 那中年汉子站在旁边,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袖子一下又一下地擦着眼睛。 他瞥见旁边的四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仙长……仙长……" 他的手死死的攥着温沉萸的衣摆,央求着。"小女到底为何招次横祸啊!到底是谁心狠手辣,杀了小女?" 一旁的村长面如死灰,连忙捂住了周伶父亲的嘴。"周福,你可别胡说。你女儿是……是见怪于神女才……降下天罚的。" 周伶的父母一脸不可置信的抬起头,像是寻求一个答案似的看着封潇潇等人。 "不可能!不可能!"周伶的母亲大声叫嚷起来。"伶儿从小乖巧懂事,她不会的!不会的!" 周福重重的叩首,"求仙长替我女儿做主!她从小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得罪神女?这里面一定有冤情……求求几位仙长了!" 谢临安上前一步将周福扶起来。"周叔你放心,这件事我们定会查清真相,给周伶一个公道。当务之急是先将周伶下葬,让人入土为安。" 村长站在门口,脸色为难地搓着手。他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几位仙长,这……若是大办葬礼,可能会惹得神女不快。不如就……" 村长的话还没说完,周伶的母亲已经愤恨的冲向了他。 "我都说了,我女儿没有惹得神女不快!我的女儿死于非命,难道还让她委委屈屈的入土吗?" 她说着又大哭起来。 温沉萸转过头看了村长一眼,开口劝和:"村长,神女爱众人。若是神女只因不快就做出如此恐怖的行为那还有什么资格受人供奉,被人称为神女?周伶的死与神女无关。我们会查出来是谁做的。还请不要让她受委屈。" 村长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具年轻的面容,终于沉重地点了点头。 33. 葬礼 周伶的葬礼定在第三日清晨。 周家那间不大的院落里,只摆着一张简陋的供桌。桌上摆着香炉和两碟素果。没有挽联,没有纸扎,没有锣鼓唢呐,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 周福和妻子东拼西凑,用几块老松木板钉了一口薄棺,漆都没来得及刷,就那么搁在堂屋正中。 封潇潇四人到的时候,周家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周福和妻子并排站在灵前,低着头。他们的长女周倩特意从娘家奔丧回来,披着麻布孝衣跪在一旁,眼眶红肿得像两颗被水泡过的桃子。她见有人来了,深深鞠了一躬。 封潇潇在灵前上了三炷香,白烛的火苗在晨风里摇晃。 周伶还是那副安详的模样,眉目舒展,唇角微微上翘着,像是做了一个极长的、不愿意醒来的梦。 封潇潇看着那张脸,心里堵得厉害。她转头看见陆惊弦正在往香炉里插香,手指被烛火燎了一下也浑然不觉。 "起棺吧。不会有人来了。" 周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走到棺材旁,将那根粗麻绳套上自己的肩膀。 谢临安轻轻的走上前,接过了那根麻绳。 "周叔,您年纪大了,还是我们来吧。" 他回过头看了陆惊弦一眼。 陆惊弦点了点头,将另一头麻绳搭上肩膀。两个人一前一后,同时用力,将棺材稳稳的抬了起来。 周倩走在最前面打着幡,封潇潇和温沉萸在两侧洒着纸钱,周福和妻子跟在棺后。 一行人就这么出发了。没有吹打的乐手,也没有浩浩荡荡的队伍。任谁来看都有些凄凉。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纸钱被风吹起来,又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飘落。 路边不时传来村中人的议论声。 "得罪了神女还敢出殡,要是我就随便找个草席子卷了。" "可躲远些吧,老周家招惹了神女,不知道以后还会遇见什么事呢。" 周福听见这话狠狠的睨了他们一眼,红着眼睛继续顺着村路向前走。 眼见着几个人走到了山脚下的路口,等上了山,周伶的尸身就能入土。 突然从两旁的树林里窜出来十几个村民横成一排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黑壮汉子,手里攥着一根扁担,面色紧绷地杵在那儿,像一堵被砌起来的墙。 他身后的村民们有的手里握着锄头,有的提着木棍,虽然没有人开口说话,但那副阵势已经明明白白地写着"此路不通"四个大字。 "周福,这可不是我们不通人情。"那黑壮汉子先开了口,声音粗哑。"你也知道这村子里不止你们一家。被神女降罚的人怎么能入祖坟?你要是把她埋在这儿,坏了祖宗的风水,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福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周伶的母亲已经哭倒在地上,被周倩半搀半抱着才没有瘫下去。 周倩抬起眼看着那群拦路的村民,字字泣血:"我妹妹是被杀的!她根本没有得罪什么神女!你们让开!" 那排人墙稳稳地立在雨里,没有一点动容,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今天不会让任何人过去。 封潇潇正要上前,温沉萸已经先她一步走了出去。 他大步走到那排人墙面前。头发被细密的雨丝沾湿贴在额角却浑不在意。他目光灼灼地扫过那些人的脸。 "你们口口声声说神女降罚,那我问你们,神女受人供奉几百年,可曾降罚于别人?周伶是你们朝夕相处的邻居,她是何人品你们不知吗?" 那群村民被问得面面相觑,心虚的放下了拿着武器的双手。 温沉萸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为首那个黑壮汉子身上,"你们听了几句村子里的谣言,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定了罪。现在就连入土为安也不行。" 他说着忽然拔高了声音,吓得那黑壮汉子抖了一下。"她从小在村子里长大,也叫过你们叔伯。如今她死了,你们连一块安身的地方都不给她留?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对得起那一声声叔伯吗?" 雨水沙沙地落下,激起了一片水雾。 黑壮汉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后一个老妇人拉住了袖口。那老妇人朝他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薄棺的方向,浑浊的眼底浮起一层愧色。 人墙终于散了。 温沉萸转过身来走回队伍里。他朝封潇潇点了点头,两人不约而同的抓了一把纸钱,高高的扬起。 祖坟最终还是没有埋进去。 虽然人墙散了,但这波人走了还会有下一波,只要真相未明,压在周伶身上的猜测就不会消散。 周福望着那片埋着历代祖先的山坡,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沾着雨水的棺材,还是摇了摇头:"算了……算了。君子易处,小人难防。就埋在山林里吧,清净。" 棺材被抬上村后那片青翠的山林。那里少有人来,是最清静的地方。 四个人和周家一道刨了坑、落了棺、覆了土,又用一块木板立了碑,才算完事。 周福一家跪在新坟前哭的肝肠寸断。 "周叔,节哀顺变。"温沉萸将周福扶起来,宽慰道。 周福用粗糙的衣袖擦净了眼泪,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仙人……仙人们,"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闺女死得冤。求你们一定要查出真凶。我周福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但这件事……" 他说又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沾上了泥土和草屑,"我求你们了,我求求你们了。" 温沉萸将他扶起来,声音沉稳:"放心。我已经有了些线索,正打算去调查。" "你已经有了线索?"封潇潇好奇的望着他。 温沉萸微微颔首,"先找个避雨的地方,我细细和你们说。" 几个人找了一个躲雨的茶棚,暂时歇脚。 温沉萸率先开口:"在恢复周伶面容的时候我就觉得很意外。生肌粉可以让人恢复如初,可她身上 没有一处外伤,甚至没有找到致命伤。就算是活剥人皮,那被剥皮的人在被剥的过程中必然会挣扎、会留下挣扎的痕迹。可周伶身上没有。这就说明有两种可能,一是周伶被人迷晕了,是失血过多而亡;二是周伶生前是被人毒害的。" 他顿了顿:"但无论是哪一种,凶手一定精通药理和解剖。村里能做到这两点的人,一个手就数得过来。" 封潇潇看着温沉萸:"你怀疑谁?" "据我所知,村中有位郎中,名叫孙荣。"温沉萸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他平日给村人看病抓药,是最能接触到药草的人。而且他作为郎中,对人体的结构也很熟悉。" 他说的有理有据,封潇潇转过头看向周家父母。"周伶平日里和孙荣有什么矛盾吗?" 周福夫妇两个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伶儿为人亲善,从不与人争执。" 周倩被坐在角落的小凳上,双手绞着孝衣的边角,咬了咬嘴唇。 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其实……孙荣和我妹妹……他们是暗生情愫很久了。只是爹娘不知道。" 她说着看了坐在一旁的周家父母。 "孙荣家境普通,靠给人看病抓药赚不了几个钱。我爹娘原本打算把妹妹许配给村长的孙子。"周倩的声音越来越低,"妹妹不敢告诉爹娘,也不敢跟孙荣走得太近,怕被人说闲话。只是有的时候会偷偷跑去孙荣的药庐……替他整理药材,晒晒草药什么的。" 陆惊弦激动的拍了下手,"我明白了,一定是孙荣知道之后心有不甘,所以趁着夜晚无人的时候悄悄动手。" 周倩的面色一会青一会白,她蹙着眉头为难道。"小孙郎中平日里也算待人宽和,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吧?" 封潇潇用手肘推了下陆惊弦,语气里带着三分嫌弃。"你这是无礼揣测。我还是想去祠堂看一看。那里一定有线索。" 她说着看向温沉萸,"温道友,你和我同去吧。你是医修,一定能发现常人发现不了的东西。" 温沉萸正要开口说好,陆惊弦靠在椅背上应道:"你们去祠堂找线索,我和谢道友去调查孙荣。" 封潇潇被他的话逗得哭笑不得。 谢临安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向温沉萸时眼底闪过了一丝暗光。 "除此之外,还有村南的王屠户和周仵作。"温沉萸不急不慢的开口。"王屠夫是惯用刀具的,胆子又大。周仵作就更不用说了。这些人我都有怀疑,可以好好的问一下。" 陆惊弦点了点头,胳膊揽过了谢临安的肩膀,"就算你们不放心我,也应该放心谢道友。" 谢临安向封潇潇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有我在,万事安心。" 雨渐渐停了下来,山间飘荡的青草的香气。 陆惊弦站起身,伸出手探了探棚外的雨势。"雨停了,我们走吧。" 谢临安点了点头,深深的看了封潇潇一眼。"万事小心,若有不测可以用传音符传讯。" 34. 暗室 夜色将祠堂的吞没成一片沉沉的墨影。 已经入夜,祠堂里空无一人。 封潇潇和温沉萸一前一后地推开了祠堂的大门。 祠堂里,只有供桌上那半截残余的蜡烛亮着豆大的火光,在风里东倒西歪地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青砖墙面上无声地交叠又分开。 空气中的血腥气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但隐隐的还是能够嗅到那股铁锈似的味道,像是渗进深处再也洗不干净。 封潇潇走到侧室里,目光落在地上那尊神女像上。 木像侧倒在青砖地面上。座下的青鸟断了一只翅膀,断口处露出一截苍白的木茬。神女的面容上溅了几道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这不是村中人做的。" 封潇潇蹲下身看着那道痕迹,低声说,"村里人对神女的敬重是骨子里的。若是村中人动手一定会多加小心,不会损坏神女像。" 温沉萸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 他走到了一面空墙前,望着墙上的字画出神。 那字画上写了八个大字——虚室生白,吉祥止止。是庄子中的名句。 封潇潇走到他的身侧。"怎么了?有什么发现?" 温沉萸又打量了一下这幅画。"这幅画……好像歪了点。" 他说着指了指墙上那道分界线。那副画应该挂在这里有段时间了,所以墙上才会有一道灰线。 封潇潇伸出手将那副画摆正。 "咔哒"一声轻响,墙面内部发出一声机簧转动的声音。 那面空墙向内滑开了一道窄缝。 温沉萸上前一步将那面墙用力拉开。 里面黑黢黢的一片,阴冷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尘土和朽木的气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封潇潇举起了烛台,将里面照亮。 里面是一间方正的密室,四壁用青石砌成,打磨得极为平整。墙角有一方石榻,榻面上铺着不算厚的软垫。石榻旁边放着桌椅,柜子。看着像是一间简易的卧室。 只是这间密室十分混乱,像是有人在里面翻找过什么东西。 封潇潇和温沉萸对视了一眼,相继走进了暗室里。 就在二人踏入暗室的一瞬间,那扇石墙砰的一声关上了。 封潇潇暗叹一声不好,快步走到了石门前。她用力的推了推,那石门却纹丝未动。 "关上了,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机关可以打开。"封潇潇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 温沉萸看了她一眼,皱紧了眉头。"她果然躲在这里。" 他走到桌前。桌上摆着一些木匣、瓷瓶,崭新的样子不像是房间原有的。 温沉萸随机打开了一个木匣,果然看见一只蛊虫,在匣子里扭动着自己的身体。"看,是蛊虫。" 说罢,他打量起这间三尺见方的小房间。 这房间虽算不上干净,可桌椅、石桌等经常使用的地方并没有灰尘。看来那蛊修离开不久。 "所以,她当初在祠堂门口消失是因为发现了这间密室,躲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四壁的青石面上。有几道极深的划痕刻在石壁上,是用利刃划出来的。应该是有人尝试从里面打开石门,不过看样子是失败了。 封潇潇也注意到了那些划痕。 她走近那面石墙,果然在石壁下面发现了几道符纹。那符文深深嵌进石头的纹理里,已经生了青苔,看样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温沉萸仔细检查着那些符文,"看样子像九云山的符篆。这间密室被设了禁制。进来的人如果修为没有进展,就难以离开。那个蛊修恐怕也是在这里被困了许久。只是……" 他皱起了眉头,"她是怎么从这里逃脱的呢?" 封潇潇抱着胸,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这样似乎就能说的通了。" 她凑到温沉萸的身边,语气有些激动。"我想,那蛊修也是祭祀那日才逃脱的。这石门里面打不开,外面却能打开。她一定是在暗室里听到了外面有动静,所以蛊惑周伶把门打开。等周伶把门打开后,就杀了她。" 他们似乎离真相更近一步。 "不管怎么说,先联系谢道友和陆道友吧。" 封潇潇试着催动传音符。纸符在掌心里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封潇潇不信邪的又试了一次,依旧如此。 "传不出去。"她把符篆收回怀中。 石壁上的那些符纹安安静静地趴在青石面上,像是一张无声的网。想出去,恐怕只有一条路了。 暖黄色的烛光将温沉萸的侧脸照的半明半暗。 封潇潇犹豫了片刻。她走到石桌前,小心翼翼的在那堆瓶瓶罐罐里翻找着。 在一只木匣里,她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一只粉色的蛊虫。 她将那只木匣放到桌子的边缘,状似无意的转过身,可袖摆却从桌上划过带倒了那只木匣。 "啪"的一声,木匣跌落在地。里面的蛊虫扭动着身子,在地上慢慢的爬行着。 那蛊虫受到了惊吓,如刺猬一样竖起了自己坚硬的外壳想要保护自己。 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灵力的波动,却让温沉萸全身像是过电一样酥麻起来。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垂着眼看着那只小的可怜的蛊虫。 烛火照亮了他如翼的眼睫和抿紧的唇角。 封潇潇像是浑然不知一样,靠近他的身侧,关切的问道。"温道友,你还好吗?" 烛火交错着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轮廓照得明灭不定。密室里的空气沉密而安静,像是一池深水。 温沉萸抬起头望着她的脸,那双凤眸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晃动。 蛊虫的气息如游丝般漫出来,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暖意,飘散在密室阴凉的空气里。 温沉萸像是被一条线提了起来,他的背紧绷着,下颌收紧,喉结上下滚动着,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弓。 封潇潇像是才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你……" 温沉萸忍耐着咬住了嘴唇,汗滴从他的额头上滴落。"是情蛊……" 他迷离的双眼,水光涟涟。就连嘴唇也是泛着一层湿意,润的发亮。 "帮……帮帮……我。" 体内外的蛊虫两相牵引,他再也没有招架的力气。身体比上一次更软、更无力。 封潇潇心里不住的道歉。 若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她不会兵行险招的。这地方太过隐蔽,又没有食物水源。她不敢把全部的一样都寄于谢临安和陆惊弦。 封潇潇的掌心贴上了温沉萸的后背。 隔着衣料,他的脊背温热而僵硬, 那些细小的肌肉正在微微颤抖。 她的嘴唇碰上去的时候,温沉萸从喉间溢出了一声叹息。只一声,那声音就被压抑在紧咬的齿关后面。 他的手指攥住了石榻边缘,指节泛着白,像是把自己绷成了一根紧的不能再紧的弦。 封潇潇闭上眼,合欢宗心法在她体内缓缓运转起来,灵力从不断的渗入她的经脉。 可这一次和上次在山上的时候不一样。蛊虫的气味让他的蛊纹重新泛起了浅粉色的光,被压制了太久的情蛊像是被唤醒的春潮,一瞬间便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温沉萸的脊背猛地弯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一匹被追了太久终于力竭的马。 封潇潇睁开眼去看他,正对上他转过来的那双凤眸。那里面雾蒙蒙的,像被雨浸透了的远山。 温沉萸的呼吸越来越沉。情蛊被催动后在他体内翻涌着,带着滚烫的热度从经脉深处涌向皮肤表面。 封潇潇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传来一阵一阵的热流,那些热流里裹着温沉萸的灵力。她将那些灵力纳入自己的经脉。 随着温度越来越高,封潇潇的心法运转得越来越快,就像是一架水车不停的旋转。 温沉萸微仰着头,眼睛里倒映着封潇潇的身影。烛光将他的轮廓从侧面勾勒成一道柔软的弧线。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落在封潇潇的颌角,带着灼热的温度。 密室的空气越来越热。烛火跳动得越来越急,两个人的身影在石壁上不停的摇动着。 封潇潇的丹田剧烈地震颤着,灵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那些灵力在她的经脉里碰撞、交缠、融合。像是站在河提上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春汛从头到脚地淹没。 温沉萸的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了她搭在他肩侧的手腕。他的指尖烫的吓人,力道也大得要命,像是溺水的人重要抱住了浮木。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暖光,将他因为情动而泛红的眼尾照得格外分明。 封潇潇也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不知何时她已经不是单纯地在吸取灵力了,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像是舍不得放开某个滚烫的源头。 温沉萸的灵力正在和她的灵力交融,像两条河汇入同一片海,分不清哪一缕来自哪里,只知道它们正在一起翻涌、一起升腾、一起向着某个从未到过的高度攀升。 烛火明灭之间,温沉萸的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肩头。他的气息落在她的颈侧,又急又烫,像是一个欲言又止的叹息。 封潇潇闭上眼,将最后一道灵力纳入丹田,那层困住她许久的壁垒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灵光从她体内涌出,如破晓时分的霞光一样铺满了整间密室。石壁上的符文开始剧烈地震颤,它们像是被那道灵光灼痛了,纷纷向四周退散、萎缩、化成一缕缕细碎的光尘消失在空气里。 她抬起手来,掌心朝着密室石门的方向轻轻一推。 金丹圆满的灵力如春风过境。石门缓缓向内滑开,外面的月光涌进来,将两个人重新照得清清楚楚。 封潇潇的掌心还残留着温沉萸脊背的温度,那温度顺着指尖往上爬,直至爬满全身才停下来。 温沉萸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凌乱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 密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灯花,啪地炸开,又归于沉寂。 35. 引蛇出洞 封潇潇和温沉萸从祠堂里出来时,月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 封潇潇走在前面。她的右手握成了拳,背不自然的挺的笔直。双腿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似的,笔直又僵硬。就连胳膊都僵硬的顺拐了。 不知怎的,她现在有一种骗了处男身子的感觉。明明自己修的是无情道,可下了山之后合欢心法用的越来越得心应手。 温沉萸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弯了嘴角。 他们走到竹屋前的小道,远远地就看见小院里亮起的灯火。 看样子谢临安和陆惊弦已经回来了。 封潇潇步子快了一些,走到木门前果然看见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坐在石桌旁。 封潇潇推开门朝他们笑了笑。"你们回来了?我正好有些发现。" 谢临安的手边还放着那柄止水剑,剑鞘搁在石桌边缘,碰着月光,泛着一线清冷的银光。 他看见封潇潇先是一惊,随后目光看向后面的温沉萸,眼中的惊讶更深。 陆惊弦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管竹笛,看见她推门进来也愣在原地。 他的眉头微微一挑,"你……" 封潇潇心虚的一笑。 上一次修为提升还能说是在梦中勘悟。这次该怎么圆呢? 她刚刚突破了金丹,这气息自然是瞒不过在场的两人。 封潇潇呵呵笑了两声,绞尽脑汁的想出了一个理由。"两位道友不知道,我们在宗祠里发现了一间暗室。" 封潇潇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陆惊弦打断了。 他挑了挑眉,看了看温沉萸又看了看封潇潇。"若是我没有猜错,温道友的情蛊只怕又犯了吧?" 封潇潇被吓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抿了抿嘴,正苦恼自己是不是被发现身份时就听见谢临安开口。"你们在暗室里发现了什么?" 他的手握在止水剑的剑鞘上。指腹不停的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封潇潇,像是要在封潇潇的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封潇潇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幅表情,心里更加发虚,讪讪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尝起来又苦又涩。但她还是端起来一饮而尽。 随着那被凉茶下肚,封潇潇终于鼓起了一些勇气。"我……我们在祠堂发现了一间暗室。那暗室应当是供修士修炼的。我们在那暗室里还发现了一些蛊虫。想必周伶的死和那蛊修有说不清的关系。" 封潇潇把在暗室里发现的东西说了一遍。她尽量说得简洁,隐去了一些细节。 风声萧萧,院子里安静的听不到其他的声响。 四个人个人各怀心思地垂着头,并没有人开口说话。 封潇潇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她看了看周围的三个人,这场景太考验心理素质了。 封潇潇只能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自己的猜想。 "我想,密室里的蛊修并不是为了躲避温道友偶然躲进去的。或者说,她进入暗室不完全是为了隐藏行踪。"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其他人的表情。"暗室里明显有翻找的东西。如果只是为了藏身,不需要翻箱倒柜。她一定是在找某样东西。而这个东西很有可能就是她给村民下梦蛊的原因。也有可能是杀周伶的原因。" 谢临安听到这里表情终于有了松动。"你的意思是周伶是被那个蛊修杀的?" 封潇潇颔首。"是的。周伶的身上并没有伤痕,我想也不是用毒导致,而是蛊。" 陆惊弦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把竹笛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一定是有了计谋,你想做什么?" 封潇潇勾起了唇角,像一只狡黠的狐狸:"明天,我想请各位帮忙和我一起演一出戏。" "演戏?"陆惊弦皱起了眉头。 "其实也简单。请各位在村中散布传言,就说我在祠堂里偶然发现了一间密室的暗门,进去之后找到了神女留下的功法秘籍,也因此得以突破瓶颈。正巧,我如今修为突破,想必大家都会相信。" 封潇潇刚说完这句话,陆惊弦就眯了眯眼睛。 他笑了两声,似乎猜到了封潇潇要做什么。"你这是想引蛇出洞。那蛊修如果真在找什么东西,听说有人拿到了密室里的秘籍,一定会不甘心,会回来查探。你想用这消息逼她现身?" 封潇潇点了点头:"她杀了周伶,又在密室里困了那么久,不可能甘心空手而走。如果她还没拿到想要的,听到有人从密室里得了好处,一定沉不住气。" 陆惊弦嘶了一声。他往后一靠,两手枕在脑后,悠悠地说:"办法是好,只是这蛊修从村中逃脱恐怕已经走远,这消息能不能传到她的耳朵里。" 封潇潇似乎胜券在握一般。"她走不远。" 谢临安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发问。"你怎么知道?" 封潇潇又喝了一口凉茶,润了润嗓子。"她在暗室里待了那么长时间,没有食物没有水,灵力损耗一定很大。" 谢临安叹了一口气,"我有一点想不通。她为什么要剥去周伶的皮?" 几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说实话,封潇潇也没有想明白。若是怕行踪泄露,她大可杀了人一走了之,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手段? 沉默了许久的温沉萸终于开口。"不管怎样,等抓住了那个蛊修,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陆惊弦啧了一声,拿起桌上的竹笛在指间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认真。 "明天我就去村口蹲着,看见谁探头探脑的打听,我就把他抓过来。" 他说着瞥了一眼温沉萸,那双眼睛里忽然浮起一丝促狭的光。"不过说真的……" 他不自觉的拖长了尾音,"得赶紧抓住那蛊修,不然温道友日日遭受情蛊的折磨,怎么受得了。" 话音刚落,温沉萸已经蹙起了眉头。 他抬起头来看了陆惊弦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被戳到痛处的警惕。 可陆惊弦像是没有察觉一样,别过头看向木门旁栽的那棵桂花树。 封潇潇装作没有听懂的样子,把话题又引回了蛊修的身上。"倒也不用在村子里严阵以待。那蛊修一定会悄悄行动。说不定还会直奔我而来。毕竟谁会得到秘籍不占为己有呢?" 温沉萸斜了陆惊弦一眼,没有和他计较。"那你想怎么做?" 封潇潇眼珠一转。"明天还请几位陪我在村子里转一圈。"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几个人也没有多说什么,纷纷点头应和。 时间已经不早了,几个人忙了一天也累了。 封潇潇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夜深了,大家今天早点休息。明日辛苦了。" 她说着拱手鞠躬,样子十分谦卑。 谢临安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饮尽。 他看了一眼封潇潇,那 目光里多了一丝笑意。"无需多礼,我们认识虽不算久,但也算是朋友。况且事关人命,我自当全力以赴。" 他停顿了片刻又道。"明日我来布防。若那蛊修真的冲你而来,恐怕要多加小心。" 陆惊弦也拍了拍封潇潇的肩膀:"说的是,蛊修诡计多端,最怕她用那些毒物。" 温沉萸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瓷瓶,"这是九转清灵散,是防治蛊虫的灵丹妙药。明日你先服用两颗,以防万一。" 封潇潇笑嘻嘻的将那小瓷瓶收了起来,道了声多谢。 是夜,封潇潇睡的正沉。 窗外风声、剑声不断,将她吵醒。 封潇潇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往外看。 后院那片茂密的竹林里,月色正盛。银白的光从竹叶缝隙间筛落下来。一道身影立在竹林中央的空地上,手中长剑起落如飞,剑光在月色里翻涌成一片流动的银河。他的身姿端正而挺拔,每一招每一式都干净利落,剑尖划过空气时发出极细极轻的嗡鸣。 封潇潇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月光下的谢临安练剑的姿态和她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一幕重叠。 看了一会儿,她披了件外衫推门走出去。夜风吹来,带来一丝沁人的凉意,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大半。 她走到竹林边缘停下,竹叶的影子落在她的肩头,随着风微微晃动。 "谁?" 剑光直指封潇潇的咽喉,却在看清封潇潇脸的一瞬改变了方向。 他垂剑而立,月光将他渡上一层光晕。他的眼睛里浮起一层哀伤。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封潇潇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两步。"怎么还不睡?" 谢临安沉默了一下,才开口:"睡不着。" "在想蛊修的事?"封潇潇猜想。 谢临安望着她没有回答。 "不是。我在想梦里的事。" 封潇潇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落在衣料上无声地拢起一道折痕。 竹林里安静的只有风穿过叶隙的沙沙声。 "梦里的事……"她顿了顿,"那是为了引蛊,为了帮你把梦蛊拔出来。你别往心里去。" 谢临安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夜空。 "我知道。事急从权。你做得没错。"他的声音平稳,"只是……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 封潇潇只当他是介意自己曾被动摇了担心。 她安抚的拍了拍谢临安的肩膀。"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你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谢临安抿住了唇,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好,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始终低着头,封潇潇看不清他的面容,不过语气中却透着失落。 封潇潇正不解,却看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自嘲。他将止水剑佩回腰间,转身往竹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她,月光将他修长的轮廓投在地面上。 "封潇潇。"他唤了她一声。 他很少这样直接喊她的全名,平时都是"封道友""封道友"地叫。此刻那三个字落进夜风里,带着一种认真。 "你……喜欢温沉萸吗?" 封潇潇怔住了。 "温道友……" 封潇潇反应过来,大概是因为情蛊一事。她松了口气,笑着说。"我和温道友只是互相帮忙而已。" 36. 蛊修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封潇潇就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裙出了门。 四个人并肩穿,刻意放慢了步子,从村头走到村尾,又从村尾走回村头。 每经过一户人家门口,陆惊弦就会扯开嗓子喊上一句:"哎呀,封道友真是好造化!祠堂后头那间密室你都能找着,得了神女留下的秘籍,难怪一夜间修为大涨!" 他的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故意的张扬,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封潇潇配合地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朝路旁探出头来的村民频频点头致意。 一圈走下来,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村子。茶馆里、井台边、田埂上,到处都在谈论"封仙人找到神女秘籍突破金丹"的事。有人羡慕,有人惊叹,也有几个年长的村民捋着胡须感慨"神女庇佑,福泽绵长"。 天色渐暝,四个人在客栈里简单的用过了晚饭又重新回到了竹屋。 窗外虫鸣不断,她坐在竹塌上,手里捏着一粒九转清灵散。深褐色的药丸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摸上去光滑紧实。 她就这样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等什么。等到夜色越来越深了,深的分不清远处的山。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粒药丸扔进了嘴里,转身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不知过了多久,门闩发出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咔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挑开了。 一道纤细的影子无声地滑进了屋内,像是一条水蛇。 那道影子径直走向了屋角的书柜,手指在书脊上一排排地摸过去,动作急切。 终于,她抽出了一本发黄的旧册子。她翻开扉页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浮起一丝贪婪的光。 她放下册子,转过身来,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闪着银光的匕首。 她悄悄的摸近床榻,匕首高高举起,用力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封潇潇猛地掀开被子翻身而起。 她的右手精准地扣住了握着匕首的手腕,力道大得出乎意料。匕首悬在半空中,距离她的胸口只有两寸。 封潇潇借着翻身的力量将对方往后一带,另一只手探出,扯住了对方脸上蒙面的黑纱。 面纱落下的瞬间,月光正好从窗外涌进来,照亮了那张脸。 封潇潇的手指猛地一僵。 那双眉眼,那副轮廓,那张她曾经感到惋惜的面容,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暗红色的眼影从她眼角处晕开,像血迹一般,衬得那张过于美丽的面孔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诡艳。 见诡计被识破,她的嘴角反而露出一丝张扬的笑意。像是个恶作剧的孩子,就算被撞破了把戏也不羞赧,反而笑的更加开心。 是周伶,却又不是周伶。 就在封潇潇分神的那一刻,那匕首猛地挣脱了她的钳制,带着杀意朝她刺来。 封潇潇自知敌不过,只能迅速的转动身子躲避。 锋刃擦着她的耳侧掠过,削断了几缕碎发。 周伶恶狠狠的看着她,凶光毕露。"可恶,你今天必死无疑。" 她说着已经拔出了匕首,准备再次攻击。 封潇潇心里咯噔一声,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碧丝绦。 忽然,窗外银光一闪,一根银针精准的击中了周伶的合谷。 "叮"的一声脆响,匕首脱手飞出,直直的掉落在床上。 封潇潇还没有反应过来,谢临安已经破窗而入。 他穿着月白色的窄袖束腰,止水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他落在周伶的身后,剑尖架在她的脖子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一丝破绽。 "砰"的一声,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温沉萸和陆惊弦也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周伶的眼珠飞快地转动了一圈,像是在计算最后的出路。 忽然,她的嘴唇弯了一下,袖中甩出数点荧光朝四面八方散去。 封潇潇暗道一声不好,一个挺身从床上飞起,拉住了谢临安的袖口。 谢临安一时重心不稳,身子一歪,和封潇潇一起倒在了床上。 少年清冽的松雪气息,骤然铺天盖地落下来。他下意识伸手撑住床沿,本意是怕压烦她,没想到却将人圈在方寸之间。 谢临安浑身一僵。素来冷静自持的眼底,悄然浮起一层慌乱。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可下一秒就被封潇潇压着肩膀仰面躺在了床上。 借着身体转动的便利,她迅速的抽出了腰间的碧丝绦,冲着周伶刺去。 见封潇潇失去了桎梏,温沉萸也不在手下留情。银针在空中划过,精准地钉入了那人的小臂。 周伶的身形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丝线牵住了关节,动作顿时慢了三分。 就在此时,陆惊弦的笛声响彻云霄。一个个短促而尖锐的音节化作锋利的刀刃向周伶袭来。 周伶面色一白,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她紧咬牙关,从腰间拿出了一个瓷瓶掷落在地。 随着一声脆响,黄色的烟雾腾起。封潇潇率先倒了下去。 周伶看着跪在地上强撑的几人,嘴角又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你们的修为是在我之上,不过,兵不厌诈。各位来生再见。" 她说着捡起了落在床上的匕首,谁知封潇潇突然起身,反身一刺。 刀剑入腹,传来一声闷响。周伶还来不及反应,温沉萸已经绕到了她的身后,在她颈上落下一针。 她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 谢临安不知何时也已经走到她的面前,剑尖直指她的咽喉。 温沉萸细细观察着她的耳后,果然发现一道细痕。 温沉萸走指尖夹着一根银针,在她头顶的百会穴轻轻一刺。那层人皮像是没了衣架的衣裳一样,从她的身上滑落。 美丽的皮囊被剥去,露出一张布满青斑的脸。她连忙侧过头,手忙脚乱的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露出阴冷、怨毒,像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舌。 "你们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引我出来?那本秘籍呢?秘籍也是假的?" 封潇潇蹲下身,从她的怀里拿出了那本所谓的秘籍。"当然 是假的。所以你来此就是为了秘籍?你为了秘籍不惜残害整个村子的人命!"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眼睛里的怨毒照得格外分明。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狠戾和疯狂。 "当然!我就是听说了这个村子里有仙人的宝藏才来的。传说这村子里藏着一件大能留下的东西,得到了就能飞升成仙。我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所以打算用梦蛊去探一探村民的记忆。" 她说这话时目光微斜,看了一眼温沉萸,唇边浮起一丝嘲讽。"至于他,这是意外之喜。药王谷的医修修为必定不低,我就顺手给他下了情蛊。情蛊无解,只要等到情蛊蔓延到他的心脏,他就会暴毙而亡。到时候他的灵力自然归我,一举两得。谁知道他命硬,竟然撑了这么久。" 她说着微微一笑,"我猜,你恐怕已经失了元阳。是和这个女修吗?药王谷自诩名门正派,不知道理智尽失,沦为禽兽之时是什么样子。早知道,我应该自己享用。" 温沉萸的面色不善。他握紧了拳头,似乎下一秒就会打在那蛊修身上。 封潇潇按住她肩膀,压制着她。"继续说,你为什么又要杀了周伶?" 蛊修闷哼一声:"后来我找到了宗祠里的暗门,以为那就是仙人宝藏的所在,结果却被困在了里面。我出不去,灵力越耗越少,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直到那天,我听到了外面的热闹声,我努力的制造出声响,被那个丫头听见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沉浸在某种回忆中。"她帮我打开了石门。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的脸。太美了,就像我还没有毁容的时候。那么干净,那么漂亮。我忍不住就剥了下来,穿在了自己身上。那本来就是我的脸,那本来就是我的脸!" 她突然咆哮起来,将地上的皮囊捡起,用力的想要重新穿回自己的身上。 她已经毫无理智可言了。 封潇潇用剑柄狠狠的打响她的手背。她这样狠毒的人,怎么能玷污那么善良纯洁的女子。 封潇潇不顾她的反抗,将那副皮囊收好。"带走吧。明日把真相告诉村里人。" 温沉萸微微颔首,在蛊修的颈后补了一针,让她彻底昏睡过去。 陆惊弦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已经偏西的月亮,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本以为还要等她几晚,没想到那么急不可耐。" 他说完看了温沉萸一眼,"只是可惜,情蛊无解。不过也没什么的,等你回了药王谷,那么多圣手一定有办法。" 温沉萸抿了抿嘴唇问道,"你们是要去名剑山庄的仙道大会?" 封潇潇点了点头。"是啊,已经在这里耽误了许久。等为周伶沉冤得雪,我们就动身。" 她说这话时,不经意瞥了谢临安一眼。谢临安也冲她点头示意。 温沉萸犹豫了一下道。"正巧,我也要去仙道大会。我与你们一起。" 谢临安闻言,看了温沉萸一眼。那双眼睛被光影割成了两半,半明半暗。 陆惊弦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咱们这队伍的人越来越多了。" 37. 启程 次日清晨,村长召集全村人在宗祠前集合。 消息一早就传开了,几位仙人昨夜抓住了杀害周伶的凶手,那人就是在井水里播下蛊虫的百花谷蛊修。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从家中赶来,脸上带着愧疚。 封潇潇和温沉萸站在宗祠的石阶上。 温沉萸押着那蛊修跪在祠堂前,她面上的青斑越来越明显,想来是炼蛊的反噬。青黑色的斑块爬满了整张脸。 "乡亲们,这就是我们昨夜抓到的蛊修。也是杀害周伶的凶手!" 望仙酒楼的掌柜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她,就是她,那个遮着脸的百越女子。" 封潇潇指着蛊修高声道,"这位百花谷的蛊修为了找到村子里的宝藏,不惜在井水中下蛊,更是为了一己私欲杀害周伶,剥下人皮占为己有。" 周伶的母亲听见这话已经小声抽泣起来,她卯足了力气从人群中冲出,一巴掌打到了蛊修的脸上。 清脆的响声后,蛊修的脸上迅速涨起了一个巴掌印。 "你个丧尽天良的坏女人,你还我女儿来,还我女儿来!" 周伶母亲不住的拉扯着她的衣裳,像是要把她撕碎。 幸亏温沉萸早就用银针封住了她的七经八脉。灵力阻滞,行动受限,她只能被迫接受着众人的怒火。 周福站在她身后,眼眶通红。他用粗糙的袖口一遍遍擦着眼泪,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终,他弯下腰朝封潇潇鞠了一躬。"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村长也朝封潇潇四人深深一揖:"四位仙长,老朽代全村人向你们道谢,也像伶丫头认错。是我们……是我们糊涂,冤枉了周伶那孩子,让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他转过身,朝着周福的方向鞠了一躬,"周福……是我糊涂了。你们家伶丫头是个好姑娘,我向你们赔罪。" 葬礼重新操办起来。 这次村长让人从库房里抬出了那口留了上百年的柏木寿材,又请人连夜赶制了一套寿衣,将周伶的遗体重新收敛入棺。 村中各家各户都送了香烛纸钱,挽联挂满了堂屋的门框。 从清晨到黄昏,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那个曾经空荡荡的小院里,终于有了一个姑娘应得的体面。 下葬那日,风和日丽。 封潇潇将那张本属于周伶的皮囊葬在了棺材当中。 "现在已经真相大白,还望你早登极乐。" 棺材合拢,泥土覆盖上去。直至成了一个小山包。 小山包前用大理石立起了墓碑,上面写着"周伶之墓"四个大字。 葬礼结束时,已近正午。斗大的太阳挂在空中,晒得地面发白。 封潇潇站在山坡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新坟,坟头压着几支新折的松枝,在风中轻轻摇动。 事情都结束了,他们也该走了。 温沉萸回到竹屋将一些带不走的药物分给了村中的乡亲们,又将一些药方、医书赠给了孙郎中。 之后,他又将蛊修困于此处,并且给药王谷去了信让人来押送蛊修处置。 谢临安看他做完这些,还是有些担心。"如此便好?不如我们在此多等些时日?" 温沉萸倒是丝毫不在意,"她的蛊术和灵力都被封住了。我已经留了传讯符在村长那里,药王谷的人三日内会到。等谷中来人把她押回去,自有处置。" 陆惊弦靠在一边的墙上,手里还转着竹笛。"温道友是怕等到药王谷的人赶到,自己就没有理由和我们同行了。" 温沉萸把包袱背在肩上,反问道。"陆道友为何和他们一道?" 陆惊弦微微一顿,挑了挑眉。"自然是为了一路上多有历练。" 温沉萸微笑着点头。"我自当如此。一路上体验人间艰辛,才能坚定道心。" 陆惊弦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四个人在村口集合的时候,村长已经带着村民们早早的等待着。 村长拄着拐杖,朝他们作揖。"几位仙人的大恩大德,迎仙村永志不忘。大家准备了一些吃食,还望仙人不要嫌弃。" 话音未落,已经有妇人往封潇潇怀里塞了一包还热着的桂花糕,还有孩子把积攒下来的糖果塞进她的荷包里。 温沉萸站在村长身边,低声叮嘱着。"村长,那蛊修被我封印了灵力落在竹屋里。还望村长费心,三日后自有师弟带她离开。" 村长拍着他的手应道。"仙人放心,我自当看好她。" 温沉萸听见他的话才安下心来,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 四个人沿着村道一路向前,身后那些举着村民渐渐变小,最终变成了一片小小的黑影消失在了视野里。 封潇潇回头望了他们一眼,举起手冲他们晃了晃。 山高路远,珍重再见。 朝着北方一路乘风,他们用不了多久就到了云梦泽。 云梦泽烟波浩渺,万顷水汽蒸腾而上,白雾缠绕水面。成片芦苇的随风轻摇,水面浮着碧叶莲花。美丽的像一幅画。 "终于到了,云梦泽。"陆惊弦看着脚下的大泽,伸了一个懒腰。 他的声音在风声里显得格外畅快。 "今日我们恐怕要在山林里过夜,等明日进了城咱们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了。烟波醉,银鱼蒸玉荷,菱角饭……" 他说着喉咙轻动,下一秒肚子就响了起来。 封潇潇也被他勾起了馋虫,舔了舔嘴唇。 谢临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若是累了不如先下来休息一下?" 飞了那么久,封潇潇倒是真的有些累了。她点了点头,朝前面的陆惊弦和温沉萸朗声道。"左右今天进不了城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温沉萸并没有异议,他握紧了肩膀上那道药箱带子,慢慢减速。 陆惊弦见后面几人都慢了下来也降下了速度。"我看前面就不错,那地势平坦,又靠近水源。" 陆惊弦所说的是一片临水的高地。地势微微高出湖面,地面是干爽,背后是一小片矮树丛,还有芦苇在四周作为屏障。 四个人相视一笑,纷纷落地。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十分舒适。 封潇潇靠在树上,看着几个人搭起了帏帐。 封潇潇把手探进衣领里,抚摸着那枚小海螺。长日带着它,海螺已经有了她的体温。 想来她已经有四五日没有给星魄传讯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有没有闹小脾气。等到了云梦泽,她要好好选些礼物哄哄他。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日光照的湖面波光粼粼,像是在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纱。远处的山脊绵延起伏。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帏帐就搭好了。 陆惊弦一边捡着木柴一边道,"本以为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 他说着便把木柴聚到了一起。"云梦泽里鱼虾多,一会给你烤鱼吃。" 这还是陆惊弦第一次做吃食。他平日里最爱惜自己的双手,没想到也会做这种活。 封潇潇朝他笑了笑 ,故意打趣。"哪能劳烦温琴师亲自捕鱼,还是我来吧。" 她说着就挽起了裤腿,朝不远处的湖边走去。 素白的衣料被她一截截向上折起,松松挽至膝下,露出一截莹白光洁的小腿,肌肤在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脚踝纤细。微风拂过云梦泽的芦苇,水汽漫上来,衬得那片皮肉愈发莹润透亮。 谢临安本正低头整理着方才拾来的枯柴,余光无意间扫到那一幕,整个人骤然僵住,手中的枯枝“咔哒”一声轻轻断裂。 他素来清心自持,一心向剑,何时见过这般光景。耳尖飞快地染上一层滚烫的绯红,慌忙偏过头不敢再看,心跳却莫名乱了节拍,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他仓促定了定神,攥紧手里的木柴,几步快步拦到她身前,声音微微紧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水边湿滑,水下多暗石与水草,还是我去吧。” 不等封潇潇答话,他随手将外袍下摆收拢束紧,自己缓步踏入微凉的湖水之中。 湖水漫过他的脚踝,清冽的水波轻轻晃动。 他背对着岸上的少女,刻意稳住心绪,目光沉静地望向水面,指尖微动,凝神等候游鱼靠近,替她来捕今晚的湖鲜。 岸上的封潇潇静静立在沙洲之上,望着少年独自立于烟波里的清瘦背影。"那如此,我去捡柴吧。" 趁着日光还在,她走进了山林。阳光从枝叶间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束。 封潇潇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捡了不少的柴火。就在她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极细极轻的呜咽。 那声音又软又弱,像是某种小动物受了伤忍不住漏出来的痛呼。 封潇潇循着声音拨开几丛低矮的灌木,果然看见了一只蜷缩在草丛里的小东西。 是一只小狐狸。 通体火红色的毛,尾巴蓬松地蜷在身后,左后腿被一具生锈的铁质捕兽夹死死咬住了。铁齿已经嵌进了皮肉里,渗出暗红色的血,把周围的毛都黏成了一绺一绺的。 那狐狸看见有人靠近,浑身猛地一颤,耳朵向后压平了,露出一口细白的尖牙,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可它伤得太重了,那威胁声抖得厉害,听起来反而像是求救。 "别怕。"封潇潇蹲下身来,放轻了声音,"我不是来抓你的。" 她观察了一下捕兽夹,那机关已经锈了大半,只需要找准角度用力一掰就能松开。 她伸出双手,指尖试探着触到了捕兽夹两侧的金属片。 那狐狸的后腿猛地挣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尖的呜咽。 封潇潇赶紧停住了手,低声道:"我知道疼,很快就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扣住夹片的两端,用灵力护住掌心,猛地向两侧发力。锈蚀的铁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终于松开了口。 铁齿从狐狸的腿上脱落下来时,带下了一小片沾血的皮毛,那狐狸痛得浑身都在抖。 封潇潇从袖口抽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想去帮它包扎伤口。就在她的指尖靠近那渗血的伤处时,那只狐狸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它脸上,将那双蜜色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满是警惕与戒备。 倏地,它猛地跳开。一瘸一拐地扎进了灌木丛的深处。火红色的尾巴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消失在密密的叶片后面。 封潇潇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沾的那一小片血迹,又看了看它逃开的方向,哑然失笑:"跑得还挺快。" 38. 云梦泽 和南海城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云梦泽的美是安静的、古朴的。 水巷纵横交错,青石板路沿着水岸蜿蜒向前,两侧的白墙黛瓦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被船桨划破又合拢。 水面上浮着大片碧绿的荷叶和亭亭的荷花。姑娘们坐在窄窄的乌篷船头,伸手探进水里捞起一支莲蓬,又随手丢进舱里,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千百遍。小伙们往水里撒着网,渔网撒开的时候像一朵银灰色的花,在半空中绽了一瞬又沉入水中,再拉起来时网底已经扑腾着一片白亮亮的鱼影。 陆惊弦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他拐过三条水巷,在一座挂着"菡萏楼"招牌的三层小楼前停下了脚步,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朝柜台后面的掌柜打了个响指:"老规矩,二楼临水的雅间。银鱼蒸玉荷、荷叶粉蒸肉、菱角焖鸡、藕带炒虾仁,还有……"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一壶你们这儿自酿的烟波醉。" 掌柜一看见他便笑起来:"陆公子!好一阵子没见了,又带了新朋友来?" 他的目光在封潇潇三人身上一掠而过,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还是照旧送一碟桂花糕?" 陆惊弦啧了一声:"别贫,快去备菜。" 他说完便领着三人往楼上走,步子轻快得像走在自己家里一样。 雅间不大,临水的窗户推开之后能直接看见水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远处绵延的荷塘。风从水面上吹进来,带着一丝清甜的水草气息。 封潇潇在窗边坐下,手肘撑着窗沿往外看,目光追着一只慢悠悠划过水面的白鹭一路跑到了荷塘深处。 云梦泽的修士显然比寻常城镇要多得多,而且每个人身边都跟着一只灵兽。有的肩头蹲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小鼠;有的脚边跟着一条通体墨绿的小蛇;还有个年轻的女修把一只巴掌大的金丝雀放在摊开的手掌心里,那雀儿歪着头啄她掌心里一粒红豆,啄一下,歪一下,灵巧得很。 封潇潇看了好一会儿,转头问谢临安:"这里怎么这么多带灵兽的修士?云梦泽是御兽宗的地界?" 谢临安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地喝着。他放下茶杯,目光也落向窗外那些带着灵兽的修士:"御兽宗就坐落在云梦泽西北方向的青猿山上。云梦泽方圆百里都是御兽宗的势力范围,所以来往的修士中有不少是御兽宗的弟子,当然也有慕名前来求购灵兽的外来修士。御兽宗的修行方式很特别,他们需要与灵兽签订契约,人兽同修,以灵兽辅助主人感悟天地灵气、提升修为。据说御兽宗修为最高的那位长老,座下契约的是一只活了几百年的玄龟,寿元绵长,灵力深厚。"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有些大能甚至能驾驭凤凰、青鸾那样的神兽。不过那种级别的灵兽可遇不可求,天下能与其结契的修士更是屈指可数。" 封潇潇听得入了神。合欢宗的藏书阁里虽然也有关于御兽宗的记载,但都是寥寥几笔带过,远不如谢临安此刻说的这么鲜活。 她正要再追问几句,隔壁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涌了进来。 菡萏楼的隔音不算好,隔壁的说话声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你们听说了没有?云梦泽最近出了一条年幼的水蛟!就在西边的芦苇荡深处,有人亲眼看见。" 另一个声音接了过去,沉稳些,带着几分斟酌:"水蛟确实难得。天生的水系灵兽,若能结契,对修士的修为增益极大。不过水蛟性子傲,又年幼,恐怕不容易驯服。" "自然不容易,不过若是落在那位的手里,不容易又如何。"先前那个声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 封潇潇侧耳听了听,越听越觉得不对。她以为御兽宗结契灵兽靠的是机遇和缘分,怎么从那人嘴里说出来反而透着几分强制的意味。 果然,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了上来,带着一丝微妙的迟疑:"可是御兽宗的门规里写得明明白白,不得以强横手段逼迫灵兽结契么?水蛟若是自己不愿,强行驯服怕是会伤了根基。" "这怎么能叫强制结契呢?"先头那人笑着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这叫驯服。灵兽生来野性难驯,修士为它提供庇佑和灵气,它为修士提升修为,本就是各取所需。现下遇上了这样的机缘,若是不出手,那才是暴殄天物。" 他说着突然自嘲似的一笑,"咱们两个在这里争辩又有什么用?左右这水蛟灵兽是到不了我们的手里,咱们就看大师兄的手段吧。" 片刻的安静之后,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似是惋惜又似是无奈:"这几年,云梦泽的灵兽日渐凋零,能遇到这样的灵兽实属不易。大师兄作为宗门首席,自然好的灵兽都紧着他。说起来,前段时间大师兄从后山遇到了一只九尾灵狐,只可惜那灵狐脾气倔的很,宁可自断灵脉也不肯认主,还是浮山长老救了它一命。" 又有一声音又传来,"大师兄师承浮山长老,浮山长老坐下的玄龟便是从前任掌门手下抢过来的。" 说着说着,那人长叹了一口气。"不说了不说了,今日是来贺孟兄进入内门的,喝酒喝酒……" 隔壁传来几声附和的笑声,随即话题便岔开了去。 封潇潇端着茶杯慢慢地转过来,目光越过桌面,落在谢临安的身上。"我怎么听这话风,与你说的不太一样?" 陆惊弦正端着一杯烟波醉往嘴边送。"御兽宗如今可于千百年前不同了。山林野兽多躲进了深山本就不好寻觅,再加上如今御兽宗作为大宗,门派弟子众多,哪有那么多灵兽给他们。若是再像古训一般讲究时机缘分,御兽宗就等着灭宗吧。" "可是……我看书上说,御兽宗是会豢养灵兽的。"封潇潇皱着眉头发问。 温沉萸不紧不慢的开口,"豢养的灵兽一般都 是灵阶低、灵智初开的灵宠,虽然听话,但是终究比不上吸取天地灵气的野生灵兽。" 谢临安微微颔首。"灵兽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等到灵阶提升,灵智进化,就会如人一般生出慧根,也就是所谓的妖修。又有多少妖修愿意认人做主呢?" 封潇潇了然的点了点头,怪不得九州内的妖修少之又少。 "行了行了,"陆惊弦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烟波醉,"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用过饭后,四人便在酒楼各要了一间房歇下。 云梦泽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只有偶尔的一两声蛙鸣。 谢临安的房间在二楼靠东的位置,他洗漱之后便躺下来合上眼,慢慢沉入了睡意。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道纱帘。 他站在屋子里,掌心下按着什么东西,像是布料的触感。他低下头,是一个人,只是始终看不清她的脸。 谢临安不断的靠近,似乎想要看清身下那人的五官。而随着他的靠近,他终于看清了那人。 是封潇潇。 她的碎发凌乱地散在枕上,眼尾泛着一层淡粉色的薄红,呼吸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他的手臂撑在她的耳侧,近的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 就在他看清封潇潇的那一瞬间,画面忽然变了。 原本昏暗的房间变得明亮起来,暖广的烛光将她的脸照的那样清楚,清楚的可以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头顶上的床帐也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粉色,从四角垂落下来,将他们罩在床榻的中央。 封潇潇靠在床榻上,仰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烛光,亮得像融了蜜的琥珀。她的手穿过手臂拥住他的被,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被人一圈一圈的画着,痒痒的。 谢临安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是那么的用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被唤醒。 他的喉咙轻动,目光锁定在她粉嫩如糖果般的嘴唇上,欲望在体内膨胀,他想伸出手碰碰她的脸颊,想亲亲她的唇,想…… 谢临安猛地睁开了眼,望着屋顶黑漆漆的横梁。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成银白色。 他躺在那里没有动,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喉咙干得像是被火烤过一样。他的手指蜷在身侧的薄被上,指尖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温热的触感。 握也握不住,甩也甩不开,恼人的很。 谢临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燥热一点一点重新压回身体里。 可那些画面就像是扎根在土壤里的树根,挥之不去。 他翻身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灌下。茶水滑过喉咙时带着一丝微涩的凉意,让他体内的燥热一点一点驱散。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湖面坐了许久,直到呼吸完全平稳下来才重新躺了回去。 39. 水蛟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时,云梦泽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封潇潇推开窗,看着窗外满是生机的湖水,连日赶路的疲惫都被这片湖水洗去。 她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心情大好。 她刚走下楼梯就看见陆惊弦已经坐在一楼大堂里,面前还摆了一碟桂花糕和一壶热茶。 见封潇潇下楼,他翘着腿朝她招了招手。 封潇潇也不客气,径直在他对面坐下,还给自己倒了杯茶。"起得挺早。" 陆惊弦挑了挑眉:"云梦泽的早市可热闹了,过了辰时可就只能等改天了。我这不是怕你们错过嘛。" 话音未落,谢临安和温沉萸也一前一后从楼上走了下来。 封潇潇最喜欢这种热闹,在她的催促下,四个人简单喝了碗粥便出了门。 云梦泽的早市沿水而设,一条长长的青石街从镇口一直延伸到湖岸边,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 有的卖刚刚出水的新鲜鱼虾,有的卖刚摘的莲蓬和菱角,还有的摆着各色手工编织的竹器、草编的小物件。摊贩们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铺满了整条街。 封潇潇逛得眼睛都亮了。 她在一个卖糖藕的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盒,又在一个卖菱角糕的铺子前尝了半块。 陆惊弦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肩膀直抖:"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封潇潇嘴里塞着菱角糕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被旁边一个小摊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卖饰品的小摊,摊上摆着各色用湖贝,玉石,白银打磨的小物件,簪子、手串、耳饰,做工精细,样式秀气。她蹲下身翻看了片刻,忽然被一对耳饰吸引了。 那是一对银制耳挂。 以素银錾刻出缠枝莲纹,纤细的银枝婉转缠绕,花瓣线条柔润纤薄,冷白银光勾勒出莲朵舒展的模样。花蕊处点缀着红色的宝石,就是那点红色,使得素雅的银多了一些俏皮。 封潇潇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浮现出一对圆圆的杏眼。若是在他的耳朵上,倒是相映成辉。 她弯了弯嘴角,问道:"这个怎么卖?" "姑娘好眼光,这对荷花耳挂上镶嵌的是云梦泽深湖里的红晶石,佩在身上能安定心神,对水族的灵气尤其亲和。" 摊主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笑眯眯地报了个价。价格虽然高了一些,但也能接受。 封潇潇痛快地付了钱,把那对耳坠小心地收进了怀里。等下跟星魄传音的时候告诉他,给他买了一个小礼物,他一定会高兴的。 逛完了早市,几个人又打算去西边的芦苇荡看看。 陆惊弦说那里水面开阔,水鸟成群,是云梦泽最美的地方。 四个人沿着水岸一路西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芦苇荡便出现在了眼前。 大片大片的芦苇沿着水岸铺展开去,高过人顶,风一吹便涌起层层叠叠的绿浪,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响。水面在芦苇之间交错纵横,像一面被切成碎片的镜子。 可惜今天的芦苇荡不太平。 几人刚开始欣赏美景,就来了一队人马将他们赶走。 封潇潇跟着人群围在岸边,伸长了脖子朝水面上张望。 芦苇荡的周围立着七八个身穿墨绿色劲装的御兽宗弟子。他们手里拿着不同的法器,面容严肃,脊背挺得笔直,看上去像是在准备什么。 封潇潇突然想起了昨天那群修士说的话。难道他们在围剿水蛟? 封潇潇想挤到前面去看个究竟,却被外围的御兽宗弟子拦住了。 那弟子面色紧绷,语气生硬:"闲人止步,御兽宗在此办事,不可靠近。" 封潇潇看了一眼湖面,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她刚想说什么,身后一个抱着孩子的老汉拉了拉她的衣角:"姑娘,别往前凑了。那是御兽宗的弟子们在驯服水蛟呢,你可躲远些,别伤到了你。" "果然是要驯服水蛟。"封潇潇垫着脚看向湖面。 水中央立着一名穿着紫衣的男子。那人生得眉目清俊,身姿颀长,通身气度倒是不俗。他的右手握着一根长鞭,鞭身通体漆黑,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左手掐着一个复杂的诀,灵力从他指尖涌出,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细线探入水面之下,像是在不断搅动着什么东西。 封潇潇看着他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本以为他是要一步一步来。 可谁想到下一秒,那人将手中的鞭子在半空中甩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猛地朝水面抽了下去。 "啪"的一声巨响。鞭风落下的瞬间,水面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裂隙,巨大的水花腾起数丈高,将四周的荷叶莲蓬硬生生的折断。 卷起的水浪从空中落下,淋湿了不少人的衣衫。 那紫衣弟子还不罢休,湖面上又接连响起第二道、第三道鞭声。 水面的风浪越来越大,水花越溅越高,湖里不少的鱼虾都被水浪卷到了岸上,在岸上不停的蹦跶着。 "道长们,道长们!收了神通吧,那是我们的收成啊!"身边的老媪忍不住大喊起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乡亲们恳求他住手。 可是回答他们的,只有一声又一声的鞭声。 不知过了多久,湖水深处终于传来一声带着怒意的长鸣。 水面的波动骤然加剧,一道长长的青色身影从水底猛地窜了出来。 那条水蛟比封潇潇想象中要小一些,约莫一丈多长,通身青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润的光。它玄色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那紫衣男子的方向,口中发出一声带着警告的怒吼。 "出来了!" 岸边的御兽宗弟子齐声欢呼。七八张灵符同时飞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朝着水蛟兜头罩下。 水蛟自然也不甘示弱,猛烈甩动着身体,将光网撞得震颤不已。 可那些灵符一张接一张地补上来。光网越来越密,将水蛟的活动范围一寸一寸地压缩。 紫衣男子踩在一张符纸上跃上半空,手中的鞭子又一次高高举起。这一次他的鞭尖上凝着一团金色的光,显然是要用灵力强行结契。 水蛟感受到那股压制的灵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尾巴猛地拍击水面,将附近的几艘空船打得粉碎。 碎木片四散飞溅,一道水浪朝着岸边扑来,正对着几个来不及躲开的百姓。 封潇潇来不及多想,飞身掠起将那几个百姓护在身后。碧丝绦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柔软的屏障,挡住了那道水浪的冲击。 水浪撞在剑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但她紧咬牙关扛下了这一击。 湖面上,水蛟还在光网中不住地挣扎,可他的身上已经有了鞭痕,这样下去他坚持不了多久。 紫衣男子又举起了鞭子,这一次他引了雷诀,就这一下,水蛟恐怕不死也要少半条命。 封潇潇眯了眯眼,右手探向腰间,指尖扣住了那枚摄魂铃。 摄魂铃响,恐怕在场的各位都要怀疑她的身份。不过,她也没有办法,与其眼睁睁看着水蛟受尽折磨,还不如被识破了身份回合欢宗去。 一声清越的铃声响透芦苇荡的上空,很快,清扬的笛声就追了上来。 紫衣男子的手一抖,鞭子落了空,打在空无一物的水面上,激起一朵朵水花。 , 那水蛟找到了时机,猛地发力撞开了光网的一角,整个扎进了深水之中,只留下一道长长的青影。 男子面色铁青地转过头来看向岸边,他正要发作,但看清陆惊弦的面容时骤然凝住了。 他的目光在陆惊弦脸上停了两息,又扫了一眼他手中的竹笛,那双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层复杂的神色。 "泠音谷少主陆惊弦?" 男子收了鞭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勉强的客套。"没想到在此处遇见陆少主。不知陆少主为何要插手御兽宗的事?" 陆惊弦将竹笛重新收回腰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硬气:"齐书筠,你们御兽宗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伤了渔民的船,毁了百姓的收成,还差点闹出人命。这水蛟若真不愿认你,你就算抽断了鞭子也是强扭的瓜。不如先收手?" 齐书筠的面色几变。 他知道泠音谷在修真界的地位,更知道这位陆少主看似散漫,实则不好惹。若真的撕破了脸,对他、对御兽宗都没有好处。 他权衡了片刻,终于将鞭子收回了腰间,语气带着不甘:"陆少主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水蛟是我御兽宗先发现的,陆少主这样横插一手,恐怕传出去不太好听。" 封潇潇拉了拉陆惊弦的袖口,在他耳边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陆惊弦的眼珠微微一转,看向齐书筠,"齐大师兄说得对,既然是御兽宗的机缘,我们确实不该多管闲事。" 他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正好要往御兽宗走一趟,去拜访一下贵宗的掌门。齐大师兄既然在此,不如为我们引个路?" 齐书筠的目光一凝。泠音谷少主造访御兽宗本就是合情合理的事,他若是拒绝反倒显得小气。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陆少主大驾光临,御兽宗自然欢迎。诸位若是不嫌弃,便随我来吧。" 40. 御兽宗 御兽宗坐落在云梦泽西北方的青猿山上。 青猿山的山势不算高但四面群山环绕,万壑千岩。平日里人迹罕至,嫌少有人打扰,是个天然修仙的好地方 御兽宗的山门立在半山腰一处平坦的山坳上,两尊青石雕成的麒麟蹲在大门两侧,嘴中各衔着一枚泛着幽幽绿光的灵珠。 一行人御风而行,约莫半个时辰后在山门前落了地。 山门前的外门弟子见着齐书筠,立刻赔着一张笑脸。"大师兄回来了,此行可还顺利?" 齐书筠黑着一张脸,任谁看都不像顺利的样子。 齐书筠瞪了那个外门弟子一眼,"掌门师叔可在?" 外门弟子碰了一鼻子的灰,表情讪讪的。"掌门今日下山了,恐怕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齐书筠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含笑看向陆惊弦。"今日掌门师叔不在,不如陆少主先在宗门歇下吧。" 他说着大手一挥,就要让人带我们去客房。 陆惊弦轻蔑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递给了门前值守的弟子。"既然掌门不在,长老总在吧?还望同传一声。" 那弟子接过名帖端详了片刻,面色立刻恭敬了几分,躬身道:"陆少主稍候,弟子这就去通传。" 他说着还不忘回过头看齐书筠一眼,见齐书筠并无阻拦之意才放心前去。 齐书筠伸出右手请几人先行。"既如此,我们先前往会客厅等候吧。" 御兽宗的建筑依山而建,多用原木和青石。成片的梁柱皆不施浓艳丹漆,只打磨出温润古朴的原木底色。楼阁的檐角雕刻着各种神兽纹样。回廊小路上随处可见专供灵兽休憩的石台。 会客厅更是讲究古朴自然,厅中不设繁复金玉宝座,正中摆一张宽大的整木长案,案上铺着暗纹青绢,两侧依次摆放低矮的原木坐榻。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封潇潇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中年男子正沿着石阶缓步走下来。 那人看上去不过三四十岁的模样,面容清癯,眼中带着从容与审视。 他走到厅中朝陆惊弦拱了拱手,声音严肃:"陆少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不巧掌门师兄今日有事下山,便由在下代为接待。" 说话的这位便是浮山长老。 封潇潇在来的路上已经从陆惊弦那里听过了这位长老的大致情况。 浮山长老是御兽宗内掌管弟子训诫与灵兽结契规程的长老,座下大弟子正是齐书筠。他本人修为深厚,在御兽宗的地位仅次于掌门,更以一手驯服灵兽的"结契九诀"闻名九州。 昨日在酒楼里听闻,这位长老似乎是支持强行结契的。 浮山长老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在四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陆惊弦身上,唇边带着一丝笑意:"陆少主怎么有兴致来我们御兽宗了?可是想选一只灵兽作为灵宠?" 陆惊弦客套的摆了摆手:"我生性散漫,只怕养不好灵宠。此行,我是陪几位道友游历至此,听闻御兽宗在云梦泽的名望,特来拜访。" 浮山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惊弦一眼。 这位泠音谷少主出了名的不羁放荡爱自由,之前在云梦泽逗留那么久也没有来拜访过,此次前来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只不过他不说,浮山长老也不追问。 几人寒暄了一番后,浮山长老便吩咐弟子去准备客房,请几位远客先在宗内住下。 封潇潇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茶喝了大半盏,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她看了一眼正要起身相送浮山长老,忽然放下了茶盏,轻声道:"浮山长老请留步。" 浮山长老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这位小友有什么话要说?" 封潇潇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晚辈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晚辈无门无派,第一次来到云梦泽,对御兽宗心生向往,只是方才在山下经过西边的芦苇荡时,看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景象。" 浮山长老又重新坐了回去,目光微微一动:"哦?" 封潇潇微微一顿,像是在思索用词。"云梦泽钟灵毓秀、物阜民丰,是我这个出身山村的小散修想象不到的。" 她话锋一转,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浮山的表情。"我听闻云梦泽出了一条水蛟,特意前往,却意外的看到了齐师兄制服水蛟的英雄身姿。齐师兄不愧为御兽宗的首席弟子,身法轻盈、法力超群。只是……抓捕水蛟的动静未免闹的太大了些,毁了百姓的收成、渔船不说了,还差点伤到人。" 这位浮山长老虽然支持强行结契,在九州内也素有"手段强硬"的名声。可若是伤及无辜恐怕会损害御兽宗的声誉。更何况这还是在御兽宗自己的地盘,自家弟子为了收服灵兽所致。这事要是传了出去,御兽宗百害而无一利。 果然,浮山听完这些,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本来还好奇陆惊弦为什么特来拜访,原来是来告状来的。不过这丫头也是勇气可嘉,不是出自名门大派,也没有师从大能,竟然敢来告他座下大弟子的状。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情绪并不外显。 大厅里落针可闻,气氛压抑的很。 陆惊弦正盘算着怎么解围,就见他放下了茶盏,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紧紧的锁在了封潇潇脸上,目光里带着审视。 这化神期大能的目光实在威压太大,封潇潇强撑着迎上了他的目光,眼中坦然自若、平静如水。 浮山沉默了片刻,侧过头吩咐身后侍立的弟子:"去把齐书筠叫来。" 齐书筠来得倒快,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赶了过来。 他昂首挺胸的走进会客厅,神色里的倨傲在看到浮山的时候变得谦卑恭敬。 他微微俯首,朝浮山行礼。"师父,您找我?" 浮山端坐在主位上,语气平淡中带着一种令人不敢造次的威压:"书筠,今日在西边芦苇荡驯水蛟时,你可是伤及了周围的百姓和船只?" 齐书筠的面色微微 一变。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陆惊弦,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他知道自家师父的脾气,驯化灵兽可以,但是伤到百姓就是大忌。 齐书筠随即垂下了头:"师父,弟子一心只想制服水蛟,那些百姓和船只离得远,弟子并未……"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浮山就打断了他。 "并未?"浮山的声音虽然不高,却让齐书筠的脊背绷紧,"这几位小友亲眼所见,你连毁了几艘渔船,还险些伤及无辜。若不是这位道友出手相救,今日御兽宗便要背上骂名。" 齐书筠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没有再辩解。 他知道师父虽然平日对他多有纵容、袒护,但在伤及百姓这件事上从不姑息。这是他的底线。 齐书筠沉默了两息,俯下身子叩首:"弟子知错,请师父责罚。" 浮山望着下面那小小的一团,抬手揉了揉眉心。 齐书筠是他的第一个弟子,也是最有天赋的弟子。年纪轻轻就已是金丹,以后更是前途无量。可也正是他的纵容才差点闯下大祸。 浮山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疲倦:"去思过崖面壁三日。好好想想什么叫做有所为有所不为。" 齐书筠领命。他躬身行了一礼后退出了会客厅。 临走之前他侧过头来,目光越过门槛落在了陆惊弦的身上。 陆惊弦感觉到了那目光里的不善。他暗暗叹了口气,看来自己是成了替罪羊了。不过他有泠音谷少主这个身份做掩护,谅他也不敢怎样。 陆惊弦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浮山望向封潇潇,语气又恢复了从前的和善,但那双眸子却一直上下打量着她。"这位小友不过双十年华却已金丹,想来是为少年英才。" 封潇潇心头微微一紧,这话虽是颁奖,可封潇潇心里清楚自己能突破金丹纯靠合欢宗心法。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前辈谬赞,晚辈这一路上和几位道友结伴同行,既有因缘际遇也多亏了几位道友多加帮助才得以突破境界。" 浮山打量着她,心里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因缘际遇才能突破修为。 但他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该说的已经说了,该罚的也已经罚了,他起身朝四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客房已经备好,几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先歇息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弟子便是。" 封潇潇起身跟着其他人一起往外走。 她踏出厅堂时,余光瞥见远处通往思过崖的那条小径上,一个紫色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向上走着。山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翻飞,背影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倔强。 封潇潇收回了目光,跟上前面几人的脚步。 客房在不远处的山坳上,一路上都能看到各种灵兽探头探脑的打量着他们。这些灵兽并不怕人,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偶尔还有一两只小兽跑到他们的身边亲近狎昵。 41. 小狐狸 客房在半山腰一处僻静的山坳里,院落不大,几间木屋错落有致地掩映在树影中。 因为封潇潇是女客,所以安排在东面的客房,谢临安三人则住在一个院子里。 两个院子隔着一片矮竹林,青石板小径弯弯绕绕地穿过竹丛,走上一盏茶的功夫才能到。 封潇潇看着眼前这间院落,虽然不算大但是也算雅致。山石围成矮垣,垣上缠绕着淡紫色的藤花。阶前打理得干净整洁,两侧种着兰草。屋檐下悬着一只小小的铜铃,山风掠过便清音细碎。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朴素,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封潇潇简单的洗漱后换了一身干爽的中衣,盘腿坐在榻上。 她从衣领里摸出那枚小海螺,握在掌心里搓了搓,才凑近唇边轻声唤了一声:"星魄?" 海螺安静了两三息后微微震动起来,星魄的声音从里面蹦出来,带着雀跃和不满:"封潇潇!又是这样,传讯也不回!你是在拯救天下苍生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封潇潇被他的声音冲的捂住了耳朵。 这些天事情太多,又急着赶路,她都没注意到星魄给她传了讯息。 过了片刻,见星魄渐渐平静下来,封潇潇才赔着笑脸开口。"虽然这次我没有拯救天下苍生,但是也算是抓了一个恶人。" 话毕,她将周伶的遭遇栩栩如生的给他讲了一遍。从祠堂到暗室,从周伶到蛊修,她讲的很是生动,就差一块惊堂木,就能去酒楼里做说书先生了。 星魄那边安静了许久,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你讲的这些太吓人了,又是剥皮又是抽筋的。我听着都害怕,不会是你从哪个话本子上看来吓唬我的吧。" 封潇潇连忙说不,"当然不是。若不是温道友给药王谷去了信,我们还不知道要在迎仙村逗留多久。" "温道友,又是温道友。"星魄像是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小声嘟囔着。 封潇潇笑了两声,知道他不爱听赶紧换了个话题。"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云梦泽。这边的早市特别热闹,好多好吃的,桂花糕、糖藕、菱角糕……对了,我还给你买了一个礼物。" 她说着从芥子袋里摸出那对荷花耳挂,银质的莲花在夜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是一对荷花耳挂,银打的,花心里嵌了红晶石。等你戴上,一定比湖里的荷花还好看。" 海螺那头安静了两息,才传来星魄的声音。听声音他应该是忘记了刚才的不愉快,腼腆中带着欣喜。"算你还有良心,还记得给我买东西。" 封潇潇嘿嘿一笑把耳饰收了起来:"不过外海没办法邮寄,而且我现在在御兽宗也不大方便,等我从仙道大会回来再给你送过去。" "御兽宗?"星魄的语气忽然带了几分警觉,"你去御兽宗做什么?我从小就听族里的长辈说,御兽宗的人最爱抓灵兽强行结契。" 封潇潇的语气不由得沉了沉:"我确实看到了他们强行结契。没想到堂堂名门正派也会如此,真是世风日下啊。" 星魄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与年纪不符的老成。"这有什么的?人性向来如此。从小族中长老就告诉我人族最是阴险狡诈。" 他说着微微一顿,忽然变得扭捏起来。"当然,你例外。" 封潇潇笑了笑,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小半个时辰,封潇潇才打着哈欠道了晚安,把海螺重新放回衣领里。 天色不早了,她正要吹熄油灯,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像是什么小动物在青石地面上走动时爪子划过地面的细响。 封潇潇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了一条窄缝。 月光涌进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一条漂亮的银线。 封潇潇抬头看去,就见一只赤色的小狐狸端端正正地坐在阶前。 那小狐狸后臀坐在石板上,两条纤细的前腿笔直并拢,稳稳撑住身体。蓬松的赤褐色的大尾巴乖巧地盘蜷在身侧。它双耳竖直朝前,脊背挺直,抬眸静静地望着封潇潇。 封潇潇愣了一下,探头去看它的左后腿。月光下那道伤口的痕迹已经淡了大半,但还能看出那里新长出来的毛发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 "是你?"封潇潇蹲下身来,目光落在它腿上那道疤上,"你的腿好了?"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她在说什么。它没有像上次那样警惕地露出牙齿,更没有逃跑,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蜜色的眼睛里温润乖巧,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许久。 晚风缓缓吹来,它赤红色的绒毛微微拂动,看上去像是一团跳跃的火苗。 封潇潇迈出门在台阶上坐下,一人一狐就这么安静的对视着。 一轮圆月挂在深蓝的天空,撒下一片柔光,院子里就像是结了一层霜。 不知过了多久,小狐狸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主动的在她脚边缩成了一团。它的下巴搭在自己交叠的前爪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一口细白的尖牙。 对于它的亲近,封潇潇十分的意外,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甚至不敢大声说话。 "你是御兽宗的灵宠吗?"封潇潇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低声问。"你的主人在哪儿?还是说你是自己迷路了,跑到这儿来的?" 小狐狸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甩了甩自己的小耳朵。 过了片刻,它忽然站了起来朝院门外那条青石板小径走了几步,每走一步就回过头看她一眼。 封潇潇读懂了它的意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你要带我去找你的主人吗?" 小狐狸的尾巴轻晃了一下,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它沿着小径继续向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刻意配合着她的速度。 封潇潇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小狐狸带着她穿过那片矮竹林,又拐过几道弯弯曲曲的山径。 路越走越偏僻 ,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枝叶将月光挡住、黢黑一片,脚下的路也从青石板变成了泥土和碎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润的泥土的气息。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孤零零的,在夜里显得格外空旷。 封潇潇从芥子袋里摸出谢临安送给她的那颗夜明珠,紧紧的握在掌中。 夜明珠莹莹的蓝光照亮了面前的路,也让她多了一些安全感。 不知道走了多久,小狐狸终于在林间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它回过头看了封潇潇一眼,在空地的中央蹲了下来。它那只毛茸茸的大尾巴轻轻扫过地面,耐心的等待着封潇潇探索这片空地。 封潇潇举着夜明珠环顾四周。 这空地不大,紧靠着一片突兀的石壁,其他三面被密林环绕,看来是人烟稀少之地。 在石壁前面立着一座塔。虽然说是塔,但那塔只有两层楼高,青砖砌成,檐角挂着几串早已褪色的铁铃,风过时发出干哑细碎的声响。塔身不宽,大约只有寻常塔楼的三分之一,与其说是一座塔,不如说是一个被做成了塔模样的、象征性的标记。石塔身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可奇怪的是坚固的石门上却并没有青苔侵蚀的痕迹。 封潇潇望着这诡异的氛围,暗暗咽了一口口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鼓足勇气推开那扇门。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铁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封潇潇搓了搓小臂,她这次出来身上只穿了中衣。她回头看了一眼蹲坐在原处的小狐狸。 "先回去吧。"封潇潇弯腰朝它伸出手,"这里太偏僻了,明天白天再来看看。" 小狐狸看了她片刻,站起来抖了抖毛,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它的尾巴尖在夜色里轻轻晃动着,像是引路的一只小旗子。 封潇潇攥着夜明珠走在它后面,不由自主的回过头望向身后的那座石塔。 夜色中,那座矮塔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 回到客房的时候,夜色浓的像墨一样。 小狐狸在她门口停下,目送着她走进了房间才轻快地跳上了窗台。 它在窗台上蜷成一团,那双好看的狐狸眼正好对着躺在榻上的封潇潇。 封潇潇看它那副样子,生怕它睡的不舒服,笑着向它招了招手。 可那小狐狸却无动于衷,头往怀里一扎就闭上了眼睛。 "好吧,那么晚安了。"封潇潇自言自语般的说。 窗台上那团赤红色的毛球安安静静地蜷在月光里。 封潇潇望着那个毛球看了好一会儿,眼皮渐渐沉了起来,合上了眼。 窗外夜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的密林深处,那座矮塔依然安静地立在石壁前,铁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细哑的几声颤音,又被夜色吞没。像是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可以倾吐的对象,可却还要再等一等,等到那扇门被重新推开。 42. 疑点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榻边在地面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金线。 封潇潇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她下意识的望向窗台。昨夜蜷缩在那里的赤色毛球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窗台上只留着几根细软的狐毛。 封潇潇趿着鞋子走到窗台边,轻轻将那些绒毛拢在掌心,呼的一下又吹散了。 小狐狸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也罢,野外的灵兽本就警觉,能留到天亮才走,已经对她很是信任了。 封潇潇站在窗前吹了一会风,才不慌不忙的换好衣裳推开院门。 刚绕过那片矮竹林,就看见谢临安三人站在石径上。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三个人站在一处,看着倒是齐整。 她快步迎上去打了个招呼。 陆惊弦靠在树干上打了个哈欠,手里转着那管竹笛。 看见封潇潇,他懒洋洋地朝她抬了抬下巴:"来了?走吧,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像是夜里没怎么睡好。封潇潇多看了他一眼,正想开口询问,陆惊弦已经转过身朝饭厅的方向走了过去。 封潇潇看了看身边的谢临安,"他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 谢临安瞥了封潇潇一眼,快速的将目光挪走。"可……可能是择席吧。" 他的耳朵尖红红的。从耳廓到耳垂泛着一层淡淡的绯色,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封潇潇抬起手,指着他的耳尖。"谢道友,你的耳朵怎么那么红?" 谢临安像是如临大敌般的捂住了耳朵,"可……可能是天气热吧。" 说完,他就跑远了。 封潇潇看着他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四个人在饭厅里落了座。 御兽宗的早膳比封潇潇想象中要朴素的多,都是当地的小吃。菱角糕,莲子粥,醪糟丸子,还有腌制的藕带。 封潇潇舀了一勺甜甜的莲子粥送进嘴里,软绵绵的米搭配上清甜的莲子,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御兽宗的早饭虽然清淡,但是味道不错。" 陆惊弦咬了一口菱角糕点了点头。"当地的食材新鲜,做出来的味道也好。" 谢临安一直低着头喝粥。认真的样子仿若那碗里的是什么珍馐美馔。 从刚才开始,他的耳廓就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颈侧。他始终没有抬头看封潇潇,偶尔她开口说话,谢临安也只是含糊地应一声。 封潇潇心里纳闷,但当着陆惊弦和温沉萸的面也没好直接问,只得又低下头吃着面前的早餐。 温沉萸吃得不多,一碗粥、半个菱角糕,便放下筷子端起了茶杯。他的目光在封潇潇和谢临安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察觉了什么,默默地品了一口茶。 "谢道友,怎么扭扭捏捏的?"他说完又看向了封潇潇,"封道友眼下乌青一片,昨晚没睡好吗?" 封潇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估计是昨天睡的晚了些。 她正要说话,陆惊弦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开口道:"话说回来,咱们四个人认识也有些时日了。道友来道友去的,总觉得生分。" 四个人认识也有半个月了,天天道友道友的,的确太生分了。 "不如就叫名字吧。"封潇潇想了一下,手指指向自己,又依次指向在座的人。"封潇潇,谢临安,陆惊弦,温沉萸,直接明了,比道友道友的省事多了。" 陆惊弦笑了一声:"行啊。那以后就叫你封潇潇了。" 封潇潇挑了挑眉:"好啊,叫我潇潇也行。" 谢临安闻言,终于从那碗莲子粥里抬起了头。 他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随即整张脸像是煮红的螃蟹一样,支支吾吾的点了点头。 温沉萸端着茶杯小小的抿了一口,他似乎很不理解谢临安为什么这个样子,随意的回了一声:"可以。"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墨绿色宗服的弟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朝四人抱拳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几位贵客早,我是内门弟子孟青。浮山长老担心几位贵客在宗内无聊,特意吩咐我带几位在宗门四处逛逛,看看御兽宗的景致。" 陆惊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好,吃饱了消消食。走吧。" 孟青领着四人出了饭厅,沿着山道一路向上。 御兽宗的建筑果然处处与灵兽相关,石阶两侧每隔几步便蹲着一尊形态各异的灵兽石雕,有的昂首嘶鸣,有的伏地而卧,栩栩如生。 孟青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那是契神大殿,御兽宗最重要的地方。弟子与灵兽结契、举行认主仪式都在殿内进行。" 契神大殿殿门高大,门楣上雕刻着一幅巨大的兽纹图,百兽朝拜、万兽臣服。殿内正中立着一方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字。 "万兽契碑。"孟青指了指那方石碑,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据说此碑乃开宗祖师以灵力铸成,每一位御兽宗弟子与灵兽成功结契后,名姓和灵兽便会自动浮现在碑上,世世代代,从无遗漏。" 封潇潇走近了两步,目光在那碑面上细细地扫过。果然是大能所建,历经千年碑面上的字迹依旧簇新,笔画清晰如刻。 孟青指了指自己的名字,"看,这是我,旁边是我的灵宠,锦毛鼠。" 他说着,袖子一动,里面钻出来一只白绒绒的可爱小鼠。 那小鼠顺着他的胳膊爬到了他的肩膀上,亲昵的蹭着他的脸颊。 "你别看它长的小,用处可大了。可以闻嗅辨宝、隐匿踪迹、微尘传音……" 锦毛鼠似乎能听懂他的夸奖,骄傲的抬起了头,很是神气。 封潇潇指着一个名字旁的空白处问道,"这个为什么是空白?" 孟青看着那名字,面色一滞,犹豫了一瞬才开口。"这是因为……因为某些原因,契主和灵宠结契,所以名字旁边就会是空白。" 封潇潇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赶紧把话题岔开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孟青如获大赦般领着他们穿过了大殿侧面的回廊,一路往山腹的方向走去。 "灵兽园是培育小型灵兽的地方 ,像灵兔、灵雀、灵鼬之类的,宗门里每位新入门的弟子都会从这里领一只灵兽回去,培养感情,为日后结契打基础。" 他说着推开了一扇木栅门,眼前豁然出现一片被灵雾笼罩的谷地,大大小小的灵兽散落在草地和林间,有的悠闲地啃着草叶,有的追着同伴嬉戏追逐。 同样是培育灵兽,万兽谷则要远得多。 孟青指着云雾缭绕的山谷深处说,"万兽谷地势险峻,灵气浓郁,是中高阶灵兽出没的地方,谷内设有禁制,只许内门弟子进入,就不带各位进去参观了。" 封潇潇点了点头,远远地望了一眼,只看见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万兽谷"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 一圈走下来,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晒得人额角微湿。 在御兽宗转了大半,孟青似乎没有带他们去昨晚的那个孤塔处。 封潇潇忽然放慢了脚步,随意的提了一句:"说起来,我昨晚在附近散步时,好像在东南方向那片林子里看到了一座矮塔。看着挺旧的,那是什么地方?" 孟青的脚步顿了一下。"塔?我进内门时间短,没有听过贵客说的那座塔。不过说起东南的树林,那地方偏僻得很,平时很少有人去。听说那片山林以前有野兽伤人,所以被禁了,弟子入宗以来也从没去那边看过。贵客怎么走到那儿去了?" 封潇潇听他如此说,心知自己是闯入了禁地,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昨晚月色好,我沿着小路散步,一时走远了,就看见那座塔了。当时也没敢走近,远远地看了看就回来了。" 孟青关切的叮嘱了一句:"那边确实不太安全,贵客以后还是别往那边去了。" 陆惊弦走在封潇潇旁边,听见这番对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却戏谑的挑了挑眉,一副对封潇潇说谎了然于胸的模样。 封潇潇假装没看见,继续和那弟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别的。 她又走了几步,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道:"对了孟师弟,御兽宗里培育的灵兽有没有狐狸?" 孟青笑了笑:"狐狸灵兽倒是不少,灵兽园里养了白狐、玄狐、赤狐,各种毛色都有。贵客若是感兴趣,回头我让灵兽园的管事带您去挑一挑。" 封潇潇摇了摇头,继续问。"那灵宠是狐狸的弟子多不多?我昨晚在院子里看见一只特别好看的赤狐,通身火红色的毛,眼睛是琥珀色的。不知道是谁家的,看着怪招人喜欢的。" 孟青这次没有犹豫:"狐狸灵宠在御兽宗倒是不算少。低阶的灵狐性格温顺,又通人性,很多刚入门的弟子会选择灵狐作为第一只结契灵兽。"他想了想,"不过要说赤狐的话……我记得外门有几个弟子养的是赤狐。但具体是谁家,我一时也说不上来。" 封潇潇点了点头:"那最近有没有弟子说丢了狐狸灵兽的?" 孟青摇了摇头:"这个倒是没听说。御兽宗的灵兽都登记在册,每一只都有主。若是走丢了,弟子一般会第一时间报给执事堂。这几天没听到什么丢灵兽的消息。" 封潇潇"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43. 矮塔 夜色再次降临时,封潇潇刚吹熄了油灯躺下,门外便又响起了那阵熟悉的窸窣声。她心下一动,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拉开门。 月光下,那只赤红色的小狐狸果然又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门槛上。它仰着头看她,蜜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的碎芒,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摆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又来了"。 封潇潇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你又来了?是想再带我去那个地方吗?"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站起身朝院门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她。 这次,封潇潇没有犹豫就跟了上去。 虽然不知道小狐狸为何对那座塔那么执着,但是封潇潇觉得它一定是有自己的原因。 小狐狸领着她沿着昨天那条路又走了一遍。 夜里的山林是那么静谧,树影重重,挡住了那点不算明朗的月光。 封潇潇攥着夜明珠跟在它后面,脚步踩在厚厚的草丛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眼看着那塔就在不远处,封潇潇走快了几步。 她今天做好了准备,刚要将掌心贴上那扇旧木门,她又停住了。 那石门背后隐隐透出一层灵力,而且那灵力厚重而沉稳,看样子是大能所筑。 她伸出手将手放在石门之上,果然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灵力波动。 她继续尝试着用力,那石墙像是陡然生出了力量一样,不动如山反而将她推远。 "被人加了禁制。"封潇潇低声道,心头沉了沉。 看来这真如孟青若说,是御兽宗的禁地。 她正皱眉思索着要不要就此作罢,身后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 封潇潇猛地回头,将手里的夜明珠藏进袖子里,借着周围的树木掩住了身形。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站在林间的阴影中。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负手而立,面容隐在暗处看不大清楚,但封潇潇从那道熟悉的身影和沉敛的气息中认出,他就是浮山长老。 封潇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飞快地侧身闪进了塔侧的一丛浓密灌木后面,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藏进了阴影之中。 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贴着她的脚踝蜷成了一团,连尾巴都收得紧紧的,生怕露出了狐狸尾巴。 浮山长老在塔前站了很久。他没有点灯,也没有靠近那扇门,只是站在那片暗影中望着那座塔。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安静而沉默。 封潇潇在灌木丛里躲了很久,久到连自己的腿都麻木。 她微微侧了侧头,透过灌木丛中狭窄的缝隙观察着浮山。 她不明白浮山在做什么。若说来瞻仰古塔,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连盏灯都没有带,看的见什么呢? 封潇潇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碑一样,轻轻的捶了捶发麻的小腿肚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转过身,沿着来路缓步离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密林深处被夜色吞没,封潇潇才从灌木丛里爬出来。 她的膝盖上沾了一层湿泥,裙摆也被枯枝挂了好几道。 她艰难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双腿的麻痹感渐轻。她望着浮山离开的方向,心头那团疑云越来越浓。 这座塔和浮山有关系。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小狐狸,它正仰着头安静地望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琥珀。 "你今晚带我来,是为了让我看见他吗?"封潇潇轻声问。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回去的路上,封潇潇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那个画面。 虽然浮山长老只是站在塔前,但他到来本身,就已经比任何言语都清楚地说明了那座塔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回到客房时,封潇潇困意全,精神的很。 小狐狸跟着她进了屋,似乎还要跳上那个窗台。封潇潇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温热的毛茸茸的触感传到掌心里,让她心里那团因为猜测和悬念而生出的不安淡了几分。 "窗台又硌又冷,到屋里来睡吧。"封潇潇笑着道。 小狐狸歪着头看了她片刻,似乎在认真的思考。 过了一会儿,它在榻边转了两圈,找了个角落蜷下来。 封潇潇在它面前蹲下,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耳朵。"在窗台上睡不舒服,在地上睡就舒服了?" 小狐狸没有动,歪着头注视着封潇潇。 封潇潇看着它那副模样,叹了口气,伸开双臂小心翼翼地把它抱了起来。 小狐狸的身体一僵,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它的四只爪子在空中蜷了一下,似乎想要挣扎,但最终没有使力。 封潇潇抱着小狐狸躺在了床上,十分满足的长舒了一口气。"毛茸茸的,真舒服。" 小狐狸挣扎了两下,但终究没有挣脱。 它在封潇潇的臂弯里蜷了起来,将自己团成一团赤红色的绒球,头顶着封潇潇的下巴。它那双狐狸眼也十分惬意的眯了起来。 翌日清晨,封潇潇醒来时,小狐狸照例消失不见了。 封潇潇伸手探了探枕头边,那里还留有小狐狸温热的体温,看来它是刚离开不久。 封潇潇依旧和谢临安三人一同去了饭厅用了早饭。 封潇潇喝了两口粥之后放下碗,忽然开口:"昨天说到的那座塔,我晚上又去了一次。" 其余三人的动作均是一顿。 谢临安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层询问。 封潇潇继续道,"我发现那座塔被人加了禁制,门推不开。"封潇潇说着突然把声音压低了些,"之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故弄玄虚,陆惊弦率先发问,"是谁?" "是浮山长老。"封潇潇挑了下眉头,"但是他一个人站在塔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走了。" 饭桌上的空气安静了片刻。温沉萸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 空,陆惊弦夹菱角糕的筷子也顿住,谢临安更是蹙紧了眉头。 "你昨晚一个人去的?"温沉萸放下茶杯,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你住的客房在东面,而你说的石塔在东南,这距离不算近。" 封潇潇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是……是只小狐狸。" "狐狸?"谢临安不可置信的问道。 虽然这御兽宗灵兽开了灵智,但是无缘无故把人往山林里引的狐狸……谢临安心里还是存了一丝警惕。 封潇潇点了点头,"是的。带我去那座塔的,是一只小狐狸。之前在云梦泽城外休整的时候,我救过它一次。我想它应该是御兽宗的灵兽,可能是在外头玩儿的时候不小心被捕兽夹夹住了。" 温沉萸从她的话里捉到了关键:"所以你第一次去那座塔,也是因为那只狐狸引路?" 封潇潇点了点头。 谢临安的眉梢动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粥碗,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认真:"御兽宗的灵兽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城外去。再说,能被允许自由离开宗门的灵兽多半已经和主人结契了,这样一只灵兽怎么会落单受伤?" 他一系列问题问的封潇潇发懵。 陆惊弦把菱角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也开口问道:"那地方那么偏,浮山长老为什么会大半夜地去那儿?你确定没看错人?" "不会看错。"封潇潇摇了摇头,"看身形、看衣袍,我不会认错。" 温沉萸倒是没有问题,不过他一针见血道。"我想见见那只狐狸。" 封潇潇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它白天不在。我今天早上睡醒的时候它就不见了。那只小狐狸似乎只会晚上过来。" 陆惊弦啧了一声:"那行,今晚我们四个一起去你院子里等着。我就不信那狐狸还能躲着我们。" 封潇潇本想说什么,但看着三人笃定的表情,她点了点头:"好。今晚一起等。" 斗转星移,天色由蓝变红,又由红变黑。 夜里,四个人就这么坐在院中的石凳,望着院门外那条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小径,等着那团赤红色的毛球出现。 夜风穿过矮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月亮爬过树梢又落向山脊,几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转了半圈,从短变长又变短。那扇院门始终没有再被推开。 子时将过了,月亮也已经偏西。 陆惊弦把竹笛收进腰间,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看来今晚它不会来了。" 谢临安也站起身:"天色太晚了,你也该休息了。明日再想办法。" 封潇潇点了点头。 她站在院门口目送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矮竹林深处,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窗台。看来小狐狸今晚是不会来了。 她关上门,在榻上坐下来,对着空荡荡的窗台发了很久的呆。 小狐狸为什么偏偏今晚没有来?它是躲起来了,还是它出了什么事情?是她昨天太过冒昧,还是不愿意见其他三个人?她不知道答案,只能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转头熄灭了灯火。 44. 比试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矮竹林尽头,封潇潇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竹林,将竹叶吹得沙沙作响,月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地面上。 封潇潇正要起身关门,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外的石径尽头,一团赤红色的毛球正静静地蹲在那里。 小狐狸不知何时来的,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它安静地坐在月光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封潇潇愣了一下,心里涌上来一种猜想。 三个人在这儿等了它那么久,它一直没有现身。直到他们走了,它才冒出头来。 或许,小狐狸不想见到他们? "你一直在这儿?"封潇潇蹲下身,压低声音问它,"为什么不肯见他们?" 小狐狸没有动,它抬起前爪,伸出舌头舔了舔,似乎是受了伤。 封潇潇快步走到它面前,果然,它的前爪上有一片烧焦的痕迹。 封潇潇从芥子袋里找出了几瓶药膏涂在它的伤口,又用手帕把伤口绑好才站起身来。 小狐狸原地走了两圈。 见它无恙,封潇潇松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狐狸的小耳朵,"走吧,你又要带我去石塔那里了是吧?" 小狐狸的耳朵轻动,它沿着那条青石板小径走了几步,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封潇潇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跟了上去。 没过多久,他们再次来到了那座矮塔前。 封潇潇举着夜明珠抬头望去,却在看清塔门的瞬间停住了脚步。 石门上的那道禁制消失了,之前厚重而深沉的灵力已经完全散去,石门虚掩着,像是再邀请她进去。 封潇潇的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狐狸,不可思议道。"石门打开了?" 小狐狸蹲在几步之外的石头上,下巴微微扬起,似乎很是骄傲。 封潇潇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不会是你干的吧?" 她说着又摇了摇头。 一只狐狸,哪怕是御兽宗饲养的灵兽,开了灵智,也不至于这么聪明吧。这可是大能的禁制。 封潇潇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陈旧而干涩的长响,夜明珠的光亮涌入门内,将狭小的塔内空间一寸一寸地照亮。 塔内比她想象中要小得多。四壁由青砖砌成的,墙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墙角结着蛛网,有几处砖缝里甚至生出了杂草。正对着门的是一方石台,台上铺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旧锦缎,锦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边缘磨损严重,露出下面暗沉的木纹。 锦缎上放着一只木匣,长条形的,大约一臂来长。 封潇潇走上前轻轻打开匣盖,夜明珠的蓝光落在匣内的物件上,照亮了里面的东西,是一条纯白色的狐狸尾巴。 多年过去,那狐狸尾巴依然皮光水滑,像是被人好好保养过。 她的目光从匣子上移开,落在石台内侧的墙面上。那里挂着一幅画,画纸已经泛黄发脆了,边缘有几处被虫蛀过的痕迹,但画中人的面容依然清晰可辨,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 那女子身姿纤细,眉眼弯弯,唇角微微翘起,带着温柔的笑意。她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鬓边别着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整个人安静地站在一片模糊的山水背景前。 封潇潇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这狐狸尾巴和这幅画定然有什么关联。 "你引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东西?"封潇潇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小狐狸,"那条尾巴……是你的族人吗?" 小狐狸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封潇潇小心地把木匣盖好,猜测道。"难不成……是御兽宗的人强行和你的族人结契,你的族人因此而殒命。怪不得你如此执着的将我带到这里,是想要为你的族人报仇吗?那你不是御兽宗豢养的灵兽?" 回答她的当然是沉默。 小狐狸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回望着她。月光落在它赤红色的毛上,将它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封潇潇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顶,它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偏过头往她掌心里蹭了一下。 走出塔门时,夜风迎面扑来,将她的碎发吹得散开。 小狐狸走在她脚边,步子轻快,尾巴尖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像是一小团被风吹着的火苗。 翌日清晨,封潇潇照例和三人一起去了饭厅。 她本想找个机会把自己在塔里发现的东西告诉他们,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孟青便快步走了进来,朝他们行了一礼。 "四位贵客,今日御兽场有内门弟子比试灵兽,长老说诸位既然来了,不如一同观赛。" 四人相视一眼,便随着孟青往山后的御兽场走去。 御兽场是一片被矮墙围起来的开阔平地,地面铺着细碎的白沙,四周设了看台。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弟子,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说笑着。 三日思过崖已过,齐书筠也在场。 他穿着墨紫色的衣衫,腰间挂着一根长鞭,正靠在不远处的立柱上和一个弟子说话。 看见四人进来,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浮起一层冷笑。 "陆少主、几位道友,又见面了。"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客套,"这几日在御兽宗住得可还习惯?若是有什么怠慢之处,还请几位见谅。" 陆惊弦挑了挑眉:"齐大师兄客气了。御兽宗的饭菜不错,住得也挺好。" 齐书筠的唇角弯了一下:"那就好。我还怕几位因为我那日的事,对御兽宗有什么不好的印象呢。"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的钉在陆惊弦身上。"毕竟从小到大,我还是头一回被罚。多谢陆少主不吝赐教。"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 陆惊弦嗤笑了一声懒洋洋地开口:"齐大师兄言重了。明明是你驯水蛟的时候动静太大伤了百姓,搞得我倒像是来告状似的。" 他把告状两个字咬得很重,一点也不在意对方会不会难堪。 齐书筠的面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客套从容的模样。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看台的方向走去。 封潇潇瞥见身后那个局促的身影。 孟青怀里抱着自己锦毛鼠,正小声对它说些什么。 封潇潇回过头问道,"孟师弟,一会儿你也要上场吗?" 孟青抬起头来看见她,有 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我刚进内门不久,没什么人愿意和我比试。大家都觉得我的锦毛鼠品阶太低了,赢了也没什么光彩,输了还丢面子。" 封潇潇低头看了看他怀里那只白绒绒的小鼠。锦毛鼠正趴在他掌心里,细小的爪子搭在他指缝间,黑豆似的眼睛警觉地观察着四周。虽然体型小,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不如我俩比比?"封潇潇忽然开口。 孟青一愣:"贵客……要和我比?" "你不是正在找人切磋吗?正好我也想试试御兽宗的灵兽对战是什么样的。放心,就是单纯较量一下身手。"她说着朝场中走了几步,站定之后回头朝他笑了一下,"来吧。" 周围的弟子们很快围了过来。御兽宗的弟子和一个外来的女修比试,这场面可不多见。齐书筠也重新走到了场边,抱着双臂靠在立柱上,嘴角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摆明了是想看封潇潇出丑。 孟青一咬牙终于走上场来。 他紧张地将锦毛鼠放在场中央的白沙地上,那小老鼠落地之后便缩成了一小团白绒绒的球,警惕地用黑豆眼打量着四周。 封潇潇解下腰间的碧丝绦,静静的站在原地等着。 孟青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动作起来。随着孟青的动作,锦毛鼠从地面弹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灵巧的弧线,直扑封潇潇的面门。 那老鼠速度奇快,而且体积极小,在白沙地面上移动时几乎不留下痕迹。封潇潇侧身躲避的同时,碧丝绦如银蛇般扫过地面,逼得锦毛鼠退开了几寸。 然而那小东西比它看上去要难缠得多,它借着扬起的白沙作为掩护,在烟尘中连续调转方向,让人摸不准它下一次会从哪里攻来。 围观的弟子们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聚在了场中。 封潇潇已经突破金丹,若全力出手,孟青和锦毛鼠绝对撑不过几息。但她在交手之初就刻意将自己的灵力压制在了筑基期的水平。 她一边躲避锦毛鼠的进攻,一边在闪转腾挪之间无声地引领着孟青去思考时机和配合。 当她的碧丝绦在某一个角度放慢时,锦毛鼠抓住了那个空隙跃起,封潇潇不躲不闪,只是微微侧肩,让那小鼠擦着衣袖落空。 比试终了,她顺势收了碧丝绦,朝孟青点了点头。 "方才那一下,你的时机抓得很好。若是你与锦毛鼠两相配合,我躲不开。" 孟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锦毛鼠。 他朝封潇潇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多谢贵客指点。" 周围响起掌声。齐书筠站在场边,目光在封潇潇身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以为然:"剑修和兽修理念不同,怎么能混为一谈?如此比试太胡闹了。" 陆惊弦挑了挑眉,"既然如此,我看齐道友的灵宠并不在身边,不如我这个乐修来和齐道友比试吧。" 乐修以琴为剑,以五音六律为阵。与兽修以兽为器,有异曲同工之妙。 况且乐修需要演奏乐曲,若是乐曲被打断则会陷入被动。对于单打独斗来说,格外吃亏。 齐书筠勾起了嘴唇,应道。"陆少主热情相邀,却之不恭。" 45. 传闻 齐书筠走到御兽场中央,围观的弟子们自发地散开了一圈。 齐书筠是长老亲传的大弟子,又是首席。他们很少看见大师兄亲自下场与人切磋,更别说对手还是个外来的乐修。 齐书筠站在场中,将那根漆黑的鞭子从腰间解下来,在手中轻轻一抖。鞭身发出一声清脆的破空音,像是将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抬眼看向陆惊弦,唇角那丝笑意里带着几分阴鸷。 陆惊弦抽出了竹笛,手指轻轻用力,竹笛便在他手里转了一圈。 他低头垂目的样子看着漫不经心,但肩背的线条微微绷紧了,他是认真的。 齐书筠率先出手。 他的鞭子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破风声尖锐得刺耳。 鞭子直取陆惊弦的腰侧,幸好陆惊弦躲闪及时。 就在陆惊弦躲避的同时,笛声响了。 那音符又短又急,如蜻蜓点水又如利剑穿风。 齐书筠的手腕被音浪触及的一瞬间微微一顿,鞭势也跟着偏了半寸,从陆惊弦衣摆边缘擦了过去。 封潇潇站在场边看着,心口微微提了起来。 乐修的笛声讲究连贯和完整,一旦被外力打断,音律的灵力便会溃散大半,重新聚拢又需要时间。 齐书筠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的鞭法从一开始就朝着这个思路去的。每一鞭都在笛声尚未成形之前就抢先一步把它扼杀在笛孔里。 可陆惊弦的身法比齐书筠预想的要灵活得多。 他踩着御兽场的白沙,像一条被风托着走的流云,始终和齐书筠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似乎成竹在胸,有意无意的逗弄着齐书筠。吹奏的笛声时断时续。每当鞭子甩起时,笛声就会消失;可当齐书筠觉得自己的计谋得逞时笛声就会响起。 笛声每一次都精确地落在齐书筠鞭法运转的间隙里,像是早就看穿了鞭法中的每一个弱点。 齐书筠的眉头越蹙越紧,手里的鞭子越甩越快,风声也越来越密,可陆惊弦始终在他攻击范围外沿游走,如雾中看花、水中望月,让人摸不着看不透。 齐书筠尝试着加快节奏,试图用速度和密度把对方逼进死角,可陆惊弦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每一步都算准了鞭子的落点,提前半步便移开了。 齐书筠终于不耐。他气急败坏的收鞭跨步,整个人朝陆惊弦的方向猛冲过去,想利用近身来打断笛声。 乐修最适合远攻,像这样的近身攻击反而会压制攻击效果。可同样,齐书筠穿过音浪达到陆惊弦身边,也需要不小的勇气。 围观的弟子发出一阵短促的惊呼,封潇潇也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可就在齐书筠的鞭子即将扫到陆惊弦持笛的双手时,陆惊弦突然一笑,右脚蹬地而起,身子在空中旋转翻飞,终究是避开了那一道擦面而过的风。 与此同时,他唇间的笛声骤然拔高,化作一道凝实的气浪从笛孔中迸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齐书筠暴露出的腰侧空门。 齐书筠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鞭尖垂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的面色比方才白了三分,胸口微微起伏着,握着鞭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像是因为输了比试而不甘心。 陆惊弦不慌不忙的缓缓放下竹笛,朝他弯了一下嘴角,语气轻飘飘的:"齐道友,承让。" 场边安静了一两息,之后响起了响彻云霄的掌声。孟青用力地拍着手,锦毛鼠在他肩上直立起来,前爪也一下一下地合着。 齐书筠的面色几变,握着鞭子的手紧了又松,最终只能将鞭子收回了腰间,转头朝场外走去。 他的一个跟班跟上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宽慰:"大师兄是没带灵兽才……" 陆惊弦自然听见他的话,不过他也没往心里去。挑了挑眉,竹笛在指间转了一圈重新收回腰间。 输了就是输了,在场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有什么好说的。 四人离开御兽场时,日光已经偏西了。 陆惊弦和封潇潇还在喋喋不休的议论着刚才的比试。对于两个人来说,能给齐书筠一个下马威,着实是一件快事。 正说着,谢临安忽然轻咳了两声,侧过头来看了看她,像是有话要说。 "今天早上,我去了一趟那片树林,看见了你说的那座石塔。"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被晚风裹着送进她耳朵里。 "那座塔被人加了禁制,我想以我的修为恐怕难突破。所以,我在御兽宗四处打听,找到了一个老杂役,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听见他的话,封潇潇的脚步慢了下来。指了指不远处的客房。"走吧,去我那里细聊。" 四个人在客院小厅里围着圆桌坐下,窗外暮色正浓,远山被晚霞染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紫。 谢临安端着茶盏把打听到的消息讲给他们。 原来那座塔被称作镇妖塔,据说是为了镇压一只反噬了主人的灵兽而建。 陆惊弦听罢,皱紧了眉头:"镇妖塔?御兽宗居然还有这种东西。非类则为妖。人修为仙,兽修为妖。御兽宗如此做岂不是摆明了对灵兽只有利用吗?" 温沉萸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直到陆惊弦说完才开口。 他没有像陆惊弦一样执着于石塔的建成是否合理,反而一针见血的指出:"既然是灵兽反噬其主,那被反噬的主人是谁?封潇潇不是说浮山长老昨夜独自去过石塔前,那塔里镇压的灵兽,会不会是浮山长老的?" 谢临安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可既然是反噬其主,为何要去探望?" 陆惊弦思考了两息,"或许是旧情难忘?就算灵兽反噬了他,他也要去探望探望。" 他自己也觉得这理由不太站得住脚,又摇了摇头,"不对,反噬主人的灵兽,主人不是该恨它入骨才对?或许有其他的渊源吧。" 封潇潇一直没有插话,她等三个人都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 :"昨天夜里,我进塔了。" 她把塔内石台上的木匣、那条保存完好的白色狐狸尾巴和墙上那幅白衣女子的画像一一说了出来。 陆惊弦听完沉默了半晌。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往后一靠,慢悠悠地开口:"白衣女子的画像……以我的经验,这白衣女子和那个塔主人肯定有脱不开的关系,多半是那位塔主人的相好。" 封潇潇被他笃定的语气逗得忍俊不禁:"那狐狸尾巴呢?" "或许那女子就是个九尾妖狐。妖狐化形之后和人相恋,后来出了事,被镇压了。"陆惊弦摊了摊手,"御兽宗这种地方,灵兽修成人形和修士相恋,然后宗门不许,强行分开。虽然这几率不大,但是倒也说得通。" 封潇潇笑着摇了摇头:"你是自己的红颜知己太多了,看什么都像风月故事。" 陆惊弦啧了一声,长叹一口气:"我的红颜知己?爱慕我琴音的人确实不少,但能称得上是知己的…………"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封潇潇脸上极快地掠过,又移开了,"少之又少。" 温沉萸摇了摇头,他觉得陆惊弦的猜想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放下茶盏,转向谢临安:"那个老杂役还说了别的吗?" 谢临安摇了摇头:"那些话多半也是道听途说,未必是全部真相。他提起镇妖塔的时候语气并不笃定,想必他自己也拿不准这个说法是不是对的。可能他们自己也只知道一个模糊的轮廓,真相已经被时间磨得看不清了。" 封潇潇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一条狐狸尾巴和一幅画放在一起,说实在的不像是镇压妖修的地方会有的东西,更像是有人在凭吊什么。我怀疑这塔的建成就是因为画中的女子。"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远处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孤零零的,在夜色里拖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陆惊弦坐直了身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只小狐狸呢?它昨夜来过了?你怎么又跑到石塔去了?" 封潇潇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她想起昨夜小狐狸的态度,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小狐狸并不想见他们。 封潇潇心虚的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没有,我就是心里好奇又去溜达了一圈。" 她说着随意编了个理由。 "那只小狐狸可能去找它主人了。"封潇潇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语气自然如常。"它在外面游荡了这么久,总该回去了不是?" 陆惊弦见她如此说也没有追问,只是叮嘱着。"我觉得那地方有些邪门。你昨夜去的时候禁制消失了……我担心有人故意为之,你多加小心。" 封潇潇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晃动了一下。烛影在墙上轻轻荡开又合拢,像是有人正隔着夜色,安静地注视着这场没有说完的谈话。 46. 失踪 夜里,谢临安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封潇潇站在一棵开的正盛的合欢树下,穿着一件粉色的练功服,鬓边簪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就像在梦境里的那般。 她见着他,扬起了一张笑脸。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盛了两汪泉水。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嘴角的两只梨涡像是盛满了甜酒要把他醉倒。 她丹唇轻启,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小臂。"谢道友。" 谢临安深吸了一口气,别过头去,不再看她,可手却止不住的打颤? 封潇潇见他默不作声,又掐尖了声音喊了一声。"谢临安。" 她像是个吸人阳气的女鬼,一点一点靠近他,一点一点将他的理智蚕食。 她整个身子都贴上了谢临安,倚在他的耳边,檀口轻唤。"临安,你抬眼看看我,我就不信你两眼空空。" 谢临安猛地睁开了眼,梦里那个娇俏的小娘子已经消失不见,入目的只有黑黢黢的屋子。 他躺在床上,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留进了颈窝。胸口微微起伏着,心跳沉着有力,咚咚的想着。 梦里那声"临安"还残留在耳畔,温热而模糊。那真切的样子仿佛真的有人与他耳语。 谢临安坐起身来,大口的喘着粗气。 夜风吹来,吹散了房间里的闷热,也让谢临安渐渐冷静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在桌边,喝了好几碗凉茶才冷静下来。 窗外传来簌簌的落叶响,从窗户看过去,后院的那棵槐树长的正好。每次他心不静的时候,都要练剑静心。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无情道的剑意一起,心就跟着静下来。 谢临安拿起帕子擦了擦头上的汗,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走。 夜里的御兽宗万籁俱静。 谢临安依旧没有走远,绕到了客院后面那片小空地。 止水剑出鞘,银光四起。他使剑使的行云流水,身上出了汗,心里也静了下来。 不知舞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槐树下的石凳被月光照得发白。他坐下来,将止水剑横在膝上,用手帕慢慢地擦拭着剑身。夜晚很静,静到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每一声沉缓的心跳,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夜风交织在一起的频率。 陆惊弦的厢房就在这处空地的侧面,只隔着一道矮墙。 上一次,谢临安就不小心惊动了他。所以这次,他的动作格外轻。只是,舞剑终究有声响,不知道有没有吵到他。 他一边擦着剑一边探头去看陆惊弦的窗户。 今夜陆惊弦睡的格外的沉,房间里没有任何的声响,看来上午的比试耗费了他不少的心神。 谢临安在老槐树下坐了大半个时辰,膝上的那把止水剑被擦的都已经见了银光。 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回房休息。 经过陆惊弦的窗下时,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房间的窗子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看来自己是真的没有吵醒他。 翌日清晨,天光亮透后,四人照例在饭厅碰面。 封潇潇到的时候谢临安已经在座了,面前一碗莲子粥吃了小半,神色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下有一层青灰,像是夜里没有睡好。 温沉萸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翻着一本薄薄的药册,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看见封潇潇,他的嘴角才微微翘起。 封潇潇迈进门,在谢临安旁边坐下。 谢临安的身子向右偏了偏,像是刻意在躲避。 封潇潇没在意,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一个蒸饺。 她咬了一口蒸饺,抬头望了一圈,才发现似乎少了一个人。 "陆惊弦呢?"封潇潇把蒸饺咽下去,看向谢临安和温沉萸,"他今天睡过头了?" 谢临安端着粥碗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细细道来:"今日一早我去敲他的门,没有人应。我以为他已经先来了。" 温沉萸合上药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我起来的时候他房间里也没有动静。不过他平日里起得就不算早,我也没多想。"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事没有那么简单。 封潇潇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三人快步穿过客院,来到陆惊弦的房间门口。 房间的门板依旧紧闭着,谢临安抬手叩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两下,力道比方才重了一些。"陆道友,陆道友。" 房间里静若无人,封潇潇不禁蹙紧了眉头。 她上前一步,不停的拍打着房门。"陆惊弦!陆惊弦!" 许是拍打的太过用力,吱的一声,门应声而开。 房间里的陈设整整齐齐,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方正,像是被人刻意整理过。床头的矮桌上放着一只空茶杯,茶渍已经干了。 封潇潇一脚踏入了房间,在房间里仔仔细细的搜查着。 在房间靠窗的书案上压着一张信纸,纸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温沉萸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笺。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看上去是紧急之下所留。 "潇潇,你看。"温沉萸扬起信纸,递给了封潇潇。 身旁的谢临安深深的看了一眼,最终是没有说话。 封潇潇没注意,拿着信低声念了出来:"泠音谷事急,需即刻赶回。事出仓促,未能当面辞行,见字如面。勿念。"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 封潇潇皱着眉头,喃喃自语。"不对,不对……" 谢临安也微微颔首。"这房间收拾的太妥当了,可这信笔迹潦草,看上去应该是走的匆忙。" 温沉萸也开口。"陆惊弦若是离开,为何不用传音符,反而留信件。这件事多有蹊跷。" 封潇潇自然知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只是她现在也没有个头绪。 "我们去找浮山长老。陆惊弦是泠音谷少主,若是在这出了意外,御兽宗难逃其咎。" 三个人赶到浮山大殿时,浮山正在书案后批阅一卷书册。 见三人匆匆赶来,他放下笔,目光在三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几位这般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封潇潇将那封信递 了过去,娓娓道来:"今早,我们发现陆惊弦留下这封书信不见踪迹。长老可曾见过陆惊弦来辞行?" 浮山接过信纸看了一眼,眉头不禁皱起。他微微摇了摇头:"陆少主并未前来辞行。不过……"他顿了顿,"今晨确实收到了泠音谷的传讯,说是要与九云山商议结亲之事。许是陆少主得了消息,急着赶回去了。" 封潇潇转过头看了谢临安一眼。与九云山议亲?怎么从没听陆惊弦提起过? 浮山将信还给她,宽慰道。"几位不必担心,恐怕是此行太过匆忙,所以没有来得及和你们通信。" 封潇潇还想说话,谢临安却拉住了他。 他站起身,朝浮山行了一礼:"多谢长老。那我们不打扰了。" 三人出了府邸,顺着石阶往回走。日光已经升高了,将山间的雾气一寸一寸地收拢。 走过一处回廊转角时,封潇潇忍不住发问。"谢临安,你刚才拦住我干什么?" 谢临安语气平缓,"你别心急,浮山长老说的也有道理。如今陆道友失踪不到半日,咱们只能询问,不能逼问。" 谢临安说的有理,如今他们也没有证据,况且浮山长老已经说了理由,他们的确也不方便多问。 封潇潇长叹了一口气,余光忽然被廊下水池里的一团黑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玄龟,此时正趴在池中央的暖石上晒着太阳。它的体型很大,几乎占据了整块暖石的一半,背甲上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了,只剩下几道深色的沟壑。 封潇潇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望着那只玄龟,心念如转。 弟子们年纪轻,对于旧年辛秘并不知情;长老们们为了宗门也可能缄默不语。或许这只玄龟可能会成为突破口。 "我有一个想法。"封潇潇转过身来,看着谢临安和温沉萸,声音压得极低,"或许陆惊弦失踪一事正可以成为一个契机。我们可以借此留在御兽宗继续调查,也可以借这个由头去接触平时接触不到的人和……"她朝水池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灵兽。" 谢临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那只玄龟。 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浮山长老还在宗内,贸然打听镇妖塔的事,恐怕不妥。而且眼下陆惊弦下落不明,我们这一行又得罪了齐书筠,若是再被浮山长老察觉我们在暗中查探御兽宗的辛秘……" 温沉萸也点了点头,难得地附和了谢临安的话:"更何况,那只玄龟活了那么多年,灵智虽开却不一定会开口说话。御兽宗的灵兽大多只听自己主人的指令,它未必愿意搭理我们。" 封潇潇站在水池边的石栏前,日光落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浅金。 她低头看着池中央那只纹丝不动的玄龟,目光平静而笃定。 "我有办法让御兽宗配合我们寻找陆惊弦。"她转回身来,竖起一根手指,"也有办法,让那玄龟开口说话。" 谢临安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温沉萸看着她,低声问:"你要怎么做?" 封潇潇摇着头故作玄虚,"山人自有妙计。" 47. 旧闻 次日清晨,天光刚亮,封潇潇便和谢临安、温沉萸三人再次来到了浮山大殿。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深青色衣裙,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看起来真的像个无情道的女修。 谢临安和温沉萸就跟在她的身侧,三个人并肩站在殿门前的石阶上,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笔直。 浮山长老见到三人,让一旁的弟子给他们上了茶水。"几位前来,可是有事?" 他并没有急着开口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封潇潇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张信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她的手指落在信纸上,语气平缓却笃定:"浮山长老,这张信纸并不是陆惊弦房中的。" 浮山垂眼看向那张信纸,没有接话,由她说出理由。 封潇潇继续说:"您看,这信纸纸张细腻,墨色明润,可放在客房的纸张可不是这等上乘货色。我猜想,这信是早就由人临摹好的,趁机放进陆惊弦房里的。" 她说着顿了一下,"他若是真的急着赶回泠音谷,最直接的办法是使用传音符。可如今已有一日有余,我们还未收到陆惊弦的消息。而且,我们的传音并没有收到回信。" 浮山静静的注视着那张信纸,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可信度。 谢临安站起身抱拳作揖:"长老,泠音谷少主在御兽宗内失踪,若是他真的安然无恙回了泠音谷,那自然最好。可若他在御兽宗遇险……"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的威胁迎面而来,"以泠音谷主的性情,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御兽宗和泠音谷之间,难免会生出嫌隙。" 空气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浮山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轻扣。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终于开口。 "来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传令下去,全山搜索陆少主的踪迹。任何可疑之处都要上报。" 弟子领命而去。 很快,御兽宗上上下下就忙碌起来。 日头爬过回廊的檐角,在水池的暖石上铺了一片碎金。 封潇潇一个人绕到了廊下的水池边。 玄龟依然趴在那块暖石上,闭着眼,像是一位老神仙,整个世界的一切纷扰都和它无关。 封潇潇在池边的石栏前站定,低头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她在谢临安和温沉萸面前夸下海口,说自己有办法,可她的办法也不过是勉力一试。 "前辈。" 封潇潇从怀里拿出了那只海螺,举到他的面前。 "前辈在世间活了数千载,想必一定知晓这只海螺的来历。晚辈曾于南海城救助过一只鲛人王子,又与龙族三太子相识。如今有一事相求,还请前辈应允。" 她言辞恳切,可换来的却是一片安静。 玄龟安静的待在原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光,被风揉皱了又铺平。 封潇潇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在她以为它不会回答的时候,那只玄龟缓缓地睁开了眼。那目光平静,像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的沉静。 忽然,它的身周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从它身下向四周推开。 封潇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那只玄龟的身形在强光下一点一点地变化。那副沉重而庞大的身躯竟然变成了一道人形。 一个穿着灰褐色旧袍的老人站在了暖石上。他的身形佝偻,头发花白,面容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风沙和岁月打磨了很多年才成了这副模样。 封潇潇被吓了一跳,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攥紧。 她没有想到这只玄龟已经修炼成了人形。不过,这样她问事情也方便了许多。 封潇潇躬身行礼,"前辈好。" "好久没有人来找我说话了。"玄龟的声音和他的身形一样苍老,低沉而缓慢。"你个女娃娃,年纪轻轻竟然有这么大的造化。" 他说着,目光看向她怀里的海螺项链。"我与龙族也算是老相识了,就当是帮老友还个人情吧。你有什么想问的,说吧。" 封潇潇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恭敬:"我想知道……树林里的那个矮塔……" "矮塔啊……" 他的眼睛缓缓地转向她。那目光里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好久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了,上次还是在百余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封潇潇听的云里雾里,"您说的是浮山长老吗?我听说他如今和您结契,是您的契主?" 玄龟摇着头笑了笑:"我在人间千年,与我结契的大能早已陨落了。浮山在我眼中不过是一个稚童,我又如何会与他结契?" 他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浮山并没有和我结契,与浮山结契的只有一只灵兽,那只灵兽是只九尾狐,名叫霜见。" 霜见,九尾狐…… 封潇潇想起来矮塔里的那条白狐尾,又想起了画中的那位白衣女子。难道……她就是霜见?是浮山长老的结契灵兽? 玄龟打量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是已经有了什么猜想。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沉默了许久才接上。 那些记忆已经被掩盖的太久太深,需要花费大力气才能重新找到。 "那时候浮山还不叫浮山,他叫做顾思明。那时候他是刚刚进入御兽宗的内门弟子。年轻的弟子在后山里遇见了一只受了伤的九尾狐。他救了她,带回来养好了伤。御兽宗的弟子与灵兽结契本是常事,可他和那只九尾狐之间和旁人不同。九尾狐本就是神兽,修炼多年,开了灵智,后来又化成了人形。" 封潇潇想起那画里的女子眉眼弯弯,笑得温柔而安静。看来,那女子就是霜见了。 她迫不及待的问道:"然后呢?" 玄龟闭了闭眼:"他们相爱了。人妖相恋本就被世间所不容,何况是修士和灵宠?这事被宗门里其他长老知道了。长 老们认为是那只九尾狐用魅术蛊惑了顾思明,于是废了她的修为,将她打回了原形。" 他闭上了双眼,像是不愿意提起那一段悲惨的往事:"从此霜见魂飞魄散。顾思明被关思过崖三年。在那之后,顾思明努力修行,只凭自身便突破元婴,成了长老,后来更是突破化神。只是,从那之后,他也没有再和灵兽结契了。至于老身……老身是前掌门留下的,前掌门知道浮山已有心结,所以让我留下来助他修行。" 封潇潇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浮山长老独自站在塔前的那个夜晚,想起他沉默的背影。原来那些沉默背后竟然是他的无法言说。 "那塔里的狐狸尾巴……"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是他偷偷藏下的。"玄龟缓缓道,"他想替霜见重塑魂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始终没有成功。那座塔,一开始是为了警示后人所建。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浮山荒废了那里。一是为了抹去自己身上的污点,二也是还霜见一片安宁。" 封潇潇低着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映着天光和云影,像一面镜子。原来在契碑上那片空白处的名字就是顾思明。 怪不得孟青说的犹犹豫豫,支支吾吾,恐怕是知道一些其中内情的。 "前辈……我不明白,既然浮山长老经历过如此刻骨铭心,为何还会支持强行结契?"封潇潇不解道。 玄龟长叹了一口气。"或许这就是各人各命吧。有人困于情劫,有人困于心结。而浮山两者皆有所困。他身上担负着光大御兽宗的重任,却又放不下与霜见的情爱,所以变成了这幅模样。" 封潇潇抿了抿嘴唇,或许这就是苏涟师姐说的,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吧。明显,浮山长老已经变态了。 要说的已经说完了,玄龟慢慢地坐回暖石上,身周又迸发出光芒。等封潇潇看向他时,他已经褪去了人形。 封潇潇躬身朝他作揖:"多谢前辈。" 玄龟没有再回应。它那双眼已经重新闭上了,就连水面上最后一丝涟漪也消散了,池子重新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封潇潇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 她的步伐很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听到的那些话。浮山和霜见的往事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布,沉甸甸地坠在她手心里。 她走过回廊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迎面而来的石径上,谢临安正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她一会儿。 他看见她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怎么样?顺利吗?怎么感觉你的脸色不太好看?" 封潇潇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沿着石径向前走。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将她的碎发拂开。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还算是顺利。那座塔里的故事,我知道了一些。" 谢临安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走在她的影子里像一株安静地站在她身侧的竹。 48. 思过崖 御兽宗的全山搜索持续了整整三天。弟子们分成几队,从山门到后山,从灵兽园到万兽谷的入口,每一处石缝和灌木丛都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可陆惊弦就像是一滴落进湖里的雨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第四天早上,三个人在饭厅里碰面时,齐书筠也来了。 他今日倒是没穿那身紫茄子套装,反而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 他端了碗粥坐下来,轻蔑的扫了一眼桌旁的三个人,嘴角浮起一层笑意。 "陆少主还没找到?"齐书筠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语气随意中透着些戏谑。"说不定他已经下山了呢。许是有什么要紧事,走得急了些又不好意思明说,才留了那张字条。三位在这里干等着,怕也是白费功夫。" 封潇潇没有理他。 她垂下眼夹了一块点心放进自己碗里。 若是说这御兽宗里,谁和他们有牵扯那一定就是齐书筠,况且在御兽场的比试中,他还被陆惊弦落了面子。 可是,若真是他,陆惊弦一定对他多有防范,他又是怎么对陆惊弦动手的呢? 封潇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从她来到御兽宗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有见过齐书筠的灵兽。御兽宗的首席弟子、浮山长老的亲传弟子,怎么可能没有一只结契的灵兽?无论是在御兽场上比试,还是那天在芦苇荡里驯水蛟,齐书筠身边始终空荡荡的。那根鞭子是他唯一的武器,而那只本该与他并肩而立的灵兽,从未出现过。 等到齐书筠说完了风凉话,转身离开后。封潇潇放下筷子,转头看向旁边一直照看他们起居的那个小弟子。 孟青正在给桌上的茶壶续热水。 封潇潇望了望四周,压低了声音问他:"孟师弟,齐大师兄的灵兽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孟青的手顿了一下,茶壶里的热水差点洒出来。他赶紧稳住壶口,左右看了看,确认齐书筠确实已经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师兄的灵兽很特殊,是一只白虎。" 他说着,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只白虎兽性极强,攻击性很高,大师兄平时很少带在身边。因为这只白虎以前差点伤到同门,所以浮山长老就让他把白虎养在思过崖附近的一处洞穴里,等需要的时候再带出来。" 封潇潇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那思过崖可曾派人搜查过?" 孟青摇了摇头,解释道。"思过崖是惩戒犯错弟子的,向来有禁制在。普通弟子实难进入。想必应该没有搜查过。" 封潇潇挑了挑眉,看来她有必要去思过崖一趟。只不过,想那白虎的藏身之处恐怕不是好找的,她总要想个办法才是。 月过中天,封潇潇正打算明日要去找一趟浮山长老,就听见门外那阵熟悉的窸窣声。 月光下,那只赤红色的小狐狸正蹲在门槛上,仰着头看她,蜜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的碎芒。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像往常一样引着她向前走。 只是这次,她走的是一条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路。 他们穿过矮竹林之后沿着山道一路向西,越走越陡,温度也一点一点地降下来,山风吹得封潇潇的衣摆猎猎作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势骤然收窄。前方的山脊像是被什么巨力从中间劈开了一道裂口,形成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窄缝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石壁,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窄缝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被山崖环抱的凹陷平地出现在她面前,平地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青石上刻着"思过崖"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 封潇潇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声低沉而浑厚的虎啸忽然从斜上方的崖壁上传来。那声音像一块巨石被推入深潭,震动从山壁的缝隙间渗下来,连她脚边的地面都跟着发颤。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在崖壁侧面被藤蔓掩映的地方,果然有一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的藤蔓像是被人为地拨开过,露出里面隐约的空间。 封潇潇屏住呼吸,沿着崖壁侧面一条小径摸了过去。 她的脚步放得轻,每一步都踩在石缝和草根之间,生怕惊动洞里那个庞然大物。 洞口比她想象中要深。往里走了约莫十来步,空间陡然扩大,像是一间掏空了山腹的小室。 月光从洞口渗进来,照出洞内模糊的轮廓。 一个身影被捆缚着靠在石壁上,那人微微低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陆惊弦。"她压着声音唤了一声。 那人猛地抬起头来,被汗沾湿的碎发贴在额角,那双眼睛在看清她的瞬间猛地亮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寒暄,一只吊睛白额大虎从天而降。 那虎足有三尺高、九尺长,此时正趴在岩壁上。通身的白毛在黑暗中泛着一层冷润的银光,一双浅黄色的竖瞳不紧不慢地转动着,锁定着封潇潇的方向。 封潇潇看见那白虎,腿都软了一下。这恐怕是一场恶战。 那白虎打量着封潇潇低低地伏下前身,尾巴烦躁地左右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声带着警告的吼叫。 封潇潇的脊背紧贴着石壁,目光与那双黄色的竖瞳对上。她擦了擦掌心的汗,从腰间抽出了碧丝绦。 白虎伏着身子,前爪按在岩面上,锋利的爪尖像嵌在石头里的弯刀,身体低伏到极致,像一张已经拉满的弓。 忽然,它后腿用力一跳,朝封潇潇弹射而出。 封潇潇向旁边尽力一闪,白虎巨大的前爪擦着封潇潇的肩膀,爪风刮过她的耳畔,带起一阵湿热的腥气。虽然这一下堪堪躲过,可爪风割破了她的衣裳,终究是伤到了皮肉。 封潇潇看了眼肩膀上的伤,鲜血汩汩的流出来,染红了青色的布料。 白虎闻到了空 中的血腥气,杀气更重。它张开嘴,露出四颗尖锐的獠牙,一声低沉的虎啸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震得洞壁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白虎又扑了上来。这一次它从天而降,带着雷霆之势。 封潇潇深吸了一口气。 她突然向下蹲身,丹田运转间灵力绵绵不断,她的身周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封潇潇深吸了一口气,侧身一转,碧丝绦像一条青蛇般从她手腕间弹射出去,精准地缠上了白虎的前爪。她借着旋转的力道向斜侧方一带,白虎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左侧倾斜了一下,但它的后爪很快重新扎稳了地面,低吼一声甩动前爪,碧丝绦被挣得紧绷,回弹的力道震得封潇潇虎口发麻。 不行。它的力量太大了,硬拼绝对拼不过。可若是用摄魂铃,恐怕逃不过陆惊弦的法眼。 封潇潇放弃了蛮力让银剑缩回手中,借着那片刻的撤力向后退了数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白虎的爪背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渗出一线极细的血珠,在银白色的毛上格外扎眼。它甩了甩头,那双浅黄色的竖瞳盯着封潇潇,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猎物。 封潇潇的目光落在白虎那道伤痕上,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她没有再尝试从正面攻击白虎,而是绕着洞穴的边缘移动。白虎跟着她的动作缓慢地转动身体,尾巴扫过地面时扬起细小的尘土。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封潇潇在绕过一块凸起的岩石时步伐乱了半拍。 白虎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机会,整个身体猛地朝她扑来。 封潇潇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在白虎起跳的瞬间压低了身体,贴地滑过白虎的腹下。说时迟那时快,封潇潇迅速的从袖口中摸出来三枚桃花针。 桃花针从她掌心探出,无声无息。三枚银针,擦过白虎的皮毛,精准地钉入了它前爪的伤处。 与此同时,封潇潇的右手拉着缠住洞壁的碧丝绦,借着那股力,她将自己带离了地面。 白虎扑了个空,前爪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它还来不及转身就被头顶落下的碎石砸中了肩背。它愤怒地甩了甩头,低吼声在山洞里来回冲撞。 封潇潇松开了碧丝绦,落在白虎的身后。 不过须臾,钉入体内的桃花针起了效,白虎的动作猛地一滞。它的身体忽然失去了力道,整个身躯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碎石飞溅。 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四肢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住了关节,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 这三枚桃花针上淬的是合欢宗特制的缠丝劫。中了缠丝劫的人,丹田被封,周身灵力都运转不出。 只是,封潇潇不确定这点剂量对这庞然大物是否有用。 正想着,白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它挣扎着扭过头来看了封潇潇一眼,那道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凶狠,只剩下茫然和疲惫交织的混沌。过了片刻,它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陷入了黑暗。 49. 洞穴 封潇潇踉跄着靠近白虎,不忘把那三根桃花针取下。 一时失力,她腿一软跌倒在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惊弦,像是怕被他嘲笑似的,自嘲的拍了拍腿上的灰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掌心和膝盖都擦破了皮,渗着血珠。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方才与白虎交战时,她左肩的伤口被撕开,如今伤的更严重了。 "你……你的伤好像更严重了。"陆惊弦看着她肩上的血渍,感同身受般的皱起了眉头。 封潇潇顾不上肩膀被染红的衣袍,走到陆惊弦身边蹲下来。 他身上的绳索非同寻常,乃是法器缚仙绳。 缚仙绳,绳如其名,专为仙人所制。只要被缚仙绳束住,不管法力多么高深,都挣脱不开。 封潇潇右手掐诀,轻念咒语。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她的指尖微微发抖。 幸好她前不久突破了金丹,不然以她筑基之身恐怕支撑不到现在。 随着咒语的最后一个字落下,绳结终于松开了,陆惊弦的手腕获得自由。 可就在绳索从他身上滑落的同一瞬间,封潇潇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眼前忽的漆黑一片,身体也变得头重脚轻起来。她伸手想扶住石壁,可指尖刚触到岩面,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样,软软地向后倾倒下去。 陆惊弦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落进他臂弯时轻得让他心头一紧,明明是软的、热的,却让他有种握不住的错觉,像是随风飘落的树叶,让人徒留感伤。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急促的呼吸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又浅又烫。她的脸苍白去纸,嘴唇也几乎没有血色,只有左肩上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还在无声地扩大着痕迹。 "封潇潇?"陆惊弦唤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应,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像是一只振翅的蝴蝶。 陆惊弦生怕地上凉,脱下外衫铺在地上后才把封潇潇放在上面。 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好像她是什么易碎品。 他坐在她的身边,低头看着她肩头那片洇开的血色。 这伤口若是处理不好,轻则化脓留疤,重则伤及性命。 陆惊弦深吸了一口气,默念了两遍"事急从权"。 可就在手指将要触及她衣领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沉默了片刻后,他终于皱着眉头硬着头皮将手探向了封潇潇的衣领。 "得罪了。" 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衣领边缘。 染血的布料和伤口已经粘连在一起,他尽量放轻力道,一点一点地将领口向下褪开,露出肩头那道被虎爪撕裂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范围不小,边缘泛着不规则的撕裂痕迹,血液正从破开的皮肉间渗出。 她肩头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苍白,衬得那道伤口格外刺目。 陆惊弦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的指尖悬在她肩胛上方,隔着一线极窄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那片皮肤底下血脉跳动的频率。 她的肩颈在月光下柔软而脆弱,像一截稍稍用力就会折断的细枝。 陆惊弦的眼睛看着那道伤口,但脑海里全是她微微起伏的锁骨和白腻腻的肌肤。 他闭了一下眼,试图将那画面从脑海里驱散。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他的气息终于稳定下来。 陆惊弦从芥子袋里翻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将淡褐色的止血药粉倒在掌心。药粉触到伤口边缘时,封潇潇的眉头微微蹙紧。 这药粉由三七、白芨、仙鹤草制成,撒上去虽然有些痛,可是药效也强。 陆惊弦的手一抖,动作放的更加轻了一些。他控制着力度,用指腹将那层药粉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地涂抹开,生怕弄疼了她。 陆惊弦的手指经过那一小片皮肤时,指腹下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像是块白嫩嫩的豆腐。他的指节微微发僵,像是被那温度烫到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飞快地收回手指,又默念了两句"嫂溺叔援"。 可不知怎么的,他的脸颊突然红了起来。若说起来,封潇潇和温沉萸之间的事,他并非不知。谢临安对她的态度,他也有所察觉。可……江湖儿女、乾坤未定……多他一个不多。 他像是被自己说服了,视线重新垂下去,不敢多看,又不得不看。 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将她肩头露出的那截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明明是那么昏暗的场合,可他却能看见她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也能看见她锁骨上方那颗极细极小的浅痣。 他的指尖重新落回伤口边缘时,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认真。 药粉终于涂匀了。 陆惊弦从袖口扯下一段干净的里衬,沿着她肩头绕过腋下,轻轻打了个结。 那道结分寸正合适,既不会勒到她,也不会滑落。 包扎好伤口,他又将封潇潇的衣服重新穿好。 他低头看着睡的正沉的封潇潇,脑海里突然又浮现出什么,脸又红了起来。 一慌神,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嘴唇,他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灼痛了指尖。 做完了这些,陆惊弦的心砰砰的跳着。 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努力的将微凉的空气吸入他的肺里。似乎这样就能使自己冷静下来。 陆惊弦垂下眼,将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 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渗入封潇潇的体内,温润而平稳,像是暗夜里一簇被小心拢住的烛火。 封潇潇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她的脸色也比方才和缓了许多,看样子是在恢复。 随着灵力不断进入封潇潇的心脉,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眼睛也缓缓睁开。 她张着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像是刚才睡梦中醒来,头脑还没有清醒。 封潇潇的头微微侧过来,注视着陆惊弦的脸。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那层雾气慢慢散开了。 "我……我晕倒了?我们还在山洞里?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 陆惊弦见她转醒,眼角眉梢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他不自觉的弯了一下嘴角,手指微微收紧,将封潇潇的手攥在掌心。"是啊,你哐当一下就晕倒了,吓死我了。" 虽然是埋怨的话,但他的语气里全是关切,没有一点责备。 "还好你醒过来了,我们得离开这。这白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而且,主人和神兽有契约相连,恐怕用不了多久齐书筠就会找过来。" 陆惊弦站起身来,伸手扶她站起来。 山间的夜风本就寒冷,如今封潇潇失血过多,更是冷的打寒颤。 陆惊弦将之前垫在她身下的那件外衫拿起来抖了抖,小心地披在她身上,又替她把领口拢紧了些。 陆惊弦本意是想将她扶出山谷,但转念一想,还是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膝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护在她后背,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封潇潇如今正虚弱,软的像是一个面团。她躺在陆惊弦的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只有她微烫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带着药粉清苦的余味。 陆惊弦刚走到洞口,脚步便顿住了。 洞口外的月光下,一道细小的赤红色身影正站在那里,蜜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们。 是只小狐狸? 陆惊弦惊诧之余看向了封潇潇,"这就是你说的那只小狐狸?" 小狐狸看着这一幕,像是有些怔住了,耳朵微微向后压平,眼睛里既有失落又有愤怒,它呲着牙,似乎下一秒就要撕咬上来。 陆惊弦还没反应过来,两道更长的影子就从小狐狸身后的石径上快步而来。 谢临安走在前面,月光将他照得分明。 他的目光落在陆惊弦和封潇潇身上。 这一幕,封潇潇衣衫凌乱的裹着陆惊弦的外衫,被陆惊弦抱在怀里。不可避免的引人遐想。 谢临安快步走上前来,目光越过陆惊弦,落在封潇潇微微苍白的脸上。 封潇潇看见他们,似乎想笑一笑,可是却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临安的声音克制压抑,更比平时轻了几分:"你受伤了?伤的重不重?" 陆惊弦微微颔首,侧过身让他好去观察封潇潇的脸。"受了伤,不过我已经给她简单处理了伤口,又给她传了灵力。想来应该没有大碍。" 温沉萸无声的走到陆惊弦的身前,似乎是想从他手上接过封潇潇,可是却被陆惊弦侧身躲过了。 温沉萸沉默了片刻,伸手探向封潇潇的手腕。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淡青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送到她唇边。 封潇潇抬眼看了他一下,张开嘴将药丸含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喉间扩散开来。 温沉萸收回手,眉头皱的打了个结:"这么逞能,都不知道去叫帮手,若不是小狐狸来寻我们,你恐怕要交代在这了。" 封潇潇听见小狐狸三个字,正要低头去寻找,可山洞里早已没有了它的踪迹。 50. 霜见 在御兽宗又休养了几日,封潇潇肩头的伤已经结了一层淡粉色的痂,虽然偶尔抬手时还会牵动伤口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 经此一事,就算浮山长老有心包庇齐书筠也无法。 在陆惊弦回来之后,浮山长老就当着全宗弟子的面宣布:齐书筠身为首席弟子,以私欲囚禁泠音谷少主,动用缚仙绳、纵白虎伤人,罚锁灵鞭四十,寒潭囚身一年。 封潇潇躺在床上听见陆惊弦他们说起这事时,端药的手微微一顿。 四十鞭锁灵鞭还是其次,眼见仙道大会就要开始,寒潭囚身一年这分明是剥夺了齐书筠今年参加仙道大会的资格,而仙道大会五年一次,齐书筠只能再等五年。 "四十鞭……倒也不算轻。"陆惊弦坐在绣凳上,一边喝着温沉萸煎的药一边道,"锁灵鞭落下去,他灵脉受损,至少要温养半年。" 温沉萸摇了摇头,"何止,浮山长老已经下令,在白虎温顺之前不许离开万兽谷。" 这命令就差要将齐书筠和白虎解契了。 看来浮山长老对陆惊弦还是有所顾虑,生怕影响到和泠音谷的关系。 封潇潇暗暗思索,仰头将碗里的汤药喝了个干净。 谢临安将备好的蜜饯递给她:"那天要不是那只小狐狸来引路,我们不可能找到你。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它?" 封潇潇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之后,她再也没有看见过那只小狐狸。或许它的使命就是带封潇潇探索那段不为人知的辛秘,现在封潇潇知道了真相,它的使命也就结束了。 "或许,它已经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所以就离开了吧。" 在御兽宗逗留了这么长的时间,封潇潇他们也要继续赶路了。 在离开的前一天,封潇潇特意又去了那座矮塔。 塔门上的禁制不知何时已经消散。 封潇潇推开塔门走进去,陆惊弦跟在她身后。 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他的目光在狭小的塔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幅画上。 画中的白衣女子眉眼低垂,唇角噙着温柔的弧度。日光从门缝里渗进来,落在她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细光。 陆惊弦看了好一会儿,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感叹:"这画上的女子……当真是脱尘出俗。" 封潇潇侧过头来睨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戏谑。"是啊,不知道和陆少主的那些红颜知己相比如何呢?" 陆惊弦被她那一眼看得耳尖微微发烫,他轻咳了两声,立刻改口道:"太温柔了,没有你眉眼中那股英气。" 封潇潇笑了一下,挑了挑眉。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 "我想请你帮个忙。"她转头望向陆惊弦,"你方才说那画中女子脱尘出俗,我也不忍心她就如此。我想帮她一下。" 她说着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听说慈悲寺有大慈大悲咒、往生咒、地藏经,能助人消除业障、转世投胎。你们泠音谷……有没有类似的东西?" 陆惊弦挑了挑眉,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封潇潇的意思。 他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那你算是找对人了。泠音谷有一首曲子叫渡川吟,可以超度亡魂、消除业障,助魂魄安然渡过忘川。若是寻常的魂魄,一曲渡川吟送走,来世就能清清白白地重新开始了。" 封潇潇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对魂飞魄散的人……有没有用?" 陆惊弦脸上都笑意突然凝住。 他看着封潇潇,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见封潇潇没有说笑的意思,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都已经魂飞魄散了,哪里还有什么魂魄可以渡?渡川吟渡的是完整的神魂,若是连魂魄的碎片都散尽了……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束手无策。" 封潇潇垂下眼帘。 她低头看着那只木匣中的狐狸尾巴,心里酸涩。 她本想着若是有办法,她愿意拼尽全力一试来成全这个无辜的少女。如今看来,是没有回环的余地了。 陆惊弦看着她落寞的侧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他思索了片刻,慢吞吞地开口:"不过……我倒是还知道另一首曲子。" 封潇潇抬起头来看他,眼中又恢复了希望。 "泠音谷有一首失传了百余年的古曲,叫溯魂衍。"陆惊弦语气郑重,掷地有声,"传说那首曲子能将散落的魂魄碎片重新聚拢。不过这也只是传说,没有人实验过。" 说着他微微一顿,目光从画像上的女子身上扫过。"既然渡川吟和溯魂衍同出一脉,若是两首曲子合在一起弹奏,或许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效果,也未可知。" 封潇潇望着他,眼中亮光闪闪,跃跃欲试:"那不妨一试?不过溯魂衍既已失传,我们去哪找会弹奏的人?" 陆惊弦弯了一下嘴角,从芥子袋里取出了那张泣露琴。 "何须去找,我身为泠音谷少主,自家绝学怎能不知?" 说罢,他盘腿坐下来,将琴横在膝上,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清丽的音节从琴腔里流淌出来,塔内的一切都像是被罩上了一层薄纱。 封潇潇从未听过那样的旋律。如一条安静的溪流在月光下缓缓流淌。每一个音都干净得像被雪水洗过,落进耳中却洗涤着人的心灵。 封潇潇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变得轻盈起来,心中的烦闷被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平静下来。 随着琴声的推进,天光在琴面上方凝聚成一道柔和的淡金色光流。 那道光芒上升、盘旋,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纱,在塔内有限的空间里轻轻转动着。 散落在石台周围的落叶被那道光流卷起来,在空气中聚拢,渐渐勾勒出一个女子的轮廓。 那纤长的身形、柔和的肩线、微微低垂的头颅。是那么多清晰。 直到那群落叶与画中少女的身形重合,封潇潇才意识到,这就是霜见。 落叶围绕着封潇潇和陆惊弦二人旋转着,似乎在诉说着感谢。 而落叶一边上升一边盘旋,直至像是受到了光明的牵引,从敞开的石门飞出。 那些渐渐化作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向上飘散,最后消失在了天际。 琴声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收住 了。余音在塔内回荡了几息后安静了下来。 封潇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匣中的白色狐狸尾巴已经不在了。空荡荡的旧锦缎安安静静地铺在匣底,连一根绒毛都没有留下。 她站在塔内,任晚风吹动她的碎发和衣摆。 她知道,事情成了。 倏地,塔外的石径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封潇潇转过身就看见浮山长老正站在塔门外。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只是站在门槛外望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们……"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伸出了食指,指着石台的空匣子,嘴唇翕动。 封潇潇微微躬身,朝浮山长老行了一礼。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关于霜见的故事她已经知道了,那些漫长的沉默和独自站在塔前的夜晚她也都见过了。 可所有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只化成了一句:"长老,我已全了您的心愿,送霜见入轮回了。" 浮山闭上了眼睛,仰着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他抖动着下巴,几次想要说话都没有成功。 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正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封潇潇和陆惊弦对视了一眼。 陆惊弦收起了琴,拍拍衣服上的灰站了起来。 封潇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浮山长老,可转念一想,不如让他自己静一静。 封潇潇正打算从他身边溜走,浮山开口了。"你是怎么知道的这里,怎么知道的霜见?" 封潇潇抱拳拱手,"不瞒长老,是一只赤狐带我来的这里,也是它步步引导,才让我知道了这些。" 她停顿了一下,斟酌着开口。"长老,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小狐狸为什么引我来这里。一开始,我以为它是想为同宗讨个说法,但现在我想,或许它想让我知道的,不是一段旧事。而是想让我告诉您,霜见从未希望您为她困住自己,也不希望御兽宗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御兽宗门规规定,以契结兽,以心御灵,并非一味强擒奴役。若是长老能够重振门规,霜见她也会开心的。" 浮山长老始终静默不言。封潇潇也言尽于此。 这毕竟是一宗大事,岂容她置喙,只不过她心里难受,不吐不快。 过了良久,浮山睁开了双眼,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用力的握紧又松开。他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深深的呼出一口气。 陆惊弦和封潇潇并肩走在石径上。 见封潇潇兴致不高,他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我们就启程去川蜀,川蜀的锦官城城又是另一番景象,你一定没有见过。" 他们走过回廊拐角时,晚风送来一阵极淡的荷花香气。 封潇潇笑了笑,应了声好。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没。 她和陆惊弦并肩而行,身后是沉入黑暗的山林,身前是客院透出的暖黄灯火。谢临安和温沉萸应该已经在等他们了。 封潇潇加快了脚步,衣摆擦过路边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晚风从她身后追上来,温柔地拂过她的肩头。 51. 傅轻狸 离开御兽宗那日,天光不甚明朗,黑压压的云彩压得很低,像是要随时落雨的模样。 四个人出了青猿山一路西行,路过那边熟悉的芦苇荡时,封潇潇不禁向下望了望。 水虺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为龙。这水蛟修行不易,也不知道未来会有怎么样的造化。 她正想着,天边闪过了一道紫电,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芦苇荡的水面之下,隐隐的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影。 封潇潇正想细看,就看见那黑影破水而出,直直的飞上了云霄。那是一道青色身影,正迎着雷电在云朵里穿行。 "看来这水蛟要化龙了。"在她身侧御风而行的谢临安忍不住开口。"若是度过了天劫,它就能长出龙角,跻身成龙。" 封潇潇遥遥的看着那青影不断的躲避着雷击,偶有闪躲不过,那紫色的雷电打在青影上,传来了一声低沉的龙鸣。 "看样子这场雨是躲不过去了。"温沉萸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速度。"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估计要在山林里凑和一下了。" 几个人说着找了个地方落地躲雨。 他们刚落地不久,一阵细密的风就从西边卷过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打得湖面溅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四个人猝不及防,连忙找了一处山坳避雨。 山坳不大,地势平坦又在高处,正是避雨的好去处。 封潇潇肩头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牵动了肩上的伤口还会隐隐作痛。 她站在一旁看着搭着帏帐的三个人,甩了甩衣袖上沾的水珠,抬头望了一眼天边沉沉的云层:"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就在这儿歇一晚,明日再赶路。" 谢临安抬眼看了看四周的地势:"此处虽避雨,但夜里风凉,又无遮蔽。若是能找到一处人家借宿,会好得多。" 封潇潇把竹篮从芥子袋里拿出来:"我去找找有什么果子,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 陆惊弦看帏帐已经搭的差不多了,凑到封潇潇的身边道。"你身上有伤,在帐篷里休息吧。我去。" 封潇潇摇了摇头,"这几天躺的骨头都懒了,正好走走。" 她说着就往山林里走,陆惊弦正要跟上,封潇潇却回过头来一笑。"别跟着我,我又不是个废人。你要是有空还是研究研究怎么生火吧。若是这山上没有人家,我们今晚肯定难熬。" 听她这么说,他们也不好意思再跟着。只是温沉萸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叮嘱:"别走太远,这山路不熟,小心迷路。" 封潇潇应了一声,提着竹篮沿着山坳侧面的小径往林子的深处走去。 渐渐的,雨势小了些,绵绵密密的细丝从天上落下,没入了草丛中。 封潇潇打着伞顺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忽然看见远处的山坡上有一缕细细的炊烟升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她心里一喜,正要加快脚步折返回去叫其他人,可转身走了没几步,就发现脚下的路和方才来时的不太一样了。 她明明记得方才踏过了一块青苔石,还路过了一棵歪脖子树,可一眨眼的功夫都不见了。 她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向又走了几步,眼前的景象依旧陌生。 封潇潇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 她抬起头想借着太阳的位置辨别方向。可她却忘了现下正在下雨,哪里来的太阳。更何况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也见不着太阳。 忽然,她觉得头顶的树冠像是在缓慢地旋转着,细密的雨丝都减慢了速度,一针一针的落下。不知怎么的,脚下的地面也在跟着转动。而后,一种眩晕感从后脑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用力拉扯着她的意识,将她往一片阴沉沉的深水里拖进去。 就这样,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没有反抗的力气,就这样沉进了水底。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不是那片山林了。 她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蓝布被子,深棕色的木梁上挂着干辣椒和蒜辫。 窗子开着,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方暖融融的光。 封潇潇撑着床沿坐起来,打量着这间朴素又普通的屋子。 忽然间,她注意到自己的肩膀。刚刚起身时她分明用了力,可肩膀却没有传来熟悉的痛感。 可是……为什么肩膀会痛呢? 她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头来就又溜走了,像是一尾滑溜溜的鱼。 她正想着,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生的极其好看的男子,比她见过的都要好看。一张脸细细白白,狐狸似的眼睛仿佛能把人的魂勾了去。他穿着一件绯色的衣袍,袖口松松地挽着,露出腕骨分明的小臂。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转过脸来朝封潇潇笑了一下。"醒了?" 封潇潇迷迷糊糊的点了下头,明明不知道他是谁,却还是对他十分的信任。 他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我还怕你睡糊涂了。" 封潇潇看着他,忽然又觉得她应该是认识他的。 她确实是认识他的。他是她的未婚夫,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 她张了张嘴,舌尖却抵在了齿后,那个应该脱口而出的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滑不出来。 "你……你是谁?"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 他的笑容里有宠溺,也有无奈。他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嗔怪:"怎么,睡一觉就把我忘了?我是傅轻狸。你的未婚夫。" 他把未婚夫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像是要让封潇潇紧紧的记住。 封潇潇的眉心跳了一下。 傅轻狸。 这三个字落下时,封潇潇的脑海里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 东西落了锁。 "你呀。"傅轻狸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托盘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我刚刚去了一趟镇上,看看我买了什么好东西。" 他说着拿起一盒胭脂,揭开盖子朝她晃了晃。"这是我在镇上买的。明天就是咱们的婚礼了,你总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说罢,他又拿起一包茶叶,凑到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是上好的茉莉花茶,你最爱喝的。" 除了这两样,还有喜糖、喜烛、凤钗、银镯…… 最后他从托盘底层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那嫁衣,正红色的缎面,领口和袖口上绣着缠枝莲纹的花样。 傅轻狸将嫁衣举到她面前,眼里带着一种认真而热烈的光,"你看看,喜欢吗?我挑了好久。" 封潇潇看着那件红嫁衣,料子上乘、绣工精美,明明那么好看,可她的目光落在上面时,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堵得她喘不过气。 "太艳了些。"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会艳呢?嫁衣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傅轻狸倒是没有生气。 他把嫁衣小心地叠好,在床沿坐下。 他蜜色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澄澈,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的掌心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封潇潇。"他唤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你是这个世界上我遇到过最好的女子。我想娶你,想以后每一天都看到你。" 他的嘴角不可抑制的轻轻弯起,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我会把你放在心尖上。我会对你好的。比任何人都好。" 封潇潇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他的掌心里传来温热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她的指缝间。 新娘在婚礼前夕,面对未婚夫的许诺,应该是欢喜的、羞涩的、至少是感动的。可她张了张嘴,那句"好"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沉了下去。 她抬起头来回望着他。 窗外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整个人都打上了一层光。 他的笑容那么真、那么亮,像是这世上最不该被辜负的一件东西。 可她忽然觉得,这是不对的。心里的熟悉感和身体的陌生感在打架。 她的身体对于傅轻狸的碰触在说不。她不止一次的想把手从他的掌心抽离,可是脑海中又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不要拒绝,不要反抗,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应该这样。 终于,封潇潇微微收紧了手指,回握住了他的手。 "好……只是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傅轻狸脸上的笑意凝住了一瞬,又很快就化开了。 他站起身,轻轻搂住了封潇潇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腰间:"没关系。等明天婚礼过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窗外的阳光将两个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像是一对交颈的鸳鸯。 52. 大婚 天光刚亮,封潇潇就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了。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床头矮凳上放着的红嫁衣上。 她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这房子什么都好,遮风避雨,冬暖夏凉,就是这山里蚊子太多了,放了几个香包都不管用。 她这么想着,脑子里又有什么一闪而过。好像有什么人还要露天席地的将就。 "吱"的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傅轻狸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走了进来。 看见她醒了,他弯起了眉眼,把碗放在桌上。 "怎么起这么早?我原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 他的声音里像是有一把勾人的钩子,让人不自觉的就被他吸引。 封潇潇看了眼他放在桌上的瓷碗,问道。"那是什么?" 傅轻狸将那碗递给封潇潇。"是汤圆。都说新娘子在婚礼前要吃一碗甜甜的汤圆,婚姻才能顺顺利利甜甜蜜蜜。我们潇潇怎么能少了呢?" 他边说着边舀起了一个白白糯糯的团子,喂进了封潇潇的嘴里。 软软糯糯的外皮被咬破,流出了里面香香甜甜的芝麻馅。 封潇潇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日傅轻狸今日换了一身大红色的新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云纹,和她的那件嫁衣应该是一块布料裁下来的。 一块布料裁两半,夫妻同心不离弃。 那大红喜服衬得他那张本就漂亮的面孔越发夺目。傅轻狸就这么坐在床沿看着她把一碗汤圆吃下,那双蜜色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含着的两汪初融的春水。 "我来替你更衣上妆。" 说罢,他从桌案上捧起那件嫁衣,小心翼翼地披在封潇潇的肩头。 封潇潇不自在的躲避着,想要自己动手。"我……我自己来就行。" 傅轻狸全然不在意她的话,笑着俯下身帮她整理着衣襟。"怎么能劳烦你动手,我们夫妇一体,我自当好好服侍。" 他说着手指从她锁骨轻轻掠过,带起一阵痒。 封潇潇抿着嘴笑了笑,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自己,总觉得有些陌生。 傅轻狸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真好看。" 他从妆台上拿起那盒胭脂和眉黛,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替你画眉吧。" 傅轻狸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他拿起眉黛笔在,俯下身来,笔尖轻轻落在封潇潇眉骨上方。 "你别动。" 笔尖轻轻扫过她的眉毛,划过她眉尾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痒。 傅轻狸的手稳的很,像是练了很久似的。 封潇潇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狐狸眼里映着她的倒影。 她有些害羞的垂下了眸子,睫毛在眼下投下了一片阴影。 过了片刻他收回手,退后半步看了看。"入鬓长眉,英气十足。"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本来就生得英气,这眉形很适合你。" 封潇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尾。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梢斜斜飞入鬓边,比方才多了几分锐利。 她忽然想起曾经也有一个人夸过她眉间有英气,可她仔细去想的时候,又像是水中月镜中花,捉不着摸不到。 "接下来是胭脂。"傅轻狸拈起了那盒胭脂,用指腹轻轻蘸了一点,在她颧骨上慢慢晕开。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落在她脸颊上带着细微的摩挲感。 封潇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生怕吵到了他。 傅轻狸微微一笑,又打开了一只小小的胭脂盒。 他似乎在准备什么坏事似的,一双狐狸眼半眯着。 他的指腹沿着她下唇的轮廓慢慢描过去,从唇角到唇峰,一圈一圈地将那层淡红抹匀了。 傅轻狸的眼睛死死锁在封潇潇的脸上,贪婪的掠过她的眼睛、鼻尖,最后落在那片殷红的嘴唇上。 他的指腹微微用力,喉咙轻动。 都说狐族天生魅术,可傅轻狸却觉得眼前这人才是一颗行走的魅果。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上残留的那一点淡红色,忽然抬起手来,将那一点口脂轻轻地抿进了自己唇间。 封潇潇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 傅轻狸却像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弯了弯唇角,将那只胭脂盒合上收进了袖中。"好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餍足,像是偷到了糖的孩子,"我的新娘,准备好了。" 他从妆台旁拿起那方红盖头。正红色的绸缎在他手中展开,上面的金线绣着并蒂莲的纹样。 傅轻狸将盖头轻轻覆在她头上,红绸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封潇潇的世界变成了暖融融的红色。 "走吧。"傅轻狸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来,是她从未听过的郑重,"我们去拜天地。" 封潇潇伸出手,搭在他递过来的手上。他的掌心温热,手指修长而有力,将她的手稳稳地握在了掌心里。 她从红盖头下面的缝隙里沿着青砖铺成的小径一直向前,走到了院子中央, 院子的中心摆了一张供桌,桌上只有一对红烛和几碟果品。院墙上挂着红绸,枝头上系着细长的红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有父母长辈,没有高朋满座,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天地山川。 傅轻狸牵着她的手走到供桌前,笔直的跪了下去,动作时衣料发出窸窣的声响。 "一拜天地。" 傅轻狸平稳下藏着轻微的颤抖。看得出,他有些紧张。 封潇潇微微躬身,对着天地一拜。红绸覆盖了她的视线,只能看见眼前那截青砖地面。 就在她俯身下去的一瞬间,天边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那雷声沉闷而浑厚,像是憋了一场大雨。可方才还是晴空万里。 封潇潇的动作微微一顿,直起身来。 "怎么好好的就要下雨了?"她问道。 傅轻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笃定:"不会的,今天天气很好。"他拽紧了手里的那根红绸,"我们快一些吧,很快就好了。" 封潇潇犹豫了一下,轻轻应了一声。 "二拜高堂。"傅轻狸的声音再次响起。 封潇潇的腰再次弯下时,天边忽然一闪,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从天穹深处直劈下来,撕裂了半边天幕。紧接着又是一声闷雷, 那声音比方才更响、更吓人。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大风,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供桌上的烛火只剩下一缕青烟。 封潇潇的心口忽然泛起了强烈的不安。 她攥紧了袖口,声音从盖头下传出来,有些发闷:"怎……怎么起风了,看来是要下大雨了。要不,改天吧?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吉利。" 傅轻狸没有出声。他紧皱着眉头,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冷静:"没事的,只是打雷而已。只差这一拜就礼成了。" "可是……" 封潇潇还想说些什么,他却迫不及待的打断了。 "潇潇。我今天一定要成了这门亲。" 封潇潇抿了抿唇。 有这么一位貌美情深的未婚夫,她应该感到开心。可她的腰像是生了绣一样怎么也弯不下去。 就在她犹豫的那一瞬间,一道凌厉的银光从天而降,一柄长剑直面而来。 那剑身银白,带着一层清冽剑意越过院墙、破空而来,钉在了傅轻狸面前三尺处的青砖地面上。剑尖入地寸许,嗡嗡地颤着,将地面震出了一道细碎的裂纹。 封潇潇见着那柄剑,似乎很是眼熟。她应该是认识那柄剑的,或许说是认识那柄剑的主人。 "天道都不许的事,还要强求?"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院墙内那棵老树上传下来。 封潇潇猛地掀开了盖头,仰头望去。陆惊弦正倚在老树的枝干上,竹笛在指间转了一圈,笑得眉眼弯弯。 他身后不远处,谢临安站在另一侧的墙头上。 他右手手掌微微张开,那止水剑在地面上震动数下,又飞回了他的手里。 他握着止水剑,剑尖遥遥指着傅轻狸的方向。他面沉如水,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泛白,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温沉萸的指尖夹着两枚银针,随时准备脱手。 "封潇潇,"温沉萸低头看着她,语气严肃,"你确定你要跟他拜这个堂?" 封潇潇手里攥着那方红盖头,日光落在她精心绘制的妆容上,入鬓的长眉、淡红的胭脂、被傅轻狸细心描过的唇色。 她看着那三个人,又看了一眼她身侧的傅轻狸。 傅轻狸仰着头望着她,那些蜜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一片一片的,像是被风吹散的初雪。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轻声唤着她。"潇潇,我是你的未婚夫。他们都是坏人……" 封潇潇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了半步。 "你是她未婚夫?"温沉萸的眉头一直紧锁着。"我……我与潇潇……已有肌肤之亲,你一个野狐狸算什么未婚夫?" 他说着说着,脸突然红了起来,像只煮熟的螃蟹一样。 陆惊弦瞥了温沉萸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说话就说话,脸红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有肌肤之亲。" 他说着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封潇潇的面前,看了一眼她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红嫁衣,忽然伸手替她把鬓边那支歪了的凤钗扶正。 虽然他方才如此说温沉萸,但现下自己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你……你穿红色还挺好看的。" 53. 洞房 傅轻狸的瞳孔骤然收缩。 墙头上那三个人呈掎角之势之势,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傅轻狸面色冷峻的上前一步,一个侧身挡在了封潇潇身前。绯色的衣袍在风里猎猎翻飞,将封潇潇完全遮挡在自己身后。 "潇潇是我的未婚妻。"他前鞠着身体,恶狠狠的呲牙,那双好看的脸在一瞬间化成了一张狐狸面。"今天你们谁也不能带她走!" 陆惊弦轻笑了一声,看着那双竖起的瞳孔,一下子明白了。"怪不得,你总是半夜来找封潇潇,原来是只狐狸精。" 他说着抬起手在鼻下扇了扇,"这房子里一股骚气,看我不把你打回原形!" 傅轻狸轻蔑的一笑,"那就来试试吧。" 下一瞬,他突然动了起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绯色的衣袍像一团晚霞。 陆惊弦心里一惊,险些反应不过来。幸好温沉萸及时的扔出了三根银针,遏住了他。 傅轻狸闪躲的瞬间,陆惊弦的手已经摸上了笛孔。 可谁也没有想到,傅轻狸根本没有想分出个胜负。 他借机折返身形,一只手抓住了封潇潇的手腕,另一只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地面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黄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上来,将两个人裹入其中。 "他要遁地逃走!" 温沉萸大喝一声,银针脱手而出。 谢临安没有犹豫,手里的止水剑也应声而出。 一道剑光闪过,直直的冲着傅轻狸而去。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 在止水剑追上来的前一瞬间,那道裂痕蓦地的合上了。 止水剑直挺挺的插入了地面,剑尾震颤着发出嗡鸣。 谢临安握紧了双手,眉头紧蹙:"土遁术。他的道行比我想的要深。" 陆惊弦撇了撇嘴。"九尾狐,本就是天生地养的灵兽,现下修成人形,没有数千也有几百年了。岂是你我能比的?" 温沉萸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如此,我们怎么把封潇潇从他手里救出来?" 他说着微微一顿。"不如……我下一副散灵丹。" 陆惊弦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都说医者仁心,不过……就算是要下毒,我们也要先找到他的踪迹。" 谢临安望着远方,笃定的开口:"放心,他肯定不会跑远。带着人遁地消耗极大,他最多能撑到附近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封潇潇再睁开眼时,眼前已经不是那个缀满红绸的院子了。 这是一处天然洞穴。洞壁是深褐色的岩石,表面还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洞顶有几处细小的裂隙,天光从那些裂隙中漏下来,将洞穴内部照得半明半暗。洞穴深处有一张石榻,榻上铺着厚厚的兽皮,摸上去柔软又温暖。 傅轻狸松开她的手,后退了两步靠在洞壁上。 他的胸膛小幅度的起伏着,虽然止水剑没有近他的身,可是名剑的剑意也是非同小可。 谢临安那一抛,剑意滔天,正打在他背上。 他喘着粗气,目光却贪恋的落在封潇潇的脸上。"潇潇,你别害怕,这里是我的洞府……我不会伤害你的。" 封潇潇当然知道傅轻狸不会伤害她。 她环顾一周,转过身来道:"所以……这里是你的狐狸洞?" 傅轻狸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的接受。 他垂下眼,点了点头:"是。我原先就住在这里。后来怕你觉得此地简陋,才在山上建了一处木屋。" 他抬眼看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我只是不想惹你讨厌。我不像他们,生来就是人族,可以与你亲近。我们妖族素来为为人族所恶,我如此做也只是想报恩而已。" 他说的悲悲戚戚,倒像封潇潇是那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玩弄了他的感情。 傅轻狸就那么看着她,那双蜜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 封潇潇忽然想起了那只引她夜探山林的小狐狸。她看着眼前这张脸,竟然和那只狐狸的轮廓缓缓地重合在了一起。 "是你。"封潇潇指着他,声音都高了起来,"那只小狐狸……是你。" 傅轻狸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拉着封潇潇在石床边坐下。自己则蹲在她的身前,头枕在她的膝上,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狐狸。 "你终于认出我来了。我还以为你帮我忘了呢。" 他手里捏着封潇潇的衣摆,声音柔的像一捧水。"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他垂着眼睛,像是不好意思去看封潇潇:"身受重伤的妖精被人救了,就以身相报。" 他说着又抬眼去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长的好看又为人正直,我相信你是值得托付的人。" 封潇潇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报恩。修道之人修的是德行,我救你的时候没想过要你回报什么。况且,我修的是无情道。" 洞穴里的气氛凝结起来。 傅轻狸的眼角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那双勾人的狐狸眼里情绪翻涌,像是被这话里的某个字眼刺到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里也带着轻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无情道?你骗人。"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嗪着泪水,像是一湖春水。 他仰起头,嗫嚅着开口:"你和那个剑修、那个乐修,还有那个医修……" 说到医修时,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咬牙切齿。 "还说是无情道,我看你就是不想负责任。" 封潇潇被他一连串的话堵得语塞,想要反驳,挠了挠头,却又无从说起。 "我……"她刚开口,傅轻狸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唇上。 他的指腹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薄茧。 "冤不冤枉,一会儿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仰着头来凑近她,额头几乎相抵,蜜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不想知道,无情道的人动了情会是什么样子吗?" 封潇潇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她看见傅轻狸的瞳孔由蜜色变成了金色,他的眼底像是一汪深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封潇潇的四肢忽然变得绵软起来,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被温热的潮水从脚踝往上漫过,一寸一寸地淹没了她。 接近着,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搭在了傅轻狸的颈侧。 虽然封潇潇没有见过九尾狐的魅术,但她想应该就是这样了。 傅轻狸的指腹沿着她下颌线缓缓滑落,停在了她唇角的位置。他低下头,轻轻含住了她的唇。 他的动作温柔而缓慢,像是在拆一件包裹了很久的礼物。 封潇潇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绷直了后背想推开他,可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别人控制了,努力了许久,自己只急出了一身的汗。 她的手指在傅轻狸后颈微微收拢,指尖陷进他松散的发丝里。 傅轻狸的吻从她的唇角慢慢滑向颈侧,落在她锁骨上方那颗浅痣上时。 他的呼吸变得又热又急,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探到了她腰间的系带上。 那道红绸还是今早他系好的。眼下,他却觉得自己系得有些太紧了,试了两下都没有解开。 他的嘴唇贴在她颈侧,含糊地低语了一句什么,封潇潇没有听清,正要开口问就感觉脖子上一疼。 傅轻狸轻轻的咬了上来,像是一只小兽在做着标记。 他的手指再次探向那道系带,这次比方才更用力了一些。 就在他的指尖将要挑开那道结扣的瞬间,洞口传来一声凌厉的破风声。 止水剑的剑尖直直傅轻狸的背心。 傅轻狸意识到背后的剑意,身后绽出巨大的光阵。 那光芒刺目,封潇潇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傅轻狸为九尾妖狐,止水剑也不是无名之辈。光阵和剑意相碰的一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芒。 谢临安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的衣摆上沾着泥土草屑,额角一层薄薄的汗,显然是一路追踪过来的。 "谢临安!" 封潇潇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身体又活了过来。她大喊了一声,推开了身上的傅轻狸。 谢临安的目光落在封潇潇身上。她靠在石榻上,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颈侧有一小片被吮过的浅红痕迹,傅轻狸的手还停在她腰间那道系带边缘。 他怒目圆睁,剑诀捏起,发起更猛烈的攻击。 身后的法阵□□,没有丝毫破碎的痕迹。 傅轻狸的指尖从系带上离开。他耐着性子把封潇潇敞开的领口轻轻拢好,转过身来直面谢临安。 "死剑修,又坏我的好事!" 话音刚落,傅轻狸的身后显出了七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两颗犬齿也露了出来。 温沉萸和陆惊弦冲进洞穴时,就看见一个人面狐身的妖怪伏低了身子,做出攻击状。 温沉萸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七条狐狸尾巴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从袖中摸出了两枚银针。 陆惊弦将那尾巴数了许多遍:"是我眼睛花了还是数错了,怎么七根尾巴?" 温沉萸开口道:"你没数错,是七条。七条尾巴的狐狸精自己让我们分身乏术了。" 傅轻狸冷哼了一声:"何止是分身乏术,我要你们的命!" 54. 渡劫 七条炽红的巨尾凌空铺展,细碎如焰的妖光将昏暗的洞穴映得一片通红。 傅轻狸周身萦绕着浓重的妖韵戾气。褪去了往日的温润柔和,眉眼覆上一层凛冽的冷艳,身形快得更是让人捕捉不到半分踪迹。 绯色残影骤然收敛。下一瞬,他已然立身于三人中。 粗壮的狐尾裹挟着凌厉的劲风,尾尖灵力翻涌,狠狠砸向三人。坚硬的青石洞壁被尾风扫中,龟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碎石混着尘土簌簌滚落,砸落在地。 谢临安反应最快,手腕翻转间长剑出鞘,清冷剑光划破赤红光影,精准劈向袭来的狐尾。触及的瞬间,止水剑被七尾裹挟的妖力震得微微嗡鸣,巨大的力道顺着剑身蔓延至手臂。他的虎口发麻,手臂一颤,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被迫踉跄后退数步。 另一侧的陆惊弦即刻支援。 他垂眸凝气,泣露琴凭空出现在他的怀中。 他的指尖飞速拂过泣露,泠泠琴音骤然炸响洞窟。琴声清寒萧瑟,似霜风过谷、寒露坠枝。细碎的音波化作无形利刃,层层叠叠席卷向翻飞的绯色身影。 可真身全开的九尾妖狐灵力滔天,凛冽琴音刚触及他周身的屏障,便被碾碎。琴音碎裂成漫天虚响,不仅未能制敌,反倒被狂暴妖气反噬,陆惊弦心口微闷,气息骤然乱了几分。 "他修为至少在元婴。"陆惊弦捂着胸口呕出了一口血,"我们三个加起来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一直在旁默默观察的温沉萸右手隔空一抓,一把折扇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指尖轻展,开合之间,折扇豁然撑开。扇面上绘着杏林草木纹路,全无凶煞之气,可内里却暗藏杀机。 "藏锋扇!"陆惊弦惊讶道。 藏锋一出,谁与争锋。这藏锋虽然只是把折扇,可却是洪荒时的大能留下的。有折戟沉沙之能。 就在傅轻狸一条巨尾直逼面门的刹那,温沉萸眸色一凛,手腕极快翻转,藏锋扇倏然合拢又打开。 极细的寒芒自扇骨缝隙中骤然而出。数十枚淬了寒毒的银针,速度快如流星,精准射向傅轻狸的几处灵力穴道。 可惜,傅轻狸身法诡谲至极,绯色残影骤然错位。七条巨尾瞬间交错缠绕,化作一层屏障,飞射而来的毒针全被震落。 一击落空,傅轻狸扫过三人,攻势陡然再盛。一条尾巴逼退持剑死守的谢临安,一条尾巴直压琴音紊乱的陆惊弦,余下五条狐尾层层合围,朝着温沉萸笼罩而下。 三人瞬间被拆分牵制,攻守之势彻底崩坏。 漫天绯色肆虐洞窟,妖力铺天盖地,将三人死死困在凌厉的攻势之中,只能狼狈抵御,节节溃败。 谢临安的目光恶狠狠的锁在傅轻狸身上,那双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眼眸此刻像是被点燃了怒火。 他将止水剑横在身前,左手掐了一个剑诀,剑身上随即浮起了一层冰蓝色的灵光。 随着那灵光越来越盛,止水剑的攻击力也就越强。 就在止水剑攻出的瞬间,谢临安身周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洞穴顶部传来闷雷声。 在场的几人脸上皆露出愕然的神情,心里惴惴不安。 "不对!他要强行突破境界!"封潇潇大喊出声。 如她所想,下一刻天边就划过了一道紫电。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闪电从洞穴顶部的裂隙处直贯而下,落在了止水剑上。 剑身嗡鸣,谢临安的虎口渗出一线细密的血珠,顺着剑柄滑落下来。 他的面色比方才白了几分,可掐诀的手没有丝毫松动。 以剑为媒,以身为器,强行引来天劫突破境界。他在自引雷劫。 封潇潇急得捶墙,气急道:"你疯了。天劫是那么好渡的?引雷入体,稍有不慎就会根基全毁,魂飞魄散……" "那就试试看!" 剧烈的雷击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低吼着喊出这句话。撑着止水剑艰难维持着自己的身形。 傅轻狸的动作猛地一顿。七条尾巴同时僵住了。他收回了正要挥出的利爪,不可置信的后退了数步。 又一道雷劫落下,落在止水剑上时,谢临安整个人都在发颤,脚下的碎石更是被震得向四周飞溅。 "这样下去恐怕渡劫不成,要成心魔。"温沉萸的面色凝重。 趁着雷劫间隙,他将两枚丹药塞进谢临安嘴里:"这是护心丹和渡厄丸,能暂时压制雷劫对心脉的冲击,但他必须靠自己稳住神海。" 封潇潇也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候,哪怕是冒着身份曝光的危险,她也要助谢临安一臂之力。 封潇潇的右手探向腰间,指尖扣住了摄魂铃的铃身,一声清脆的铃音在洞穴中回荡开来。 摄魂铃可以牵引神识,既能搅乱也能安抚。 陆惊弦看清她的意图,琴声也响了起来。这一次琴音缓慢而绵长,像一条被月光照亮的溪流安抚着谢临安翻涌的神海。 温沉萸单手掐诀,银针打在谢临安的身上,将他几处大穴护住。 傅轻狸已经退到了洞穴深处。他的七条尾巴收拢在身后,蜜色的眼睛望着洞穴中央那道被灵光包裹的身影,望着那三个围在他身边的人,那道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某种不甘,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收回了尖爪,将那张半狐半人的脸重新化回了人形。 雷劫再一次落下。 雷光落在谢临安身上的那一瞬间,灵力奔涌而出,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铃音和笛声交织在一起将那些暴烈的雷劫之力一寸一寸地驯服、归拢、沉入丹田深处。 光芒渐渐散去,谢临安的身形晃动了一下,像是被抽去了大半力气。 止水剑的剑身还残留着雷光的余温,泛着一层浅淡的银蓝色。 谢临安的胸膛起伏着,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但他的目光甚是清明,像是穿过了一场漫长的暴风雨后终于看见了云层后的天光。 陆惊弦放下了竹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真是 不要命了,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温沉萸上前摸了摸他的脉搏:"丹田没有受损,经脉也护住了。你的命是真大。" 谢临安抬眼看向封潇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我没事了。" 等四个人缓过神来,洞穴深处那团绯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陆惊弦朝周围望了望:"一定是他亲眼目睹谢临安渡过雷劫吓破了胆,遁地跑了。" 温沉萸哼了一声:"是被吓破了胆。常人哪个有自引雷劫的胆量。" 他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了调息丸,递给了谢临安:"吃两粒。你刚刚突破境界,这对你的经脉有好处。" 谢临安道了声谢,把丹药咽下。 洞外,日色已经沉下去了。天边挂着一弯淡淡的月牙,正从云层后面慢慢地探出头来。 "我们耽误了不少时间。"陆惊弦把泣露琴收回芥子袋中道,"本来我们打算向西行去川蜀,可经此一事,我们已经偏离了路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抬手往东北方向指了指,"九云山就在那边。从这里过去大约半日的路程,不如先去那里歇个脚,整顿一下再重新出发。" 封潇潇站在洞口往外望了望,暮色中的山野铺成一片深沉的黛青色。 "那就先去九云山吧。"她的语气里难掩失落。 之前听陆惊弦提起川蜀,自己满是向往,如今背道而驰,心中难免遗憾。 陆惊弦看着她那双黯然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几步和她并肩而立:"不用遗憾。等到了天机城,你会知道什么叫……算了,我提前说了你就不觉得惊艳了。反正到时候你一定会喜欢的。" 封潇潇歪了歪头看他:"天机城又是什么地方?" 谢临安笑了笑,解释道:"天机城又叫鲁班城。城里有不用马拉就能走的车,有不用线拉就能动的木偶,有走一步换一幅景的机关墙,还有满天飞的灯笼船……天机城机关巧妙,有别处都没有的景色。" 封潇潇听到这个终于露出了笑脸。"这么一说,我是非去不可了。" "说起来,陆惊弦不是还和九云山有亲事,不如一道去拜访?"温沉萸道。 陆惊弦不甚高兴的摇了摇头:"九云山讲究门风严谨、清正自持,宗门里的长老也瞧不上我。咱们还是避而远之吧。" 封潇潇也忍不住打趣道:"丑姑爷总要见岳丈啊。" "丑?"陆惊弦险些跳脚,"多少人为见我一面豪掷万金,我丑?" 四个人说说笑笑的朝山下走去。 封潇潇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暮色中渐渐沉入阴影的洞穴。洞中的那个小狐狸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把目光收回来,沿着下山的小径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月亮从云后探出半边脸来,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温柔地拂过她的肩头。 55. 天机城 离开那片山林不久,封潇潇就注意到身后那个若隐若现的小红点了。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眼花。可走了大半日,无论是穿过密林还是跨过溪涧,那个小小的赤色影子始终缀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陆惊弦在不知道多少次看见那团红毛从一棵老松后面探出头时,终于忍受不了的开了口:"它跟了咱们一天了。到底想干什么?那不成还想掳人了?" 他说着看了封潇潇一眼,意有所指。 温沉萸也回过头看了看那只露出马脚的小狐狸,淡淡地道:"它要是想抢人,早就该动手了。一直跟着没动作,恐怕目的和之前不一样。" 封潇潇微微侧首,果然看见一只全身火红的小狐狸。 它蜷缩在一棵老树后面,委委屈屈的探出头,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在祈求主人的原谅。 封潇潇叹了口气,跟上了前面三人的步伐。 她心知傅轻狸不是坏人,可他先是蛊惑了自己又险些伤到他人。若是想让他同行,还是要其他人同意。 大概又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四个人打算歇歇脚,吃些干粮。 谢临安一处溪涧旁停了步。他转过身,朝着那道赤色影子的方向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出来吧,跟了这么久,不妨当面说清楚。" 树丛后的影子静了片刻,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一只赤红色的小狐狸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它低着头,耳朵微微向后压着,像是有些心虚。 忽然光芒一闪,小狐狸化作了一个穿着绯色衣袍的年轻男子。 傅轻狸站在溪涧边的碎石地上。那双狐狸眼低垂着,扇子一样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和之前在洞里那副张扬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声音细若蚊吟:"我……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跟着你。" 他说着抬眼看了一下封潇潇,又飞快地垂下去,"你是救过我命的人。我不求什么名分,也不求你有什么回应。我就是想在你身边待着,为奴为婢也行。" 封潇潇看他这幅委委屈屈的样子,心里早就软了下去。可是说到为奴为婢,她倒是也不需要。 她张了张嘴刚要拒绝,傅轻狸已经抢在她前面开了口:"我再也不对你施魅术了,也不会和哥哥们起冲突。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洗衣、做饭、看门、跑腿,什么都行。" 他咬着下嘴唇似乎下了很强的决心才说出这些话,那双好看的狐狸眼里也浮起一层水光。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变化不一。 陆惊弦看着他这幅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还为奴为婢,还哥哥……你一只几百年的大妖说这话,绿不绿茶?" 傅轻狸没有理他。 他趁着封潇潇不注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再望向封潇潇的时候依旧是那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封潇潇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需要奴婢。你修行几百年,不该做这种事。" 傅轻狸的表情变得僵硬。 他快速的把失落消化下去,眉头微蹙,泪光点点。"不行的话,宠物也好。" 下一秒,他身上光芒再闪,又变回了狐狸。 它四爪并用朝封潇潇跑过去,后腿一蹬直接跳进了她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往她臂弯里一钻,尾巴扫过她的手腕,整只狐都被裹进了一团柔软中。 它的下巴搁在封潇潇的肘弯处,那双蜜色的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噜"声,像一只惬意的猫。 封潇潇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毛茸茸的红球,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上了他的脊背。那触感温热柔软。她本来要往外推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中。 陆惊弦瞪着眼看着这一幕,眼珠都要掉下来了。"不是……他方才还说要为奴为婢……" 温沉萸皱着眉头,看着那团赤红色在封潇潇怀里撒娇打滚的样子,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半晌才挤出一句:"……妖修果然诡计多端。" 谢临安的目光落在封潇潇环着小狐狸的手上。 封潇潇正轻轻挠着它的头顶,小狐狸也十分配合地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 谢临安抿了抿唇:"他执意要留下,若是拒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封潇潇抬眼看向另外两人。 这件事关系到日后的行程,不能由她一人决定。 终于,陆惊弦和温沉萸艰难的点了点头:"谢临安说的对。他执意要留下,不知道还会搞出什么事情,不如就放在眼皮底下。" 就这样,四个人加一只狐狸就这么浩浩荡荡的上路了。 傅轻狸化成狐狸后撒娇更是肆无忌惮了。不是在封潇潇怀里打滚,就是哼哼唧唧的抱抱贴贴。 不知道在多少次,傅轻狸嘤嘤的撒娇卖萌之后。 温沉萸一把揪住了傅轻狸的后脖颈,将它从封潇潇怀里提溜出来。 傅轻狸的四只爪子在空中无助地划了划,眼睛里写满"你干什么"的愤怒。 温沉萸把它随手扔进陆惊弦的怀里。"山野精怪,略通人性。" 陆惊弦挑了挑眉,把它拎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一字一顿地说:"你在人族的地盘就得守人族的规矩。要么化成人形好好走路,要么回山里待着去。你一直在她怀里蹭来蹭去算什么?" 傅轻狸蹬了蹬腿,在陆惊弦胳膊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 陆惊弦一阵吃痛,低声骂了句"狐狸精"。 一道光闪过,傅轻狸重新化为人形。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向陆惊弦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靠在树干上。绯色衣袍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袖口滑下一截露出细白的手腕。 他偏着头,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含笑,一副勾栏里的风流做派:"人族有什么规矩?说来听听。" 谢临安上前一步,目不斜视:"《礼记》有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人族讲究分寸,你那样……"他瞥了一眼封潇潇继续道,"不合适。" 傅轻狸轻嗤一声,慢条斯理地把衣服理好 :"你们人族的规矩真多。我们妖族讲的是随心所欲,喜欢谁就靠近谁,才不管什么授受不亲。" 他说着又往封潇潇的方向挪了半步,却被陆惊弦伸出的竹笛挡住了去路。"你要是真想随心所欲,回山里做你的野狐狸去。" 傅轻狸撇了撇嘴,冷哼了一声凑到封潇潇的身边。"行,听你们的还不行吗?" 五个人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地闹着,穿过一条官道后,天机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天机城的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城池都要高。青灰色的砖石垒砌成密实的壁面,墙顶每隔数丈便立着一座精巧的机关塔,塔身上嵌着大大小小的齿轮和铜管,精密的运转着。 城门口立着两尊等人高的铜制机关人,此刻正一板一眼地挥动着手臂,代替卫兵检查来往行人的行装。 进了城门,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街道宽阔,路面平整如镜,一辆辆机械木车在街道上平稳地穿行而过,车身下方隐约可见齿轮和铜轴在转动。抬头望去,半空中架着一座座高桥,连接着街道两侧高耸的楼阁,行人们走在桥上,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脚下的桥面却丝毫不动。 街边几家铺子门口站着会动的木偶。有的在给客人斟茶,有的在给客人上菜。 封潇潇走过一间食肆,立刻有木偶送上了一颗蜜饯供她试吃。 封潇潇正入迷,余光忽然被城中央广场上的一副巨大棋局吸引了。 黑白两色的棋子每一枚都有碗口大小,整齐地排列在棋盘纵横交错的线条之上。 谢临安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副棋局:"这是天机棋局。" 他不急不缓的解释道:"看着是棋,其实是天机城的城防图。每一枚棋子的位置都对应着一处城门、一座塔楼、一道暗渠。若是有人能破局,就等于找到了天机城的破绽。" 封潇潇惊讶地转过头来:"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这么摆在广场上?不怕被有心人看去?" 陆惊弦走上前来,双手枕在脑后,语气懒洋洋的:"天机城立城千年了,这棋局摆在这儿少说也有八百年。你猜这八百年里有多少人试过破局?阵法大师、宗门翘楚、甚至几代魔尊都来试过。结果呢?"他摊了摊手,"棋局还是这副样子,天机城还是纹丝不动。要是看一眼就能破,这城早就不在了。" 封潇潇又看了看那棋局。那些棋子的排列确实精妙,看似杂乱的布局之下似乎藏着某种规律。 她正看得出神,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哥!你怎么来了?" 几个人同时转过身去。 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正站在几步之外的石板路上,日光落在她脸上,将她弯弯的眉眼和嘴角那颗细小的梨涡照得格外分明。 她的一头长发梳成了双垂髻,用两条鹅黄色的系带系住,两鬓边簪着两朵黄绿色的绢花,灵俏活泼。 她看见陆惊弦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那双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真是巧,你也是帮我来择婿把关的?" 56. 陆惊玉 一男一女站在一处,一样的鹅蛋脸,一样的桃花眼,足有七八分相像。饶是路人都能猜出来两人是兄妹就是姐弟。 陆惊弦拽着她的胳膊上前见礼:"这是舍妹,陆惊玉。" 陆惊玉立即抱拳:"几位道友好,我叫陆惊玉,是泠音谷二小姐。" 她眉眼里带着股灵动俏皮劲儿,看人的时候坦坦荡荡,像是春日里刚融了冰的山溪,清澈见底。 "你刚刚说择婿把关?"陆惊弦皱起眉头看向自家妹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惊玉歪了歪头,鬓边那两朵黄绿色的绢花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全九州都知道泠音谷和九云山正在议亲,你不知道?" 她把手搭在陆惊弦的肩膀上,揶揄道:"哥,你在外头游历这些年,该不会连家里的传讯都不看吧?" 陆惊弦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议亲这事,要不是因为这事他也不会被齐书筠钻了空子,被他用缚仙绳捆起来。 他把手放在心口上,长舒了一口气。劫后余生般庆幸开口道:"所以……不是我和九云山议亲?" 陆惊玉笑了一声,笑声如银铃一般。 她摇头啧舌:"哥,你恃才放旷、不修边幅,九云山的长老们最看重的就是规行矩步、清正自持。你觉得自己哪一点符合他们的择婿标准?人家看上的是我。" 陆惊弦被人当面揭了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可没过多久,他又紧张起来。 他打量着陆惊玉,嫌弃道:"你也没比我强到哪里去?咱们泠音谷一直修的是逍遥道,和那些老古董老古板过不到一起去。" 他说着又小心翼翼的打探:"那议亲的对象是谁?" 陆惊玉仰着头抱着胳膊想了一下,像是在说别人的亲事:"听说是九云山掌门的亲传弟子,下一任的掌门人选,叫左明山。" 左明山三个字吐出时,谢临安和温沉萸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下。 陆惊弦倒是没有太多反应。 他兀自想了想,点了点头:"左明山……倒是听过这个名号。九云山年轻一辈里修为最出众的一个,据说已经半步元婴了,在正道里名气不小。" 虽说修为不低,可嫁娶认的是人品,和修为无关。 陆惊弦咬了嘴唇问,"这人品行如何?你可打听过?" 陆惊玉摊开了双手,一副无从说起的表情:"我从何而知?我还没见过他呢,都是长辈们定的。我这次偷跑出来……" 说着说着,她突然噤声,捂住了嘴。 陆惊弦皱着眉头盯着她:"你是偷跑出来的?你怎么那么大的胆子,这一路要是有个万一……"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惊玉就打断了她:"行了行了,别数落我了。我好歹也是金丹了,哪有那么脆弱。我这次来天机城就是想打听打听,看看那左明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总不能长辈说好我就嫁吧。" 陆惊弦伸出食指点着她的额头,正要继续训斥,陆惊玉的目光已经越过陆惊弦的肩膀落在了封潇潇的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事物。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到陆惊弦的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哎,那个女修。这么多年了,你对女子都是敬而远之,怎么会有一位女修同行啊,不会是嫂嫂吧?" 陆惊弦嘶了一声,扬起手佯装着要去打她:"死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 陆惊玉似乎不怕他,笑着从他身边跑远,挎住了封潇潇的手臂,称呼也变得亲近起来:"这位姐姐长的真漂亮,不知道师从何处啊?" 封潇潇愣了一下,没想到两个人这么快就熟络起来。 她笑了笑答道:"在下无门无派,是一个散修。" 陆惊玉上下打量着她:"无门无派就已经步入金丹,姐姐真是天赋异禀,若是加入我泠音谷一定会进阶神速。" 这明晃晃的拉人,封潇潇都忍俊不禁。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陆惊弦。 这位泠音谷少主正仰头望着天机城上空一架缓缓飞过的灯笼船。 "加入泠音谷真的能进阶神速?可是我不晓音律,恐怕做不了乐修。"封潇潇笑着道。 陆惊玉撑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的确是个问题……不过……" 她突然笑了起来,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 她拉着封潇潇的手腕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陆惊弦,压低声音道:"虽然我们泠音谷是乐修大派,但是也不是没有办法。况且,说不定姐姐你来了泠音谷还会遇到一段姻缘呢?" 她的这番话终究是没能逃过陆惊弦的耳朵。 "陆惊玉!"陆惊弦快步走过来,一把按住自家妹妹的肩膀,对封潇潇挤出了一个笑容,笑容里尴尬两个字呼之欲出,"她小孩子家胡说的。别听她的。" 陆惊玉从他胳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来,朝封潇潇做了个鬼脸:"我没胡说!姐姐,你真的认真考虑一下,我们泠音谷不差的!"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被陆惊弦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抗议声。 其他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场兄妹闹剧,表情都带着几分微妙。 陆惊玉终于从哥哥的封锁中挣脱出来,她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衣袖,重新走到封潇潇面前。 这一次她多了几分正经,那双眼睛依旧熠熠闪光。 她伸出手来,掌心朝上:"还没问姐姐你的名字。" 封潇潇伸手握了上去。掌心相触时,陆惊玉的手指微微用力握了一下:"封潇潇。" 陆惊玉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笑眯眯的唤了她一声"封姐姐。" 她握着封潇潇的手,转头问陆惊弦:"哥,你们住在哪儿?定好客栈没有?" 陆惊弦摇了摇头:"刚到城门,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陆惊玉拍了一下手:"那正好,我知道一家客栈,叫望月楼。装潢考究,价格公道,老板娘和我很熟,能便宜些。" 她说着已经挽上了封潇潇的胳膊,带着她往街那头走去,边走边指给她看街边那些精巧的机关。"你看,那些灯笼里没有蜡烛,放的是晶石机关,既能保证长亮又不会走水;那些 绢纱投影更是神奇,是用秘术做的。" 封潇潇被她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陆惊弦。 陆惊弦正望着自家妹妹拉着封潇潇的背影。 他低头叹了口气,又抬头看向前方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一个是自家妹妹,一个是最近总让他心烦意乱的人……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无奈又认命的笑意,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望月楼果然不错。三层高的木楼,夜里能看见灯笼船从窗前缓缓飘过。 陆惊玉帮他们定好了房间,又熟门熟路地让老板娘送了一壶热茶和一碟桂花糕到封潇潇房里。 封潇潇在房间里坐下来,喝了一口热茶,又从袖中摸出那枚小海螺。 海螺温润细腻,带着体温。 她放到嘴边,轻轻唤了一声:"星魄。" 海螺震动了几下,星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兴奋和喜悦:"封潇潇!你们到哪儿了?"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等待封潇潇的传讯。传来的讯息没有回应也不再生气埋怨,接到封潇潇的讯息依旧开怀。 封潇潇靠着窗沿,把天机城里的见闻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不用马拉的车、会走路的木人、悬在半空的高桥、还有那副据说摆了八百年没人破得了的天机棋局。 她讲着讲着忍不住弯了下嘴角:"你要是看见了,肯定也会觉得稀奇。我以前以为云梦泽的荷花已经够好看了,没想到还有更有趣的。" 海螺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星魄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语气中满是艳羡:"你讲的这些,我都没见过。" 他顿了一下,语气难掩失落:"海底的宫殿是珊瑚堆的,街上走的都是鱼和蚌。我从来没有见过会动的木偶。" 封潇潇愣了一下。 星魄从小在海底长大,他见过的世界和她见过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两片天空。 封潇潇可以在世间行走,看不同的景色、见新奇的机关,可这些对于星魄来说都是那些陌生的,是一辈子都看不见的风景。 "这有什么的。"封潇潇故作轻松的对着海螺说,"等我从仙道大会回来。我带你看会动的木偶,坐不用马拉的车,站在桥上伸手够那些灯笼船。" 海螺那头又安静了片刻,"仙道大会……如果我也能去仙道大会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细,细到封潇潇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星魄,你说什么?"封潇潇问。 星魄深吸了一口气:"没……没什么。我说好,等你从仙道大会回来带我去看。"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去,天机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街道上那些机械木车的车轮在青石路面上碾过时发出极轻的"咕噜"声,望月楼的飞檐下挂着一排灯笼,暖黄的光将半条街都笼进了一层融融的暖意里。 封潇潇把海螺重新放回衣领里,指腹在螺壳光滑的表面停了一下。 她望着窗外那些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的灯火,晚风轻轻的吹来,带来清爽。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充盈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安稳下来。 57. 左亦尘 第二天一早,天机城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街边的木偶人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活计,有的在食肆门口招揽客人,有的举着竹竿给商铺挂招牌,还有一尊打扮成小童模样的木偶正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慢吞吞地扫着门前的灰。 封潇潇推开望月楼的窗子,看着楼下这幅生机勃勃的景象,心情也跟着舒展开来。 陆惊玉一大早就来敲门了。她依旧穿着那身鹅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细链,链上挂着一只小巧的铃铛,走路时叮叮当当地响。 她站在封潇潇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来:"封姐姐,你起了没?今天咱们去逛天机城的东市吧!那边有好多卖新奇玩意儿的摊子,还有木偶戏连台演,可热闹了!" 封潇潇正坐在桌前梳头,闻言转过身来笑着应了一声。 陆惊玉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也不见外,直接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撑着下巴看她梳头。"封姐姐长的漂亮,怪不得我哥……" 她的话还没有说话,陆惊弦的声音就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陆惊玉,你在干什么!" 陆惊玉吐了一下舌头,赶紧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没、没什么,我说今天天气好,要和封姐姐去逛东市。" 一行人出了望月楼往东市走。 天机城的东市比封潇潇想象中还要热闹,街道两旁摊铺林立,从机关零件到绸缎布匹,从陶瓷器皿到蜜饯糕点,应有尽有。 封潇潇在一家卖机关小鸟的摊子前停了一会儿。那小鸟不过巴掌大小,用铜片和细木条拼成,上了发条之后竟能扑棱着翅膀在掌心里跳来跳去,还发出细小的啾啾声。 她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东西若是带回去给星魄看,他大概会很喜欢。 陆惊玉一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指着街边的木偶人说"你看那个会翻跟头",一会儿拉着封潇潇的胳膊说"那边有人在卖会跳舞的莲花灯"。 她的活泼和热情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感染力。 封潇潇被她拉着跑了小半条街,从糖炒栗子的摊子逛到卖绢花的铺子,又从卖绢花的铺子逛到卖油纸伞的棚子。 陆惊玉正兴高采烈地给封潇潇介绍天机城的糖水铺子时,一个绯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挤到了封潇潇的另一侧。 傅轻狸穿着那件绯色的宽袍,袖口松松地挽着,一张白皙的脸凑到封潇潇跟前,眨着那双狐狸眼,用甜得能拉丝的声音说:"潇潇,你累不累?不如我们找一间茶室,我给你捶捶腿?" 他作势要去接封潇潇手里那只纸盒,指尖从她手背上若有若无地滑了一下。 陆惊玉的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她拉着封潇潇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拽了半步,把封潇潇和傅轻狸之间拉开了几寸的距离,然后朝傅轻狸扬起下巴,目光里带着警惕。 她转过头来,问封潇潇:"封姐姐,这只狐狸是谁?" 傅轻狸不等封潇潇回答,自己抢先一步开口,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无辜:"潇潇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答应过我会一直让我跟着她的。" 陆惊玉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眼睛里闪过一丝敌意。 她松开封潇潇的手,将陆惊弦推到了封潇潇身侧:"救命恩人啊,封姐姐如此高洁之人自然不会挟恩图报。况且,缘分这种东西强扭的瓜不甜。" 她说完又贴在陆惊弦的耳边低声道:"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心里有什么小九九,我告诉你,为什么后来者居上,因为又争又抢。你不争,自然有别的人争。" 她的声音不算高,可却被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了个一干二净。几个人在心中都打起了小算盘。 一行人心思各异地在东市逛了大半个时辰。 就在陆惊玉拖着一行人往木偶戏台方向去的时候,街口的行人忽然自动向两侧让开了。 一队穿着天蓝色宗服,腰佩长剑,面容肃穆的修士,整齐划一的走来,引得路旁的行人纷纷侧目。 百姓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是九云山太虚宫的弟子。"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翁说。 他身边站着一个绑着头巾的中年男子:"他们怎么会下山?你看那带队的是冲虚掌门的亲传弟子,唤作左亦尘的。" 封潇潇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那带队的是一个身姿端正的年轻男子。面如冠玉,双眉平直,一双凤眼沉静幽深,不见过多情绪,是世家子弟独有的清贵沉静。 谢临安站在她身旁,远远的望了一眼那队人:"天机城和九云山关系匪浅,城中的防御机关大多出自九云山历代弟子之手。九云山弟子下山,多半是有要事。" 陆惊玉的目光也追着那位为首的年轻人,面上竭力保持着平静,但拉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陆惊弦。 陆惊弦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你想干什么?" 陆惊玉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说了一通话。 陆惊弦瞪大了眼睛,一副"你疯了"的表情,之后又一个劲的摇头。 不知道陆惊玉最后和他说了什么,他无奈的抿了抿嘴,认栽似的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在九云山必经的一条青石巷口,封潇潇一行人站在巷子的两侧,各自裹着不知从哪个摊子上顺手买来的斗笠和披风,遮住了大半张脸。 温沉萸的斗笠边缘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临时披上的那件灰布披风,颇为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为什么我们要做这种事?" 傅轻狸的兴致倒是很高,他把自己裹在一件褐色披风下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狐狸眼。"当然是为了潇潇啊,不然你忍心让潇潇一个人充当恶人吗?" 巷子深处,陆惊玉正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作出一副被欺凌的可怜模样。 陆惊弦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买来的扇子,表情像是吞了一整只苦瓜。 陆惊玉抬头小声催促:"哥,快说啊!" 陆惊弦深吸了一口气,僵硬得像在背书:"这位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呀?不如来陪大爷我玩玩啊。" 陆惊玉情感充沛地发出一声娇弱的尖叫:"走开!救命啊!" 话音未落,一道天蓝色的身影从巷口掠入,剑光在日 光下一闪而过。 那人身形修长,眉眼中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正气。 他侧身挡在陆惊玉面前,长剑横指陆惊弦,声音沉静而克制:"阁下身为修士,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女子,未免有辱修道之人的名节。" 陆惊弦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把破扇子。 他干咳了一声,极其敷衍的说了一句"误会",就丢下陆惊玉快步走出了巷子。 左亦尘收了剑,转过身来看向陆惊玉,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开口:"姑娘受惊了。不知那人是何来历?" 陆惊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抬起头来看着他。 日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清隽的眉眼照得分明。他的目光温和而不失分寸,像是一片澄澈的湖面,干净坦荡。 陆惊玉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她垂下眼又抬起来,声音比方才郑重了许多:"多谢公子搭救。我并无大碍。" 她歪头看着他,"公子是……九云山太虚宫的弟子?我此行孤身一人,担心那混账来找我麻烦,可否请公子庇佑一二?" 左亦尘见她一个小姑娘,犹豫再三微微颔首。他将长剑收回鞘中,弯了一下嘴角:"自然。姑娘若是无处可去,九云山在天机城下榻的客栈离此不远,可以先歇一歇。" 陆惊玉顺着他的话点了下头,跟着他往巷口的方向走去。 趁着亦尘不注意的时候,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藏隐秘处的几个人,朝他们微微一笑。 入夜之后,封潇潇回到了望月楼。 白日的热闹散尽之后,天机城安静下来。 封潇潇点亮了灯,又让伙计送了一桶热水上来,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 温热的汽雾将白日的疲乏一寸一寸地泡开。她闭上眼,让睡意将自己吞噬。 不知道泡了多久,她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窸窣的响动。 她穿好了衣服推开门。 傅轻狸倚着门框,穿着一件宽松的中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细腻洁白的皮肤。"这位姑娘,夜晚寒凉,需不需要暖床服务?" 封潇潇挑了挑眉,抬起手就把他往门外推。 傅轻狸用力的往门里挤着,"不行的话,化成狐狸也行。我的毛又软又滑,你一定爱不释手。" 他力气大的很,封潇潇喘着气点了下头。 见封潇潇同意,傅轻狸转了个圈。再看过去时,貌美男子已经变成了赤狐。 它嘤嘤的叫着,献媚似的像封潇潇怀里扑。 封潇潇微微一笑,伸手拎住了它的后脖颈,作势就要把它往外扔。"说了,晚上不许来我房间。" 傅轻狸被她拎在半空中,四只爪子无助地划了划,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嘤嘤"声。 封潇潇正要松手,余光忽然捕捉到楼梯下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形修长矫健,背影中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封潇潇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眯起眼朝那个方向望去,那影子的轮廓在她脑海里和另一个人的身形重叠在了一起。 谢临安?她愣了一下,等再看过去的时候,那身影已经不见了。 58. 棋局 翌日清晨,封潇潇是被门外的吵闹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把那阵你来我往的拌嘴声隔绝在外,可那声音实在太过清晰了,像是两个人在她门口摆了一场擂台,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得不亦乐乎。 她无奈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披了件外衫就往门外走。 门外,陆惊弦和傅轻狸一人端着一个托盘,齐齐地站在门前。 见封潇潇打开了门,他们两个人都露出了笑脸。 "潇潇,我给你准备了早餐。" "封潇潇,你最喜欢的杏仁粥。"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开口,随即又为这份默契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傅轻狸瞪了陆惊弦一眼,转而朝封潇潇笑的眉眼弯弯:"牛乳糕入口即化,最合姑娘家的口味。潇潇你尝尝,我刚从街上买的,还热着呢。" 陆惊弦嗤了一声,把青瓷碗往前递了递:"你和封潇潇才认识多长时间,她早上最爱吃温热的粥。况且牛乳糕又甜又噎,大清早的吃那个容易腻得慌。杏仁粥润肺养胃,封潇潇最喜欢了。" 他说着又瞥了傅轻狸一眼,"真是急着献殷勤,封潇潇的喜好都没有弄清楚。" 傅轻狸听他这么说,眉头立时蹙了起来,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我和潇潇认识的时间短,对潇潇也不熟悉,可是我对潇潇的心是真的。" 封潇潇看着面前两人,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她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都放着吧,我都吃。"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挤了进来,各自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目光齐齐地落在封潇潇身上。 封潇潇在两道目光的注视下坐下,拿起一块牛乳糕咬了一口。 糕体绵密松软,浓浓的奶香气在舌尖化开,没有陆惊弦说的干噎。 她正要咬第二口,傅轻狸看见她嘴角的碎渣,将手伸了过来。 指尖将要触到唇角的时候,"啪"的一声轻响,陆惊弦的手打在了他的手背上。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你干什么?"傅轻狸瞪圆了眼睛,看着陆惊弦。 "我干什么?"陆惊弦理直气壮的说,"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 "我是狐狸,又不是人。" "你现在是人形。" "那我变回狐狸总行了吧?" "你还敢变狐狸?你变成狐狸就往她怀里钻,你当我瞎?"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拔越高,封潇潇坐在中间,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她正要开口让他们都消停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 "谁?"封潇潇问。 "是我。"温沉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给你带了碗桂花藕粉,想着你早起没什么胃口。" 封潇潇:……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果然看见温沉萸端着一只白瓷碗站在门外。 碗里的藕粉晶莹剔透,上面洒着干桂花。 温沉萸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屋里那两个人身上,面沉如水。"看来……是我晚了一步。" 封潇潇哭笑不得的开口:"今日的早饭的确有些丰盛,我可能吃不了那么多。" 她正说着,走廊上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谢临安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眼下带着乌青,面色憔悴。 封潇潇不禁抬头看他,半开玩笑地说:"你不会也是来送早饭的吧?" 谢临安的脚步一僵。 他的目光落在温沉萸端着的那碗藕粉上,又扫了一眼桌面上已经摆好的杏仁粥和牛乳糕。 他强撑着露出了一个笑脸:"不是。我正准备下楼去吃早饭。"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吃好了吗?要是没吃好,一起去?" 封潇潇眼珠一转,与其在她眼前打架,还不如另想个办法。 她呵呵一笑:"这么多吃的,不如一起享用吧。" 她迈过门槛和谢临安并肩往楼下走,身后三道目光皆落在了她的背上。 不自在的感觉如影随形,她加快了步伐和谢临安一前一后地下了楼梯。 他们刚走到一楼大堂,就听见外面的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嘈杂声。 外面似乎出了什么事情,大片的人朝着城中央的方向涌去。 封潇潇拉住一个行色匆匆的小贩问了一嘴:"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匆匆忙忙的?" 那人气喘吁吁地答道:"广场上的天机棋局变了,大家都赶着去看呢。" 封潇潇和谢临安对视了一眼也马不停蹄地跟了上去。 几人赶到广场时,棋局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百姓们垫着脚尖不停的张望写,议论声像一锅被烧开的水。 "怎么了怎么了?"前面的一个年轻男子伸头探脑的向前打探着。 "听说是有人破了布防图。"一个好心的大姐转过头来说。 破了布防图? 封潇潇几人心下一紧,就听那大姐继续道:"说是棋局上的棋子变换了位置。" 封潇潇挤到前面去看了一眼。 果然在棋盘的最中央,一枚黑色的棋子变成了白色。一子变化,还是在天元,格外明显。因着这一子的变化,整个棋局都混乱起来。 一队穿着天蓝色宗服的九云山弟子很快赶到了现场。 他们排成两列将人群隔开,为首那人正是昨日面如冠玉的年轻弟子左亦尘。 他面色沉静,目光落在棋盘上,心里快速计算着。 封潇潇注意到人群中,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身影正悄悄地靠近他们。 陆惊玉的眼角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封姐姐!你们也来了?" 她压低声音,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左亦尘的方向飘了一下:"听说这棋局突然变化,把九云山的人都惊动了。" 陆惊弦站在封潇潇的身侧,顺着妹妹的目光瞥了一眼站在棋局前的左亦尘,低声问道:"昨天怎么样?他没发现什么吧?" 陆惊玉拍了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放心,我特意隐藏了修为,说自己是离家出走的孤女,一个境界低微的可怜散修。他现在还觉得我是个需要他庇佑的小丫头。" 她说着朝陆惊弦眨了眨眼,"倒是哥你,昨天演流氓演得 那么敷衍,还没动手就带人溜了,我拍了他好久的马屁才把这事糊弄过去。" 陆惊弦瞪了她一眼:"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偷跑出来的事传讯回泠音谷。" 陆惊玉做了个封嘴的动作,但眼里的笑意一点都没少。 陆惊玉歪了歪头,打量着哥哥的表情,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封潇潇:"那你呢?你那边还顺利吗?" "中道崩殂。"陆惊弦望了望天,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提也罢"的无奈。 陆惊玉眨了眨眼,想要追问又忍住了。 封潇潇在旁边听着这对兄妹打哑谜般的对话,完全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正要开口询问,余光忽然注意到人群前方那道天蓝色的身影,微微侧了一下头。 左亦尘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陆惊玉的脸上。 他勾起了唇角正要打招呼,目光却飘向了一旁的几人脸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的,似乎认出了他们。 陆惊玉的反应极快。 她一把拉住封潇潇的胳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顺势侧身挡在了陆惊弦面前,脆生生的朝左亦尘的方向喊了一句:"左公子!你也在这?" 左亦尘微微颔首,注意力又被引回了陆惊玉的身上。 封潇潇借着这个机会拉了拉陆惊弦的袖口,几个人迅速从人群边缘退了出去,拐进旁边一条小巷里。 傅轻狸靠在巷口的墙边,双手环胸,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左亦尘的方向。 "这可真是做贼心虚啊。"他看了眼陆惊弦,阴阳怪气道。 陆惊弦瞥了他一眼,"不会用成语就不要乱用。" 封潇潇见两人斗嘴,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回头望了一眼广场的方向,人群还在涌动着,那道天蓝色的身影已经被密密麻麻的人群遮住了。但那枚变化了颜色的棋子,像是撕开了天机城坚不可摧的影子。 封潇潇的心底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这棋局之前发生过这种事情吗?" 温沉萸笃定的摇了摇头:"自天机城建城以来,那棋盘上的棋子百年未动了。这棋局与天机城内的阵法机关相连,如今忽然生变,恐怕是阵法布防的内部有了变化。" 他说着长叹一声:"天机城的阵法若是真的出现了缺口,那就不是小事了。" 封潇潇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谢临安的身上。她突然想起了昨夜里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临安一直站在最外侧,像是刻意和其他人隔开了距离。 他眉头紧锁的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封潇潇走到他的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昨晚睡得不好?" 谢临安微微一怔,抬起眼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茫然,像是才回神。 他沉默了一息,摇了摇头,声音依然温和:"没事。" 封潇潇没有再追问。 众人一起走向望月楼的方向。 身后的广场上,人群的议论声还在持续地涌动着。头顶的天光穿过天机城那些精巧的机关塔,在地面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59. 桥塌了 棋子变动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远,越荡越离谱。 封潇潇坐在望月楼的大堂里,听那说书先生已经把此事编成了三个不同版本的故事。 第一个版本说是有隐世高人看破了天机棋局的玄机,故意变化一子警示世人; 第二个版本说天机城的地下灵脉年久失修,支撑棋局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溃散; 第三个版本最是离谱,说那棋局本身就是一座封印,棋子变白说明封印松动了,底下压着的怪物就要复苏。 陆惊弦喝了口茶润嗓,好笑的险些把茶水喷出来:"这才不过两天,就已经传得这么邪乎了。要是再过几天,怕不是要传成天机城底下压着一条上古恶龙。" 温沉萸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街道上那些神色紧张的行人身上:"谣言之所以传得快,是因为人们心里本来就怕。天机城立城千年,太过安稳了,安稳到所有人都忘了这里也只是一座城。一旦那层牢固的表象出现了一道裂缝,恐惧就会从裂缝里渗出来。" 封潇潇点了点头。 她正要说什么,一阵沉闷的轰响从窗外传来,望月楼的窗棂都跟着震了一下。 "打雷了?"封潇潇问了一句,可回答她的却是街上传来的尖叫声。 封潇潇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外。 天机城的东边,一座立于天边的高桥正在断裂。 那座桥的桥身用铜木拼接而成,桥面两侧立着精巧的机关灯柱,桥下是纵横交错的市集街巷。 此刻桥身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狰狞的豁口,断裂的碎屑和行人簌簌落下,砸在房屋上、摊位上,桥下的人们惊慌失措地往逃窜着、躲避着。 "走!"谢临安站起身,后腿一蹬就已经飞了出去。 封潇潇跟在他身后,脚尖在地面上一点,借势腾空,朝着那座高桥御风而去。 剩下三个人也不敢耽误,接二连三的腾空而起,汇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赶到时,九云山的弟子也闻讯而来,一群蓝色的身影立时结印画阵,尽可能稳住桥梁。 只是那桥的断口还在持续扩大。整座桥身已经歪斜了大半,残存的桥体发出吱吱呀呀的哀嚎。 "不行,这桥恐怕是保不住了,先救人!" 眼见着阵法维持不了太长的时间,左亦尘大呼一声,分出一部分弟子去抢救百姓。 可九云山的弟子还是少数,桥上人数量太多。如此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谢临安掠至断桥上空,未等身形落定,他并指成剑,澄澈精纯的灵力自丹田奔涌而出,顺着指尖倾泻而下。漫天剑意破空交织,化作一张致密且坚韧的网,稳稳罩住桥梁中央不断撕裂的豁口。 “先稳住阵基!”他声如沉钟,清冷的眉眼覆着肃然之色。 丝丝缕缕的剑意渗入松动的桥梁中,死死锁住不断开裂的桥身,暂缓了断桥蔓延的裂痕。 悬空的巨大桥体震颤骤减几分,原本持续扩张的狰狞豁口,被层层剑意牢牢禁锢。 傅轻狸紧随其后,浓烈如火的七尾自身后舒展绽开。 两位元婴之力相融,普天盖地的灵力绵延铺开。万千微光顺着断裂的桥壁缝隙钻入,如同流水填补着崩坏的缺口。 他凌空而立,快速结出繁复印诀,柔光簌簌落下,尽数汇入九云山布下的固桥阵法之中。 左亦尘正全力催动阵法,额间早已沁出细密冷汗,阵法濒临溃散之际,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的力量轰然汇入阵中。摇摇欲坠的阵法瞬间稳固大半,原本黯淡的阵纹骤然亮起璀璨华光,顺着整座桥身蜿蜒流转。 三人力量相融,牢牢托住了整座高桥。摇晃的断桥渐渐平息,坠落的碎屑大幅减少。 另一边,封潇潇三人,已奔赴桥下混乱的市集街巷,全力疏导、转移百姓。 封潇潇穿梭在惊慌奔逃的人群之中,声音如钟:“大家不要慌!有序往城南空地撤离,切勿拥挤踩踏!” 她手脚利落,伸手扶住被人流推倒的老妇又一把拽回险些被坠落碎石砸中的孩童。身姿辗转腾挪,精准挡开不断掉落的残木,为慌乱的人群开辟出一条安全的撤离通道。 陆惊弦落在高台之上,抬手抚上竹笛。指尖轻按笛孔,清越悠扬的笛音潺潺流淌而出,化作一层音障,将桥上跌落下来的百姓稳稳接住。 温沉萸则紧随人群之后,断后看护。他指尖灵光闪烁,灵力温柔绵长,落在受伤百姓的伤口之上,快速止血镇痛、修复皮肉伤势。 街巷间,三人分工明晰、配合默契,原本濒临失控的混乱场面被一点点控制。无数百姓扶老携幼,井然有序地远离断桥危区,朝着安全地带快速转移。 高空之上,谢临安剑意不歇,傅轻狸灵力不绝,与左亦尘死死撑住摇摇欲坠的高桥。 封潇潇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又注意到街角一个被木梁压住下身份女子。她抽出腰间的碧丝绦,将那个女子从废墟中拉了出来。 温沉萸早就在她身后准备好,那女子一被救出来,他就跪在地上帮她医治伤口。 封潇潇冲他点了点头,飞身上桥。 地面上的人群已经被转移的差不多,只是桥上还有几名老者幼童。 封潇潇抱起了一个垂髫幼童,将他放在了陆惊弦的脚边。 她正要转身再上桥去救那位被困住的白发老者时,陆惊弦已经先她一步踏出。 陆惊弦的竹笛还攥在手里,他微微侧过脸,朝封潇潇道:"你去救桥头那个大娘。" 封潇潇点了下头,掠向了桥头的方向。 那位大娘的腿似乎被桥上的缝隙卡住了。封潇潇落在桥面上,就在她落下的那一瞬间,桥面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潇潇!快!"傅轻狸一边支撑着阵法,一边催促着。 谢临安紧皱着眉头,持续不断的输出着灵力。可不知怎的,那桥像是被抽去了脊梁似的 再也支撑不住。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法阵支持不住了?" 陆惊弦小声嘀咕着,顾不得其他飞身上前。 封潇潇急得满身是汗,无奈之下只能干脆把木板砸穿,将腿从缝隙里拔了出来。 眼见胜利在望,她用碧丝绦卷住了大娘的腰腹,借力将她甩出了桥面。 桥下,温沉萸一个飞身将她接住。 见大娘平安落地,封潇潇也长出了一口气。可突然之间,她脚下的桥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声。 她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还没等她的身体做出反应,腰侧忽然多了一道力。 陆惊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在了她身边,他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一只手穿过了她的膝弯,将她抱离了桥面。他 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脚下的震感从她鞋底传来,那座高桥在他们身后彻底地塌了下去。轰然倒塌的巨响震荡在整个城市,木桥散落成一堆废墟。 封潇潇站定,胸口起伏着,汗珠顺着额角滑进衣领里。 陆惊弦的手还搭在她腰侧,像是忘了收回去。他的指尖隔着一层衣料传来温热,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手,别过头去望着废墟的方向,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傅轻狸凌于空中,低头望着地面上的两个人,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 封潇潇一个女修,就算从桥上跌落也会御风,哪里就需要人抱下来呢? 封潇潇望着那座已经彻底崩塌的高桥沉默了片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桥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坍塌?" 陆惊弦摇了摇,环顾着周围劫后余生的百姓们。 那些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二字。天机城成立百年,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没有人知道这桥为什么会倒,也没有人想到它会倒。 恐惧传得比风还快。 没有多久,封潇潇坐在望月楼窗前时听见楼下有人说"高桥塌了,是天机棋局变了的缘故",也有人说"布防图正在被人一点点地拆掉,魔教很快就要打进来了"。 为了平息谣言,平复人心,九云山派了更多的弟子下山,天机城的街道上多了许多穿着天蓝宗服的九云山弟子。 他们两人一组地巡逻,在城门口和广场四周设了关卡,仔细检查着进出城的人。原本就紧绷的空气更加凝重。 百姓们看着那些巡逻的弟子,脸上的表情从不安变成了恐惧。这么多的修士,反而像是无声地印证了那些传言。大家人心惶惶的过日子。 封潇潇走在街上的时候,总是能感觉到那些打量的目光。那目光里有警惕,有紧张,还有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的茫然。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机城灰蒙蒙的天光,那些精巧的机关塔依然在运转,齿轮和铜管的细响从头顶传来,和往日别无二致。可她听到那些声音的时候,却没有了初来时的新奇和喜悦,反而有一种铡刀悬于头顶的紧张感。不知道这些机关会在什么时候坏掉。 60. 狐狸精 高桥坍塌后,为了能够救治伤患,温沉萸在望月楼门外的空地上搭起了医棚。 几根竹竿撑起一块宽布,几张粗木桌拼在一起,这就成了一个简易的医棚 望月楼这边药王谷的弟子在义诊消息传开后,受伤的百姓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温沉萸从清早坐到黄昏,患者看了一个又一个,药方写了一摞又一摞。 封潇潇就坐在他对面,替他磨墨、裁纸、誊写药方。她的字算不上好看,但胜在清晰工整,每一味药的名称和分量都写得明明白白。两个人手肘矮着手肘,一个诊脉开方,一个落笔抄录,配合得行云流水。 陆惊弦蹲在一旁的药篓前分拣药材,目光却一次次地往封潇潇那边飘。 傅轻狸倚在医棚的立柱上,怀里抱着一只药钵,眼里的不满快要溢出来。 他低下头将药杵重重的落下,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去:"有些人,看着一本正经,其实心里不知道藏着什么念头。" 陆惊弦头也没抬,把手里那株甘草掰成两段,语气淡淡的:"放心,他起码看着正经,你看着就不正经。" 傅轻狸转过身来看着他,眉毛微微挑起:"那你呢?昨天那座桥上,你是多长了翅膀还是多长了手?封潇潇一个金丹修士,难不成还不会御风?你怎么非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她抱下来?" 陆惊弦将手里的甘草扔进药篓里,心虚的眨了眨眼睛:"她当时灵力消耗了不少,我是担心她脱力。" 傅轻狸嗤笑了一声,朝他翻了个白眼:"说谎。你分明就是有私心。" 谢临安站在一旁低着头整理手里的药包。 他面上表情平和如常,但手指却忍不住摩挲着药包上的细绳:"都是修道之人,与其把心思放在这些无谓的意气上,不如多放些精力在修行上。" 傅轻狸偏过头看他,那双狐狸眼里带着一抹玩味:"我是妖,与你们人族修行方式不同,不用遵循你们族这套清心寡欲的形式。" 陆惊弦也笑了笑,"临安,我与你不同,我修的是逍遥道。你也知道,我最烦那些清规戒律。" 傅轻狸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这么看来,好像只有谢临安修的是无情道?" 这话中别有深意,傅轻狸对封潇潇的那些爱慕者们心知肚明,只是……无情道的话……有贼心也没贼胆。 谢临安的手彻底停了下来。那他垂下眼,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故意掩饰着什么:"封潇潇也是无情道。" 傅轻狸笑着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那可说不准。说不定哪天,无情就变成有情了呢。" 医棚里安静了下来。过了片刻,谢临安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抬起头:"说的是,说不定哪天,无情道就变成有情道了呢?" 傅轻狸闻言,心里涌上浓烈的不安。他隐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他却梗着脖子不肯认输。 这次事故造成的伤患不少,之前备下的药材没过多久就见了底。 封潇潇清点了一下剩余的药材,转头对温沉萸道:"药材恐怕不够了,我去城外山上采些药回来。你列个单子给我。" 温沉萸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纸递给她,上面列了七八味药材的名字,字迹细密工整。 封潇潇看了看纸上的三七、茜草、蒲黄等药材,都是止血化瘀的药材。 温沉萸顿了顿,开口道:"山上路不好走,有些药材也不好辨认,不如我与你一起去?" 封潇潇将纸折好放进怀里,摇了摇头:"不必了,伤者太多,你还是坐镇医棚吧。你若是不放心,我带个人去就好。" 陆惊弦和谢临安几乎是同时抬起头来。 陆惊弦率先开口:"我陪你去。你一个人上山……"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封潇潇就朝他摆了摆手:"你又不认得草药,去了也是白去。况且医棚这里缺人手,你们留下帮忙抓药比跟着我有用。" 陆惊弦还想再说什么,傅轻狸已经从柱子边走了过来。他 拍了拍袖口上的灰,自然地站到了封潇潇身边:"我去。我认得草药。狐狸在山里待了几百年,哪座山头长什么草,我比谁都清楚。" 他这话说的倒是真的,封潇潇想了想,没有反驳。 城外的那座山并不算高,但植被茂密,越往深处走越幽静。 傅轻狸走在封潇潇的身侧,脚步轻快,偶尔他会伸出手勾勾封潇潇的衣袖,撒个娇。 这些草药都很常见,不多一会儿两个人就采了一篮筐。 忽然,封潇潇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正蹲在野地里正兴致勃勃的蒲黄,听见声响,她连忙回过头去。 傅轻狸面色苍白的躺倒在地上,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双手捂着腹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封潇潇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将他环在怀中,关切的问:"你怎么了?" 傅轻狸摇了摇头。他气若游丝,缓缓开口:"方才采药的时候,我尝了一片叶子……我以为是无毒的。" 封潇潇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看着他的嘴唇,果然有些发紫。 她皱起了眉头,不死心的抓住他的手腕探向脉门。脉象紊乱而虚浮,时快时慢,确确实实像是中毒的迹象。 封潇潇的心沉了下去。 她将傅轻狸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想去取随身带的解毒丹。 可此次出门匆忙,腰间的芥子袋被她放在了客栈里。 封潇潇急得头上出了汗。她抬眼看向傅轻狸的脸,那双蜜色的眼睛半阖着,长睫低垂,嘴唇已经失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变得苍白起来。 "傅轻狸。"她唤他的名字时声音有些发紧,"你别睡。你想办法撑着,我带你下山。下了山,温沉萸一定会有办法。" 她深吸了一口,努力压住鼻腔里的酸意。 傅轻狸听见她的声音,微微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探向她的脸颊。 "潇潇,别折腾了。我只是有个遗憾……"他的声音又轻又慢,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我小时候偷跑下山听那些说书先生讲书就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话本子里那样,遇见一个真心人,喜结连理……" 话毕,他的指尖终于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微凉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茧,轻轻地沿着她下颌的线条滑落下来,又在唇角边缘停住。 封潇潇扣住了他的手,强忍着眼泪。 傅轻狸微微一笑,他强撑着身子慢慢仰起头来,树影和天光在他脸上交错成明暗不定的纹路,蜜色的瞳孔在那一刻亮得像两盏被点亮的灯。他就这么轻轻含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很轻,轻得如蜻蜓点水。 封潇潇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住。 她的手还扶在傅轻狸的肩膀上,指尖下意识捏皱了他身上的衣料。 她本该推开他的,可当她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角和脸颊时,她突然间不知 道该如何拒绝。 若傅轻狸的遗愿是这样的,她想她是愿意成全的。 傅轻狸感觉到她的犹豫,那道极轻的吻开始慢慢地加深。 他的唇瓣温软,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润,在她唇峰上碾过去的时候像是有电流穿过她的脊椎。她的手虚虚地搭在他颈侧,指腹陷进他松散的发丝里,那触感柔软而温热。 那个吻沿着她的唇角滑向颈侧,封潇潇的意识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 她能感觉到自己耳下的脉搏在跳动着,一次比一次清晰。 山林里的风声和叶响都成了背景,只有他们的呼吸和心跳是清晰的。 傅轻狸的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得逞的狡黠。 他微微退开了一线,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贴着她的皮肤传来,像是忍了许久。 他的气息落在她颈侧的脉搏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的:"你的心跳怎么比我的还快?" 封潇潇猛地睁开了眼。 她抬起头看着傅轻狸那张红润的面庞,哪还有刚才气息奄奄的样子。 傅轻狸那双狐狸眼里带着十足的笑意,心满意足的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哪能不高兴呢? 傅轻狸微微偏过头,如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 他绯色的薄衫微微敞开,露出细腻如羊脂玉的皮肤。妖冶昳丽的面容露出一副任人采撷的表情。 见封潇潇愣在原地,他揽在她后腰的手臂轻轻收拢了一下,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又带了半寸。 "别怕,"他贴着她的耳廓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狐狸特有的蛊惑,"我骗你的。我没中毒。" 他说着朝封潇潇的耳廓吹了一口气。 封潇潇的手猛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她的呼吸乱了一瞬,想要推开他,却被他顺势将手按在了胸前。 "你……"封潇潇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傅轻狸伸出食指抵在了她唇上。 "别说话,吻我。" 他的食指勾起了封潇潇的下巴,落下了一个比方才更深的吻。 封潇潇看着他那双蜜色的眸子,那里似乎有一对钩子,勾着封潇潇继续。 七只巨大的尾巴从傅轻狸的身后绽放,如一朵火红的莲花。 而封潇潇跪在他身侧,正如栖于莲上的蝶。 此刻红莲盛放,烈焰灼灼,温柔地将蝴蝶笼入这片滚烫的旖旎之中。 蝴蝶羽翼轻颤,心神惶惶,本能想要振翅逃离这片灼人的盛放,可红莲生得艳色潋滟。温软的花蕊、滚烫的暖意牢牢吸附着迷途的蝶,让她所有的躲闪、所有的克制,都沦为徒劳。缱绻缠绵,步步蚕食她所有的防线。 蜜色眼眸盛满潋滟波光,那双勾人的眸子,是莲心深处藏着的风月钩子,缠得她魂魄摇曳,方寸心绪尽数失序。 半分抗拒,半分沉溺,万般拉扯尽数藏在交错的呼吸里。 红莲七尾缓缓轻拂,赤色流光簌簌坠落,像细碎的星火,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脊背。滚烫却不灼人,温柔却极具侵占,将她一点点浸染、揉碎。 如烈焰般的红莲他就这么引诱着她的沉沦,任由这只怯懦的蝶,在盛放中一寸寸卸下所有防备。 她的挣扎轻飘飘的,像蝶翼拂过红莲花瓣,不仅挣不开禁锢,反倒撩得满池莲火愈发炽盛。 他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喟叹,贴着她柔软的唇,温柔蛊惑。 迷途的蝴蝶,终究抵不过独为她盛放的红莲,心甘情愿坠入这场温柔又偏执的沉沦之中。 61. 夜讯 窗外的天机城已经沉入了夜色,只有远处机关塔上几点零星的亮光还在暗蓝色的天幕里明明灭灭地闪烁着。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封潇潇端着碗,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糖醋藕片上,脑子里还转着那天断桥的事。 傅轻狸的心情好的太明显。他坐在封潇潇旁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她碗里,弯着眼睛笑道:"潇潇,你今天辛苦了,多吃点肉补补。" 封潇潇还没来得及开口,陆惊弦的筷子已经伸了过来,一块清蒸鲈鱼稳稳地落在了她碗里的排骨旁边:"排骨太腻了,吃点鱼清淡。" 傅轻狸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筷子不停,又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封潇潇碗里:"牛肉补血。" 陆惊弦紧跟其后,一勺虾仁炒蛋盖在了饭上:"虾仁补气。" 封潇潇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菜,肉、鱼、蛋、菜,颜色倒是挺全的,就是这分量她怕是吃完要积食。 她抬起头刚要开口,温沉萸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默不作声地把她手边的汤碗端过去,拿起汤匙往那半边碗沿上添了一勺红枣鸡汤,又把碗放回了她面前:"汤凉了就腥了,趁热喝。" 封潇潇张了张嘴直直的叹了口气:"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谢临安也动了起来。 他把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桂花糯米藕推到了她手边,耳尖泛红目光躲闪。"在云梦泽时,我见你爱吃,多吃些。" 封潇潇看着面前这只被四个人填的满满当当的碗,忽然觉得自己的胃口也被撑了起来。 四周波云诡谲,风起云涌。四双眼睛恨不得在封潇潇的身上挖一个洞。 封潇潇只能低着头,眼观鼻子鼻观心。小口抿着碗里的红枣鸡汤,雾气腾起,倒是替她遮去了不少的目光。 "说正事。"谢临安长叹了一口气,敲了敲桌面,目光在几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天机城数百年,从未发生过此等事情。那座桥为什么会突然坍塌?你们有什么想法?" 温沉萸沉默了一瞬默默开口:"天机城高桥无数,凭借机关算巧立于空中。众所周知,九云山与天机城关系匪浅。当初修建这些机关是,九云山没少出力。我觉得这或许与九云山有离不开的关系。" 陆惊弦皱了皱眉:"你是说,九云山之中有叛徒?" "不能确定,"温沉萸摇了摇头,"我也是猜测。只是若和九云山无关,他们为何会派弟子下山?" 谢临安的手指顺着杯沿轻轻摩挲着。他细细的想了想:"如此,棋局变动和高桥坍塌,也许有关?" 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那片残垣断壁的方,"难不成真像传言一样,天机城的城防要被破了?" 傅轻狸难得地收起了那副调笑的样子,正色的看着谢临安:"我瞧未必。" 窗外,夜风渐起,将蛋青色的纱帘吹起。油灯的火苗歪了歪,灯光也暗了下去。 封潇潇起身将窗户关好。 看这样子,夜里恐怕要下雨了。不知道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该在何处安身。 她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不如给惊玉传个讯,她在左亦尘身边,知道的消息也比我们多些。"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陆惊弦微微颔首:"说的也是,也不知道这些天惊玉在那边怎么样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传讯符,指尖一捻,那符纸便化作一道细弱的灵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之中。 消息回得很快。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道灵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陆惊弦掌心散开,传来陆惊玉的声音。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哥,你们也听说了?九云山上好像出了事。这几天我跟在九云山弟子身边,断断续续的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其中似乎提到了魔教的人。九云山内也在议论似乎有魔教之人摸上了九云山,这才导致了天机城这些事情的发生。" 她匆匆忙忙的说了几句,像是嫌一言两句说不清似的,又道:"具体的我明天去望月楼当面跟你们说。你们在客栈里等我。" 那抹灵光散了。 陆惊弦把掌心握成拳,转过身来,眉头锁着,似乎在打算着什么。 傅轻狸啧了一声:"魔教摸上了九云山?那是冲太虚宫去的,还是冲天机城来的?" 温沉萸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笃定:"如果九云山和天机城本就是一体,那不管他们先动哪个,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谢临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若是真的有魔教之人捣乱,那陆小姐的安全……不如借此让她回来。" 陆惊弦面露焦色,他微微颔首:"明日我便劝她回来。" 翌日清晨,陆惊玉果然来了。 她一进大堂,封潇潇就看见她那一身张扬的鹅黄色。 她还是那副天真烂漫,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她瞧见封潇潇他们,快步走过来,挨着封潇潇坐下。 "来了?先喝口茶。"封潇潇把手边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陆惊玉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是雪梨茶,澄黄的茶汤甜丝丝的。 陆惊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注意之后才压低了声音开口:"我跟着九云山弟子在客栈里住的这几天,确实听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事。左亦尘平时话不多,可他偶尔跟同门议事的时候,我总能听到几个字眼。" 她又喝了一口茶,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前天夜里,我听见他们在说'陵墓',还说到'祖师'。" 一众人听见这两个词,面色都沉了几分:"九云山开宗祖师的陵墓?" 陆惊玉点了点头:"似乎是被什么人动过了。左亦尘说的时候声音很低,我也是无意间听到的。听他的话头,他们此行就是因为这事下山的。宗门已经派了人去查,只是目前还没有个结果。" 她说着,微微顿了一下:"那祖师陵墓似乎是天机城的阵眼,阵眼一动,周遭定会有所影响。所以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封潇潇举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如此一来,看着是毫无干系的三件事,如今梳理起来却发现竟由一条线穿起。 陆惊弦手指微 微收紧,讪然一笑:"谁能想的到,天机城的阵眼竟然在九云山上。" 陆惊玉也跟着点头:"是啊,怪不得百余年都没有人破解机关。" 陆惊弦看了妹妹一眼,目光闪过担忧:"若是真的有魔教人隐藏在九云山弟子中,你是不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惊玉就抢着开口:"哥,你别想着把我送回家。我好不容易才出来的,要是现在走了,之前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陆惊弦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把那句"你先回家去"咽了回去。 他仔细考虑了一下,微微颔首:"那你自己小心。若是有什么事情,你就给我传讯。" 陆惊玉笑了笑,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整了整裙摆:"行,我先回去了。" 她刚走到门口,恰好碰到左亦尘从街对面走过来。 左亦尘一身利落的天蓝短衫,腰间佩着长剑,步履快了几分。 他看见陆惊玉从望月楼里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玉儿,你怎么在这?" 为了冒充孤女,她自称为玉儿,并没有告诉左亦尘她的真实姓名。 陆惊玉惊慌的笑了笑,随口捏了个理由:"我……我听说这家酒楼做饭好吃,来吃午饭的。左公子,你也来这里用饭啊?" 左亦尘越过她的肩膀瞧见她身后厅堂里坐着的几个人。 他的脚步慢了一拍,目光在陆惊弦和陆惊玉之间来回移动:"不是。我听说这里有药王谷的医修行医救人所以特来拜访。" 他说着,目光又落在了谢临安和傅轻狸的身上:"前几日桥塌之时,这几人帮我稳住阵法,本应该深谢一番。真巧,今日都遇到了。" 陆惊玉听着他的话,心里打了个哆嗦。 太巧反而就是不巧了。若是被他看见了陆惊弦的脸,只怕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陆惊玉心虚的笑了两声:"是,是挺巧的。不过,还有更巧的,那日欺负我的无赖也在。我见到他就心烦,咱们还是改日再来吧。" 她说完就拽着左亦尘的胳膊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左亦尘微微皱眉,即使走远,但那道目光依旧若有若无的落在陆惊弦的身上。 陆惊玉见他依旧坚定的回着头,又找了个话题吸引他的注意:"我听说东市的药材商王东家,捐助了五百两。你不去感谢人家吗?" 晚饭时,陆惊弦正举着筷子把一块虾球放进嘴里,一条传音突然跳出来吓了他一跳。 是陆惊玉的传讯符。 陆惊玉的声音比昨日还要轻:"哥,我和你说,左亦尘他们正在议事,我怕错过了什么关键信息,特意给你传音。" 陆惊弦轻斥了一声:"胡闹!人家宗派议事,你听什么?" 陆惊玉怔了一瞬:"我……我以为你想知道呢。再说,你不想知道吗?你要是知道了,不正好向封姐姐邀功吗?" 突然,她的声音断了。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从符篆那边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和打斗声。 陆惊玉的声音被一道更沉更冷的声音盖了过去:"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偷听?" 62. 奸细 陆惊玉被押进客栈的后院厢房看管起来。 几个九云山弟子将她围在房间中央,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戒备。 左亦尘站在房门前,背对着房间,似乎这样就能躲开他不想面对的结果。 一名年轻的师弟上前一步,行礼道:"师兄,我们早就觉得这女子来历不明。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必定是有人指使的。师兄,你可不能心软。" 左亦尘依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看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先押起来。等抓到她的同伙,再一起处置。" 陆惊玉坐在榻上又急又气,可她也知道此刻越是辩解越显得可疑。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放在桌案上的那只小包袱,包袱口散开着,露出一截青色的琴穗。 这是她的本命琴,名叫听瑶。是陆惊弦游历九州是特意为她打制的。 听瑶是被做成竖箜篌的样子,为了方便使用,比普通竖箜篌的尺寸要更小一些,只有小臂长短。听瑶通体用蜀桐制成,琴弦更是用的吴丝。 此刻它安安静静地躺在包袱里,像是一个等待被翻开的信物。 "你们不是要证据吗?"陆惊玉忽然道,"我的包袱里有答案。" 左亦尘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那只包袱上停了一瞬,俯身将琴囊拿了起来。 琴囊的系带的系带被解开,露出温润细腻的琴身。七根琴弦泛着淡青色的微光,在烛火下流转如水。琴尾处刻着一行小字——"惊玉"。 左亦尘握着那架琴,眉头先是皱起,而后又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向上挑起。 陆惊玉微微扬起下巴,开诚布公道:"我姓陆,叫陆惊玉。泠音谷的二小姐,你的未婚妻。我此番出谷,就是想亲眼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房间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几个九云山弟子大眼瞪小眼,目光在左亦尘和陆惊玉之间来回移动,神情复杂。 左亦尘的耳根浮起了一层浅淡的红,那红从耳廓蔓延到颈侧,在烛火下几乎藏不住。 他垂着眼看着掌心里那架竖箜篌,指腹在"惊玉"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既如此,那就先委屈陆小姐。"他朝陆惊玉鞠躬道歉,"无论如何,事关宗门,我不能冒险。" 九云山的踪迹很好探查,一夜的时间,陆惊弦就已经摸清了他们下榻的客栈。 天蒙蒙亮时,几个人就已经梳洗完毕,朝着那间客栈走去。 左亦尘听闻泠音谷少主前来拜访,倒是没有过多的惊讶。 "陆少主。"左亦尘从主位上走下来,抱拳。 陆惊弦看了他一眼,也没有绕圈子,将名帖递了过去:"小妹顽劣,也是在下管教不严。还请道友见谅。" 左亦尘笑了笑,面上依旧是温和谦逊的模样:"玉儿……陆小姐,天真单纯、活泼可爱。是我误会了她。" 他说着朝一旁的弟子招了招手:"去把陆小姐请出来。" 封潇潇见他说话做事与谢临安相仿,猜测他也是个好性子的。或许,此行可以知道天机城的变故。 "左道友。"封潇潇甫一开口,左亦尘就已经出声打断。 "几位曾助我稳固阵法,又开设医棚救治百姓。我代这天机城的百姓们感谢各位道友的所作所为。" 他说着举起手边的茶杯,以茶代酒。 "按理来说,诸位有任何请求我都应该答应。只是……我大概猜到了这位道友要问些什么。" 他微微一笑,看了封潇潇一眼。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些生人勿近的冷漠:"此事关系到九云山的宗门秘事,不便外人插手。所以……不便回答。" 话音刚落,陆惊玉像一只黄鹂鸟似的扑到了陆惊弦的身侧。"哥!你终于来了!" 陆惊弦抚了抚她的头顶,以示安抚,转而对左亦尘道:"既如此,我们就不再叨扰了。告辞。" 陆惊玉跟着陆惊弦的步伐缓缓向外走去,只是临走之前略有不舍得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她的目光与左亦尘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两个人似乎都没想到也会有这么一刻,仓皇间,两个人的脸都红了起来。 回到望月楼,陆惊玉垂头丧气的趴在桌上,心里愧疚不已:"哥,对不起,是我不小心,不然我一定能探听到更多。" 陆惊弦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你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啊?你是被人盯上了。我要左亦尘一定是把你当做魔教的奸细了,故意来蹲你的。" 他说着叹了口气:"不过也好,你在我身边我总能安心些。" 陆惊玉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声,又道:"不过,我听他们说,阵眼若毁,天机城就只是一座空壳了。" 谢临安站在窗边,沉默不语。过了半刻他才道:"陵墓若真是阵眼,那魔教的目标就不只是九云山了。但是,这终究是九云山的内务。我们作为外来的修士,若是贸然插手,反而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陆惊玉趴在桌上,那双桃花眼里的失落满满。 封潇潇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别担心,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 午后,天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医棚那边还排着长队,受伤的百姓来来往往。 温沉萸吃过午饭便又去了医棚坐诊,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了橘色,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封潇潇走到楼梯,刚好看见温沉萸从转角处转过来。 他的面色白得几乎透明,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提着长衫,指节泛着白。 他的呼吸短而急促,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就在温沉萸看见封潇潇的那瞬间,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又把那句话咬了回去。 封潇潇的目光落在他手腕内侧那一截露出来的皮肤上。一条粉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蔓延,像是一株藤蔓。 封潇潇算了算日子,今天似乎是情蛊复发的日子。

自前两次,封潇潇帮温沉萸解了情蛊后,他的情蛊发作已经没有那么频繁了。只是每两个月还会发作一次。 封潇潇快步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隔着衣料温沉萸的小臂微微发颤。 她扶着他进了自己房间,将门合上。 温沉萸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木门,额头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进衣领里。 他的手攥着心口的衣襟,呼吸又急又浅像条搁浅的鱼。 封潇潇在他面前蹲下来,掌心贴上他的后背时,那片衣料已经被汗浸透了,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滚烫的温度。 温沉萸忽然抬起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指尖却烫得吓人。 指腹贴上她皮肤的那一瞬间,温沉萸突然安静下来。 他的指腹在她腕间的皮肤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像是有人在深水里挣扎了很久,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许久,他微微抬眼。 睫羽濡着薄汗。那张素来清冷矜贵的面容,被情蛊磨去了所有骄矜,眼底凝着浓得化不开的执拗。 温沉萸微微用力,将封潇潇的手腕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丝无声的渴求。 封潇潇顺势俯身,靠近他几分。 距离骤然拉近,两人的呼吸彻底纠缠在一起。他身上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药香,密密地笼罩住她,温柔地裹住她所有的心神。 他松开了攥着心口衣襟的手,那只汗湿微凉的手,缓缓抬起,试探般覆上她的腰侧。 掌心滚烫。 他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指尖小心翼翼贴着她的衣衫,一寸寸缓慢贴合、摩挲。 身中情蛊让他浑身紧绷,唯有触碰到她的这一刻,浑身绷紧的筋骨尽数松软,连灵魂都跟着妥帖安定。 世间万物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他滚烫的体温、微凉的呼吸、轻柔的触碰,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温柔地将两人兜裹其中。 在这绝境之中,封潇潇是他的浮木,是他狼狈天地里,唯一的安稳与救赎。 温沉萸微微偏头,脸轻轻靠向她的颈窝,动作温顺又依赖。滚烫的肌肤隔着衣衫相贴,绵长又缱绻。 他没有说话。所有的挣扎、隐忍、贪恋,都藏在这无声的触碰里,温柔缠绵,沉溺不休。 密闭的房间里,温度缓缓攀升,细碎的情愫在静谧中肆意蔓延,一室温柔沉沦。 隔壁的房间里,谢临安正靠在床头翻着一卷书。 这客栈的墙壁并不算厚,再加上修道之人耳力都不错,他清楚的知道隔壁房间里正发生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那些字迹忽然变得飘忽起来,像是被水浸湿了边角,笔画模糊成一片暗影。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捏着书页的手不自觉的努力。等自己反应过来时,那书页已经变得褶皱不堪。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起身,强行稳住心脉,将周围的一切都屏蔽在外。 63. 衰城 这天夜里,谢临安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似曾相识,却又略有不同。 梦中,光线很暗,只有一盏被调暗了的油灯在亮着。 封潇潇穿着中衣躺在榻上,而谢临安就俯身压在她上方,他的掌心撑在她耳侧的榻面上,两个人的呼吸在方寸间交错。 "谢临安。"封潇潇他的耳侧轻唤了声音又甜又软,像一颗甜的要命的饴糖。 可就在他想要低头去亲吻她的时候,忽然视角一换。 原本还在床榻上的自己忽然站在了房间的角落里,以第三的视角看着榻上的两个人。 而那个压在她上方的人,不知为何变成了傅轻狸。 绯色的衣袍散落在榻边,他的脸埋在封潇潇肩窝里。那双蜜色的眼睛从她肩头上方抬起来,朝谢临安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带着餍足的笑意。 周围的场景也变的不同。原先整洁干净的房间变成了简陋的狐狸洞。 封潇潇靠在石榻上,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颈侧的皮肤上有一小片淡粉色的痕迹。傅轻狸就压在她身上,一点一点的将中衣的系带解开,动作慢得像是在慢放。 止水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谢临安的手中。 他用力朝着傅轻狸的方向刺去。剑尖没入心口时,那双蜜色的眼睛没有痛苦,也没有惊讶。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似的,格外平静。 谢临安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被血色蔓延的双手,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的吸着气,胸口急促的起伏着,额角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四周黑茫茫的一片,反倒给了他安全感。 他慢慢的撑起身子,走下榻,到桌边喝了口凉茶平复心绪。 翌日清晨,封潇潇是被街上的喧嚷声吵醒的。 窗外的天光还没有亮透,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整个天机城,远处的机关塔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封潇潇推开窗。 街上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提着水桶和木盆,朝着城中的几口老井走去。而街边那些机械水车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铜制的叶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晨露,像是一排被抽走了灵魂的骨架。 一个妇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空水桶,仰头望着头顶那座悬空的连廊桥。 桥面的机关纹路依然清晰可见,可那些曾经让这座城拥有生命力的东西,此刻都安安静静地沉睡着。 封潇潇的心往下沉了一沉。她换好衣裳快步下了楼,望月楼的大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老旧的机关图谱,眉头紧锁着。旁边的小二端着空茶壶在来回踱步。 陆家兄妹已经坐在大堂一角,不知道嘀嘀咕咕的在说些什么。 谢临安站在门口望着街上的情形,眉头微微皱起。 见封潇潇出现,谢临安走上前:"你醒了,今天早上那棋局又有变化了。" 封潇潇蹙起眉头:"棋局又有了变化?" 谢临安颔首:"这次棋局又有一枚棋子变了颜色。而且不止是棋局,城里的机关也全都停了。" 他们俩正说着话,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尖叫。紧接着,传来了一阵打斗声。 "发生什么事了?"封潇潇睁大了眼睛,看向谢临安。 谢临安摇了摇头,一只脚已经迈上了楼梯。 陆惊弦也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来。 客房里,傅轻狸和温沉萸不知怎的打成了一团。 温沉萸拽着傅轻狸的耳朵,傅轻狸扯着温沉萸的胳膊。两个人连法术灵力都没有用,直接近身肉搏。 "你们做什么!"封潇潇叉着腰大喝一声。 傅轻狸嘴一瘪,委屈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封潇潇!我还要问你呢,为什么我一大早推开门,这个人躺在你的床上!" 封潇潇心虚的眨了眨眼:"这个……你们先松开。大白天的,多让人笑话。" 傅轻狸瞪了温沉萸一眼,松手时还不忘偷偷掐一下他胳膊上的肉。 温沉萸嘶了一声,咬牙切齿的样子恨不得在他身上咬上一口。 陆惊弦看着他们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险些笑出声来。"我也很好奇,温沉萸怎么会在你的房间里,还衣衫不整的。" 他说着瞥了一眼封潇潇。 封潇潇被他看的心里更虚。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昨天……昨天我和温沉萸一同研究药材,研究的晚了就在我这睡着了。" 陆惊弦挑了挑眉:"就只研究了药材?"他说着看了眼谢临安。 谢临安就住在隔壁,有什么动静一探便知。 谢临安一双眸子直直的盯着封潇潇,手里的止水剑被他攥的发出嗡鸣。 看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言而喻。 傅轻狸看了看做贼心虚的温沉萸,又看了看说谎不脸红的封潇潇,冷哼了一声:"最好是。" 陆惊弦学着傅轻狸的样子也哼了一声:"最好是。" 闹剧落下帷幕,要说点正经事了。 傅轻狸深深的吸了口气:"这座城要衰了。" 封潇潇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傅轻狸望着窗外,瞳仁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这就是妖族的本能了。我们九尾狐是天地诞育的灵兽,对灵力的起伏波澜很敏感。" 他回过头对封潇潇自信一笑:"我能感觉到这座城里的灵力正在消散。从进城的第一天,我就感觉到那些机关不只是靠齿轮和铜管在运转,它们每一件都有灵力在维持着。现在那些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泄,像是有人在水缸底下凿了一个孔,水正在慢慢地流走。" 他说着长叹了一口气:"如果那些灵力散尽了,这座城就真的只是一座空壳了。" 陆惊玉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她伸出手拽了拽自家哥哥的衣袖:"哥,这一切肯定和那个陵墓有关。阵眼破了,灵力才会漏。" 她说着,用力的甩着陆惊弦的手臂,撒娇道:"你想想办法吧,总不能看着这座城就这么消散了吧。" 陆惊弦低头看着自己被妹妹拽住的袖口,又看了看那双写满了焦灼的桃花眼。 他抽出手,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想管。只是我在九云山的名声你也知道。你哥我自小放浪形骸,不守规矩,那些长老们眼中我就是一个靠家世混日子的纨绔子。我说的话,他们不会信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惊玉沮丧的叹了口气:"是啊,九云山的长老不喜欢我哥,要是我哥去只怕会火上浇油。" 封潇潇站起身来,目光落在谢临安和温沉萸的身上。 这两个人,一个是名剑山庄的剑修,端正清正、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一个药王谷的医修,医者仁心、在城中救了无数伤者。 她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你不行,还有别人。" 陆惊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他慢慢的挑了一 下眉:"你说得对。我不行,还有他们。" 一行人找到左亦尘的时候,他正站在天机棋局旁边。 面前那副棋局已经和封潇潇初来时看到的样子截然不同了。原本严整的布局像是被水冲散的沙画,黑子和白子的边界模糊成了一片。 左亦尘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棋局上,眉宇间带着倦意。 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见来人微微一愣:"几位前来,可有要事?" 封潇潇朝他拱了拱手:"自然。天机城发生如此变故,我们想为城中百姓出一份力。" 她指了指身边的二人:"这位是名剑山庄的首席弟子,谢临安。这位是药王谷的亲传弟子,温沉萸。这几位都是名门正派,也算是自家人。所谓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大家都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何不把话说开呢?再者说,这位谢临安谢道友一直在追查魔教踪迹,或许能够提供线索。" 或许是那句"天下苍生"打动了他,也或许是相信谢临安能助他一臂之力。 左亦尘犹豫了片刻,终于开了口:"好吧,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各位不要外传。" 他长叹了一口气,娓娓道来:"没错。九云山祖师的陵墓,确实是天机城的阵眼。九云山和天机城本就是一体。天机城的每一件机关在建造之初都被注入了来自九云山的灵力。那些灵力以陵墓为中心,像脉络一样延伸至城中每一座高桥、每一盏灯笼、每一架木偶人。自祖师仙逝之后,他的陵墓便成了这些灵力的源头和枢纽。可如今……"他抿了一下嘴唇,不情愿的开口,"有人闯入了陵墓,动了阵眼。" 封潇潇往前走了半步:"可知是何人所为?" 左亦尘摇了摇头:"不知身份,不知人数,不知目的。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熟悉九云山的巡防规律,避开了所有耳目。"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临安身上,"封道友方才说,谢道友一直在追查魔教的踪迹。或许是和此事有关?" 谢临安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自我下山以来,确实数次遭遇魔教中人行事。在苍梧、南海之地都曾发现过万魔窟与阴罗宗的踪迹。他们行动隐秘,踪迹难寻。"他微微顿了一下,"若说有人会为了某种目的闯入九云山祖师的陵墓,魔教确实有足够的动机。" 左亦尘安静地听他说完,目光带着审视在在谢临安身上不停的打量着。 思索再三,他面向几个人,缓缓开口:"我年纪轻,历练浅,恐怕也不能决定什么。我想带几位上九云山,让长老们决定。" 陆惊弦愣了一下:"上九云山?" 左亦尘点了点头:"你们已经知道了不少。若是放任不管,我无法向九云山交代;若是将你们拘押起来,亦非待客之道。"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无奈,"不如与我一起上山。"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在陆惊玉的脸停了短暂的一瞬:"在下……在下与泠音谷正在议亲……此事应该也不算外传。" 说着,他的耳朵已经红了起来。他挺直了腰背,一副正派模样,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出城门,封潇潇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天机城。 晨雾正在缓慢地散去,那些机关塔依然安静地立在原处,齿轮和铜管在日光下泛着冷寂的光泽。 街上还有百姓在排着队打水,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和往常完全不同。 她转回身,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山路沿着青灰色的山脊蜿蜒向上,通往云层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高峰。 64. 九云山 九云山比封潇潇想象中要高许多,也险许多。 沿着青石阶向上走,两侧的古松青翠挺拔。山道两旁的弟子们见到左亦尘纷纷侧身行礼,目光在掠过他身后那群陌生面孔时带着好奇。 九云山的门规很好。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那群弟子也只是用眼角余光悄悄地打量着,很快就收了回去。 左亦尘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他侧过头来问值守的弟子:"师父今日可在殿中?" 那弟子躬身回答:"掌门今日未曾下山,一直在逐云殿中。" 左亦尘点了点头,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逐云殿坐落在九云山主峰的顶端,青灰色的殿身被云海半掩着,远远望去像是一座浮在空中的孤岛。殿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方匾额,上面写着"逐云"二字,笔画舒展飘逸。 大殿内,几根立柱撑起穹顶,四壁没有过多装饰,只在正中的墙面挂着一幅山水墨画。画前设着一张宽大的木案。一位身着深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后。 这就是九云山太虚宫的掌门,玄虚掌门。 玄虚抬起头,目光在几人身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了左亦尘的身上:"亦尘,你回来了。这几位是?" 左亦尘抱拳行礼。"师父,徒儿在山下认识了几位朋友。" 他说着依次介绍身侧的几位,"徒儿在山下这几日多亏了有这几位的关照,所以特意带回来给师父认识。" 玄虚掌门的嘴角弯了弯,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几位小友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修为,着实是年轻有为。" 左亦尘忽然跪倒在地,言辞恳切:"如今天机城一片混乱,弟子想进入祖师陵墓一探究竟。" 玄虚微微一怔。他没有回答,抬起手捋了捋灰白的胡子。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穿过门廊时发出的低低回响。 过了半刻,他兀自摇了摇头:"那墓穴中灵力充沛,有净骨洗髓之效。若能把握得当,修为可一日千里;可若是稍有不慎……"他微微顿了一下,"根基尽毁也不过一息之间。我们几个长老商议了多次,也不敢轻易派人进去。" 左亦尘抿了抿嘴唇,似乎是想说什么,玄虚却抬手止住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天机城与九云山一脉相承,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躁。"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左亦尘的脸上,"二长老与三长老正在设法将墓穴重新封合。若是能在外围将阵眼修复,便不必冒险入内。" 左亦尘站起身,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更急切了一些:"师父,弟子今日还未及与您通信。天机城的机关已经全部停摆。城中百姓连日常的饮水饭食都无法为续。"他的声音仿若绷紧的琴弦,"若是再拖延下去,弟子怕整座城都要撑不下去了。" 玄虚掌门面沉如水。他的手指不自觉的在案几上轻轻敲打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左亦尘的心上。 就在殿中的空气快要凝结的时候,一道脚步声从殿侧的回廊传来。 一个穿着玄色道袍的中年男子从廊柱后面转了出来。他身形清癯,面容更显严厉。 他手中握着一柄拂尘,不疾不徐的从门外走进来,在玄虚掌门的身边站定。 "既然亦尘想去陵墓,那便让他去。" 他沉稳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亦尘是下一代掌门人选,早晚要面对这些。若是连自家祖师的陵墓都不敢踏入,以后如何服众?" 他说着朝玄虚掌门微微欠了欠身:"师兄,我愿意带亦尘一同前往。若真有什么意外,有我在前面挡着,总不至于伤到他。" 玄虚掌门看着那位长老,沉默了许久。 他静静的看着那位长老,又看了看跪在殿前的左亦尘。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既然如此,那就去吧。有洛河长老在,定不会让你受伤。" 虽说话是如此,可玄虚掌门的脸上却是忧心忡忡。 他深切的望着左亦尘,不放心的叮嘱道:"万事小心。" 几人退出逐云殿时,日光已经偏西了。殿外两侧的松影被拉得又长又细,在地面上交错成深浅不一的暗色。 左亦尘引着五人前往九云山的客房。 "方才那个长老长的好严厉,我看连玄虚掌门都要避其锋芒呢。" 陆惊玉想到刚才的场景还是一副惊魂甫定的样子。她拍了拍胸脯道。 左亦尘微微一笑,低声解释道:"方才那位是三长老洛河。洛河长老为人最是刚直,手下的弟子人才辈出。只不过……洛河长老身为规诫长老,一直觉得师父的为人处世太过宽厚。也和师父不大对付……"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剩下的半句已经写在了他微微蹙起的眉间。 夜风从山顶吹下来,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封潇潇回头望了一眼逐云殿的方向。殿门已经合上,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像是一只半阖的眼睛在暮色里安静地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封潇潇的客房和陆惊玉的相邻。 客院不大,几间厢房围着一个青石铺成的小院,院中种着一棵香樟,夜风过时便送来一阵淡淡的香气。 封潇潇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让弟子送来了一桶热水。 她脱了外衫踏进浴桶里,闭上眼睛靠在桶沿上。温水漫过肩头时,驱散了一整天的疲惫。 她正闭着眼,忽然听见门板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她俶尔睁开眼睛,侧耳听了听。 那脚步声极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她还是捕捉到地板发出的细响。 "谁?"封潇潇开口问道。 回答她的自然是一片寂静。 封潇潇转了转眼珠,犹豫再三还是从木桶中站起了身,抓过一旁的干净衣服套在了身上。 水汽蒸腾中,一道绯色的身影靠在床榻之上。 傅轻狸穿着一件薄薄的绯色纱衣,那衣料极轻极透,他的锁骨和肩线在薄纱下面若隐若现,腰间的系带松 松地系了一个活结,像是随时都会散开。 他微微偏着头,蜜色的眼睛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流动的光。他的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早已经预料到了她会有这种反应似的。 封潇潇的动作一顿,当即愣在了原地。遗留在她身上的水迹被风一吹,激的她打了个冷颤。 她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心里翻涌上来些许的无奈:"谁让你进来的?" 傅轻狸动了动身,故意将薄纱往下扯了扯,露出了自己漂亮的肩颈线。 他微微偏了偏头,如一只天真无邪的小动物。他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深了几分,手指探向腰间那道系带。 他骨节分明的手捏住系带的边缘,一点一点的抽出了系带。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放大。 那层薄纱在他指间轻晃,封潇潇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张启的唇瓣上,那句"出去"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压回了喉咙里。 傅轻狸拍了拍床榻,又朝她勾了勾手指:"别愣着啊,快来啊,你不想看看我这件衣服下是什么吗?" 封潇潇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就在她快要被勾走魂魄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叩门声。 "封姐姐?你在不在?我找你有些事情,我能进来吗?" 陆惊玉的声音穿过门板落进房间里。 傅轻狸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拉动系带的动作停了一拍,那张被烛火熏得暧昧的面孔上出现了裂痕。 封潇潇看着他露出的那副气恼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起来。"怎么?你还不走吗?" 傅轻狸暗暗骂了一声"晦气"。 他皱了一下眉头,不甘心的在封潇潇和门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在确定的确没有希望之后,他那双蜜色的眼睛里闪过一层无奈的光。 他身形一闪,绯色的薄纱在烛火中化成一团暖影。等那道影子再落地时,他已经变成了一只赤红色的小狐狸。他蹲在榻脚旁边,耳朵向后压着,尾巴不满地甩了两下。 封潇潇拢好了衣襟走过去开了门。 陆惊玉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碟桂花糕,看见她便笑弯了眼睛:"封姐姐,我睡不着,想着你大概也还没睡,就带了些点心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房间里走。 在看见床榻的那只小狐狸时,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咦?这里怎么只小狐狸?这只小狐狸好漂亮啊,我能抱抱吗?" 她说着把桂花糕放在了桌上,就要伸手去抱。 就在她的手要碰到小狐狸的时候,小狐狸的尾巴一甩,灵巧地躲过了她的手。 "哎?它……"陆惊玉指了指它,又瞪着大眼睛看了看封潇潇。 小狐狸却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迈着不步子晃晃悠悠的朝门口走去。 经过陆惊玉脚边时,它的尾巴尖若有若无地扫了一下她的裙摆,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封潇潇望着它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道背影里透着一股"我一定会回来的"倔强。 65. 陵墓 陆惊玉坐在绣凳上,桂花糕被她捏碎了一块又一块,碎屑落在桌面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把指尖上沾着的糖霜慢慢搓掉了。 她低着头,声音比往日轻了许多:"明天左亦尘就要进陵墓了。我……我有点担心。" 她抬起头来看了封潇潇一眼,那双桃花眼里死气沉沉的,没有了往日的俏皮:"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此行恐怕多有凶险。那个洛河长老虽然话说得漂亮,可若是真的遇到险情,未必会出手相助。" 封潇潇端着茶盏,看着陆惊玉那张郁郁寡欢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在合欢宗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男欢女爱、痴男怨女。陆惊玉的这幅样子,明显就芳心暗许,为人牵肠挂肚。 封潇潇若有所思的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惊玉沉默了片刻,把手里最后那半块桂花糕放回碟子里。 她拍了拍掌心的碎屑,抬起眼来看了看封潇潇,那双眼睛里带着坚定,亮了亮:"我想跟着他进去。虽说这是九云山的家务事,我不便管,可左亦尘也说,我们已经议亲,也不算是外传。所以我打算偷偷跟在他后面。" 封潇潇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陆惊玉及时打断了她:"封姐姐,我知道那里面危险,可是我也不能在外面干等着。"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来攥住了封潇潇的手腕:"封姐姐,我来找你,其实是有件事要同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面色沉重:"或许你不相信,但是我哥从来没有跟哪个女子朝夕相处过这么久。我这个做妹妹的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你。" 她揶揄的笑了笑,抓着封潇潇的手更紧了些:"封姐姐,我不在的时候,你能不能对他好一点?" 封潇潇被她这一连串的话说得如堕五里雾中。 她的耳根浮起一层薄薄的热意,像是身前有一盆碳火,烤的她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间反应过来。"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陆惊玉点了点头,那双大眼睛就这么水灵灵的盯着封潇潇:"是啊,不然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恹恹的:"我这一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总要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才行。" 封潇潇看着她那副"赴死前交代后事"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觉得心疼。 她抬手在陆惊玉额头上轻弹了一下:"你先别急。我去找他们商量商量,看有没有什么稳妥的办法。" 话音刚落,陆惊玉忙拉住了她的袖口,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别告诉我哥,我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才来找你的。" 封潇潇思忖再三,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不会说的。" 封潇潇把袖口从她的手里轻轻抽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回去睡,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陆惊玉认真的端详着她,像是在确认她不是在敷衍自己。 她微微颔首,站起身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 才走到门边,她忽然回过头来,十分认真的道:"封姐姐,我是认真的。我哥他真的很喜欢你,你一定要对他好一点。" 封潇潇冲她微微一笑,像是真的把话听进去似的。 门合上的那一刹那,封潇潇的脸色就变了。 确认陆惊玉已经走远后,她干净利落从窗台翻了出去。 客院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清冷的银白色,她踩着瓦片绕过了两个屋角,敲响了谢临安的窗。 谢临安看着面前这个爬窗的女修,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你……你怎么来了?" 封潇潇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沾了灰尘的手。"有些事情要和你们说。" 她刚一进入房间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麝香味。 封潇潇微微一愣,谢临安一向不喜欢熏香,不知道这味道是从何而来。但她也没有明说,只是催促着他将其余人叫醒。 其余几个人很快就凑到了一起。 五个人在谢临安房间里围了一圈,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封潇潇把陆惊玉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又语重心长的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想个办法阻止她。" 陆惊弦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力道大得桌上的灯盏都跳了一下:"这个死丫头!还敢偷偷跟进去,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明天就把她绑在房间里,让她哪也去不了!" 封潇潇按住他还要拍桌子的手,耐着性子宽慰:"绑是绑不住的。你能绑的了她一时,难道还绑的了她一世?况且这种事情,若是左亦尘真的出了事情,她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你想的到吗?不如想想有什么两全的法子。" 温沉萸一直靠在墙边没说话,这时候才缓缓开口:"这也并非是必死之局。我们修道之人,养炼身体,以己身为炉鼎,练就内丹。内丹可以吸取天地之灵气,以此锻体炼气。如此循环往复,才能突破修为,脱质成仙。所以,换句话说,只要内丹的容量足够大,便能吸纳灵气而不被其反噬。" 谢临安站在窗边,清冷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身周打上了一层薄光。 他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人:"问题在于,我们几个人的内丹容量都不足以支撑那种程度的灵力灌入。" 他说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微微一顿又继续道:"或许……我们修为最高的不过元婴。但有一个人不一样。" 温沉萸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视线落在傅轻狸身上时微微一愣。 他忽然恍然大悟,嘴角向上扬起:"九尾狐是天地孕育的灵兽。既然是天地所孕育,那么无论多大的灵气到了他面前,也不过是入海之流。" 傅轻狸听见这话,微微眯起眼:"你们的意思是让我跟进去?"他的目光在温沉萸和谢临安之间来回逡巡着,"虽然我不担心这个,可是……那个洛河长老我看着不像个好人。要是他半路出什么幺蛾子,我未必打得过他。" 封潇潇坐直了身子,疑惑道:"我见那位洛河长老虽然严厉了些,可是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你会觉 得他不像好人?" 傅轻狸狡黠的一笑,蜜色的眸子被烛火一照流光溢彩:"这就是我的本事了。妖族对这些灵气比你们人族敏感得多。那个洛河长老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阴气。不算浓,但也绝不是一个正经修道之人身上该有的。" 他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样子,语气认真了几分,"说实在的,他的修为在我之上,若是真的起了争执,我不一定打得过。"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温沉萸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他细细的想了想:"还有一个办法。如果不能增大内丹的容量,那就把内丹封住。" 他看了眼在座的各位,解释道:"封住内丹之后,我们就会与凡人无异。既然是凡人,那就不会受灵气的影响。但是……副作用也很明显。内丹被封,法力全失,和寻常人无异,在陵寝中遇到危险也就无法使用灵力。" 桌上又是一阵寂静,趁着夜色还深,几个人散了场,各自回去睡了。 第二天清晨,天光还未亮透,左亦尘已经站在了陵墓入口处。他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佩着长剑,背影被晨光勾勒出一道端正的轮廓。 洛河长老站在他身侧,玄色的道袍在晨风里纹丝不动,手中那柄拂尘安静地垂在腕间。 陆惊玉猫在一棵老树后面,身上裹得只露出一双桃花眼。她的裙摆被树枝勾住了一角,正悄悄地伸手去解。 她还没把裙摆解开,一只手就落在了她的后衣领上。 陆惊玉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谁啊?谁啊!快把我放下来!" 她扭过头,正对上陆惊弦那张沉得能拧出水的脸。 "哥?"陆惊玉瞪大了眼睛,震惊不已。 她正疑惑,忽然看见了陆惊弦身后站着的几个人。 她的视线在封潇潇脸上停了一瞬,惊愕过后只留下了然。 她的嘴瘪了下去,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封姐姐,你答应过我不告诉我哥的。" 封潇潇心虚地往谢临安身后退了半步,只探出半边脸来:"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犯傻。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哥得拿我祭天。" 陆惊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拔开木塞,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那药丸片刻,把它递到陆惊玉唇边:"吃了它,我就让你进去。" 陆惊玉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粒药丸:"这是什么?难道是什么神丹妙药,吃了之后百毒不侵?" 陆惊弦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费什么话,快吃。不吃你就回去。" 他说着就要把那颗丹药收回去。陆惊玉一看,连忙伸出手,抢了过去。 "哎哎哎,吃,我吃还不行吗。反正你是我亲哥,你不会害我的。"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抬手把那粒药丸扔进了嘴里。 陆惊弦见她咽下去心情才好了一些。 他深吸了一口气,替她把衣服整理好。 "走吧。女大不中留啊。等回家,我要好好和爹娘说说。" 66. 心魔 左亦尘站在陵墓入口处,正低头检查自己的佩剑。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略显惊讶。 他弯了一下嘴角,语气温和:"几位来送行?倒是让在下受宠若惊了。诸位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众人期望。" 他颔首抱拳,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们身后那个鹅黄色的身影。 陆惊玉站在陆惊弦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听左亦尘话毕,她默默的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就那短短的一眼,却被左亦尘轻易的捕捉。 左亦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洛河长老站在他的身侧侧,手中的拂尘轻轻甩了一下,催促道:"亦尘,时辰不早了。" 陆惊玉听见这话忽然抬起头来,向前迈了一步,语气郑重:"我也要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洛河长老的眉头顿时就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陆惊玉,目光里带着一层明晃晃的不耐烦。语气冷淡:"胡闹。这是我九云山的家事,外人岂能随意入内?" "九云山和泠音谷正在议亲。"陆惊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左亦尘……他……也算是我的未婚夫,我跟着他进去,怎么能算外人?" 她说这话时耳根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可声音却稳得很,一点不怵。 洛河长老的脸在那一瞬间黑了下来,冷得像一块石头。 温沉萸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他从中倒出了两颗药丸:"这药丸可以封锁丹田,让修士暂时无法运转灵力。" 见二人脸上出现疑惑,他耐心的解释:"墓穴中灵力充沛,若是不加封禁贸然入内,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丹田崩毁。服下此药之后,灵力被封锁在丹田之内,便不会受到外界灵气的侵扰。" 洛河长老看着温沉萸掌心里那只黑乎乎的药丸。疑心未消:"墓穴之中机关甚多,若是封住了丹田,遇上机关陷阱又如何应对?" 陆惊弦微微一笑,成竹在胸:"纵有机关重重,我等修道之人炼体筑身,便是没有灵力傍身,也不至于连一道暗箭都躲不过去。当务之急是先避开灵气的反噬。" 他字字珠玑,洛河长老的面色微微一凝,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左亦尘仰头将药丸咽下,朝温沉萸拱了拱手:"多谢道友。" 洛河长老犹豫再三,最终将药丸倒入口中。 石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灵气从门缝中涌出来。那灵气温和而绵密,落在皮肤上倒是没有任何不适。 越往里走,灵气的浓度就越高。幸亏了有温沉萸的丹药,不然只怕走不到里面,他们就会因内丹胀破而亡。 陵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每隔数丈便有一盏长明灯嵌在壁龛中,淡蓝色的灯焰,在无风的甬道里燃烧着。 温沉萸忽然放慢了脚步,眉头微微蹙起。他侧头看了看甬道两侧那些燃烧着的蓝色灯火,开口道:"一般来说,大能身死道消之后,灵气会逐渐散尽。可这陵墓中的灵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什么力量不断地聚拢着、收束着。"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石室。石室的地面上刻着一幅繁复的阵图,阵图的边缘矗立着三道石门。 "我们要往那边走?"陆惊玉指着面前的石门问道。 左亦尘没有说话,兀自走上前查看。 一不小心,靴尖无意间踩到了阵图边缘一处凸起的石纹。那石纹在他脚下微微陷落,发出一声轻响。 紧接着,他身后的那扇石门轰然合拢。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三扇紧闭的石门同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三道不同的入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洛河长老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命令:"既然如此那就兵分三路,各取一道。亦尘跟我走,你们自行分配。" 陆惊玉忽然开口,声音清脆而笃定:"我要跟左亦尘一路。" 她说完便快步走到了左亦尘身边,好像生怕他跑掉似的。 左亦尘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陆惊弦的脸一黑,他正要说什么,陆惊玉却抢先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忽然,她弯了弯嘴角,朝封潇潇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声音道:"哥,你不如跟封姐姐一路。机会难得,你要好好把握。" 陆惊弦的脸一下子红一下子黑。他呵呵一笑,用力敲了下陆惊玉的头:"你想的倒美,这一路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他说着,没有给陆惊玉反驳的机会,拉着左亦尘的袖口朝最左边那道石门走了过去。 陆惊玉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只能跟上。 洛河长老正要跟上,傅轻狸忽然朝他笑了一下:"洛河长老,那一路有您家弟子和陆家兄妹姑娘同行,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倒是我这一路……"他指了指自己和温沉萸,"这位温道友是一个医修,若是在里面遇到什么阵法暗器,恐怕会手忙脚乱。长老您见多识广,不如随我们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洛河长老脸色不善,他不耐烦甩了下拂尘,正要开口,温沉萸却朝洛河长老行了一礼,语气恭谨而诚恳:"有劳长老相护。" 洛河盯着温沉萸那张恭谨谦和的脸又看了看傅轻狸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最终只能冷冷地哼了一声,朝中间那道石门走去。 傅轻狸和温沉萸跟在他后面。 临进门前,傅轻狸回头看了封潇潇一眼,狡黠的冲她笑了笑。 石室中只剩下了封潇潇和谢临安两个人。也只留下了最后一道石门。 谢临安朝封潇潇笑了笑:"跟在我身后,不要怕。" 蓝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眉骨和下颌镀了一层清冷的光。 封潇潇点了点头,朝那道石门走去。 甬道比他们想象中要长。如深渊一般,黑漆漆的望不到头。 封潇潇从芥子袋里摸出了夜明珠。蓝盈盈的光亮仅照亮了眼前的一方天地。 两个人就凭借着这点光亮,不知走了多久。 久到脚下的石板开始出现裂痕,久到能听见滴水声从深处传来。 突然,甬道开始收窄,两侧的石壁向他们中间挤压过来,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谢临安回过头看了封潇潇一眼:"你 在这里等我,我先去探探。" 话毕,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的从窄道里挤过。 这甬道虽然窄了些,但似乎没有机关暗箭。 他转过身,朝封潇潇点了点头,示意她过来。 就在封潇潇踏进甬道的一刹那,脚下的石面忽然向下陷落,两道尖锐的破风之声从两侧的石壁中传来。 还好她反应迅速,双脚蹬地,几步就从甬道内逃出。 逃出生天,她重重的出了一口气,站在宽阔的石板上。 她朝谢临安咧嘴一下,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铮"地一声,一只短箭迎面射来。 封潇潇侧身一闪,脚下踩着的石板忽然向下一沉。 "铮,铮",两声箭鸣,齐整的射向同一个方向。 封潇潇微微一顿,右脚向后一撤,仰面下腰。那两只冷箭就这么从她的面前划过。 脚下又是一陷,射来的冷箭数量也随之增加。 这一下,饶是再笨的人也看出来端倪。 封潇潇僵在原地,从腰间抽出碧丝绦将飞来的冷箭挡下。 谢临安与她对视一眼:"不能踩到石板,会触发机关。" 封潇潇点了点头:"可若是不踩石板,就无法前行。"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面的石壁。只可惜,如今没有灵力,不然这小小机关,轻而易举。 她待在原地不敢冒进。忽然,又听一声轻响,冷箭从四面八方而来。 封潇潇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漫天而来的箭雨。此时若是再不动,只怕要变成箭靶子。 两人腾空而起,闪转腾挪之间,剑光闪闪。 一道冷光射来,封潇潇下意识地侧身想要避开,可那道暗箭的速度却比她快了一线。 眼见着她的衣摆已经被破风声追上。就在那枚暗器将要没入她肩胛的前一瞬,一道身影从她身后掠过,挡在了她与那道暗器之间。 利器没入皮肉的闷响声传来,谢临安闷哼一声。剑头就这么直挺挺的插进了肉里,汩汩的往外渗血。 他垂眼看着肩头那片洇开的血色,目光在那片红色上停了一瞬,像是被勾住了视线。 他的眉头慢慢蹙了起来,握着止水剑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再抬起头来看向封潇潇时,那双眼睛里的清正和温和一层一层地退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封潇潇从未见过的暗色。 他的目光落回她的脸上,与往常不同的是,带着一种滚烫的力道。 "谢临安?"封潇潇小声唤道。 谢临安没有回答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唇角,又从唇角滑到她颈侧那片被蓝光映得苍白的皮肤上。在那抹皮肤上似乎藏着毒药,让他□□焚身。 谢临安的呼吸乱了。他用力的用手掌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像是在抵抗着什么。他的肩膀微微发颤,整个人遏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封潇潇盯着他的双眼,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她张了张嘴,试探着出声:"谢临安?" 话音未落,谢临安的眼中闪过一丝血红。他忽然间用力,将封潇潇抵在了墙上。眼中的阴鸷和占有欲呼之欲出。 67. 洛河长老 心魔?竟然是心魔! 封潇潇心中一颤,右手已经探向了腰间摄魂铃。 心魔由心而生,摄魂铃摄魂取魄,能控制心魂。或许,也能控制心魔。 铃身触到她指尖的瞬间,一声清越的铃音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开,落进谢临安的神海深处。 铃音落下时,谢临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那双剑眸中,涌动着滚烫的暗流。 摄魂铃没有安抚他,反而像一把钥匙,将他心海深处那扇关着的门敲开了一道缝隙。 谢临安朝她逼近。他的手掌落到了她的后颈,温度烫得吓人。 封潇潇瑟缩了一下,想向后躲却又被他按着向前。 谢临安低下头来。夜明珠的蓝光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将两个人的轮廓困在了一片没有退路的暗色中。 他的唇瓣轻轻的落在封潇潇的唇上,如每一夜的魂牵梦萦一般。他终于不用再克制自己。燃烧在灵魂深处的欲望,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封潇潇的背抵在粗糙的石壁上。她用力推搡着面前的这副身躯,换来的却是更加凶蛮的啃咬。 "为什么要推开我?" 谢临安喘着粗气离开封潇潇的嘴唇,唇上还沾着血迹,与唾液混合在一起,拉成细线。 "为什么?温沉萸可以,陆惊弦可以,傅轻狸也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因为我是无情道吗?可是……这不是我选的。若是我能选……我也想像沈师兄一样。" "师父说我要捍卫正道传承,师父说我是修无情道的好苗子……可师父又说,无情道不是无情,而是对世间有情而对己无情。太上忘情,非无情也。可我不懂,见惯人间悲欢,我也有情感,我也会生出爱慕之情、恻隐之心。我也曾剔除喜怒哀乐、心同槁木,可不爱世人如何捍卫苍生,我真的不明白。" 他喃喃着,像是说给封潇潇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的呼吸越发滚烫、急促,他所克制的终于挣破了束缚,冒出头来。 他的指尖从封潇潇后颈滑到肩头。他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停在那里。 甬道里的光在那一刻熄灭了,相拥的两个堕入了黑暗之中。 无边暮色裹住二人,周遭只剩彼此交缠的温热气息,死寂的甬道骤然升温。方才隔着衣料的克制尽数溃散,他微凉的指腹轻轻碾过肩头柔软的肌理,一寸寸褪去了布料最后的阻隔,指尖触到细腻温热的肌肤时,微微一顿。 积攒许久的克制轰然崩塌。 滚烫的呼吸垂落,落在她颈侧细碎的绒毛上,烫得人发麻。他掌心缓缓覆上她的肩背,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肌肤相贴的瞬间,微凉与炽热交织碰撞,顺着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 黑暗模糊了轮廓,却无限放大了触感。 他指尖缓缓游走,带着隐忍的颤抖,描摹着肩背柔和的线条,每一次触碰都轻如羽落,却带着燎原般的暧昧热浪。胸膛紧紧相抵,两颗躁动的心跳撞在一起,急促、滚烫,声声清晰可闻。 封潇潇的身躯微微发颤,下意识往谢临安怀中缩,脖颈微微泛红,细碎的呼吸凌乱散乱。 谢临安垂首,温热的气息缱绻在她耳畔,克制多年的清冷道心,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所有的疏离、淡漠、刻意自持,都化作黑暗里温柔缱绻的相拥。没有莽撞急切,只剩极致缠绵的拉扯,肌肤相贴的温热层层堆叠,暧昧在沉寂的黑暗中疯长,漫满整条幽深甬道。 封潇潇和谢临安从石室中走出来时,内室里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这间内室比方才的石室宽敞许多。四面石壁上都嵌着长明灯,蓝盈盈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清清楚楚。内室的正中央横着一具巨大的棺椁,通体用墨黑色的石头雕成,棺盖紧闭着,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棺椁后方是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面上刻着一幅她没见过的图案,线条密集而有序,像是某种极古老的阵法图谱。 陆惊弦三人站在棺椁前,仔细研究着什么。 陆惊玉看见封潇潇,整个人像小鸟,扑棱着翅膀就飞了过来。 她一把攥住封潇潇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倒:"封姐姐你没事吧?我们走的那条路里面有两个轮着斧子的石像,那斧子比人还大,差点把我脑门削了!幸好我哥反应快,拉着我滚了一圈才躲过去。你说这陵墓里修得什么乱七八糟的,好好的一座坟搞这么多机关……"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封潇潇颈侧那一小片衣领遮不住的地方。 皮肤上一小块淡红色的痕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陆惊玉眨了眨眼,凑近了一些:"封姐姐你脖子上是什么?虫子咬的吗?你们那边遇到了什么?" 封潇潇的脊背微微绷紧。她下意识地拉高了衣领,将那片皮肤严严实实地遮住,面不改色地轻咳了一声:"甬道里有机关,被暗器擦了一下,皮外伤。" 她说着飞快地朝谢临安瞥了一眼。 谢临安站在她身后半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与端正。他肩头那道被暗器划开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白色的布条从肩胛处斜斜地绕过来,被外衫遮住了大半。 陆惊玉的目光从封潇潇脸上移到了谢临安身上,看见了那道包扎的痕迹,她开口问道:"谢道友也受伤了?" 谢临安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如常:"被暗器伤到了肩头,不致命。" 没过多久,那道石门又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要更沉一些,像是负重的人在强撑着走路。 封潇潇转过头时正好看见温沉萸走过来。他面色凝重,眉心紧锁。 傅轻狸跟在他身后,那张俊秀的脸上面无表情,蜜色的眼睛沉着,整个人没有一丝笑意。 他一只手拖着洛河长老,动作不算温柔,甚至不算尊重。 洛河长老原本光鲜的衣袍变得风尘仆仆,他的左手捂着右侧肋下,指缝间有暗色的血迹正沿着衣料往外渗。 他的面色苍白的吓人,唇色也淡了几分,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傅轻狸一进 内室就开了口,语气森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还有一个叛徒跟在一路。" 封潇潇不明所以的皱紧了眉头:"这是怎么了?" 向来好脾气的温沉萸也冷哼了一声,没有去看顾洛河长老,反而视若无睹的站在一旁。 傅轻狸气了半晌,才开口道:"我们进入甬道后不久就遇上了机关,那机关又急又密,温沉萸又没有法力傍身,我对付的本就艰难,谁知道这位洛河长老不识好人心不说,偷偷藏起了丹药,还落井下石,故意制造混乱。" 闻此,左亦尘快步走上前,站在洛河长老面前:"洛河长老,他们说的可是真的?你这是为何?" 洛河长老靠在石壁上喘了一口气。他的额头沁着冷汗,面色却依旧冷峻:"哼,我不过是怕出意外才留了一手。至于叛徒一说……" 他抬眼看了傅轻狸一下,那双眼里带着一丝讥诮,"无稽之谈。" 傅轻狸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泛着一层冷意,他的嘴角缓缓挑了一下:"无稽之谈?洛河长老,你不吃丹药是为了让灵气灌入丹田,你想借这陵墓里的灵力冲击化神。可惜这里的灵气比你预想的要醇厚得多,你不但没冲开那道关窍,反而险些把自己的经脉撑裂。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你看见我身上有妖丹,就想杀了我夺丹补身。我说的对不对?" 洛河长老的面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温沉萸冷漠的开口:"洛河长老,你若是不把话说清楚,在下便不替你治伤了。这陵墓中的灵气对你的经脉还在持续侵蚀,你撑不了多久。" 洛河长老的目光在温沉萸和傅轻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灰。他靠着石壁滑坐下去,右手从肋下移开时,掌心沾满了暗红色的血:"你们以为掌门就是什么好人?" 他讥笑一声:"我和他争了几百年。论年纪,我比他年长;论资历,我比他早入师门。只不过,他更得师尊偏爱,这掌门一职便由他担任。只要我率先一步突破化神,那这掌门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可惜啊,这墓穴中灵气太过霸道。" 他说着冷哼一声:"你们都说他为人宽和,可他深知墓穴有异,天机城会百姓不宁,他却仍然稳坐高台。我们一个自私,一个虚伪。两人各占一半。" 左亦尘站在原地,听完这一段话,他沉默了很久。 过了半柱香,他才神色苍白的开口:"师父为了此事,夙兴夜寐……" 他的话刚开头就被洛河长老打断:"他若真的夙兴夜寐,为何自己不来进一进这座陵寝?" 左亦尘一时没了话。他垂首拱手:"长老,弟子还有一事不明。你说我师父弃天机城百姓于不顾,你又何曾顾忌过天机城百姓?长老一直严以律己,更将九云山的名声视为珍宝。为何会如此行事?" 洛河长老捂着肋下的伤口,缄默不语。 傅轻狸略加思索,眉头微微蹙起:"他的法术里裹着一层血气,不像是九云山正传的路数。" 68. 出墓 封潇潇没有参与他们的对峙。 从进入这间内室起,她的目光就被棺椁后方那座高台牢牢牵住了。 她绕过棺椁慢慢走过去,在石台前站定。台面上那幅图案她看了很久,几点短线,几个圆点,不知所云。 "这是什么?"谢临安走到她的身边,轻声问道。 封潇潇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这些图案似乎能够转动。" 她说着将那机关轻轻转动。 齿轮声随着她的动作响起,又随着她的停止消失。似乎没有别的变化。 其他人听见动静,陆陆续续的凑到她的身边。 "这又是短线又是圆点的,是什么?"陆惊弦仔细打量着那图案问道。 左亦尘瞧了那图一眼,心中有了猜想:"可否让我一试?" 封潇潇连忙让出身侧位置,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左亦尘走到台前,竹枝般的手指轻轻移动着。 不一会儿,石台内部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台面中央缓缓向上弹开,露出一只嵌在石中的锦盒。 左亦尘浅浅一笑:"这是洛书河图,八卦图就是以此而来。我们九云山弟子都知道。" 封潇潇点了点头,将锦盒取了出来。 盒盖打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块石头。那石头只有拳头大小,通体呈暗金色,表面流转着微光。 封潇潇将石头托在掌心,一股温热的灵力正从石心往外渗,那灵力醇厚得像化不开的蜜,和在甬道中感受到的灵气如出一辙。 洛河长老忽然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封潇潇掌心里那块石头,那双被血丝填满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了一簇近乎疯狂的火苗。 他猛地朝封潇潇的方向扑来,一只手已经抓向那块石头。 只是他身受重伤,还未来得及撤离,傅轻狸一只手已经按在他的肩头,将他硬生生地按回了石壁上。洛河长老的挣扎在傅轻狸的手下像是被钉住了的虫,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不甘地转动。 "这是什么?"陆惊弦走上前来,看着掌心里那块石头。 谢临安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石头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若是我没有猜错,这应该是天石。" 他见几个人脸上都出现疑色,耐心解释:"千年前,天降律师,引发滔天洪水。为了不让天石为祸四方,六大门派合力将天石分割为六块,各守一块,镇于不同的方位。"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回那块暗金色的石头上:"名剑山庄的那块天石,被筑成了一把镇山剑,供在祖师堂中。其他门派也各有安排。只是我没想到,九云山这块天石放在了祖师陵墓中。" 如此重要东西竟然放在这里。不过也是,谁会闯入陵墓里呢? 封潇潇小心地将它放回锦盒之中,盒盖合拢的瞬间,石台内部重新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高台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脚下的石板微微一震,整座陵墓都像是重新活了过来。天石重入机关,看来一切都在重启。 洛河长老靠坐在石壁上,猛地咳出了一口鲜血。 他灰白的面色反而因殷红的嘴唇,多了几分血色。 洛河长老抬起眼来看了左亦尘一眼,声音沙哑:“快走。机关重新运转了,若是迟了,石门就会永久封死。” 左亦尘弯下腰,把洛河长老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将人从地上半扶半拖地拽了起来。 甬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又一盏一盏地在他们身后暗下去。脚下的石板在每一次落地时都传来极轻的震颤。 封潇潇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具墨黑色的棺椁。它安静地立在昏暗的石室中央,随着灯盏的熄灭,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左亦尘拖着洛河长老。这一路并不算短,他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可他的手却始终稳稳地架着洛河长老的胳膊,没有放松。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所幸,他们走到墓穴大门时,身前的石门还剩下一道窄缝。 封潇潇从窄缝中侧身出来,鞋底刚踏上墓外的地面,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石门轰然合拢,那声巨响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整个陵墓重新归于一片死寂。 外面日光正盛。山间的风裹着泥土的气息迎面扑来。将方才的紧张与沉闷吹散了大半。 左亦尘将洛河长老放在石阶上,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靠着石壁喘着粗气。 洛河长老的面色更白了几分,嘴唇已经全然没有了血色。但他人还是清醒的,那双被血丝充满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边那轮刺目的日头,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笑容。 几个人简单的梳洗了一下,就去了玄虚掌门的逐云殿。 玄虚掌门面色凝重的听左亦尘复述完在墓穴中发生的一切。 "如今,洛河长老重伤,已经送去河清殿休息了。"左亦尘单膝跪在地上,始终低着头。 玄虚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疲惫的开口:“是我没尽到掌门的职责,让洛河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也让你们身处险境。" 话毕,他朗声道:"洛河长老违背门规,擅闯祖师陵寝,意图伤害同行道友。即日起,押入后山黑室禁闭,无令不得出。” 这几句话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捏了捏眉心,朝堂下的一行人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接下来的几天,天机城一点一点地又恢复了从前的生机。 封潇潇站在望月楼的窗前,看着重新修葺好的高桥,看着缓缓转动的水车,看着一颦一动的木偶。整座城市又响起了细小规律的机械声,像是这座城均匀的呼吸声。 "在看什么?"温沉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的身边,轻声问道。 封潇潇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能这样平淡无奇的度过一生,也是一种幸福。" 温沉萸微微一笑:"是啊,都说蜉蝣一瞬,我却觉得若能像蜉蝣一般平淡而安稳的度过一世,也 是个不错的选择。" 话音刚落,陆惊弦就跟在陆惊玉的身后从门外走了进来。 陆惊玉走的飞快,发间系着的两条鹅黄色的缎带随着脚步上下舞动,像两只蝴蝶。 她瘪着嘴,气冲冲的,不知道在和谁怄气:"我才刚出了多长时间,你都快一年没回家了。我还没玩够,不想回去。" 陆惊弦手里把弄着那只竹笛,语气也不大好:"哈,还没玩够?再玩几天你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陆惊玉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脸一红,挺直了腰杆虚张声势道:"什……什么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姓陆。" 她一屁股在封潇潇旁边坐下来,指着陆惊弦的鼻子道:“倒是你。我看你是乐不思蜀。” 她说着,眼睛不住的往封潇潇身上瞥。 陆惊弦啧了一声,有些不耐的甩了下右手,将陆惊玉的手指弹开。"小丫头!" 封潇潇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 不过一会儿,人都到齐了,就连左亦尘都来了。 这几日,天机城刚刚恢复运转,左亦尘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协调城中的机关修缮,又要处理洛河长老留下的那一摊子事。 左亦尘站起身,朝在座各位拱了拱手:"诸位,多谢各位对天机城、九云山施以援手。左亦尘敬各位。"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饮下。 封潇潇也随他站起身,捧起酒杯喝下:"如今天机城的事也已经了结,我们打算明日启程。" 左亦尘点了点头,目光却投向了陆惊玉。"我……我最近有些忙,修复天机城一事,师父交给了我。所以……议亲之事可能会推迟一些。" 烛火将他的脸映的格外的红,他目光灼灼的看着陆惊玉:"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去提亲的。" 陆惊玉低着头,红透的耳尖却出卖了她。她懦懦怯怯的点了点头:"我……我等你。" 这还是陆惊弦第一次看见自家妹妹这幅矫揉造作的模样。他差点把隔夜饭呕出来。 陆惊弦拉过妹妹的胳膊,让她乖乖坐好:"今年的仙道大会泠音谷也会去。届时还请左道友多加关照。" 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正抬头望着自己的陆惊玉。 陆惊玉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透着无限的希冀。 陆惊弦无奈的叹了口气:"到时候,家妹也会去仙道大会。" 陆惊玉笑的得意,似乎对陆惊弦的言语十分的满意。她朝左亦尘弯了弯眼睛,笑意里满是开怀。 左亦尘也不自觉的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笑的一脸傻样。 左亦尘拱了拱手,朝几人道:“几位道友一路顺风。天机城和九云山,欢迎诸位随时再来。” 他站在窗边,月光从窗外射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正而端正。 封潇潇望着这座机关巧妙的城池。机关塔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着,齿轮转动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让人莫名的心安。 69. 姑苏 九云山地处要塞,北上即是中原,东进即是江南。从九云山往东南行了两日,官道两旁的风景便渐渐从崇山峻岭变成了绵延的水田和低矮的丘陵。空气中的寒意被一层湿润的暖意取代,连风都变得柔软起来,裹着水草和泥土的潮气,吹在脸上带着一种让人舒适的温存。 不远处一片烟雨蒙蒙的湖光山色,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水面和远处的城郭,将那些黑瓦白墙的屋舍半掩在其中,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似乎是近乡情更怯,陆惊弦的步子反倒比前几日沉了许多。头垂的低低的,像是霜打的茄子似的。 温沉萸看着他,转过头问陆惊玉:"你哥这是怎么了?" 陆惊玉从羲和车内探出头:"啊,我哥许久未回家了。估计是怕被骂吧。" 传说太阳女神羲和每日驾着由六龙拉着的飞车从东到西,这羲和车就取名于此,是一架无人驾驶便能翱翔于天的车架。 也多亏了陆惊玉这次离家出走带了这个宝物,封潇潇才能舒舒服服的躺在软榻上,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 不过多时,羲和车缓缓的下落。看来,姑苏城是到了。 封潇潇从车上下来。脚下是一条沿河铺就的青石板路,路旁是窄窄的河道,水面上停着几只乌篷船。船娘们坐在船头剥着莲子,用一口软糯的吴语聊着家常。 封潇潇听着那些软绵绵的调子,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在路边的石栏上坐下来,望着河面上一只缓缓划过的乌篷船。 那乌篷船的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船上的老伯一边摇着船桨一边卖着糖粥。 封潇潇望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哼起了一首歌。 "笃笃笃,卖糖粥,三斤胡桃四斤壳。" 这首歌谣并不长,调子轻而缓。 她哼到一半时忽然停住了,像是被绊住了舌头。她低下头笑了一下,把剩下的两句咽了回去。 陆惊弦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盯着封潇潇的侧脸看了好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意外:"你怎么会唱这首童谣?这是姑苏本地的调子,外地人可学不来。" 封潇潇抬起头来看着他,弯了下嘴角。那笑容里掺着几丝苦意,像是不愿提起:"我本来就是江南人氏。" 陆惊弦的竹笛从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你是江南人氏?怎么从未听你说起过,而且听你口音,我一直以为你是苍梧人。" 封潇潇把目光重新移回河面上,看着那只乌篷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水道,消失在垂柳的枝条后面。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小时候住在江南。娘亲总是唱这个歌谣哄我睡觉。只是后来……" 她停了一下,垂下的眼眸里满是感伤:"后来村子里出了一场变故。一群歹人闯入,烧杀戮掠,全村殆尽。我命大,被师父捡了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陆惊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她蹲下来仰头看着封潇潇的脸,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日的俏皮,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小心翼翼的关切:"那……那群歹人可抓住了?" 封潇潇望着河面上另一只乌篷船慢慢划过,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没有……" 陆惊玉皱着眉头:"那群人是什么来历?" 她抬起手将鬓边散落的头发塞进耳后:"那时候,我不过七岁,对于这些实在是记不清了。" 她说完这些,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陆惊弦站在她身后,竹笛已经被他收回了腰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拢着又松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温沉萸站在旁边,他蓦地想起了在迎仙村的那个梦,想起了梦里那温馨的一家三口。他原先就隐隐的猜到了些什么,现下更是肯定。年幼失孤,有亲眼看着亲人命丧火场,难怪会成为她的梦魇。 封潇潇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圈,见几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反而弯起嘴角:"干嘛都这副表情,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谢临安轻轻的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似乎在无声的安慰着她。 封潇潇冲他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吧,我还没去过泠音谷呢。" 陆惊弦本想着他们初到姑苏,对江南水乡一定充满了好奇,还想尽一尽地主之谊,带他们在姑苏城内好好转转。但如今看这状况也不敢多说话。 陆惊玉倒依旧是那副活泼的模样。她赶紧从地上跳起来,恢复了那副叽叽喳喳的劲儿。 她一把挽住封潇潇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前方那座石桥:“泠音谷在姑苏城的边界,还有些距离。不如,我们上车吧。封姐姐,你头一次来泠音谷,不知道我们泠音谷可漂亮了。有瀑布有溪涧还有一片特别大的梅林。冬天的时候红梅朵朵,我爹就在梅林里弹琴,我娘则在旁边煮酒……”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整个泠音谷的事一口气都塞进封潇潇的脑袋里。 傅轻狸也凑了上来。他从另一边挎着封潇潇的胳膊,仰起脸来笑得眉眼弯弯:"真有这么好,陆惊弦为什么还要往外跑,我看是徒有其表吧。" 陆惊玉哼了一声,挑高了眉头:"任是再好的地方,待在那二十年也腻了。不过我敢打保票,封姐姐一定喜欢。" 封潇潇被他们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陆惊玉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傅轻狸甜腻的撒娇声混在一起,耳朵有些忙不过来。 谢临安的目光落在那道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的背影上,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稍稍放心了些。 羲和车载着他们穿过了热闹繁华的姑苏城,又越过了夹道的山丘,这才到了泠音谷。 我顺着你原句无缝续写,文风贴合古风仙侠、细腻唯美,完整写清地理位置、环境氛围、建筑风格、整体排布,直接可接正文使用: 羲和车载着他们穿过了热闹繁华的姑苏城,又越过了夹道的山丘,这才到了泠音谷。 前方尘嚣断绝,凡世烟火尽数 被层峦青山阻隔。 泠音谷隐匿在万峰环抱的腹地之中,四周群山叠翠、崖壁合围,形成一处天然闭环的幽深谷地,无通衢大路,无市井人烟,唯有一条隐在青萝翠竹间的曲径,堪堪连通谷外天地。 谷口萦绕着云岚白雾,薄烟流转,将整片山谷轻轻笼住,仿若隔绝尘世的世外秘境。 山风穿凿嶙峋崖隙,撞在青岩之上,漾开阵阵清泠绵长的回响,叮咚簌簌、不绝如缕,泠音谷也就由此得名。 一泓清涧自山巅飞瀑垂落,蜿蜒穿谷而过。碧水澄澈,流泉淙淙,最终汇聚成一方温润碧潭,静卧谷心。 整座山谷草木葱茏,梅树连片、幽兰遍生,四时清风不散,满目清宁雅致。 封潇潇下了车,打量着这片清幽之地。这泠音谷并不像其他门派,山门前并没有人把守。 封潇潇一行人顺着小径向前走。 谷内房屋依山就势、顺水排布,尽数以青竹、青石为材,素雅天然、清绝出尘。 屋舍不施丹朱彩绘,不铺金玉琉璃,青瓦覆顶、竹篱绕院,与周遭山水草木浑然一体。 封潇潇打量着这周围的亭台楼阁不由得发出一声赞叹:"怪不得你们泠音谷修的是逍遥道,看这建筑风格也窥得一二。" 陆惊弦与有荣焉的扬起了下巴:"我们乐修讲究的就是个情随事迁。" 他边说边引着他们往北走。随着他们层层深入,见到的人也多了些。 许是许久不见他们的这位少主,泠音谷弟子们都格外的热情。 "小少主,你回来了?"一个背着琵琶,面容娇好的年轻女子开口。 "柳师伯。"陆惊玉惊喜的开口,"几日不见,柳师伯姿容更胜从前。" 陆惊弦朝柳长老鞠躬行礼:"云姿长老,弟子回来了。" 柳长老挑了挑眉,"噗嗤"一声笑出来,上前就牵过了他的手:"小少主怎么如此见外了?我还是更喜欢你唤我柳姨姨。" 封潇潇在后面瞪大了眼睛:"这……这是不是女师伯吗?" 陆惊弦连忙把手抽了出来,像是打了个冷颤道:"是不是很意外?" 陆惊玉在一旁笑的前仰后合:"师伯,我们还要去拜见爹爹娘亲,就不久留了。" 柳长老很是失落的摇了摇头:"哎呀呀,既然如此,我就不留你们了。明日来师伯殿里喝茶,我新得了些好茶。你们一定喜欢。" 陆惊弦拱手低头,快步的从她身边走过。像是怕自己躲避不及被赖上似的。 封潇潇倒是对这位长老充满了好奇,临走时还偷偷用眼瞄着他。 "这是谁啊?"走的远些了,傅轻狸忍不住开口。 陆惊玉瞥了眼陆惊弦发黑的脸,笑着开口:"这是柳云姿,柳长老,是我爹娘的同门师弟。小时候,我和我哥都以为柳长老是位女修,可喜欢黏着他了。" 傅轻狸听着直接笑出了声:"怪不得陆惊弦不爱回家,原来是有这个缘故啊。" 70. 六合令 泠音谷的主殿名叫广乐殿。 广乐殿依山而建,背靠飞瀑,面朝梅林。青石砌成的殿身被经年的水汽润得发暗,檐角挂着几只铜铃,山风穿过时便发出一阵清越而绵长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轻拨了一下琴弦。 封潇潇跟在陆惊弦身后,拾阶而上。 大殿内传出密密切切的说话声。一男一女,那声音不高,隔着木门,隐隐约约的能听到些什么。 陆惊玉丝毫不客气的一把推开了殿门,提溜着裙摆就往里跑,嘴里脆生生地喊着,“爹爹,娘亲”。 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妇人从案后站起来,几步走下台阶,弯下腰将扑过来的陆惊玉稳稳地接进了怀里。 那妇人看着四十出头的模样,眉眼与陆惊玉有七八分相像,只是多了几分被岁月打磨过的柔软与端庄。 她抱着陆惊玉忍不住埋怨了几句:"真是女大不中留,外面那么乱你怎么敢偷跑出去,要是出了事你让娘怎么办。" 她虽是这么说着,可话里话外全是疼惜。两只手紧紧的抱着陆惊玉,不舍得松开。 案后坐着一个穿着藏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端正,眉宇间那股气韵与陆惊弦像了个十足十,只是他此刻正吹胡子瞪眼地看着门口那个刚行完礼的儿子。 陆谷主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作为兄长,没有一点兄长的样子。你妹妹跟着你,好的没学会,坏的倒是学会了不少。惊玉以前多听话的一个孩子,现在都学会偷跑出去了。你这个做哥哥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陆惊弦吸了口气,嘴唇动了一下:"她乖?是乖在小时候偷拿柳师伯的胭脂给自己画了个大花脸,还是乖在用笛子锤我的头?惊玉从小就不是个大家闺秀。" 他刚说完就迎来了上面三双夹枪带棒的眼神。 陆惊弦抿了抿唇,心虚的道:"我的意思是……惊玉是个不会被规矩方圆困住的女子,是个自由而独立的人。" 上首的眼光依旧犀利的向他射来。陆惊弦抿了抿嘴,只能乖乖的闭上了嘴。 陆夫人放开陆惊玉,走过来拍了拍陆惊弦的手臂。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瘦了,也黑了。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吧。” 陆惊弦弯了一下嘴角,眼眶中涌出热泪:“挺好的,娘”。 陆夫人抬手拖着他的脸颊,指腹从皮肤上上拂过去,两只手指揪住了他的耳垂:"挺好的?我看你是在外面玩的乐不思蜀了,过年都不知道回家!"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的去拧他的耳朵,直到陆惊弦大声喊疼才收手。 陆惊弦委委屈屈的垂着头,捂着自己的耳朵,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陆惊玉则跑到封潇潇几人面前,依次介绍:"娘亲,这几位是我和我哥的朋友。名剑山庄的谢临安,药王谷的温沉萸,这是傅轻狸。" 陆惊玉说着,走到封潇潇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声音故意拖长了些:"这位是封潇潇,封姐姐。她可厉害了,在天机城多亏了她照顾我。"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踮起脚尖凑到陆夫人耳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陆夫人的眼睛蓦地睁大,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忽然,她的眉眼弯了一下。 陆夫人走到封潇潇的身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而柔软,像是一层被日光晒暖了的棉花。 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只是弯着眼睛朝她笑了笑,然后招呼弟子给几人安排客房。 客房安排在广乐殿东侧的竹楼里,与陆惊玉、陆惊弦的院子也不算远。 房间的竹窗正对着梅林,只可惜如今并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远远的只能望见翠绿一片。 封潇潇把窗子支起来,在榻边坐下。夜风缓缓吹来,送来阵阵清凉。 她从衣领里摸出那枚小海螺。螺壳贴着掌心带着体温。她凑近唇边轻轻唤了一声:"星魄。" 海螺震动了几下,星魄的声音从里面蹦出来:"封潇潇!你们可是到中原了?" 封潇潇靠着窗框,摇了摇头:"没有,我们现在在姑苏。" "姑苏?姑苏在哪里?"海螺那边传来了星魄的疑惑声。 封潇潇轻笑一声,娓娓道来:"姑苏在江南,距离中原并不算远。此次我们来姑苏,是为了陆惊弦的妹妹陆惊玉送回家。" 星魄哦了一声:"原来是去泠音谷了。"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里满是笑意:"这么说,你们很快就会到中原了。" 封潇潇颔首称是:"是啊,若是没有意外,我们在泠音谷修整几天就准备上路了。" 星魄小声嘟囔着,似乎对这消息略有不满:"怎么还要修整几天?" 封潇潇叹了口气,解释道:"谢临安受了伤,恐怕要疗养几天。我们入墓时遇到了一些麻烦,大家多多少少都受了点伤。" 星魄立刻紧张起来:"受伤?你受伤了?不过……入墓是什么意思?" 封潇潇喝了口茶水,把这几天的见闻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 从天机城机关失效到九云山的逐云殿,再到陵墓里的天石。 她讲得仔细,星魄也听得认真,偶尔星魄有听不明白的地方提出一两个问题。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直到窗外的月亮一点点地移过梅林的枝头。 "多亏了傅轻狸,身为妖修,他不被天石所影响。" 封潇潇一言已毕,海螺那头却沉默了许久,久到封潇潇以为星魄结束了传音。 "星魄?"封潇潇对着海螺唤了一声。 过了许久,星魄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傅轻狸是谁?" 封潇潇的手指在海螺壳上微微一顿。心虚来得有些莫名其妙:"就是……就是之前在御兽宗认识的一个妖修。他之前受了伤,我帮过他一次,后来他就跟着我们了。" "跟着你们?"星魄的声音像根被绷紧的弦,"他一直跟着你?" 封潇潇抿了一下嘴唇:"也……也不算一直跟着我。就是同行。" 海螺那头又安静了片刻。星魄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只是比方才多了一层咬牙切齿的味道,每个字像是被咬碎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封潇潇,你是不是在外面四处沾花惹草了?" 封潇潇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有!” 否认过后她又压着嗓子问道:"什么叫沾花惹草?我什么时候沾花惹草了?" "没有?"星魄哼了一声,"没有那个什么梨为什么要跟着你?"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醋意十足:"他是不是长的很好看?说话很好听?很会哄你开心?" 封潇潇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些发懵。 她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诚恳:"他真的就是一个朋友。我救过他,他跟着我是因为……因为他想报恩。" "报恩?"星魄的声音又高了一线。 对于这些借口,他最是熟悉不过了。 "他就是找借口赖在你身边!" 封潇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她今晚就不用睡了。 见她沉默,星魄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得太急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那你答应我,不许到处留情,不许沾花惹草。要是有其他人近身,你一定要告诉我。" 封潇潇赶紧点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一味的应承着:"知道了知道了。" "你发誓。" "我发誓。" "以修士的名义。" "以修士的名义。" 看封潇潇这般配合,星魄终于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把这件事放过了。 他又缠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她今天吃了什么、住在哪里、住的地方好不好……问题琐碎的很。 封潇潇一一答了,又哄了他几句,星魄才心不甘情不愿结束了对话。 封潇潇重新把海螺放回衣领里,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去洗漱,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声音从广乐殿的方向一路蔓延过来,像是有人在夜色中奔跑,带起一片杂沓的响动。 封潇潇走到窗前往外看时,正好看见对面竹楼的一扇窗也被推开。 谢临安站在窗后,面色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他的目光越过梅林的方向望向谷口,眉头微微蹙着。 他看了封潇潇一眼,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六合令出世了。” 封潇潇微微皱眉:"六合令是什么?" 谢临安不疾不徐的解释道:"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六合令即为天地令。正巧,六合令的六也暗指六大门派,是各名门正派共同所制。" 不知道什么时候温沉萸的竹窗也被打开。他站在窗前脸色凝重:"六合令出事关九州,恐怕有大动荡了。" 他的声音从窗那头传过来,被夜风吹散,可每一个字都落进了封潇潇的耳朵里。 封潇潇望着梅林上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又望了望不远处来去匆匆的人影,不自觉的皱紧了眉头。 71. 覆灭真相 转天早上,封潇潇刚吃过早饭,陆惊弦和陆惊玉就找上了门。 几个人沏了一壶茶,坐在院子里。 谢临安昨夜显然没有睡好,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灰,问得急切:"出了什么事?我看昨夜谷中的人来去匆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惊弦面沉如水,他在桌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陆惊玉坐在他身侧。打她进门,她的眉头就没有松下来过。 陆惊弦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我和惊玉刚从广乐殿过来。爹收到了九云山传来的急报。" 他微微一顿,眉头紧锁着:"九云山突发意外,有人强行攻山夺宝。玄虚掌门与洛河长老率众弟子抵抗外贼,均身死道消。二长老木青,成为新任掌门。" 四周一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平日里最爱撒娇卖乖的傅轻狸都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封潇潇蓦地想起在逐云殿里捋着胡子夸他们年轻有为的清癯男子,又想起墓穴中奄奄一息的洛河长老。 "怎么会这样?"谢临安拧紧了眉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陆惊弦。 陆惊弦的手紧紧的握着桌上的茶杯,摇了摇头:"急报里说得不详细,只说有人闯入了九云山,夺走了天石。两位长老出手阻拦,没能拦住。" 他长叹了一口气,似是要把胸中的憋闷全都吐出:"天机城和九云山现在乱作一团。木青长老刚接任掌门,正在全力追查。" 陆惊玉坐在陆惊弦的旁边,头低低的埋在胸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一下一下地扣着指节上的皮。 封潇潇知道她心焦。九云山突发变故,左亦尘恐怕也不知如何,陆惊玉自然难安。 封潇潇伸出手覆住了她的手背。 陆惊玉抬起头望向她。红通通的眼眶里噙着泪水。 "封姐姐……"她强忍着鼻腔里的酸意出声。 封潇潇只能握紧了她的手安慰她。陆惊玉也顺势反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左亦尘……"陆惊玉的嗓子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我给左亦尘去了传音,可是他没有回我……封姐姐,你说会不会……" 她言尽于此,可大家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封潇潇将她揽进怀里,小声安慰着:"别担心。左亦尘是九云山的亲传弟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定会出面主持大局。等他闲下来就会答复你的。" 陆惊玉靠在封潇潇的肩膀上,两行清泪不由自主的顺着脸颊流下。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开口安慰她。 温沉萸斟了一杯水放在她的面前:"是,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如今更要冷静。" 谢临安微微颔首:"左道友法力高强,修为境界也不在你我之下,相信他吉人自有天相。" 陆惊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指节泛着白,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 傅轻狸悄然开口:"是啊,他修为……可掌门和长老都覆灭……" 他的话刚出口,封潇潇就打断了他。 傅轻狸看了她一眼,见她眉头紧皱脸色不悦的模样,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 封潇潇叹了口气,她朝大门使了个眼神:"你们先出去。让他也出去。" 陆惊弦点了下头,担忧的看了眼陆惊玉:"好,我们出去,你好好陪陪她。" 傅轻狸被陆惊弦拽着出了大门。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蜜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解和委屈,但他到底还是乖乖跟着陆惊弦退了出去。 他们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了封潇潇和陆惊玉两个人。 陆惊玉松开了封潇潇的手,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肩膀微微颤着。 封潇潇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惊玉的哭声才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封姐姐,我……我心里慌得很。" "我知道。"封潇潇拍了拍她的肩。"你别担心,一定会转变的。" 陆惊玉的脸从掌心里抬起,她眼眶通红的看着封潇潇:"我和左亦尘……认识也不过半个月。当初我偷跑出来的时候,一是想看看我这位未婚夫长的是什么样子,二是想借机推了这门亲事。我们泠音谷本就是逍遥道,自在快活随心所欲,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爹娘突然要给我议亲,还是个素昧相识的人。" 她吸了一下鼻子,忽而垂下头:"那天在巷子里,他挡在我面前,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应该是个好人。他长的一脸正气,说话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极了名剑山庄的那群剑修。" 她说着,抬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后来他把我带回客栈,还给我安排了住处。明明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我是散修,他信了;我说我是孤女,他也信了。我说我害怕那个歹人回来找我,他就每天早晚都来看我一趟,问我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 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弯起:"他话不多。每次来都是问那几句,问完就走。有一次我故意逗他,问他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所图,他想了想却说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我当时觉得这个人真笨,可后来每次看见他,我的心里都很踏实。" 封潇潇就这么听着,静静地陪着她。 陆惊玉的声音随着黄昏的光线一点点地沉下去。窗外的风穿过竹楼的间隙,发出呜呜的低响。 陆惊玉看着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又从昏黄沉入深蓝。 忽然,一道灵光从她的眼前浮现,陆惊玉猛地睁开眼,看见那道灵光落在自己掌心里。 "玉儿。" 音讯里传来左亦尘的声音。 陆惊玉惊喜出声,抬起头来看着封潇潇:"是左亦尘,左亦尘他来信了。" 灵光中,左亦尘的声音仍旧传来。 "玉儿,九云山突生变故,想必你已经听说了。九云山死伤过半,师父和洛河长老也已亡故。如今我在帮新任掌门处理天机城要务,身兼重担,分身乏术,恐怕不能及时回信。" 陆惊玉泫然欲滴的看着他,见他平安无事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不要紧,你平安无事就好。" 他说着重重叹了一口气:"只是……天石被夺,我们再如何努力也不能让天机城恢复如初。木青掌门已经向其他门派暂借天石稳住天机城阵法,只是兹事体大,还没有门派回应。" 话音未落,他那边又出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左亦尘急匆匆的告辞:"我还有些事要忙,玉儿你多 加保重。" 传讯结束,那抹灵光也消失不见。陆惊玉盯着掌心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封潇潇,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光:"封姐姐,我们去求求爹爹吧。求求他把泠音谷的天石借给九云山。" 封潇潇抿着嘴苦笑。经过九云山一事,她已经见识过天石的威力。天石充沛的灵力,是危险也是机会,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生出异心。 见她面露难色,陆惊玉索性上拉住了她的手:"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去。" 两个人起身出了竹楼,沿着石径走向广乐殿。 广乐殿内灯火通明,看样子陆谷主也还没有歇下。 "爹爹,娘亲。"陆惊玉敲了敲门,还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门往里跑。 陆谷主坐在案几前皱着眉头,陆夫人则陪在他的身边。 看见女儿这么晚了过来,他勉强的勾起唇角:"玉儿,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爹爹,娘亲。" 陆惊玉言辞恳切的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她说的越多声音就越急,渐渐的竟然小声啜泣起来。 封潇潇见她情绪失控连忙上去稳住她,拱手道向陆谷主道:"陆谷主,陆夫人,惊玉也是关心则乱。何况此事事关天下苍生,还望谷主和夫人好好能够出手相助。" 陆谷主与夫人相视一眼,长叹了一口气。 陆谷主抬起眼看着陆惊玉,无奈道:"孩子,不是爹不肯借。是……泠音谷的那块天石,五十年前就已经失窃了。" 陆惊玉愣在原地,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谷主长叹一声,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讲起了那段旧事。 五十年前,泠音谷出了一位天赋异禀的修士,年纪轻轻便已修至渡劫境界,只差一步便要飞升成仙。为了庆祝这一喜事,老谷主打开了谷中秘藏的乐冢,想为这位弟子换一件趁手的新法器。乐冢中法器众多,可那弟子挑来挑去都没有满意的。就在众人失望之际,一把短萧从冢中飞了出来,悬在那位修士面前,自行认了主。而那短萧正是用泠音谷所藏的那块天石铸成,灵气盎然。 既然法器已经认主,就断没有私藏不给的道理。索性那位修士即将渡劫飞升,老谷主便通知了各门派,说天石从天而来,此次一同升天,也算是物归原主。各门派商议后都觉得有理便同意了。 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那修士渡劫的关键时刻,竟遭魔教中人暗算,功亏一篑,陨落在了天劫之下。那把短萧也在混乱中不知所踪。 为了防止天石落入魔教之手,各大门派都曾派人四处寻找过,也有不少修士前往寻宝,可最后都没有下落。魔教甚至到了那位修士最后陨落的地方,放火烧了整个村庄。 封潇潇站在陆惊玉身后,一字不落地听完了这段旧事。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尖陷进掌心里,可却浑然不知似的眼神木然的发空。 她想起幼时那漫天的大火,想起井中昏暗的天光,想起娘亲在灶台前揉面的背影和爹爹从厨房探出头来时的笑脸。 她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翻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搅动着、翻涌着,要从喉咙里冲出来。 到了今日,她终于明白了村子为何灭亡。 72. 笛声 封潇潇从广乐殿出来,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 或许是人们常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她就做了噩梦。 梦里,她又站在了那条熟悉的村道上。 漫天的火光将她层层包围。村口那棵老槐树在火里弯下了腰,枝桠一节一节地断裂,砸在地面上溅起大片火星。火舌从屋舍的窗口翻卷而出,像是要把这一切吞噬殆尽。 热浪扑面而来,将她的衣角吹得猎猎翻飞。 她站在无人的空地上,看着井台边那个年轻媳妇,双手死死的扒住辘轳一点一点的向下放,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水桶就会倾倒。 封潇潇比谁都清楚那水桶里的是什么。 她看着那个衣衫褴褛,头发凌乱的妇女,眼睛发酸。有那么一瞬间,她多么想跑过去,抱着她喊一声“娘”,就像自己日日夜夜想要做的那样。 可她的脚却像是生了根,移动不了分毫。 她拼命挣扎着,大声嘶喊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前走去,甚至不惜手脚并用。 忽然,画面一转,一双胭脂色绣合欢花的修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封潇潇抬起头来,就看见上官姝站在封潇潇的面前,平静的注视着她。 她的眉眼间没有了平日里那副慵懒风流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温柔,如同母亲般的慈爱。 “可怜的孩子。”上官姝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跟师父回家吧。” 封潇潇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上官姝的颈窝,似乎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合欢香气。 那味道混着焦土的气味涌进她的鼻腔,那翻涌了一整夜的滞涩感慢慢平复下去。 等到她再睁开眼时,屋内已经透进了灰蒙蒙的晨光。 竹楼外传来了一阵笛声。那笛声很轻,每一个音符都被吹得又短又柔,像是怕惊动竹叶上的露水。 封潇潇听了一会儿就知道那是陆惊弦的笛声,是安息曲的曲调,只是更柔更轻,如一条在林间慢慢地淌的小溪,不问来处不问归途。 她披了件外衫下了榻,走到门边。 月光洒下,将门外的那道身影照的清冷如尘。 封潇潇没有立刻开门,反而在门后蹲下来,背抵着门板,侧耳听着笛声。 “醒了?”一曲终了,门外传来陆惊弦的声音。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有心事。 封潇潇微微侧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猜你恐怕要梦魇,所以在这吹曲。希望没有扰你清梦。”陆惊弦放低了声音道。 封潇潇摇了摇头:“猜的很准。准的像是用卦卜过。” 陆惊弦微微勾起唇角,犹豫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我爹昨晚说的那些事……我听惊玉说了。我猜,这或许与你家有些关系……” 封潇潇的睫毛轻轻一颤。 “那时我年纪还小,师父将我从火中救出后怕我心有创伤,所以也是避而不谈。如今,我才知晓村子遭此惨案的真相。” 她说话时声音有些发紧,为了不让陆惊弦听出来,她努力的放松。 门那头沉默了半刻,索性换了个话题,不再提这些伤心事:“还从未听你提起过你的师父。你是个散修,修为法力又如此精进,我猜你的师父一定是位隐居山林的大能。难道是个白胡子老道?” 封潇潇被他这句话逗得弯了嘴角。 她站起身,将门闩拨开,竹门向内拉开的一瞬间,陆惊弦靠在门上的身体重新一偏,陡然后仰,后脑勺重重的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陆惊弦仰面躺在地上,长嘶了一声。 封潇潇被他吓了一跳,跳着脚躲开。 两个人一正一反的两张脸就这么对视着。忽的,封潇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怎么坐在门槛上?”封潇潇问。 陆惊弦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捂着后腰,嘴里不住的哎呦:“我……站在多累,坐着多舒服。” 封潇潇又笑了两声:“没想到风光霁月,爱出风头的泠音谷少主也会嫌累啊。” 她说着绕过去,朝他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拉他起来。 陆惊弦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扣住她的掌心。 眼见着他已经直起了身子,可突然他硌在门槛上的后腰突然一疼,整个人下意识的就向后畏缩着。 封潇潇想要往回拽,可她的力道不够,反被他的重量带着往前一扑。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又摔在了青石地面上。 陆惊弦本就被刚才骂一下摔的七荤八素,如今还没来得及喊疼,整个人又被封潇潇压在了地上。 陆惊弦生无可恋的哭丧着一张脸,脑后和腰间的钝痛一阵阵的传来。怀里独属于少女的馨香也一阵阵传来。 封潇潇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 天色方蒙蒙亮,带着并不明朗的光影落在她的眉眼上,将她眼尾那一点湿润映得格外明亮。 陆惊弦仰面望着她,那双散漫不羁的桃花眼终于安静下来。 他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凌乱的发丝,看着她手忙脚乱的从自己身上爬起来。 像是在看一朵开在悬崖峭壁的雪莲,明知道多看一眼都会是粉身碎骨,可视线就是收不回来。 封潇潇撑在他胸膛的手指微微收拢。陆惊弦的心跳就这么隔着掌心一下又一下的跳动着,快的似乎能从胸膛里跳出。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她也是一双桃花眼。 这么想着,封潇潇忽然低下头。“我娘亲也有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如春照水。” 鬼使神差的,她俯下了身子。 陆惊弦在她俯身的那一瞬间睁大了眼。他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呼出的气息落在他的唇边,温热的,带着一点合欢花的香气。 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抬起手覆在她的后颈上。手掌微微用力按在了她颈后那处皮肤上。 他的手掌很烫,如火炉一般,按在皮肤上烫的封潇潇一颤。 陆惊弦轻轻用力,将她往下带了半寸。两个人的唇瓣便碰到了一起。 熹微的薄光碎在两人交叠的唇瓣上,微凉的晨风抵不过唇间燎原的滚烫。 没有莽撞的掠夺,只有一瞬凝滞的失重感。 陆惊弦掌心熨帖着她后颈的肌理,滚烫的温度穿透单薄肌理,带着不容躲闪的掌控,却又克制得恰到好处。他那双惯会勾人的桃花眼彻底沉了下来,褪去了往日的不羁轻佻,只剩沉沉的暗色,牢牢锁着身上的人。 封潇潇撑在他胸膛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稳稳压住他躁动起伏的胸膛。 唇齿相贴的触感柔软又清晰,像春风拂过静水,漾开层层细碎的涟漪。 封潇潇垂着眼,纤长的睫毛簌簌颤动,扫起细碎的痒意。 颈后的掌心不自觉松了力道,方才的强势尽数化作迁就。滚烫的呼吸交织缠绕,混着淡淡的合欢花香,漫遍四肢百骸。 天光依旧朦胧,模糊了周遭万物,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贴合的温度,和同频震颤的心跳。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停了一拍。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低低地望着她。 封潇潇把额头抵上了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缠着他的呼吸。她的手指探进他散落在枕侧的碎发里。 封潇潇微微偏头,浅浅辗转。她清晰地感受着身下男人骤然绷紧的身形,感受着他胸腔愈发剧烈的跳动。 陆惊弦喉间滚过一丝哑然,那双桃花眼盛满了温柔与沉沦。他抬起手缓缓环住她的腰肢,力道轻柔,却将两人的距离彻底揉碎。 晨光慢慢漫过窗棂,一点点褪去夜色的寒凉。所有思绪都被滚烫的触感裹挟,褪去所有试探与疏离。 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掀动散乱的发丝,缠绕交错,如同此刻密不可分的两人。 晨光从廊外一寸一寸地移进来,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风从梅林那边吹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清冽,穿过廊柱时摇响了廊下那串铜铃。 叮铃一声轻响过后,回廊又重归寂静。 晨光从他们交缠的缝隙间穿过,落在地面上,碎成一地细密的光斑。 封潇潇的丹田深处正在被一寸一寸地熨开。她合上眼,任由那片温热的潮水将她整个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风终于停了。 院中的梅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渐升的日头里一颗一颗地滑落。 封潇潇枕在陆惊弦的肩窝里,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稳,又从平稳变得绵长。她的手指攥着他散落的发梢,指腹上沾着他颈侧薄薄的汗意。 她忽然想起了星魄昨晚在海螺那头说的那句话“不许沾花惹草”。 她抬头看了一眼还闭着眼熟睡的陆惊弦,他嘴角的那丝餍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或许是昨夜里情绪失控,又或许是孤独了太久贪恋起人的体温,竟然让她做出了这种事。 她长叹了一口气,不过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告诉星魄的好。 73. 归乡 傅轻狸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撞见这样的场面。 他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打扮鲜艳的晃晃悠悠地穿过回廊,准备去敲封潇潇的门叫她吃早饭。 昨天他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惹了封潇潇不高兴,他打算今天一早就去赔罪的。他打扮的这么好看,就算封潇潇再生气也不会抓着不放的。如果能把自己赔到床上去就更好了。 这么想着,他的腰肢扭的更带劲了。 他走到封潇潇的院子前,刚要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陆惊弦从门里走出来,衣襟系得潦草,领口歪向一边,皱皱巴巴的。他一边向前走一边用力捋平衣服上的褶皱,丝毫没注意到面前的人。 傅轻狸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甫一见他,陆惊弦心虚的又低下了头,耳根瞬间烧起来的红。 “你……来了?”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没话找话。 傅轻狸挑了挑眉,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面。 封潇潇正从房间里迈出腿。她的衣服倒是整整齐齐,可看见傅轻狸时,心也止不住的发虚,甚至转过头看向别处。 三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过了片刻,傅轻狸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哟,我本来是想来叫你吃早饭的,看来有人已经偷偷吃过了。” 他说话时拖着长长的尾调,让人凭空生出一股无名火。 陆惊弦知道他在讽刺自己,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道:“吃饭,当然是先到先得,有人来晚了,就别怪没饭吃。” 他说完又用手压了压前襟的衣褶:“早饭在听音堂,我先走了。” 说罢,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傅轻狸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封潇潇。 封潇潇轻咳了一声,朝他走来:“不是来叫我吃早饭吗?走吧,我也饿了。” 傅轻狸冷哼了一声,气的狐狸耳朵都要竖起来了:“行,吃饭。” 早饭的气氛比平日微妙了许多。 陆惊弦埋头喝粥,从头到尾没抬过头。封潇潇坐在他旁边,筷子夹着一块桂花糕。 傅轻狸坐在封潇潇对面,慢条斯理地掰着手里的馒头,眼睛却始终盯着陆惊弦和封潇潇。 温沉萸来得晚。他看了三个人一眼,又看了眼坐在一旁的谢临安,见几个人缄默不语,只能默默的给自己添了碗汤。 五个人的氛围别扭的可怕,直到陆惊玉打着哈欠从门外进来,一屁股在陆惊弦旁边坐下:“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陆惊弦看了一眼自家妹子,咳嗽了一声:“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不像昨天似的哭哭啼啼的。” 陆惊玉知道他在打趣自己,瞪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个花生米扔进嘴里:“昨天左亦尘给我传了音,我当然安心许多。不过……你说那个墓穴我们都进去过,是什么人能够毫发无损的进去,还能盗走天石呢?” 温沉萸放下碗,思忖着开口:“天石的灵力太过醇厚,就连掌门长老、化神大能们都要思索一二,寻常修士更是连靠近都难,更别说抢走。我想能接近天石的人只能是本身不受天石灵力影响的人。” 谢临安微微颔首,应和道:“天石由天生,是最具天地灵气之物。能从天地灵气中汲取力量而不被排斥的,就是天地孕育的生灵。” 他顿了一下,细细数来:“天地初开时孕育的灵兽,龙族、翼族、鲛人族……这些都是天生天养,与天地灵气同源。但这些族群多在外海活动,九州内陆极少见其踪迹。”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的扫向了坐在桌尾的傅轻狸。而后,其他人的目光也追随过去。 傅轻狸正咬着馒头,忽然发现自己成了视线的中心。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瞪大了眼睛问道:“你们看我干什么?” 陆惊弦微微一笑,气定神闲的开口:“九尾狐,天地孕育的灵兽,不受天石灵力影响,修为深厚,你每一条都符合。” 傅轻狸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荒谬,又从荒谬变成被冤枉之后的无奈:“我是九尾狐没错,可九州之内又不是只有我一只天地灵兽!你们怎么不去怀疑麒麟?不去怀疑白泽?还有那些山精水怪、修炼千年化形的老妖。” 谢临安见他面色微愠,连忙打圆场:“陆惊弦也只是开玩笑而已,你整日都与我们在一起,哪来的时间偷天石。” 傅轻狸听见这话,面色稍霁:“就是,我要是想抢天石,在陵墓里就动手了!” 陆惊弦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别激动,只是在合理推测。” 傅轻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抓起馒头咬了一大口。 陆惊玉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傅轻狸一瞪又赶紧把笑意压了回去。 谢临安垂下眼,嘴角一丝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温沉萸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凤眸里也浮起一层笑意。 早饭过后,陆惊玉被陆夫人叫去了。陆惊弦也被陆谷主拎去了广乐殿,大约是交代他帮忙处理九云山的事。 傅轻狸跟着温沉萸在院子制作药丸,谢临安则坐在石阶上擦拭着止水剑。 封潇潇沿着泠音谷的山涧,走到那片梅林的深处才停下来。 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望着溪水从山石间流淌而过,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她伸手探进衣袖中,摸到了袖中的传音符,指尖在符纸上摩挲了一会儿,又收了回来。 陆谷主昨晚说的那段旧事一直在她脑海里转。那位渡劫的修士,那把短萧,那些魔教弟子和那场烧了整个村子的大火。 她从前一直以为自己的村子只是恰好倒霉,碰上了一些流窜的匪徒。如今她才明白,那些匪徒是为了寻找天石而来。他们翻了村子里的每一寸土地,杀了所有可能知道下落的人。 可师父因为什么出现在那里呢? 她一直以为是师父云游四海时路过了村子,看见了火光,才救下了她一个孤女。 可如今想想,一个合欢宗的长老,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偏远的江南村庄附近。 原先她觉得只是巧合罢了,可听过了陆谷主的话, 这个巧合忽然变得刺眼起来。 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开口问了,师父会给她一个她不想听见的答案。 师父救了她、养了她、教了她十几年的功法,给了她一个家。如果师父和那些烧村子的人之间有什么牵连,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答案。 她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她在那块青石上坐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傍晚的风从梅林里吹出来,带着草叶的香气,将她散落的碎发吹拂过面颊。 不知过了多久,她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朝院子的方向走回去。 晚饭她吃得很少,话也比平日少了许多。其他人都以为她是因为父母的死心里难受,没有人多问。 陆惊玉从广乐殿回来时给她带了一碟梅花糕,说是用今年年初的采下的梅花做成的。 封潇潇看着那碟梅花糕,心里那团乱麻又紧了几分。 入夜之后,她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传音符沉默不语。 符纸的表面有些毛糙,被她摩挲了许久,已经带上了指尖的温度。 她把传音符凑到唇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想喊一声“师父”,可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试了三次,三次都没有喊出口。终于,她放弃的把传音符扔在了地上,仰面躺在榻上,望着屋顶的横梁发呆。 她正盯着横梁上一条细小的木纹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封潇潇坐起身来,问了一声“谁”。 “是我,谢临安。” 她沉默了一下,下了榻,走过去开了门。 谢临安站在门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衣,外面只罩了件薄薄的外衫。 他没有束发,如瀑布似的黑发散在肩后,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他手里端着个小碟,碟上放着几块桂花糕,是他们刚遇见时,封潇潇分给他的那种。 “我看你晚饭没怎么吃,垫垫肚子。”他把碟子递过来,笑着开口。 封潇潇接过碟子,低头看着碟子上那几块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忽然轻声开口:“谢临安。” 他嗯了一声,等着她继续说。 “我想回村子看看。”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远处吹来的风。 “当年师父把我从井里抱出来之后,就带我离开了那里。我父母的尸骨,还有村里其他人的尸骨,都是后来官府派人收殓的。我没有给他们立过坟。” 她说着顿了一下,指尖在碟沿上轻轻地摩挲着:“这些年,我一直不敢回去。可如今知道了一些事,我觉得……我该回去一趟。至少给他们立个碑,让他们有个安身的地方。” 谢临安站在门槛外,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温和:“什么时候去?” “明天。”封潇潇说,“那个村子,我记忆不深了,恐怕要叫上陆惊弦。可是我想,路程应该不算太远。” 谢临安微微颔首:“好,我陪你去。” 74. 刘家村 清晨的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封潇潇靠在软榻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车窗外掠过的风景从平畴沃野渐渐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和成片的竹林,晨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她散落在肩头的碎发。 陆惊弦坐在车头,安安静静地驾着车。谢临安坐在封潇潇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侧傅轻狸的身上。 傅轻狸正从食盒里拿出一碟核桃酥,小心翼翼的聚到封潇潇面前:“潇潇,你早上都没吃饭,快尝尝,啊—” 他说着就往封潇潇的嘴边凑。 封潇潇看了眼在场的诸位,尴尬的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甜丝丝的糕点在舌尖化开,带着核桃的香气却没有核桃的涩味。 傅轻狸颇为满意的笑了笑:“这核桃酥是我早上特意准备的,好吃吧。” 他挺直了脊背,等待着封潇潇的夸奖。坐在他对面的温沉萸姿态优雅的煮着茶,开口道:“核桃温热,多食易上火。况且我看你做的核桃酥好像太干了些,还是多喝茶吧。” 他说着把凉好的茶水递到封潇潇的手边:“尝尝吧,新制的茉莉花,生津解渴。” 傅轻狸撇了撇嘴:“昨天做药丸的时候也没见你嫌弃我惹人上火。” 温沉萸倒水的手一抖:“要不是你捣乱,也不至于浪费我那么多草药。”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的时候,羲和车已经落了地。 封潇潇没再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率先起身从车上走了下来。 陆惊弦跟着她从车头上跳下来:“你之前住的村子已经焚之一炬了,如今这个村子叫做刘家村。” 封潇潇踩在平整的青石路面上,缓缓的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那道低矮的石拱桥,落在桥那头一排排黑瓦白墙的屋舍上。村口的那棵槐树被人重新栽下,如今已经长成了粗壮的大树,浓密的树冠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将村口的青石路罩在一片细碎的阴影里。树下那块刻着村名的石碑也已经换成新的,上面刻着“刘家村”三个字。 封潇潇沿着青石路慢慢往前走。村道两旁的屋舍格局都发生了变化。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菜。她们手里不停,嘴里也没停,一边择着菜一边用软糯的吴语聊着家常。看见一群陌生人从家门口经过都忍不住用目光打量着。 几个不过腰高的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手里攥着竹编的小风车,跑过她身边时带起一阵细碎的笑闹声。一只黄狗趴在井台边打着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封潇潇一路向前,顺着青石板走到了一座石拱桥上。 十余年过去,只有这座桥还静静的矗立在这里。 青石垒成的桥身,单孔拱起,两边的桥栏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圆润。 她伸手摸上桥栏,指尖触到石面上那些经年累月磨出来的纹路,轻轻开口:“幸好,你还在。” 她像是遇到了故乡的老友一般,慢慢的在台阶上坐下。 谢临安顺势坐在她的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桥下。 桥下的溪水从村中穿过,水面上浮着几片新落的树叶。 封潇潇望着那片水面出了片刻的神,轻声说:“小时候,我常在这桥上等我爹从田里回来。那时候,我就趴在桥栏上,老远看见他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来,朝他挥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总是走得很快,看见我就笑,然后把锄头往地上一搁,把我抱起来放在肩上,一路走回家。” 温沉萸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搭在桥后的几座人家上,思绪不自觉的飘回了那个梦里。 在这些人中,他是唯一一个与她一起经历过那夜大火,体会过痛彻心扉的。他能明白封潇潇心里的放不下。 几个人从桥上走过,沿着村后那条蜿蜒的山路来到了村后的山坡。 村子荒废了又兴起,山林间却一直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封潇潇在山坡的一处停下来,从芥子袋里取出早已备好的两块木牌,上面分别刻着“封氏先考妣之墓”和“封家村遇难乡亲之灵位”。 温沉萸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牌子,立刻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他凭空变出了一个罗盘:“此处,后有屏障,前有山溪,左侧绵延舒展,右侧低伏柔顺,是个藏风聚气,四象齐全的好地方。” 封潇潇看了他一眼:“是个好地方。只是,我连父母乡亲的衣冠都没有,不知道该如何建坟立碑。” 她说着从脑后分出了一缕头发,用小刀轻轻斩断:“合村上下只有我一个人存活,我是村子最后的遗物了。” 谢临安见她如此也不好多劝,只是从芥子袋里拿出了两只木匣,将她的断发装进去:“你有此心已是很好了。” “是啊。”傅轻狸凑到她的身前,“既然温沉萸说这风云好,我们就在这立碑。” 他说着变出了几把铁锨,一群人跟着挖坑填土,没一会一个小土包就成了。 封潇潇弯下腰,把木牌插进土里,又取出一壶酒撒在木牌前。 这是她在泠音谷特意拿来的竹叶青。色清味柔,她记得村子里当年很流行酿这种酒。 她跪在那两个木牌之前,郑重的磕了三个头,才慢慢地直起身来。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将头顶的树叶吹得哗哗作响,那些叶片落在木牌上、落在草丛间、落在她的发丝间,像是村民们不约而同的回答。 简单的祭拜结束后,几个人正打算沿着小路往回走,忽然听见一阵笛声从林子里飘了出来。 那笛声清越而悠扬,在林间愈发清幽。 封潇潇循声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短褐的牧童正骑在一头青牛背上,手里握着一支竹笛,慢悠悠地从林间的小道上转出来。 那牧童看着不过六七岁的年纪,面容清秀,扎着两个小揪揪,眉间点了一个红点,更衬得灵秀可爱。 他看见几人,收起了竹笛,歪着头打量了他们一圈,开口问道:“几位是来村里走亲戚的?” 封潇潇摇了摇头:“不 是。我们来祭奠故人。” “故人?”牧童若有所思。 他从牛背上跳下来,动作轻巧得像一只从枝头落下来的雀儿。 他走到封潇潇面前,仰着头又问了一句:“是哪位故人?” 封潇潇微微蹙了一下眉。 一个牧童,年纪尚幼,怎么会问这种问题。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牧童的眼睛,总觉得死气沉沉的。 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那牧童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手里的竹笛从指间滑落,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抽去了力气,软软地往地上倒去。 身后传来陆惊玉的惊呼声。 眨眼间,那张灵秀可爱的小脸就变成了灰青色。 封潇潇探出右手一僵,就那么直挺挺的定在原地。 瞬息间,林子深处涌出了数十道黑影。他们出现的无声无息,像是早已在这里埋伏好了。 这群人分为两派。一派穿的是暗红色的窄袖劲装,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密的血色纹路;另一派穿的是黑色的长袍,袍角上缀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纹。 “是阴罗宗和万魔窟。”谢临安皱紧了眉头,左手持剑,右手紧握剑柄。 封潇潇的脊背绷紧,右手也摸上了腰间的碧丝绦。 “各位在此是为何啊?”封潇潇笑了笑,朗声问道。 为首的那人冷哼了一声:“自然是要你们的命!” 一声剑鸣,谢临安的止水剑出鞘,剑光如水,将几个人护在了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之内。 “要我们的命?阁下未免说的也太轻巧了些。”陆惊弦指尖上的竹笛轻轻旋转,又平稳的落回他的手中。 万魔窟的人率先出手,暗红血气骤然炸开,腥甜的戾气席卷整片密林。 血修功法霸道暴戾,数道血色掌风破空袭来,掌势裹挟着吞噬血肉的吸力,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焦,精气被生生抽离殆尽。 谢临安身形一瞬掠出,止水剑清光暴涨。银白剑光层层叠叠铺开,如水波翻涌,精准劈碎迎面而来的血色掌劲,碎裂的血雾遇上清冷剑罡,瞬间滋滋消融,化为虚无。 几乎是同一刻,阴罗宗的鬼修齐齐动了起来。 黑色的长袍猎猎翻飞,漆黑阴气自他们脚下蔓延而出,地底传来细碎阴冷的骨节摩擦声。数具青面獠牙的鬼将破土而出,骸骨覆着斑驳黑煞,携着刺骨寒意扑杀而来。 两股邪力夹击,一瞬便封死了谢临安所有退路。 万魔窟源源不断催出赤雾,死死缠裹住他的剑势。阴罗宗的鬼将也层层叠叠围拢上来。 谢临安剑招再稳,也终究独木难支。 他腕势急转,止水剑挽出漫天银弧,接连斩碎三具鬼将骸骨。可下一瞬,身后骤然袭来一道凝聚十数人修为的血色巨掌! 轰隆一声巨响。 剑意应声崩碎,狂暴血力狠狠撞在他肩头。 谢临安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数步,阴气顺着经脉钻体而入,冻得他四肢发麻,灵力骤然滞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碧绿流光破空掠出。 75. 落崖 “单剑硬抗两宗联手,倒是条硬骨头,可惜不自量力。”为首之人狞笑一声,抬手又是漫天血丝缠绕,要彻底锁死谢临安灵力。 “以多胜少,胜之不武。” 封潇潇声线轻快却带着凛冽锋芒,腰间碧丝绦彻底舒展。剑意如流水漫卷,不似长剑刚猛,却极尽刁钻灵动。漫天血丝被软剑层层缠绕、绞碎。 她足尖点地,身形翩然旋至谢临安身侧,碧丝绦横扫而出,凌厉抽击在扑来的鬼将头颅上。 软剑劲透骸骨,只听咔咔数声脆响,鬼将瞬间崩碎成漫天黑灰。 谢临安借着这一瞬空隙,仓促调息压□□内阴煞血气。 可敌众人多势众,黑影再度合围。 下一瞬,清泠琴音骤然自林间漫开。 陆惊弦端坐不退,垂手抚上泣露琴。琴弦震颤,铮鸣之音锋利如刃,化作无数无形音锋横扫全场。 冲在前头的血修只觉脑海剧痛炸裂,踏出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那些鬼将,也在琴音震荡中浑身颤抖。 “哥,合阵。”陆惊玉大喝一声,手臂轻抬,竖抱听瑶琴。 不同于泣露的杀伐凌厉,听瑶音色空灵寒凉。 层层音波铺开,凝出一道通透洁白的音障,稳稳罩住己方所有人。阴罗宗和万魔窟的魔气尽数隔绝在外。 一刚一柔,双音交织,瞬间稳住全盘局势。 魔气被音阵死死困住,敌阵攻势大乱。 几道鬼修暗中掐诀,欲催出阴毒诡术偷袭破阵。 一抹扇影悄悄展开。 温沉萸立在琴阵之后,指尖轻捻扇骨。 藏锋扇缓缓开合,扇缝之中,无数细如尘埃的银青毒针无声射出。 随着毒针没入肌理,那几名鬼修浑身一僵,指尖法诀硬生生掐断,周身黑气飞速黯淡。 眼见敌强我弱,魔教之人没有再动手,只是沉默地围成了一个圈,将几个人困在原处。像是一群耐心十足的猎人,等待猎物耗尽力气。 封潇潇的目光扫过包围圈,寻找着最薄弱的突破口。 忽然,她眼神一定。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殷红的嘴唇和苍白的下颌。 他走到包围圈外,在离他们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几位是泠音谷人?是来找那块天石的吧?” 封潇潇的心猛地一沉,就听那人继续道:“我们久候多时了。” 话音刚落,血雾化成了一道长鞭向封潇潇兜头劈来。 那血色长鞭裹挟着浓郁腥风,鞭身流转着妖异红光,似要将人的血肉精气尽数剥离。 陆惊玉紧急拨动琴弦,可那人境界高深,法力紧紧的压制着她。 方才合围的一众邪修见状也立刻催动功法,锁死四方退路,摆明了要一击重创。 封潇潇身形骤然向后轻掠,衣袂翻飞间堪堪避开这致命一鞭。 轰隆! 长鞭砸在地面,地面瞬间龟裂。 那人微微一笑,殷红的嘴唇与苍白的脸色对比鲜明:“躲得了一次,还能躲得了第二次?” 他低低嗤笑,指尖再扬,数道血鞭自漫天雾气中衍生而出,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血色罗网,从上至下笼罩而来。 谢临安调息完毕,立刻提剑上前相助,止水剑清光乍亮。 “别动手!”封潇潇抬手拦下他,眸光锐利如锋,一瞬不瞬盯着翻飞的血色鞭影。 方才交手短短片刻,她便察觉出了蹊跷。万魔窟功法暴戾杂乱、血气浮躁汹涌,可眼前这人操控的血煞之力凝练纯粹、收放自如,所有魔气血光,尽数汇聚在他掌心经脉流转,周身其余地方竟无半分真气外泄。 封潇潇瞬间了然,急喝道:“他的血功依托本命血气,所有力量聚于掌心经脉,周身气脉空虚,不敢大范围散力!他在蓄力!” 此人刻意围而不攻、故作僵持,根本不是等候众人力竭,而是暗中蓄养血煞,想一招破掉陆家兄妹的音障阵,再将众人一网打尽。 兜帽男脸色骤沉,显然没料到自己竟被一眼识破。 被拆破底牌的瞬间,他不再隐忍,怒喝一声,掌心血气暴涨,血色罗网骤然加速,狠狠压落。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就安心受死吧!”他咬着后槽牙狠狠道。 “大家稳住阵脚,千万别乱。” 封潇潇陡然凌空跃起,手中碧丝绦骤然变色。软剑注满灵力,泛起通透的碧色寒光,剑身在半空绷得笔直,化作一柄凌厉的细长利刃。 兜帽男掌心血光狂涌,不断甩出长鞭阻拦。 下一瞬,温沉萸折扇轻摇,无数细碎毒针向他飞射而去。 其他魔教弟子见状想上前驰援,却被毒针缠身,灵力瞬间滞涩,动弹不得。 骤然间,林间妖风四起。 一道赤色身影慵懒踏出,傅轻狸眉眼含笑,身后蓬松的尾巴缓缓舒展。 他轻笑一声,声线慵懒却带着极强威压:“看看今天到底是谁死在这里。” 七尾凌空横扫,妖光炸裂开来。 与此同时,陆惊弦琴音陡然拔高,音刃劈向男人掌心,扰乱他血气的流转节奏。 封潇潇目光骤凝,借着音刃扰敌的空隙,身形如电俯冲而下,碧丝绦带着破风锐响,精准缠上男人的手腕。 “锁住你的血脉,我看你如何运功。” 只听一声闷响,男人掌心凝聚的磅礴血气紊乱暴走。本命血气无法顺畅流转,尽数淤积在经脉之中,他周身血色长鞭瞬间寸寸崩碎、化为虚无。 兜帽男浑身巨震,喉间涌上腥甜。 其他的邪修见首领受挫,阵脚大乱,包围圈出现了一道缺口。 “就是现在!突围!”封潇潇当机立断,振臂发力。 碧丝绦猛然甩开,凌厉剑气横扫而出,将缺口处阻拦的几名血修尽数逼退。 虽然他们目前站在上风,可魔教人多势众,他们既然埋伏于此恐怕还有后招。 “那个兜帽男境界不低,至少也是化神。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动用全力。咱们一群人目标太大,分开行动。切记不要回村庄,先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再寻找时机回泠音谷。” 封潇潇随意的拉住了身边的傅轻狸的手腕,并肩向前跑去。 她的脚下是泥泞翻飞的山路,身后是穷追不舍的追兵,森冷的杀机如跗骨之蛆,死死咬着他们的踪迹。 傅轻狸七条狐尾在身后肆意翻卷翻飞,光芒流转不息。那些从后方袭来的毒针、血刃,尽数被狐尾挡下。 两人沿着山路拼命向上奔逃。 山路蜿蜒崎岖,林木愈发稀疏,本以为前路总能寻得一处山洞密林、矮丛深坳,暂且隐匿身形,避开追兵锋芒。可阴罗宗与万魔窟的人马却死咬不放,不给他们丝毫喘息躲藏的机会。 步步紧逼,层层封锁。 直到最后一步踏出,身前再无半分山路。凛冽的山风骤然呼啸扑面,吹得两人衣袂猎猎。 他们被硬生生逼到了万丈悬崖的边缘。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白蒙蒙的雾浪吞没一切视线,不知藏着何等凶险。 后路被封死,前路是绝谷深渊。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阴冷的嗤笑声层层逼近,密密麻麻的黑影堵死了所有退路。邪气再次笼罩而来,将崖顶方寸之地彻底围困。 兜帽男缓步走出,殷红的唇角勾起残忍的笑意:“有点小聪明,我还以为你会回村子里,没想到另辟蹊径。不过,那么聪明的人也要殒命于此了。” 他说着突然大笑起来。沙哑诡异的笑声让人后脊发凉。 一众邪修缓缓合围,眼底尽是胜券在握的狠戾,层层邪气压制而来,逼得人灵力滞涩,呼吸发紧。 兜帽男骤然抬手,一道血色魔气轰然轰出。 他像是逗弄猎物的狩猎者,这一击没有打在封潇潇的身上,反而打在她的脚边。 “这一对苦命的鸳鸯,也不知道会不会大难临头各自飞呢?” 山石瞬间断裂,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封潇潇猛地向下坠去。 封潇潇正要乘风飞行,却觉得风声灌满双耳,天地骤然翻转。 她想起对战时,陆惊玉被压制的右手。一定是那个兜帽男在搞鬼。 “潇潇!” 傅轻狸瞳孔骤缩,心头骤然一空。 他没有半分犹豫,随着她骤然跃下。 他死死扣住封潇潇的手,小臂用力一拉,将她紧紧的抱在自己的怀里。 似乎是怕封潇潇受伤,他收起了所有的灵力,化为一只巨大的赤狐。毛茸茸的毛皮将她紧紧的包裹着,努力的保护着她。 邪修依旧不肯放弃,生怕他们凉的不够彻底,用尽了手段法力。攻势尽数落在他后背,震得他喉间一甜,腥血翻涌。 赤红色的狐影追随着碧色衣裙,双双坠入翻涌的云雾之中。 兜帽男立在崖边,望着翻涌的云雾,幽幽冷笑:“万丈断魂崖,落下去,尸骨无存。真是可惜了。见惯了世间劳燕分飞,好不容易碰上对真鸳鸯,没想到也命落黄泉。” 他嘴上虽然是这么说,可是眼底的冷意和阴森的笑意却狠毒许多。 茫茫白雾,深谷寂寂,空空如也。一丝残影,一缕气息,都尽数被深渊吞没。 76. 疗伤 再睁开眼时,封潇潇躺在一个山洞之中。洞壁是深褐色的岩石,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漏进来的些许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身上空荡荡的,只裹着一件外袍。看颜色花纹,是自己的那件。可纵使通身只着外衫但系带却打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特意替她拢好的。 她试着动了一下肩膀,左肩胛处蓦地传来一阵闷钝的疼痛,似乎骨折了。 “醒了?”谢临安背对着她,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 他低着头,正在往火堆里添着柴。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微微侧身,却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僵硬的把身体转回去。 封潇潇这才注意到那火堆旁烤着的似乎是她的衣服。 谢临安注意到她的视线,小心翼翼的解释着:“我……我在河边遇到你,见你浑身湿透还受了伤就你带到了这处山洞……你……你受伤了,衣服又湿了……我……” 他一句话说的犹犹豫豫、字斟句酌,生怕有哪句话不对惹了封潇潇不快。 封潇潇轻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不要紧张。” 她说着看向四周:“傅轻狸呢?你没看到他吗?” 谢临安摇了摇头:“没有。我沿着河边找了一段,只发现了你。” 封潇潇拧起了眉头,神色也变得焦虑起来:“我与傅轻狸被阴罗宗和血魔窟的弟子追到了悬崖边,后来我们堕下悬崖。傅轻狸为了保护我化了原型。我担心他……恐怕伤不比我的轻。” 谢临安听到他们跌下悬崖,神色也变得焦急起来:“别担心,你昏睡的时候我给陆惊弦和温沉萸传了讯,他们会帮忙寻找傅轻狸的下落。” 封潇潇微微颔首:“对了,你和温沉萸也分开了?” 谢临安苦笑了一声:“走散了。我们被阴罗宗追踪,为了引开他们,我们走散了。不过还好,幸亏我遇到了你。” 他说着站起身,将火堆上煮好的鱼汤给她倒了一些:“我煮了些热鱼汤,你喝点。” 热气喷在脸上,湿湿暖暖的。只是封潇潇的肩胛骨还绑着绷带,行动不便。 谢临安捧着碗,吹了吹,等汤凉了一些后,才将碗凑到封潇潇嘴边喂了她一口。 热乎乎的鱼汤甫一进嘴,封潇潇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一口热汤治愈了所有。 见她喝下了大半,谢临安的嘴角也扬了起来。“慢点喝,不急。等鱼烤好了,我给你拿来。” 封潇潇忙不迭的点头。 跳跃的火光将四周照的有些暧昧,封潇潇袖子里的传音符突然响了起来。 封潇潇从袖子里拿出符纸。传音符沾了水,边缘有些发皱,但还能用。 符纸里传出陆惊玉的声音:“封姐姐,封姐姐,你在哪里?傅轻狸说你们从悬崖上掉下来了,他和你走散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听到陆惊玉的声音,封潇潇的心情好转了许多。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岩石上:“我能听到你说话。我现在和谢临安在一起。他也很好。” 陆惊玉松了一口气继续道:“傅轻狸受了点伤但没大碍,温沉萸也和我们在一起。他正在给他医治。封姐姐,你们在哪里,我们去找你。” 谢临安思索了片刻道:“我们应该在山腰附近,这里有溪水有山洞。至于具体方位,我也不甚清楚。” 传音符那边安静了几息传来了陆惊弦的声音:“既如此,我们就约定在衣冠冢前汇合。” 封潇潇摇了摇头:“不行。太危险了,你们还是先行离开。” “怎么可以!”陆惊弦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听你气虚声低,一定是受了重伤,我们怎么能弃你不顾?” 封潇潇喘了口气继续道:“想必傅轻狸的伤也不轻,你们带着他先走。我们随后就跟上。不要担心。” 他拗不过封潇潇,想了想他们这行人,傅轻狸身受重伤,陆惊玉法力又低,若是由温沉萸护送,路上要是遇到魔教,恐怕左支右绌。 而且,他方才见魔教的人还在搜山。羲和车目标太大,也不能用了。恐怕要御风而行。 犹豫再三,陆惊弦终于同意:“好,我把他们送回去就来找你们。你们一定小心行事,保护好自己。” 封潇潇听见他答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她刚要开口说好,胸口忽然一阵翻涌,一股腥甜从喉间涌上来,她来不及侧头便呕出了一口血。 暗红色的血渍溅在她的衣衫上,醒目刺眼。 谢临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封潇潇!” 他扶住她的肩膀,指尖探上她的腕脉,眉头越拧越紧,“你从崖上跌下来,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灵力受损。我方才用丹药帮你稳住丹田,现在说了那么多话,血脉逆行。” 封潇潇摆了摆手刚想说没事,胸口那股翻涌感又涌上来了。 她强撑着将那股劲压了回去,唇间还残留着血的腥气。 “先……先别管这个。”她的声音有些发虚,气息都不稳:“我怀疑那个兜帽男身上有天石。” “天石?”谢临安不可置信的开口,“六大门派之中,只有泠音谷的那块天石下落不明。你的意思是,那块天石在那个人的身上?” 封潇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开始,我以为他境界高、法力强,所以才能威压住惊玉。可后来在悬崖上,那种感觉竟然和我们进入陵墓时有些相似。” 她说着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那个时候,傅轻狸扑过来其实是想要救我,可无奈他的灵力也受到了影响所以只能化为原型尽可能的保护我。” 谢临安皱紧了眉头:“可是之前在九云山,长老掌门不是都说墓室内灵力充沛会倒灌内丹,使人爆裂而亡吗?” 封潇潇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那块天石他并没有得到完整的。若是他得到了全部,还何苦在这里苦守着?” 话音刚落,她剧烈的咳嗽起来。 谢临安的指尖搭在腕脉之上。脉象细涩虚浮,时而顿挫,血亏已甚,兼之气脉逆乱,灵力流转阻滞。 他松开手,从芥子袋里翻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暗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里递到她唇边:“先吃药。别的事等你好些再说。” 封潇潇把药丸含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淌下去。丹田深处那股灵力正在缓缓地聚拢。 她试着运转了一下合欢心法。 灵力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向四肢蔓延,可走到一半时忽然滞住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又尝试着催动了一次。 这一次比刚才好了许多,可那股灵力还是散开了。 谢临安的呼吸忽然变重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封潇潇衣服系带上。他还记得那单薄的衣裳下白的如羊脂玉般的皮肤。 谢临安的面色微微泛红,眉心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意。 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身体像是发热似的,温度不断上升。 “潇潇……”他的声音也变得喑哑,身体里像是有一炉火。 封潇潇停下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看到他额头上那层薄汗,封潇潇才意识到自己方才 催动的合欢心法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牵引。那种牵引将两个人的气息慢慢缠在了一起。 她想收住,可经脉中那股散开的灵力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越是收束越是向外涌。 谢临安的手指攥紧了。他垂着眼,耳根那层红已经从耳廓漫到了颈侧。他沉重的呼吸落在空气中,每一下都重若千斤。 “潇潇……我好像受了风寒……我……” 他挣扎着起身,脚下却被石块绊了一下,踉跄着向封潇潇扑来。 封潇潇下意识的伸出手,稳稳的扶住了他。就在她触碰的那一瞬间,谢临安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 洞外的溪声潺潺,洞内的空气却像是地蒸热了。 谢临安的手掌很烫,贴着她的手心将那体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封潇潇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肩头,他的肩膀温热而宽阔,安抚着她因为虚弱而微微发颤的身体。 他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背上,掌心沿着她的脊背缓缓地滑下去。 心法在他们之间不停运转着,温热的灵力像是春日的潮水一样从封潇潇的经脉中漫出来,渗进谢临安的经脉里,又从谢临安的经脉中回淌过来,带着他清正而克制的灵息,在封潇潇的伤处缓缓地汇聚、温养。 两个人就在灵力的交缠中缓缓靠近着,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深、更慢。 洞壁上的水雾凝成了细小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沿着石壁滑落下来,发出极轻的声响。 谢临安低下头来,额头相抵。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唇边,滚烫而急促。 本该温润平和的灵息,此刻滚烫缠绵,反倒像两股纠缠不休的暗流,在两人相连的经脉里来回奔涌、盘旋、相融。你渡我一寸,我缠你三分,丝丝缕缕的灵力贴着骨血游走,带着彼此独有的气息,密不透风地裹住了两人。 封潇潇长长的眼睫轻轻颤着,像被晚风拂动的蝶翼,不住簌簌发抖。 “潇潇。” 他低低唤她,嗓音沙哑得厉害,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端正,裹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微颤。 气息近在咫尺,堪堪擦过她的唇角,滚烫的温度一点点蚕食着她仅剩的理智。 封潇潇不敢抬眼,只敢轻轻贴着他的额头,鼻尖无意识地蹭过他的鼻尖,细微的触碰却像星火落进荒原,瞬间燎遍全身。 她的手还被他牢牢扣在掌心,十指不知何时早已悄然相扣。 他的掌心宽厚温热,将她微凉的手完完整整地裹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松开的笃定。 灵力在彼此体内流转互通,在经脉里缓缓流淌,分不清是谁在滋养谁,是谁在靠近谁。 洞内闷热的空气愈发浓稠,压得人心头发烫。 水珠顺着石壁缓缓坠落,滴答,滴答。 一声声,都落在寂静的空气里,落在两人紊乱的心跳声里。 谢临安微微偏头,错开一点距离,垂眸静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昏暗的山洞微光里,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唯独眼尾染着一丝被热气熏出的薄红,眼波氤氲,朦胧得不像话。 他指尖轻轻收拢,插进她脑后的发丝间,轻轻按住她的后颈,力道温柔,却让她无处可躲。 谢临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微微俯身,两人的距离近得再无分毫缝隙。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流彼此裹挟。缠绕在经脉间的灵力愈发温顺缱绻,温柔的在两人周身循环往复,将彼此的体温、气息、心意,相融归一。 洞内溪水潺潺,风声寂静。天地狭小,方寸山洞之间,只剩下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