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菩萨她竟是戏精顶流》 1. 顶流女星息影 金秋十月,暴雨的突然来袭,匀城被笼罩在黑幕之下,导致早高峰堵得水泄不通。被困在高速路上的司机个个焦躁不安,不停按着喇叭,聒噪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辆黑色保姆车内气氛沉闷。 副驾驶上的女人不停点亮手机屏幕又熄灭,扯着脖子往前面一动不动,长长的堵车队伍瞧。 神情不耐烦,语气急切。“这是要把人堵死啊!” 转而又侧着身子,平和的往左后座穿着黑色针织衫外套的女人看去,露出担忧的眼神。 “连老天爷都不想让你去,你真的想好了,确定要去发布会现场,告诉大家你要退影的消息?” 后座女人没有应声,只紧紧盯着黑色车窗。雨水沿着玻璃缓缓流淌而下,她深邃的瞳孔里倒映着,从反光玻璃上投射出的鹅蛋脸。 那是一张美貌绝伦的坯子。饱满的额头,薄嫩的粉唇,夹在耳后的鬓发将流畅的下颚线露出,两眼之间的那颗黑痣更是恰到好处。一双神似狐狸的大眼睛,是她最吸睛的特点。即使此刻披头散发,不沾一点脂粉,却也难藏美人底子。 不愧是21岁,仅凭一个素颜电影镜头就被大众誉为“银幕女神”的宋嫣。即使现在31岁,脸上也非常光滑,没有一点老态。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年,从一开始大众争议的“花瓶”。而后因出演一部电视剧配角,演技出彩,获得“最佳女配角”一名,开始扎根于影视圈。 偶尔客串一些电视剧,出场不多,也能凭出色的演技,就让观众一眼记住。才最终熬到了受人追捧、获奖无数,能演好各种类型角色的“演技派”。脱离演艺公司,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只有宋嫣自己知道,这一路是怎么熬过来的。而此刻她要去参加新闻发布会,向广大媒体朋友宣布自己将无限期息影的决定。 这一决定无异于退出娱乐圈,对演员来说,无疑是扼杀了自己曾经的付出和未来的一切可能,更何况宋嫣现在正是当红顶流明星,代言广告,影视作品无数。 尽管经纪人李芸费尽口舌,百般劝阻,可还是没能动摇宋嫣的决心。 在一阵阵喇叭声消失后,堵了三十分钟的高速路口终于缓缓通行。 “嫣姐,喝点热水,润润嗓子。” 坐在右边的助理陈小琳从脚边黑色香奈儿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粉色保温杯递给宋嫣。 “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怕我赚不到钱给你发不起工资啊。我这不是实现你50岁就退休的愿望嘛,还提前了,多好。”宋嫣端坐身体,伸出白皙骨骼分明的手,接过保温杯。视线盯着前挡风玻璃。 嗓音清脆高昂,她不说话时总是有种,像是与生俱来的高傲。这种高傲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反而会有些欣赏。因为和她接触过的工作人员和艺人朋友,无一不觉得她性格直率、说话有趣。 “我怕什么,这几年在你身上赚的钱也够我潇洒过完这辈子了,要是节俭一点,家里几代人都够用了!”李芸语气平淡,脸上挂着苦涩,眼角的皱纹深了些。 她当然不是害怕没有工作宋嫣发不了工资,只是替她感到可惜。自从宋嫣初入大众眼界,40岁的李芸就做起了她的经纪人,这几年是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自己儿子都多。 “你选择当明星,当演员,当公众人物,有些负面新闻是难免的,我们完全可以休息一段时间,等这段时间流量过去了,大众对这件事淡忘了,再复出再去拍戏。” “你是演员,又不是偶像,靠粉丝吃饭。你有的是演技,况且现在你这种类型的演员不多,很抢手的。”眼看着距离发布会地点越来越近,李芸继续喋喋不休的劝说。 宋嫣一语不发,在路口等红绿灯时,左边保利商场正在拆一块巨大的广告牌。随着工人的移动,那张印有宋嫣肤白如雪,五官无可挑剔的幕布落幕,掉在地上。幕布瞬间变得褶皱不堪,时不时被路过的行人踩踏,雨水也溅得幕布上的宋嫣,皮肤黑一块黄一块。 “做演员终究有谢幕的那天,只是或早或晚而已。”她清澈的双眼,发呆的看着那张满是瑕疵的照片,不自觉就说了出来。 其实只要用搜索词条搜索“宋嫣黑料”,几千上万条不等的网暴造谣信息就会弹出。在其他明星有诉苦有抑郁有报警的时候,宋嫣对这些记者和网友胡编乱造的事情根本不放在心上,不解释也不发声。反而私下虚心学习,打磨演技用实力说话,她坦率真诚、坚韧的性格也使她收获了不少粉丝。 但这次的突发负面新闻,和以往都不同。一则“宋嫣‘睡出来’的女主角”词条,一夜之间窜上热搜。 以往这种空口造谣,不出一周就会不攻自破。粉丝替她逐条辩解,可狗仔反手放出了“实锤照片”,瞬间风向逆转。先前还在维护她的粉丝纷纷倒戈,大面积脱粉回踩,骂声铺天盖地而来。 舆论走向对宋嫣越来越不利,大众媒体开始深扒宋嫣21岁以前的经历。仅仅十天,由此事件展开的词条不断发酵。宋嫣20岁以前的生活被人扒了个精光。 更有人自称是宋嫣高中同学,放出宋嫣霸凌同学的照片。事态愈演愈烈,一发不可收拾。不少网友叫嚣“劣迹艺人退出演艺圈”。宋嫣当下接手的工作、安排的行程全部因此停滞。 曾经高傲的性格令很多人欣赏,而此刻却变成——以讹传讹中的耍大牌。宋嫣荧幕前善良,正直,坚韧和清纯的形象在大众心里一扫而空。给她贴上了心狠手辣,蛇蝎心肠,清纯“欲女”的标签。 其实宋嫣对于出道前和出道后所做出的每个选择,走的每一步路从未后悔过。一个人有心机、不单纯并不可耻,但这不该成为大众把她当做靶子攻击的理由,所以对此不回应。 “李姐,你信吗?”下高架后,一路畅通,宋嫣换了坐姿。 “现在科技那么发达,随便p个图,伪造段视频就能以假乱真。” 李芸对那些热搜新闻当然是矢口否认,虽然不了解宋嫣的过去,可是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宋嫣的人品她是最清楚的,绝不会相信那些可以随意捏造事实的娱乐报道。 李芸的回答让宋嫣陷入沉默,她眼睛迅速扫过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几年来的变迁更替在脑海里浮现。 陷入深深的寂寥和落寞。 一个北漂女孩跻身扎根在这个大城市,一路的艰辛与坎坷,是眼下风光、荣耀无法弥补的。 ——云顶廊庭国际酒店。 正门已经被粉丝记者围得拥挤不堪, 陈小琳包裹得严严实实伪装成宋嫣,在李芸的陪同下从正门进吸引大家的注意。 宋嫣则独自乘车在司机的保护下从地下室进入,尽管一改往日的光鲜亮丽,一下车,还是有几个眼尖的记者发现了她。立刻把宋嫣围堵。 “宋嫣老师,请问你对于和陈导的床照流出作何解释。” “你每部作品的主角是不是都靠睡出来的!” “请正面回答!给大众和粉丝一个交代!” 一个个话筒直往宋嫣的脸上怼,她脸一沉,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炸响。 “一切我都会在发布会上给你们一个交代!现在请麻烦大家为我让条路出来!” 她不顾记者的推阻,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撞出一条道。 发布会定在酒店顶层,全封闭落地窗会议室。 电梯门打开,人头攒动,闪光灯如秒针不停歇的晃过。李芸和陈小琳从夹缝中把宋嫣护在中心位置,迅速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全场瞬间安静一秒。 宋嫣在万众瞩目下走到主位坐下,快门声随即像鞭炮似的突然炸起。 她将面前的话筒抬高了一点,掀起眼皮,面前是一片白炽。这是她出道以来第一次厌倦闪光灯的存在。 面对恶意的凝视,宋嫣没有哽咽,没有失控。自始至终表现得十分平静。她清了清嗓子,眼睛没有眨一下。 “对于网上流传的我和陈导的亲密照片,我本人承认照片属实,并非虚假p图,我确实是通过陈导上位,才出道拍电影的。” 语毕,底下传出“哗”声一片,接二连三的质问。李芸在一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对她连连摆手。宋嫣的耳朵被闹哄哄的声音堵住。 “今天在这里,是正式向大家宣布,我今后不再参与任何影视、综艺、商业活动,我将永远退出演艺事业。” 她缓缓起身,弯腰鞠躬的同时感到地动天摇,喉咙像被巨石堵住,呼吸极度不顺,这一刻犹如濒死状态。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她的耳朵里却突然传来清晰的,一个男人的声音,正不断的呼唤她。 “宋嫣……” “宋嫣……” “我和陈导的关系其实……并非……大家……” 话音未落,随后她神情大变,身体不受控制般的极速下坠,掉进一片黑暗。 哐啷—— 宋嫣扭动着因为撞击而酸痛无比,四仰八叉的身体。一边揉着肩膀,一边缓缓起身。 “嘶……” 睁开眼,面前低跪着一个穿着破布烂衫,约莫五岁的小孩,嘴巴张得极大震惊的盯着宋嫣。 “观音娘娘从天而降了!”小孩反应过来,大喊大叫着跑出去,裆部湿了一片。 宋嫣的身体一抖,两个眼珠提溜儿转动。屋内蜘蛛网遍布,贡品滚落一地。四根梁柱,漆成朱红,刻有暗纹。 右侧一张木棕四方桌,两条长凳。 屋顶砸穿的一个窟窿,光自上而下,此刻宋嫣竟高坐神坛之上。 扭脖转面,背后悬挂着一幅神似自己的观音画像。 她的瞳孔发颤,发出低嚎一声。 “什么情况,我……穿越了?” “不是吧,我话还没说完呢!” 2. 武林大会比武 距离宋嫣息影记者发布会三个小时前…… 天立元年,太平盛世。江湖以道门与宗门为首。武林至今十年内并无领袖,而今道门同宗门联手举办了武林大会。并对外宣称,要推选出新的武林领袖,也不知是何缘由。 不少江湖中人猜测,皆是因十年浩劫将至的传言而起。首轮比试便设在临江城凤栖山,玄宗观地界。络绎不绝的武者从四面八方而来。既有宗门正统弟子,亦有独自闯荡江湖的云游散修。 “等一下!” 负责比试报名的玄宗观外门弟子,见两柱香时间已过,门外也无武者。于是将册子合上。 只见一只手掌从天而降,迅风骤起,稳稳按在册子上。不等弟子回过神来,此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笔。挥笔自下,行云流水。 这名弟子还没看清此人的模样,笔便回到了手中。只得望着那个意气风发的背影,瞧了眼册子上最后一行,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 ——大英雄,燕寻舟。 “下一轮比试!燕寻舟,对战青峰观陆谨言。” 玄宗观长老此言一出,比武台下当即沸沸扬扬。 “燕寻舟,谁啊?没听过。” “青峰观的人,怎么也来了。不是从不插手武林吗?” “清峰观大长老的徒儿陆谨言,怎么就被一个不知名的什么人给对上了。” 微风轻起,一位白衣男子借力纵身,三两下就跃到了比武台上。却迟迟不见燕寻舟的身影。 “不会是害怕得躲起来了吧!”台下有人暗自噙笑。 “燕寻舟,人在何处,请速速前来应战!”玄宗观长老高贺道。 只听当啷一声,一道寒光闪过,一柄黑剑直直插在陆谨言的脚前。 陆谨言冷冷道:“故弄玄虚!” 细看这剑身幽黑,未有纹路,不见其锋芒。剑柄以乌丝粱绕,镶有几颗石子般大小的银饰。 “对不起啊,各位,在下先前,在山脚误食了野果子,这会儿闹肚子。”随着众人望去,眼前男子高束发冠,两鬓须长。衣着玄色,紧袖束腰,捂着肚子贸贸然登了场。 缓步走到陆谨言跟前,拔起自己的佩剑,反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冲他道:“不好意思啊,老兄,久等了,我就是燕寻舟。” 待他站定,又见其双臂间补丁甚多,一时间台下唏嘘阵阵。 陆谨言倒不应声,只出神盯着他腰间系带,悬挂着的一支青玉短笛,笛身竟比其佩剑纹路精美。 就以当今武者来说,舞刀弄剑,痴迷功法皆是常态;鲜有人喜爱乐理,纵然喜爱,也不会随身佩戴,因只会叫旁人耻笑。 “既如此,那比试正式开始!”玄宗观长老亦是觉得燕寻舟此人极为不靠谱,想着尽快结束好早些收场。 陆谨言沉稳而站,凝神吐息之间运作内力,不稍一会儿,自觉浑身轻轻,指尖都凝聚着一股力量,只待出手一试。 燕寻舟似乎闹肚子的状态未有好转,神色黯淡,如焉了气般。 陆谨言倏的逼近,手掌一抬,一股疾风爆发出。燕寻舟横剑对挡被其内力震开,如此看来陆谨言是打算一招分胜负。 仅仅使出三成内力,燕寻舟鞋底就因极速倒退摩擦生热,眼看要落下场。手放低,一脚踩在剑上,奋力一跳,矫健利落,不知何时竟躲到了陆谨言身后。 燕寻舟眸光一沉,嘴角露出一丝坏笑。不劈不斩,将剑身一侧。快、准、狠亮出一刀。陆谨言脊骨忽然一凉,半截发丝掉落在地。随着“咚”的一声,单膝跪地。 众人环视之下,燕寻舟使出的正是那支玉笛,震膝骨。 周围武者和各长老皆是一片唏嘘。 “这是什么路数?” “这算什么?陆谨言输了?” “从哪儿冒出来的小混混,竟是投机取巧!” 陆谨言缓缓仰头,面容黑沉,眼底藏着杀机。自觉受到羞辱,便不再与他周旋。 一时间,天色大变,云层翻涌,风声呼啸。令众人没想到,对付燕寻舟这样一个无名小辈,陆谨言竟使出了——万灵掌。 运用内力将天地万物之灵气为己所用,可以在短时间内功力大增。这是青峰观大长老的独门绝技,只传授关门大弟子,且非不得已情况,不可轻易视作旁人。 “今天算是沾了那人的光了,亲眼见到了万灵掌,看来他要死得很惨咯。” 众人谈之色变,燕寻舟反而不慌不忙,气定神闲,使出袖口将笛子小心擦拭,放回腰间。 一道闪电将天际一分为二,裂缝迟迟没有填补。 陆谨言掌心相合,生出一团紫气,慢慢推移,目光专注得可怕。众人视线都被他吸引了去。 只当这时,燕寻舟做出一个极其诡异的举动。黑剑高高举起,仰天长啸,嘴里不断翻吐出两个字。 ——“宋嫣!” ——“宋嫣!” 陆谨言头微微一偏,眉毛拧成一股,长叹道:“打不过就认输,哭爹喊娘的,这算哪门子比武?” 随即手指轻轻一弹,紫气从指尖窜出,迅速打中燕寻舟的肚子。此番也只借用了万灵掌,十分之一。 ——“噗……宋……嫣。” 燕寻舟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碎,四肢乱动,整个人飞出场地。高喊着:“师父,你又骗我!” 宋嫣突觉耳朵发痒,冷不丁打了个哈欠,接过红釉瓷碗,冲小孩一笑。“谢谢你啊。” 小孩细细瞧着那幅观音画像,又不敢离近了宋嫣。“观音娘娘,你是不是听到我的乞求啦?” 宋嫣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噗嗤一声洒了出来,立即用手指擦去水渍。“弟弟,刚才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是观音娘娘。” 原来方才这小孩没走,躲在门外,悄悄注意里面的动静。 适才听见宋嫣喊“嗓子干涩”,立即端了水来,好生的伺候着这尊活菩萨。宋嫣正是从他的口中得知自己是穿越到了古代。 宋嫣仔细留心观察这座简陋庙宇。一面担心自己凭空消失造成的轰动;一面分析这里究竟是什么世界,自己该怎么生存,怎么回去。 小孩悻悻地开口:“阿——阿姨。”似乎还没适应这种叫法,有些拗口。 “你是不是来救我们村子的啊,之前观音像被盗,有个大哥哥说观音娘娘会庇佑我们,也是他给我们描述了观音菩萨的长相,才有了这观音像,让我们供奉。村子里的乡亲们接连死去,再没人来这观音庙了。” “大哥哥?他现在在哪儿?” 既然能分毫不差的描绘出自己的容貌。宋嫣觉得小孩口中的大哥哥一定不简单,很有可能就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关键原因。 “大哥哥一日前就启程离开了,像是说,要去参加什么比试!”小孩歪着脑袋,嘴巴抿成一条细线。 “那他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小孩晃了晃头。 “那往哪走的总知道了吧!”宋嫣无奈咧了咧嘴。 小孩视线一挪,不敢瞧她,低声嘟囔道:“长相如观音娘娘一般,可怎地这般吓人呢?” 刚准备起身的宋嫣立马嗅到一丝凉意,“你嘟嘟囔囔的在说些什么呢?” 话毕,径直走向庙外,抬脚跨过门槛。远处烟灰明火缭绕,残垣断壁焦土一片。 无数黑袍蒙面男子,抢杀村民。只见一道冷光掠过,骑在马背上的男子挥刀砍下,鲜血飞溅,老妇的头颅和身体一分为二。 见得此景,宋嫣发了愣,心惊 胆战,脚下一软坐在了凹凸不平的地面之上。曾经拍古装剧的画面浮现在她脑海,可眼前的纷争是那样真切。她的心彻底凉透。 “真是穿越了……虽然我是要息影,却从没有过不想活的念头,不至于把我发配到这种地方受难吧!” 忽地从侧旁窜出一道人影。 “阿……啊——呜呜——” 宋嫣即刻纵身,捂住小孩的嘴巴,口水鼻涕糊登时在了她手上。 随后便也加入了小孩的哭声中。一齐痛哭。待宋嫣冷静下来,一把抱起小孩复又进入观音庙。 小孩紧紧抱着宋嫣的膝盖,抽抽嗒嗒道:“你真的是观音娘娘……你救了我。” 宋嫣想擤鼻涕,四下却无纸布,只得用力一吸,往喉咙里咽。 “咳!” 她随意坐在草席上,低头沉吟。只觉得这小孩虽然有些神神叨叨,但还算可爱。需赶快离开这里,万一那些黑衣人找来,不说单她一人,这小孩更是难保。自己全当是接了个沉浸式剧本,反正也常接各种类型的古装戏,区区小事不足为奇。不论发生什么都是在演戏,只要熬到杀青那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宋嫣心情稍微好转,方在心中默念。然而还是不死心。 “或许这是哪本书里的内容,或者是有什么系统,能触发攻略,获得奖励!完成任务就能回到自己的世界……” 宋嫣身为顶流明星的优雅气质,荡然无存。她把这座破庙翻了个底朝天,脸和手都弄得灰扑扑。想必真有盗匪路过此庙,也不会进来翻找东西。 小孩望着宋嫣的古怪举止,不由偏头发问:“阿——姐姐你在做什么?” “找东西!”宋嫣随口应了声。 “你是在找这个吗?” 宋嫣抬眼便见小孩高站神坛,手里捧着一鼓鼓囊囊的墨蓝花纹包袱。她顿时眉开眼笑,不住招手,喜道:“快,快下来。” 小孩翘首以盼,误以为宋嫣要抱他下神坛,直至手里空无一物,又才灰溜溜摸着沿边爬下。 宋嫣戳了戳这坨东西,触感柔软蓬松。左思右想。“这里面会是什么东西呢。” “这是那个大哥哥走之前藏在这里的,说是留给极其重要之人的,要我替他守着,不要让盗匪抢了去。”小孩趴在方桌上,托着腮,学着宋嫣的动作,也戳了戳。 宋嫣拆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拿出一抖。那衣裳就跟成了精似的,引起轩然大波,附在宋嫣的身上。小孩一时看呆,瞪着圆眼怔怔望着她。 不多时,宋嫣便晕头转向。扶着额,只见她身着一袭蓝紫渐变纱衣,半透如雾。 外层是烟紫鲛绡,薄如蝉翼,内里衬着宝蓝抹胸,用银线绣着细碎蝶翼纹样。 广袖宽大,垂落时如蝶翼轻展,裙裾曳地,自腰以下由宝蓝渐染成烟紫,再淡成近乎透明的月白掺着几抹红。 紫蓝流转,恍若烟霞缠身,仙气逼人。 宋嫣抬手微抖裙裾,脸上难掩失落:“怎么是件衣裙!” 且听庙外马蹄声声,宋嫣眉峰一转,忙将小孩护在身后。 —— “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可恶至极,惨无人道!” 比试一结束,燕寻舟一刻不停的骑马前往观音庙。遂发现村子遭抢杀掠夺。村子血染成河,无一人苟活。连他藏在观音庙,观音像后暗格里的包袱也失踪不见。 燕寻舟目光紧锁,直勾勾盯着屋顶的窟窿。“别让我逮着你,否则要你好看!”剑身一插,力震四方。 他走至庙外,稍显失落。手中攥着件破烂布衫。“那姓陆的道士实在太厉害了。” 又盯着布衫眼眶一红,声音当场破防:“这可是我花大价钱,好容易买的金钟罩,竟一招给震碎了!” 3. 初识白衣男子 二人在奔波中度过了一个无眠、幽凉的夜晚。只见远处飞泉流瀑,钟灵毓秀,云雾缭绕。 已进入临江城,凤栖山地界。 “姐姐,我走不动啦!”小孩泄了气,一个打滚儿赖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 “上半夜都是我背的你,你就走了这么一段路,我才是真的走不动了!”宋嫣弯腰撑着膝盖骨,气呼呼道:“以前怎么没觉得这古装这么重,跑起来也太费力了。” 原本想着把衣裳拿去换钱,这衣裳却如同和她的身子融为一体般,怎的也褪不下。 遂在庙里随手扯下一段红绸,将长长的头发编成辫,以便赶路。 “姐姐,你看那太阳,就跟馕似的。”小孩眼鼓鼓地望着高挂的太阳,咂吧咂吧嘴。 宋嫣这才揉了揉扁平的肚子,自觉口干舌燥。“你确定那个大哥哥是往这方向走的吗?” “姐姐,我好像看见了一碗素面。” “什么素……面?” 宋嫣微微侧身,便瞧见一个白袍罩地的男子,背朝她,手肘不断摆动。心一沉,跺了跺脚,卯足力气起跳,单膝一提,裙裾飘然。 男子眉清目秀的脸一抬,宋嫣立时后悔,脚悬在半空,已无力回转。 由于常年拍武打片,为了给观众呈现最真实的表演效果。特意去少林寺,拜师学技,钻研武打动作,并且坚决不用替身。这一脚下去,就是常年练武之人,也会哀嚎一声。若淤肿未退,更是难以见人。 只见男子手掌点地,整个人往后仰躺,蓝白裙裾拂过面庞,鼻嗅芬香。竟让他不偏不倚躲过一脚。 “对不起啊,我还以为你是坏人。”宋嫣脚跟站稳,立即凑到男子面前,垂着眼睫,语气软切。 他只淡淡一笑,面无怒色,轻声道:“无碍,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大袖一挥,看向地上紧闭双眼的孩童。“倒是这小娃娃……” “他……应该是饿昏了,我们路遇强盗,是连夜从村子里逃出来的。”宋嫣伸出纤细手指假意抹泪,发出娇滴滴的抽泣声。悄然睁开一只眼,虚心观察男子面色。 “强盗?在下一路走来,未曾听说何地遭故。” 宋嫣委屈巴巴看着他,道:“公子可是不信小女子……” 男子从腰间取下用方巾包住的馕饼,双手递与宋嫣。“倒也不是,正好在下要去前方寻人,应会路过姑娘说的地方。若姑娘所言不假,在下段不会坐视不理。待他醒来,你二人可一分为二。” 男子话音一落,抬腿便要走,宋嫣情急之下伸手去拽他袖口。 见状,他只稍稍往旁侧,衣袖一拂便将手垂在身后,温声道:“姑娘切莫如此,男女授受不亲。待人瞧见,于你不利。” 眼前男子温润如玉,身姿轻挺,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不凡气宇。虽未出手,但仍可见其身手不凡,料想应是习武之人。 此地险恶,局势尚不明朗。宋嫣孤身一女子又拖着个小孩,实在难以行动。于是鼓起勇气,决心相求。“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路上再遇强盗,想和你一起走。” 男子眸光微敛,指尖轻拢衣袖,轻声回绝:“在下此去正是险地,姑娘适才脱险境,何必又劳神费力的折返。况且瞧着姑娘的衣着,定不是寻常人家,还望早早回到家中,莫叫爹娘担心才是。” 见男子态度决绝,应是没机会与其同行,宋嫣也不再纠缠。 可是想着好不容易遇得一人,断然不能白白错过,了解关于这个世界信息的机会,她索性问道:“现在是什么朝代,当今皇上是谁,你们是用轻功还是御剑飞行?” 男子闻言,既不点头,也不答话。似是这两日遇过几桩怪事,眸中多了几分无奈。 “姑娘,在下真的得先行一步………” “你认识我吗?我叫宋嫣。” 男子正运气,欲以轻功踏走。“宋嫣”两字飞入耳中,目光瞬落,定定望着她,语气微沉:“姑娘便是宋嫣?” 宋嫣发觉男子细微的转变,难掩心中喜悦:他听过我的名字!那他很有可能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却听他开口冷冷道:“那宋姑娘认识在下吗?” 宋嫣面不改色,心底如鼓打:“我……该认识你吗?” 他纹丝未动,却句句紧逼。“昨日宋姑娘的友人,在比试场上令在下当众难堪。今日又在此处碰见姑娘戏耍于我,几番唐突,不知你二人究竟是何用意?” 宋嫣听得一头雾水,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他,茫然左望望、右瞧瞧,静待触发系统,却是一阵乌鸦飞过。心中微惊:什么情况,既不是系统也不是穿书,难道不成是魂穿,同名同姓还同长相? “等等,等等!请问你究竟是谁啊?” 男子将右掌贴于胸前,微微弓腰道:“在下青峰观,陆谨言。” ——临江城。 城中一间茶楼大堂内,三五成群围坐一处。 往来茶客多是江湖中人,皆是因武林大会来此观战、比试。想是观音村百姓遇难之事,还未传至此。 遂口中议论的皆是昨日,陆谨言和燕寻舟的那场比武。 角落一满脸络腮胡的武者高声道:“那燕寻舟究竟是哪门哪派,使得是什么招啊!” 邻桌有人闻言,立刻应声接道:“听说这青峰观陆谨言,最后气得是连饭都吃不下,嚷着要找着那燕寻舟,一雪前耻。” 另一寻常白眉老者,独坐一桌,只顾吃茶,摇了摇头,实在不忍叹道:“近几年的武林大会,是大不如前,选来选去,竟是噱头!” 此话一出,周遭许多应试者接连噤声,不敢说大话。 白眉老者继而又道:“武林之中,可有人真心为百姓着想?为百姓谋福祉?” 话音落,欲起身走罢。 忽而楼门外传来一声马嘶,清越悠长。众人目光随之望去。 便见那人手持长剑,腰挂玉笛,朗目如星眉似剑,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正是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细看竟是那滑头少年郎——燕寻舟。 却较昨日不同,臂弯处破衣残血,似是与人缠斗,刀伤所致。 入内,便听取在座嘘声一片。 “陆谨言不会当真与他厮杀了一场,可也未曾听闻道观之人睚眦必报呀!” “难说,兔子急了亦是会咬人滴。” “瞧这伤势,不知是谁输谁赢。” 燕寻舟把剑往背后一收,弓背咧嘴笑道:“方才在门外听见,里头好生热闹,遂进来讨口酒喝,不介意吧。” 燕寻舟四面陪笑,径直往内走。白眉老者见状,颇为欣赏,遂即拱手让座。“这位少侠,如若不嫌弃老夫,可愿与我同坐一桌?” 燕寻舟也不拘礼,抬手挡嘴低声说:“那酒钱?” 白眉老者爽快点头,笑道:“算老夫的,少侠只管喝便是。” 旋即从容落座,随后便听得燕寻舟扬声呼道:“小二,来两壶上等好酒!” 讨得好处,自是要酒足饭饱一顿,可他却只管要酒喝,倒是怪人一个。 不多时,店小二捧着酒壶上前,燕寻舟立即接过手中。仰头豪饮,佳酿顺着嘴角滑下。 便在此时,有人按耐不住,大胆插话:“不知,燕少侠这伤是何人所致?” 燕寻舟不语,只扬嘴一笑,手腕往后借力,酒壶倏的飞出去,与说话那人擦身而过,轰然碎裂。 堂内瞬时哄然,皆觉其不知礼数,众人拍桌叫嚣,欲对燕寻舟大展拳脚。 “小子,你好大的口气!” 那人登时跨步上前,使出拳掌,运气一推。燕寻舟气定神闲,始终以背示他,未动分毫。 却不曾想那柄黑剑自带剑意,只轻轻一震,那人瞬间抽手叫疼。 燕寻舟一脸能耐我何的神情,笑嘻嘻的赔礼道歉:“哎呀,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昨日比武手酸,不稳,把酒壶砸了。怎的都竟发狂动起武来!若不是把这儿当成武林大会了?” 见他身后那柄黑剑神气十足,如此这般,众人便不敢轻举妄动,遂坐下自顾自吃茶,权当无事发生,又是一片岁月静好。可瞧着这群自称江湖好汉的人,亦是欺软怕硬的骨头。 白眉老者道:“少侠,不必为这些莽夫纠缠。若老夫猜得不错,少侠定是与邪道中人交手至此,且应占上风?” 燕寻舟喜色瞬收,眼眸忽闪,料想这白眉老者并非俗人。虽不露面色,心中亦有敬佩之意。 “老先生所言不差,晚辈昨日确是到过观音庙村。” 白眉老者抚须仰头,朗笑一声。“那便是了!” —— 天际一端云层缱绻,烧得火红。 只是今日不同往昔。一夜之间,村舍尽是焦土碎瓦房,空城似新坟。风里散着阵阵烟尘和血腥味,直叫人生恶 欲吐。 “究竟是哪里的强盗,行如此手段!”陆谨言下颌绷得死紧,将背上的小孩耸了耸。本想探个究竟,低头却瞧见,宋嫣那渗出血的鞋尖。 “宋姑娘,眼看天色渐黑,不如寻个落脚处,暂且应付一晚。明日再查探。” 古时道路多崎岖,石子沙粒遍地皆是。一来二返,宋嫣双脚早已磨得满是泡。可当下身在异乡,心思却不在此处。又恐陆谨言反悔撇下自己,哪里还顾得上喊疼,只管咬牙跟着他走罢。 听了这话,宋嫣如获大释,叫道:“好,都听你的!”后觉此地甚是诡异渗人,又道:“要不去观音庙?那里有神佛庇佑,睡着也安稳!” 陆谨言听后没有多言,侧身让路,旋即跟在她身后,往观音庙去。 夜深人静,三人栖于庙内。因而屋顶窟窿,即关门闭庙,柴火声声,却是难掩冷风瑟瑟。 半晌,小孩梦魇呢喃。“大哥哥,我找到观音娘娘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宋嫣闻言摇头,为其将草席往上送了送。 “宋姑娘不必担心,这小娃娃正是年幼长身,加之与你赶路劳累一夜,难免嗜睡。” 宋嫣听了这话,不禁在心内摇头叹息,明明是她身负重任,劳累一夜…… 陆谨言不知何时,从哪处又翻出一块白馍,一分为二,递与宋嫣。 “你……陆少侠,你还会医术吗?” 宋嫣接过半块白馍,送进嘴中,却愈发干涩,难以下咽。以前当明星时,为了维持身材。不知饿了多少个日夜,只靠喝水续命。好在常年习武,身体自然比旁人健壮许多。 “在下行走江湖,略懂一二。” 说着,陆谨言便添根柴火。一时间,火星漫飞,宋嫣眸光微亮,竟觉眼前此人,似有出尘之容,遂看得入神了些。 心中暗暗沉吟:如果按电视剧的传统套路,女主穿越后,遇到的第一个出手相助,长相俊朗的就是男主,然后男女主经历很多事情,相爱又分开,女主才能回到现实世界。难道陆谨言就是…… 这般一想,宋嫣登时面红耳赤,低下头来,连连摆首。 再一抬眸,只见火堆忽地熄灭,陆谨言眉头紧锁,低声道道:“宋姑娘,快随我来。” 宋嫣不知所以,抱起小孩,便同陆谨言躲进神坛下,无言屏息。 四下漆黑,陆谨言凝神侧耳,忙听见风吹草动,脚步声起愈行愈近。 不多时,暗处便传来两道低语,应是屠杀村子的盗匪,并未察觉庙内有人。 一人谈吐自如,想是身份不低。 “先时这里篝火徐徐,现下柴火余温未退,想是刚走不远,附近仔细搜搜!上头吩咐过,万不能留一个活口!” 一人讪讪应声:“万一再碰上那人怎么办?” 身份不低那人用脚一踢,又道:“畏畏缩缩,连个无名小辈都不敌,好意思说来叫人笑话。宗主还怎么在江湖上立足!加派人手,将那人一并杀掉。” 说罢,遂匆匆离开。只余身份较低一人在此。 陆谨言虽只听得几句,但立刻就明白,屠杀百姓的并非强盗,而是乌冥崖的人。 小孩双眼微睁,打哈欲发声。陆谨言脚一蹬,委身蹿出。眼疾手快,死死擒住那人的脖子。稍有异动,只需一拧,必死无疑。 届时,宋嫣牵着小孩慢悠悠钻出。 那人不禁抬眼瞧去,犹见蓝衫紫纱,容色倾城似仙女。一时看呆,竟忘了自己身处生死攸关之际。 陆谨言当即厉声道:“你们在找什么人!” 指尖微微运气,那人受疼龇牙咧嘴,连连喊叫:“大侠饶命,我说我说!我们在找一个背着柄黑剑,自称是燕寻舟的人。” 闻言,陆谨言神色一滞,指尖力道不得又重了几分,沉声再问:“你们找他做什么?” “我们与他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就在昨夜,他杀了我们不下百人!”那人咬牙切齿,面露凶色,恨不得当即杀了燕寻舟。 听闻此言,陆谨言怒火中烧,一掌震碎那人经脉,叫他瘫倒在地,终生残废。“你们与那些百姓亦是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又何至于赶尽杀绝!” 此情此景,宋嫣全看在眼里,便暗自定夺:和他谈恋爱也不是不可以,人帅三观正。假装相爱,说不定就能回到我的世界了,只要能回家,牺牲一点美色也无妨。 宋嫣,从现在起,开始攻略陆谨言吧! 4. 树林展露拳脚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金光普照观音庙,真是世间罕观。 陆谨言于庙内打坐吐息,犹见光耀神坛,心下兀自生疑。待宋嫣走来,便问:“宋姑娘可知,为何这观音庙内没有观音像?” 宋嫣闻声抬眸,自看去,亦觉古怪。 小孩也嘟着小嘴缓缓跑来,站在二人中间,扬声插话:“姐姐,观音娘娘画像不见了!” 昨日夜深,四周漆黑,并未觉得哪里不妥。如今一瞧,那幅神似宋嫣的观音画像竟不知所踪。 陆谨言定定望着那空空如也的神坛,眉眼淡然,心中已有思量。观音庙下百姓惨遭毒手,村中竟无一具尸骸。竟连观音像也被盗。此番作为,又是乌冥崖所为,其中定有问题! “得速速赶回青峰观,将此事告知师父与三位长老才是。” 陆谨言已然拿定主意,自是要快马加鞭赶回青峰观,遂转向宋嫣,道:“宋姑娘与在下本无交集,那燕寻舟想必也并非恶人。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实在不便带着宋姑娘。不如让在下护送宋姑娘你们姐弟二人,去往临江城中,就此分别。” 陆谨言余音尚在,宋嫣却已然两眼噙着泪,虽不合时宜,但恰是眸盈秋水,泪湿春罗,哽咽续道:“小女子自知身娇体弱,拖累了陆少侠。也罢,如此这般,小女子便在此谢过陆少侠这两日来的照拂。” 陆谨言本就是玉面公子,清修小道,哪里见过这般灵动楚怜的女子,见宋嫣如此,心下自是慌乱不已,愈发有些动摇,不知如何是好。忙宽慰道:“宋姑娘不必多虑,却有要紧之处,若信得过在下,到青峰观寻在下便是!” 宋嫣兀自不语,只顾拭泪,当真不愧为演戏的好手。 倒是小孩自旁一口应声:“那就麻烦陆少侠把我和姐姐送至临江城中吧!” 却在此时,远处传来一曲笛音,悠悠扬扬,时断时续,令人心中舒畅。 清风而过竹林轻摇,叶落斑驳。遥见燕寻舟倚仗黑剑,坐至地下,手执玉笛吹出婉转之音,似有疏朗之姿。 白马立在一旁,鬃毛轻扬。闲适嘬着燕寻舟的发丝。 迎面走来几位江湖客,个个言辞激烈,高声交谈。 “好好的武林大会突然叫停,里头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是啊,听说好几个前来比试的宗门、道家弟子接连无故失踪!” “十年前的传言,当真要应验了不成?” 走近燕寻舟身旁,笛声忽地一落,他神色好奇道:“不知几位好汉口中议论所为何事?” 其中一虎背熊腰的江湖客,一眼辨出他的身份,继而说:“你就是那日和陆谨言比武的散修吧,怎落得这么狼狈?” 另一精干利落的江湖客随即接话道:“武林大会办得如此仓促,又草草收场。前日,观音庙村百姓又惨遭歪门邪道残害。各道家和宗门至今仍未有作为!”他欲言又止,神色复杂,终是一声长叹。“你可知这江湖怕是要动荡,不太平啰!” 一直未开口的那位江湖客接着话说:“江湖不会突然乱的,内里早就空了!神明要发怒了!” 几人兴致不高,不等燕寻舟答话,便扬长而去。 燕寻舟见几人匆匆离去,遂挺身而起,回过身来眼底无端添了几分愁绪,头顶乱如杂草。 又伸手取下缚在马身的画卷,徐徐展开。垂眸凝望片刻。 “若有神明,观音娘娘定会普度众生。” 此画正是观音庙,失踪的观音画像。 燕寻舟将画像好生收好,黑剑在背,腾身一跃稳坐马背。缰绳轻抖,往临江城方向缓缓而去。 —— 陆谨言将宋嫣二人送至临江城中,寻了间客栈安顿。等一切妥当,即刻动身回至秦峰观。 上房内。 小孩软软趴在案边,歪头看她,腮帮子鼓鼓,认真开口:“姐姐,我劝你别动歪心思了,陆少侠可是道观弟子,万不能动情的。” 宋嫣对镜梳发,只将一头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一根素色布带随意系住,余下青丝垂至腰际,干净利落。 闻言,嘴角微动,一时无语。心下暗道:我很明显吗?没有吧,我还没展开攻势呢,话说这小孩也太聪明了吧!但还是太天真,现在观众最爱看的就是修道之人破戒,和民女爱得死去活来的剧情。 她伸出指尖,捏了捏小孩的脸。嗤笑一声:“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小孩眨了眨眼,脸蛋红红,又说:“你不找那个大哥哥了吗?” 宋嫣似是毫不在意,起身走至床塌前,卧于榻上,只觉浑身舒坦,懒懒打了个哈欠。“再说吧,我得先睡个好觉,这古代的床还真软……” 小孩撅嘴瞧去,宋嫣两眼合上,抱着被褥已沉沉睡去。 他垫着脚爬上床塌,蜷在宋嫣身前,小声嘀咕:“大哥哥,我找到仙女姐姐了,你人在哪里哩?”小眼微眨,亦睡去。 睡至夜半,宋嫣翻了个身,顿觉不对,猛然坐起四下张望。随即惊呼:“小孩呢!” 客栈大堂只柜上留一盏油灯,店小二埋着头,闻见脚步匆匆,猛地抬脸。一张素净绝伦、楚楚可怜的脸映入眼帘。 宋嫣声音微颤,急急开口:“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孩跑出去,就是个不高,脸肉嘟嘟的,头发短短的,很可爱?” 小二一脸茫然,只呆呆的望着她。宋嫣深知无望,暗自叹了口气。便不再多问,转身出了客栈。 月光洒在青瓦之上,长街空旷。宋嫣手掌一抓,脚跟一蹬,费力攀着墙檐,登上屋顶。不惧窘迫,放开嗓子长嚎一声:“小孩,你在哪里——” 余音未断,便传出孩童的啼哭。循声望去,一道人影闪过,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处钻。 宋嫣即刻去寻那人,一只蝴蝶突然飞至眼前,扰了视线。她慌乱中脚下踩空,失足坠地,只觉全身酸痛。 且听水声潺潺,远处瀑布自高崖倾泻而下,寒气泠冽。宋嫣早已跟丢那人,驻足于深谭边,忧心伤神。 忽闻身后有异动,宋嫣抬眸双肩微沉。右腿往左后侧,陡然沉腰转胯,上身微躺,几绺发丝骤然扬起。 她掌心聚力握成拳,直取那人胸腹要害。接着右腿自空中迅速劈落,正中面门。那人吃痛重心一失,当即轰然倒地。 宋嫣已然蹲身,手掌死死掐住他脖颈,半分喘息余地也不给他留,冷冷道:“说,小孩在哪里!” 那人闷声半晌,才悠悠吐出一句:“你这女子究竟是什么人,使得哪派武功?” 宋嫣嘴角微扬,亦觉心中畅快。最后那临门一脚使的并非少林武术,而是以刚破刚,以快破慢的跆拳道术! 读高中时她放弃了从小学到大的舞蹈,转而投入跆拳道。一练便是三年,凭着一身狠劲与爆发力,实打实拿过全国跆拳道女子组冠军。要真动起手来,虽不能大获全胜,自保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那人惊愕极了,宋嫣非但没有掩饰,反而朗声笑道:“中国功夫!” “姐姐!” 闻声看去,便见小孩捧着一捆绳索,一面哭一 面迎头跑来。 “他就是用,这个绳子把我绑起来的,姐姐你一定要狠狠打他一顿啊。”小孩鼻尖红红,将绳索直直往宋嫣跟前送,委屈极了。 转瞬之间局势扭转,三人立于树林中,清幽瑟瑟。宋嫣和小孩手叉腰间,啼笑不止。 “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何必这样捉弄我!” 那人被五花大绑,一扭犹如驱虫蠕动。胸前系着个蝴蝶结,发间更是胡乱插满了花草,狼狈又滑稽。 宋嫣冲他俏皮地眨了只眼,他顿感周身不适,唾沫横飞。 “长了张仙女脸,却是蛇蝎心肠。等我回去禀告宗主,你们两个都活不长!” 下一秒,他只觉脚掌凉爽,登时浑身发颤放声大笑。 小孩蒙住口鼻,手执青草一根,不停挠那人的脚掌。 宋嫣遂捻住鼻息,拿根木棍,前头挑着那人的鞋晃晃悠悠,步步紧逼。发出浓重的鼻音。“说,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眼见冒着绿气儿的鞋,很快便会掩住自己的口鼻,那人虎躯一震,喊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我说!” 他宛若打开了话匣子,对着皓月喋喋不休。宋嫣和小孩坐于大石上,亦觉佛经入耳,枯燥无味,眼神游离。 “他讲到重点了吗?” 小孩无言撇了撇嘴。 “我自幼习武,一心想入正道宗门,奈何误入旁门左道,守着山门扫地度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许差事,竟连一名女子都不敌!几日前……” 讲到此处,宋嫣便知重头戏终于是到了,脊背一挺,打起十分精神。 “上月,宗主派出去几名弟子抬回一尊佛像,像是观音菩萨像,放于主殿内。几日前,宗主却突然下令清剿观音庙村百姓,本该一切顺利回乌冥崖复命。谁知半路杀出个无门无派的剑客,自曝家门后,便屠杀崖中弟子足足一百九十人。想不到江湖中竟有这号人物……” 听罢,宋嫣垂眸沉吟片刻,心中暗道:拿走观音像,还屠杀这么多无辜百姓。真是太坏了! 小孩抚着她的手臂晃了晃,奶声奶气:“姐姐,他说的那个叫燕寻舟的吧,好厉害啊,我们去找他吧。” “是挺厉害的,杀死一百九十人。”想到这里,宋嫣不由得浑身一颤。毕竟她身处的那个世界是法治社会,别说杀一百九十个人了,就是故意伤人没有致死,都属于非常严重的情节。随后,她急急摇头。 “不对,在这个世界他就是好人,坏人杀了那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没有一个正道宗门敢站出来,燕寻舟却敢一人杀去。定是个侠肝义胆的真英雄!” 话音一落,一阵温柔气息拂过耳畔,传来一句低语,声线缱绻如酥如骨。 “本英雄多谢姑娘的赏识。” 犹见被捆那人吓得浑身发抖,一时晕了过去。 宋嫣眸色一沉,神色坚定。“装神弄鬼!”旋即将手肘往后发力,只听“哎哟”一声,来人便倒地。 小孩忙去扶他,却捂着胸口蹙眉,耍赖不起,连连哀嚎。 “哎哟不行,本英雄受重伤了,姑娘,你可得对我负责啊!”语毕,意欲勾她手指。 宋嫣眉稍微挑,走近歪脖瞧他,“不知英雄是何许人也?” 他卧于地上,掌心发力,骤然翻身弹起,鬓发扫至宋嫣的眉心。 男子身姿高挑,目光沉沉落于她脸上,二人仅相隔半尺。 腰间玉笛在月色下莹光流转。温声道:“便是姑娘方才口中所念,心头所想,燕寻舟是也!” 5. 巧设迷局引人入 约莫两炷香前…… 燕寻舟牵马入临江城,准备赴一小孩的约。刚一踏入城门,便闻一声尖声长嚎。举头远远地瞧见,城中屋顶站着位女子,所穿衣裳,正是他花重金打造的那件衣裳,神色大变,叫道:“竟敢偷本大侠的衣裳,还穿在身上。不想活了,我逮着你,把你大卸八块!” 便一路隐于女子身后,藏身瀑布泉水旁。水帘莹然生光,待看清女子的容颜。 燕寻舟面中怨气决然消失,像是丢了魂般,眼眸死死盯在女子身上,未曾挪动半分。 阴沉面色荡然无存,恍若天光大亮,心下微惊:宋嫣,你可知我求佛数十载,如今终于等来你现身。 —— 待得鸡鸣天亮,小二先见宋嫣和小孩回了上房,又见一男子攥着另一人,径直上楼。心中不觉奇怪:这两位客官……倒是面生得很。 四人先后入了上房,乌冥崖的弟子偏倒在地上,小孩已睡至床塌。只留宋嫣和燕寻舟,二人各坐案几一侧。 燕寻舟目光死死盯着宋嫣,宋嫣倒觉浑身不自在,遂偏过脸去,不与他对视。心中无语:看着我干嘛,刚才小孩说他就是那个大哥哥,把我的容貌告诉别人画成观音像的也是他,难不成他当真认识我? “这身衣服可不是我偷的啊,是因为穿上之后,怎么都脱不下。”岂料宋嫣开口便直言衣裳一事,只见她将手一挥,广袖翩翩起,荡漾一丝温柔香。 燕寻舟扬眉轻笑,直勾勾望着她。“宋嫣姑娘生得如此绝色,段不会行偷窃之事。尚且本英雄不介意,你想穿多久都可以。” 宋嫣听得这般说辞,不禁打了个冷颤,撇了撇嘴,模样十分嫌弃。拍戏时合作过很多男演员,可以说什么样的帅男都见过,虐的、甜的剧都拍过。甚至演到以假乱真,观众起哄在一起的地步。 所以从不相信任何男人的深情流露,在她看来不过都是被皮囊暂时所吸引罢了。 “你认识我吗,怎么会知道我?”容不得多想,宋嫣此刻只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又该怎么回去。燕寻舟既知她面容,亦有可能晓得其中因果。 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觉得这样至少比攻略陆谨言更稳妥、靠谱! 燕寻舟单手托腮,轻笑两声:“宋嫣姑娘看到那幅画像了?定是那小崽子说与你听的吧。” 方一沉吟,才低声续道:“方才我瞧见宋嫣姑娘模样时,也惊了。谁曾想我无意从话本子上看到的人,竟活生生走出来,还穿着我置买的衣裳。” 宋嫣嘴角生硬扯了扯,自是不信他这般说辞,然其虽有怀疑,却还不曾理清头绪,亦无力反驳。 只淡淡开口:“前日,我遇到一位道观弟子,说你与他在比武场上比试,不久便对天高喊我的名字,又是为何。难不成也是从话本上看到的?” 奈何燕寻舟气定神闲,浅然一笑,不知又在盘算什么。“要是我说,我夜观星象,洞悉天机,算出宋嫣姑娘是我命定的妻子……” 他且看到宋嫣那快要翻上天的白眼,周身无形的火焰将殃及自己。立马爽朗大笑,老老实实道:“我说的是顽笑话,要知前事之事,需解后事之惑,道理还得宋嫣姑娘自己悟。” 宋嫣听后更如坠云雾,大为笃定“穿越之事”与燕寻舟断然脱不了干系。然并不知其口中所言的“惑”,其实是“祸”。 “要是宋嫣姑娘信得过我,可与我作伴,或许一路上能解开心中所惑。” 宋嫣双指轻揉太阳穴,一面留心观察燕寻舟,一面沉思:什么“惑”、“惑”的,老天啊,这究竟是哪本书所写,什么剧情啊!我怎么样才能回去! 未待她追问,燕寻舟已起身走至乌冥崖弟子身旁。不急不缓询问他:“乌冥崖在什么地方?” 只见那弟子忽地咬紧牙关,身体剧烈扭曲抽搐,随即口吐白沫。 宋嫣方从情绪中抽离,见状神色大变,慌忙起身上前查看。“怎么了!” 不过数息,那弟子再无半分动静。 燕寻舟俯下身,伸指抵在他鼻翼旁,呼吸已无,可他却见怪不怪道:“早前便听闻,乌冥崖弟子皆服用过一种药丸,若两天内没有服下解药,必死无疑。” 宋嫣眸底闪过一丝了然,缓缓点头:“那我们把他的尸体抬去埋了吧,趁现在街上还没什么人!”她这般提议,实为无奈之举,更是因其这两日经历了太多匪夷所思,违背常理之事,眼下好似也不惊不惧了。 燕寻舟虽没有应声,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在二人商议间,几只通体漆黑的虫子,从乌冥崖弟子的嘴中爬出。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 遥看远处有株千年古木,枝干如墨绿。树身缠满枯藤,一半扎根于黑泉,另一半已入云端,不见其树冠。 乘舟渡过水如墨色,盛有“吃人”之名的黑泉,抬头便见一座巨大的石碑矗立崖边,独独刻着“乌冥”二字。 穿着黑蓝衣衫的弟子,手一掷,一柄寒铁钩自袖中滑出,稳稳嵌入崖壁。 遂牵出丝线,足尖一点便借力走线,身形如箭般直窜而上,线随之收拢,转瞬即落于崖顶,寒铁钩亦收入衣袖内。 旋即将手轻放于石碑上。崖石猛地剧烈震动,山体渐分为二,山门显现。 莫说寻常人,就是善武功者,也难找至此处。 “宗主!”黑蓝衣衫弟子双手握拳,拜跪于主殿。 殿内四壁刻有经文,半空挂着经幡,自风微拂。红布铺于地面,再无其它陈设。 无佛无香,却有金光自穹顶垂落于高座,座上那人白衣素衫不偏不倚,双目紧闭。不想这乌冥崖宗主竟有正派风骨。 且看右侧隅立一尊白玉观音像,宝相覆以素布,不露真容,唯衣袂垂落,静立无声。 见了来人,乌冥崖宗主徐徐而动,犹如佛身开眼,周身凛然生威。 黑蓝衣衫弟子终未抬头,不敢直视:“门中弟子一百九十人惨死燕寻舟剑下,我等无能,未将他拿下!” 乌冥崖宗主双唇微张,语声低沉,虽面无怒色,却叫人听了生寒:“怕什么,活可死,死亦能复活!尸骸带回来了吗?” 黑蓝衣衫弟子高声应道:“回宗主,已在殿外。” 只见他唇角微勾,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除了这一百九十人和崖内弟子,似乎还少了两个。” 黑蓝衣衫弟子当即喉间发紧,自入了乌冥崖后,宗主几乎不动声色,就能洞察一切。所以一直对宗主心生畏惧。 “无碍,横竖也活不过两日,你下山再去寻两人凑齐三千弟子即可。” 语毕,便见殿外两千多弟子黑袍蒙面,分列而站。中间整齐堆放着尸骸。众人脚踩碎石,头顶穴壁,四面洞窟漆黑一片,谁也不曾想,这殿外竟是一处悬在悬崖之上的巨大洞窟。 一股邪风从大殿内窜出,站立着的弟子们,突如抽筋剥皮般,身体一抖,双腿直直跪于地面。双眼无神,似受人控制。 与此同时,忽然响起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阴风一卷,幡旗狂舞,无数毒虫自暗处倾巢而出。 遂自尸骸的耳、嘴、鼻孔之中钻入。 须臾之间瞳眸乍黑,邪气入体,死而复生。风止云散便又复至常人模样,生龙活虎。 “宗主!”黑蓝衣衫弟子见这般情形,急忙叫道。 乌冥崖宗主唇角 噙着一抹浅笑,至始至终未曾离开座上。抬手挥袖,嗓音清冽,却带着几分阴鸷。 “很好,看来这次的百姓足够多,它们已经饱腹!先别管那人了,速速寻回第二尊佛像才是要紧事!冥幽,未免夜长梦多,须得你亲自带弟子跑一趟。” 冥幽拱手,怯声应道:“宗主所言甚是,只是冥幽不知,这第二尊菩萨像身处何地?” 乌冥崖宗主大袖一震,地图轰然飞至冥幽手中。 “幽云城,青峰观地界。” —— “不行,我走不动了!”行至大漠黄沙之地,宋嫣只觉身子酸疼的厉害,便不拘小节的坐在沙地上。裙裾灰了一大片。 燕寻舟牵马在前,闻言,缰绳一紧,勒马而停。小孩倦倦趴在马背上。继而举止诡异,竟无故向苍天表忠心,要是旁人见了定会以为此人发了疯病。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天地可鉴,日月良心,是她不愿骑马的,我可没苛待。” 宋嫣望着他那破烂衣袖,一脸幽怨,心中郁闷:骑马?这又不是在拍戏,一路的颠簸不得要我半条命!人家那些穿越的,又是金手指开挂,又是名门闺秀坐马车、享豪宅,竟是智斗权谋。我这算什么?什么线索都没有,只能遇见谁跟谁走。先前好歹遇见个有钱的道观弟子,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比我还穷,而且神神叨叨的。现在我每天一睁眼就是走,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戏再真都是假的,总会回归现实。 突如其来的转变,就是普通人也接受不了巨大的生活落差令宋嫣无法适应这个世界。她望着与那个世界,一模一样的天空,不觉便宣之于口。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旋即宋嫣身体猛地翻转腾空,不等她反应过来,已被燕寻舟送上马背。待她坐稳,他才翻身跃上马背,自她身后环住缰绳,宽阔胸膛轻轻贴住她的后背。 “要是天黑之前还没走出这个地方,你就等着被毒蛇咬吧,到时候我可不会管你!”后勒马扬鞭,绝尘而去。 穿过黄沙地,一路往西,即能见到一片盛景。天色渐黑,却还如海水般澄蓝,富丽堂皇的建筑犹似宫殿。 金光从一座两层高的道观中散出,将整个城笼罩。此等繁华,绝非是临江城能相提并论的。 城门外几里路有座庙宇,络绎不绝的香客乘马车前往,个个穿着非富即贵。 小孩揉了揉眼,睁得圆鼓鼓。 如此景象,绝非拍戏所能造之。宋嫣也不由愕然抬眼。“那是什么地方?” 燕寻舟笑着,面上却瞧不出半分情绪。“便是我们此行目的,幽云城。天色已晚,我们先借宿于寺庙,待明日再入城。” 普天之下,悠有一地,常年无风亦无云,碧空万里似沧海,四季暖如春。 最早时,此地是荒原,寸草不生。唯有一尊古老的释迦牟尼佛像。后有几位长老云游至此,遂见地域辽阔,灵气充盈,古佛静立,故而一同商议建起青峰观。 大量商贾闻言便迁移至此地,百姓愈渐多起来,斯地日趋繁盛。才有了幽云一城。 道观虽在城内,然旨在清修,遂不对外开放香火。 因如此,倒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一些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打起了城中百姓的主意。 不知从何处寻了尊佛像。在幽云城十里外的小山丘,建了座寺庙。借着释迦牟尼佛像,佛法万千、慈悲渡厄的名声,广为谣传。 庙内供奉的正是普觉菩萨。 方丈过往虽是江湖术士,建寺以来却不曾为非作歹、坑蒙拐骗。以至人来人往,香火旺盛。 可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6. 青峰观议纷纷 青峰观建筑素来质朴,虽是武林中最早的道门,却一向低调,不张扬。 其弟子所居处,与寻常人家装横别无二样。只主道场青峰阁悠有二层高。青瓦覆顶,檐角悬着铜铃。 楼身以深木为柱,间以朱漆描边,不施金粉,瓦当与斗拱处刻着简单云纹,质朴中透出几分古意。 楼阁两侧种有苍松和修竹,是以清幽雅致著称。 陆谨言此行鲁莽闯入青峰阁,只见几位长老立于大佛前,经幡无风自飘摇。谈话戛然而止,似是惊扰了他们。 满头银丝的墨蓝道袍长老,绕过香炉,疾步上前。抬眸一瞥,冷声道:“谨言,师父我是怎么教你的,今天怎的在众位长老面前,如此没有礼数!” 陆谨言心中一紧,躬身道错:“弟子考虑不周,实在是有要事相告。还望师父和各位长老能够谅解!” 身着浅青道袍的长老,手中不停盘着两颗光滑剔透的黑珠子,似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那便是观中最年轻的四长老空山。“罢了虚云,谨言也是一时心急,情有可原。” 香炉旁边那位长老面容肃然,乌发高高束起,缓缓开口。相较其他三位长老,二长老五钱稍显稳重。 “我等几位长老,已然听闻观音庙村遇难一事。想来你应是为这事而来吧。只是谨言,你莫要忘了,青峰观自建观以来,便立誓不涉江湖纷争,只一心清修。你万不可因一时心软,多生事端啊。” 虚云长老大袖一挥,面上添了些怒气。“你擅自参与武林大会,更在比武场上,为一个市井痞子,使出万灵掌一事。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还要去多管闲事,当真以为我不会罚你?” 金身大佛垂眸俯瞰,座前的烛火静静燃着。陆谨言望向宝幡旁,仿若置身事外的三长老木玄。 四位长老素来如此,虽说是恪守本心,不参与江湖纷争。却也难免让人觉得心如磐石、不近人情。 陆谨言于建观第二年,被三长老木玄从郊外捡回,那时的他还只是个要吃奶,襁褓中的婴儿。四位长老轮流日夜照顾,传授功法。后拜在大长老虚云门下。 小小年纪,内力便已浑厚内敛,根基扎实得惊人。同龄人中已无敌手。 虚云长老将万灵掌传授于他后,武功竟已达最高境界,虽不曾与外人交手,可武林中人皆知晓他的厉害。 陆谨言与四位长老的情谊,更胜师徒。因如此,从小耳濡目染,悟性极强。较观中其他师弟更有主见。昔日独自云游四方,遂见了些落魄潦倒百姓,故而不愿只守观中清修,想以一身所学普渡众生。 “弟子谨遵师父与三位长老的教诲。可那乌冥崖宗主似是另有所图,在寻菩萨像。且村中竟无一具尸骸。幽云城外的庙宇便供奉着一尊,弟子是怕……”陆谨言凝于地面,硬着头皮将心中所疑大声道出。 四位长老闻言,面色齐齐一沉,空山长老把珠子放于袖中。 宝幡旁的木玄长老缓缓睁眼,悠悠开口:“菩萨像?” 五钱长老移步至虚云长老身侧,神色沉静,眼底藏着看破一切的了然,语气凝重道:“那藜芦莫不是寻到了法子,要使扭转乾坤之术!” 虚云长老忿忿道:“依我之见,十年前便该率领武林,除了他,而今他自立门户,应是一日不曾消停!” 陆谨言不明白话里的意思,于是问道:“弟子不知,二长老口中的乾坤之术是何功法?” 五钱长老神色平静,望向大佛。“便是字面意思。逆转阴阳,篡改乾坤。” 空山长老目光深远,微微动了动:“扭转乾坤,本就是逆天而行。藜芦若真在图谋此事,往后便是我们想独善其身,也再难安稳了。” 空山长老眉眼中藏着不解,语气多了几分焦躁:“可藜芦早已功盖武林,十年前那场大战,你我皆是亲眼所见。就算要一统江湖,大可以武服众。他因何要动用扭转乾坤之术……” 木玄长老扬言打断道:“想是也听信了十年浩劫将至的谗言吧。” 陆谨言听得满心疑惑,心下暗自思量:扭转乾坤之术,究竟是何等诡术,竟能翻天覆地?木玄长老所说的十年浩劫又是什么,怎么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还有,十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能让不问世事的四位长老思虑至此。 —— 夜幕还未降临,皓月却已高悬长空。要是离得近些,恐会叫人生出癔症,在那如海般的天际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宋嫣三人来至寺庙前,香客已尽数离开。唯有一小僧在扫门前几株银杏落的叶。 那小僧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模样清秀,唇红齿白。瞧见宋嫣时,先是一怔,后将扫帚夹于腋下,掌心相合。 言辞温雅柔和:“三位施主可是要住宿?” 宋嫣悄悄瞥了一眼燕寻舟,不敢擅自开口,旋即收回目光。心底暗暗思量:这僧人看着年纪不大,没想到这么机灵。我们往这里一站,什么都没说就知道是要住宿。 燕寻舟身姿不动如山,扬眉开口:“夜黑路险,赶路实属不易。眼下囊中羞涩,住客栈恐要耗尽盘缠。只得叨扰贵寺一晚。” 小僧闻言浅浅一笑,始终恭谨待人。“施主言重了,出门在外皆是不易,寺中厢房简陋,却也能遮雨避寒。” 说着便把扫帚置于树旁,侧身相让:“施主们请随我来。”缓步领着三人往寺庙去了。 待到入内,三人才惊晓,原来这座不起眼的小庙,内里别有洞天。 庭院开阔,正中置一口古缸,缸身布满曲曲折折的裂纹。一株玉兰从缸中而破,通体系挂着红丝。枝干遒劲,笔直向上,窜出庙檐之外,掩住寺庙。 宋嫣只闻得花香与檀香相融,身心倏的敞开,轻松平静不少。 又见白马吃食,飘落青石地的玉兰花瓣。任凭燕寻舟怎么生拉硬拽也不肯走,他挺了挺身子,呵呵笑道:“想是这马和我们一样,日夜兼程,已是饥肠辘辘,不知寺中可还留有斋饭?” 小孩听得“斋饭”二字,打起了十分精神,声音洪亮,扭头四顾:“吃的?吃的在哪里!” 宋嫣立刻捂住他的小嘴,柔声道:“不得无礼取闹。”燕寻舟与小孩的行径着实令人烦躁,小僧却依旧面色平平,谦和道:“施主不必多虑,既来便是客,自当以礼相待。就是鸟兽也断不会亏待了它。暂且随我到禅房,歇下方可。” 宋嫣拉着小孩的手,抬眼对小僧莞尔一笑。“小师父,莫要听他胡扯,快快带我们去禅房吧,你也好早些休息。” 小僧未答话,欣慰点头,方又举步向前。一路穿过长廊,便见香炉青烟已散,举头望去正是供奉菩萨像的大殿。 宋嫣脚步一顿,不觉痴痴望着。正当此时,另有一年纪稍长的僧人缓步走来,先同小僧点了点头,后双手合十躬礼道:“三位施主,眼下寺中放饭,可随贫僧一道用斋去。” 小孩弩了弩嘴,低低道:“姐姐,我饿了,我可以去吃吗?” 宋嫣让开一小步,轻轻揉着小孩的头,略躬身道:“那便请师父带他们二人先去用斋吧,我想在此上柱香。” 她既如此说,僧人方牵着小孩,领着燕寻舟往后院去了。先时那位小僧复又至寺外扫叶。 殿门半掩,暮色缓缓照进,光线昏柔。佛像端坐正中,眸中更添了几分慈悲。这原是一尊檀木造的普觉菩萨像。 两侧灯烛相映,四下悄然,尘埃在微光里静静浮沉,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方肃穆。 殿中,一僧人侍立佛前,默默添着香火,擦拭案几。不曾发出一声半响。 宋嫣自香案上取了线香,僧人方才察觉,忙走上前去。本应是心性沉静,目光却不禁撞上了她的双眸,竟悄然闪过一丝浮动。 僧人随即迅速敛下眉眼,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礼:“施主。”声音浑厚,却不似男子那般粗哑,反倒带些柔韵。 宋嫣见那僧人左脸生有大块玄色胎记,手中线香微颤,又觉不好意思,遂轻声致歉:“没吓着师父吧?刚才在殿外见师傅如此专注,本不想惊扰,看来还是我考虑不周了。” “施主客气了。”僧人眉眼舒展,不因胎记低头示人,让出殿前半步:“施主,上香吧。” 宋嫣点头不语,原本就是来拜佛的,遂上前引燃线香,退至蒲团处。流传普觉菩萨有普度觉醒、明悟空性之功德。她望着普觉菩萨,满是敬畏之心。双手举香过眉,虔心叩三拜,礼毕后方才起身,轻轻插香。 宋嫣欲转身离去时,僧人忽然开口,将她叫住,倒有些失了礼数。“贫僧见施主清冷脱俗,不似凡尘中人,可是才从远方至此?” 话音落下,宋嫣心头一惊。面上虽没有波澜,却也难掩思绪起伏。不曾想,这僧人竟只一眼,便看出旁人所不能看透之事。莫不是得道高僧。 这么思着,她便不遮掩,语气平和道:“师父慧眼,弟子确是远道而来,家乡在很遥远的地方。” 几句话间,天色已暗,殿内烛火晃晃,檀香袅袅。 僧人站在门楣处,仰头静观残月,眼中藏着些许复杂情绪,亦不知是喜是忧。想必有所顾忌,终究还是没有多言。 “那贫僧便预祝施主,此番游历,万事顺遂。渡化世事之祸,终能心无所惑。” 7. 禅房内有意赐名 宋嫣被僧人带至禅房,伏在案几上。心中反复琢磨着僧人最后所言,始终无法释怀。 低声嘟囔:“又是惑……为什么燕寻舟和那僧人都提到这个字?这‘惑’字究竟是什么啊!难道就是我回去的方法?” “姐姐!”小孩手里攥着两个馒头,燕寻舟轻轻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宋嫣一面接过馒头,目光投向燕寻舟。他盘腿坐在侧面的蒲团上,始终剑不离身。 被她这般注视,心如乱麻。便将头一仰故作无事,左右打量起这间禅房,忙寻了个话头岔开。“这禅房还算干净,就是小了点。我打听过了,这寺庙本不留香客过夜,眼下也就这一间空房,我们三人便凑合挤挤吧。” 宋嫣眼睫微动,嘴角一扬,动起了歪心思。遂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燕寻舟,这两日我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你师承何人,是何门派?” 不料燕寻舟毫不避讳,爽快直言道:“自幼漂泊,无门无派。” 小孩闻言也在一旁帮衬,泣声插话:“大哥哥和我一样,都是在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 禅房里萦绕淡淡沉香,不似檀香那般温暖香甜,更显清冷淡雅。闻之身心俱静,头脑清明。 宋嫣自知问错了话,黯然伤神,狠狠咬了口馒头,支吾道:“对……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们……” 这一念,反倒让她想起了远在异世的父母。不知他们如今如何,是否会因她突然消失,而日夜伤心。 小孩见她心情低落,不明是何原因。只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软乎乎的:“姐姐,莫要伤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和大哥哥都会陪着你的。若是你想家人了,便把我们当成家人。” 宋嫣听得心中酸酸的,自己身处这异世中。又何尝不是同他二人一般,无父无母,孤身一人。 纵然在娱乐圈那样水深火热的地方,闯荡十年的她,也会因为此刻的窘困而难过。 正巧这时,燕寻舟递了杯水,轻咳一声,扬声道:“别噎着,死了我可赔不起。” 宋嫣哭笑不得地弯了弯眼,顾不得他。转而偏头望着小孩:“对了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啊,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孩吧。” 小孩将头托在双臂上,眼睛明亮,认真开口:“就是小孩啊,我本没有名字的,是大哥哥给我取的。” 宋嫣一时语塞,本想开口问燕寻舟为何给取了这名字,可抬眼瞧见他一脸沾沾自喜,分明是等着夸赞的模样。 念及他说过自幼漂泊、无门无派。想来无人管教,也不曾读过什么书。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再与他计较。 可这么长期以往小孩、小孩的叫,宋嫣总觉得不太妥当。索性打算替他改个名,于是问及小孩的意见。“那姐姐给你换个名字好吗?” 小孩儿眼巴巴望向燕寻舟,高兴极了:“好!” 宋嫣虽说饱读诗书,但给人取名还是头一遭。太随意显得不够尊重,太简单又怕失了礼数。 遥想当年,父母说给自己取名时也是百般斟酌。因母亲偏爱宋词一句“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恰逢是宋姓,故取名宋嫣。不料一语成契,果真生得一笑倾城之容。 宋嫣左思右想,既是与燕寻舟一道,便随他姓。亦有山水载舟,漓江之意。 遂笑向二人道:“燕漓,如何?” 待话音入耳,燕寻舟先是微微一怔,显然有些意外。片刻后又恢复了那副散漫模样,嬉皮笑脸道:“不错不错,念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燕漓眼睛一亮,忍不住拍手蹦跳,声音清亮:“太好啦!我有名字了!” 没有手机与音乐打发,时间便走得极慢极慢。宋嫣曾醒过一次,发觉自己还在这地方,心头不免泛起一阵酸楚。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回去? 外头天仍未亮。燕漓在她身侧睡得安稳,呼呼作响,燕寻舟则倚着蒲团,覆手闭目而眠。 话说那头,乌冥崖等人应是与宋嫣三人,同时启程。怎的到了第二日,也不见其半点风声。莫非是打听到燕寻舟留寺,怕了不成? 只见寺外小山丘上,一队黑袍蒙面男子伏在沙地之中。唯有领头四人负手而站,立于伏卧的众人之前,远望寺庙,并未掩面。 为首之人,正是冥幽。其身侧三人,乃是与他一同入乌冥崖的手足。自左往右,依次为三弟独眼冥龙、二弟无舌冥笙、四弟刀疤冥痕。 冥幽眸光黑沉,凝望着隐在夜色中的寺庙,面色淡漠。 冥龙残缺的那只眼毫无遮掩,眼窝深深凹陷,显得格外骇人。“大哥,你可知宗主究竟为何要寻菩萨像?还杀了那么多无辜百姓。” 冥笙看似文弱,眼底却藏着慧黠,一举一动都沉稳谨慎,心思极是缜密。且他的舌头是数月前才没的。 他拍了拍冥龙的肩膀,随即竖指抵唇,警惕地往后瞥了一眼。伏在沙地上的黑袍弟子,皆双眼紧闭,趴伏之姿,竟与蝙蝠有几分相似。 冥痕语气粗犷,说话时脸上那道刀疤随肌肉一张一合:“怕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们干,如今我等连话也说不得了?” 须臾,冥幽才不急不缓开口:“三弟、四弟,眼下尚未出征,万不能自乱阵脚!” 犹见那残月藏身,红日迎头冒出。海天染成金黄一片,不多时,翻天覆地之变幻。澄蓝如水的天际,复又将大地照亮。 宋嫣早起便向僧人借盆打水,至后院无人处,将大袖高高挽起,坐在石墩上清洗裙裾。长发不时沾地。 寺门一开,香客不断。喧闹之声隐约传入耳中。 “洗它做什么?”燕寻舟自旁走过,手叉于腰间,不解发问。 宋嫣抬眼瞥见他一身破烂衣衫,撇了撇嘴,耐着性子应声:“你为何要做这么件衣裳?惹人注目不说,行动起来也颇为不便。” 燕寻舟惊得张大了嘴:“你不喜欢这颜色?” 这一答,宋嫣便窥出些端倪,视线回至盆中:难不成倒反天罡,他才是那个有系统的人?要攻略我! 她随即猛地摇头,只觉自己定是魔怔了。 洗罢起身,反手将水一泼。头顶忽然被一粒小东西砸中,隐隐作痛。 燕寻舟忙上前察看,低声询问:“怎么了?” 宋嫣揉了揉被砸中的地方,连忙往地上搜寻。一颗红果子正落在脚前,她伸手拾起,仔细一看,竟是枚菩提果。 再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原在一棵菩提树下。 燕寻舟目光一亮,失声叹道:“此乃千年菩提树所结之果,百年一实!极为罕见。” 他一手负背,一手轻抚下颌,眼底流光一转,双腿左右游走。最终指尖稳稳指向宋嫣,神情未免过于浮夸。 “寻常人一生都未必能遇见一枚,你竟被它当头砸中,这乃是天大的机 缘呐!” 要是寻常人估计也就听信了,偏偏宋嫣是现代人,穿越而来,自然是不信的。 且燕寻舟的演技实在拙劣,她方在心底暗暗吐槽:什么机缘,幸好这棵树不高,要是再高点都可以算高空坠物了。说不定砸出一个窟窿来,我当场没命。 宋嫣将菩提果往燕寻舟眼前一递,仰面一笑:“这机缘,送你要不要?” 他原以为是句顽笑话,并未在意,故抬起手腕逗她:“给我罢。” 宋嫣转过身去,手臂微抬,片刻便又回身。她将菩提果串在一根红绳上,动作缓柔而郑重,细细系在了燕寻舟的左腕。 他虽想抽手,只觉腕处酸疼,不敢用力。连连道:“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却听她柔柔细声,缓缓开口:“你我同在菩提下,应是一道与它结缘。而因我早有了菩提子,悬在脖颈处。佛门菩提,可静心宁神,护持心脉。如今我将它转赠予你,望你福兮所至,岁岁长安宁。” 眼下这菩提树竟枝叶微动,似有风拂过,倒是一桩奇事。 忽地一柄银刃弯刀破空袭来,直坠而下。二人当即疾退分开,再晚一步,怕是早已丧命。 弯刀重重砸在青石地上,溅起数点碎石,刃身寒光凛冽,竟深深嵌入石中。 紧接着一道黑影旋身掠出,闪至燕寻舟身后。宋嫣见状神色大惊,未及思索,双臂力拔弯刀,竟将嵌在石中的银刀硬生生抽了出来。 她脚步踏定稳扎马步,腰身一拧,身形疾冲而上,刀走刚猛直线,短打快攻。只凭肩腰发力,直劈黑影面门。 这一幕落在燕寻舟眼中,不由得错愕。方忆起临江城初见那日,她动作敏捷三两下便将贼人拿下。原以为是凑巧,岂料她竟真会武功,且这般功力深厚。 突觉后背发怔,剑身频频异动。他当即了然,黑影的目标并非人,而是剑。便不再迟疑,腕骨轻转,握住剑柄,先宋嫣一步挥向黑影。直取黑影心口。 利刃入体的一瞬,竟无半分血溅,只听取一声刺耳尖嘶。 下一刻,黑影身躯骤然崩散,化作无数黑虫蜂拥而出,不过瞬息便四散钻地而去。 “哐当”一声落地,只余一具惨白枯骨。 宋嫣与燕寻舟不及稍作思忖。已凭空冒出二三十黑袍蒙面人,一步步将二人团团围在中央。后院顷刻间杀气腾腾。 他二人未有交流,后背紧紧相贴,各自守着一方视线。燕寻舟长剑横向前刺,这柄看似平平的黑剑,实则藏着摧山断海之威。 未等人近身,已伤三四余人性命。宋嫣先时还有些犹豫,毕竟这不是在拍戏。然对方步步紧逼,招招狠辣,看来眼下必须得分个你死我活,保命尚且要紧。砍伤一人倒地后,就再无顾忌。全力使出银刀,唯快不破。一剑一刀,配合得天衣无缝。 每击倒一人,他们的躯体便化为黑虫四散,只余白骨落地,虫鸣沙沙。转瞬间,先前倒地的白骨,复又被黑虫攀附。如重塑金身般,陡然活了过来,加入厮杀中。 这些人皆是一副被黑虫操控的空骨皮囊,死而复生,杀之不尽。 纵然二人武功再强,一直这样耗下去,迟早会因体力不支,露出破绽。 宋嫣毕竟是女子,虽说有武功功底,但平时就是演演戏,实战经验较少。持弯刀的臂膀早已酸痛不堪,却还是咬牙硬撑。 此死局,当如何破? 8. 乌冥崖盗佛像 冥幽伏于寺庙房檐之上,静静观战,至厉害处,不由得阴冷一笑:“有意思。” “大哥,我们还不出手吗?”冥龙卧于地面,嘴里衔着根青草,百无聊赖在地上画起了图画。 只见其一个圈两个圈,左手比划,右手挥舞,神色好顽极了,再一瞧那地面,竟是鬼画符。 冥笙则自地面盘腿而坐,漠不关心后院打斗,只顾闭眼凝神。 “这燕寻舟,有招式无劲力,有身形无根基,有蛮力无整劲,分明是个半点内力也无的寻常人。二弟,你可识得那柄黑剑是何来头?”冥幽手掌发力,稳稳落于地面,那冥龙所作之画登时尽毁其脚下。 冥笙方才睁眼,只见其双眸深沉,似已洞悉一切。却不见他有所回应。 忽而马蹄嘶鸣,三人立身而站。冥幽微一眯眼,目光十分狡黠,得意道:“四弟得手了,我们先将菩萨像护送回去。等来日找个机会,定要好生会一会此人。” 此时后院内众人只觉气压一沉,一道白光从天而降。 待来人站定,只淡淡一抬手,掌风内敛,却如千斤重锤。 围攻的蒙面人身躯尽数轰然崩碎,竟连白骨都被震散。再无复原可能。 宋嫣与燕寻舟二人趁机躲于他身后,稍作休整喘息。 只见其负手而立,周身气息沉稳,未等再次出手。只见那些依附在皮肉骨缝间的黑虫,似是感受到了莫大威胁,纷纷破体而出,转瞬化作一缕黑烟逃之夭夭。 此人便缓缓转过身来。三人看清彼此模样,皆是面面相觑,燕寻舟面露窘色,大惊道:“怎么是你!” 他微微欠身,单手贴于腰前,恭敬有礼,“燕兄弟、宋姑娘,又见面了。” 陆谨言今日着浅褐色劲装,宋嫣一时才没认出。听他唤自己,便将弯刀藏于身后,旋即手腕一振,弯刀脱手坠地。 垂眸略显羞涩,轻声道:“几日未见,原以为陆少侠把小女子给忘了,不曾想竟还记着。” 燕寻舟听了这话,心中大有不畅。忙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只觉宋嫣如今这般娇嗲作态,与素日判若两人,倒让他浑身不自在。 偏他是心直口快之人,不由的就将心头所想说了出来。“宋嫣姑娘倒是跟道士熟悉得很呐!怎么见了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话音才落,听话的二人还未及开口寒暄几句,前院寺庙已是乌泱泱一片声响、哀怨连天。 忽地有几位僧人惊惶失色,匆忙地跑入后院禅房中。 陆谨言心中大惊,顿感不妙。素来临危不乱的他,此刻竟也晃了神,沉声道:“中计了。” 燕寻舟与他一同往前院去了。宋嫣心系禅房中正嗜睡的燕漓,遂折返回至禅房,将他唤醒。 寺庙前院如临大难般,香烛纸钱洒了一地。不少香客散的散,逃的逃。只余些腿脚不便的妇孺,正于殿外瑟瑟发抖、掩面拭泪。 一些个僧人自己都吓得脸色惨白,还在旁开导受惊的香客。 陆谨言四人目光一一扫过去,瞧见此些画面,心口揪得紧紧的。燕漓攥着宋嫣袖口的两只小手也愈发紧了。 几人径直往大殿去。 便见殿内一片狼藉,莲台崩裂,佛台中央空荡。香炉翻转在地,四面覆灰。 眼下豁然开朗,被盗的便是那尊普觉菩萨像。 三位僧人僵立在大殿正中,抬首凝望,似见普觉菩萨法相依旧,立于虚空之中,慈悲如故。 察觉有人入内,则缓缓动身。 一位年纪较长的僧人站在最前端。身着一袭洗得发旧的深灰僧袍,外披一件半旧的素色海青,腰间素绦松松系着,胸前念珠垂落,虽朴素却仍藏着几分庄严。 其身后二人,正是昨日与宋嫣有过会面的僧人。分别是扫地的小僧,与左脸生有大块玄色胎记的僧人。 奇的是,这三位僧人眼中,竟丝毫不见佛像被抢的痛惜与慌乱,反倒平静得像无事发生。且视线始终落在迎面走来的宋嫣身上。 为首老僧双手合十,眸中无波无澜,只淡淡开口:“阿弥陀佛,老衲乃本寺住持。方才寺中突遇强盗,四位施主可曾受牵连?” 燕寻舟负手自殿中转悠一圈,踢了踢倒地的香炉。“无碍,倒是你们,寺庙没了佛像该怎么办啰。” 住持无发的光头竟显出一丝银白,目光投向空荡的佛台:“施主们安然便好,尘缘聚散,早有定数,世事勉强不得。老衲只怕这佛像被别有用心之人抢了去,另作它用,恐会对黎民百姓不利。那时将要天下大乱啊!” 明明是江湖术士,应忧心敛不到钱财才是。然其却心系百姓,既有着得道高僧的风范与宽怀之心,这里头定有古怪! “燕漓,回来!” 陆谨言方要开口询问住持,就听见宋嫣尖声呼唤。燕漓正在捡拾地上的贡品,往墨蓝花纹包袱里装。 脸上生有玄色胎记的僧人走上前去,打断了她。“施主,由他去吧。眼下佛像被抢,这些贡品自然也无用了。若是小娃娃喜欢,便让他一并带走吧。佛门之物,总是比寻常东西更洁净。吃得亦是一种福气。” 燕寻舟露出欣慰的神情,默默对燕漓低语了一句:“做得好!不愧是我带出来的。” 宋嫣并非责怪燕漓,她深知前路艰辛,而他们又无钱财傍身,一路上饿肚子是必然的。只是她良知犹存,时刻谨记着自身再落魄,亦不得趁他人之危,遂自己的愿。 燕漓将包袱装得鼓鼓囊囊,艰难拖着,转交给燕寻舟,适才回到宋嫣身旁。 一言一行中,住持脸上始终挂着笑,和蔼至极,只见其垂眸不语,似已有所思。旋即上前一步,单手竖于胸前,面向宋嫣与陆谨言二人,作佛门礼。 “老衲眼拙,却看出三位施主步态轻盈,气宇不凡,绝非寻常人。此事关乎天下苍生,唯有托付三位,老衲方能放心。” 宋嫣眼前一亮,以为终于盼来了任务,只要顺利完成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于是侧耳倾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陆谨言虽识得眼前住持的真实身份,可一想起师父与各位长老所议论之事,便知此事绝不简单。故暂且先听他所言为何,再做决断。 “这老头的戏越发的好了。”不起眼的角落里,燕寻舟随意卧在地上。住持口中的三位,分明是将他算了进去。他却如观戏般看得津津有味。 宋嫣一门心思扑在回家上,顾不得其他,直言道:“老师父,您说便是。若在我们能力所及之处,定不负您所托!” 住持满意点头。“且听老衲慢慢讲来。相传江湖中有本绝世秘籍。得秘籍者可扭转乾坤,一统天下……” 于十年前现世。武林宗门因此自相残杀,连曾立誓不参与任何纷争的散修侠客,也未挡住统领天下 的诱惑加入抢夺。 却无人知晓这扭转乾坤究竟有何厉害之处。 武林纷争一起,只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累无辜百姓,尸横遍野。 便是那年武林中出了个响当当的人物,凭一己之力,救黎民于水火,平息了这场风波。 那人将秘籍封藏,后来也再无他的踪迹。但扭转乾坤之法却流传于后世。其一正是寻齐十二尊菩萨像。 …… “老师父,您的意思是有人得到了秘籍,想开启扭转乾坤之法?” 宋嫣读过许多剧本,不能说故事结构大同小异,却都有些许相似之处。于是立刻明白自己正身处武侠世界,而这类剧本普遍都有个通病——江湖内忧外患、天下大乱,需得百年难遇的旷世奇才,拯救苍生,稳定武林。 住持闭目手捻佛珠,叹了口气:“乌冥崖宗主藜芦,虽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却也并非善类。如今费尽心思派人寻菩萨像,要是这秘籍真落入他手,世间迟早会有一场浩劫。” 宋嫣忙去瞧,便见燕寻舟倚在柱子旁挤眉弄眼,只顾把玩手中的玉笛,陆谨言倒是面露沉重,似在留神思量。 二人行事截然相反,高下立判。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住持缓缓抬眼,同其他二位僧人一道望向宋嫣。“三位施主若能联手,协力阻拦藜芦的诡计,许能挽回一二。” 闻言,陆谨言偷瞄了燕寻舟一眼,却见他正拿那根玉笛挠痒,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莫名的嫌弃。 住持只当是宋嫣与陆谨言尚有犹豫,随即手一攥,使出浑身解数,继续劝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们定不会坐以待毙吧……” 宋嫣看到这幕,有种剧本演到一半,对手演员强行加戏的错觉。 不等他再声情并茂地说下去,燕寻舟忙伸手打断。“好了!好啦住持,您的意思我们几人已经领会了,一定会帮您完成这个心愿的。” 那小僧也在旁拉住持。好容易才叫他平静下来。 似自知失态过了头,便抖了抖僧袍,清嗓道:“让施主们见笑了,老衲只一介凡僧,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无能插手此事。唯望江湖中的能人异士出手相助。方渡过劫数。” 大钟轰然震响,使本就沧桑的寺庙平添了几分肃然。 宋嫣凝神细听余音凄清,如警钟般敲响她。当下局势愈发了然。如今是穿越到了中的男频世界,只有帮助主角成长,名声大噪才有机会回去。 万幸她有一身所学,拳脚自如,方能纵横武林。更有武功高强二人常伴身侧,此等任务,自然不在话下。 又恐时间一长,陆谨言不愿与他们同行,当即一口应下:“老师父放心,我三人定不负所托!” 语落,她却无故偏头浅笑,竟于心内打起了算盘:从前拍武侠剧,都是红花衬绿叶,高光都是男演员的。虽然我拍过不少大女主戏,可从未有过真正的女主位角色。现在既没有系统,也没有强制剧情,更无剧本走向,我为何要助他二人成英雄。何不顺水推舟,让我来做得个人情罢。 人人都做得英雄,如今也该我宋嫣当一回英雄! 宋嫣这人倒果真是有趣儿,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为了回家用尽万般法子,却不晓得这世道变化,终是无常,若真能依着人之所想,亦能变幻成真,岂非黄土在上,天道在下了? 9. 误打误撞入花楼 三人携一孩童,白马踏踏。一路西行,往幽云城方向去了。 远远的便看见城门上“幽云城”三个大字,笔势雄浑竟如刀劈斧凿般,端得是气派非凡。 待到近处,又见城门巍峨,城砖厚重。入城一看,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屋舍轩敞。 往来行人衣着富贵大方,男子多着锦袍玉带,女子裙裾绣花。连寻常商贩也衣料齐整,不见半分寒酸。 酒肆茶楼里丝竹悠扬,临街铺子里摆满珠玉绸缎、精致点心。车马往来有序,一派富庶气象。 果真是富饶之地。燕漓至马背上,睁着圆亮的小眼,望着满街锦绣,忍不住张开小嘴。一副新奇模样。 宋嫣几人正沿街缓步而行,所到之处,引得回眸无数。不觉中竟为其让开条道。 陆谨言脚步忽地一顿,侧身对着二人拱手,语气谦和有礼:“宋姑娘,燕兄弟,我要先回道观,与师父和长老们辞行。只好委屈宋姑娘与燕兄弟寻家茶楼暂且坐坐,我去去便回。” 宋嫣闻言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浅淡又发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自己是初到此地,身上一无所有。而燕寻舟更是囊中羞涩,莫说茶楼雅座,便是一碗粗茶也付不起。 “就这间吧,我们等你来给钱啊!” 二人循声望去,燕寻舟已牵马行至一处雍华店门外,俯身将燕漓抱下马背。不等陆谨言应声,已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不想燕寻舟这般厚脸皮,宋嫣见状浑身一僵,嘴唇抿成一条苦涩的线。心中直呼燕寻舟真不是人。转而哭笑不得的望向陆谨言。 却听他宽厚大方道:“宋姑娘,放心去吧。我随后就来。” “幸好有你,不然怕是路途未过半,我就要命绝于此了。” 宋嫣嘟囔的声音传至陆谨言耳中,遂不解问道:“宋姑娘在说什么?” 她立即摆手,笑了笑。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若是世人都如陆大侠这般善解人意,慷慨解囊,必定是天下太平,人人互帮互助!” 宋嫣一面说着,一面疾步向店内走去,生怕自己再说错话。 如今几人分开行事,陆谨言匆忙赶回青峰观,欲向师父禀报。不料观中弟子早已听闻城外寺庙遇难之事,一入观便将他团团围住,追问细节。 “大师兄,你就告诉我们吧!” “他们连菩萨像都敢抢,别回头打起咱们观里佛像的主意。” “大师兄,可是要去捉拿那些歹人?” “大师兄,若你当真要去,可否替我向长老们求情,带上我?” “大师兄……” 一个个七嘴八舌,脸上毫无同情可言,反倒兴奋得很。道观弟子本应清心寡欲,这般喋喋不休,喜欢看热闹,岂不没了分寸,失了礼数。 陆谨言愣在原地,不知该先回哪一个的话。正当进退两难之际,四位长老已悄然走至跟前,众弟子顿时噤声垂首,方才灰溜溜散了。 “谨言,你怎的如此不服从管教。岂非是我们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师父虚云不问缘由就是一顿呵斥。“得了几位长老真传,便真以为自己天下无双了不成!” 陆谨言心中虽有惶恐,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总是不肯低头,任由师父虚云斥责,只道是师父知晓了城外寺庙所生之事。 “若师父和三位长老所言不虚,那乾坤之术委实凶险。要是徒儿坐视不理,岂不枉费这身修为,空有一身本领?” 师父虚云眉头紧锁,怒火中烧,大袖一挥眼看掌心便要落下。“我看你是中了那乌冥崖藜芦的邪了!” 陆谨言犹不肯闭口,沉声道:“师父,徒儿决意前往,一探究竟!此番回来是向您和三位长老辞行的。” 木玄长老当即夺过五钱长老手中拂尘,迅雷不及掩耳,狠狠抽在陆谨言膝弯处。“咚”的一声闷响,他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师父虚云那一掌,也终究落了空。 “木玄!你……”等师父虚云回过神时,拂尘已重回五钱长老身处。 “你当真要管那红尘俗世!”木玄长老背手冷哼,“枉你师父十几年悉心教导,天下苍生自有定数。武林中高手如云,他们都不曾管得。何须你一介弟子以身赴险!” 相比师父虚云,陆谨言同木玄长老更为亲近些。昔日被师父责罚,便是木玄长老替他解围。却不想如今连他也不站在自己这边。 立身天地间,亦心怀仁义,当是每个修道、习武者之根本。他竟茫然,不知何所为。 可非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空山长老看热闹不闲事大。一边盘着两颗黑珠子,一边找补道:“谨言啊,你今天踏出这个门,要是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陆谨言闻言抬眼。长年墨守成规,此刻心底终是生出一丝叛逆。 —— 宋嫣前脚踏进店中,登时便后悔不已。方才在外头便觉古怪,店门却瞧不出半点端倪,竟不知是做何营生。 此刻方知,原是间花楼。 青天白日,内里亦是一副歌舞升平之象。语声动人,脂香扑鼻,窈窈温柔女儿乡。 宋嫣绝非封建厌恶烟花柳巷,只因幽云城本是繁荣之地,且不说寻常酒楼了,若是在这里吃菜喝酒怕是要花掉不少钱。 眼下尚且不知陆谨言家底如何,若是他身上带的钱不多,往后的日子便更难过。 她不过是忧愁燕寻舟穷困潦倒,还不知节俭罢了。 岂料下一瞬,她身形猛地一震,似是撞见了什么诡异景象,已将碎银不足之事抛之脑后。抬眼望去,只见高台上,舞姬正翩跹起舞,曲线玲珑,眉眼含情,步步皆是柔媚风情。 偏那舞姬所穿正是,宋嫣身上这件宝蓝纱裙。这一幕搅得她是心如乱麻。 便在此时,一位衣着艳丽、眉眼精明的妇人扭腰走来,想是这花楼的妈妈。 轻摇一把描金折扇。眯着眼,上上下下将宋嫣仔细瞧了个遍,圆滑又市侩地笑道:“瞧瞧,瞧瞧!这身段、这模样,真真生得如天仙一般。我柳娘也算阅人无数,至今还没见过这般容貌的姑娘。不知姑娘是打哪儿来的?” “宋嫣姑娘!”忽有声音自二楼传来,她循声抬眸望去。正是燕寻舟朝她招手。 宋嫣当即掩去心中困惑,双手亲昵地搭在柳娘腕上,含笑回礼。 “柳娘,麻烦你一会儿将那台上的姑娘叫来,陪我们吃酒言欢。可好?” 柳娘见她衣着不俗,应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遂将折扇往怀中一放,意兴甚浓,道:“好得很!姑 娘且先上去吃着,待她舞完这曲,我便催着她来。” 说罢,宋嫣方缓步往二楼去了。只见高楼之上珠帘轻垂,红绸悬挂,灯火辉煌。偶然闻得酒香飘飘,惹人如痴如醉。 花楼内美人如云,看得人是目不暇接。隔着些许距离,姑娘们对宋嫣亦是盈盈一礼。 目光扫去,那些陪客的姑娘竟无一人有矫揉造作之态,也不委身讨好。 “姐姐,快来!”燕漓小小的身子坐在楼口,瞧宋嫣来了,忙去牵她。引至雅间。 二人一同入内,间内陈设精美别致,真有富丽堂皇之风。只寥寥几时,就满桌珍馐,香气萦绕。 玉盘盛着莲房鱼包、蟹粉狮子头,满席水陆八珍,熊掌、鱼翅、肥鸭鲜鱼…… 香气直往鼻里钻。 宋嫣忽觉心中绞痛,虽不用她出钱,可未免太过奢靡。就是曾经片酬最高时,她也绝不会如此铺张浪费。 更重要的是,她哪里见过这般实实在在的美味佳肴。 这里的一切。一梁一柱,一菜一羹,绝对不是道具组能仿得出来的。 燕寻舟举止随性,端起酒壶便往口中倾去。痛饮一口,道:“不知你爱吃些什么,索性让他们每样菜都上了一份。” 宋嫣刚落座于紫檀椅上,听了这话,旋即周身皮肉微颤。转头呆呆盯着燕寻舟,神色苦涩,悠悠吐出二字:“哈……哈……” 又起身给燕漓夹菜,“燕漓,快吃。吃不完,咱们都打包带走。” 片刻间,燕漓那碗就垒得高高的,一手擒着鸡腿,小嘴也塞得鼓囔。 燕寻舟在旁劝道:“吃饱便好,小孩子吃多了不消化。若是还想吃,叫小二再做些新鲜的,带走便是。” 一壶酒下肚。便听门外传来轻叩,柳娘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的正是方才在台上跳舞的姑娘。 先前宋嫣隔得远不觉着,如今近些了瞧,竟与她的衣裳是分毫不差,就连胸前花纹都别无二样。 只是这姑娘生得绝色,舞姿亦是动人心弦。怎下了台,到这儿却谦卑垂首,不见妖娆。 “冰心,你可得把这二位客官陪高兴了啊。”柳娘轻轻拍了下冰心的手背,看向宋嫣时也是一惊,随即笑脸相迎:“哎哟,先前老身怎么没发觉,这冰心同姑娘的衣裳一样。真真是巧了。既如此,老身先退下了。” 柳娘将冰心往前推了推,旋即关门去了。 宋嫣方拉开身旁的椅子,柔声道:“冰心姑娘,快过来坐吧。” 冰心盘发头簪红花,胭脂扣面玉无瑕,额前流苏洽遮眉。 宋嫣则是丝绸绕发束,眉淡如烟眸勾人,不施粉黛自倾城。 听得宋嫣唤她,冰心手捏着大袖,慢慢移了过去。虽说二人衣裳一样,可要是叫别人瞧,便知是天壤之别。二人一个艳媚,一个清丽,容色各千。 宋嫣的衣裳是从燕寻舟包袱里找出的。这一路上,也不曾遇见什么人穿着一样。 只觉事有蹊跷。本想试试燕寻舟,谁知打从冰心一进门,他压根就没正眼瞧过。 倒是燕漓偏头直直望着,嘴里的东西也不嚼了。 他小嘴撅得老高,艰难张开。连话都说不清楚,只剩一团模糊的气声。却还是传到了宋嫣耳朵里。 “这姐姐……我好像……哪里见过。” 10. 菩萨身顽石心 冰心额前的流苏略一晃,身子竟抖了起来。宋嫣未来得急问燕漓的话,忙不迭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似也暖了她的心。 二人虽不曾言语,瞧着冰心紧张的神色,却是松缓了几分。 宋嫣不解,自己究竟何处惊扰了她,竟叫她这般惶恐不安。 “你这衣裳就是冰心姑娘的。” 门外,鼓声震震,音律优美。燕寻舟将酒壶置于地面,冷不丁开口,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此时,燕漓嘴里的食物已咽进肚子里,急急道:“对!” “此衣唤作薄蝉翼,天下唯二。正是冰心姑娘娘亲所裁。一丝一线,做工精细,用料更是上上等。妙就妙在,一旦穿上这衣裳就再难脱下。除非……”燕寻舟讲得绘声绘色,话到末尾欲言又止,抬手便又开了壶酒。 果然如宋嫣所料,他二人当真相识。遂问道:“除非什么?” 冰心垂眸半晌,终是怯怯抬眼,与她相视。惴惴道:“除非……金蝉脱壳。” 听得她这般说,宋嫣有些发懵。 “喝点?”燕寻舟默然倒酒,随手递了过去。见宋嫣不理,便径自喝了。 “冰心姑娘好文采。既然不肯直言,就由我说与她听。言外之意便是,唯有身死之时,方可脱下这身衣裳。” 语落,宋嫣眼中渐无神,终是心力交瘁,颓然靠坐椅中——薄蝉翼竟是红颜薄命。 宋嫣方知,冰心见她如此,原是怕遭迁怒。 她斜睨燕寻舟一眼:藏什么衣服不好,偏偏是这件。要是我一年都没有找到回去的方法,那不是要穿一年!到时候又臭又脏……天呐,我想回家。 满腹怨言,却终究咽了回去。撩了撩发须,随即收起不悦,眉眼微弯道:“冰心姑娘,你母亲为何要做这样一件奇衣?” 冰心眼底掠过一丝悲凉:“我原是不知的。只因我娘亲是全天下最好的制衣匠。娘亲病逝后,只留下这两件衣裳。我穿上后,竟怎么也褪不下来,身子也一日轻过一日。前些日子遇上一位江湖术士,才解了我心头疑惑。我只当这衣裳是祸害,索性将它丢了。不曾想,正巧被燕少侠路过看见。他见了,便向我讨要了去。谁知竟穿在了姑娘身上。我若早晓得,那日是万万不肯给他的。” 说罢,她眉眼开阔,又道:“这事听着虽有些骇人,但我已穿了一两年,也未曾出过事。可见那江湖术士的话只能信一二。又许是我会错了意,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宋嫣对冰心的说辞仍心存疑虑。她的衣裳一尘不染,怎么看都不像穿了一两年的样子。 然冰心语声是那般真切,眸子更是清澈。实在想不出有何理由要骗自己。 “冰心姑娘,不知者无罪。我也不觉得这衣裳不吉利。怪只怪这燕寻舟,好好的,何故要件女人的衣裳。” 此事说开,冰心也松了口气。抬手掩唇轻笑,说起了顽笑:“可是瞧着衣裳好看,送心上人罢。” 燕漓自旁听得,咯咯直笑。 一时间,宋嫣与燕寻舟目光相撞,二人皆觉有些不自在。 他忙道:“我只是见这布料值钱,想着能换些银两,谁晓得竟被你穿在了身上!” 宋嫣不接他的话,心下暗道:这话听起来不像假的,非常符合你的性子。 转而对冰心温声道:“好妹妹,别的我倒管不着。只是平日沐浴,你是如何应付的?” “你既唤我妹妹,那我也借着兴儿,叫你一声姐姐。”不曾想冰心一与人熟络,竟这等口齿伶俐,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叫人听着心里甜。 “姐姐且放宽心,这件衣裳妙就妙在此处。蝉翼相织,再加上我娘亲的独门裁制,自有凝肤净身之奇效。莫说一两年,就是三五年也是焕然一新。” 宋嫣听着这话倒像哄小孩似的,从前闻所未闻,未免太过不切实际。“凝肤净身……” 冰心笑着,端起酒壶,为她斟满一杯。她抬腕托住宋嫣的手,将酒杯轻轻叠在她的指缝间。 “好姐姐!这菜凉了可就淡了味,不入口。还得趁热吃才是。” 原以为能从冰心口中套出些话,摸清局势。可她言行举止皆滴水不漏,到头来,竟只是徒劳。 宋嫣狐疑地盯着那酒,细细斟酌,断不能草草饮下。“多谢妹妹好意,只可惜我不胜酒力。怕是一杯便要倒下,到时再让人笑话。尚且我们不宜过多停留,赶路要紧。” 宋嫣说罢。冰心立即勾手,酒杯方到了她手中。温和笑着,一饮而尽。 “那便不勉强姐姐了。快些用菜,尝尝鲜。咱们这儿的厨子,手艺可是顶好的!” 方才宋嫣已尝过菜,味道确如冰心所言,鲜美至极。只是心头,却终究不是滋味。 不觉闷闷低语:“陆大侠怎么还不来啊?” 燕寻舟酒足饭饱,洋洋洒洒自榻上躺去。 “放心吧,他肯定会来的!只是他那几个师父和长老有些难缠,得费些时辰。” 燕漓见了屁颠屁颠跟过去,趴在他胸腹上。静静睡去。二人日夜相处,脾性也渐渐一样。 桌上没了燕寻舟,宋嫣与冰心说话便自在许多。当即拉着她,聊了许多关于这世间的事。 另一边,冥幽四兄弟一队人,浩浩荡荡,护送普觉菩萨像赶赴乌冥崖。 所到之处生人勿近。 冥龙好热闹,贯藏于江湖中人里吃茶。途中听闻了不少新鲜事,大多是关于浩劫将至的流言。 遂在河边稍作休整之际,向三位兄弟请教。“二哥,你最聪明了。你可知浩劫将至究竟是何?” 水声潺潺,冥笙慢悠悠抬眼,瞥见冥龙呆傻模样,心中顿生出些恼意。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然其不能言语,否则定要好好同他说道说道。 “二哥!你到底怎么了?自从上个月回来,无故没了舌头,就跟变了个人一般。你是不能言语,可你手好好的,如今为何不搭理我!” 冥龙见冥笙不理自己,将近日积攒的憋屈,连同对他的不满,一股脑尽数发泄出来。 四人本是孤儿,于十年前结拜成兄弟。冥笙最孤僻,常是独来独往。偏那冥龙是个话唠,最爱亲近他。长此以往,逗得冥笙开朗不少。换做以前凡是他问出的话,冥笙无不解答。 冥幽见情形不对,身形一闪,方站于二人之间。喝道:“三弟!” 虽说他也觉冥笙与从前大不相同。且冥笙自幼精通占卜之术,凡事皆会卜卦,推算极准,素有未卜先知之名。 可此番回来,竟不见他有半分动作。却只当是在外头漂泊数月,遭遇了变故,不便直言。这才使得性情大变。 两位兄弟皆为他忧心。冥笙反而满不在乎,拾起地上的石子往前一掷,河面瞬间荡起涟漪。就这么静静瞧着,不过瞬息,复又无波无澜。 便在此时,后方的普觉菩萨像轰然崩塌。离得近的弟子被四分五裂的碎块压住,身形俱毁。一溜烟化作黑虫钻入地底。 碎木散了一地,原本宝相庄严的 面相裂成数瓣,檀木香气混着尘土,只剩一片狼藉。 冥痕大喊道:“大哥!这佛像是假的,我们上当了!” “怎么可能是假的?”冥幽蹲在地上查看佛像碎块,才惊觉不对。这佛身外层不过是薄薄一层檀木,里面尽是坚硬灰冷的石头。 冥幽几人虽不懂佛,却也知庄严神圣之物,若是表里不一定有遭假。 众人这才知晓方才所盗的哪里是什么普觉菩萨像。不过是石为心,木为皮,精心做旧的一场骗局罢了。还叫众人费心劳力,苦苦强抢。 一朝碎裂,假佛现世,真相毕露。 “这群无耻歹僧,竟敢用一尊假佛糊弄百姓!骗取香火。大哥,我们绝不能这么算了。”冥龙立在残像旁,怒气冲冲,恨不能一掌将其震碎。 蝴蝶翩翩而来,落于残像上。蝶翼扇合。不久便逝灭落地,形似大字。 冥幽一瞧即知,这是冥笙的提点。遂起身看向他:“是啊,我们不知道也就算了,宗主难道也不知?” 夜色渐浓,宋嫣和冰心聊得十分投缘,说到动情处,双双笑了起来。她越发喜欢冰心的性情。 “都已经这么晚了,陆大侠还没来。” 冰心想了想道:“姐姐说的可是那青峰观的陆谨言?” 宋嫣道:“正是!” “姐姐可知青峰观,戒律是极严的。弟子除了大师兄陆谨言可随意外出,其他弟子若不得长老意见万不能擅自离观。” 冰心起身来回走了走,面露不悦。“更有一点!青峰观的几位长老皆瞧不起女子,觉着女子污秽,训诫弟子见了女子定要躲得远远的。陆谨言愿与姐姐同路,还真是奇事。” 宋嫣听着倒不觉惊讶,新世界尚且有人迂腐封建重男轻女,更别提男子为尊的江湖。 与陆谨言相处不多,但他礼数周到,温润待人。全然没有一丝看不起女子的扭捏作态,岂非另有隐情? “那他会不会不敢进来,一直在外面等我们啊。” 燕寻舟坐起打着哈欠,眼底还带着几分未醒的倦意,将黑剑拿在手中擦拭。“他是不近女色,又不是蠢蛋。何故在外头傻站着等我们,不找人传话。” 话音刚落,捏了捏燕漓睡得红红的脸蛋。 起身走至桌旁,端起酒杯喝下,低声道:“我们这一路上,难免打打杀杀。带着他终归是不便,烦请冰心姑娘好好照料着这小崽子。” 燕寻舟所言不差,带上燕漓恐要瞻前顾后,心有所系,难以大展身手。可如此一来,宋嫣便更确信他二人间藏着什么秘密,竟能将燕漓托付给她。或者说他早有打算,到花楼来便是了却此事的。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不然燕漓该醒了,到时候哭闹起来,又舍不得走。”说罢,起身便要走。 宋嫣兀自愣在原地,摸不清状况,眼下陆谨言还未来,冒然离开岂不麻烦。不自觉开口:“陆大侠还没来呢,银子……” 只到是这儿,冰心面上终是绷不住,上前揽住宋嫣的肩。忍俊不禁道:“哎哟,我的傻姐姐,你可真是被燕少侠瞒得好苦。姐姐何以为我会无故将衣服送他,便是那日燕少侠救下了我。这顿饭本该我还他的恩情,燕漓我会好生照料着。” 说着,拉住宋嫣的手,自袖中取出一只玉镯替她戴上。“今日也算物归原主了。快与燕少侠去吧,莫要耽误了行程。” “谢谢妹妹。”宋嫣不明这玉镯的来历,心中疑惑甚多,只顾同她点头,径直去了。 11. 地动山摇生异象 外头灯火璀璨,抬头便见浩瀚星海。 到了晚上也是一副热闹景象。三五好友结伴,欢笑同行。 燕寻舟跃马而上,昂首静静伫立。 “我们不等陆大侠吗?”良辰美景,喧嚣不绝于耳。宋嫣无暇欣赏,自马旁观望,人群中迟迟不见陆谨言。 燕寻舟有些不耐烦道:“一口一个陆大侠,宋嫣姑娘倒是在意他得很呐。你再不上马我可要走了。” 他假意将缰绳一抖,马儿当即扬蹄。宋嫣顺势抓住燕寻舟的臂弯,借力纵身稳稳落于马背上。 燕寻舟犹像高大的小娘子般,扭扭捏捏起来。“哎,不是,你看得见路吗?你该坐我前……” 不等他说完话。宋嫣往前挪了挪,胸膛紧紧贴着燕寻舟那柄黑剑。只觉冰凉硌人,手已然扣住缰绳。 她轻抬手腕,马儿一声长嘶,人群瞬间分开,为其让路。 遥见女子纵马,男子闲坐。亦是稀罕得很,众人不由得看去。 与此同时,冥幽四兄弟不带一兵一卒,孤身返回寺庙。 寺中肃寂一片,却是早已人去楼空。 “大哥!”供奉佛像的大殿内,忽然传出冥龙的喊声。三人匆匆赶至,只见殿内一片幽黑。 连窗外的月光也被黑暗生生吞噬。原本空荡的大殿,此刻竟有数尊巨大如山的黑影,静立在暗处,面目难辨。沉默地俯瞰着闯入者。 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檀木香。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四人什么都看不见,却清晰地感觉到——黑暗里有东西在盯着他们。 不是神佛的悲悯,而是一种冰冷带着致命危险的注视。 冥痕自柱旁,甩手将一物掷在地上。那东西一落地,便腾地燃起烈焰,火光瞬间席卷开来。 整座漆黑的大殿,骤然被照得一片通明。四人抬眼望去,眸光闪烁,神色凝重。火光之中,檀木佛像无声浮现。 便是那十二圆觉菩萨像,其十一尊。 “宗主不是要找十二尊菩萨像嘛,乌冥崖已经有了一尊,现在这里又有十一尊。我们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冥龙上前一一查看起佛像,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可身后几人始终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喜悦,反倒透着深深的戒备。 “现在该怎么办?”冥痕拍了拍手。绕过火焰,凑到冥幽与冥笙跟前,叉腰凝望佛像。 冥笙只是微微点头,往旁挪了一步。 冥幽便豁然明了,冷声道:“若是上路后这十一尊佛像安然无恙,且先带回乌冥崖,等宗主定夺。” 火光映得冥痕脸上的疤痕若隐若现。“如此之多的庞然大物,就这么上路,恐会引得江湖中人议论猜测。” 冥龙闻言插话:“怕什么,宗主有治愈之术,再不济跟他们拼了就是……哎哟,二哥你踩我做什么!” 他吃痛弯下腰去揉脚,瞬间只听得唉声叫唤。 冥笙垂手,眼中尽是又恼又无力的疲态。 —— 出了幽云城,马蹄声声,沉稳前行。 “燕寻舟,你究竟是什么人?”宋嫣将下巴轻搁在燕寻舟肩头,语声软绵暧昧,眼底却藏着几分思量。 二人虽骑一匹马,却是各怀城府。 遇见他后,事事都如安排好一样。自从那日在树林中,挟持贼人,燕寻舟无故出现。 其实宋嫣对他,从未有过半分松懈。她应下住持的托付,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每一次试探,便是为了更接近真相。 “宋嫣姑娘真会说笑,人无非男女之分,难不成宋嫣姑娘雌雄莫辨?把我当成女子了……” 话音未落,燕寻舟倏的接过缰绳,勒马翻身,两人齐齐坠地。 “嘶——燕寻舟,你有病吧!”臀股挫力让宋嫣疼得瞬间失了表情管理,早上与那伙人缠斗留下的酸痛还未消散,此刻伏在地上,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撑着胳膊想起身,可腰腹一用力,浑身难受,整个人又软了下去。 燕寻舟挡在她身前,语气冷冽:“谁让你逞能坐我后面。” 说罢,便伸手。 宋嫣冷冷抬眼,手轻放于他的掌心。他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拉起。 待站稳后,她迅速抽手,态度冷淡至极。“明明是你,突然抽风下马。不打招呼,故意让我难堪!” 燕寻舟毫不示弱,扬头道:“你不是会武功吗,今日清晨见你刀耍得挺厉害。怎么,现在连这点小伤小痛就受不了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僵持不下,谁也不肯罢休。 “你无耻……”宋嫣满腹怨尤,到此还是收了声。实在不想与这种人做无谓的争论。 只等寻个机会,找个法子,让他心甘情愿道出事情原委。 “呵呵……燕少侠做事还真叫人难以琢磨呢。烦劳你下次再有什么动作,提前告知我可好?”她低头拂尘,轻理鬓发。笑意盈盈看他。 “我们在此处等那陆谨言。”燕寻舟姿态闲适,闭目而站。 又注意到他衣衫破烂,尽是缝补得极丑的补丁。遂悄悄转到他面前,明目张胆盯着这张脸。 燕寻舟与旁人不同,虽与陆谨言年纪相仿。生得年轻俊朗,仔细了瞧,那唇周还有些许胡茬。不开口时,显得沉稳。 少年心气更有几分高傲,倒是和她的性子有些相像。 这样鲜活的人,哪里是演艺圈,现在那群奶油小生演得出来的。 想到此处,宋嫣的眉眼低了下去。在这里不过寥寥几日,参加新闻发布会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仍不明白上天为何要让她走这一遭。权当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到了时间自然就回去了。 “难不成真像李姐说的,老天都在阻拦,不想让我退影吗?可现在我凭空消失,那些没说完的话,大家又该恶意揣测了。回去后,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看着燕寻舟突然凑近的脸,她纹丝不动,只是往后移了移脖子。 心中闪过一阵冲动。先前总是畏首畏尾,行事小心谨慎。可若一直坐以待毙,任人推着走,想来也不是个办法。 万般无奈,只能将希望寄于眼前的人,搏一搏。毕竟在宋嫣看来燕寻舟一定 就是那个知道真相的人,于是认真对他说道:“其实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等燕寻舟听清宋嫣在说什么后,已经为时已晚。手垂在半空,来不及捂住她的嘴。 旋即周围地动山摇,天地渐为一体。 燕寻舟当即扶额,坠倒在地,痛心疾首道:“不是吧,又白干了!” 宋嫣摇摇晃晃,站不稳脚跟,却心中欢喜:我终于要回去了? 宋嫣失踪的第二天——匀城。 “都二十一世纪了,宋嫣还真以为是在拍戏呢!工作室的声明,发出来前怕是自己都笑了吧,把粉丝和网友当傻子吧!” “说什么凭空消失,明明就是觉得自己名声尽毁,搞了个新闻发布会故意炒作。让大家觉得她消失了。估计等流量过去,又复出拍戏了。” “我之前就觉得宋嫣的长相很奇怪,没想到还真是妥妥的‘欲女’。” “你们说,这次为她发声的警察,是不是也是和她睡过的?” “有一说一,宋嫣的演技在内娱独一份,她演的剧我是真爱看。以后没剧追啰!” “昨天的热搜看了吗,宋嫣好像是高知家庭长大的,父母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也不知道她父母会怎么想哦。” 陈小琳慌忙放下手机,看向走进来的女人,愤愤不平道:“李姐。这些网友说话也太过分了!嫣姐失踪,警方也是证实了的。而且当天还有那么多记者在,都是目睹了全过程的。可这些谣言还是铺天盖地。” 李芸两颊微微凹陷,眼神疲惫,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接了杯水坐到陈小琳对面的沙发上,衣服上散发出檀木香。 淡淡开口:“事情本来就匪夷所思,是个正常人都不会信的。顶流女星在退影发布会上凭空消失。换作是你,你会信吗?” 陈小琳叹了口气,颓废的靠在沙发上。声音软弱无力:“那怎么办,都第二天了。现在我们连嫣姐在哪儿都不知道。” 过了几秒,心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李姐,你说嫣姐不会穿越了吧!不然怎么能在发布会上凭空消失。而且我看好多都这么写的。” 李芸苍白笑了笑:“我还真希望像你说的那样,她穿越了,离这个世界远远的。可我更害怕……她想不开。” 说到这儿,李芸哽咽了。短短两天,她日夜不停看监控,发布寻人启事。甚至冲到“照片事件”中陈导的家里,质问是不是他囚禁了宋嫣。 找人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连警方都说会尽力找。李芸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如果真有穿越,李芸希望宋嫣永远不要再回来了。因为现在的情形,比以往任何一种诽谤造谣都更可怕。 她回来面对,很有可能会被舆论的谩骂压垮。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李芸犹豫着接通电话,短短几秒,她先是一愣,挂断电话后就泣不成声,掩面流泪。 陈小琳忙问:“李姐,谁的电话啊,是有嫣姐的消息了吗?” 李芸哽咽道:“找到了……”可她全然没有找到宋嫣的喜悦,却是绝望的痛苦,仿佛失去了一个最亲的家人。 12. 眼泪一掉好戏开场 哐啷—— 宋嫣扭动着因为撞击而酸痛无比,四仰八叉的身体。一边揉着肩膀,一边缓缓起身。 “嘶……” 睁开眼,面前低跪着一个穿着破布烂衫,约莫五岁的小孩,嘴巴张得极大震惊的盯着宋嫣。 “观音娘娘从天而降了!” 小孩反应过来,大喊大叫着跑出去,裆部湿了一片。 宋嫣的身体一抖,两个眼珠提溜儿转动。屋内蜘蛛网遍布,贡品滚落一地。四根梁柱,漆成朱红,刻有暗纹。 右侧一张木棕四方桌,两条长凳。 屋顶砸穿的一个窟窿,光自上而下,此刻宋嫣竟高坐神坛之上。 扭脖转面,背后悬挂着的那幅神似宋嫣的观音画像已不翼而飞。 她的瞳孔发颤,发出绝望一声。“我……又穿回来了?可是观音画像呢,不是后来才失踪的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的确是穿越到这第一天时穿的——黑色针织衫,牛仔裤。 只是手腕多了一样东西,是离开幽云城前冰心给她的玉镯。立时跳下神坛,用力的揪了一把自己的脸,瞬间发疼。 “不是,我现在不是应该回到我的世界了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那小孩却没有像上次一样,端了碗水进来。而是怯怯站在角落,抖个不停。 “燕漓,别怕。你知道燕寻舟在哪吗?”宋嫣见了,才忙去安抚他,抱了抱。 “观音娘娘,你叫我什么?”燕漓望着她惊恐的模样,显然是不记得前几日发生的事,连宋嫣都忘了。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点。 可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宋嫣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甚是郁闷。几分钟前,天有异变时,燕寻舟似乎说了句“不是吧,又白干了”。想来还是只有找到他才行。若是他也没了记忆,那便是死路了。 宋嫣呆坐许久,才缓过神来,起身捏了捏燕漓的小脸,和蔼道:“你不是叫我观音娘娘吗,那今天观音娘娘就赐你个名字。燕漓,好不好啊?” 燕漓眼泪瞬收,原地蹦跳,高兴极了:“好啊,我有名字咯。” 眼下,强盗正在屠村,得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宋嫣回头望了眼悬挂观音画像的位置,将藏在后头的墨蓝色花纹包袱带走。 “这次我才不会上当了,休想让我再穿上这衣裳。”顺手把头发扎得高高的,犹为清爽干练。 宋嫣牵着燕漓的小手,双双去了。 一夜长途跋涉,紧赶慢赶到了临江城。这次路上未曾遇见陆谨言。 宋嫣这身奇怪打扮,众人不由得看去。 “观音娘娘,我的肚子好饿,走不动了。”燕漓摆动双臂,目光停留在不断冒着白气的蒸笼上。 “都说了不要叫我观音娘娘,要叫姐姐,你怎么总忘呢。”宋嫣何尝不是饿得头晕眼花,只是手中半块铜板也无,哪里讨得到吃食。 视线匆匆扫过人群,佩剑的江湖人颇多。下一瞬便眉开眼笑,心中已有打算。 她蹿进无人的窄巷。燕漓不知从哪儿捡了块土灰色破布,递给她。 宋嫣接过布,用蛮劲狠狠撕出几道裂口,随手斜披在身上,露出左胳膊。再从裤兜里掏出跟红色绸带,系于腰处垂下。 本是块破烂布料,经她这么三两下摆弄,竟成了一身随性衣衫,反倒被穿出几分野性又张扬的异域风情。 燕漓歪头眨了眨眼,拍手叫好:“哇,姐姐好厉害啊!给燕漓也做件衣裳好不好。”说罢,便去拉宋嫣的手,撒娇讨好。 “好啊,那你先帮姐姐做件事。等会儿我们两个一起……”她俯下身,贴在燕漓耳边低语。 只瞧着那燕漓灰头土脸出了窄巷,不过几步便轰然倒地,双眼紧闭。 众人见状方围了上去,有一个胆子大的江湖客伸出食指探了探燕漓的鼻息。最后任谁叫他都无反应,仍是死赖模样。 “可怜人儿,瞧这小孩的模样,怕是逃难至此。来,我这里有点吃食。”一位身材浑厚的老妇人自旁买了几个白白大馒头,轻轻地置于燕漓怀中,便不忍退去。 众人不觉中,他悄悄猛吸了口气,馒头的热气瞬间入肺。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声。 人群中忽地有人哭啼,随后宋嫣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面朝燕漓走去,一面拭泪抽泣。长发披散,凌乱插着几片枯叶;脸上亦有污渍泥垢,偏得藏了几分貌美。 眼眶红红,开口就令人同情不已:“阿漓!醒醒,我们已到了临江城,不会再受冻挨饿了。” 众人皆看得津津有味,不肯走罢。只是路过的人不晓得缘由,也凑了过来,垫脚伸脖往里头探。 此时竟不觉生生堵了大半条街。 她忙将燕漓上半截身子扶至怀里,手略抖,一垂头,眼泪便顺着下巴滴在了燕漓衣衫上。欲开口,却是一阵哽咽,泣声连连。 此情此景,瞧得人心头发紧发酸。 打西面来了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毫不客气冲到宋嫣身旁,手臂一挥。 “姑娘!你们这是遭了什么难,何以沦落至此地步?若是人为,请告知鄙人,我必将那无耻小徒毒打一顿。” 然其脸如黑炭,实属凶神恶煞。一些个市井小民不由得往后退了些,又替宋嫣揪着心。 “是啊!说出来,我们定要给你报仇!”东面高个男子扬声道。此话一出,众人无一不附和。 江湖中人最是真性情,眼下时机成熟。宋嫣缓缓抬脸,望向扬言要替她报仇雪恨的黑脸汉子。那汉子眉毛粗黑,口宽耳大,短发潦草。 她眼中含泪,终是未落。却在不经意间露出腕上的青紫瘢痕。 “姑娘,有话大可直说!”黑脸汉子见她如此,心中更是不畅。气急败坏,势要将那伙欺负她的歹人痛打一顿,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便听她怯声道:“小女子也不晓得那人是谁,只见他身着玄色衣衫,两袖破旧。腰挂玉笛,背着柄无剑鞘的黑剑。一副吊儿郎当模样。” 黑脸汉子闻言当即奔走离去,余众人议论纷纷。 “咦,那姑娘说的可是昨日,武林大会上的江湖客。” “听着有些像。” 宋嫣端是会哄人,且说她这步棋虽险,但快、准、巧。若燕寻舟就在这周遭不远处,料是不出一日便有结果。 此时,临江城一间茶楼内。江湖客三五围桌,口中议论皆是昨日武林大会之事。 二楼靠窗凭栏处,燕寻舟与陆谨言挨坐一块,共吃一盏茶。 只见那陆谨言眼巴巴地望着下头长街上。正襟危坐不动声色。 燕寻舟倒似毫不在意,自顾自吃茶 ,“陆道士,茶凉了!” 陆谨言听得大喝一声,遂反应过来。忙接过茶,一饮而尽,叹道:“燕兄弟,你瞧那对姐弟可怜得很,不知是何人所致。心肠实在歹毒!” 自看去,怎的也看不清那姐弟二人的脸。燕寻舟却觉眼熟,暗生疑虑。“嘶……”后脊兀自冒汗,顿感不妙。 忽闻楼下大堂乱作一团,沸沸扬扬。二人欲要下楼查看,楼梯登时噔噔数响,来人步履匆匆,只见燕寻舟黑剑在背,直逼燕寻舟而去。 那人正是先时的黑脸汉子。且避开陆谨言,不由分说挥拳相向,臂弯瞬间暴胀,是有几分力道。 大喊:“无耻歹人,拿命来!” 不料此人身型魁梧却灵活似蛇,陆谨言竟未及拦住他,去势汹汹。 燕寻舟哪里晓得此人是冲他来的,避之不及却是退无可退。冲撞得茶壶、茶杯是尽数坠地,只听啪啪作响。 楼下小二忙跑上来,见了此状,瞬是脑中嗡嗡。偷瞄了一眼面上沉重的陆谨言,悠悠道:“客官,这……” 话音未落,陆谨言已从囊中取了锭碎银递与小二。 旋即乐呵呵道:“客官,请便。不够小的再来取。”遂下了楼。 那头燕寻舟是只防不攻,纵他黑脸汉子出拳再快,也是次次扑空。真真是惹恼了他。 不多时,长街众人忽听一声震吼,举头望去,高处飘着碎衣破布。紧接着一道人影自二楼飞出,径直往围观人群中砸下。 众人见势不可挡,登时拔腿就跑,腾出空来,退至两侧。 宋嫣护着燕漓,黯然伤神仍在情绪中。稳在原地,不曾惊慌。 只听取“哎哟”一声惨叫,尘土飞扬,那人便重重坠落在地。与宋嫣仅有半尺之隔,然未及遮面,吃了一嘴灰,忙不迭地连连呸道。 反给燕漓吓坏了,缩成一团,死死抱住她,不肯抬头睁眼。闷声呜呜。 那人前捂胸,后捂臀股,扭得似条岸上鱼。“真是出门没看黄历,遇见个蠢货……” 一面说话,一面艰难起身,铛然与宋嫣迎头相视。她偏头浅笑:“燕英雄,我们又见面了。” “你……”燕寻舟待要说话。不料那黑脸汉子穷追不舍,只见他矫健利落,较适才身型微阔,更为魁梧。衣衫被胸腹撑大破口。 抬脚踩中燕寻舟的后脖,力大无穷,使其动弹不得。不过此态确有不雅。燕寻舟掌心相合,双腿伏地,屁股撅起半米高。 黑脸大汉得意扬扬道:“姑娘,鄙人将此人给你捉来了,要杀要剐全凭你一句话!” 闻言,燕寻舟心下大释,愣愣看她:“姑娘,在下与你无冤无仇,何故叫人冤枉了我。” 听他这般言辞。宋嫣心中不由得发起了难,莫不是他也将前几日的事忘尽? 众人见无事发生,断不会殃及无辜,遭飞来横祸,复又围成团。 “哎唷,那不正是昨日武林大会上的燕寻舟嘛!” “他与那陆谨言交手是有看头,不曾想竟是道貌岸然之人。” 陆谨言身形一闪,倏的冒出。望向宋嫣时是一脸漠然、生份。“姑娘!手下留情。” 宋嫣当即垂眸,了然于心,这里除她外,人人都无端失了记忆。 此刻是骑虎难下,不知宋嫣心头是何思量…… 13. 酒楼桃园三结义 只道是变幻莫测,见招拆招。 彼时,燕漓缓缓抬头,见了燕寻舟大喜,叫道:“大哥哥!” 伸手便要抱他,却发现一人踩着他肩颈,猛地挣脱宋嫣的手,跳到黑脸汉子身边。 竟不知这燕漓如此护得燕寻舟,小手一个劲儿捶打黑脸汉子的腿,放开嗓子喊道:“坏人!坏人!放开大哥哥。”霎时鼻涕眼泪横流。 黑脸汉子见如此,甚是疑惑,面如土色,喝道:“你这小娃娃,好不知礼数,我替你们报仇,怎的恩将仇报!” 陆谨言自旁观望了好一会儿,暗觉蹊跷,遂向黑脸汉子拱手一礼,道:“这位仁兄,此事或有隐情,何不盘问清楚,再做打算?段不能仅凭三言两语,鲁莽行事,是以错怪了他人,反辜负这位姑娘。” 先时他觉这姐弟二人可怜,亦有为其说理之心。却不如这黑脸汉子心直口快,言行如一。心下自当佩服不已。 燕寻舟姿态微微起伏,忿忿道:“陆道士此言甚是!你分明就是见人姑娘漂亮,逞英雄……” 话音未及落下,宋嫣便扑身而上,双手覆在燕寻舟肩背。黑脸汉子大惊,立时收脚站定。 既如此,燕寻舟浑身僵直,万不敢乱动。语无伦次道:“你……又是闹的哪出。” 只见她身子轻起,脸将置于其臂上,环抱燕寻舟。抽抽嗒嗒地掉起眼泪来。 围观众人哗声齐齐。 便是燕寻舟自己亦是茫然不知,大气不敢喘。 宋嫣语声颤颤:“多谢英雄救命之恩,若不是昨日英雄出手相救,小女子与弟弟怕是早已不在人世。小女子心中感激,然不知英雄大名。方才这位好汉许是错解了我意,将英雄当作歹人。” 她说着,双手又抱紧了些,燕寻舟登时燥热难安,心火扑脸,身上竟不觉发烫。 “如今小女子得辛再遇英雄,此番是断断不会放手。还请英雄莫要嫌弃小女子出身不好,将我撇下。” 不想围观人中竟有几名女子动容,抬袖拭泪。可歌可泣如此缘分。 黑脸汉子听闻其中缘由搭下脸来,身型复又如初,精干了些。苦笑道:“唉!原是如此,真是鄙人痴人说梦,唐突了……” 岂料这黑脸汉子果真遭燕寻舟一语说中,原是英雄救美,意欲抱得美人归。眼下这般,便不好夺人所爱,强人所难。黯自伤神大步离去。走出数丈之外,忽听后头有人喊他,遂止步停留。 来人正是方才同他说话的陆谨言。“恕小弟唐突,只是适才见仁兄行事,果敢骁勇。小弟万分钦佩,敢问仁兄大名,日后再见亦是良友。” 陆谨言惯会识人,更因先时黑脸汉子在二楼,单用嘶吼,便得气力惊人,身型陡然增大。由此可见,此人内力深厚,定是极为不凡。 然昨日武林大会,江湖好汉齐聚,竟未得见此人,心感甚憾。 黑脸汉子也不藏着掖着,爽快答道:“鄙人早有耳闻陆大侠盛名,今日得见真容,当真是与传闻中有过之无不及。既然陆大侠不嫌弃鄙人,自当结缘交好。” 他双手覆拳,郑重道:“鄙人胡自省。” 陆谨言点头,道:“可是‘吾日三省吾身’的省?” 胡自省笑道:“正是!” 陆谨言送走胡自省方返回,街道复又人来人往。众人权当看了个热闹,不究真伪,事毕即散。 正发愁不见燕寻舟与将才那对落魄姐弟。便瞧一小孩儿蹲坐街边,怀里捧着几个似脸大的白馒,津津有味大口吃食。 又听闻小孩儿身后窄巷争吵不休,遂迎面走去。 原是宋嫣诡计得逞,自知任人围睹是有不妥。于是挺身而起,腕处发力,擒住燕寻舟臂膀,夹击拖入一条窄巷中。转面嘱咐燕漓在外守着,切勿回头来。 哪知燕寻舟竟是在装腔作势,至里处,反手抓住宋嫣的手臂。她亦不甘罢休,奋身向前,马步踏定,运掌发力。怎的二人瞬间没来由的扭打起来。 燕寻舟以剑抵掌,喝道:“姑娘,当真是好心机呐!” 然宋嫣绝非冲动之人,此番动手,旨在试探燕寻舟,是否果真没了记性。“英雄,可是不记得小女子了?着实叫人伤心。” 忽而收手垂立,燕寻舟剑指飞出,以难收回,她却毫无抵挡之意。 便在此时,陆谨言纵身跃内,挡在宋嫣面前。剑刃只差分毫将正中他眉心,倏的运气,竟在无形中生出一道屏障,死死将黑剑拦住。 宋嫣先前只在观音庙看得陆谨言与人动手,却不知他武功如此高超,已到出神入化之地步。心内大惊,好功夫。 陆谨言道:“燕兄弟,收手!” 燕寻舟倒是想收手,可巷子实在窄小,经陆谨言这一运气相对,陡然抽手势必会遭反扑。 真真是进退两难,无可奈何。 此事皆因宋嫣而起,她段不会坐视不理。短短几秒已得法子,遂轻巧转身,自旁侧过。 只见她神色坚毅,抬臂挥掌落定,听得啪的两声脆响。燕寻舟脸上顿时受疼,抽手捂脸,黑剑落地。方化解了危机。 宋嫣觉掌心发麻,自知力道过大,遂移开脸面。轻咳几声,道:“我也是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可不能怪我!” 燕寻舟不言不语,弯腰拾起黑剑,冷冷看她。宋嫣兀自冷汗湿背,疾步走出窄巷,呼唤燕漓。 他落下手掌,只见那半边脸又红又肿。陆谨言心下微惊,不想宋嫣相貌非凡,连武功也有几分厉害。方才却将她错认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女子,是为眼拙。 故相邀燕寻舟、宋嫣一同前往临江城内最有名的酒楼吃菜,更为解开他二人心结。 燕寻舟抱着燕漓大步踏上楼梯,宋嫣、陆谨言至后一左一右,不曾言语。 然他三人皆因在地上磨蹭,致衣衫沾上大半泥垢,一副穷酸模样。若非陆谨言气宇轩昂,招呼店小二备好酒菜,又先付了定钱。只怕是还没踏进,他三人将要当作难民赶出来罢。 四人齐齐入了雅间,便见筵席铺桌,菜肴扑鼻。 燕寻舟倒是毫不客气,率先入座,斟起酒杯,分别递与陆谨言、宋嫣。 陆谨言端杯相敬,道:“不知姑娘爱吃什么,在下就让他们多做了些。在下与燕兄弟昨日结缘,今日约在阁楼吃茶,不想遇上姑娘。却不知姑娘与燕兄弟是何缘分?竟是此般情重。” 宋嫣端起酒杯,喝不是,不喝也不是。面上些许局促,瞧着这幕隐隐 觉得似曾相识。但听陆谨言这般说话,想是他二人昨日才相识。然上一次,宋嫣先后与陆谨言、燕寻舟相识,同路。 幽云城寺庙时三人正式碰面,故不知是何缘由竟提早了。宋嫣垂眸思量片刻,此世界于她既不是系统,也不是。 按说时间重置,理应万事万物复原如初才是。 “小女子名叫宋嫣,昨日观音庙村遭难,我与阿漓便是从那儿逃出来的。只是连夜赶路,身心俱疲,腹中饥饿难耐。将才在大街上实属无奈,还恐二位大侠莫要责怪小女子。” 宋嫣知陆谨言甚是聪明,要是扯谎定躲不过他的眼睛,反倒叫他误解了自己,遂实话实说。 彼时,燕漓正是饿极了的模样。一个劲儿往嘴里送吃食。 陆谨言点点头,转念一思,放下酒杯道:“观音庙村……宋姑娘说的可是临江城前面不远的村落?” “是也!”宋嫣只当是陆谨言先一步到了观音庙村,与燕寻舟共同抗敌。 陆谨言眉宇间掠过一丝戒备,笑意淡去。“可昨日在下与燕兄弟便是在那里庙中过的夜,然已是荒废已久的村落,莫说人影,就是鬼影也不见一二。绝不似宋姑娘所说昨日遇难之象。” 听话时,宋嫣就如坐针毡,欲待拍桌跳起。初来那日分明瞧见一众黑袍蒙面男子屠杀村民。时间重置,复又回到观音庙。然走得急并未仔细看。竟不知此间世事皆发生天翻地覆般变化。 终是浮生若梦,万事成空。 她茫然看了看陆谨言,瞧了瞧只顾吃酒的燕寻舟。倘若找不到破解之法,岂不是腰一直在原地打转。她这么想着,心中登时万念俱灰,口中不觉道出:“其实我不是……” 只见一个黑影闪过,燕寻舟飞至宋嫣身旁。猛地将她嘴捂得死死的。 陆谨言抬手,不知如何是好:“燕兄弟,你这是做什么,男女有别,速速松手才好!” 宋嫣丧心欲绝挣扎之际,目光扫到燕寻舟腕上的红绳菩提子。又想到每每自己说出那几个字,他的古怪行为,瞬时茅塞顿开。 燕寻舟皮笑肉不笑,忙遮掩道:“陆道士,宋姑娘被噎住了,我这是在帮她呢。” 燕漓自旁见了二人的动作呵呵直笑。 陆谨言不解:“可是宋姑娘还不曾吃过什么东西……” 燕寻舟手指轻晃,连连称是,松手同时,夹了块鸡腿送进宋嫣嘴里。随后拍手,欣然落座。道:“既然宋姑娘这么可怜,陆道士肯定会答应她与我们一道同行吧。” 陆谨言闻言一怔,总觉事情哪里不对,燕寻舟接受得未免过于仓促。然若要他将女子撇下,又是万万做不到的。遂沉声道:“若是宋姑娘不嫌弃与我等粗鄙男子同行,在下自当荣幸之至。” 宋嫣拿下鸡腿,嘴唇油光铮亮,虽不知燕寻舟为何要带上自己同路,目前也只能暂且应答下来,忙浅笑道:“陆大侠说笑了。今日小女子能与二位大侠结缘,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燕寻舟举杯轰然起身,壮志凌云道:“饮了这杯酒,咱们三人也算是桃园三结义了!今后不管谁有难,只管说便是!” 说罢,仰头干尽。宋嫣与陆谨言相视无言,稀里糊涂,也一同干了。 14. 酒楼起争执 这几日宋嫣的心情是忽高忽低,如坐山车。索性多喝了几杯解解闷,酒过三巡,便不醒人事。 酣睡过后,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塌上,周遭不曾大变,复又失落不已。燕漓自旁撑着小手伏在塌边。见她醒了,双眼圆睁,懒洋洋道:“姐姐,你终于醒啦!” 她忙撑起半边身子,伸手捏了捏燕漓的脸蛋,深感欣慰,轻声叹道:“阿漓整晚都在床边守着姐姐吗?” 燕漓低声开口:“没有,是大哥哥一直守在姐姐床边的。” 听他这么说,宋嫣还有些动容,怎料下一句话就让她对燕寻舟生出的仅有的一点感激荡然无存。 “只要姐姐一张嘴,大哥哥就会用手蒙住姐姐的嘴巴,可奇怪了。” 宋嫣只得干笑两声。原是燕寻舟怕她酒后胡言乱语,又搅得天翻地覆。“那两位大哥哥现在在哪儿呢?” 燕漓偏了偏头,望着门口。“大哥哥和陆道士都在楼下吃茶。” 宋嫣蹙眉摆头,怎知他小小年纪惯会学人,还尽捡些不好的学。遂细心教导:“阿漓不可以这样,那陆道士岂非你叫得,同他要如待燕寻舟一般,唤哥哥才是。” “知道了姐姐,那以后我也叫他大哥哥。”燕漓闻言倒也不耍小孩性子,一说就懂。若日后稍加管教,定有成才之望。 宋嫣本欲起身,低头看去,这才发觉先时套在身上那件破布烂衫竟不见了踪影,而燕漓也换了身干净、通黑衣衫。 “姐姐是不是要穿衣衫。”燕漓说着便捧起地上的墨蓝色花纹包袱,推到宋嫣面前。 她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心中实在怕得很。然并非是相信冰心的说辞,只是若要她整日穿着这衣裙,不换洗,断断是受不了的。 行走江湖讲究的是轻巧方便。路上难免打打杀杀,穿成这样是有诸多不便之处。再者她上一次穿上这件衣裙,实属迫不得已。“阿漓,是谁让你叫我穿的吗?” 燕漓嘟嘴,许是不会扯谎,沉吟半晌低声道:“是大哥哥。” 听闻他说,宋嫣方心领神会。第一次尚且可说是误打误撞,第二次燕寻舟却偏要叫她穿这衣裙,其中定是有鬼。 遂留了个心眼,叫燕漓去托陆谨言置买了些布料,独自在房中裁剪起。忽闻楼下沸沸扬扬,动静不小。还未及裁出花样,便匆匆了事,赶忙下楼查看。 楼下大堂,茶客满座。一白眉老者手中捏着两块木板,面前一张窄桌,口中滔滔不绝,声如洪钟。说得是绘声绘色。 满室竟无人喧哗,桌边围坐的人听得入神,有人托腮凝神,有人端着茶盏忘了饮,只随着他口中故事,忽而屏息,忽而轻叹。 讲到紧要处,他忽然收了声,木板在桌上轻轻一磕,抬眼望向众人,缓缓道:“诸位,今日老夫便说到此处,明日再聚。” 座下有人意犹未尽,不忍扬声道:“老先生且留步!你既见多识广,那可晓得这几日江湖传得沸沸扬扬十年浩劫将至的流言?” 大堂内江湖客颇多,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开口,面露难色。 东面一人道:“这武林大会草草收场,想必也是跟此事有关。” 西面又有人道:“可不是,武林几大门派明摆着拿我们当猴耍嘛!呼之则来,挥之即去。” 白眉老者朗笑一声,道:“老夫只是个说书的,借他人故事讲罢了。江湖事一概不知。既说到此事,老夫便唠叨几句。诸位好汉可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果真要有那十年浩劫,哪里轮得到你们受难,遭殃的岂非黎民百姓罢了!眼下流言四起,人人皆为自保。武林之中,可有人真心为百姓着想?为百姓谋福祉?” 突有一位精瘦男子拍桌,挺身而出,语气十分不悦:“臭说书的,你好大口气。若是真到了那个地步,自保都难说,哪里还有空去管些个不相干的人!这话你该去问问那些,整日将正义道德挂在嘴边的道门正派。” 白眉老者道:“此为小人之见!”遂将木板收入囊中,欲往外走。 口中念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那精瘦男子模样实在凶神恶煞,座上竟无一人附和。自觉吃了亏,怎的可能就此罢休。只见他撑桌翻身,侧立站定,看向白眉老者。手臂一抬,一只短而利的银针自袖口飞出。江湖客尽数下桌避让。 白眉老者低头嗤笑,似未察觉,仍自顾自潇洒迈步。 角落里陆谨言坐不住了,奋身而起,欲出手教训精瘦男子一番,道:“这位好汉,行事太过分了!” 一旁的燕寻舟却将他拉住,浑不在意,淡淡开口:“陆道士,出门在外,切勿与人结怨,干涉他人因果呐!” 燕漓自然听不懂也看不明白,呆呆地摆弄起桌上的瓜子。 眼见那银针飞速逼近白眉老者,陆谨言越发心急,喝道:“燕兄弟,你我不该坐视不管的!” 说罢抬脚抽身便去。却见那白眉老者伸手摸了摸耳朵,一下秒,银针便已稳稳夹于他指缝中。这一幕,看得人是瞠目结舌。 且不说白眉老者连头都没抬,若换了旁人只怕是正面相对,也难分毫不差的接住。 “老夫正好耳朵有点痒了。”说着便用那根银针刮拉耳朵,仍是自前走。 精瘦男子眸光微动,双臂并齐,不客气道:“看你还有没有本事接得住!”转瞬,无数银针从他袖口飞出,如雨般密不可分,只怕是会将人刺成筛子。 白眉老者左手暗自摆动,口中哼着小曲。欲立身出掌时,一块板子忽临于他面前,替他尽数抵挡住银针的突袭。 不一会儿,那头就没了动静。白眉老者指头推了推满是银针的木板,便突然往前倾斜,朝精瘦男子抛去。 哐啷坠地,一分为二。准确无误的摔在了他左脚上。“哎唷!哎唷!” 众人目光兀自投向白眉老者身后。 且看梯上女子红绸编发自然垂于胸前,烟紫交领外袍松垮披身,灰粉中衣衬里,红绳菩提子悬挂脖颈处。编绳系腰,束脚裤利落。颇有山野江湖气。 她走到白眉老者身旁,因不明情况,遂朝众人喝道:“以多欺少,你们算哪门子的侠义之士!” 陆谨言一面走过去,一面小声道:“宋姑娘?” 待看清那女子的模样,燕寻舟猛地起身,慌张起身过去。燕漓自他身后踉跄着走过去。 精瘦男子见了陆谨言,又道白眉老者是个不好惹的,再和他们厮打起来,自己捞不到什么好处。立时灰溜溜,趁乱一拐一拐的离开了茶楼。 白眉老者向宋嫣覆手一礼,道:“老夫多谢姑娘相救。” 宋嫣拱手弯腰,轻声道:“老先生言重了,小女子不过恰好经过,举手之劳罢了。纵使没人出手相助 ,老先生也定能化险为夷。反倒是小女子强出头了,还望老先生不要怪罪于我才好。” 白眉老者闻言,心中感慨不已。眼前这女子,不仅出手相救,还如此谦卑有礼,不自负、不张扬。这般仁心、这般气度,便是许多男子也不及。他望着宋嫣,目光里满是欣赏与赞许。 当即大方一笑,和声叹道:“姑娘此般谦虚,日后定是前途无量!” 陆谨言万般挽留,恳请白眉老者座上一聚。他却不再多言,迈步径自离去。 风头一散,大半酒足饭饱的江湖客便陆续起身,重新上路。几名店小二这才慢悠悠上前,收拾起满地残局。 因此地往来江湖客众多,打斗争执已是家常便饭,店家早已见怪不怪。 陆谨言见时间已至中午,遂问道:“宋姑娘,可要吃点什么?” 燕寻舟愁眉苦脸挎着墨蓝色花纹包袱,语气带着几分不爽:“陆道士,有些人自视清高,是断断不会收受别人好意施舍。连我的衣衫都不穿。又怎会吃你的东西。” 他明摆着指桑骂槐,宋嫣却还是沉下心气,道:“燕英雄可是误解了,小女子见那包袱里的衣裙漂亮得很,小女子又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恐划破了岂不浪费了燕英雄的心血!” 昨日吃了不少东西,腹中尚未消化,遂谢绝了陆谨言,道:“多谢陆大侠关心,小女子不饿。” 她这般放低姿态,言语恳切。燕寻舟也不好再找茬,方拉下脸面,道:“那就赶快上路吧!”伸手抱起燕漓,身形一转,大步踏出。 宋嫣低头沉吟。上一次在临江城稀里糊涂跟着燕寻舟一道,途径寺庙又遇佛像被盗一事,得主持托付便追查此事,因在幽云城等陆谨言,燕寻舟拜托冰心好生照料燕漓。可后面要去哪儿尚未提及。 这次三人提前碰面,观音庙村村民被屠一事也已经发生转变。目前只知一旦触发某些关键字,这个世界就会时间倒退、事物重置。所有人将会失去那段记忆。 不想事情后续如何发展。自己又该寻什么法子回去,实在一筹莫展。 宋嫣忙开口问陆谨言:“陆大侠,此番我们是要去往哪里?” 陆谨言道:“此去前路艰辛,时日漫漫,便是一路向西。”话音落下,垂眸出神,复又语重心长开口:“若是宋姑娘另有打算,也可自行……” “陆大侠,快走吧!”宋嫣已往前走了几步,笑着朝陆谨言招手。 马背上燕漓紧紧抱住燕寻舟腰腹,见宋嫣与陆谨言已跃马而上,缰绳一勒,喝道:“那就上路吧!” 三道身影,一前一后策马而行。行至黄沙地,掀起沙尘阵阵。沙尘迷眼,人马早已辨不清方向。 陆谨言自后喝道:“燕兄弟、宋姑娘,快停下!”只听他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宋嫣那马前蹄刚一踏出,便深陷沙中,马背猛地一斜,她当即重重摔落在沙地之上。 沙尘悄然变成白雾,宋嫣拼命眨眼狼狈爬起。身子却摇摇晃晃个不停,怎的也站不稳,身旁早已不见陆谨言、燕寻舟与燕漓三人。低头一看,自己正乘一小舟于湖面上漂流。 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色,与天同白。宋嫣立时感到慌乱不安,将此前放在怀中的小刀取出,紧紧握着。 待小舟撞上石礁靠岸,她警惕地走下,眼前事物忽然清晰…… 15. 深陷吞人沙 宋嫣脚一软险些没站稳,鼻中充斥着大量腐臭气味。心头实在恶心,下一瞬就扶在石礁上埋头呕吐。 鼻涕与口水一同溢出,表情十分痛苦,“不是吧,我又穿越了?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在宋嫣面前的是一座荒岛——一座用尸体堆砌起的“尸岛”。几只秃鹫分散在旁,啄食着最顶端的腐尸,渐渐的尸体大半白骨裸露在外。 黑云盘踞在荒岛上空,若非湖面的白,怕是早已无法分辨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 待她心情稍稍好转,才发现方才乘的小舟也不见了。慌不择路下只能围着湖边走,仍不敢回头看。 “燕寻舟!陆大侠!阿漓!你们在哪里……” 湖面的白正慢慢消失,天空像是沉沉压了下来。 宋嫣绕了荒岛大半圈,走得脚掌发酸,却如在原地打转般,周围事物没有任何变化。莫说活人,就是鬼也不见一个。唯一能给她回应的便是那几只秃鹫时不时发出的叫声,以及她放声喊出的回音。 凉风伴随着无边无际的黑。从小到大不论遇到什么事都不怕的宋嫣,此时竟周身生起寒意,不断搓着双臂,瑟瑟发抖。 腥风卷着腐臭扑面而来,她的视线默默望向那座足有十尺高的尸山。倏的喉间发紧,声音发虚:“难道……要从这里走过去吗?” 她沉住气,硬着头皮朝尸山迈步,几乎每走一步,脚都软得发狠。过去只听过“尸横遍野、血染山河”。可眼前却是真正的血染黄土——连泥土都被浸得黏稠发黑。 宋嫣心下一横,目光缓缓扫过。却见那些死尸皆是衣着朴素,老弱妇孺、青年男子层层叠叠挤在一处。 仔细一瞧,那密不可分的尸山最底处,竟还有一刚出生不久的幼童。 她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惨剧,不知道这些人因何而死,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地。 但心中仍是愤慨不已: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才会如此丧尽天良,残害这么多无辜百姓! 只是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 宋嫣又欲开口呼唤其余三人,忽闻秃鹫受惊尖啼,振翅于尸山顶端猛地飞扑。 因曾听说秃鹫力猛吃活人的传言,遂立刻站定,双腿分立稳扎。将小刀横在胸前,进入戒备状态。视线紧紧追随那几只发疯的秃鹫,一刻不敢松懈。 ——轰隆!惊雷连震劈大地,声势浩大,来势汹汹。似要将此地彻底吞灭。那几只秃鹫却并无袭击宋嫣之意,依旧盘旋在尸山顶端。 下一瞬,她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举着一把黑剑,拼命反抗围在身边的几只秃鹫。因黑剑又长又重,好几次挥臂都不受力,软了下来。 “阿漓!”宋嫣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认出那柄黑剑正是燕寻舟的,忙一面呼唤那道身影,一面狂奔向前。 那孩童眸子乌沉,浑身混着黑色、红色的血。胡乱挥着手中的黑剑,连劈带砍。几番乱打下来,围上来的秃鹫竟真被他一只只劈砍得负伤坠地。 此时宋嫣正攀着尸山往顶上去。手抓的或是死人头颅,脚下踩的或是手臂、胸腹。眼前尽是残肢死尸。 她根本顾不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慢一步燕漓就多一分危险。绝不能停下。 待宋嫣成功登顶,只见几只秃鹫倒在一旁,奄奄一息。那孩童身子发颤,背对着她,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撑着柄黑剑。 宋嫣心口一涩,慢慢靠近,轻声开口:“阿漓,别怕,姐姐来了。” 孩童的头沉沉埋下去,垂在身侧的左手轻轻蜷了蜷,依旧没有回应。孩童粗重凌乱的喘息,在死寂的尸山上格外清晰。 “阿漓?” 那孩童缓缓转身,眼看二人就要正面相对。宋嫣却感觉到有股强大的力量正将她往上拉,拽得胳膊生疼。 —— 原来几人并未走散,只是宋嫣座下的马儿受惊,狂奔不止,竟意外跌入了这片沙地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吞人沙里。 “陆道士,你不是武功高强吗,倒是加把劲呀!我怎么感觉还越陷越深了!” 燕寻舟半截身子扑进流动的沙地里,全身通红紧紧抓着宋嫣的臂膀。流沙不断掩埋,胸部以下陷得死死的。 燕寻舟腰胯上的麻绳一直连着另一端,陆谨言正运气往反方向拉。 若他们的对手是人,陆谨言尚可一招压制,两招便占领上风,三招之内必见分晓。 可当面对生灵之外的物,纵是武功盖世,也难敌自然之力的蛮横无情。陆谨言自然明白,要是再耗下去,怕是燕寻舟与宋嫣都要一同被吞入沙地。 “燕兄弟你听!宋姑娘好像在叫燕漓。” 闻言燕寻舟一时无语,喝道:“都什么时候了!你管她叫谁呢,赶快把我俩拉上去!” 便是在这时,宋嫣猛地睁开眼。 只见燕寻舟脖子以上的皮肤胀红,拽她的手背凸起血管脉络。咬紧牙关使力气,却还是硬生生吐出几个字:“哟,大小姐,你可算醒了!” 宋嫣此时才看清自己正深陷流沙中,方晓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觉。她浑身瞬间绷得死紧,连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乱动会加速流沙涌动,反倒把燕寻舟拖入险境。那真是罪过了。 毕竟,她死了或许还能复活,回到原来的世界。燕寻舟要是死了,就是死得透透的了。 这时后头的陆谨言猛地沉腰,前腿一跨,呈马步式。一场与自然的较量即将见成败。 只听他大喝一声,心中顿时酣畅淋漓。气力陡增,埋头压肩,脚下生风。往前迈了几步,燕寻舟立刻顺着力道后拉,宋嫣身子起了一点。怎料短短几秒因为挫力她又陷了进去。 陆谨言便不敢停歇,依前法而行,缓缓向外将二人带出险境。 一落地,三人便气喘吁吁伏在沙地上。宋嫣心有余悸,不禁抬眸望向那个吃人的沙坑。只见流沙不断填满凹坑,转瞬恢复原状。任谁也认不出哪一块才是吃人的沙地。 出力最多的陆谨言却只是打坐了一会儿,便又生龙活虎,立身而站。反倒是燕寻舟赖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起,唉声叹气:“宋嫣,这回你可是欠我和陆道士一个大大 的人情呀!” 宋嫣想得出神,忆起先时的画面,四周又无孩童的身影。大惊道:“阿漓呢?阿漓!” 陆谨言上前一步,道:“宋姑娘,不必惊慌。方才我与燕兄弟为救你,怕燕漓乱跑,只好将他绑在马背上。燕兄弟的马极有灵性,段不会无故失控,宋姑娘大可放心,燕漓现在很安全!” 见宋嫣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甚感疑惑,遂问道:“宋姑娘困在流沙中后便昏迷不醒,可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亲眼目睹死尸成山,又经历命悬一线,宋嫣想回家的心情只怕是更为迫切。她叹了口气,道:“我好像产生了幻觉,但那个地方的一切都很真,真到我以为自己要被困在那里。” 陆谨言自旁挪了一步,沉吟道:“依宋姑娘所言,应是幻境。” 宋嫣对此感到匪夷所思。她虽曾听闻过人在沙漠中行走,会因为极度缺水而产生幻觉,将一堆沙子错认成水源,却不想这幻觉竟是如此真实。道:“海市蜃楼?” 陆谨言微微点头,道:“正是!幻境所现,既是往昔之映,亦是未来之谶。此乃天意使然,是为机缘。不知宋姑娘究竟窥见的是何为?” 那惨绝人寰的画面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是无法改变的泣事。可那孩童背影跟燕漓实在相像,又手握燕寻舟的黑剑。宋嫣心里闪过一丝非常不好的念头,唯一能祈求的便是灾祸已成过去式。 她望着陆谨言,轻声开口:“那陆大侠可知过去曾发生过什么很严重的天灾人祸吗?” 察觉到事情不对,燕寻舟翻身挺起,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不会真信陆道士的话吧。什么幻境、海市蜃楼都是唬人的。道士所言,当不得真的!” 宋嫣并不理会他,只起身走至陆谨言身旁,细听他答复。 陆谨言摆了摆头,道:“似乎没有,百年来都是一副太平景象。” 黄沙扬起,如雨下。太阳西沉,天将黑。 宋嫣瞧着远方霞光异彩,听得他这般回话,心中不甚滋味。既知所见幻境非过往之事,那便是未来预言。死伤万万人,却只有燕漓活了下来。遂暗自替燕寻舟忧愁,又唯恐不会在此地久留,更不应介入他人因果,便将方才所见种种放在心底。 复又春光满面,抬眸依次望向燕寻舟、陆谨言。手抚腰胯,偷笑道:“陆大侠你也太容易上当受骗了!其实将才跌下马,我就沉沉睡去了,不曾见过什么幻境的。” 三人原地休整片刻,叫醒燕漓便再度启程,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上路。 只是宋嫣没了坐骑,那陆谨言是极讲究礼数之人,念及冰心说他道门规严,于是主动提议与燕寻舟共骑一马。燕漓则受陆谨言照拂。 待到出发时,燕寻舟突然内急发作,让陆谨言带着燕漓先走一步。撇下宋嫣一人立于马旁,久不见他身影,心急之下,遂独自上马。忽而燕寻舟犹如后背有狗撵似的,一路狂奔而来,纵身跳上马背,夺过缰绳,只听那马长长一嘶,便扬蹄踏走。 正因如此小举动,宋嫣更为确信燕寻舟是有记忆的。 16. 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日在临江城未得宋嫣青睐的黑脸汉子胡自省,本是云游路过,却不想遇到宋嫣精心设计的戏。他自幼见爹娘恩爱相守、一生一世一双人,又最爱听书里的儿女情长,甚喜英雄救美桥段。 便盼着凭一身武艺,能寻得一位真心相待的女子。然他模样不巧,相貌粗黑。一些个妙龄女子得他相助,脱离险境,反倒避之不及,不敢近身。 讨个媳妇儿便是胡自省一生所求,旁人只道他是憨得可以。 与陆谨言分别后,胡自省重振旗鼓,便徒步往幽云城方向去了。他生在南方,哪里晓得沙地日晒风吹,才入沙地,葫芦里的酒水已被他喝个干净。 咽喉干得发热,沙地难辨方向,兜兜转转又摸不着东南西北,不多时就晕头转向,迷迷瞪瞪。懒懒伏在黄沙上,再一眨眼,眼前竟有汪清泉,遂猛扑了上去。双手捧着澈蓝的水,脱光上衣,跳了进去。 自里头胡乱翻腾,大口咕噜。待甘洌的清水入口,胡自省的嗓子反愈发干涩难受。 “呸!呸!这北方的水也太难喝了!”猛地灌入清水,忽觉身子焦热,豆大汗珠冒出体外。倏的回头,黄沙茫茫,空无一物。 远处小沙丘上,陆谨言勒马等候燕寻舟。燕漓眼珠一转,手指向前方沙地,仰着小脸稚声问道:“大哥哥,那个怪人在做什么呀?”瞧了会儿,又发出咯咯笑声:“他怎么在吃沙子!” 陆谨言一眼便知,那人定是身子力竭到极限,嗜水成性,入了幻境,错把黄沙当甘泉。 心下思量:在这黄沙茫茫中,水源罕见,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干涸而死的! 陆谨言一心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遂对燕漓道:“你在这里守好马儿,等着宋姐姐和燕哥哥。我去去便来!” 说罢,拿起水囊,大踏步就朝那人走去。 胡自省还在沙海里翻腾,不久便将自己埋于沙下,只露出个脑袋。那张黑脸异常红肿,双眼迷离望着白白的天空。 忽有黄鹂音入耳,连风沙都带着股透彻心扉的凉爽。蓝白广绣不经意拂过面庞,奇香扑鼻,胡自省猛地睁大双眼,似有蝴蝶飞来。 “壮士?壮士?”女子生得一副好容貌,着宝蓝纱裙,身姿窈窕,伸手晃了晃。 见他眼神迷离,嘴唇干裂,只要常年住在沙漠边沿的百姓都知道此人是得了缺水症。这时若是猛灌他水,反会腑脏受损。 女子用手轻轻抚去他身上的沙子,先将水淋于其胸口处,降温散热。再以指尖沾了清水,一点点润在他唇上。动作轻缓,极有耐心。待他喉间微微滚动,有了吞咽之意,方才打湿手帕,一点一滴送进嘴中。 竟不想一生只为英雄救美的胡自省,临了反倒被美人所救。 等陆谨言赶到时,只见一缕蓝紫身影翩然消失在茫茫沙漠之中。此时胡自省已渐渐恢复意识,而那出手相救的女子,早已不知所踪。 一看这人是胡自省,陆谨言俯下身将水囊递到他嘴边,慢慢送进口里。连忙唤道:“胡兄弟!胡兄弟!” 胡自省一下抓住他左膀,借力坐起,慌慌张张往四周望,道:“陆兄弟!方才救我那位貌美佳人呢?” 陆谨言哪里知道有位美人先他一步救下胡自省,又道他是识沙成水,遂淡淡开口:“胡兄弟,将才我赶到时,不曾见过什么人。许是你生出幻觉罢!” 经他点醒,胡自省又看着周身的黄沙,一巴掌拍在脑门儿上,哭笑不得道:“哎唷!今日落得这般,实在出糗,让陆兄弟看笑话了。” 陆谨言道:“胡兄弟多虑了,人无大碍才是万幸!只是不知胡兄弟这是准备去往何处,若不急着赶路,一会与我等小酌几杯可好?” 夕阳沉下,一时半刻竟也不见燕寻舟与宋嫣二人赶来。燕漓等得不乐意了,拽着马儿一颠一颠朝陆谨言扑去。大哭大闹…… —— 宋嫣疑心燕寻舟有事瞒她,眼下正巧别无他人,遂心生一计。 因早前与冰心畅聊时,套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得知江湖上有一真话粉,虽是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道。但用来试这燕寻舟,让他讲实话是足够的。 先前在临江城酒楼,江湖客众多,她趁机向几位好汉打听,竟凑巧碰上一人随身带着这真话粉。软磨硬泡,无奈之下使出美人计,才从那人手中得了点。 临出发前,便掺进水囊中,时刻准备着。只是该怎么不着痕迹的让燕寻舟喝下,倒是个难活儿。 眼看时机不多,宋嫣闭目低头,身子歪歪扭扭佯装睡去。故而燕寻舟抬手擒住她脖子,只是这时,宋嫣猛地挫力身子往右重重摔下,脚勾马鞍,将他也带下马来。 这一遭白马受惊,扬蹄奔走,眨眼的功夫,竟跑没影了。 “你……”燕寻舟伏在地上吃了嘴沙子,心中愤慨不已,话还没骂出口。宋嫣已自身后,紧紧捏住他的鼻子,将水囊一斜,径直往他嘴里送。 且听他嗓子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就这么不自觉的咽进口中。这法子虽不体面,却叫她的计谋顺顺当当成了。 怎料燕寻舟当即腰身轻旋,反手并指,快如闪电,径直点在宋嫣后背灵台穴上。 她浑身骤然一僵,指尖无法动弹,水囊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又试着抬脚,四肢却不受控制被钉住般,她下意识吐出:“怎么回事?我怎么动不了!” 但她很快就明白,这一定是武侠中非常经典的“点穴术”。此前因并未见人使出过,竟不知真有一穴定乾坤之妙。长长叹了口气,只恨自己还是不够聪明,以后需得更加小心防范才是。 燕寻舟这才拍了拍衣上的沙尘。弯腰拾起水囊,将剩余的水一股倒进嘴里,咕噜咕噜,连带着残存的沙粒一齐吐出。 他抹了把嘴,负手而站,贱兮兮道:“你怎么一路上都不安分呢!干脆就这样扛去算了,省得我整天都要提防你。” 宋嫣没有应声,只道反正他已喝了真话粉,待药效一发作,先把心中困惑解了再说。 燕寻舟手指蹭了下鼻头,刚要抬脚又猛地收了回来,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半点反应都无,后背兀自发麻:“不对,不对!你该不会是在水里头下了什么药吧?” 宋嫣虽想辩驳几句,只是现下已浑身僵沉,血脉像是被生生堵死,又麻又胀。每一秒都拉得 漫长,难捱至极。头脑愈发昏,再这样下去,就算药效发作,那时只怕是有口也难言了。 “燕寻舟,快给我解开!”其发出的声音是有气无力。 燕寻舟既知被下了药,气急败坏,喝道:“好啊你!还真敢给我下药?你且先说,给我下的什么药!解药又在哪里……” 话音一落,眼睛发直,他人就已经站不稳了。药效来得又快又猛,左偏右斜,差点栽进沙堆里。 宋嫣身子不能动,张嘴喊道:“哎!你先给我解开呐!” 燕寻舟却像是没听见,受药效影响,一会儿傻愣愣地笑,一会儿又低头拨弄着衣衫。他抬眸直勾勾盯着宋嫣,她猛地吓了一跳,竟见他脸颊倏地变红,像烧起来一般。 紧跟着,他竟当着她的面伸手去脱衣衫,露出左半边胳膊与胸腹,还要再脱。 宋嫣急得慌忙低喝:“你……你干什么!等一下!” 燕寻舟神情呆滞,眨了眨眼,嘟囔着:“热……我好热……”一面袒露胸腹朝她走近。 “可是真的好热……我帮你也脱好不好?”说着伸手便要扯她衣袖。 “滚!”只听她拼尽所有力气喊出一声,震耳欲聋,方圆十里都回荡着“滚”。 好在真把燕寻舟给震慑住了,委屈巴巴:“姐姐……好吓人!” 宋嫣动弹不得,心脏都快蹦出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救命!这算哪门子的真话粉,这简直是要人命的东西!要不是现在动不了,准一个耳光扇过去,看你还敢不敢碰我!天呐,谁来救救我! 她心里又羞又恼,简直要悔青了肠子,自己定是被那江湖客给蒙骗了!这哪是什么真话粉,分明就是……是合欢散!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她正左思右想,燕寻舟已胡乱扯掉外衫,里衣也松松垮垮褪到臂间,露出大半结实肩腰。 眼下宋嫣被点住穴道,燕寻舟又失了神智,黄沙千里,竟是无路可逃,无路可退。 偏生此刻那一心想英雄救美的胡自省自顾不暇,自身都要人救,这般好戏,自然轮他不上。 只闻身旁风动沙响,那独眼冥龙趴在沙地上,看得津津有味,嘿嘿怪笑不止:“二哥!快过来瞧,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这么胆大在外幽会!” 语落,身后忽然飞来一幅画卷,正砸在他后脑勺上。他闷哼一声,吃痛捂头,一面揉着脑袋一面起身将字画拾起,低声道:“二哥,自从你不能说话后,动不动就拿东西砸我,能不能换个方式叫我啊!” 冥笙走来,无奈看他,指尖重重敲在冥龙双手举着的那幅画卷上。 不料画卷一抖,轻轻展开。正是此前观音庙内失踪的观音画像。不想何时落入了这乌冥崖人手中。 冥龙看了看画,道:“二哥,这不是宗主交给我们收管的观音画像吗,有什么不妥吗?” 冥笙眼中顿生出几分怨气,又从旁弹出一粒石子,正中冥龙额头。冥龙像是忽然开了窍,猛地转身定睛望去,看清那两人模样时,惊得合不拢嘴。 虽隔得远了些,冥龙却看得一清二楚。那女子的模样,竟与这画像上的观音一模一样。 17. 沙漠遇蛇怪 “观音娘娘从天而降了!”冥龙大喊一声,手里的画卷“啪嗒”落在沙地。忙提腿就要去拜见、一睹这画上活菩萨的真容。 便瞧他双手高举,大步踏入沙中,一摇一摆地冲去,模样着实滑稽。 此事皆是冥笙点破,他却岿然不动,只静静望着,面沉眼清,不知心中作何思量。随后俯身合上画卷,转身便去,于风沙之中消失无影。 这边燕寻舟撅着嘴唇就要凑上去,宋嫣余光瞥见一人匆匆晃身往这边走来,宛若抓住救命稻草般。立时喊破喉咙:“救命啊!救命啊……” 她还在呼喊着,忽有一道无影脚稳稳踹中燕寻舟面门,鲜血当即从口中喷溅而出。眼看着人失重倒地,滚了两圈。宋嫣顿时松了口气,道:“谢谢英雄……” 待她抬眸望去,方才平复下的心情又紧了起来。地上竟跪着一位白净秀气的独眼少年,一身绿衫,右眼覆着红布,双手合十。 露出的那只左眼虔诚而真挚的盯着她。嘴里沉重叨念着:“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信男冥龙,今日也算护得菩萨一回,愿菩萨保佑我几位兄弟顺风顺水!” 话音入耳,宋嫣嘴巴张得老大,非常不解。她到现在都没弄明白。燕漓那样的小娃娃认错也就罢了,怎么连这般没脑子的人也把她错认成观音菩萨——难道就凭一幅观音画像? 她装腔作势道:“那个……冥龙是吧?平身请起。先帮我把穴解了。” 适才宋嫣见他一脚踢翻燕寻舟,身手不凡,想必是江湖中人,定会解穴。 这冥龙也是一根筋,脑子不怎么灵光,竟半点疑心都没有。若她当真是菩萨,又怎会轻易受制于人?得了吩咐,连忙上前给她解穴。 穴道一解,宋嫣整个人瞬间瘫软倒地,全身酸麻胀疼得不行。只微微一抬手,就好似有千斤重般。 冥龙附身蹲下,问道:“菩萨,你这是怎么了?” 宋嫣正轻轻活动双臂,忽而身子猛地一顿,鬼使神差站了起来。顺手将冥龙用力往后一推,便见一张血迹斑斑的嘴巴从天而降,与他的嘴巴紧紧贴在一起。 冥龙仰天长啸一声,不想自己守身如玉多年,竟被一个男子夺去了清白!顿时火冒三丈,又是抬脚一踢。燕寻舟当即被踹得飞在半空,接着冥龙翻身而起,摆臂挥拳,待他落地,昏昏晕过去,才气鼓鼓垂手罢休。 宋嫣上前瞧了眼鼻青脸肿的燕寻舟,心中默念:这下,药效该过了吧。 看向冥龙,道:“你做得非常好!” 得到活菩萨认可的冥龙,溢于言表的兴奋立时就盖过了愤怒,像位书生垂下首来,不好意思道:“多谢菩萨夸奖!”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左眼懵懂往四周望了望,惊呼道:“我二哥呢!二哥!”他这才发觉冥笙没跟上来,慌慌张张便要去找人。翻过左边沙丘,又绕到右边平沙上。 宋嫣站在一旁看着,不禁摇了摇头。心中更为确信,这个叫冥龙的十分有八分傻,还有两分用在蛮劲上。 四处没找见冥笙,只得垂头丧气回到宋嫣这里,一屁股赖在地上,道:“二哥不会说话,我又不在他身边,别人欺负他该怎么办!” 转而膝盖跪地,伸手去扯她裤腿,“观音菩萨,求你算算我二哥现在在哪里。” 宋嫣还未见过入戏如此之深的人,心有诸多无奈。倒想真有观音菩萨降世,好去问问菩萨,为何要将她发配到这种地方落难。 她理了理思绪,将计就计,缓缓道:“那你先同我一起将他带至幽云城,我再做打算,定找到你二哥!”邀他作伴上路实属无奈之举,若凭她一人,怕是明日都走不出这黄沙地。 二人刚敲定注意,欲合力拖起燕寻舟沉重的身子。竟在这时,燕寻舟那匹受了惊的白马,好似真通人性一般,踏蹄扬尘奔来。 宋嫣看了眼双眼紧闭的燕寻舟,又打量起茫然有些呆萌的冥龙。 低声开口:“那个,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到了人多的地方,你叫我嫣姐姐就行。” 那边陆谨言三人等得焦急万分,眼看天色渐黑,大漠入夜凶险异常,怕燕寻舟二人再遇上吞人流沙。 因唯有陆谨言常年住在沙漠边沿,对沙漠地势了如指掌,他便与胡自省商议分头行事:由胡自省带着燕漓先往幽云城,投奔青峰观等候。他自己则独自入漠,去寻燕寻舟二人。 只是宋嫣早已被折腾得晕头转向,她与冥龙皆不识路,偏生燕寻舟此刻昏迷不醒。白马驮着燕寻舟,宋嫣与冥龙走走停停,不时四面张望,认真商讨路线。三人一马,竟就这样迷了方向,离幽云城越来越远。 寒风瑟瑟,气温直线下降,四周黑洞洞的。却仍能感受到脚下是沙。宋嫣紧紧牵着白马,远处传来几声异响,尖声嘤嚎,不似狼嚎。冥龙死死挽住宋嫣的手臂,寸步跟随。虽看不清面上神情,但知他一定是怕极了。 一路上,二人相谈甚欢。宋嫣也不拘礼,如护着弟弟般,不时宽慰几句,叫他莫要害怕。 “不知二哥现如今在哪里?”只是到了这地步,冥龙竟还记挂着他二哥冥笙,当真是兄弟情深。 “我们还是别走了吧,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原地休息,待天亮再找你二哥。” 此时夜色难辨方向,燕寻舟又迟迟不醒。宋嫣心中仍忌惮着白日里那吞人流沙,怪叫声又在暗处不绝于耳。纵使露天露宿难熬,终究好过贸然前行。 黑暗中冥龙的声音就在耳畔:“你是菩萨,不是变法万千吗?怎么不施展仙术算算我二哥身在何处,或将我们直接传送至幽云城?” 哪知宋嫣将手一甩,往旁走了几步。冥龙摸不着人,听不见声儿。瞬间急了,大喊大叫:“菩萨!嫣姐姐!嫣姐姐!别丢下我一人呀!” 他只当宋嫣真的施展了仙术,带着白马与燕寻舟径自遁走了。 “我就在你的左边……”那喊声 实在惹人心烦,宋嫣便不再逗他,伸手往空中一抓,一把揪住冥龙的后颈。他吓得一哆嗦,立时贴于宋嫣身侧。 奔波劳碌一日,终于得以歇息,宋嫣心中稍觉松快。白马静立一旁,她与冥龙便枕着燕寻舟的胸腹,席地而睡。 “嘶——”夜半三更,先前听见的怪叫愈发清晰、频密。那声音如蛇似虎,诡异至极,宋嫣平生从未听闻。它仿佛就贴在耳畔嘶鸣,令她周身汗毛倒竖,辗转难眠。 冥龙沉稳打呼,全然不知危险正悄然袭来。 而被她与冥龙枕着胸腹的燕寻舟,呼吸依旧平稳绵长,亦是浑然未觉。 宋嫣猛地坐起,睁开眼睛,四周仍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非常清楚,那个发出怪叫声的家伙就在他们身边徘徊。自左往右,从前到后。一股异常强大的危险力量正慢慢将他们团团围住。 宋嫣瞬间纵身跃起,呈防备状态,大声喝道:“冥龙!” 冥龙于美梦中,忽闻有人叫他,一激灵便跳起身,蹿了出去。“怎么了?怎么……”话音未落,待他站定抬眸,目光直直撞上一双比他脑袋还大的眼睛。 当即吓得六神无主,眉心冒汗,拔腿就跑,一面跑,一面喊:“嫣姐姐!救我!” 宋嫣哪里见过这场面,脚跟直发软,也被吓得不轻。那家伙通体如蛇,却远比寻常毒蛇要庞大得多,身粗赛过枯木。一双犹似晶体状的瞳孔,不断泛出冷白微光,凡是它游走过的地方,皆如亮了盏灯般。 冥龙这一跑,彻底惊动了那家伙,蛇物摆尾,大地动荡群沙飞扬。 这一幕宋嫣看得真切,方晓得,将才他们卧倒的这片沙,原是这怪物的栖息处。她心凉了半截,若遇上的是歹徒,动起手来自然不在话下,偏生碰上的是一不知何物的怪蛇。莫说动手了,要是被它追上,只怕是虎口难逃。 如是陆谨言与燕寻舟同她一道对付这怪蛇,或许还真能对上一对。只是眼下,与陆谨言走散,燕寻舟又死活不醒……想及此处,宋嫣缓缓回身,便见白马正舔舐燕寻舟,面庞口水淋淋。 她用手驱赶白马,跟着蹲下身,使出浑身解数,又是捶打又是摇晃。燕寻舟仍是跟头死猪般,眼珠一动不动。 那头又传来冥龙嘶声力竭的呼喊:“嫣姐姐!快救我!我还不想死!”声音忽远忽近“要是我不幸葬身这怪物口中,你可得大发慈悲再给我条命活呐,我可是救了菩萨……” 当然他不是没尝试过自救,可怪蛇浑身长着竖起的青蓝鳞片,像刺也像盾,根本难以近身,稍有不慎还会伤及自身。冥龙用尽八成内力,一拳轰上去,非但未伤它分毫,反把手上划了个口子。 “大哥、二哥、四弟,我们曾立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日三弟我怕是要离你们早去了……” “呵呵……”宋嫣一时无奈,笑出了声,转而起身大喊道:“冥龙!往我这边来!” 18. 拼死抗蛇怪 蛇物也跟着冥龙转向奔来,这一下,宋嫣彻底看清楚了那蛇物的模样:蛇物首部,面若虎头,无须却长着鱼腮,蛇瞳好似夜明珠。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宋嫣曾读过许多志怪异书,竟不晓得世间还有这等奇怪生物。就是她那个世界的顶尖科技,也做不出这般逼真的特效来。她无故走这一遭,倒算是开眼界了。 冥龙将要凑近,蛇物猛地摆首,庞然压下,宋嫣厉声喝道:“趴下!” 得令一声,冥龙不及思索,忙一扑身,便往旁滚了几圈,终得以缓口气。 宋嫣过去只和绿幕打斗过,如今这般,与实物相斗,心中反而跃跃欲试。 “来吧!”她身形极快地向右侧滑出,转瞬便绕至蛇物尾后,反手抽出小刀,狠狠刺向它的尾部。那鳞片硬如磐石,令刀刃当即弯曲,竟一点未伤及它。 蛇物身躯大力一摆,尾部横扫而来,宋嫣敏锐闪身避开,旋即纵身向前,双手欲扣住它身上的鳞片。 她手一抬,可那鳞片异常滑腻,根本无从着力,身子顿时失了平衡,重重摔落在地。背部吃痛低呼:“哎唷!” 宋嫣的举动似惹恼了它,那蛇物虎头张口,一声震耳尖啸轰然炸响。 她忙张口大喊:“冥龙!别跟那燕寻舟一样死躺着了!再不动起来我们都得死!” 冥龙本卧在地上,瞥见方才滚落在旁的穿云翎,猛地弹身而起,便要祭出翎羽,召唤乌冥崖兄弟前来相救。 翎羽才刚飞出,便见一张大如圆盘的巨口猛地张开,径直将它吞了进去。蛇物鱼鳃猛地鼓动,再度张开巨口,径直朝着冥龙下口。宋嫣心头一急,脚下未稳,竟直接滑跪挡在了他身前。 冥龙一惊,道:“活菩萨!” 宋嫣抬起的双臂抖得厉害,已是咬牙撑着。冥龙偏头望去,原是一把黑剑死死抵住蛇物头颅。 “这家伙力气太大了,我坚持不了多久。你绕到它后面,试试看能不能爬到它身上!”说着用脚一勾,将沙上东西踢至冥龙面前。 冥龙拾起一把弯曲的小刀,语气十分嫌弃:“你好歹变个大一点,好一点的武器出来啊!” 宋嫣声音几近发颤:“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冥龙被她这一声呵斥,吓得赶紧起身,差一点便要直接蹿飞出去。待站定立于蛇物后方,他手一掷,一柄寒铁钩自袖中滑出,竟稳稳扎进蛇物脊背上,牵出细长丝线,沿丝线踏足而上。 宋嫣见冥龙已经得手,翻身一踢,收剑向后退了几步。将才一挡,几乎耗尽了她全身力气,此时已是浑身酸软。 蛇物可是不通人性,岂会容她喘气。便见它屈身直逼,宋嫣抬肘侧劈,脚下轰然逼得倒退不止。冥龙见状急忙扯紧手中丝线,寒铁钩在它脊背上陷得更深,蛇物瞬时发出一声怪异嘶吼,露出尖齿獠牙,口中粘液直流,愈发狂横起来。 竟不想这冥龙虽是独眼,却更似双眼有神,动起手来敏捷迅速。 宋嫣红着脸,破嗓一喊。“冥龙!伤它脖子!”忽然想起,幼时乡下多蛇出没,爷爷告诉过她,“打蛇打七寸”。虽不知这蛇物本体究竟是什么,但想必要害处许是脖颈往下几寸。 冥龙闻言将已弯曲的刀刃奋力一捅,尚未刺深,那蛇物猛地一偏,他脚掌打滑,当即狠狠收紧丝线。“不行!破刀哪能捅穿铁石呐!” 蛇物倾身而近,凶猛至极。此时宋嫣倒觉手中这柄黑剑甚是奇异,原是情急之下借了燕寻舟的,拿在手里却异常轻巧,不想竟还能挡下它几分凶力。遂突生一计。 陡然手腕一转,剑刃顺势朝下,借力抬腿蹬向蛇物鼻头,身子腾空猛地缩紧,于半空翻了一圈。旋即抽剑送力,直刺而下,正中如明珠般的左瞳。 与此同时,冥龙也并没拖后腿,躬身贴在蛇物身上,握着那把弯曲小刀,划割着它的鳞片。 宋嫣竟不晓得这柄黑剑威力如此之大,已深深刺入蛇物左瞳。她使力拔出剑,旋即坠地,胸腹重重一震。再看那蛇物,左瞳鲜血直流,瞬时掀起阵阵腥风。 “嫣姐姐!小心!”未待她松缓几秒,冥龙大喝一声,紧跟着蛇物大嘴覆下。 宋嫣心中一阵无语,暗自叫苦:老天,你这是要我的命啊!当即撑剑翻身,顺势一个前滚翻掠了出去。 也是奇事,宋嫣将那柄黑剑拿在手中,使得炉火纯青,她自己倒完全没察觉。继而腰身一旋,手下沉往前连刺数剑,剑刃入体,蛇物身子上便多了几处窟窿,滋滋冒血。

本以为大胜在即,岂料那蛇物伏身钻入泥沙,冥龙见状跳将下来。转眼之间,那蛇物已然与大漠融为一体,不见踪影。四周复又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我的剑呢?!”左后方突响起燕寻舟的喊叫声,“我的剑呢!” 宋嫣与冥龙齐齐寻着声音回头,只见那蛇物隐于燕寻舟身后,方才被剑捅出的几处窟窿已被泥沙掩盖。它巨口一张,径直扑落而下。 宋嫣立时举剑,脚下生风,一面喊:“闪开!”冥龙紧随其后,身形瞬闪,挥拳直冲,将燕寻舟逼得侧仰避开。宋嫣剑起落定,冥龙旋即借力,踩着她肩部上跃,半空旋身一脚狠狠踹向蛇物右瞳,引得它发出刺耳的嘶鸣。 与此同时,宋嫣手中黑剑倏的一亮,剑光凌厉,蛇物舌部竟被她生生斩下。 这一次她吸取经验,不给它留任何余地,待冥龙牵出丝线,将她缠住往上一送,便使剑狠狠刺入蛇物脖颈处,用巧劲一推,直伤它要害。 蛇物受此重创,猛地发狂摆尾,击中宋嫣二人腹部,两人立时口中含血,双双坠地。再看那蛇物通身伏地,已奄奄一息。除掉它的乃是柄毫不起眼的黑剑。 冥龙捂着小腹,虚弱道:“嫣姐姐,你使的这是什么剑?怎会如此厉害!” 宋嫣浑身发疼,绻在沙地上。余光瞥见摔在身侧的黑剑,剑身幽黑,微微泛光,竟未沾染上一滴血。剑柄下好似刻着四个小字,她双眼睁大,意识却渐渐模糊,轻轻开口念道: “天下第一……第一佥?!这刻字的怕不是个文盲……” 她陷入彻底的黑暗前,看见燕寻舟拾起黑剑,握在手中擦拭,小心极了。 宋嫣眼皮愈来愈沉,口中仍念念有词:“这人真没良心……没看见我受这么重的伤吗?还不赶快送我去医院……” 两道人影立于她身前,一人蹲下急道:“她?该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另一人扶着腰身道:“她是活菩萨,肉身虽死,原形却是不死不灭!” “不是,你们谁脱了我的衣衫!” ……… 宋嫣闭着眼,纵使有千言万语,此刻却张不开嘴:菩萨……菩萨,我要果真是菩萨就好了,可如今我是泥菩萨过河…… 19. 青峰观内疗伤 宋嫣再睁眼时,正身处一个洞穴之中,卧在通体冰玉般的石上,不断有寒气冒出。她下意识以为自己死了,连忙坐起身,望着绿光幽幽的石壁,脱口而出:“我死了!?” “姐姐惯会说笑,好好的,哪里说的个‘死’字?” 左侧石壁陡然开了道裂缝,从里面走进了位高高束起编发的人,身着白纱紧身袍。宋嫣抬眼一瞧,当即认出是冰心,顺势跳下玉石,这时才发觉,先前与与那怪蛇缠斗时所受的伤,竟无故全好了,腿脚利落从从前。 她一时忘了众人失忆之事,上前热络唤道:“冰心妹妹?” 今日冰心这番装束,全然没了那日的妩媚。若非曾相识一场,宋嫣怕是要将她错认成哪位眉清目秀的男子了。她仔细着瞧,又觉有一丝不对之处。 当日花楼初遇,冰心与她皆着一身蓝紫衣裳,因此好奇,便叫冰心一同落座吃酒,桌席上问起缘由,才知那衣裳一旦穿上,再难换下。 “可是妹妹的衣裳怎么换了……” 冰心浅笑一声,道:“不想姐姐昏睡两日,醒来竟说些浑话。算来,姐姐同我今日才是第一次认识呢!我哪里有件什么蓝紫衣裳呢,莫非姐姐在梦里想着我?” 听她这般讲话,宋嫣不由得心头一沉,暗觉蹊跷。自重回那日初入观音庙后,诸多事便在悄无声息间转变,或是时序错乱,或是世事颠倒。 她本以为时光倒流,万事皆会循着旧日轨迹,按原本的次序缓缓发展。 宋嫣抬起左臂,袖子一拉,将手上戴着的青玉镯露了出来,道:“妹妹可是连这支玉镯也不记得了?” 玉镯温润莹白,泛着淡淡的青辉。冰心目光直直盯着,眉宇间涌上几分茫然与惶惑。 她微微蹙眉,摇头低声道:“这镯子……我并无半分印象,从未见过。不过这镯子姐姐戴着可是好看极了!” 宋嫣心知再这般追问,也问不出分毫结果,遂敛去心底困惑。她缓缓放下衣袖,将腕间玉镯重新掩住,面上神色归于平静,不再追问过往旧事。 眼下变故丛生,强行深究,只会徒增烦忧。既对方已然全无印象,多说无益,倒不如暂且按下疑虑,静观其变罢。 宋嫣笑意盈盈道:“妹妹说的话可真招人稀罕!” 冰心脸色冷下,前后手一搭,端着公子模样道:“姐姐在此处可唤我妹妹,只是出了这地洞,便要叫我冰心公子了。” 宋嫣不解道:“这是为何?” 冰心食指往宋嫣身上轻轻一指。她这才低头看去,自己竟不知何时,早被人换了身衣裳,又抬手抚头,长发高高盘成发髻,一根杂须也无。 “姐姐两日前受了重伤,医药无治,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差点就……” 讲到此处冰心自先伤思起来,继而又道:“陆谨言偏生说他有法子,才将你我二人带至青峰观内。只因他几人身为男子,照顾姐姐有诸多不便处,便请了我来好生照料姐姐。” 宋嫣忆起冰心曾提及,青峰观不待见女子,想必是因此将她二人乔装打扮混了进来。 “这些尚可理解,只是这……”她指尖扣着衣衫上的破洞,心中不甚滋味,欲言又止。后抬起手臂,瞧了瞧布巾悬吊的衣袖,又看了一眼冰心身上的绫罗绸缎,终是长叹一声,“这两日幸苦妹妹了。” 冰心道:“姐姐莫要这么客气。你我二人以姐妹相称,要是有帮得上姐姐的地方,我还巴不得呢。也是到了青峰观,才晓得这里竟有一地洞,洞中有具千年不朽玉榻,只消睡上一日,便能大病痊愈。一日过后姐姐也未醒来,原以为陆谨言说的是浑话,不想姐姐今日果真醒了,这玉榻可真是神物啊!” 宋嫣侧身向前,指尖轻拂过玉榻,一丝冰凉酥麻之感瞬间传遍全身。 她沉吟片刻:从前只当剧本里写的神物皆是编剧杜撰,没想到到了此处,竟真的蕴含神力。若是能将此物带走,岂非天下无敌? 冰心缓步走到她身后,附耳低声问道:“姐姐在想什么?” 宋嫣微微侧身,重新坐回玉榻,眯着眼轻轻晃了晃头,道:“冰心妹妹,我身子还有些不适,想再躺会儿。” 说罢目光落在冰心身上,低声续道:“还有一事得麻烦妹妹,我这会儿子有些饿了……” 冰心会心一笑,“知道了姐姐!”说着便转身,缓步退了出去。 宋嫣侧身卧在玉榻上,身子愈发舒畅,四肢劲力充盈。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后腰,半点酸痛也无,心头骤然一惊,她曾在片场落下的陈年腰伤,此时竟无知觉了。 冰心离去已有片刻,宋嫣适才撑起身子。举手落下,敲了敲玉榻,榻面却闷声不响。 稍显失落道:“要是现在有把刀或剑之类的利器就好了。” “这柄剑可以吗?” 一柄黑剑忽然递至宋嫣面前,她眼眸唰的一亮,连连道:“可以!可以!” 说着将要伸手去接,猛然记起,这分明是燕寻舟的那柄黑剑。抬头望去,燕寻舟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当即映入眼帘。 宋嫣见了他是又气又恼,瞬时蹿身而起,当下便要找他说道那日点穴后所生之事:“你知不知道……” “宋姑娘。”陆谨言从燕寻舟身后移步侧开。 冥龙便从二人之间挤上前,凑到宋嫣跟前,兴致冲冲道:“嫣姐姐!你终于醒了。” 几人一围,本就逼仄的石洞登时愈发狭窄。宋嫣视线一一望去,轻巧起身落地,对着陆谨言屈膝躬身。陆谨言见了忙上前,欲意扶她,心中却念着礼数,手垂落在半空中,扶也不是,不扶更不是。 宋嫣浅行一礼便直起身,轻声道:“多谢陆大侠救命之恩,这份恩情莫大,小女子定然铭记于心……” 她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燕寻舟厉声打断:“你该谢的是本英雄!当时我那马不知跑哪儿去了,可是我把你从沙漠背回来的,不然你早死了!”他冲冥龙使了个眼色,“你说是吧!冥龙小弟。” 冥龙乖乖立于一旁,闻言点头道:“是!燕大哥可足足背了你半日多呢!” 宋嫣微惊张口,竟不知昏迷两日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何事。冥龙好似全然不记得,此前自己将燕寻舟痛打一顿,二人怎突然称兄道弟起来。 待几人语毕,陆谨言才徐徐开口:“宋姑娘,确是如此,若非燕兄弟将你从沙漠背出,尚有一口气残留,怕是华佗在世也是无力回天。我不过做了个顺水人情罢了。况且这玉榻……” 他面色平静,望向盈盈绿光的石壁,沉声道:“虽有神奇功效,能救得重伤的人性命,却 也有一不足之处。玉榻乃是千年寒冰所造,此处洞中石壁,则取自西方极炎重地的岩石堆砌筑就,正所谓阴阳相合,物极必反。日后恐要委屈了宋姑娘,多遭磨难。” 冥龙听得津津有味,抢先开口问道:“陆大哥,何出此言呐?” 陆谨言道:“凡是经此玉榻疗伤痊愈者,体质皆会大变。遇热便觉寒,遇冷反生燥。唯有寻一处寒暑平衡,终年温润之地栖身,尚可安稳度日。否则,便只能终生困守此洞。” “什么!”宋嫣双眸微颤,大喝一声。又自知失了仪态,心头羞恼,忙低下头去。 冥龙将要躺上玉榻试试其功效,身子猛的一颤。慌忙退开数步,远远避开玉榻。他抬眸望向宋嫣,直言叹道:“嫣姐姐也太惨了!” 陆谨言温声宽慰道:“不过好在,冬寒方过,眼下正值春时。宋姑娘尚有数月光景,可慢慢寻觅去处。” 不多时,宋嫣心中已然思量出一个绝好的对策:只要冬天去往南方,夏日远赴北方,便能安稳度日。 只是转念一想,此地没有汽车、飞机代步。要是这般来回辗转,太过耗费时日不说,身子还累得半死。她必须赶在酷暑到来之前,找到重回原本世界的办法。她可不想真被困在这密不透风的石洞中。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先收起心中思绪,转而含笑抬眸,模样娇滴滴,望向燕寻舟,柔声道:“多谢燕英雄了!” 燕寻舟闻言立即假意捂住耳朵,撇了撇嘴,“别!我可受不起,免得哪天趁我不备,你又想些法子整我。” “哎唷!燕英雄说的是哪里话,小女子仰敬你还来不及,怎会害你?” 宋嫣说话时抬手摸了摸额间,不经意瞥向稚气未脱的冥龙,之前在沙漠时,他自称是乌冥崖麾下弟子。 他性子虽不坏,可上一次乌冥崖弟子屠杀观音庙村百姓、强取菩萨像,搅得人心惶惶。陆谨言这等道门正统弟子理应与乌冥崖人势不两立,互不来往才是。 而今冥龙却能自由出入青峰观内,想来这一次乌冥崖还未做出什么过分之举。 不等燕寻舟回话,她便转移话题:“对了,冥龙!那条蛇怪最后怎么样了?” 只见冥龙面露难色,嘴唇微张,终究是说不出口,将目光投向陆谨言。 陆谨言神色肃然,徐徐开口:“宋姑娘,你可知那日你斩杀的蛇怪是何等异兽?” 石洞中本就冷冽的空气,因几人转弯抹角的几句话陡然下沉。宋嫣满心疑惑,她除掉的本是一头随时会噬人的凶兽,按理来说,众人此刻应是欢喜叫好才是。怎么瞧着几人的神情,却藏着几分失落。 燕寻舟话语夹着几分刻薄:“你现在可是声名远扬了!” 宋嫣一怔,全然不解他话中深意,难不成自己还好心办了坏事? 陆谨言躬身一礼道:“眼下宋姑娘身子大好,可否随我一同到家师那里坐一坐?” 在这洞中待了许久,心中沉闷,宋嫣倒巴不得出去透透气,遂一口应了下来,“好!我们快去吧。” 几人便一前一后出了石洞,暗道中冥龙故意放缓脚步,与宋嫣并肩而行。 他自旁倾身而近,眼神防着陆谨言,凑在她耳旁,仿佛只用气息发声:“嫣姐姐,陆大哥的师父可凶了!” 20. 一波三折 石洞外,暗道狭长幽深,仅有壁上悬着的几盏油灯照明。四下寂静,回荡着混乱的脚步声。越往前行,两壁渐窄,只够一人通行。 石壁表面覆着一层浓稠黑污,离得近了,便能闻到阵阵腥臭。宋嫣心里想着一会儿该如何应对陆谨言的师父,这会儿闻着气味,抬手揉了揉鼻尖,强压下胃中翻涌的不适。 “不对啊,陆道士!我们方才进来经过这里了吗?”燕寻舟双臂拢起,前后看了看。 陆谨言走在最前端,亦觉不对劲。沉吟片刻,却推敲不出缘由,无奈道:“可此地向来只有这一条通路。” 宋嫣辨不清他们话的真假,阴阳怪气呢喃道:“我们该不会这般凑巧,遇上鬼打墙了吧?”她自然不信什么鬼神,只觉得是他二人暗中搞鬼,故意带着她兜圈子罢。 哪知行至后方的冥龙一听,顿时急了,伸手去扯宋嫣衣裳的破布缕。 石地本就潮湿易打滑,宋嫣经他一扯,猛地向后倾倒。双手慌忙在石壁上摸索,却只触到一块滑腻冰冷的硬物,根本无从着力。 冥龙见状连忙松开手,欲接住她。“哎!”随着宋嫣惊呼一声,陆谨言与燕寻舟齐齐回头。 陆谨言急道:“宋姑娘,小心脚下!” 话音未落,宋嫣不过轻轻按了下那硬物,脚下骤然失重,石地竟凭空消失,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暗道中传出宋嫣惨痛欲绝的尖叫。冥龙自知闯下大祸,浑身僵住,模样可怜巴巴,呆呆盯着那片空空的石地。 燕寻舟眉毛微扬,木然看向陆谨言,开口问道:“这也是你们道观设计的……机关?” 眼见那片陷口的石地将要合上,燕寻舟立时纵身一跃,紧接着冥龙也翻身滚下。陆谨言伸手一挡,借着间隙纵身蹿入暗穴。 极速下坠的宋嫣在虚空中胡乱扑腾,周遭没有任何东西可抓。失重感令她心头一紧,脑中一片空白。她强撑着睁开双眼,片刻后,便从无尽黑暗,坠入了一处泛着鎏金微光的洞穴。 宋嫣整个人重重砸在一物之上,脸色瞬间褪去血色。那物遭此重击,刹那间竟崩裂散架,零碎残片四处翻滚,哗啦啦落了满地。 方才因撞击的疼痛这时已蔓延至全身,她艰难扭动身躯。一手死死扶住后腰,紧咬下唇,硬生生将泪水憋了回去,缓缓爬至一旁,蜷缩倚靠在金壁之上。若非青峰观的玉榻治好了她的伤,身子骨也健朗了许多,几番折腾下来,怕是早已撑不住,客死异乡了。 宋嫣暗自呢喃:“这地方太可怕了……我想回家……”旋即呕出口鲜血。她的目光往地面一扫,双眸骤然一怔。 只听轰鸣阵阵,一道黑影立时从天而降,“噼啪”将宋嫣死死盯着的那具骷髅头踩得个粉碎。 尘土伴着碎骨四下飞溅,燕寻舟掸了掸衣袖,视线一落便撞上宋嫣炙热的目光,道:“怎么?被我帅气的出场给震撼到了!” 他话音未落,头顶忽有嗡嗡声响,径直逼近垂下。不等燕寻舟闪避开,一道人影轰然砸落,不偏不倚,正重重撞在他后背之上。 “哎哟喂!”两句哀嚎齐齐道出。 冥龙四脚朝天,扭了扭身子,竟觉身子底下软软的,左眼滴溜转着,傻乐道:“不疼耶!” “你当然不疼了!” 软垫突然开口说话,将冥龙吓得直直弹起,慌忙退开数步。低头一瞧,方才身下竟是压着燕寻舟。他忙上前拱手赔礼:“燕大哥!实在不好……” 话说一半,洞顶风声再响,阴风卷着碎石簌簌落下。燕寻舟见来势汹汹,连滚带爬踉跄起身侧过。第三道黑影急速下坠,轰隆一声,再度重重落至几人近前。陆谨言大袖轻挥,帅气亮相。 彼时,终于来了个明眼人,注意到虚弱至极的宋嫣。“宋姑娘,你没事吧?” “陆大侠!快给我瞧瞧。”她将手腕一伸,陆谨言此时也顾不得礼数,附身蹲下,二指轻搭在其腕上。 刚触及宋嫣白皙微凉的肌肤,陆谨言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忧色。他指尖缓压,探得脉息微颤,宋嫣脉象细弱飘忽,寒气郁结。 眼下洞穴寒气森冷,他们三位血气方刚的男子自然无碍,可宋嫣才染上玉榻隐疾,加之身子初愈,根本受不住这般阴寒侵蚀。 冥龙忧心道:“嫣姐姐身子才好,不会又病了吧?” 陆谨言收回手指,望着宋嫣单薄孱弱的身形,语声低沉温和:“你……还能走吗?” 宋嫣心底实在不愿再麻烦旁人,可眼下浑身酸软无力,根本难以支撑,只怕还会拖累众人、耽误行程。遂敛下眉眼,楚楚可怜地摆了摆头。 “那……”见她这般委屈模样,陆谨言心中竟无端泛起酸涩。 “你们这是在诊脉呢……还是在做什么!”燕寻舟快步上前,硬生生插在二人中间,语气满是不屑。 陆谨言抽身转至旁侧,轻抖了下袖袍,朗声道:“不如我们在此休息片刻,待宋姑娘养好身子再寻出路。” 闻言,燕寻舟登时脚下虚晃,无意间踢到一物。众人顺势低头,这才发觉地面零零散散,遍布惨白人骨,多得数不胜数。 而洞内漫开的满目金光,竟是从左侧角落一尊鎏金菩萨小像之上散发而出。 燕寻舟瞥向陆谨言,不禁疑惑发问:“你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青峰观内的暗道深处,竟还藏着一重幽邃洞穴。金身佛像之上白骨层层堆叠,异象丛生,诡谲非常。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必定会惹来天下人非议。 冥龙双手张开,身躯绷得笔直,挡在宋嫣身前,大喝道:“嫣姐姐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宋嫣望着少年单薄却决绝的背影,心头微微一沉,暗自摇头:方才分明怕得要死,这会儿又逞起英雄来了。 “冥龙,扶我起来。” 冥龙闻声连忙回过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将人搀起。宋嫣顺势攀着冥龙的手,二人缓步移至前侧。 燕寻舟拔剑,尽数掀开垒在金佛上面的白骨,便见一尊 通体金身的菩萨。座下一头墨玉狻猊,倚盘静伏。 菩萨垂眸敛目,法相威严冷硬,不见半分柔和。墨玉狻猊獠牙暗藏,兽形凛冽凶悍,金身虽佛光普照,却被其沉沉阴气死死压住。 冥龙手一指,“这是金刚藏菩萨!” 陆谨言死死盯着那尊仅双手手掌般大小的金刚藏菩萨像,与地面白骨残骸。满目疑云,心中猜想,此地莫不是观中禁地? 宋嫣径直脱口而出:“又是菩萨像?” 事情走向越发扑朔迷离,她本一心念着漫漫回家路,可眼下桩桩件件皆诡异至极,仿佛都与各尊佛像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陆谨言似乎从宋嫣的话中嗅到了一丝线索,当即开口问道:“宋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是在观音庙,观音菩萨像无故失窃;第二次是在幽云城外古寺,又恰巧撞见普觉菩萨像被人强取豪夺。” 宋嫣垂眸,细细思量片刻,缓缓开口,“眼下这尊佛像虽不及另外两尊金身宏伟巍峨,可现身于此,委实太过凑巧。” 陆谨言眼神茫然,因其没有上次记忆,自然也就听不懂宋嫣话里的意思。 “这有什么稀奇?我们乌冥崖大殿之内,足足供奉着十二尊菩萨像,可比这小小一尊大上数倍!”冥龙嗤道。 宋嫣倏然看向他,眉头紧绷,迟疑道:“已经有十二尊了?” “嫣姐姐可是不信?”冥龙语气笃定,神色带着几分倨傲,“待出了此地,嫣姐姐可随我一同回乌冥崖,亲眼瞧瞧便是!” 宋嫣并非不信,只是一路行来毫无风声异动,乌冥崖行事,竟这般滴水不漏。“好。那就说定了,你不可反悔。” 她心底暗自记着幽云城外寺庙主持昔日所言,知晓那门能逆转命数的乾坤秘术,便藏于乌冥崖中。若能寻得此法,或许便能挣脱此地,寻得归途。 本一直苦于无从开口,眼下冥龙主动相邀,倒算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冥龙扬头道:“自然不悔!” 燕寻舟拾起一块碎石子,用力往前一掷。正中冥龙额头,只听他痛呼一声,连忙抬手揉着患处。 冥龙被砸得一怔,双臂一甩,愤愤瞪向燕寻舟:“燕大哥!” 燕寻舟面色不悦,冷声道:“你们两个还有完没完?不想着如何脱身,反倒在此闲话家常。”转而撇过脸去,望向陆谨言,“喂!陆道士此处可是你的地方,总该带我们出去了吧?” 陆谨言一语不发,却鬼使神差般俯身蹲下,伸手抚上金刚藏菩萨座下那尊墨玉狻猊。刹那间,整座洞穴剧烈晃动,燕寻舟、宋嫣与冥龙连忙退到空地中央,后背紧紧相抵。情急之下,三人自乱中攥住彼此的手。 碎石簌如雨下,陆谨言仍是抚着墨玉狻猊不为所动,燕寻舟急喝道:“陆道士!” 宋嫣咬着牙,艰难吐出几个字:“陆大侠,小心呐!” “我们……该不会要死在这里了吧?”冥龙声音发颤,满眼绝望,缓缓闭上了左眼。 21. 洞中对峙 便在陆谨言触到墨玉狻猊时,朗朗晴空骤然被黄沙吞没,天地万物尽覆苍茫昏黄。百姓惊慌失措,各自奔走,匆匆折返家中。 乌冥崖大殿之中,十二尊菩萨宝象皆被素布遮盖,静静伫立。 冥幽自殿外疾步入内,跪拜垂首,向着高位之人沉声唤道:“宗主!” “方才外头发生何事了?”藜芦一袭白袍稳坐高座,缓缓睁眼,目光将两侧分列的十二尊宝象一一扫过。 冥幽始终未抬首,沉声答道:“大地陡然裂开,似是天生异象,还……死了不少人呢。” 殿中一时寂然无声。藜芦神色平淡无波,眼尾微眯,倒似在隐笑。 “死了人?”轻飘飘三个字,却令冥幽后背骤然发凉。 藜芦微微偏头,余光瞥向右侧第一尊菩萨像,“冥幽你可曾听说,大漠蛟灵被一位女子用剑斩杀了?” 冥幽目光微沉,暗自细思。昨日确是听说大漠死了一只蛇怪,此事缘由还是二弟冥笙告知他的,竟不晓得藜芦消息如此之快。“倒是听说了一些。” 藜芦饶有意味地指尖轻叩,语落,殿外陡然一声乍响,一名弟子瞬间四分五裂,转瞬化作尘土,消散无存。 “那你可知,那条蛟灵是受何人滋养!” 冥幽原是不知,然其生性聪慧,一点便通,再听藜芦气息沉沉,心中不明白也明白了。 遂讪讪开口:“该不会是宗主您……” 藜芦却不应声,垂眸自顾自念叨,又好似在和谁说话般,温沉不少。“蛟灵比你活得时间都长,竟就这么被人一剑斩杀了。” 随即抬手径直往空中一抓,一幅画卷便于无形中缓缓呈现。藜芦凝望着画中女子,素来肃冷的面容,竟悄然漾开几分情深:“冥幽,我想见见那个女子。” 殿外一侧,冥笙默然观望,目光紧锁殿内二人。 这会儿洞穴内动荡渐止,宋嫣方才在最后关头,让四人分别蹲于一角,几人这才侥幸脱险,未曾被头顶落下的巨石砸中。 尘土散去,四人惊魂未定,怔怔看向矗立在地的巍峨巨石。 燕寻舟疾步上前,左瞧瞧,右戳戳,对着巨石反复查看。旋即喉头轻动,面怒恼色,“陆道士你是不是得了什么密令,存心要将我们几人置于死地!” 转而看向宋嫣,振振有辞,“宋嫣不过是杀了条蛟灵,你们青峰观就坐不住了?” 宋嫣从巨石另一端倏然起身,想起那蛇怪的诡异模样,略一迟疑,轻声道:“蛟……灵?” “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蛟啊、灵的?那分明就是头异兽,生性凶残无比!幸好嫣姐姐眼疾手快,不然我们三个早就丧命于大漠了。”冥龙匆匆上前,立时出声反驳,满脸愤愤,替宋嫣抱打不平。 而此刻陆谨言好似耳聋般,听不见周遭耳语,眉头深锁,目光无限延伸,最终定在宋嫣身上。 “你……没死!”满眼错愕不已。 “……” 宋嫣直视他的双眸,怔愣片刻,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哑的话,“陆大侠,你在说什么,好端端的我作何要寻死?” 燕寻舟与冥龙默默移至一处,惊诧的眼神分别在陆谨言、宋嫣二人身上反复跳移。 陆谨言警惕地瞥向燕寻舟与冥龙,瞳孔猛然收缩,极力稳住快要崩掉的情绪,颤颤开口:“你们刚才……难道没看见吗?” “呵呵!陆道士你这是怎么了,不会被石头砸傻了吧。”燕寻舟轻笑两声,毫不在意地操着手。 宋嫣只是往前移了半步,陆谨言瞬时便退后,抬起手肘,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焦急道:“你……你……别过来!” 宋嫣心头混乱不已,全然不知陆谨言是受了何刺激,难不成看出她的来历了,还是说他真的想将自己置于死地? 她微微侧头,脸上勉强陪着笑,试探地问道:“陆大侠,你是不是吓坏了啊,我们要不还是先想想如何出去吧。” “就是呀!陆道士我们先出去吧。” “陆大哥,莫要疑心了。” 说罢,燕寻舟与冥龙二人连连附和,便要去拉陆谨言。 “燕兄弟,你们莫要被她给骗了!”混乱之中,燕寻舟与冥龙却被他一掌震开,二人竟无端撞上巨石,冥龙吃痛当即晕了过去,燕寻舟虽未晕倒,却还是叫痛不止。 这一动武过后,宋嫣才看清眼下形势格外不对劲。陆谨言方才还温润如常,怎会忽然一改往日气度,性情大变。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注视着他。往日的陆谨言性子虽清冷,却始终端着道门修士的从容自持,待人处事皆留三分分寸,从无这般神色紧绷、眼底藏戾的模样。 可此刻他仿佛撞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诡异景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反常。更奇怪的是,他似乎只对自己很忌惮。 ——刚才巨石落下时,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宋嫣垂首撸起衣袖,清了清嗓子。陆谨言见状立即将地上的两人护在身后,“你究竟是人是鬼!” 宋嫣沉默不语,缓缓抬起指尖滑过脸颊,旋即目光含泪,豆大的眼泪一滴接一滴从眼眸中淌出。 “既然陆大侠不信小女子,要杀要剐随你便!”紧接着身子一软,咚的一声,双膝径直跪地。“你杀了我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吧!” 她的额间已渗出细细汗水,抬手间顺手轻轻拭去,生怕露出破绽。 陆谨言迎上宋嫣真挚的目光,身子猛地一激灵,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眼前的她分明就是自己所认识的宋嫣,心底疑云已消去大半。 “宋姑娘?”可他似乎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声音闷闷的。 宋嫣歪着头看他,双眸微亮,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想必陆大侠终究下不了手,那小女子唯有一死,自证清白了……”说着,便抬脚就要往巨石上撞去。 陆谨言心头一紧,哪还顾得上心中猜忌,脚步一错便疾步上前,伸出长臂,稳稳扣住她的手腕。他声音微沉,带着几分慌乱,“宋姑娘,是陆某多心了,未将事情查清,便错待了姑娘。” 宋嫣轻甩开他的手,迅速拉开距离,冷声道:“陆大侠可看清了,我究竟是人是鬼?” 方才陆谨言摸到她手腕,虽身子还是冰冷无力, 但确是有脉息跳动。 阴影下,燕寻舟面带喜色,目光狡黠,似正在观赏一出好戏。 陆谨言会有此怀疑,绝非空穴来风,亦非突反常态。皆因巨石落下之时,他亲眼看见,宋嫣被巨石正正压中,当场没了声息。 那时烟尘迷眼,陆谨言被吓得不轻,正要冲过去徒手扒开千斤巨石,宋嫣却忽然出现,还开口说话。这场面换了谁都会疯怔,陆谨言能这般平静,已是不易。 “疼死我了!”冥龙一醒,死寂般的洞穴忽有了生气。他瞧见陆谨言冷眼对峙宋嫣,护姐的心登时燃起,竟不顾身子疼痛,连忙闪至宋嫣身侧。 他独眼圆睁,怒道:“臭道士!你到底要做什么?先是出手伤了我与燕大哥,现在趁我不备,又想对嫣姐姐下手。” 宋嫣见冥龙又要替她出头,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一时语塞,只剩默然。心中暗暗吐槽;老天呐,没完了是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啊! “哎唷,不行不行!”宋嫣痛哼了几声,面色突然泛白。身子偏倒过去,软软贴在冥龙身上,双眼合拢。 “嫣姐姐!你怎么了?”冥龙慌忙扶着她。 至始至终未发出一点声音的燕寻舟懒懒地伸了个腰,冷眼瞥了宋嫣一眼,慢条斯理开口:“只怕是洞穴中空气稀薄,身子弱,抵抗不住罢。” 说罢,他抽出黑剑握在掌中。大步朝冥龙迈了过去,不等旁人言语,俯身便从冥龙手中将宋嫣打横负在了背上。 随即黑剑凌空一挥,剑身陡然一亮,硬生生在坚如磐石的洞穴中劈开一条通路。也不与身后二人过多解释,转身便踏着这条剑开的道路,背着宋嫣从容离去。 宋嫣伏在燕寻舟脊背上,眼皮跳了跳,感受着少年意气风发的气息,心中已有打算:好啊!你小子,藏得够深啊!倒是比我会演戏。 方才在陆谨言面前宋嫣差点就要露出马脚,好在做演员十年,素质够硬,勉强混了过去。只是日后的日子应是不好过了,她眼下可是踩着刀刃走的。以后定要离陆谨言远些。 只因有件事竟真被陆谨言给说中了,宋嫣已经死了。 在她独自坠入暗道后,四下寂静,宋嫣却诧异发现自己没有了心跳,再一探息摸脉,更是毫无起色。遂叫了陆谨言把脉确认此事,然他却并未察觉异样。 巨石落下前,宋嫣决心殊死一搏,定要弄个清楚明白。遂将其余三人支开,千钧一发之际自己则躺在中央处,静待死亡的降临。 …… ……疼…… 巨石轰然落下,将宋嫣身躯压得寸寸碎裂。她清楚地感受到,周身每一处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种痛,犹如将整个人生生塞进粉碎机一般,断骨抽筋,碾碎肉身。 好疼…… …… 她奇迹般活了下来。 当她直直站在几人面前,那一瞬,她却是死了。 可宋嫣并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或许是在方才坠下暗道,或许是在与蛟灵搏斗后,亦或许更早……在新闻发布会上就已经死了。 对此,她不敢深思。 22. 寺庙竟变祠堂 至于,现在的宋嫣究竟是人是鬼,她自己也不清楚。 在燕寻舟背上颠簸一阵后,宋嫣只觉周遭的黑暗正一点点褪去,天色渐渐亮起。她不动声色地掀开左眼皮,环顾四周,才发觉几人早已离开阴冷黯淡的洞穴,已然到了地面之上。 于是她伏在燕寻舟脊背上,缓缓扭动起身子。 “嫣姐姐醒了!” 宋嫣睁眼后,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冥龙,对着他浅浅笑了笑。 “喂!醒了就自己走,别赖在人身上!”随后传来燕寻舟毫不客气的声音。 宋嫣将双手环绕在燕寻舟脖颈上,借力轻轻跳落在地面。待站稳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燕少侠可真是好体力,宋嫣在此谢过了!” 说罢,宋嫣侧身一转,避开陆谨言的视线。她这才看清周遭事物。她心头忽然猛地一震,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瞬间翻涌上来。此刻几人正立在一棵大树之下, 原来此处竟是幽云城外的那座古寺。方才初醒只匆匆瞥了几眼,并未仔细端详。她垂眸往下看去,地面赫然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几人正是从那株千年菩提树下走出来的。 宋嫣心里依旧有无数困惑,但眼下她的接受度已经极高。毕竟连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都没太大反应,已然看破红尘,只剩无可奈何。 陆谨言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宋姑娘,既然我们已经出来了,便随我一同回青峰观吧。” “嫣姐姐为何要跟你回去?”冥龙站了出来,挺起胸膛,“眼下尚未弄明白暗道之事,是不是你们青峰观的诡计,若是嫣姐姐就这般跟着你回去,岂不羊入虎口,哪里还有命活!” 原是因缘结好的几人,如今却争锋相对,各执己见。陆谨言眼眸漆黑,面对质问怎的却张不开口,神色渐渐冷凝。场面一度僵持不下。 “燕漓还在青峰观呢。”燕寻舟自旁踢起落了满地的菩提果。 听及燕漓二字,几日不见,宋嫣倒是有些想他这个小娃娃了。“陆大侠,我既答应过你,自然不会食言。况且我的性命还是你们青峰观所救,理应去拜见几位长老。” 她朗声开口,已然抬步踏出数步之外,面带笑意回头望向几人,“我们快走吧!”冥龙最先跟上与宋嫣并肩走,后方燕寻舟、陆谨言二人缓步紧随。 几人从后院行至前院,脚下落叶尽被踩碎,整座寺庙却始终不见半个僧人踪影。 “奇怪,此处分明是座寺庙,为何连一个僧人都见不到?”冥龙眉头紧蹙,满心不解。 宋嫣下意识走到先前供奉佛像的大殿外,不过数日光阴,周遭竟已覆上一层厚厚积灰。她微微抿唇,眸光幽幽,终究还是轻声开口:“陆大侠,你可知这庙里的僧人,都去了何处?” 陆谨言淡淡扫了一眼四周,低沉的声音响起:“此处本是一户人家的祠堂,自那户人家搬走后,渐渐的便荒废了。这里并非寺庙,从来也不曾有过僧人。” 闻言,宋嫣蓦地一怔,神情有些恍惚。只当真是时序颠倒,往昔不复存在。遂暗自沉吟:这哪是什么寻常武侠江湖,分明就是个处处透着诡异的鬼地方!到底是他们疯了,还是我疯了? 冥龙身姿轻盈,三两步掠上阶梯,闪身入了大殿。不多时,里面便传出他空灵的嗓音:“嫣姐姐,你们快进来看看!” 大殿内幽深静谧,蛛网悬垂,本该供奉着佛像的神坛处空空荡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阴潮气息,只轻轻一动,便会扬起阵阵灰尘。 “臭道士,这摆明了就是供奉佛像的神坛,这你又怎么说?”冥龙眼角微挑,手往神坛上一指。 燕寻舟无声走至里处一根红柱下,浑然不在意地面的积灰,膝盖一弯便倚着红柱而坐,把玩起腰间系着的玉笛。细看那红柱,纹路竟有被烧焦的痕迹。 “冥龙,说话莫要这般咄咄逼人,为人当有容人之量。万事留一线,亦是为自己留几分生机。”宋嫣心忧着二人会因自己生出矛盾,到时动起手来对谁都不利,遂出口制止。 冥龙此人不说愚笨,却毫无头脑可言,只认得个歪理,若是他早认识陆谨言,眼下就该与宋嫣势不两立了。 “你们到底还走不走呀!”暗处,燕寻舟打了个哈欠,睡意惺忪,不禁将身上的衣裳裹紧了些。然其念着燕漓,不知为何竟心慌慌,坐立难安。 而此时的青峰观内,早已被燕漓闹得天翻地覆。观中众弟子不敢拿他怎么样,只得跟在他屁股后边跑,喧哗声不绝于耳,好不成体统。 燕漓顺着树干攀上树顶,俯瞰树下众人,捧着肚子咯咯直笑。 冰心原本从厨房端了一碗素面,正要送去给宋嫣,路过撞见这一幕,连忙放下碗筷。钻入气愤填膺的众弟子中,望着燕漓,扬声呵斥:“燕漓,快些下来!你的大哥哥和姐姐待会儿便要回来了,若是被他们瞧见你这般模样,可就糟了!” 话音一落,忽而地动山摇,远处迎面走来一位脸上尽是鬼画符的黢黑汉子。登时引得众弟子退避三舍,让开了通往树顶的路。 汉子脚下无鞋,一身土渍,似是摔了一跤。一瘸一拐,急冲冲来至树下,手臂一扬,“臭小子!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下来!” 冰心双眼瞪大,上下打量着那汉子,眸中浮现出同情的意味。“胡自省你这是被何人给毒打了一顿?” “还能有谁!”下一瞬,胡自省将袖子高高挽起,便要徒手爬树。 岂料树顶上的燕漓不慌不急,晃着小脚丫,缩着脖子吐舌道:“你要是敢上来,我就告诉大哥哥与姐姐,你是怎么欺负我的。到时自会有人替我出头!” 众弟子中有人看不惯,站了出来,厉声道:“你个小娃娃,好生厉害。明明是你欺人在先,怎么到了你嘴边,反倒成了我们欺负你了!” “我等弟子早看不惯那个叫燕寻舟的,果不其然,他教出的孩子也是这幅缺德性子!” 众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兴致高涨,说着说着,话里意思皆变了味。 “我们青峰观好心收留你们,却反咬人一口,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此话一出,明眼人都听得出不过是指桑骂槐。登时惹恼了胡自省,反手一掌打在树上,燕漓身子一抖慌忙转头,紧紧抱住树干。 胡自省顶着满脸图画,模样实在滑稽。他大喝道:“你们这些个臭道士,我还早就看你们不顺眼了呢!要不是看在陆兄弟的面子,谁稀得来你们这种冠冕堂皇的地方。” 冰心脸色微变,旋即复又如常。默默抬起手掌,想拉住胡自省,瞧着他浑身脏兮兮终是无从下手,遂低声劝道:“莫要与他们逞口舌之争,咱们如今还在旁人地盘上。先将燕漓哄下来,一切待到他们回来再论也不迟。” 胡自省转念一想,自觉冰心说得极有道理。他一巴掌拍在脑门上,附和道:“冰公子所言有理,我差点就着了他们的道儿!” 遂不再与众弟子理论,而是一头栽进要如何让燕漓乖乖下来的心思中。 这些人个个身怀武功,竟拿一小娃娃没办法,亦是怪事。树下的人越是着急,燕漓的笑声就越大。 一筹莫展之际,忽有一道阴风骤起。“胡闹!” 震耳的喝声响彻四野,虚云长老缓步现身。 与此同时,燕漓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向后倒仰,径直坠入虚空。 “啊——”他嘴巴大张,满眼皆是惊恐,溢出大颗泪珠。 树下众人四散而开。独余冰心与胡自省惊骇不已。冰心仰着脖颈双目灼灼,脚下登时发力,纵身掠至半空,旋即稳稳将下坠的燕漓接入怀中。 哭声戛然而止。冰心动作轻柔,将燕漓缓放于地面,抬手替他拭去眼泪,轻声安抚:“小燕漓,别怕。有我们在,谁都不能伤害你!” 胡自省虽想揍一揍这小娃娃,给他点教训,可终究只是耍脾气,说的话当不得真。眼下燕漓给别人欺负了,自然气不打一处来,顾不得其他。 他跨步向前,手叉腰间,声势赫赫:“跟一个小娃娃斤斤计较,虚云长老未免也太小气了点!”胡自省眼角压着狠戾,一一扫过观中弟子,“我们不过才在观中多留两日,就被这般瞧不起,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是要伤了青峰观四位长老的颜面呐!” “青峰观素来与世无争,自立观起就誓不参与任何江湖纷争。”虚云长老漠然的声音响起,众弟子皆不敢乱动。 “若贫道坐视不管,任由你等在观中胡闹,毁我观中清欲,那贫道岂非有辱长老虚名?再倘若有一日,你等嚣张跋扈,骑到贫道头上来,岂不还要拍手称快,随你撒尿吗!” 听他此言,冰心与胡自省心中实乃不快,正欲开口呛他几句。冰心原本黯沉的眸子忽然一亮,视线径直掠过虚云长老。 与此同时燕漓倏的拔腿就跑,宋嫣便在那头眉眼盈盈,张开双手。忽而一个踉跄燕漓狠狠撞入宋嫣的怀里,发出极弱的声音,“姐姐!” “师父!” 虚云长老闻声回头。待众弟子齐声喊出“大师兄”三个字,众人方才看清四人模样。弟子们不识宋嫣,亦不知大师兄身边何时多了位清隽绝尘,面若中秋之月的男子。 23. 岂非无情才是道之根本 “你便是那斩杀蛟灵之人?”虚云长老定睛一瞧,目光直直落在宋嫣身上。 宋嫣凝视着前方周身一怔,心中发寒。方才又见他言辞犀利,便知冥龙所言不假,这虚云长老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遂忙敛了神色,躬身一礼,沉声道:“道长好!蛟灵绝非我一人所能斩杀。”她双眸一转,左手拉扯冥龙,右手拽着燕寻舟,“我呀,是借了燕兄弟的剑,与冥龙兄弟联手费了好大劲儿,才得以将那蛇怪除掉的!” 转而双手一垂,说着便朝燕寻舟轻轻挑了下眉尾。“要说那致命一击还当属燕兄弟的剑呐!威猛无比。” “自以为是,简直不可理喻!”虚云长老袖袍一挥,脸色瞬时沉下。众弟子垂首而立,个个脸上挂着惊惧。 冥龙反手抓住宋嫣的手臂,怯生生道:“嫣姐姐,你看我就说吧,他可吓人了!” 冰心走上前,俯身抱起燕漓,不知在他耳边轻声念叨了几句什么。只见燕漓窝在她怀里揉着小眼,困意浓重,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 “想来此处已无我事,我先带燕漓回房歇息片刻。”同几人点头,随后便离开了。 陆谨言脊背微微绷直,双眉锁成一道直线。决绝道:“师父,他们几位都是徒儿的朋友,切莫要为难他们。” 宋嫣呼吸微滞,视线迅速掠过周围众人。在众目睽睽下拔剑朝虚云长老走去。旁人怕他,宋嫣可不怕。退一万步说,她已是个死人,再死万次也无妨。她只是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何以至虚云长老这般疯魔。 虚云长老纹丝未动。“宋姑娘,手下留情!”陆谨言情急之下大喊一声。 虚云长老嘴唇微动:“你是女子?” 下一瞬,手中盘着两颗黑珠子的空山长老、乌发高高束起的五钱长老与置身事外的木玄长老,便如一阵阴风般闪至虚云长老身边。四人手掌竖立,口中念念有辞,斗转间澄澈蓝天消失,黄土般的天空再度升起。 陆谨言身形骤然一滑,转瞬便截在宋嫣前路。手腕一翻,精准锁住对方剑柄,猛地用力一夺。宋嫣手肘直冲陆谨言面门,旋身一躲,叫他扑了个空。 虚云长老喝道:“谨言让开!我等今日便要除了这妖女。” 宋嫣竟不知自己为何心里始终忌惮着陆谨言几分,收剑后立即退至燕寻舟与冥龙二人身后。 紧接着便是胡自省迎了上去,“你们四个臭道士,好不知羞耻。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了,和起伙欺负一个弱女子!只怕那蛟灵便是你们所养,专门在大漠中吃人罢!” 五钱长老道:“蛟灵乃天生地养之灵物,专在大漠中为迷途者寻找出路。如今尔等将其杀死,等于是断送了他人性命!” 话音未落,四位长老齐齐欺身而上,全然不顾陆谨言挺身阻拦,身形疾掠,直取宋嫣面门。 势不可挡之下,宋嫣反手掣出黑剑横挡,剑意动荡间,两道无形结界骤然铺开,转瞬便将四名长老尽数笼入其中。 陆谨言立在一旁,望着眼前光景眉峰紧蹙。虽想上前相助,但一面是好友,一面是师父长辈,不知该如何抉择。无奈只能按捺身形,满心焦灼。 结界内,四长老轮番发力,劲气纵横冲撞,可那两道无形屏障如同天罗地网,任他们如何猛攻,皆是不为所动。 宋嫣持黑剑静立原地,神色淡然,眸底却凝着一抹冷冽,静静看着几人徒劳挣扎。“哼!我可是才用这柄黑剑斩杀过蛟灵,你们几个区区凡夫俗子能耐我何?” 木玄长老口吐鲜血,咬牙道:“你究竟是何人,怎有如此大的能耐!” 宋嫣气定神闲道:“我乃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是也!”她手臂轻轻一挥,四位长老脖颈瞬间裂开一道血口,血流如注,浑身抽搐着颓然倒地。 冥龙见这场面,闭着眼不由得朗声大笑起来。 “喂!青天白日你在做什么美梦呢?”宋嫣偏头瞧他,眉眼间充满疑惑。 冥龙抬眼再望前方,方才对峙的众人早已散去,四位长老与陆谨言也没了踪影。他不由诧异道:“嫣姐姐不是在同几位长老厮杀吗?人怎么都不见了,尸体呢?” 燕寻舟一跃起身,抬手便是一记肘击撞在冥龙肩头,撇嘴打趣:“你就这么盼着打起来?你本英雄我都还没出手呢!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那四位长老。” 冥龙抓了抓脑袋,好似还沉浸在方才幻想之中,不知自哪里才是现实。“那……你们方才聊得如何?” “这冥龙老弟只怕是被那四位长老吓傻了吧,呵呵!”胡自省笑着,用手抹了一把脸,汗珠瞬间将脸上图画蹭花。黑黢黢的脸上渗着五颜六色,模样滑稽,倒显出几分憨态。 宋嫣道:“实话实说后几位长老并未为难我,通情达理,也不像你说的那么凶呀。” 冥龙道:“就这样?” “不然你还想怎样,把他们打一顿不成?”燕寻舟微微侧身,背后黑剑的剑柄倏然抽中冥龙左脸。 “你!”冥龙左手捂着脸,胸膛一挺,右拳径直砸向燕寻舟面门。 “嘿嘿!你打不中,打不中!”燕寻舟往下一蹲,竟从冥龙腋下钻过。此方法确是不雅,好在也算避开了那拳。 胡自省啧了一声,忙将冥龙拉至一旁,道:“怎么自家人还起内讧呢!”又怕燕寻舟气不过还手,胡自省一面傍着冥龙的肩膀,一面劝走。 此地只剩宋嫣与燕寻舟二人。 燕寻舟撇了撇嘴,扬起下巴。“你怎么总是盯着我看?莫非是被我的英俊潇洒吸引了。”说着便摸了摸脸,满意的笑了笑。 宋嫣嫌弃的白了他一眼,继而说道:“我有件事非常疑惑。” 燕寻舟道:“有话直说,有屁就快放!” “嘶!”宋嫣目光斜愣愣在他身上扫了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脸,心平气和低声道:“你们……当真能看见青峰观的四位长老?” 燕寻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挑眉看向宋嫣:“你这话问得倒是奇怪,方才观中四位长老现身,他们都看得见 ,难不成……你看不见?” 宋嫣回想方才所见四位长老的诡异场面,心底登时不寒而栗。 一袭浅青道袍凌空悬浮,袍内空空如也,竟无身无人;两颗黑珠子无风自动,静静悬在半空;另有两道阴风,始终在道袍与黑珠之间周旋。 可周遭众人神色平平如常,仿佛那片虚无中就立着四位长老。陆谨言还对着那空无一物的道袍,恭敬唤了一声“师父”。 燕寻舟见宋嫣心不在焉,便用手指轻敲她额头,语气夸张虚浮:“怎么了这是?自从你昏睡两日醒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你不会夜傻了吧!” “燕寻舟……”宋嫣抬脸,一双干净纯澈的双眸直勾勾凝望着他。“你为何从来不问我,是从何处来,又是什么人?” 燕寻舟眉心闪过一丝不可察的惊讶,沉声道:“我们又不是要结亲,你从何处来又是什么人,与我有何干系。”说罢,甩手便要抬腿离去。 日光从枝叶间筛下满地碎斑,周遭一片寂然,连半分风息也无。 宋嫣手臂一伸,径直抓住燕寻舟的左手腕,用力往身前一拉。抬眼望去,那颗用红绳拴起的菩提果赫然出现在燕寻舟腕上。 她冷着一张脸,漠然开口:“你也有上一次的记忆,对吗?” —— “没有!” 青峰阁内,陆谨言脊背挺直,静静跪于大佛前。“弟子说没有就是没有。” 虚云长老背对而站,道:“你还说没有!别以为师父看不出来。那点小伎俩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师父。那宋嫣分明就是名女子!” 木玄长老从佛像后缓缓走出,神色意味不明。“方才你那般护着她,若非观中师弟们涉世不深,你的那点心思此时怕是早已传得人尽皆知。” “你难道忘了青峰观的规矩不成!”虚云长老猛地回身,怒视着陆谨言。“先是让她女扮男装混进观中,再以观中秘物救她性命。你敢对着佛祖发誓,你对那叫宋嫣的女子绝无半分私情吗!” 陆谨言眉目肃然,不曾为自己辩驳一句。 “这能怪谁?还不是你们平日里把谨言管得太严了。不过那女子确有几分姿色,也不怪谨言会动心。”空山长老于经幡后嗤笑一声。 几人无察之间,五钱长老已走至陆谨言身后。“那女子来历有些可疑,她身边跟着的几人看起来也品行不端,日后还是莫要再与他们来往了。” 陆谨言幽黑的瞳仁骤然缩紧,平静望向岿然不动威严的大佛。佛眸藏着怜悯众生的慈悲,却始终给不了世人想要的答案。 虚云长老余光落在佛身之上,朗声开口:“谨言你可知错?” “师父,什么是道?”陆谨言语声清浅,不卑不亢,目光依旧凝在肃穆的大佛之上。 只一句话便让殿内静了下来。几位长老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虚云长老眉头一锁,欲要发怒。只见陆谨言黯然起身,背离几位长老。 “岂非无情才是道之根本?” 24. 天定的良缘 客寮之内,冰心倚在木榻边,手掌轻轻拍着正在熟睡中的燕漓。 胡自省与冥龙脚步声音极大,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冰心见了他二人,立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替燕漓掖好被角,便起身同二人坐到木桌旁。 她暗自为二人斟好茶,抬眸问道:“燕寻舟与宋姐姐呢?” 胡自省往外头瞧了眼,语气酸酸的:“许是觉得跟我们一块,讲话不方便罢。” “嫣姐姐与他有个什么话讲!那日在沙漠他还差点轻薄了……”冥龙端起茶盏,话还没说完,就被茶水呛了一口,咳嗽不止,脖颈至脸处顷刻间涨得通红。 “你说什么!轻薄?谁轻薄了谁!” 胡自省闻言登时炸开了锅,暴跳如雷,一把揪住冥龙的衣襟,使劲摇晃起来。 “胡自省你快放开他呀!”冰心慌忙起身,去拉胡自省。 冥龙本就被茶水呛得咳个不停,胡自省力气又大得不行。此刻被他猛地一扯一晃,脚掌触不到地面,反倒咳得更厉害了,连气都喘不顺。左眼噙着泪,含糊不清道:“咳……你、你先松手……” 就在冥龙双手扑腾着去掰胡自省的手腕时,忽有一道人影自门外疾冲而入,身形快得不见其真容。只见一双无影掌,径直朝着胡自省攥衣襟的手腕格挡而去,劲力十足。一股浑厚的力道将胡自省手腕陡然一震,经脉瞬时发麻,胡自省双手垂落,连连后退数步。 冥龙遂得以脱身,脚下一软便摊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喘气,嘴里却还不饶人。“我说我的……与你何干,你瞎激动个什么劲!” 待胡自省稳住身形,再望向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怒道:“你……” 只见那人身着白衣劲装罩绿纱,彬彬有礼朝他微微躬礼。 这一举动反倒让胡自省不好意思,忙敛了神色,改口道:“别以为你这般我就不找你算账了!速速自报家门,我兴许还能轻饶了你。” 冰心左瞧了瞧,右看了看,最后只得去将地上的冥龙扶起。 那人面容和色,始终不答话。这可把胡自省急坏了,一巴掌拍在脑门上,道:“兄台你倒是说话呐,骂我几句也好。” 冥龙抬眸一瞧,见了那人,喜极而泣,忙上前攥住那人衣袖。“二哥我终于找着你了!” —— 那燕寻舟被宋嫣这急头白脸地一问,自个儿也不慌。只见他大嘴一张,嗓子发出浑厚声音,直嚷嚷:“非礼啦!”脖颈伸得老长,四处瞧,“快来人呀!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人要在道馆清净之地,轻薄于我!” 宋嫣松开他的手腕,冷冷白了他一眼,自觉晦气不已,恼道:“这世上怎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哎,陆道士!”燕寻舟满不在乎,一脸无辜的望向宋嫣身后,挥了挥手。 宋嫣偏头看去,陆谨言果然站在后方。她便明白燕寻舟为什么不肯回答那个问题。 “陆大侠,你师父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陆谨言脑中都是刚才他二人之间拉扯的画面,一时晃了神,缓了几秒后才淡淡开口:“宋姑娘不必多虑,我师父虽然嘴硬,可是心软。我终究是他的徒儿,长老他们也不会迁怒于我的。” 他又看了看燕寻舟,“陆某在此替师父与三位长老向宋姑娘道歉,方才多有失礼之处,还望宋姑娘海涵。” 宋嫣一听,忙摆了摆手,道:“哪有,是我们几人叨扰贵观已久,还未得及向几位长老道谢。因为我又惹得大家不高兴。” “陆道士,我跟你说,这里有一个人可会变戏法了。”燕寻舟在陆谨言耳旁蛐蛐,又故意把声音故意扬得老高。“对我一个样,对别人又是一个样!” 宋嫣无奈叹了口气,却也只得笑脸相陪。“呵呵……” 陆谨言道:“只是不知接下来,宋姑娘一行人有何打算?” 燕寻舟将手搭在陆谨言肩上,用力一拍,“陆道士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宋姑娘一行人’,明明最初咱们两个才是一道的呀,你与我才是最佳搭档啊!” 他弩了弩嘴,道:“只是半路上不知杀出个什么人,一路上非黏着我们!” 是可忍,孰不可忍!宋嫣此时被他三言两语激得憋屈不已,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气,破口嚷道:“喂!我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这么看不惯我?而且拜托你搞清楚好吧,明明是你三番五次招惹我。问你呢,你又什么都不告诉我,害得我心中每日郁闷不已!” 燕寻舟大步往前一迈,趾高气扬道:“好!你既这样说了,那不如我们现下就来算这笔账。正好陆道士做个和事人,不偏袒你,也不帮衬我,让他秉公评理,如何? 宋嫣不理睬他,转身便走,寂静的空地回荡着她的声音——“幼稚!” 见她的背影愈飘愈远,陆谨言转而对燕寻舟说道:“燕兄弟,宋姑娘是女子,万事当以她为重,往后莫要再与宋姑娘言语相冲才是。你二人,本是情投意合,切勿弄巧成拙,将这天定的良缘拱手让人呐!” 陆谨言说着,便随着宋嫣离去的方向走去。 “什么!不是……陆道士你在说什么呀!”燕寻舟听得云里雾里,竟是百口莫辩,忙要叫住陆谨言解释一番,可他亦是一去不复返。 燕寻舟窘迫大喊道:“喂!陆道士我们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 —— 在客寮的四人动静闹得不小,燕漓于榻上,未被惊醒,反倒睡得极香。 “二哥?”胡自省盯着冥笙瞧,又瞄了一眼冥龙,二人乍一看,眉眼处确有些相像,但看得久了又觉不似亲兄弟。 冥龙见胡自省气势汹汹,便横在冥笙面前,对胡自省扬眉瞪眼,道:“我二哥虽不会言语,但只要有我 在,就不许你欺负他!” 冰心双眸幽幽的看了眼冥笙,复又收回视线,自旁道:“好了,大家相识一场,是友非敌,自当以礼相待,怎能拳脚相向。何况你们皆因一句话起的冲突,不如我们好好的坐下来,将此事说开,罢了!” 不知是因冥笙的缘故,还是其他。冥龙较先时理性不少,竟不绕弯子,一口应下了冰心的提议。胡自省见冥龙应下,也自当表现出江湖侠客气概,遂不曾推脱。 四人重又落座,各坐一面。 冥笙对右面的冥龙使了个眼色,他便将那日所生之事娓娓道来:“其实是燕大哥差点轻薄了我……” 此话一出,坐在他对面的冰心,茶水立时从口中喷出,端着茶盏的手重重放在桌上。就连那日与他一同目睹了这个过程的冥笙,此时也是漠然一惊,匪夷所思的望着冥龙。心底竟不明白他是替宋嫣遮羞,还是真真忘了前因后果。 胡自省更是如同听闻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奇事般,目瞪口呆,结巴道:“你……你是说……燕兄弟……对你……” 冰心没忍住,噗嗤一声,抬起手掩面笑道:“冥龙弟弟,你怕不是在同我们说笑吧!” 冥龙猛地拍桌,蹿身而立,道:“我所言绝无半分虚假,尚且那日燕大哥举止怪异,事后也不记得那事了。我料想他定是被人下了……呜呜……” 宋嫣踉跄着飞奔进来,手掌死死捂住冥龙的嘴巴。双眼微眯,笑盈盈道:“那日冥龙离得远,不曾看见过什么。”随即她臂膀陡然一撞,冥龙身子被弹开,让出了些位子,宋嫣便欣然落座。 胡自省见来人是宋嫣,不自觉傻愣愣地笑起来。“宋妹子,将才在外头,情势所迫。未来得及同你说上句话,只是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 方才与众人同在一处,宋嫣隐约觉得有道炙热目光紧紧围绕着自己,当时还以为那黑脸汉子识破了什么。 “当然记得!”此时她望着胡自省,仍是一脸茫然,记不起在何地相识,但情绪价值必须给到最高。 宋嫣又恐他继续东扯西说,自己答不上话。忙撇过脸去,视线与冥龙挨着的男子正好相撞,她忽地浑身一僵。 这男子冷眉冷眼,双眸却透着一股机关算尽的睿智,好似只消一眼就能将宋嫣看得个干干净净般。细看其模样竟与冥龙几分相仿,二人衣着颜色又相近。那日在大漠,冥龙同她讲过,他二哥冥笙不能开口说话。 “你便是冥龙整日吵着要找的二哥吧!” 男子以笑待她,点了点头。 冥龙笑道:“正是我二哥冥笙,嫣姐姐好生聪明呐!” 说着,便又向冥笙介绍起宋嫣,“二哥,嫣姐姐就是我们乌冥崖那幅画像上的观音菩萨。” 闻言,宋嫣手心一攥,脑中嗡嗡声不断,嘴角无奈扯了扯:怎么又扯到菩萨画像去了!? 25. 夜探青峰阁 “冥龙弟弟可是又说胡话了?”冰心指尖轻轻往桌上一点,“世间怎可能有活菩萨呀!嫣姐姐是有超凡脱俗之姿,可担不起你这般谬赞呐。” 胡自省接着话说:“宋妹子是有仙人之容。” 冥龙见几人皆不信自己,恼急了,遂朝冥笙不悦道:“二哥,你看他们总是不信我说的话。你来了也好,我们将他们一道带回乌冥崖做客可好?” 宋嫣此刻倒是听明白了,她原就觉得冥笙出现的时机太巧,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时,合着是落入了他们的圈套。 恐怕连那日大漠偶遇冥龙也是计划中的一环罢。可他们究竟意欲何为,乌冥崖又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若想弄个清楚,宋嫣得需以身试险,走这一遭。 只是眼下还有桩更为迫切的事情需要做,宋嫣端起杯盏骨都骨都,一饮而尽。“要不缓几日吧,我身子刚好,长途跋涉怕是会伤及隐患。” 胡自省身形微展,举起双手覆拳道:“我与在座几人皆是萍水相逢,短暂歇息后,便要继续赶路了!” “我一介女子,也不会武功,路上免不了麻烦各位,就不与你们同路了。”冰心起身说着便又替几人斟满了茶水。 虽说他二人本就是自宋嫣受伤后,才出现的,但听得这般答复,心头还是多有不快,毕竟若出了事可只剩她一人对抗。当即微微一怔,心中大呼:怎么一说去乌冥崖,就都不去了?这不妥妥杀猪盘嘛! 冥龙瞧着宋嫣无脸色,遂亲热的挽着她,道:“嫣姐姐,他们不去也罢!待到了乌冥崖,我定好生款待你。” 宋嫣勉为其难地冲他笑了笑,“谢谢你啊!” “嫣姐姐哪里的话!” 待燕寻舟与陆谨言径直入内,宋嫣等人自客寮内又闲聊了一阵后,一同于道观中吃过便饭,就各自回屋睡下了。 夜深露重,皓月如镶满金石的玉盘稳稳挂在朗空之上,不断发出璀璨而朦胧的光芒。 月光下,竟有一垛草堆成了精,正左偏右斜自前缓缓移动着。其状好似舞狮,一溜烟,神龙摆尾的便钻入了青峰阁内。 阁门轻轻合上,两道闷哼声齐发,旋即从草垛中滚出两道人影。 二人揉着额头,借着阁内微弱烛火,各自看了一眼。 “嫣姐姐,我们到这里来要做什么呐?”冥龙压低声线,探了一眼,明明晃晃烛火后的大佛。 宋嫣忙着掸去衣上的杂草,随口应了一声:“找东西。” 未料想宋嫣竟剑走偏锋,唬着冥龙一道夜闯青峰阁,此番行径实在荒唐,叫人知晓可是名声尽毁。但她已顾不得此些身外之事,早早地解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谜团才最为要紧。 宋嫣选定这一根筋的冥龙做搭档,实则早已深思熟虑。倘若行事败露,好歹有一人垫背,自己便不至于落得下场太惨。 冥龙穿过经幡走上前,抬首仰望,通体泛着金光的大佛,不自觉搓了搓膀子,道:“这是陆大哥的地方,你要找东西直接跟他说便是。何必我们深更半夜到此,岂非成了贼人了?” “我这就成贼了,怎么不说你们乌冥崖的人不仅抢东西,还杀人呢?”宋嫣暗自嘀咕的声音飘至冥龙耳朵,他立即开口询问:“嫣姐姐你在说甚?我们乌冥崖怎么了?” “我在想你们乌冥崖的十二尊菩萨像,有没有这尊大佛威严壮观呢?” 好在冥龙只听得个只言片语,宋嫣仅需略施小计,便可蒙混过去。 冥龙道:“论壮观那定是我们乌冥崖拔得头筹,可要说威严嘛,这大佛也只是险胜罢了!” 上一次乌冥崖在宋嫣眼里就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反派,怎的这一次遇见冥龙,到了他口中风评却大大的翻转。 青峰阁内静得可怕,佛眸如炬,令人冷骇。冥龙猛然回头,宋嫣竟不见了踪影。他神色微顿,端起烛台,慌忙寻找。欲大叫又恐招来人群,只得压低声息唤道:“嫣姐姐,你在哪里去了?” 大佛默然屹立,静静垂眸瞧着底下那人,眼底竟似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冥龙心头泛起几分寒意,弓着背,举着烛台,缓缓挪动。烛火一一点亮,他目光所及之处,转瞬复又陷入昏暗。经幡后、大佛旁、两侧窗阁,皆找不见宋嫣, 最后冥龙的目光落至大佛后方,那一团幽黑,他迫不得已吞下一口气,迈着僵硬的步子朝佛像背后走去。他语声愈发焦灼:“嫣姐姐,别吓我,快出来。” 刚拐到大佛身后,烛火猛地一颤。只见一件浅青色道袍自佛像后飞来飞去,又见两颗眼珠悬自虚空,就那般直愣愣地盯着他。 却听这无形无体的怪物幽幽开口:“你的肉好香呐……” 冥龙左眼圆睁,心中大为惊骇。下意识后退,谁知他竟吓得连路也不会走了,左脚绊右腿,整个人便狼狈的扑倒在地,手中烛台也坠落熄灭。 他脸立时耷拉下来,声音好是委屈又带着几分不服输:“别别!你别过来啊……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二哥和嫣姐姐都不会放过你的!” 黑暗中,忽的传出刺耳的笑声,冥龙一愣,未觉不妥之处,只是疑心:鬼也会笑吗? 那物继而压沉嗓子道:“你可回答我几个问题,答对了,我便不吃你。” 冥龙脖颈被一冰冷又坚硬的物体滑过,登时浑身绷紧,动弹不得,呼出的气息都在发颤。 “若你答不对……让我想想,是清蒸好还是红烧呢?可我觉得都不如生吃美味呐!” 紧跟着,他只觉脸颊似被湿滑的舌头轻轻舔过,腹中顿时一阵翻涌,忍不住低斥:“你可别恶心我了!要问何事便问,快点的吧!” 装神弄鬼了大半天的宋嫣,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手腕往冥龙脑袋上闷敲一记。 宋嫣原本只想吓吓冥龙,后来看他被吓得这般落魄模样,于是干脆将计就计扮起鬼来。 宋嫣道:“你可曾亲眼见过青峰观的四位长 老?” 冥龙道:“见过呀!” 宋嫣道:“四位长老分别长什么样子?” “……”冥龙沉默了。 宋嫣道:“快说,不热我马上就生吃了你!” 然并非是冥龙故意不答,只是几位长老的模样明明清晰印在脑中,可他嘴巴微张,偏偏半个字也描述不出来。 宋嫣怒道:“你是不是根本没见过!” 冥龙紧闭眼睛,眉头拧成一团,支支吾吾道:“大长老满头须发斑白,年岁最老;二长老青丝垂尾,应是年过半百;三长老和四长老气韵相近,看着势头正盛……陆谨言……” 他回忆至此,不由脱口唤出陆谨言三字。须臾间,眼前蹿起一道闪电般刺目的白光。 “啊——”冥龙瞳眸似被锋芒扎中,双眼当即酸涩刺痛,泪水瞬时涌了出来,再无法睁开眼睛。一个劲儿的叫疼。 宋嫣不知发生了何事,忙将手头东西塞进内层衣怀,去前头取了烛台。双手举着烛台往冥龙脸上一照,火光摇曳,宋嫣定睛一瞧,心头大惊。 冥龙神色痛苦不堪,左眼与红布覆着的右眼持续溢出血水,沿着脸庞滴落,以至衣襟处湿了大片。 宋嫣满心担忧,内疚自责至极,慌道:“冥龙!冥龙你怎么了?”说着,便伸出右指在他脖颈后一点。 苦苦喊疼的冥龙听得宋嫣的声音,于虚空中摸索,待抓住她的手腕,登时委屈得不行,“嫣姐姐……我被一个鬼给吃了眼睛了……我的眼睛好疼……” 宋嫣反手握住他的手,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语气稍急:“别怕,我们现在去找陆大侠,他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眼睛的!” 话音一落,她就将手中烛台吹灭,随着一声闷响,烛台坠地。 宋嫣小心翼翼扶起冥龙,一同缓缓往外头泛着幽幽微光的方向走去,她口中还在叨念个不停:“没事的,没事的……陆大侠医术高明,实在不行,他们观中不是还有个玉榻吗,睡上一觉醒来就好了。” 冥龙经她一安抚,明明还是痛彻心扉,却紧咬嘴唇,不吭一声。 宋嫣搀扶着冥龙,推开阁门,抬首瞧见金月时,身子竟不由得软了下来。这是穿越以来,她第一次害怕了。冥龙本就缺了右眼,若是因她自私之举再害得他双目皆失,宋嫣恐是绝不能原谅自身了。 寥寥片刻,冥龙眼中的血竟愈流愈多,只见他面色发白,旋即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冥龙的身子此时如同一块石头,沉沉压在宋嫣身上,她使不上力,二人便齐齐坠了地。 宋嫣看着生命垂危的冥龙,心中一团乱麻,脑中却闪过几个大字:扭转乾坤,回溯时间。 一时就想起,那日她对燕寻舟说出几个字后时间便倒置,万事重回原点。若是试一试,兴许能挽回一二。 念头既定,宋嫣立时收起悲伤的思绪,望着冥龙痛苦的模样,俯在他耳畔,念起当初那句令天地陡然震动开裂的话语:“冥龙,其实……” 26. 看破诡计 “哎唷!哎唷!”冥龙只觉胯间陡然一阵剧痛,不禁疼得哀声叫唤,捂着伤处蜷缩起来,又在地上蠕动身子,委屈嚷嚷:“嫣姐姐,你打我命根子做甚!”好似全然忘了方才的双目刺伤之痛。 宋嫣这一脚下去,冥龙血不流了,竟也能睁开左眼了,此之谓“神医”!瞧着这滑稽的一幕,她冷笑一声,暗自庆幸:还好我多留了个心眼,要不就你这演技顶多骗骗只看脸的观众,想骗我?少年,你还得多练个十年! 宋嫣一早便料到,依冥龙这副哥控的性子,定会将今晚潜入青峰阁之事悄悄告知冥笙,这样一来,他二人指不定会暗中密谋些什么。 她微微侧身,又盯着左道上那堆突兀的草垛,大喝一声:“喂!看戏看够了没?” 草垛登时一分为二,两道人影缓缓立起。 “你们二人可真是左青龙右白虎啊!”待宋嫣看清此二人的模样,暗暗摇了摇头。她料定冥笙会自暗中观察,竟不想燕寻舟也在其中。 “好呀!你竟敢夜闯青峰阁,快说,是不是偷了什么宝物!”燕寻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杂草,执拗地朝宋嫣直冲过来,半点都不给她抢先开口的机会。 宋嫣不甘示弱,挺起胸腹,道:“来,有本事就来搜搜!” 燕寻舟一把抓住愣在一旁的冥笙,用力一拽,直接将人推到宋嫣跟前,硬着头皮道:“你……你来搜!” 冥笙虽不能言语,耳朵却是极灵的,一听这话,当即浑身紧绷,满脸都写着抗拒闪躲的神情,连连摇头。 按说几人动静闹得这般大,早该惊动青峰观里的众人,可周遭静悄悄的,始终不见半个人影过来。 “好了,你们还没演够吗?”宋嫣环抱双臂,歪着头,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二人。 燕寻舟眼睛一横,自知说不过宋嫣,索性无赖来:“心虚了吧!有些人呀,偷了旁人的东西,倒打一耙还不许人说……” 便在他眨眼之际,一道耳光陡然从旁呼啸而来,噼啪一声脆响,重重落在他左脸上。 躺在地上撒泼的冥龙听得此动静,登时自地上跳起。紧闭双唇,一手捂脸,一手挡跨。离宋嫣远远的,生怕自己再遭无望之灾。 燕寻舟整个人都被打得偏过头,待回过脸时,脸颊瞬间浮现出一记清晰的红掌印。 几秒后,他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宋嫣,眼里又惊又怒,还有几分委屈:“你……你居然打我?!” 宋嫣收回手,神色冷然,没有半分歉意,甚至还有些兴味:“又不是没打过!若是你再胡乱说话,颠倒黑白,故意讥讽我……下次可就不是一巴掌那么轻松了。” 她忽地轻笑起来,冷气立时萦绕几人身侧。现在宋嫣收回当初认为燕寻舟同自己一般的想法,他这种人设的确是娱乐圈中没有的,可要是皆如他的性子,岂不成了泼皮无赖,这种人要是被投资,公司算是倒大霉了。 宋嫣瞳眸一转,恰好与冥笙的双目对视上,她再一次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能洞悉人心的眼神。 冥龙神色稍微好转些,便壮着胆子,战战栗栗的走上前,犹豫开口:“嫣姐姐……方才我的双眼是真的刺疼,我……我没有骗你!” 宋嫣道:“若你们当真疑心于我,又处处防着我,出了这青峰观后,那我们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罢!” 说罢,三位男子皆是怔愣无言。继而宋嫣小腿一抬,扬臂摆肘,以极快的速度跑开了。 “嫣姐姐!”冥龙大喊着欲要追上她,却被冥笙抬臂拦了下来,冥龙望着宋嫣离去的方向,垂头丧气道:“二哥,我就说你这方法行不通吧,现在好了,嫣姐姐生气了,以后定是不会再理我的了!” “师父。”燕寻舟对着冥笙轻声开口。冥龙闻言,蓦然心中一惊,转头看向燕寻舟,左眼瞪得极大,又听他继续说道:“时间不多了,若再由她这么胡来,事情迟早会败露的。我倒觉得还不如直接将她敲晕,绑了去,省得麻烦。” 冥笙嘴角微微上扬,轻晃了晃头。冥龙手指着燕寻舟,忍不住开口询问:“二哥!他,他怎么叫你师父呢?” 燕寻舟扬头道:“你管我?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他双手搭在冥笙肩上,斜眼瞥向冥龙,故意长大嘴巴,娇声拖长叫了一声:“师虎~” 冥笙眼神登时冷了下来,甚感无奈,却也只得由着他二人性子去。 这头宋嫣紧捂着胸口,来到客寮外的一株古树下,忙回头看了眼,确认四周无人后,方松了口气。“呼,好险,差一点就真的要露馅儿了!还好我反应快,跑得也快。” 话音刚落,两颗黑珠子顺着她衣摆垂落,叮咚落在地上。紧跟着她又伸手探入衣怀间,从中取出一件浅青色道袍。 宋嫣仔细端详着这两物,眸子轻轻一转,沉吟片刻道:“没了这两样东西,我倒要看看那四位长老究竟还会不会现身。” “……” “只是方才冥龙在青峰阁内所言,他口中描述的四位长老,细听下来,反倒像是对应着人生的三个阶段,中年、老年、晚年。四位长老,偏偏差位青年……” 宋嫣垂眸,困惑不已。转而在树下刨了个浅坑,将两物埋进土中。待一切事毕,宋嫣轻手轻脚回至客寮内,见冰心仍抱着燕漓熟睡,她便不再多想,只觉满身疲惫,一头钻进被褥,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微光径直砸进窗棂,天色渐亮,外头已然是一片乱哄哄的声气。宋嫣蹙了蹙眉,然其睡意正兴,犹不肯起,遂将被褥往上一拢,蒙住脑袋,耳畔瞬时清净了不少。 客寮之外,众弟子剑拔弩张,怒目直瞪燕寻舟、冥氏二兄弟、胡自省与冰心五人。 “这便是青峰观的待客之道?我们早说过要走,自然一刻也不会多留,尔等竟如此耐不住性子!”胡自省大步一跨,脚下大地陡然微微一震。 岂料众弟子丝毫不乱,稳如泰山,人群里走出一位杀气腾腾的中年弟子,厉声道:“旁人来了我们自当宾至如归, 可你们这群无耻小徒,也配自称是客?” 燕寻舟眉毛一挑,不乐意了,小嘴叭叭地说:“狗眼看人低!还真以为自己穿了身白道袍,就是仙风道骨了?年纪一大把了还装嫩,我都替你害臊!” “二师兄,何须与他们多费口舌!直接取了他们性命,给师父与长老报仇雪恨!”突有一人高喊道,一声令下,众弟子齐齐举剑刺去。 “什么意思!要给谁报仇雪恨?” 燕寻舟一行人尚且不明前因后果,来不及多言,便已被迫卷入厮杀之中。 两名弟子提剑直冲而来,冰心身姿柔韧若柳,轻轻侧身避开,身形一晃,倏然闪至二人身后。 她微微倾身凑近其中一名弟子耳畔,红唇轻启,嘴唇暗暗微动。下一刻,那弟子眼神骤然呆滞,神情恍惚,竟不受控制地挥剑,径直刺向身旁同门。 未等旁人反应过来,他手腕一转,剑锋横掠,当场抹脖自尽。 鲜血四溅,胡自省擦身而过,一拳将与他缠斗的弟子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脸上立时添了一抹醒目的红色。未待他喘口气,左脚一跨,腰沉肩弯,反手一个过肩摔,放倒一名冲将过来的弟子。 只听闷哼声连连,燕寻舟神色凝重,手持一柄黑剑,没有招式,全靠连劈带斩。剑光凌厉,须臾间身后已死伤弟子无数,再无人敢近其身。众弟子怕了,纷纷转身,涌向了独眼少年冥龙。 冥龙与人打斗稍显吃力,只凭寒铁钩的丝线绞断弟子手中长剑,可一旦人多,将他围攻,便会自顾不暇。 只见他大臂一挥,丝线便紧紧缠住一名弟子的脖颈,双手使力一拉,那弟子登时头颅落地,丝线被鲜血染得通红。 冥龙只顾盯着前方,后方将要失守。一名弟子看准时机,举剑从他背后刺来。冥笙足尖一点,腾身掠至虚空,双指一触那弟子手肘,便听一声脆响,整条手臂应声而断坠地。 “啊——”那弟子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断臂,脸色疼得煞白。 冥龙拍手叫好:“不愧是我二哥!” 与此同时,冥笙稳稳落地。替冥龙尽数挡去身边的攻击,左指轻点,右指再出,但凡被他点中的弟子,不是断手就是断脚,更有甚者自腰身处截断,身躯一分为二,地面皆是残缺肢体,惨不忍睹。 胡自省出拳极快,虽也放倒不少人,但手腕子难免会有些酸痛。他转头瞥见冥笙,竟只需两指,便轻轻松松了结了几人,不禁赞不绝口:“哎呀!这冥笙老弟使的是什么功法,三两下就将人解决掉了,好生厉害!” 宋嫣在被褥里闷得发慌,索性撩开被褥坐起身,猛地吸了口气,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当即窜入鼻腔。再看身旁,榻上空空,她犹自睡眼惺忪,怔怔望向窗棂之外。方才激烈的动静已然消失。 她懒声懒气地道:“不是吧,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简单理了理衣衫,挽发盘了个髻,宋嫣便轻手轻脚行至窗棂旁,抬手推开寮门。 “……” 27. 橘糖暖心 “姐姐你起来了,饿不饿?要不要我去给你做吃的。”冰心立在外侧,偏头冲宋嫣温婉地笑了笑。 宋嫣瞧着这满地的残肢,心头恶心极了,莫说吃的,现在就是王母娘娘蟠桃大会上的仙桃,也是食之无味。 胡自省忙擦了把脸,手上的血登时抹在了脸上,憨厚道:“宋姑娘,你醒啦!” “嫣姐姐!你方才可是错过了一出好戏呐!”冥龙兴奋地将手缓缓一掠,昂扬着介绍战况。 燕寻舟不知自哪里拾了块布,正悉心擦拭着他那柄黑剑,然黑剑击杀数人,也不曾沾上一丝血迹。他头未曾抬起过,却总是不忘讥讽一句。“某些人醒得可真及时呀!” 面对几人的嘘寒问暖,宋嫣答不出一句话,想要抬脚挪步,可这满地的血渍和尸体,却不知该往何处落脚。 她脸上浮现出一丝失落,终究还是跨出了第一步。强压着胃里翻涌的酸水,动了动唇:“你们……”岂料才刚开口,便当场吐了一地。 冥笙从旁递来一方帕子,她伸手接过,轻轻拭去唇边残留的水渍,喉间依旧堵着一股翻涌不上、咽不下去的难受。 冰心见宋嫣仍是弯腰不起,忙走上前去,抬手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脊背,替她顺顺气儿。 “姐姐可是难受得很?”冰心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包油纸,小心拆开,捻起一颗黄澄澄的糖,轻轻送进宋嫣口中。“是橘子味儿的,酸酸甜甜,应当能纾解姐姐胸口的不适。” 宋嫣舌尖舔舐到糖的一瞬,清甜裹挟着淡淡的橘香漫入喉间,方才心中的难受果真消了大半。 宋嫣抬眸看向眼前眉眼温柔的冰心,握着她的手,二人一同缓缓起身:“谢谢妹妹了。” “姐姐哪里的话,若是身子还不舒服,尽管叫着妹妹便是!”冰心眉眼弯弯望着宋嫣,待要收起油纸。 一旁的冥龙早已望眼欲穿,再是按耐不住,凑上前攥着冰心的袖角晃了晃,眼巴巴道:“冰心姐姐,给我也吃颗好不好!” 打斗是极消耗体力的,眼下冥龙口中干涩,正渴着这颗糖解解喉间之苦。冥笙见状,满眼都是对弟弟没出息的叹气,悄悄撇过脸,不忍再看。 冰心与宋嫣相视一笑,只觉这少年真真是有趣儿,遂又从油纸里捻了一颗圆润的橘糖,指尖轻抬,慢慢地递过去。 “小心!”胡自省大喝一声。 宋嫣、冰心与冥龙立时向后倾身躲闪,堪堪避开了那把径直朝三人飞来的利剑。橘糖落了满地,冥龙再想拾起时,糖粒早已沁满了地面尸体的鲜血。 燕寻舟的脸登时沉了下来,侧身道:“陆道士,你的师弟们发疯也罢了,你怎么也跟着是非不分,黑白不辩!” 众人闻言皆往那头看去,只见陆谨言身披白麻布,腰系粗麻绳,周身戾气熏天,盯着这遍地的尸体,猩红的眼眸眯了眯,淡淡开口:“发疯?是非?敢问你们脚下踩着谁的尸体!手上沾的血又是何人的!” 胡自省摸了摸膀子,道:“陆兄弟,凡事得讲个理儿吧,是你的师弟们先不分青红皂白对我们动起手来,我们总不能任由他们欺负,不还手吧!” 陆谨言生硬的笑着,一字一字顿道:“所以你们就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他身后又赶着来了十几名师弟,见此局面皆是怒不可遏,口舌不断。 “你们这群混账!” “大师兄,一定要替长老和同门报仇呀!” “太过分了!” 众人态度强硬,势必恶战再起。宋嫣环顾四周,虽不知冲突因何而起,可战况如此,青峰观死伤无数,亦知是他们几人理亏。 “那个,陆大侠,敢问观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听见你说起师父、长老……他们怎么了?”宋嫣疑心是自己昨夜盗了浅青色道袍与两颗黑珠子引起的祸端,遂向陆谨言打探虚实。 陆谨言身侧一名弟子道:“明明就是你几人干的好事,竟然还敢装傻充愣……”他话音未落,就被陆谨言挡下。 陆谨言目光缓缓扫过几人,神色平静异常,未有半分怒气。“我本将几位当真心知己对待,今日清晨四位长老惨死青峰阁内,我也不曾疑心过你们,可是现在……师弟们的尸体就在眼前,让我怎能不信?让我怎样说服自己此事与你们不相干!” 冥龙身子猛地一怔,方忆起昨夜与宋嫣潜入青峰阁之事。僵硬地转着脖子,试图与宋嫣对视上,却是寻求无果。随后他眉梢竟跑过一瞬喜悦,望向宋嫣时眼眸中自豪不已。只因他误以为自己美梦成真,宋嫣当真手刃了那四位烦人的长老。 在场众人,唯有四人知晓昨夜有人闯入青峰阁内,二人在外,二人在内。燕寻舟悄然冷眼瞥向远处的冥笙,而冥笙显然也是被蒙在鼓里,对于四位长老的死全然不知,一副意料之外的神情。 燕寻舟的心登时凉了半截,要知道冥笙可是最善占卜之事,若连他都不晓得,多半事情走向已偏离了天命。亘古大地,不在苍生之内,便会生出祸端…… 于是他微微转头,诡异地望着宋嫣。 却见她不慌不忙,从容开口:“陆大侠,此事我们下手过重,的确有失分寸。可江湖中人,个个热血骁勇、性情直烈,一旦动手,向来分个你死我活。纵使方才我们一味退让不还手,贵观弟子,又真的会放过我们吗?倒不如你带我们同往青峰阁一探虚实。若此事真是我们几人所为,也好叫我们死得明白、心服口服才是。如此怎样?” 陆谨言面上不松半分,微微点头,“我来,正是此意!但并非表示我认可你们的这番心狠手辣的行径,只是眼下师父与三位长老尸骨未寒,不查个究竟,我自当不配做师父的徒弟!” 其实这陆谨言原本不信师父与三位长老是惨死于这几人手下,只怕师弟们性子急,不由分说取了几人性命,遂想着来说道说道。怎的到了,却见满地同门尸首,个个倒在血泊里,心中自是愤慨不已,坐实了几人皆是表里不一,借机与他交好,反倒成了自己引狼入室。 胡自省道:“去就去,咱们几人身正不怕影子斜!”大步一跨,抢先走在前 头。 见众人纷纷转身前行,宋嫣落在后头,低声对冰心道:“燕漓呢?” 冰心道:“姐姐放心,方才情形不妙,我便已将燕漓安置妥当,如今安全得很。” 宋嫣点了点头,忽地顿住不走了,神色扭捏道:“冰心妹妹,你们且先走一步,我得去趟茅房……” 待院外只她一人,再度行至那株树下,挖出昨夜埋的两样物件。便将浅青色道袍与两颗黑珠子整齐收在怀中,以备不时之需。 青峰阁内,四位长老尸身整齐陈列于草席之上,两侧弟子皆着白麻粗衣,跪地垂首,无声无波。 大佛仍是昨夜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胡自省率先入内,“哎呀!四位长老当真死了?”偏他嗓门洪亮,一开口便把里头的人吓了一跳。 燕寻舟跳将进来,先是环顾四周,旋即蹲身立于草席旁。 跪于左侧的一名弟子立时叫道:“大胆!” 胡自省才忙去拉住燕寻舟,在他耳畔提醒道:“燕兄弟,你踩着长老的脚了!” 话音未落,陆谨言、冰心、冥姓两兄弟一前一后相继入内,其余弟子则在青峰阁外候着。 陆谨言盯着草席道:“几位看见了吗!家师与三位长老的尸首眼下就在此处,你们可以给我个说法吗?” “这……”燕寻舟目光兀自扫过隐于经幡后的冥笙,又落向阁门旁的冰心,随即看着陆谨言,道:“陆道士,这能看出个什么?此地既无半分打斗痕迹,亦无半点血渍残留,何以认定我们几人有这般能耐,能轻而易举害死四位长老?” 盯着尸身,隐隐发笑的冥龙,脑后明明被一物砸中,却不晓得疼似的,依旧目不转睛盯着四位长老。 “今早我的一位小师弟来打扫青峰阁,推门却见四位长老曝尸于此。”陆谨言伸手往前一指,众人齐齐望向大佛面前的供台,“此处本该摆放三盏烛台,如今却只剩一盏,显而易见,定是昨夜有人潜伏进阁内,待几位长老入内,便伺机下手!” 几人闻言,皆暗自细思。 冰心轻声道:“陆大哥,不知小女子能否入内一瞧?” 此言一出,众人皆怔。自事发以来,时间极短,于是陆谨言与阁中弟子,从未有人去察看过大佛背面。他眸色微亮,淡淡反问:“里面?” 愣了半晌的冥龙,忽地抬起头,惶恐极了,惊声道:“不!不行!”他深知两盏烛台就落在佛身后头,可不知还有未遗漏过其他物件,若是叫人发现,他的嫣姐姐必死无疑。 冥笙视线死死粘在他身上,神情冷得可怕。陆谨言亦是目光沉沉,不可置信望向冥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行!”先前他还可能只是疑心,而冥龙的几个字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将猜疑之事板上钉钉了! 冥龙左眼打转,竟发现众人的目光皆落在他身上,遂僵硬的笑了笑:“呵呵……”又不自觉的晃手,胡言乱语起来。“今天天气真好啊,哎,嫣姐姐呢?嫣姐姐怎么还没来呀!” 28. 光阴再次回溯 “谁?谁叫我!”宋嫣姗姗来迟,在阁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一刻不敢耽误,忙走了进来。众人遂将目光投转向她。 宋嫣见状心头一紧,一时哑口无言,静默几秒后才缓缓开口:“怎么了,四位长老的尸体在哪儿呢?” 冥龙立即去拽她,避开陆谨言,拉至一张草席前,低声道:“在这儿呢!” 宋嫣看着那空荡荡,铺展整齐的草席,眨了眨眼,又看向两侧跪地的弟子。噗嗤一声,无语的扯了扯嘴皮子。 “你们都看得到?”宋嫣眼睛瞪得极大,手往草席上一指,与对面的燕寻舟视线交错,他当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向旁看去。 陆谨言拳头攥得极紧,直视着宋嫣,冷冰冰道:“宋姑娘,我只当你说的是顽笑话。若再对长老们无礼,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 见他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宋嫣瞬间便懂了。纵使她取走了道袍与黑珠子,四位长老也从未真正消失,不过是没了魂魄,徒留一具冰冷躯壳罢了。 宋嫣盯着面前的草席,心底渐渐蹿起寒意,竟不知这究竟是何怪物,能有如此通天的本领,可为何又单她一人看不见? “大师兄,这里果然有两盏烛台!”一名弟子从大佛后方探出身高声呼喊,惊动阁内众人。余下几人闻声一怔,当即纷纷移步,快步往大佛后头赶去查看究竟。 唯有冥龙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身形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冥龙。” 待人少时,宋嫣挪动着步子缓缓靠近他,压低声音急道,“快把这两样东西放到那草席上。”说着,她便从怀中取出道袍与黑珠。冥龙望着这两样东西先是一怔,随即连忙用自身衣衫遮掩,伸手接了过来。 他二人这般遮遮掩掩的模样,已然引得跪在地上的几名弟子悄悄留意。 “看什么看!”冥龙左眼扫过那几人,口气发狠。 “大师兄!凶手在这里,你们快来看呐!”一名稍显机灵的弟子快步抢上前来,虽扑了个空,却将那件浅青色道袍看得一清二楚。那衣衫款式料子,分明就是虚云长老生前常穿的那件。 眼看着众人步步紧逼,陆谨言眉宇间怒气冲冲,径直迎上前来。宋嫣一时慌不择路,只有再赌一把,她连忙将道袍与黑珠从冥龙手中一把夺过,随手一抛,两样物件直直坠向草席之上。 “为什么是你?”陆谨言从师弟手中夺过一把银剑,横剑相向,直指二人。 “陆兄弟,切勿冲动呐!”胡自省伸手拦将陆谨言,却被他极强的内里震开,退出几步。 冥龙死死拽住宋嫣,用尽气力,却半点也拉不动她分毫。“嫣姐姐……快躲开呀!” 宋嫣望着那剑锋劲风凛冽,眼睫未动。眼看就要劈向自己眉心,那道剑势却陡然一顿,生生停在了半空。陆谨言似被无形之力阻拦,手中银剑哐当一声脆响,脱手落地。 在场众人皆是大惊失色,脸色惨白如纸。宋嫣余光惊见那件浅青色道袍静静悬浮虚空,身后两颗黑珠晃晃悠悠、缓缓飘荡。 胡自省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直呼:“我今儿一定是起早了,当真是见鬼!” 冥龙的嘴张得老大,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哎呀!这是怎的了?”冰心伸长脖颈,左瞧瞧,右望望,亦是满心疑惑。 虽不见四位长老身影,宋嫣望着众人的反应,也当明白,四位长老是死而复生了。 燕寻舟与冥笙相视一眼,他便抱臂上前,道:“陆道士,合着你们青峰观的人演了出好戏,拿我们寻开心呢!” 虚云长老看了眼燕寻舟,气得脸色铁青。 “为师与三位长老早说过,让你不要同这些人往来,你为何还将他们带到青峰阁!”仿佛在虚云长老的眼中,除了陆谨言与那些他看不惯的人,阁内再无其他弟子。 “师父!徒儿以为你和三位长老……”陆谨言眼眶泛红,双膝噗通一声跪在地。阁外一众弟子见状,也纷纷屈膝跪下。 虚云长老喝道:“你就这么盼着我们死是吧!死了好与他们一道逍遥快活去?” 木玄长老侧身而过,绕到陆谨言面前,平静的询问:“他们几人,统共杀了观中多少弟子?” “师父与长老们都知道了……”陆谨言低垂着头,“师弟们同徒儿一样,皆误以为是燕兄弟一行人残害长辈,心中激愤,势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万般无奈之下,才两相动起了手。” 事情揭晓,到了这一刻,他心底终究还是偏向着燕寻舟几人的。更能看出这陆谨言从始至终都是极其明事理之人。 “说到底他们……” “说到底,说到底!”虚云长老出言呵斥,打断了他的话,“倘若他们几人今天真的将为师等人杀害了,你只怕是也要护着他们罢!” 宋嫣偏着头,瞧见陆谨言的头愈来愈低,心生好奇,便向身旁的冥龙打听,“你可知四位长老说些什么呢?” 冥龙震惊不可,眨了眨眼,小心着问道:“嫣姐姐耳朵可是不好了?”众人挤在一处,虚云长老的声音洪亮震耳,常理说任谁都该听得清楚。宋嫣这一问,可不就把他给弄糊涂了。 “没……没有啊。就是方才走神,我没听见。”宋嫣抬手遮掩面庞,假意咳了声。“对了,你可看清他们四人长相?” 冥龙点点头,道:“看清了。” 宋嫣道:“长相如何?” 冥龙蹙着眉头,仔细了瞧,兀自觉得四位长老竟与陆谨言的模子有些相像。遂脱口而出,“不好细说,反正和陆大哥很像……” “你是说四位长老和陆谨言长得像吗?”宋嫣轻轻抓了一把冥龙的肩颈。 冥龙想了想,欣喜道:“也不奇怪呀,其实只要相处久了,自然就相像了……我和二哥便是如此!” 宋嫣听他这般说,撇了撇嘴。再联想到那件道袍与两颗黑珠子,遂得出一个结论,陆谨言很有可能将自己的神魂或是心念,渡在了这两样东西上,才使它们幻做人形,而这四位长老,很有可能都是陆谨言分裂出的某一面。 宋嫣望着陆谨言,暗暗感慨:原来这陆谨言是精神分裂呐!可是为什么大家都能看见,我却看不见。我该不会是穿越到了他幻想的世界里吧…… 她似是悟出了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奥秘,下一瞬,大地便掀起轩然大波,整个世界陷入激烈的震动,地面开裂。阁内众人面露惊骇,双目圆睁,拔腿就往外跑,场面立时混乱不已。 “二哥!二哥!”冥龙四处张望,着急地寻找着冥笙,却始终未发现其身影。遂转头看向宋嫣,道:“嫣姐姐,你看见我二哥了吗?” 冥龙挣开宋嫣的手,一头栽进人群中。宋嫣目光飞快扫过阁内众人,这 才惊觉不仅冥笙,连燕寻舟都一同不见了踪影! “宋姑娘!你怎么还不走呢?”胡自省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瞧见宋嫣独自一人出神的愣在原地。 “姐姐,这太可怕了,外面也去不得!”冰心也迎了上来,语气几近颤抖。 宋嫣望着二人摇晃到模糊的脸,竟往后倒,径直躺在了地上。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上一次大地开裂,时间便回溯至初到这里的那天。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的那句话,此番来看,却并非如此。 “宋姑娘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马上要塌了!”眼见阁檐摇摇欲坠,胡自省着急得不行。 冰心被晃得身子不稳,见了宋嫣的举动,眉宇间疑惑极了,嘴角那抹笑意就快压不住了,“姐姐,你怎么还睡下了……” 宋嫣发白的视线前,闪过陆谨言的脸庞,隐隐约约听见他说:“宋姑娘,恕我失礼了!”随后就被人抱了起来。 哐当一声震响,宋嫣目光穿过陆谨言的脸,只见阁内大佛径直朝他们几人扑身压下,黑影渐渐将几人包裹、吞噬。世界终将不复存在…… “哎哟喂……我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还会痛?”大佛轰然压落的刹那,宋嫣只觉心口剧痛,和那次巨石砸下时的痛彻心扉,一模一样。她抬手捶了捶双臂,只觉臀股酸疼,紧接着便睁开了双眼。 黄沙茫茫,风沙迷眼。 此刻时间回溯到三天以前,正是那日宋嫣与燕寻舟单独在沙漠时,她费尽心思,打算让燕寻舟喝下那掺有“真话粉”的水。才有了后来结识冥龙,夜遇怪蛇,再受伤入青峰观中疗伤。 时间回溯的好处便是,可以将已了之事扭转改变。 “等……等一下!”她急忙叫住在地上拾起水囊,便要喝水的燕寻舟。 燕寻舟吓得身子一激灵,淬了淬口中的沙石:“你又在发什么疯?” 见燕寻舟高举水囊,仍要喝水。宋嫣当即急冲过去,右臂一挥,拳头正中水囊,闷声落地。清水从水囊里尽数淌出,溜进沙地。 燕寻舟满是懊恼之色,没有半分犹豫,抓起水囊,头一扬,对准大嘴,水囊却已是空空如也。他砸吧砸吧嘴,将水囊用力一掷,横眉瞥向宋嫣,语声沮绝道:“大小姐,我求求你了,别再作妖了好吧!” 只见他噗通跪落在宋嫣跟前,有哭无泪的指着沙地上的水囊,仿若那是他的家人一般,“你知道我想这口……水想了多久吗?你又知道这沙漠里有多难找到水吗?” 宋嫣神色复杂,抬起指尖摸了摸额头,在这戏精面前,她实在是自愧不如。就是想打断,也不知从何开口。 “不!你不知道,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燕寻舟撇过脸去,用袖口抹了把脸。 彼时宋嫣的白眼已经翻到天上去了,再也掩饰不住想打他的心。遂下定主意,待他回过脸来时,必要狠狠的赏他一个耳光。 燕寻舟用袖口遮挡脸时,嘴角微微扬了扬,复又垂下脸,缓缓转过去,“可是你如果……” 砰!燕寻舟只觉自己的脸被重物狠狠击中,身子兀自偏倒过去。 宋嫣瞬时懵住,抬起的手悬在虚空,还未得及落下。方才她眼前闪过一道青色身影,原是有人先她一步,一拳砸在了燕寻舟的脸上。 “嫣姐姐!”下一刻,冥龙灿烂的笑脸便映在了宋嫣的瞳眸中。 29. 菩萨像失踪 宋嫣心中闪过一丝欣喜,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冥龙……你,你竟还记着我!”她原以为,众人皆会如上次那般,失去这几日的记忆,此时的冥龙应是不认得她才对。 冥龙向旁望了望,又仔细瞧着宋嫣,朗声到:“你真的叫宋嫣呐?看来我二哥果真是神机妙算!”他双手一拍,满眼甚是欢喜。 宋嫣眉头紧锁,茫然道:“呃……你不认识我?那你……叫我嫣姐姐?” “你模样生得极好,说是碧玉年华也不为过。可瞧着这气宇,应当是年长我几岁,岂不就该叫嫣姐姐嘛!”冥龙说话自是讨喜,三言两语便哄得宋嫣眉开眼笑。 “哈哈,你也太夸张了吧,再怎么着只能算得是桃李年华吧!” 宋嫣旋即意识到他二哥冥笙许是从这时便开始算计她的,可是上一次沙漠初识,冥龙并不知她的名字,反倒是一直叫她“菩萨”。“所以,我的名字是你二哥告诉你的?” 提及二哥冥笙,冥龙总是佯装一副自豪模样,道:“那是自然,我二哥自小便会算命,且算得极准……” 宋嫣幽幽道:“算命?” 她素来只见过瞎子扮作术士替人卜卦谋生,心中难免疑惑,一个连话都说不了的人,又如何能为人算命?若是再碰上不识字的,那岂不是对牛弹琴。她不由得想起冥笙的模样,与他相处不过短短一日,竟从未料到,此人身怀通天本领。想来,或许能从他口中,探听到几分与自己相关的真相。 “宋嫣,你不要欺人太甚,三番五次打我的脸,我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燕寻舟缓了好一阵,才翻身立起,气冲冲走上前。 宋嫣被他逼得连退数步,差点便要奔走起来,忙将双手摊了摊,抿嘴笑道:“燕英雄什么时候见过我用拳头打人?我可是小女子,做不出如此粗鲁的举动。”又往旁使了个眼色,替他指明。 冥龙倒也不遮掩,上前一步,爽快道:“是我揍的你,怎么了?要还回来吗,你尽管打来就是!” 燕寻舟登时士气大减,心中好不痛快,一屁股坐在沙地上,面朝另一边,暗暗嘀咕。“好男不跟女斗,好狗不降二猪!” 宋嫣不与他斗嘴,而是转向冥龙。先时冥龙将她误认成观音菩萨,与冥笙走散才不得已求助宋嫣。可这次他出现得实为蹊跷,遂问道:“那你是找我?” 冥龙点点头,转瞬又晃了晃脸,道:“不是我找你,是我们宗主找你。” 宋嫣垂眸若有所思,去乌冥崖的事不仅没有受影响,反倒比预想中快了许多,“乌冥崖?找我做什么。” 事态从一开始的主动变成了被动,她却犹豫不决,是因眼下心中还记挂着另一桩事,便是那青峰观四位长老身世之谜。 冥龙道:“我二哥夜观天象,白日卜卦,断定你与那失踪的十一尊菩萨像脱不了干系。” “十一尊菩萨像?怎么又失踪了!”宋嫣闻言,只觉被佛像耍得团团转,将要一头倒在沙地上。不由得发奇:这十一尊菩萨像莫非真成神了,长了腿儿,可神出鬼没、来去自如不成? 夕阳不见,月光蒙蒙,天是该黑了。只是不知这回宋嫣三人还遇不遇得那凶狠蛇怪。 时间重置,光阴倒溯,那陆谨言深受其害,又于沙漠中救得胡自省,却迟迟不见宋嫣与燕寻舟。他望见天色黑沉,时不待人,遂将燕漓托付给胡自省,二人简单辞别后,他便独自纵马扬鞭,孤身重踏沙漠深处。 “燕兄弟!宋姑娘!”他的喊声藏在茫茫沙尘之中,愈飘愈远,总是戛然而止。 马蹄飞奔,时速极快,只消片刻时间便已回至几人分别处,兀自不见其二人身影。陆谨言知燕寻舟是认得路的,若非路上遭遇不测,偏离方向,也不至此还未找来。 陆谨言望着广阔大地,心内渐焦,不觉浮上面庞。寻不到人,他正自马上干着急,忽地遥见一队人马,风尘仆仆,急势汹汹朝这方奔来。 瞧不见带队之人模样,亦不知是敌是友,陆谨言缰绳轻抖,奔至旁侧,翻身下马,伏于小沙丘后,静观其变。 其时天色已黑,这一人一马才不叫人看见,否则这一马平川,又哪里有得躲处。 蹄声逼近,一阵沙尘蒙过陆谨言的身遭,待余沙消尽,只见那队人马已停于先时他所在之处,就要朝他藏身地涌来。 “秦公!”一名手持羽扇的老者,双腿艰难在沙地间奔走,上气不接下气,呼喊带队之人。 “秦公!” 彼时那名叫秦公的头目,终得勒马驻足,高昂姿态,淡淡扫了老者一眼,“何事?” 老者手摇羽扇,额间大汗淋漓,顺着面颊滑落,喘道:“秦公,莫要再往前去了!此处地势平坦,今夜便让兄弟们在这儿驻扎歇息罢。”说着,便抬袖拭汗。 “那便依诸葛先生所言,诸位兄弟!下马,安营。” 那名叫秦公的,眉粗耳廓,肩宽背挺,竟隐隐有股帝王之风。然当今天下,太平盛世,未有硝烟,世间更不曾出现皇权君临,帝王统领。 但听他一声令下,余下众人齐齐下马,眼瞧着马匹上再无人驾骑,那些骏马个个后蹄一扬,竟尽数排列整齐。 一声齐吼声震四方,此地登时照得亮堂堂的,原是众人围成了一个方阵,外围的人高举火把。再看内围,人人忙个不停,井然有序,不多时,十余尊形似三角的小帐已然搭好。正中便有一尊方帐,账中火光闪闪。 方阵内,有人煮酒,有人烧肉,朗星皓月,闲言碎语,好一阵惬意。 秦公围着玄色斗篷,立在帐外,举头俯望万里长空。 沙漠昼夜温差极大,现下风声呼呼,秦公身侧左右二人皆披一件虎皮,远远看去,好似猛虎立身。 秦公似觉少点乐子,双唇碰了碰:“取了弓来。” 左侧一人听得,忙入帐内,转瞬果真手举一架长弓,委身递与秦公跟前。 那架长弓足有半丈之长,堪堪齐人双臂,通体玄铁打造,重达百斤,寻常人举之尚且吃力。秦公单手接过,缓道:“此番南下,得了如此好弓,竟未得机会试它一试,心中实有不快。” 先时 被秦公称为诸葛先生的老者,亦觉有戏可瞧,遂摇着羽扇,脚步一晃一晃,凑上前。“秦公,现下夜黑风高,何不叫人再取了箭矢,顺顺手?” 陆谨言听得几句,且不说那诸葛先生强人所难,纵使有火把点亮,夜黑试弓,本就不合常理。再者,若非此人极为眼明睛亮,亦能视物胜过白日,可眼下哪里有得个猎物作靶,当锚点,摆明了是存心刁难,看人笑话。 秦公不恼不怒,朗笑一声,“得诸葛先生,胜得一知己!”将弓握在手中,左瞧右看,爱不释手,又道:“释伽尼,将你最好的箭矢拿几支来用用。” 闻言,右旁一身披虎皮的男子蠢蠢欲动,只见他头顶无发,耳垂虚大,面圆敦实,因有释伽牟尼之佛像,又是自佛庙结识,遂得秦公赐名“释伽尼”。缓缓走出,道:“我这便去取来,秦公。” 众人皆见秦公兴致十足,不禁齐齐放下手中东西,拍手称好,欲一睹其风采。 待释伽尼取了箭矢来,秦公便解下斗篷,递与方才拿弓之人。 释伽尼手持的这几支箭矢,寻常箭矢绝非能与之睥睨。因其虽有佛像,却并非善者,是以造兵器得名。随秦公南下时,亦得诸多炼器铸矢的绝世珍材。 秦公瞧了眼释伽尼手中的箭矢,大为赞赏:“好箭,好箭!” 箭矢的箭杆,便是取千年深山老柘木所制,木质坚韧紧实,经年不朽;箭镞以幽谷寒铁反复锻打,锋利刺骨,再厚的重甲也能轻易穿透。箭尾配山间古禽青翎,受风极稳,百步之内,绝无虚发。 良弓配好箭,最是天下第一。 秦公左手握弓,右手拿箭矢,心中畅快无比。继而抬手展臂,箭矢扣弦,使力一拉,对准苍穹。彼时天空黑沉,四周并不见鸟禽走兽。若是此刻放箭,定然扑个空,岂不叫人空欢喜一场。 “秦公,你可得瞧好了,断不能将释伽尼的心血白费呀。”诸葛先生实为滋事不嫌事大。 释伽尼面目肃然,道:“秦公尽管放手一试,看看这箭矢好不好使。” 三言两语间,秦公弦上的箭矢已然发出,破空直上,势如流星,转瞬便窜入黑夜,不见半分影象。唯有长空无声的回应。 诸葛先生淡淡摇了摇羽扇,口里一声轻叹,“好箭法,秦公。”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箭矢并未中靶,哪里谈得上箭法卓绝,只当是诸葛先生阿谀奉承,自然也不敢直言辩驳,接连应声附和。 便在众人拍手叫好之际,一只夜鸟忽地自苍穹坠落。另一身披虎皮的人,忙抢上前去,双手呈上夜鸟。将才秦公发出的那只箭矢,竟稳稳贯穿鸟身。四下的鼓掌呐喊声,登时越发激烈汹涌。 秦公却不以为然,只是淡淡道:“可惜,这鸟太小,还不够兄弟们塞牙缝。” 这一幕,陆谨言看得真切,他向来只见过江湖好汉,或是宗门弟子,哪里得见过这样的王者风范,竟不知是哪路人士。心底深处,早已被秦公雷厉风行的行事深深折服。 他正自凝神之时,只听嗖的一声,忽有一箭已抵眉心。 30. 沙漠迂回 这头陆谨言遇险,迫在眉睫,那头宋嫣一行人又迷了路,终是人生在世,脚下多歧路。 “燕寻舟,你是不是在带着我们兜圈子呢!”宋嫣扶着腰,口干舌燥,脚掌渐失力气。沙漠皆是黄沙,又赶上夜色沉落,最是难辨方向,可这般兜转,自是有所怀疑,非他故意为之。 冥龙也跟着嘟囔道:“要是有我二哥在,断然不会走错路的。” 显然他们三人在沙漠迂回太长时间,以至那匹白马亦无精神,泄了气,只靠燕寻舟强拉硬拽,才勉强走得几步。 “你……你们要是不信我,不如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便是!” 宋嫣听着这话心中不甚滋味,亦知他在同自己赌气。更不敢惹恼了他,毕竟上回可是使了他那把黑剑,才得以绞杀蛇怪的。若此番再遇蛇怪,单她一人,纵使再添个冥龙,也是万万不行的。 然其心头再不喜,也得强颜讨好:“燕英雄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还得仰仗您,带我们出去呢。” 燕寻舟甩了个脸色,道:“可不敢当,你这般叫我,倒觉着浑身不自在。” “嫣姐姐,快来呀,前方有人烟!”冥龙年轻力盛,早已奔得那头沙丘上,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正自欢呼雀跃。 宋嫣闻言,登时喜色大开,只差得要跳起身奔去,奈何身子软得不行,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冥龙伏在沙丘上,脸忽地沉了下来,讪讪道:“他……他们好像抓了个人。” 宋嫣走到半丘,一心只想着饮水吃食,哪里还管什么抓人与否。待她看清前方形势,已为时已晚。忙要俯身趴下,后背却撞上燕寻舟的白马。 “嫣姐姐!”冥龙伸出的手扑了个空。 宋嫣身子一踉跄,便直直翻滚了下去。眼看着她滚得将要落到别人的营地,冥龙急道:“怎么办?” 燕寻舟兀自在状况外,竟对宋嫣漠不关心,拍了拍四蹄晃动不止的白马,道:“你且先骑这匹马,回去搬救兵,我暂守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冥龙点点头,又疑惑不止,抬起茫然的左眸望向燕寻舟:“哪里去搬救兵?” “嘶。”燕寻舟鼻间闷哼出气,活动了下筋骨,骨节瞬时发出两声喀啦脆响,偏头而视,定定盯着冥龙。 远处火光辉映,照着燕寻舟的面庞,忽明忽暗,嘴角一抹隐笑,更是愈发阴森怖憎。冥龙喉间微动,立时背后发凉,二话不说,当即牵着白马,踉跄着快步离去。 燕寻舟的目光复又转回,落至火光明明的营地,不知其是何意味。 宋嫣顺斜坡翻滚而下,好在沙地软陷,才不至于将身子硌疼。只是这一摔,摔得她头晕眼花,未待起身站稳,已给人拿下。 众人手持长矛,不一会儿便从四面八方,将宋嫣团团围住。 “是个女子。” “好生面熟。” “这不正是那画中女子,快去禀报秦公!” 宋嫣趴在地上,耳旁絮语不断,撑手缓缓坐起,仍是双眼迷离。 “我带她去见秦公。”一道模糊人影自人群中挤了进来,蹲身凑近宋嫣,语声清朗:“姑娘,还能自己走吗?”话音一落,便缓缓伸出手。 宋嫣抬眸得见,男子额前黑发潦草深厚,足足掩了半张脸,却难挡其硬朗严俊的面目。 她轻轻将手搭于其腕上,借力一拉,男子似是始料未及,猛地往前栽了一下,差些便要鼻尖相撞,好在他下盘极稳,及时稳住身形,只是与宋嫣四目相对。男子瞳眸忽闪,视线左右扫荡,始终不曾移开半分。 宋嫣眨了眨眼,双目渐明,终得看清男子容貌。古人有云:面有风霜容自冷,身藏锋锐气难平。然其眉眼凛冽、骨相英挺,自眼目往下,却尽是烫伤疤痕,想来脖颈,衣物掩盖之下皮肉,亦是纵横交错,满目伤痕。 “有吃的,喝的吗?” 男子愣神片刻,伸手将她轻轻扶起,待她站稳,方才松手垂立。“姑娘先随我来。”说罢,便转身缓步离去。 此时瞧得男子身披虎皮,宋嫣竟无半分畏惧,反倒暗暗觉得,此人绝非寻常之辈。于她而言,此地之人尽是陌生,与谁同行本就无甚分别,当下便默然紧随,一步步跟了上去。 男子身形修长,步履却走得极慢,似是有意放缓脚步。宋嫣左右眺目环顾,此处帐幕遍布,宛如行军打仗的营地。唯独一处不同,四下众人皆是布衣常服,谈笑风生,一派祥和热闹之景。 篝火徐徐,炊烟寥寥,苍生饱腹温暖,无灾无难,此之谓太平盛世。 宋嫣跟着男子移步到方帐内,抬眼一瞧,可把她给惊了一跳。 “宋姑娘?”陆谨言正自缓缓转身,恰好和她视线相撞,亦是有些意外。 宋嫣拿不准他是否还留着往日记忆,又惦念着青峰观几人闹得不愉快,遂惊愕开口:“陆……大侠,你怎会在此?” 忽听一声朗笑,座上那人缓缓开口:“陆小弟,你与这位小姑娘可是旧识?” 宋嫣这才抬眼望向座上之人,只见他气度威严凛冽,双眸坚毅沉敛,身侧众人虽皆着常服,正自喝酒言欢,却亦有将相风骨。她心头一凛,当即屈膝伏身五体投地,高声拜道:“小女子见过大王!” 语落,帐内瞬间死寂无声。宋嫣未得传唤,始终不敢抬头起身。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全然摸不清此女之举,事出何因。 一名手摇羽扇的老者自帐外入内,对着上座之人拱手笑道:“妙哉!此女直呼秦公为大王,正应了老夫卦象所言,日后秦公必能驰骋天下,让苍生俯首称臣,皆奉您为王!” 帐内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连声称是,满帐皆是称颂之声。 秦公闻言却未有欣喜之容,只淡淡抬手示意,旋即众人便噤声不语。“诃德烈,快快将小姑娘扶起。” 先时将宋嫣引进帐内,身披虎皮的男子微微动身,道:“姑娘,地下凉,且先起来罢。” 宋嫣垂眸抿唇,她自是不怕的,可瞧得那秦公是有伟人之姿,好比开国元勋,难免不为一震 ,心生敬佩。更紧要的便是,若是能与此人结道,想是日后必不用再受苦受难,吃穿用度一应皆有。 陆谨言跟着劝道:“宋姑娘起身说话,莫要再跪了。” “那……能给我点吃的和喝的吗?”正说着,宋嫣的手已搭上诃德烈的臂弯,轻巧起身。 秦公笑道:“这小姑娘倒是有意思。诃德烈,搬张座椅,置在我身侧。”又看向陆谨言,“陆小弟,你也快快入座吧。” 宋嫣坐下后,方忆起滚落之时众人围她所言,遂向秦公问道:“大王,我先前听得您部下之人提及画像,是怎么一回事?” 秦公侧身道:“小姑娘,切莫再唤我大王。瞧你年纪尚轻,若不嫌弃,便称我一声秦世叔便是。” 宋嫣接过诃德烈递来的茶水和吃食,向他低声致谢后,抿了一口粗茶,对秦公应道:“甚好,秦世叔!” 秦公见宋嫣举止落落大方,亦不惧自己,甚是满意,笑道:“好侄女!”继而又道:“这位陆小弟说与好友走散,我便叫诃德烈将二人样貌绘下,好让手下兄弟帮忙找寻。” 原来秦公先前试弓之时,便已察觉沙丘后藏着的陆谨言,因不知是敌是友,才将第二箭瞄准他射去。若非陆谨言内功深厚,震开箭矢得以脱身,只怕此刻已是性命难保。 秦公与陆谨言又最是爱惜人才,敬重英雄。这时误会解开,二人自是以礼相待。 陆谨言道:“宋姑娘,燕兄弟现在何处,怎不见他与你一块?” 彼时,宋嫣啃着手中白而硬的大馍,才想起还在外头,风餐露宿的燕寻舟与冥龙。她心中虽有气,却始终不忍见他们落魄潦倒。“他们在外面,就在沙丘后。” 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将案几上的大馍一并带走,“秦世叔,侄女且先去将两位朋友找来,再与秦世叔一一介绍。” 秦公道:“好!诃德烈,你与她一道去,快去快回。” 宋嫣与诃德烈尚未踏出帐外,便闻天际轰然一响,骤起一道白亮流光,转瞬即逝。 秦公喝道:“诃德烈,发生何事了?” 众人皆是一怔,接连起身走出帐外。可瞧着风平浪静的苍穹,仍是不明所以。 诸葛先生轻垂羽扇,凝神观望天象星势。一旁陆谨言神色晦暗,沉声道:“是乌冥崖的穿云翎。翎羽一旦祭出,便能召集数千门下弟子,向来只在危急关头动用,方才异象响起,想来就在离我们不远之处。” 宋嫣一听事关乌冥崖,立刻想到唯有冥龙离此地最近,恐他遇上蛇怪身陷险境,可他身旁有燕寻舟,靠那柄黑剑照样能杀出条血路,料想他二人定是遇上了更可怕的事情,无法自救才不得已动用穿云翎。遂未得及向众人解释,她便三步并作两步,朝那头奔去。 诃德烈、陆谨言齐头跟上。 诸葛先生转向秦公道:“秦公,要不要派几个兄弟前去相助?” 秦公神色自若,淡淡道:“不必。尚且不知陆兄弟身手深浅,纵使不敌,有诃德烈一人随行,已是绰绰有余。” 31. 蛇怪异变九头 这冥龙可真是一根筋,竟也不想想,天黑不见路,又叫他牵着那匹白马,燕寻舟明摆着是耍他嘛。而他倒好,不朝方向地埋头直走,好几次那匹白马累得四蹄嵌入沙地,冥龙还死命拽着它,不肯松手。 心里头一直念着:嫣姐姐,找到二哥,救嫣姐姐。这少年生性执拗存粹,当真是傻得可爱,也不枉他嫣姐姐时刻心系着他。 便在冥龙晕头转向,找不着东南西北时,沙地忽有异动,只见那沙好似浪潮,翻涌不止。 他的身子也跟着晃动,白马更是被骇在原地,任他怎么拉拽,就是不愿再往前去。 大浪淘沙,一个跟头翻倒在地,白马脱了手,不见踪影。他只得在地上胡乱摸爬,手掌忽地触到黏糊异物,心底登时大惊。 再一抬眸,只见一双犹似晶体状的瞳孔忽闪忽闪,直勾勾盯着他,深渊巨口将要吞下其整个身子,原来他方才所触便是它口中垂涎欲滴的黏液。 冥龙举头眺望,左眸欲要跳出般,震惊极了,此时心中已将遗言思量一番。眼前这巨怪,似虎如蛇,堪堪九头,好生诡异。 若只一头,还可想法子应对,眼下九头……武林高手见了也得一边逃,一边大喊救命! 冥龙不容多想,拔腿就跑,脚下如有云乘,速度极快。蛇怪自后头轻松追赶,冥龙急呼:“救命呐!救命呐!”可在这杳无人烟的大漠之中,凭他喊破了喉咙,只怕也是无人应答。 他袖口一垂,寒铁钩落手,兀自不敢回望,只得随手往后一掷,丝线牵出,借力回拉,铁钩并未嵌入蛇怪身躯。 又将左手伸入怀中,摸得一物,形如锥,似雀翎,正是乌冥崖密宝,穿云翎。 是以心口血将养,祭出翎羽,更要取七窍中其一之血为引。 冥龙眸中有光,举起穿云翎往左耳径直刺下,鲜血浸染而出,翎羽霎时蹿上云霄,火光电闪般轰然巨响,威震四方。此为其二次动用穿云翎。 与此同时宋嫣三人正火急火燎赶路,幸有诃德烈手持夜明珠照路,几人方才不曾迷失方向。陆谨言又熟悉沙漠地势,转瞬便辨出方才穿云翎升空之处,行至途中,可巧撞见燕寻舟那匹白马瘫倒在黄沙之中。 陆谨言附身蹲下,只见白马舌头长伸,口中微喘,短日内暂无性命之忧。便缓了口气,道:“马匹在此,燕兄弟应是就在前方不远处。” 陆谨言尚不知冥龙的存在,只当是燕寻舟与乌冥崖的人起了冲突,遂迫得那人动用了穿云翎。陆谨言忧心燕寻舟一人抵挡千人,受伤不说恐再伤其性命。 复又纵身前行。 不知为何,宋嫣瞧着白马,心中却隐隐有股不安的情绪。便加快脚步,直奔而去。 忽有劲风阵阵,沙尘迷眼,三人行路更为艰难,陆谨言与诃德烈并肩齐走,自成一线,将宋嫣护在身后。若是这时细看沙地,便能瞧见竟有成千上万黑虫密密麻麻往前涌动,奈何几人只顾遮风挡沙,亦无人发觉异象横生。 冥龙铆足劲儿在沙地里疾驰,九头蛇怪兀自紧追不舍,远远看去,那口中黏液垂涎三尺犹如瀑布。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求求菩萨定要庇佑弟子,来日弟子好多捐些香火给菩萨!”穿云翎一旦发出,即便此人是在天涯海角,乌冥崖弟子只在一盏茶的时间方可赶至相助。冥龙需咬牙撑过,便可得救。 宋嫣双眼微眯,陡然心下生寒,遥见九对晶体状的蛇瞳就在不远处,径直朝这方涌来,立时惊道:“我的天呐!” 那日所遇蛇怪竟成了九头首。陆谨言与诃德烈见状,皆是一怔,陆谨言道:“那是什么怪物?” 诃德烈将夜明珠好生收起,定定望着蛇怪,目光暗藏杀机,却未浮于面上。 “冥龙!”宋嫣瞧得蛇怪前一道人影正要折身回转,当即厉声叫道。 冥龙闻声转头,待看清来人是宋嫣,底气大增,惊骇之心减了不少,一面扑将过去,一面委屈哭诉:“嫣姐姐,你可算来了。” 他的手攥住宋嫣双臂的刹那,无数黑虫自黄沙中涌出,层层叠叠,愈垒愈高,堆砌成一道漆黑屏障。 未待宋嫣三人反应过来,密密麻麻的黑虫轰然变化作人形,不料竟是乌冥崖黑袍蒙面的弟子,足足有千人,随即便举剑与蛇怪展开厮杀,几人好容易得了些喘息余地。 九头蛇怪每每吞下一弟子,那弟子瞬又自它口中,复成黑虫从口鼻眼处钻出,坠地重塑人身,举剑再迎,实为杀之不尽。而那千人亦无法攻破这九头蛇怪,僵持不下。 宋嫣四处张望,道:“就你一人吗,燕寻舟呢?” 冥龙低声道:“他就在方才你与我们分别那处,我以为你给歹人捉了去,便想回乌冥崖搬救兵。怎料遇上了这蛇怪,自己脱不了身,竟还想着要救姐姐。” 陆谨言曾听师父与长老说起,乌冥崖的人皆善蛊虫,平日所练更是极阴的功法。他从未与之交手,素来分不清这群人是正是邪。又见宋嫣与着少年交情匪浅,心中只暗自忌惮。 他略一沉吟看向对方,开口问道:“你可知乌冥崖距此地多远?若是原路折返,再昼夜不停的赶回,只怕你要救之人早已凶多吉少。” 宋嫣正一心思量燕寻舟现在何处,怎么寻得那柄黑剑斩杀蛇怪,遂不曾留心听陆谨言的话。抬眸看向眼前三人道:“要不趁现在,我们赶紧逃吧。” 诃德烈望着她,暗暗点了点头。 冥龙道:“正有此意。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陆谨言兀自沉思不语。 宋嫣这般提议实为稳妥之法,虽说眼下高手在旁,又得乌冥崖弟子相助。但她深知若是时间倒流,就按上次来说,原本死去的人和物,应当不会存在复活才是,可这蛇怪非但复活,还生出九头,未免太过诡异离奇。 再加上燕寻舟每每紧要关头不是装睡作死,就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想来里头定有古怪。说不定他此刻就隐于暗处,正等着看戏呢! 宋嫣左思右想,始终解不开心中疑虑,急道:“陆大侠,你可有何见解之道?” 这时却听得冥龙一句:“嫣姐姐,我们真的得快点跑了,不知为何,我总觉着这人数在减少。” 几人闻言,目光一一扫去,果真如冥龙所说,黑衣人已然褪去大半。 此时,一众黑袍蒙面人中,有一黑袍蒙面者缓步绕至蛇怪尾后。蛇怪顾得前头,自然顾不得后头,那人使黑剑轻轻戳了戳蛇怪鳞甲,登时戳出个窟窿。 忙呲牙将剑身对准沙地,向旁边人轻声道:“师父,你确定我们要这样吗,会不会太猖狂了点?不如还是退在一侧,纵使被发现了,还有法子说道,不至于下场太惨。” 另一黑袍蒙面者默然不言,冷冷睨了他一眼,随蛇怪摆动的身躯移动身子。 那人又道:“师父,可不是徒儿害怕,只是徒儿不明白,何必要走到以身试险的地步,躺在沙地上悠哉悠哉,岂不快哉!” 另一人目光瞬转阴沉,只觉自己该蒙住的不应是脸,而是双耳,遂默默移开几步,与他保持着安全距离。 “不过师父这法子甚妙,他几人无论如何是料想不到,我们竟就藏身在人群中。”待那人转过头来,方才发觉人已离他远去。“师父……” 一直寡言少语的诃德烈,见几人还未作出决断,他忽地足尖轻点,纵身跃起,自虚空中连踏三四步,堪堪落至蛇怪第四头之上,身姿挺拔负手而立,如 履平地。 宋嫣视线紧紧追随,感叹诃德烈轻功了得,不免表露出欣赏之意。 冥龙更是直言不讳,不住朝蛇头上的诃德烈挥手,赞道:“这位哥哥好生厉害,不知入了门派没有,若没有,便叫大哥收入麾下,最是极好。” 话音未落,忽有一物朝他脑门掷来,登时吃痛咧嘴。 诃德烈则心无旁骛,左手垂腕探出,指尖凝势宛若鹰爪。他微微俯身,迅疾一探一扣,利爪径直深深刺入左侧蛇瞳。九头蛇瞬时嚎叫不止,狂摆身躯, 沙地三人眉头紧锁,耳畔好似惊雷闪过。 宋嫣转向冥龙,朗声道:“你我岂能坐视不理,叫人单打独斗。”冥龙当即心领神会,紧跟着宋嫣便将怀中的小刀摸出递与冥龙,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呆愣着。 陆谨言欲言又止,“宋姑娘你这……要不还是……” 冥龙的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神色复杂。 宋嫣抿了抿唇,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自己竟忘了这小刀在上回便已折弯了,她无奈举着小刀,在二人面前晃了晃。“呵呵……别小看了这把小刀,它可是跟着我出生入死过的。” 说着,就塞入了冥龙怀中,又拍了拍他胸膛,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好收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冥龙听得那句“它可是跟着我出生入死过的”,只道那弯曲小刀是宋嫣的独门秘器,既倾囊赠与他,自是欢喜不已。 下一瞬寒铁钩自冥龙袖口滑出,朝蛇头一掷,已然稳稳嵌入第二蛇头之上,丝线方得牵出,劲力一拉,他便顺着丝线踏上蛇头。 然其武功不甚诃德烈,只得趴在蛇头,再将弯曲小刀摸出,捅入蛇瞳,又是一阵惊天嘶吼,现下两头受伤,败势逐现。 众人正占上风,陆谨言疾步近身,运掌生风,内力推涌,连出数掌。 这回竟如此轻易将蛇怪击中两头,宋嫣却是惴惴不安,亦不知是高手如云,还是出海前的风平浪静呢。但她心中笃定,燕寻舟与那冥笙就自不远处,静静观望。 先时那名黑袍蒙面人,挤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扯着脖子,时不时地挥舞手中黑剑,却堪堪避开蛇怪身躯,未伤它分毫,旁边同伙被蛇怪摆尾一击,生死难料,他反倒装腔作势,权当嬉戏顽笑般。 身侧忽有一人拍了拍他的肩部,他兀自挥舞黑剑,低声道:“师父,我怎么觉着浑身凉飕飕的。”待他再往前方望去,自己方才紧紧盯着的女子已不见身影,忙左顾右盼,继而又道:“师父,宋嫣呢?怎么不见了!” 那人猛地虎躯一震,生硬转头,便见宋嫣偏头浅笑,温声道:“徒儿可安好?片刻不见,为师甚是想念呀!” 那人支支吾吾道:“抱歉啊,师父,我认错人了……不对,我走错路了。” 说着便要往旁奔去。 宋嫣当即喝道:“燕寻舟,你再给我躲一个试试!”跨步上前,一把扯下他的面布,见已是无处可躲,燕寻舟只得乖乖束手就擒,撇过脸去,不以正脸相迎。 “你……你想干嘛!” 宋嫣仍是心平气和,柔声道:“燕英雄,怎的如此扭捏,莫不是怕我打你?嗨呀,燕英雄可是演戏的一把好手,不做戏子委实屈才了,我又怎舍得打你。” 她自不会在此时与燕寻舟起冲突,可是一旦想着诃德烈、陆谨言、冥龙三人正和蛇怪搏斗,而他却在这观戏,心中登时怒气冲天。狠狠瞪了他一眼,道:“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将件件事一一解释清楚!” 说罢,便头也回不地转身离去,独留燕寻舟自原地五味杂陈,愈想愈不是滋味,望着深黑的天际,嘟囔道:“师父,我们是不是错了……” 32. 凡人躯菩萨心 其时宋嫣回转,退至不远处,瞧得那蛇怪身躯,除了两头蛇瞳受伤之外,竟是毫发无损,想来寻常兵器、拳脚根本不能奈它如何。 虽心中早已预料,却还是大骇不已。 方才诃德烈左手直刺蛇瞳,趁着势头回身一转,右手迅疾探出,稳稳扣住蛇颈要害。任凭蛇怪如何疯狂扭动,他自岿然不动,分毫不受撼动。 随即长臂顺势探入,左手扯下身上披着的虎皮,右手再度发力深探,硬生生在蛇颈处撕开一道豁口。 蛇怪剧痛之下彻底发狂,庞大身躯肆意狂摆横扫,地面一众黑衣人招架不住,顷刻又折损大半。陆谨言心生忌惮不敢近身,冥龙也被巨力震落,重重跌落在沙地之中。 冥龙揉着痛处,唉声道:“我就说,得早些跑吧。” 陆谨言微一沉吟,忽见一道熟悉身影,叫道:“燕兄弟!”彼时燕寻舟已褪去黑衣装扮,灰溜溜的走来。陆谨言的目光自燕寻舟身上扫过,“见你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 燕寻舟只苦涩的笑了笑,未有答话,视线悄然瞥向宋嫣。 宋嫣见蛇头上未有诃德烈身影,忙寻去,兜兜转转一圈却只在沙地上拾得诃德烈所披虎皮,四下又未瞧见他人,误以为叫蛇怪给吞了去,捧着虎皮急道:“诃德烈呢!你们看见诃德烈了吗?” 冥龙抬眼一瞧,茫然道:“是呀,那位身手厉害的大哥哥呢,怎么不见了?” 陆谨言道:“秦公曾与我说起,他麾下有两位心腹能人,一是擅铸兵造甲的释伽尼,二来便是这位武功卓绝的诃德烈。此人最擅缩骨之术与鹰爪劲,这件虎皮,便是他此行徒手搏虎亲手剥下所得。所以宋姑娘不必担心,我相信诃兄弟定有能力自保。” 几人说话间,余下黑衣人已轰然四散化作黑虫褪去,钻入沙地不见踪影。 九头正蛇怪俯瞰着宋嫣一行人,齐齐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尖牙,嘶鸣不止。 “燕寻舟,快用你那柄黑剑杀死蛇怪!”宋嫣顺手将虎皮披在肩头。唯她一人知道,只有燕寻舟那柄黑剑才能彻底击败蛇怪。 燕寻舟此时面露难色,一张嘴闭得极紧,好似难以撬开。 大势已去,陆谨言冲将上去,运掌发力,便要使出万灵掌,欲把众人护在身后,以全力相迎。怎料蛇怪巨尾猛地横扫而出。劲风呼啸势不可挡,尾身重重扫中四人,众人猝不及防,尽数被这股巨力掀翻在地,跌滚在黄沙之中。 宋嫣伏在沙地上,指尖深深戳入黄沙,浑身刺疼,一时难以起身。余光忽地瞥见正自缓缓起身的燕寻舟,“燕……”她待要说话,口中当即呕出鲜血。 乌冥崖那些黑衣人身负异术,负伤尚且能够复原,不觉痛楚。可眼前这几人并无神力傍身,也未曾修习阴邪功法,血肉之躯挨了重击,皆是实打实的伤痛。即便是宋嫣这死过一次的人,亦是会重伤难起。她暗自低吟:早知道就该趁蛇怪与黑衣人搏斗时跑路。 眼下只有求着燕寻舟那柄黑剑,助几人拖身。 宋嫣心中盘算着如何是好,下一瞬便将掌握成拳,双膝发力,朝燕寻舟猛扑过去。一个翻滚手中已然握着那柄黑剑。 燕寻舟惊道:“不可!万万不可!” 蛇怪径直冲几人大张血口,宋嫣被燕寻舟一喊愣了几秒,陆谨言侧步滑过,闭目凝神气沉丹田,口念秘术,瞬时风云变化,惊雷连震数声,双掌奋力向前一推,陡然生出一道紫色真气屏障,横挡在众人身前。 九头蛇怪齐力一撞,陆谨言双臂猛地一颤,旋即脸色大变,心头生疑,只因青峰观万灵掌最是厉害的内功之法。以全力赴之,更有毁天灭地之罕闻,当下且不说摧山断海,杀得这九头蛇怪自是不难,但陆谨言已然使出全力,却只拼了个平手。 唯恐变数丛生,他无力抵抗,遂忙向身后几人大喝道:“宋姑娘,燕兄弟,你们快逃呐!” 宋嫣眼下根本无心听陆谨言的话,还有一点便是,逃又能逃到何处,若将蛇怪引得营地那方去,岂不更是罪大恶极?遂转头朝燕寻舟瞪道:“为何?” 燕寻舟决然道:“若你使这柄黑剑杀了蛟灵,下次便会再多出几头来,那时死的人只会更多。你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宋嫣听闻心中了然,当下解开了为何蛇怪会无端生出九头的疑案,她抬手仔细瞧了瞧黑剑,心道:怪不得这柄黑剑能轻易杀死蛇怪,原来暗藏玄机,可若是黑剑不能再用,那还有什么法子…… “那你说,又该怎么办!” 燕寻舟此时被宋嫣逼得是无可奈何,干脆一应道出:“蛟灵一旦引出,需以活人献之,方可平息其怒。” 此时冥龙自远处缓缓撑地而起,回望见宋嫣举剑横对燕寻舟的脖颈,断定自己是晕头转向,生出幻觉,摇晃着身子踏步过去。 只见那柄黑剑架在燕寻舟的脖颈处,已渗出丝丝血水,头脑立时清醒不少,慌道:“嫣姐姐,燕大哥,你们这是做甚,敌人尚未打倒,怎的还窝里斗呢!” 宋嫣定睛看着燕寻舟,倒不管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沉声道:“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说罢,便将黑剑狠狠掷在地上,她头也不回转身离去,与满身大汗的陆谨言擦身而过,陆谨言急道:“宋姑娘,别去!” 冥龙回过神急忙快步上前阻拦,却终究慢了一步,伸手只扑了个空。 宋嫣心意已决,径直跨过陆谨言布下的真气屏障,对着那发狂蛇怪大喝一声:“来吧!看看我的肉是酸的是臭的。” 燕寻舟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忍,不曾料想宋嫣会作出此举,遂凑近真气屏障前,无言垂立。 宋嫣垂眸,眼中泛起涟漪,眸光微闪,思道:反正我现在已经死了,再死一次也不足惜,可若救不了大家,再回不到那个世界,我的心才是真的死了。 待她抬眸准备赴死时,望见径直坠下的却不是蛇怪的深渊巨口,而是浑身粘满黏液的诃德烈,他稳稳落地,二人目光交错,诃德烈缓声道:“没事了。” 话音一落,九头蛇怪轰然倒地,好一阵地动山摇,原是诃德烈钻入了蛇身中,将它开膛破肚,方才取得其性命。 —— 秦公方帐之中,闲杂人等已然退下,唯有宋嫣一行人与诸葛先生、秦公等人在内。 诃德烈盘腿而坐,褪去上衣,袒胸露背,只见其满身皮肉皆是陈年烧伤疤痕,触目不忍于视,此时又添了几处新伤,最为严重的一处便是腹下。 他本不用受这重伤,身处蛇怪体内时,瞧见蛇胆异动不止,方要动手拿下,却好似机关,一触便有股力量,将他猛地一弹,生生撞入蛇刺中。幸得诃德烈气力极大,折断了蛇刺才得以脱身活命。 眼下陆谨言正替他处理伤口,要将那根蛇刺拔出体内。陆谨言目不斜视,先是抬手封住诃德烈腹部几处血脉穴位,阻滞残余蛇毒蔓延。 蛇刺迳入之处,四下皮肉早已发紫,生出异味。诃德烈微一摆手,陆谨言便顺势退下。 诃德烈面不 改色,单手死死按住腰腹患处,右腕一抬,五指紧绷宛若鹰爪再现,两指尖径直剜入伤口,不顾皮肉撕裂剧痛,硬生生攥住外露刺尖,猛力一扯,整根带血蛇刺连根拔落。 紧跟着接过陆谨言手中的酒壶,猛地一泼,摧心断骨之痛直冲头脑,诃德烈兀自一声不吭,却已是唇色发白,身冒冷汗。 四下静默无声,冥龙瞧着却觉撕心裂肺,犹如疼在他身,身子浑身发麻。 直至蛇刺彻底拔出,众人才得以松了口气。 诸葛先生自旁轻摇羽扇,朗声道:“不想这沙漠中还有此等异怪,诸位所诉,着实令老夫心惊不已呐!” 自打诃德烈追随左右,秦公从未见他身负这般重伤,遂目露敬意,当即赞道:“诃德烈当真英雄好汉!” 冥龙、陆谨言、宋嫣三人皆是应声点头。燕寻舟好似惊魂未定,双眼无神垂立靠侧。 待诃德烈用麻布裹好伤处,穿束上衣,宋嫣才取下肩头虎皮,无心替他覆自肩头。 诃德烈微微侧身,低声道:“谢谢。” 宋嫣念他手刃九头蛇怪,除了心头一患,才得众人安然无恙,自是感恩戴德,“不用,你是大英雄,是你救了我们,我们谢谢你还来不及呢。” 冥龙见宋嫣移至诃德烈身旁,忙挤身过去,道:“是呀!德烈大哥,方才你从天而降,我们可是又惊又喜,简直就是那……那什么。”他挤弄眉眼,仍是未记起心中所言,只得悠悠住口不提。 陆谨言接了一嘴:“盖世英雄。” 冥龙双掌一击,喜笑颜开,叫道:“正是!”他自觉诃德烈此人与宋嫣极为登对,只可惜诃德烈浑身疤痕,双眸以下面目全非,无奈只能将这念头咽进肚子里。 秦公落坐,环视众人,抬手笑道:“诸位英雄请坐。大漠行路艰苦,此间并无铺席被褥,倒是委屈各位了。” 众人与那蛇怪缠斗多时,虽不曾重伤,却也是浑身疲软,闻言都纷纷落座,宋嫣还是坐至先时秦公的身侧处。 陆谨言浅笑着拱手回礼:“多谢秦公体恤,如今晚辈不仅寻得几位好友,又有篷帐遮风避雨,已然足以,何来委屈之说。” 秦公目光扫过左侧席上的燕寻舟,微微沉吟:“想来这位便是燕寻舟燕兄弟?” 燕寻舟默然垂首,不想他今日话竟这般少。 秦公随即看向挨着宋嫣而坐的冥龙,出言问询:“这位小兄弟是?” 冥龙毫无怯意,挺身而起朗声道:“秦公安好,晚辈出自乌冥崖,名唤冥龙!” 秦公闻言大笑两声,又道:“不知诸位接下来意欲往何处去?” 其余几人皆默不作声,唯陆谨言徐徐开口:“我等此番西行游历,一路向西而去。” 秦公有心与几人结交,见宋嫣温婉端方、容色绝代,心中更是有意亲近,随即笑道:“巧得很,我与一众同伴本欲南下,归途恰好顺路西行返乡。不如诸位与我等同路前行,待到居所稍作歇息,我再命人备下酒食好好款待各位,意下如何?” 冥龙正当少年,最是意气风发,当即拍桌喝道:“好得很!” 陆谨言心中亦有此意。 燕寻舟则暗暗望向宋嫣,与她目光恰好相迎,转瞬投向别处,将玉笛擒在手中横转。 宋嫣自是无所谓,只因她心头所想皆与燕寻舟有关,待寻得一日,断然不会放过他,定叫他全盘托出。 四人西行,借投秦公,就此拍板,上路…… 33. 山花烂漫发最迟 一行人待天亮便整装动身,途经青峰观,这回宋嫣不肯多留,接了燕漓便催促着众人快些上路,而胡自省也与众人就此分道扬镳,备好水食,洋洋洒洒,踏上阳关大道。 唯有那冰心此番未曾出面,与众人碰头。 宋嫣等人得了秦公的帮助,倒是顺利不少,纵马扬鞭,一马平川。路上虽只有粗茶大馍饱腹,总算好容易离开了幽云城,眼见离她的回家路好似又近了大半,宋嫣心中疏朗多了。 只是自那日之后,燕寻舟好似有意躲着宋嫣,每每见得她,都如耗子见了老鼠般,蹿得无影无踪。 连行七日,亦无事发生。 ——凤岐城。 相比临江城,幽云城,这里可以是说半点热闹繁华都沾不上边,放眼望去尽是老旧土屋。黄土砌成的屋子挨挨挤挤散落在山脚,墙皮被风雨侵蚀得斑驳脱落,大多盖着简陋茅草顶。 倒似寻常村落一般。 城边良田连片,地里庄稼长势葳蕤,满目青翠生机盎然。 城中脚下尽是坑坑洼洼的黄泥小路,眼下正值晌午,街道行人稀少,格外清静。缕缕炊烟慢悠悠飘起,处处都是山野农家气息。 几个粗布麻衣的小娃娃在田坎上顽耍,你推我,他赶她,好一阵欢笑嬉戏。一小娃娃被推攘进湿洼洼的土坑里,滚了满身泥,却也不哭不闹,另外几个小娃娃立时围住他,见他满脸污泥,活像个小花猫,不由得一齐哈哈大笑。 又听得城头外呼喊声连连:“娃娃们,赶回家吃饭啰!”几个小娃娃便一哄而散,撒腿就跑,往自家奔去。 偏土坑里那个小娃娃摔了满身泥,唯恐家里爹娘嚷他,倒一动不动,不往家中赶。 忽地望见一大队人马往城门口行来,愈逼愈近,那个小娃娃双眸倏的一亮,脸上挂喜。方才从泥坑中爬出,踉跄着小腿,一荡一晃朝那队人马奔去,又是挥手,又是傻笑。 宋嫣与燕漓共乘一马,行至最前头,远远的便见得一道小小身影缓缓挨近。因其浑身脏污,误以为是流浪难民,遂稍纵快马,待要行至小娃娃跟前,及时勒马跳下。 宋嫣瞧着这小娃娃与燕漓年岁应是相仿,便将燕漓也抱下马来,欲要燕漓同小娃娃亲近。一来是这一路上匆匆赶路,燕漓也不曾遇得个玩伴,二来则是娃娃之间说话方便些,倒不会叫那娃娃认生害怕。 宋嫣笑盈盈望着那小娃娃,生怕自己哪里吓着他。燕漓跟着宋嫣这段时日,亦习得些礼数,其更是好容易见到同龄娃娃,也想与他顽耍片刻,眼见要与那娃娃正面相迎,便提前伸出小手。 怎料那小娃娃竟看也不看一眼他二人,大摇大摆径直走过。 燕漓小手僵住,回转头来望向宋嫣,嘟囔道:“姐姐……” 宋嫣面上有些窘迫,抬手一握,稳稳攥住燕漓伸出的小手,柔声开口:“他许是没瞧见我们,没事儿,前头还有更多好顽的!” 说罢,抱起燕漓上马,复又缓缓前行。 那小娃娃朝着队伍赶去,见得人高马大的秦公,鼓足气力,破嗓一喊:“秦世伯!” 秦公闻言,面上带笑,纵马奔去,转瞬便至近前。他微微俯身,长臂舒展,倒不嫌弃那小娃娃浑身脏污,稳稳将他揽入怀中,抱坐于身前鞍上,那小娃娃浑然不惧,坐至马背,昂首挺立,犹似自己驾马一般,很是神气。 马行迅捷,远胜徒步,没多时,先前结伴归家的几个小娃娃便迎面遇上了行路队伍。 “秦世伯!” “秦世伯回来啦!” 一众孩子望见秦公,个个喜上眉梢,高声唤着。可待瞧见他怀中方才跌入土坑的小娃娃,众人脸上欢喜散去,齐齐露出几分惋惜之色,只恨摔入坑中的不是自己。 这一动静,早早的惊动了门户,百姓听闻秦公归来,纷纷放下手中劳作,打开家门,往外探身。转瞬,狭窄的道路便挤满了人群,妇孺老人诸多,皆向秦公开怀问好。 只见秦公翻身下马,身后众人亦纷纷紧随,尽数落地。人群里一对夫妇快步迎上,目光落在秦公身旁满身泥污的小娃娃身上。那娃娃见状连忙缩身,躲到秦公背后不敢露头。 二人连忙躬身赔笑,妇人轻声道:“我家孩儿,怕是又叨扰秦公了。” 其夫望着躲在后方的幼子,温声唤道:“阿祺,还不回来。” 秦公朗声笑了两声,开口道:“阿祺这孩子,在一众孩童里头最是机灵,我心里素来喜爱得紧。” 又将阿祺牵到身前,俯身蹲下,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和缓问道:“阿祺,近日可有好生温习功课?” 阿祺望着秦公双眼,认真开口:“秦世伯,阿祺不愿习文,一心只想习武。日后也想像世伯一般,锄强扶弱,护佑乡里百姓。” 秦公听得心中甚是高兴,笑道:“好好好,那日后我便让诃德烈教授你功法,可好?” 阿祺高兴极了,叫道:好!” 秦公回道:“那先随爹娘归家,将这身泥污好好洗一洗,好好歇息几日养足精神,改日再来练武。” 阿祺闻言,转身便拉着爹娘的手,蹦蹦跳跳赶回家去。 宋嫣自后头瞧着,阿祺这小娃娃可是聪明,不仅三言两语就哄得秦公让诃德烈传授武艺,更是稳足了在孩子们中的声望,便一心想着,要叫燕漓与他做得好友。 秦公望向众人,朗声道:“大家都快赶回家去吧,莫叫家中饭菜凉了!” 继而转过身来,对着身后一众弟兄言道:“此番南下,多谢诸位相助,都速速归家,与家人团聚吧。” 这一队人本是凤岐城的百姓,只因家中生计艰难,秦公向来多谋,城边的良田便是他教令众人开垦耕种。自那以后,百姓再不用挨饿受冻,故而纷纷追随秦公,常年随他四处奔走。此番南下,人人都得了不少稀奇珍宝与精粮好物,此刻正盼着归家,与家人一同分享,见见世面。 得了令下,众人便纷纷向秦公道谢作别,各自牵马带包,陆续归家去了。 宋嫣一行几人,与诃德烈、释伽尼、诸葛先生及几名亲随小弟,同秦公一道归家。 秦公的宅院坐落在城西角,较百姓的土茅屋,未有不同。庭院宽阔,只多几间空房,设有马棚,堆着些草料与马鞍。 院内并无雕饰华舍,皆是朴实土木屋舍,四下干净整洁,不见半分奢靡。院中青石铺地,唯有一株苍松挺立,投下片片清荫。 大门已然敞开,院前立着管家,一旁立着位身着红裙的妙龄女子,正举头往外看去,心下又焦又惊,身后跟着几名丫鬟。 “爹爹!” 见秦公归来,急忙忙奔了出去,秦公登时张开双臂,女子扑了个满怀, 倚在其怀中,不时喜极而泣,哭得梨花带雨。 秦公抬手轻抚女儿发顶,“好啦,爹爹不是回来了,怎还如此伤心,你这般长不大,可要叫人笑话。” 女子微微撒娇,细声软语道:“烈哥哥、释叔叔与诸葛伯伯他们又不是外人……” 说罢方才留意到秦公身后几位面生之人,当即站稳脚跟,抬手掩面,再以手帕拭去眼泪,小声怨道:“爹爹怎么不早说,害女儿出了丑。” 又心生好奇,抬眸瞥向那几人,只见男子个个俊朗无比,女子容色倾城,在凤岐城哪里见过此等俊俏之人,登时羞红了脸,忙垂下头来,将手中帕子缠绕在指尖,挽了一圈又一圈。 偏那冥龙是个愣头青,不会察言观色,仔细瞧着女子面庞,无意道:“红了,红了,秦公她是不是不舒服呀?” 秦公含笑开口:“多谢冥龙小弟挂心。”随即转头向众人引荐女儿,“此乃小女,年方十七,字晚樱,平日里素来被我宠得娇憨了些,如有无礼之处,还望诸位多多包容。” 宋嫣定定望着秦晩樱,一袭朱红交领外纱,广绣嫣粉渐变,里衬是月白绫子,绣着细碎的银线莲纹,领口压着一圈珍珠滚边,腰间系着金粉缎带,坠着细银链,下裙是层叠的粉红纱裙,裙裾恰好及地,有风轻荡。 她生得又极为娇俏,在这簇簇土屋茅舍间,宛若山崖中含苞待放的花儿,倒如她的名字那般,晚樱,山花烂漫,发最迟。 陆谨言微一躬身作礼,率先开口:“晚樱妹妹,在下陆谨言。” 秦晩樱听了,抿唇浅笑,屈膝轻坐,是以还礼。 “乌冥崖冥龙,秦姑娘好呀。”冥龙年岁与秦晩樱相当,是以平辈。 秦晩樱方才见他对自己直言不讳,误以为是登徒浪子,遂对其不理不睬,转将目光投向宋嫣。 那燕漓紧紧贴着宋嫣,歪头看向秦晩樱,心中识得漂亮姐姐,当即乖巧叫道:“晚樱姐姐,我叫燕漓。” 声音软糯可爱,听得秦晩樱的心好似化了开,便将羞恼之事一应抛之脑后,缓步上前,蹲身而下,眉眼弯弯望着燕漓圆乎乎的小脸,温声道:“你好呀,小家伙。” 再起身时,与宋嫣四目相对,却是秦晩樱先开口:“姐姐好。” 宋嫣见这秦晩樱如此知书达理,又是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得的第二位妹妹,往日整日与那些个舞刀弄枪的汉子待在一处,浑如泡在鱼塘,倒不似女儿家,温软舒香。 女子自是要同女子一块,谈心说梦,才得心中欢喜,秦晩樱自是如此。 宋嫣遂忙将秦晩樱的手一揽,顺势握在怀中,喜道:“我瞧着晚樱妹妹,天资聪颖,无端喜欢得很!” 秦公望着宋嫣与秦晩樱,面上流露出欣慰之容。因其心中有姐妹双全,膝下陈欢之意,无奈家妻离世甚早,秦晩樱未得一兄弟姐妹,此乃其心中大憾,如今见得二女犹如相见恨晚,正和他心意。 “好了,诸位快请屋里坐。” 那燕寻舟兀自魂不在身,待众人皆入院去,大门将要掩下,他才回转神来,心内大惊:这些个没良心的,现如今连燕漓都跟着宋嫣败坏了品性,真真应了那句老话,什么来着……有了娘就忘了爹,对对对! 飞快纵身,格挡在门缝,对管家挤眉弄眼,笑呵呵道:“别关门!我还没进去呢。” 34. 难得片刻安详 大堂内,几个男子正自喝茶谈笑,丫鬟们则在一旁候着。 秦晩樱拉了宋嫣,身畔跟着燕漓,三人一道去了她的闺房之中。 入内便闻得淡淡幽香,原是屋角摆着陶土花盆,种着几株寻常兰草,有风轻拂,馨香阵阵。 宋嫣目光飞快扫过屋内,眼前陈设皆是上好木料打造,纹理温润细腻,样式朴素大方,却不显张扬。 临窗而立的宽大梳妆台倒是格外惹眼。燕漓哪里见过这些稀奇花样,小腿蹬蹬就迎了上去。 眼见他垫着脚跟,将要伸手去拿,宋嫣忙疾步上前拦住,叫道:“阿漓!又忘了规矩了?” 秦晩樱抬起帕子掩面一笑,打趣儿道:“姐姐,小孩子心性皮,由他去吧,我这屋内也没个什么好玩意儿,若是他喜欢哪样,一应拿去便是。” 宋嫣瞧了一眼那台面,满满当当排布着各式簪钗首饰,钗环璎珞样式繁多,胭脂水粉铺了满桌,却收拾得极为规整。也不怪燕漓喜欢,她瞧着这做工精巧雅致的首饰,心里亦是喜欢得紧。 遂浅笑道:“且不说他喜不喜欢,就是喜欢还能簪在头上,再给打扮一番不成?岂非成了小姑娘了。” 燕漓不明话里意思,只见宋嫣与秦晩樱满脸笑意,便跟着哈哈大笑。彼时其睡意正涌上心头,懒懒打了个哈欠,已是昏昏欲睡的神色。 秦晩樱轻声开口:“阿漓可是困了?”说着便动手理了理一侧铺着绵软素色锦褥的小床,那青布帷幔垂落,犹如烟波荡漾。 这秦晩樱是为秦公的掌上明珠,其性子却没有一点大小姐架子,颇为平易近人。见那燕漓困乏极了,半点儿犹豫也无,抬手便将他抱至自己的床上,又替他小心褪下鞋袜,盖上被褥。 宋嫣心中不禁对这父女二人又叹又赞,这般为人处事,想必其日后定有一番作为。 只是尚不明她作何带自己到闺房中来,“晩樱妹妹,你带我到房中来可是有事相谈?” 待哄睡了燕漓,秦晩樱神色欢喜,拉着宋嫣的手,小步上前,打开墙边立着的古朴木柜,斑斓色彩从柜中飞出,满室流光。 秦晩樱满心期待望着宋嫣,“前几日爹爹就命人飞鸽传书,我早知姐姐会来,便去街上裁了好些衣裳,因不知姐姐身形,就依着我的身型做得稍微宽大点。姐姐,喜欢哪件,穿上试试。” 原是她早有此意,认准了宋嫣这个姐姐,如今到了自己的地盘,二人一见如故,情同血缘,秦晩樱便暗自发誓,断不能委屈了姐姐。 宋嫣微微一惊,她身上所穿本是为了方便出行,自己裁剪,倒是朴实干练,可几日来策马扬鞭,浑身满是灰尘。遂唯愣片刻,心中尚有一事,不好言说。 秦晩樱以为宋嫣看不上自己的衣裙,小脸微皱,道:“姐姐,怎么了?” “晩樱妹妹,现下可有地方沐浴?”满打满算穿越以来,已有半月,宋嫣却不曾更衣沐浴过,好容易寻得一座宅院,定是要将自己好生洗净一回。 “我这便命人去烧水,姐姐可先挑好衣裳。”秦晩樱听了,不由思索,身形一转,稳着步子,径直迈出了房门。 宋嫣抬眸望着,指尖轻轻滑过华丽衣裳,比之燕寻舟那件宝蓝纱裙,实有过之无不及。只是念及此处,她竟想起了那幽云城的冰心。 时近傍晚,大堂内已设下饭菜,男子们围坐一座,唯有三张空椅,待人临坐。 冥龙歪头往外头瞧,不时拨弄碗筷,“嫣姐姐与秦姑娘怎么还不来呢。” 秦公位临正中,坐得端直,笑道:“姑娘家,话自然比我们这些个莽夫多,要是冥龙小弟饿了,大家先吃便是,无需等她二人。” 陆谨言道:“无碍,待人齐了,再动筷也不迟。” 他身旁就坐着燕寻舟,只见其嘴角一沉,到了别人家中,仍没个正形,不知收敛:“能有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胭脂水粉,许是躲在房内琢磨如何打扮呢。” 诸葛先生兀自手摇羽扇,朗笑道:“宋姑娘本就是清水出芙蓉,再者女儿家哪个不爱打扮的,燕兄弟未免太过挑刺,句句不容人呐。” 诃德烈、释伽尼同坐无言。 陆谨言见状,连忙出言为燕寻舟解围:“我与燕兄弟、宋姑娘一路同行,纵使算不上至交知己,却也深知彼此心性品性。燕兄弟素来嘴硬心软,本心并无恶意,宋姑娘性情爽朗坦荡,也不会因几句闲话心生芥蒂,不过是平日里随口打趣拌嘴罢了,烦请诸位多多包涵。” 冥龙听罢顿时面露不悦,陆谨言一番言语,通篇竟半句都未曾提及自己。他当即脸色一沉,出声打趣埋怨:“我好歹也同你们并肩出生入死,不过迟来几日,难不成就要这般翻脸不认人了?” 陆谨言一时语塞,连忙举杯拱手赔笑:“哈哈,冥龙兄弟切莫多想。你于我们众人心中,自是举足轻重的挚友。” 语落,燕漓便小跑着进来,坐至燕寻舟身旁。众人目光随之望去,两道身影自外入内。 “爹爹!女儿来了。” 秦晩樱亲呢地挽着宋嫣臂弯,喜不甚收。诃德烈最先瞧得宋嫣,只见其粉衫绿裙,素帛曳风。乌发半披,头簪银钗步摇,衣袂翩然间,尽是清润如玉的气韵。诃德烈不觉看呆,忙收回视线垂下脸来。 燕寻舟摆了摆手,低声嘟囔:“我倒是猜得极准。”继而转头捏了捏燕漓的小脸。 “好侄女,好孩子,快快入座。”秦公笑着朝二人出声招呼。宋嫣落座后,身侧左侧便是冥龙,秦晚樱则挨着秦公身旁坐下。 桌上宴席并无珍馐奢靡之物,一尾鲜鱼、一只整鸡已是席上上品,余下菜式皆是田间栽种的时令青菜。 秦公率先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在座晚辈,语声和蔼:“今日诸位远道而来,我命人略备薄酒素菜,聊表心意,诸位切莫拘束。”说罢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闻言,齐齐端起酒盏起身,举杯向秦公回敬,唯有秦晩樱杯中斟的是茶水。 燕漓左望望,右瞧瞧,竟学着几人模样,费力爬起,踩在椅子上昂首挺胸,高举饭碗。此间并无一人觉得不妥,反倒被小娃娃此举引得哈哈大笑,很是惬意热闹。杯盏轻扬,众人一同饮下酒水。 秦公心中有意挽留宋嫣,却清楚她与陆谨言一行人情谊深厚,拿不准对方是否愿意留下。于是便旁敲侧击,开口问道:“陆兄弟,不知你们往后有何打算?” 陆谨言正自沉思,不想倒被冥龙钻了空子,扬声道:“自然是去我们乌冥崖了。”转而冲宋嫣笑了笑,“嫣姐姐与我说好的,断不会反悔,是吧?” “乌冥崖是一定要去的,但……” 宋嫣抬手夹起一块鸡腿放入冥龙碗中,目光悄然瞥向正自顾自喝酒的燕寻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坐在宋嫣身边的秦晩樱听了,登时放下碗筷,好似宋嫣要叫人给抢走般,粉嫩的脸蛋浮出一丝怒意,却并无半分凶厉之敢,倒显出少女家的娇恼。 冲冥龙叫道:“凭什么,你叫姐姐去哪,姐姐就该跟着你!” 冥龙心中极为笃定宋嫣会跟他走,遂头一扬,昂着脖子,朝秦晩樱做了个鬼脸,待回过头来,又将鸡腿拿在手中,美滋滋的,大口大口咬下。 秦晩樱眼看说不过他,将要败下阵来,跺了跺脚,一个 劲儿的叫道:“爹爹!” 宋嫣既已表明会去乌冥崖,秦公又并非不是深明大义之人,自然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这一道理,纵使女儿再喜欢宋嫣,总不能强留下别人,便未作声。 陆谨言不会安慰女子,亦是漠然无言。 “晚樱,莫再耍小孩子性子了,这几位都是秦公的客人,怎能如此无礼。” 诸葛先生闯荡江湖阅历深厚,识人眼光独到。方才他暗自留意宋嫣神色举止,反倒从其眉宇间窥见几分坦荡大义的气度,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娇柔似水,料想她断不会因旁人三言两语留下。只恐秦晩樱再胡闹下去,会伤及秦公颜面,遂及时出言制止。 “诸葛伯伯,你怎么也帮着外人说话!”哪知秦晩樱见无人帮衬她说话,这时便不顾及羞不羞的,双眼当即滚出泪水来。 燕漓吃着碗里满当当的无刺鱼肉,眨巴眨巴眼儿,望着泪流满面的秦晩樱,向旁低声问道:“大哥哥,那个姐姐怎么哭了?她是不是也想吃鸡腿呀?” 燕寻舟手肘冲他一抬,咧嘴一嚎,燕漓的小嘴立时撅得高高的,埋头道:“我要告诉姐姐去,你又欺负我。” 宋嫣不知秦晩樱为何这般委屈,待要开口哄她几句,只见她纵身而起,头也不回的疾步离去,“晩樱妹妹……” 秦公厉声轻叹道:“不必唤了。她这性子也该收敛收敛,待到他日我撒手而去,世间再无人能事事替她周全庇护,到那时,又该当如何。” 席间再无人谈话,各自吃了便散去。 宋嫣本欲找燕寻舟好生聊聊,将近日来的疑端解开了来,无奈心里挂念着秦晩樱,左思右想,总归不舒坦。遂入至其闺房,见秦晩樱兀自睡在床上,掩面啼哭。忙倾身凑近,轻唤:“晩樱妹妹。” 秦晩樱听得宋嫣的声气,立时坐起身,双臂揽住宋嫣的肩颈,哭得愈发悲凉,“姐姐……你不要离开晩樱好吗?” 宋嫣心底隐隐不解。寻常人相处,哪怕只是培养友情,仓促间也需一月时日磨合,二人相识不过短短一日,何来这般割舍不下的情愫。 回忆往昔,她在娱乐圈时,也不曾遇得过对自己如此要好的挚友,更是自照片事件发酵后,除了经纪人李芸,再无旁人宽慰她。 思念至深之际,不由得想起大众对她的种种恶言相向,鼻头微酸,眼泪不禁在眶中打转。宋嫣顺势坐至床沿,抬手轻轻拍打秦晩樱的脊背,是以安慰她,亦是在安抚自己。 “晚樱妹妹,倘若我们整日朝夕相伴,你怕是迟早会心生厌烦。到时候指不定你还要暗自念叨‘哎呀,我家里这位姐姐可真唠叨,这事不让做,那物也不许碰’,想来定然会对我心生厌烦了。再若日后你相中了哪家小郎君,岂非还要姐姐相陪?” 宋嫣强忍着泪水,随口扯开话题,说笑打趣,秦晩樱果真哭声渐止,从她身子上抽离开,鼻尖红红的,娇滴滴道:“姐姐,你……” “好啦,不哭了,哪有人第一天见面就以泪视人的,你看你,都成小花猫了。” 宋嫣拾起梳妆台上的手帕,替秦晩樱拭去泪痕。“我们且在此地多留两日,待事情了结,再回来找你便是。” 然她此番所言尽是安慰秦晩樱的话语。只因其已是身死之人,却仍念能寻得那扭转乾坤之法,盼着能够回到家乡,魂归故里,不然就算死了,她也不得心安。 “那姐姐可要记着,不许反悔!”秦晩樱好在是被她哄笑了。 宋嫣伸出小指,与她勾了勾。“姐姐一定记着。” 待到秦晩樱睡下,宋嫣才轻手轻脚走出房门,一抬头,便看见坐在房顶的诃德烈。 35. 城外刀光剑影 宋嫣幸得未去找那燕寻舟,只因屋内早不见其身影,唯有陆谨言打坐调息,燕漓至榻上呼呼大睡。 凤岐城,长街空荡,皆是关门闭户,风声走过,不禁叫人心生寒意。 “燕大哥,我们还是别走了,回去吧。”冥龙不断揉搓双臂,一步三回头。 “我何时叫你跟着我了?是你自己愿意跟我出来的!”燕寻舟大步流星,全然不理身后战战兢兢的冥龙,心下嘀咕:总是怕这怕那的,也不知道我师父为何要待你那么好。 原是这冥龙先时独自将秦公的宅院逛了个底朝天,寻不得半点有意思的顽意儿。宋嫣又在秦晩樱房内,偏那秦晩樱是因他伤心流泪,便不好去叨扰。 遂是百无聊奈,正自哀莫叹气之际,忽见燕寻舟神神秘秘出门去,便想跟他一道,以为能看些个稀奇事儿。谁曾想一入夜,这凤岐城是连个鬼影子也见不着,这番跟着燕寻舟出来,自己倒不敢一个人回去了,只好壮着胆子跟他一道去了。 转瞬功夫,二人已然踏出城外。眼下圆月被浓雾覆盖,不见其光芒。 城外良田寂寂,暮色沉沉。田坎上黑雾轰然翻涌,只见上千道身影凭空降临,尽数身着黑袍,黑布遮面,余下一双双冰冷刺骨的眼眸显露在外。 冥龙目光飞快扫过,认出了那些黑影,惊道:“我们乌冥崖的人怎会出现在此?” 燕寻舟未及答话,当即身形一横,拔出身后黑剑,稳稳拦在入城要道正中。 一股凶厉杀气登时四散开来,双方姿态剑拔弩张。冥龙摸不清状况,急得要跳将起来,开口喝道:“燕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几日前,黑袍蒙面人才助了宋嫣等人对抗九头蛇怪,今日怎的却像要大开杀戒一般,岂非这乌冥崖的人当真黑白不分! 燕寻舟一改往日泼皮模样,眼眸之间渐生出狠辣气,瞳仁一斜,冲冥龙瞪道:“眼下你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安分回去睡觉,要么与我联手对敌。可无论你作何决断,今夜所见所闻,半句都不得向外吐露,尤其不能告知宋嫣。你心里该清楚,要是此事一旦传开,于你自身,乃至整个乌冥崖,都绝非好事!” 冥龙身形猛地一僵,清秀的脸上满是惶恐无助。换作以前自有二哥冥笙替他拿主意,再不济也有大哥、四弟出谋划策,这些时日更有宋嫣相陪,眼下却无人可依,无人可求。 且此时要面对的并非旁人,而是同门师兄弟,虽说往日情分甚浅,可终究是一个崖中的人,叫他怎能下得去手!“燕大哥,要不我们先商议一下,这其中肯定有误会,他们许是大哥派来找我的。”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急促破风声迅速炸开。 那群黑衣人身形如鬼魅般急冲而出,手握银剑,寒芒凛冽,刀光径直逼向冥龙,宛若不认识他一样。冥龙心神本就被搅得大乱,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来不及躲闪。 仓促间燕寻舟急忙身形回转,举剑横扫,替他挡下几重猛攻,喝道:“到底行不行,不行回家睡觉去!” 彼时冥龙已被吓得六神无主,心中始终无法相信同门手足竟会对他下这般死手。 燕寻舟脸色难看至极,挥剑左劈右斩,其势虽强,却皆是围绕着冥龙防攻,畏首畏尾,总归是难以大展拳脚。 冥龙忽地移步侧闪,欲意回去找宋嫣商议,不料防守疏漏,黑衣人瞅准时机,立刻挥拳持刃,燕寻舟咫尺之间没能护住,剑刃径直朝冥龙袭去。 他下意识抬手格挡,腕骨瞬间被震得发麻,整个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冰冷的刀锋滑过面颊,带起一道细碎血痕。 未待喘息,凌厉的攻势瞬时铺天盖地朝他砸来,招招狠戾,竟是要命的招式。来不及使出寒铁钩,已然手脚并用,幸得最知乌冥崖的招数,招招制敌,堪堪避开,是以拳脚回击,不曾伤及性命。 只见其冲拳向前,膝腿后踢,翻身一跃,于虚空中横踢,正中围将上来黑衣人的面门,再伸手一抓,一柄长剑稳握掌中。不想寥寥数日,这冥龙的武功大有长进。 眼看同门师兄弟举手投足间豪无半分人性,冥龙唯恐他们是中了邪术,受人摆布,急道:“师兄师弟,你们都是怎么了?好好看清楚,我是冥龙呀!你们难道都不认得我了吗?” 燕寻舟却是心无顾忌,足尖踏地旋身一转,黑剑在掌中使得炉火纯青。脚下左扫右移,腰身向后压,腕中翻剑走,挑、削、刺一气呵成,尽数封死众人攻势。 身影在黑影与寒光之中辗转腾挪,进退从容。然黑衣人人数众多,四方极难护得周全,纷乱招式间,防不胜防,后心已然中了一剑。 冥龙见状,立时与回转身来,与燕寻舟后背紧贴,“燕大哥,我们回去搬救兵吧!” 哪知冥龙这一移位,入城之道空出大半,黑衣人果如中了蛊似的,竟当即收手,齐迈步子欲往城内去。 燕寻舟来不及回话,纵身闪过,拦挡道上。 冥龙吃惊一道:“燕大哥你糊涂啦,纵使我们不敌,你也不能急于求死呀!” 只见燕寻舟挥剑往自身左臂狠心一划,衣袖破口,鲜血登时渗入剑刃,他满眼绝望,无奈开口:“别吵吵了!都说叫你不要跟着我了,管好你自己,别再乱走乱动,若叫他们钻了空子,入了城,就等着血染成河吧!” 冥龙不知师兄弟们此行真正目的,且行为实在诡异,只道是见人就杀,连他也不放在眼里。事关城中百姓,经燕寻舟一吼,便不再多言,旋即摆出防守姿势,与他一同对抗。 雾散月明,光落大地。便在此时,燕寻舟那柄黑剑,忽地生出异动。他强忍着伤口疼痛,臂膀发力,黑剑陡然横向。他身形走位,快如风,劲似虎。一名名扑将上来的黑衣人接连中剑倒地,瞬间尽数殒命,化作黑虫褪去。竟不知是怕了燕寻舟,还是其手中利剑。 冥龙余光扫去,心下又惊又寒,叹道:“这究竟是柄什么怪剑!”乌冥崖弟子素来有死而复生之奇法,此时却应声倒下,不复起身,逃之夭夭。 城东角,一小娃娃从自家房门内探出头来,待看清长街寂寥,四下无人后,便蹑手蹑脚出门去,脸上挂着憨笑,喜滋滋往城西赶。 小娃娃一路奔到秦公的宅院,立于门前,用两只小手,嘭嘭嘭一个劲儿地拍门,口中喊道:“秦世伯,我来学武功了!” 原这小娃娃是白日里滚了满身泥的阿祺,自家中洗了澡,吃过晚饭,便满心念着要跟诃德烈学武功,任爹娘如何劝说,都置若罔闻。 遂待夜深,众人皆沉沉睡去,才敢找来。要说这阿祺倒有几分胆子,连冥龙这般年长些的少年都不敢独自走夜路,他却敢孤身来到此处,日后想来定有不俗造诣。 院内,宋嫣本想攀上房顶,找诃德烈闲谈几句,实则是想打听秦晚樱的过往,弄明白对方为何总这般黏着自己。 自来到这异世古代,她处处都觉得诸多不便,唯独一点最为舒心,便是不必顾忌旁人目光,没有俗世烦扰,尽可随心所欲。 房顶之上,诃德烈见她攀爬多时,几番尝试都找不到落脚之处,心中不免焦急,遂微微俯身,伸手想去拉她。 不料院外大门忽然嘭嘭作响 ,他一时分神,身子猛地向前栽落,连着翻了两个筋斗,狼狈跌落在地。 “诃……诃德烈,你没事吧?”宋嫣双眸忽闪忽闪,立于地面偏头看他。敲门声兀自未停,诃德烈慌忙起身,自宋嫣身边掠过,大门一开,当即与阿祺相撞。 阿祺见来人是诃德烈,望见其满脸烧疤痕迹,不由得浑身一颤。虽心里头害怕极了,却是硬着头皮,二话不说屈膝跪倒,五体投地,高声唤道:“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诃德烈不叫起身,阿祺便始终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曾抬起,可见其学武的决心犹为坚毅。 但他本无收徒之心,况且秦公只是随口一言,众人皆道这小娃娃仅有五岁幼龄,觉着好玩才口出狂言,想要拜师学武,哪知他这般认真,连夜赶来学武。 宋嫣瞧在眼里,更是对阿祺刮目相看,心道:这小娃娃着实有趣,莫不是我武艺不及诃德烈,再者留下时日不多,断然要教他几招。 其时秦公踏步出房,见此情景,朗笑数声,“诃德烈,还不快快叫你小徒儿起来说话。” 诃德烈性子疏冷,独身惯了,自不会与人相处,此番叫他收得个徒弟,只怕是心绪扭成一团,倒不知应答了。 宋嫣见诃德烈默不作声,猜想收徒之事他定不乐意,可是骑虎难下,众人面子皆挂不住。 遂走上前去,对阿祺笑道:“孩子你先起来,哪有人拜师这么个拜法,尚得寻个好日子,奉茶改口,你就这么叫师父,岂不是便宜你,委屈了咱们这位师父了?日后一打开门,诃德烈的徒弟都排到城门外去了。到那时,师父无暇分身专注教你武功,纵使你认真学,也只得学个三脚猫本领,可不亏大了。” 她侧脸看向诃德烈,抿唇一笑,“是吧,诃德烈。” 诃德烈闻言心中不甚滋味,静静凝望着宋嫣那张明媚的笑脸。心底悄然泛起一阵温热。他从未想过,竟会有人这般挺身替自己说话,目光久久黏在她脸上,一时竟忘了言语。 阿祺忽地起身,仰着脖子,紧紧盯着宋嫣,“你看起来很懂拜师之道嘛,那不如你便替我们选个好日子吧!”其言语气概更如小大人一般。 宋嫣被阿祺装模作样的神色逗得眉开眼笑,已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人小鬼大!我知道了,改日我会替你选个好日子的,现在先回家去吧,爹娘醒来看不见你,会着急的。” “是呀,阿祺,快些归家吧。你本是个懂事孩子,理当以身作则,莫要让日后的师父后悔收你为徒。” 秦公方才一直留意宋嫣与阿祺的言谈,心中暗赞此女心胸开阔、聪慧通达,便顺势出言规劝。阿祺素来敬慕秦公,将他视作心中英雄,闻言当即乖乖应下:“秦世伯,我听你的话!” 宋嫣又恐夜黑风高,阿祺路上遭遇不测。但知这小娃娃心气极高,如是直言相告,说不定不会领情,遂清了清嗓子,轻声开口:“阿祺,现在我与你未来的师父要出个题考你一考,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入得了师门。” 阿祺一听,小脸绷得紧紧的,朗声道:“你尽管说便是!” 宋嫣笑着开口:“你领着我和你未来的师父,务必在一炷香之内赶到你家中,且必须途经城门,方算过关。” “你说话算话呀!” 阿祺到底是个孩子,没想太多,只一心想着跑快点便是,哪知从秦公宅院绕道至城门本就需一炷香光景,不知不觉,早已中了宋嫣的计,眼见其提腿就要跑。 一旁的诃德烈微微沉吟,眸中满是惊意,这宋嫣端的是厉害,竟把这小娃娃哄得团团转。 36. 做样子真假打 城门道上,燕寻舟与那冥龙不知为何而战,竟没来由的和乌冥崖弟子厮杀起来,莫不是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 这会儿宋嫣三人正步步往那头去,不想后事如何发展…… 兵刃相交,其声不绝。只听冥龙一声惊吼,忽地神色慌张,左右张望,支支吾吾摆臂不停,“嫣……嫣……” 燕寻舟正自挥剑如有神,斩退一拨又一拨围将上来的黑衣人,好容易喘口气,却听得冥龙结结巴巴言语,他当即喝道:“没胆子的东西,燕什么燕,瞧你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紧跟着一道冷光径直逼来,燕寻舟侧身一避,提剑一挥,再度死伤无数,黑衣人如风般散去。岂料他方才虚晃一眼,便好似瞧见宋嫣的身影往此处行近。 “她怎么会……我分明看见她在秦晩樱房内,烛火灭了才走的。” 手中动作兀自不停,心下却是慌乱不已,虽其势不减,但招招皆是胡乱刺下。 此时乌冥崖的人神智不清,见人就砍,冥龙害怕宋嫣撞见这幕,便不肯再去乌冥崖。无奈心中没有法子应对,亦是急得要跳将起来。 “燕……大哥,我们该怎么办,万万不能让嫣姐姐过来呀!” 再一转头,三人身影已经逼近,首当其冲的便是那阿祺,要说这小娃娃倒是有点机灵劲儿。 本该一炷香走到的路程,然其领着身后二人快步疾走,硬是将时间缩短至半柱香。若路途中不曾遇得什么事耽搁,怕是一炷香之内便能抵达家中。 诃德烈耳畔微动,当即发现城门处异样重重,沉下脸来,横阻在阿祺与宋嫣身前,“小心!” 彼时宋嫣抬头瞥见,前方黑压压一片,刀光白煞,不时折返至她面庞,好在不曾看见冥龙于燕寻舟二人,心下亦是猜疑不止。 阿祺见状,误以为眼前景象,又是师父出的考题,非但不曾害怕,瞳眸一转,竟从诃德烈臂下钻过。一面冲将过去,一面叫道:“我才不怕你们呢!” 诃德烈与宋嫣皆是惊骇不已,这小娃娃胆子未免太大了些,若非他二人随行,恐是性命堪忧呐! 诃德烈纵身反扑,伸手一揽,便将阿祺抱在怀中,认真道:“不许再胡闹!” 哪知阿祺死活不认理,于诃德烈臂弯中是又踢又揣,好一阵折腾。诃德烈拿他没办法,旋在后背倒头一过,将阿祺转得头晕眼花,瞬时松了气,坐倒再地,直喘气。 待诃德烈回过身来,便看见宋嫣不言不语,面色深沉,紧紧盯着城门道上。“诃德烈,你先将阿祺送回家去,再回来。” 诃德烈闻言深感诧异,“你……”尚未说出口。 只见宋嫣定定望着他,郑重道:“快去快回。” 此话一出,诃德烈不敢有丝毫懈怠,忙抱起阿祺,纵身踏上房顶,足尖轻点,身如飞燕,三步之内亦不见其影。诃德烈轻功了得,料是不出片刻,便能折返回来。 宋嫣遂沉着胆子,孤身往前行。待到了城门口,却是半个人影也无。 那诃德烈果如遁地般,转瞬便回至宋嫣身旁,见四下空空,亦不禁心生疑惑。 也是怪事一桩,方才还听见打斗的声音,现下好似大风刮过,万事不留痕。莫不是燕寻舟与冥龙二人会隐身术,能凭空消失不成? “燕……燕大哥。” 左侧庄稼地中央徐徐而动,冥龙与燕寻舟头贴着头趴地,冥龙神色间满是担心,“你的伤要紧,我们还是出去吧,大不了跟嫣姐姐解释清楚,我相信她绝不会错怪我的。” 原是将才燕寻舟害怕宋嫣赶来撞见,心下着急,挥剑出招过猛,虽击退一众黑衣人,身上却已是伤痕累累。冥龙眼见他面色愈发憔悴,鲜血丝丝渗出,再顾不得乌冥崖的声誉,只盼着与宋嫣相说,能救得燕寻舟一命。 也不知这燕寻舟究竟有何事要瞒,伤口疼得厉害,终是咬咬牙,不肯与宋嫣敞开心扉。他捂着双肩患处,声音几近发颤:“嘘,别说话……他们马上就回去了。” 诃德烈往庄稼地扫了一眼,未发现异常,“宋姑娘,你且回去,我在这守着。” 宋嫣犹豫再三,思道:“没事,我在这里陪你。” 诃德烈神色平静,亦是不言不语。二人就这般分立而站,你不同我说,我不搭理你,场面很是局促。宋嫣左走走,右瞧瞧,实为不知如何开口。 “诃德烈,你可知悉晩樱妹妹的往事。” 诃德烈不明其意,缓缓移步凑近宋嫣。 庄稼地中,冥龙识得几句口语,遂向燕寻舟道:“燕大哥,嫣姐姐好似没发现我们,不如从后面溜走吧……” 话音未落,一双鹰爪般的手猛扑而至,将燕寻舟与冥龙二人连衣带人,一并抓起。紧接着轻功踏走,手提两人,如拽鸡鸭,朝着宋嫣飞去。 只听两声闷哼,二人被狠狠掼在地面,尘土应声扬起。冥龙尚且无事,只哎唷一声。偏那燕寻舟本就浑身是伤,这一摔直震得气血翻涌,一时竟动弹不得。 “你们两个躲在暗处干什!”宋嫣上前一步,燕寻舟旋即呕出口鲜血来,宋嫣见其两臂衣袖裂口处被染得黑红,登时蹲下身,急道:“燕寻舟,你怎么了?” 冥龙看清眼前此人是宋嫣后,才慢悠悠开口:“嫣姐姐,燕大哥受伤了!”眼泪在眶中打转,委屈极了。 宋嫣心知方才城门异象定与他二人脱不了干系,可燕寻舟实在伤得太重,便将盘问之事先搁置下。向燕寻舟喝道:“还能不能活了?” 燕寻舟趴在地上,艰难仰起头,双眼昏花,望着一摇一晃几道人影的宋嫣,伸出一根手指,神智不清道:“丑八怪……哈哈,我不要丑八怪救我……” 宋嫣眉头一挑,眼下是有气也没地方撒,“还能说话,看来是死不了,带回去给陆大侠瞧瞧。”还得将燕寻舟好生带回去医治。 诃德烈二话不说,一把抓起燕寻舟,扛在左肩上,便跨步向前。 冥龙齐头跟上,略一止步,侧身回头,“嫣姐姐,你不走吗?” 宋嫣缓缓沉下腰去,抬手捏了捏膝腿,神色确有些难受,“我脚有些疼,走得慢,不着急,你们先带燕兄弟回去找陆大侠医治罢,不用管我。” 冥龙担心乌冥崖的人会再次出现,恐宋嫣落单遭袭,始终定在原地,“可是……要不我留下陪嫣姐姐吧。” 眼见诃德烈也缓下步子。宋嫣深知他二人心中牵挂着自己,又道:“若你不放心我一人,那便将燕兄弟那柄黑剑给我防身罢。” 先时冥龙见燕寻舟使那柄黑剑大杀四方,其势威猛至极,料想宋嫣要是有此剑傍身,大可自保无恙,便不曾思索,从燕寻舟背上取下黑剑,径直递与宋嫣。 此举更 是因冥龙自身也中了两剑,一是脸上,二便是小腿处。方才倒不觉疼,时间久了,现已渐渐发麻,冷木了。他本就是残缺之人,若再残一处,岂不成废人一个,遂不得不赶回去,疗伤要紧。 诃德烈驮着燕寻舟,与冥龙一道消失在长街上。 宋嫣手紧紧握着黑剑,展开肩颈,一寸一寸的挪动步子,目光冷沉,扫过四周。“出来!”她的喊声犹如跌进空谷之中,不复回应。 她仍是未有松懈,抬剑对指,仿佛在那无形的虚空中正有一人逼近此处。 便在她回身之际,自暗处忽地蹿出一道人影,一只冰凉的手掌瞬时抓住宋嫣的肩窝,其力大无穷,被他牵制住,凭宋嫣如何使力,身子好似遭泰山压顶般,始终不能动弹。 “你究竟是谁!躲在暗处就罢了,还搞偷袭这套,莫不是卑鄙小人?”宋嫣垂眸盯着右肩那只白得异常,皮贴在骨上的手,看上去分明一点力没发,全然如轻轻搭在她肩上。 那人不答话。 宋嫣转将手中黑剑一抬,朝右肩往后刺去,按常理来说,抓住她肩窝的手这般力道,那人应与她挨得极近,纵使一剑不足以伤其性命,总能摸清其方位。 可这一剑竟鬼使神差的落了空,宋嫣料想来人武功许是高深莫测,要是与他纠缠,怕是占不了上方,当即放低了姿态。 “哎呀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大侠是何许人也,我们交个朋友可好?” 那人还是不语,突然手掌反推用力一震宋嫣的后心,她猛地往前扑倒,手疾眼快将黑剑向下一插,深深嵌入地面,好在是稳住了身子,不曾跌倒在地。 “你……” 待她回转身来,只见那人手举着一幅画卷,定睛看了片刻,才挪开画卷,歪头看她,饶有兴味的笑了笑,“你就是宋嫣。” 宋嫣不禁浑身一紧,她平生从未因一个人的长相而害怕过,而此人面色凌人,着青衣白衫,周身气度仙风道骨。 可他即使在笑,那笑也透着一股阴冷气,叫人心生惮惧,不敢与其对视。“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讳。”她的语声发颤,几乎是压着嗓子开口,才勉强听不出来。 那人微微垂眸,眼珠转了转,复又望向宋嫣,语气轻的好像在闲聊,“你不认识我?” 闻言,宋嫣心中的害怕少了大半,一时发难,心道:怎么这里谁都认识我,难不成我已经火到跨界了?转而又看到他手中拿的画卷,“你是乌冥崖的人?” 那人不语,嘴角轻扬,浅笑。 宋嫣记得冥龙说过,他与三兄弟同在乌冥崖麾下,而寻常弟子皆着黑袍蒙面,无魂无魄犹如行尸走肉,她先时只得见过冥龙的二哥冥笙,对其另两位兄弟虽不曾亲眼见过,倒也有耳闻。 大哥冥幽头脑机智,行事果断,是宗主最得力的助手,常是统领手下弟子;四弟冥痕,惯用武力解决事情,脸上有疤。 眼前这人脸上既无疤痕,身边也未曾有一二弟子随行,宋嫣眼光一亮,只在心中默默祈祷:千万别是,千万别是! 说一千道一万,她还是只有硬着头皮开口:“咳!你是乌冥崖宗主?” 那人将手中画卷陡然翻转,那幅失踪已久的观音画像再度出现在宋嫣面前。 “那便重新认识下。” “在下正是乌冥崖宗主,藜芦。” 37. 千面佛藏祸心 宋嫣遇得乌冥崖宗主藜芦,因不知对方底细,武功高下,便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装傻充愣,“你这人,拿着我的画像做甚!” 藜芦将画像一抖,说道:“前些日子我派人来寻姑娘,怎料一去三五日,半点回音也无。”一面说着,一面左挪右拐,缓缓走近她。也是奇了,他目光款款,竟好似情深。 宋嫣本没有被点穴,身子倒如定住了般,横着脖子说:“寻我干甚!” “在下怕宋嫣姑娘涉世不深,遭人暗算,给骗了。”藜芦话音落下,冷冷笑了一声。 宋嫣心中甚感奇怪,想必燕寻舟与冥龙所受之伤,便是藜芦所为,可他怎么好似全然不知。故抬眸望着他,平静开口:“旁人骗不骗我,且先不说,只是眼前倒有个满口谎话的人,方才伤我那两位朋友,怎么不说你暗算于他们。” “你两位朋友并非在下所伤,事出有因,三言两语怕是解释不清。” 藜芦绕着宋嫣打转,有意无意靠近她,深吸了口气,“再者宋嫣姑娘好好想想,若是在下真有意伤他二人,现在他们还有命活吗?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告知宋嫣姑娘一句,离那冥笙远远的,切勿与他来往,否则宋嫣姑娘与身边的人恐会遭无妄之灾。” 冥笙是藜芦手下的人,宋嫣总不过见得他一次,亦觉他古里古怪,心里头藏着事,实在难以琢磨。可如今藜芦反倒来劝解宋嫣,保不齐他几人窝里斗,又或者联起手给她设套,她不得不提防着才是。 “不晓得你说的真的假的。算了,你既千里迢迢赶来至此,总不会专程为了来寻我吧?”冥龙一心想要带她去乌冥崖,不论是不是藜芦的意思,二人迟早会碰面,可他却这般耐不住性子,孤身前来,必有隐情。 藜芦顿住脚步,以背相对,只听他不急不慌开口:“凤岐城中有人盗走了佛门宝物。” 宋嫣微一沉吟,面色难看。只道这乌冥崖宗主是个不要脸之人,竟贼喊捉贼。 往日她亲眼所见,分明是他放任手下弟子,屠杀百姓,抢夺菩萨像,怎的如今到了他口中,反倒冤枉起旁人来了,真当自己是糊涂蛋不成!放在她那个时代,纵使造谣还得拿出些证据来,就这般没来由的,更是空穴来风。 —— 秦晩樱于梦中惊醒,四下不见宋嫣人影,又闻外头脚步匆匆,语声不绝,遂叫了丫鬟替自己更衣,忙出了房门。 只见右面第三间房中,围站了好些人。 “爹爹,这是怎么了?”恰好遇得父亲独站院内,秦晩樱便提着步子挪近。 秦公将女儿的手挽在手中,“没什么大事,就是今日里来家做客的两位小兄弟受了小点伤。” 秦晚樱自幼常伴父亲身侧,虽从未亲眼见过厮杀场面,却早已见惯宅院内众人负伤模样,对此并不以为异。只是忧心道:“姐姐呢?她可安然无恙?” 秦公轻拍女儿手背:“你一心惦念着你嫣姐姐,自然睡不安稳。大可放宽心,回房歇息去吧,待到天明,姐姐自然就在你身旁了。” 方才诃德烈扛着遍体凌伤的燕寻舟入院,三人中唯独不见宋嫣。未来得及询问诃德烈,他已匆匆向外奔去,秦公便知外头应是发生了什么,但不好同女儿讲,只怕她一急,再出乱子。 “爹爹,女儿睡不着。”秦晩樱心中隐隐不安,手里捻着帕子,唇齿咬得绯红,幽幽道:“女儿想姐姐了。”继而倚在父亲怀中,双眸装着泪水,望着星云忽地一闪。 秦公唤来丫鬟,好一番劝说,才将秦晚樱哄回房中。他转身步入偏院,这里正是诸葛先生的居所。 房中烛火晦暗,隐有金光闪闪。 “秦公。”诸葛先生坐至案几,未有起身作态,只轻声唤道。 此间房中四面挂壁全为山水古画,入内便闻得淡淡墨香诗书气。 “有两位小兄弟受伤了。”秦公微微皱眉,凝视着案几上的一尊通体金身,犹如蒲团大小般的菩萨像。 这尊造像头戴精工宝冠,宝缯垂落肩头。面含浅笑意态端和,身覆天衣、遍挂璎珞,手持宝扇安坐莲台,法相庄严慈悲。 诸葛先生晃了晃头,严肃道:“血洗佛庙,盗走弥勒菩萨像,原就是逆天而行,老夫早提醒过秦公,这般违背世道,会遭反噬的。” 便在此时,忽有一宽厚身影立于门外,秦公向那人道:“进来吧,释伽尼。” 释伽尼一袭粗麻布裹身,面容憨厚,从容入内。 秦公复又开口:“这世道不公得很,我不欺旁人,自会有人来招惹,诸葛先生岂非忘了,我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诸葛先生听闻不敢出言冲撞,无奈只能频频叹气,诚恳相劝:“这菩萨佛像迟早会给惹来杀身之祸,烦请秦公三思而后行,好好斟酌,此物究竟留不留得。” 原是这秦公南下时,行了一桩不义之举。他与诃德烈、诸葛先生、释伽尼一行四人外出打猎,夜遇大雨,骑马也难行,不得已寻了一处山崖下佛庙。 迎门之人是位小僧,得见叩门之人似有佛像之容。其时天下大雨,密如丝,声似鼓,那小僧心生仁厚,忙请了入内。 然寺中未有香客留宿的先例,那小僧便不敢禀报主持。悄悄领着秦公四人去了后院草房,又给几人送了些吃食,得以饱腹安身。 常言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哪知释伽尼见小僧细皮嫩肉,只道比美人更有韵味。竟对其生出了别样的念头,躲在小僧回禅房的道旁,找准时机,将他掳了去,带至一间黑漆漆的屋子。 那小僧自知违背寺规,罪孽深重,眼下受人侮辱,亦是他自己引狼入室。从头到尾,皆是自作自受,便不叫不嚷,咬舌自尽去了。 释伽尼口中忽地舔舐到腥血,才知小僧已没了生息。他却浑不在乎,整衣系带,大步跨出。 这一幕恰好被起夜的僧人撞见,心中大惊,举着火烛疾步跳入释伽尼走出的屋子,又见里头赫然一具尸身,不觉便大叫出口。 释迦尼神采奕奕回至草房,秦公问道去了哪里,他顺手将身后用灰布包裹的一尊弥勒菩萨像递给秦公。 诸葛先生自旁细瞧,惊道:“ 这可是上好的物件儿呀,你从哪里寻来的?” 秦公将佛像捧在手中,越看越欢喜。 释伽尼道:“方才我出去探查清形,见一僧人鬼鬼祟祟,左右四顾,怀中正抱着此物,想其定是意图不轨,便夺了来。”也不知他这话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秦公听明佛像来历,甚觉不妥,现如今借住他人屋檐下,怎能又拿东西。当即要叫释伽尼将物件归还,还未待说出口,先时发现尸身的那名僧人早喊了人齐到草房来。 庙中僧人个个手无缚鸡之力,不料却是豪气义胆。恰逢秦公手中捧着寺中佛物,又想那小僧死状惨烈,众僧二话不说,当即一拥而上,与秦公几人缠斗起来。 一行人里唯有诸葛先生不通武艺,其余三人出手利落、攻势不弱,片刻间便占了上风,一众僧人接连倒地,一命呜呼啰。 四人对庙中所生之事绝口不提,即便是到了这时,秦公也不晓得释伽尼竟做出那等荒唐事情。只当是那群僧人蛮不讲理,一心为夺取钱财。 秦公看了眼弥勒菩萨像,道:“你且将菩萨像好生收着,若真到了那时候,再想法子应对便是,朗朗乾坤,天岂会塌下来。” 诸葛先生虽觉那日事出有因,佛门之地,僧人慈悲为怀,断不会没来由的对其几人挥拳相向,但终究不知其中因果。正自晃神,手中羽扇忽地轻摇,叹道:“老夫知道了。” —— 诃德烈匆匆而返,一晚上更是毫不停歇,好在其步伐稳健,双足有力,哪怕日行千里也不觉累。 到了城门处,见一人立于宋嫣身旁,二人不曾起冲突,遂放宽了心,远远的站着,低声道:“宋姑娘。” 宋嫣回转身来,瞧着来人是诃德烈,便知是来接自己的,“你稍等片刻,我同他讲几句话。” 诃德烈闻言点了点头,当即背过身去。 宋嫣倒不关心什么佛门宝物被盗一事,只想求证这世间是否真有那扭转乾坤之法。若是没有,便无需跋山涉水非得去乌冥崖,若是有,那知晓此法的人就在眼前,岂不得来全不费工夫!遂凑近了些,欲好好问问藜芦。 “你们乌冥崖收不收女弟子呀?”如实问料想藜芦也不会告知于她,方才出此下策。 藜芦狡黠的目光一落,眼尾眯起,朗笑一声,“宋嫣姑娘难道不想浪迹天涯了?” 宋嫣双眸小心翼翼盯着四周,微微垫脚,抬手遮掩面庞,嘴唇几乎贴着藜芦的耳畔,低语道:“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得了一本武林秘籍,传说有扭转命运,动摇乾坤之神力,我害怕被江湖中人知道,若是人人来抢,我恐是不敌,才不得已想投入宗主门下。” 藜芦淡淡道:“世间竟有此等秘籍,宋嫣姑娘可得好生收藏才是。” 宋嫣疑道:“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藜芦嘴角含笑,转将手中画像一把拍至宋嫣怀中,她忙伸手接住。继而身形一闪,不待宋嫣反应过来,便已奔至无影。 宋嫣攥着画像,忙挥手叫道:“这是什么意思,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你说句话啊! 38. 各怀鬼胎 此时乌冥崖大殿内。 “二弟,你在找什么?”冥幽从观音菩萨像后侧身走出。 目光乱转的冥笙忽地一惊,转过身来镇定自若的扬了扬嘴角,旋即挥了挥手,引来无数蝴蝶从殿外飞入。坠坠而落,转瞬化作死蝶,铺成符字。 冥幽垂眸看了眼,朗声道:“宗主在外游历,几日后便归来,你找宗主何事?” 冥笙心道:糟了!眉目一沉,抬臂摆了摆,转身就要离开。 冥幽立时开口叫住他:“二弟,崖中一千弟子是你派出去的吧?” 冥笙僵在原地,没有回身。 冥幽顿了顿,又道:“我不知你究竟在密谋什么,三弟也整日跟着你转,如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宗主虽是脾气怪了点,待我们兄弟四人却是极好的,大哥希望你莫要走错路呀!” 冥笙闻言双眸闪过一丝狠戾,那股杀气转瞬即逝,这一瞬终是露出了真面目。 原来他一直在扮猪吃老虎,三弟冥龙看不出,可大哥冥幽不傻,怎会不知他的反常之举,只因其念及兄弟情谊,才不曾暗地里跟踪、追查冥笙。 冥幽上前揽住冥笙的肩膀,“回头是岸,只要我们兄弟四人好好的,就足够了。别忘了,穷途末路之际,是宗主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希望以此叫他幡然醒悟,迷途知返。 —— “怎么样了,陆大侠?”宋嫣看向榻上袒着上身、前胸后背扎满银针的燕寻舟。 陆谨言将银针逐一收好,皱着眉头,沉吟道:“奇怪……” 宋嫣见他面色沉重,便知燕寻舟伤得极重,问道:“如何?可是遇上了棘手之处?” 陆谨言道:“燕兄弟的体质甚是古怪。” 他这般断句咬字,惹得宋嫣提心吊胆,忙追问道:“究竟怪在何处?” 陆谨言指尖搭在燕寻舟腕脉上,缓缓开口:“燕兄弟周身经脉仿佛早已习惯了伤病,寻常针力入体,非但无法疏解淤伤,反倒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消融了。” 他收回手,看向燕寻舟苍白的面容,继而又道:“常人受这般重创,体内气血必会大乱、经脉脆弱不堪。就拿伤势较轻的冥龙兄弟来说吧。” 宋嫣实在没眼瞧右边躺着的冥龙,陆谨言方才为他处理伤口,上药治疗,可冥龙喊疼不止,硬说自己伤得极重,已到了要折腿的地步。 明明只一道口子,几日或可痊愈,倒叫陆谨言给他缠得足有两条腿粗般的绷带。且不说伤得重不重,这般捂也得捂发臭。 “冥龙兄弟伤势虽不及燕兄弟,可也有虚弱脉象,可燕兄弟周身受损,经脉却坚韧有力,像是常年与阴寒驳杂之气相伴,练就了一身异状。此番伤势直捣内里,两相纠缠,反倒……” 宋嫣听不出这诊势好坏,但知看病大夫说得越复杂,病情应是越严重,“那该怎么办?我去找厉害点的大夫来看看,或是有什么千年人参,灵芝的救命草药,我去采来。” 陆谨言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叹道:“宋姑娘这般担心燕兄弟,此情着实令人感动,若是燕兄弟醒来,知晓宋姑娘对他能做到此地步,亦是感恩不已。” 宋嫣干笑两声,“哪有啊,我们好歹出生入死过嘛,如是今天受伤的是陆大侠,我依然是如此说,如此想的!” 默默移开了视线,其时只想着自己尚未寻得回家法子,燕寻舟又许是唯一知晓内情之人,恐他死了,她倒彻底没人可求了,万般悉心,皆是为自个儿罢了。 “陆大侠,你且说究竟该怎么医治他嘛。” 陆谨言闷声片刻,朗声道:“无碍,让燕兄弟好生睡上两日,便可好全了。” 宋嫣大惊道:“就这样?” 冥龙被喊声一震,忽地睁开左眼,望着窗棂外渐渐泛着蓝白的天,不觉打了个哈欠,懒懒道:“嫣姐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不怪宋嫣如此吃惊,她守在这一晚上,陆谨言好几次叫她先回房歇息,可她生怕燕寻舟伤重,陆谨言需得草药伤膏,自己便能随时寻来给他作药用,好几个时辰连眼都不曾合过。 一番诊治,竟只需燕寻舟好好睡上几日便能恢复,宋嫣到底是劳于多思了。 昨夜燕漓转在秦晩樱房中睡下的,彼时鸡鸣天亮,二人早早的起床,携手来到此间,本意是来寻宋嫣的。 燕漓瞧见燕寻舟脸色煞白,忙松开秦晩樱的手,小跑着过去,爬上床榻。泪花登时就在眼眶中打转,小嘴哇的张开:“大哥哥,你怎么了?”双手一个劲儿的摇着燕寻舟的头。 秦晩樱对燕寻舟没什么印象,甚至还不知其大名,只道怎么多出了个人来。 陆谨言坐至木椅上,温声道:“晩樱妹妹,你可是找人来的?” 秦晩樱今日换了身红衣儒裙,更衬得明媚动人,其步态轻盈,双手握着帕子,缓缓走近,在房中望了望, “陆哥哥,嫣姐姐呢?” 陆谨言道:“方才有个小娃娃跑了进来,宋嫣便跟着他出去了,你去外头找找,二人应当就在附近。” 秦晩樱抬起指腕,垂眸思索了片刻,复又含笑道:“谢谢陆哥哥。”说罢,转身便去了。 陆谨言满面疑云,亦是整夜未眠。只因其心中有一事,尚未解开,他久久地凝望着躺在榻上的燕寻舟,思起昨夜替他医治时,竟不曾探得其脉息跳动。 陆谨言自顾自低语道:“燕兄弟究竟是人是鬼……” 凤岐城街头。 “哟,阿祺,这是从哪儿领来一位漂亮姐姐?” “阿祺,秦公昨日不是答应你去学武吗,怎么还不去?” “阿祺……” 阿祺精神十足地走在前头,沿途不时传来路人的招呼声。宋嫣跟在他身后,昏昏欲睡,浑身酸软无力。 她昨夜熬了通宵,本想趁闲补觉,谁知天刚蒙蒙亮,阿祺就跑到秦公院外敲门,不由分说地生拉硬拽。宋嫣拗不过,只得跟着他出来。 “小鬼,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阿祺仍只顾嬉笑往前走,不答话。街上行人纷纷,路道逼仄,宋嫣是被左冲右撞,不醒也该醒了。 拐过一个弯,再径直转入右边的巷子。不想这竟是条偏道,显有人迹,歪歪斜斜,二人就这般蹿入了竹林深处。 泥路铺满青翠竹叶,清风不时掠过,静得唯有竹叶摩挲的轻响。 “你看!”阿祺向着远处兴奋地奔去,手用力一指。 宋嫣微微弯腰,双手扶在腰胯上,一面微笑冲阿祺,一面盯着那堆用枯黄竹叶堆成的一个小丘思道:走了这么久,害我觉没睡成,现在又累又困,就为了那堆枯叶子? 只得将怨气生生咽下,扯着嘴唇开口:“阿祺,这底下是何物,你如此宝贝?” 阿祺两只眼珠四处乱转,确认周遭无人后,满脸神神秘秘,压低声气开口:“嘘。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得替我保守秘密呀,千万不能告诉旁人。” 宋嫣敷衍地点了点头,同他一样放低声气说话:“你说吧,我保证,肯定谁也不说。” 随即阿祺便转过身去,坐至地上,双手在那堆枯黄叶子中不停扒拉,恨不得将头埋进里面翻找。 得了空闲,宋嫣垂眸看向地面,四下竟寻不到一处干净落脚地方。她正打算就这般不拘小节席地而坐,忽地抬眼看见阿祺吃力地抱着一尊菩萨金身,那佛像足有他半个身子大小。 宋嫣当即回想起昨夜藜芦说的一番话,其虽未指明被盗的佛门宝物是何物,但此时这尊菩萨像的出现不由得令她浮想翩翩,猜忌不定。 故而俯身半蹲,从阿祺手中接过菩萨像,其身应是纯金所铸,分量十足。 将菩萨像挪开后,阿祺露出两排大白牙,兴冲冲道:“你说的拜师不能太随意,昨夜我想了一宿,觉得你说的话很是有道理,所以,待你算好了日子,拜师当天,我 就将这尊雕像送给诃德烈师父。”其声情并茂,很有小大人威风。 宋嫣一听,瞪大了双眼,若不是此时两手不空,定要为他鼓鼓掌。“你可真是有孝心呐,要是你未来的师父看见了,一定会感动……死的。”她撇了撇脸,小娃娃确是聪明得很,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这尊菩萨像着实笨重,竟不知阿祺到底是使了什么法子搬至此处的。 宋嫣臂弯已然酸软,忙放于地上腾出手来,挺起腰板,目不转睛看着阿祺,严肃道:“老实说话,你这菩萨像是从哪儿寻来的!” 阿祺若无其事道:“路边捡的。” 什么?! 宋嫣心头大惊,手掌蠢蠢欲动,她不停吸气吐纳,好容易才压制住了高升的血压。双眼微眯,又道:“你再说一遍。” 阿祺将头扬得老高,放开了嗓子说话:“路边捡的!” 宋嫣转而看了眼那尊通体金身的菩萨像,旁人去偷恐还需花费大量精力,带其上路更得掩人耳目,才能叫这菩萨像顺顺当当落入手中。 只道这小娃娃撒谎怎的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心理素质极好。再怎么样她也是演技派,喜怒瞬收那都是常有的事,总不能败给一个小娃娃,纵使已被阿祺气得头昏脑涨,却仍是言辞温柔:“你在何处捡的,再捡一个来呢。” 阿祺歪着小脑袋,眉头轻轻皱起,眼珠定在半空,片刻后对宋嫣嘟囔道:“你也想要吗?可我又没说要拜你为师。” 且听一道清脆响亮的声音,落在这寂静的竹林间…… 秦晩樱在宅院内寻来问去,才从一个丫鬟口中得知,先时看见宋嫣跟一个小娃娃出门去了,但不知二人是往哪方走的,又去了何处,遂只能于院中干等着。 忽地传来砰砰的叩门声,她只当是宋嫣归来,忙叫几个丫鬟莫动,自己则提着步子,款款走到门边,抬手拉开侧门,脸上漾起笑意,欢喜开口:“嫣姐姐,你回来……” 她抬眸无意撞上眼前人的目光,竟说不出话来了,满心的欢喜瞬间消了大半。 门前男子容颜俊朗,模样温雅。她怔怔望着对方,愣了一瞬才回过神。随即视线匆匆扫过其眉眼,便慌忙移开了,立时只觉脸颊微微发烫。 浑身温温热热,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正自她皮肤中游走,心头乱糟糟的没个章法。 她敛了敛裙摆,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细弱:“公子好。不知公子登门,所为何事?” 男子始终静静看着秦晩樱,旋即抬手碰了碰唇,又摆了摆手。 秦晩樱定定望着男子,满眼不解,不明其中意思。 男子不急不躁,眉眼谦和,耐心比划着手中动作,一遍又一遍。 秦晩樱盯着男子,先时以为他在变戏法,还配合着叫好,但不见其手中凭空变出一物,后知后觉,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明白眼前男子原是不能说话罢了。 偏得秦晩樱自幼心地善良,见不得旁人生难,此时见了男子这般,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遂将其请进院内。 男子欣然笑了笑,躬礼谢道。 冥龙因陆谨言同他说:“伤口多晒晒太阳,好得便快。”当即叫了几个丫鬟搬了两张椅子放置于院内,他则懒懒地躺上去。 然其伤口裹得过于严实,眼下太阳当空,受温一热,倒是痒得不行。凭他想尽法子,一会子用手抠,一会子捡了跟棍子蹭磨,总归抓挠不到患处,不得已只能自己又解开缠绕层层的绷带。 院内几个丫鬟立于一旁,正瞧着他,窃窃私语,掩面发笑。 这滑稽的一幕恰好又给打算领男子去大堂稍作片刻的秦晩樱撞见,她本就不喜冥龙,又因昨晚桌席上发生的口角耿耿于怀,登时鼓起嘴来,说什么也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哪知冥龙忽地抬眸,冲她身后男子挥了挥手,只见他手中攥着长长绷带,面上喜色不断,大声叫道:“二哥!你怎么来了?” 39. 闹乌龙 秦晩樱茫然抬眸,转而看向身后男子,疑道:“二哥?” 冥笙点点头,又躬一礼,便径直朝冥龙走去。抬手挥了挥衣袖,蝴蝶从外飞入,转瞬却又化作死蝶扑向地面。 冥龙只看了一眼,身子倏的发紧,脖颈绷得老直,若不是行动不便,只怕是要吓得跳起来。他左右探望,“什么!宗主来了,宗主在哪儿呢?” 见他这般反应,冥笙当即了然,藜芦从未来过此地。 冥龙依旧惴惴不安,竟连冥笙何时离去都未曾察觉。院中便只剩秦晚樱与几名丫鬟,秦晩樱擒着帕子勾起下巴,嘟了嘟嘴。 “我二哥呢?” 秦晩樱没有答话,一跺脚,转身走开了,身后几个丫鬟匆匆跟上。 冥龙竟不知自己哪里又惹恼了她,二哥也不同他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暗觉这两个人行事着实奇怪,只得回屋去叨扰陆谨言。 秦晩樱路过父亲房间时,见几个叔叔、伯伯正同父亲谈事,便没有进去打扰,独自回了房中。 秦公屋内。 诸葛先生、诃德烈、释伽尼三人俱在一旁。秦公眉头紧拧,猛地一拍桌案,沉声怒道:“诸葛先生,你说如今该怎么办?” 诸葛先生上前一步,拱手答道:“秦公,昨夜那人武功之高,连诃德烈都非其对手。我不过一介书生,又何来能力与之抗衡?” 秦公两眉倾斜,幽幽看向诸葛先生,“照你这般说,就任由菩萨像落入那人手中了?到时一旦走漏风声,人竟皆知,便彻底坐实了我们杀僧盗宝的罪名!” 诸葛先生将羽扇横在腹前,沉声说道:“老夫早前便提醒过秦公,此事不论情理,皆是不妥。昨夜我察觉那人目标乃是菩萨像,情急之下便将菩萨像抛下山崖,诃德烈趁机带着老夫轻功踏走,才侥幸躲过一劫。否则此刻,我与诃德烈怕是早已殒命。” 秦公沉声片刻,诃德烈武功已是上乘,若连他也不敌,自然明白对方极是厉害之人。“诃德烈,你可看清那人模样了?” “夜黑,不曾看清。”诃德烈回话间,那人背影愈发清晰的浮现在他眼前,青衣白衫,是昨夜城门处与宋嫣说话的人。 昨夜当真发生了好些事,刚将宋嫣接回的诃德烈奉命行事,护送诸葛先生,一同寻隐秘之处妥善藏匿菩萨像。 离开凤岐城之后,一路往南行,不料竟在准备过桥时,悬崖边遇上了藜芦。 而诃德烈所言也并非假话,他的确没看清藜芦的样貌,因为其始终以背示人,仅微微抬手,诃德烈就被一股重重的力量冲倒在地,内里重伤呕出口鲜血。 诸葛先生虽手上功夫不佳,但脚下功夫上乘。见势头不对,忙扔下菩萨像,拉着诃德烈狂奔逃走。 诃德烈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不料受得那一掌竟疼到现在,还未有好转,想想不禁后怕。 秦公道:“菩萨像扔在何处了,还不快去找回来!” 诸葛先生不明他为何偏要那尊沾着人血的菩萨像,终是面露难色,忍不住劝道:“秦公,此番我们只怕是惹上麻烦了,那尊菩萨像是万万不能再要了!” 秦公冷眉扫过诸葛先生,“诸葛先生可是忘了,是你说我有帝王之相,日后定能称霸天下,我若这点胆子也无,将来何以能成大事!” 闻言,诸葛先生如鲠在喉,心中五味杂陈,不想自己曾经所言真语竟成了罪孽,只是眼前这位他所追随的王,在佛庙杀人时就已失了其本心。 “秦公放心,我等定会将那菩萨像寻回。”一旁沉默寡言的释伽尼忽然开口,双拳覆上,表明衷心。 诸葛先生兀自不语。 待到三人转身离去,秦公又叫住:“诃德烈一人去便足够了,人多反而碍事。” 也不晓得这秦公究竟使了什么法子,给眼前三人收拾得服服帖帖,事事对他言听计从。 ——竹林。 宋嫣叫阿祺给气得一掌拍在了拔高的竹身上,心中才解了气。 阿祺眨了眨眼,“好吧,你既然这么想要一个菩萨像,那我就告诉你,在哪里可以捡到吧。” 天呐!小鬼,你搞清楚没,什么叫我想要? 宋嫣一时语塞,嘴角扯了扯,复又将菩萨像以粗布裹好,抱入怀中,跟着阿祺往林子深处去了。 穿过林径,视野豁然开阔,涧水潺潺,乱石铺地。 阿祺指着拦在溪中的巨石:“便是在这儿捡的。”石边堆着几件旧衣,他又补道:“清早来溪边浣衣,无意间拾到的菩萨像。” 昨夜诸葛先生将菩萨像抛下悬崖,谁曾想崖下是一条宽广长河,菩萨像顺河漂流,便漂到了此处,因巨石格挡,以至阻在了这里。 宋嫣暗自嘀咕:还真是捡的,竟是我错怪了这小鬼。她放下菩萨像,靠在那块巨石上歇脚,“你怎么跑这么远来洗衣裳?” 此处距离凤岐城远有一段距离,地方偏僻,一来一返耗费不少时辰,也是因此,才未叫旁人捡了去。 阿祺将那几件沾湿的衣裳用力拽出河岸,小心仔细地一叠一折。 “我家中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只有这几件我阿爹穿的衣裳,便想着洗干净了,拜师那日送给诃德烈师父。” 宋嫣瞧着眼前这个只有燕漓那么大点的孩子,听得他说,心中不免发酸,这般懂事的娃娃实在少见,自己先时还差点冤枉了他,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刚想安慰几句,阿祺忽地抬头,惊道:“遭啦!” 宋嫣忙问:“怎么了?” 阿祺如做错事般,低声说道:“我只顾着拜师的事情,就将家里仅有的几件衣裳全带出来了,忘了给阿爹留一件穿的衣裳了。” 宋嫣听了,又觉好笑,“那你还不赶快回家给你阿爹送件衣裳,若是着凉了,你罪过可大了。” 阿祺一愣,拼命摆着小脑袋,露出祈求的眼神,“你跟我一起回家罢。” 小孩胆子再大,却总归是害怕自家爹娘的。宋嫣打趣道:“怎么,害怕你阿爹揍你呀!” 此时阿祺家中。 “哎哟,当家的你这不穿衣裳,东翻西找是做甚呢!”阿祺娘手里端着筛子,来回挪步,满眼疑惑望着阿祺爹。 阿祺娘不明所以,看了好一会儿,转而坐至院内竹椅上,仔细着挑起筛里的豆子,将坏了的豆子放入另一个筛子中,便好早些煮来吃了。 阿祺爹忽地转过身来,胸腹两臂皆是紧实干练的肌肉,脱了衣服倒像个练家子。他疑神疑鬼对阿 祺娘低声惊道:“婆娘,家里遭贼了!” 阿祺娘只当听见了什么顽笑事,豁的就笑出了声儿,视线不曾从筛子里挪开。“当家的,你仔细瞧瞧,咱家中有什么东西可偷的,就是贼来了,只怕也要骂几句才肯走呢。” 倒不是阿祺娘夸大其词,实在是家徒四壁,一样值钱的物件也无,不然阿祺哪能想到将衣裳拿去拜师送礼。 阿祺爹不曾追随秦公,平日夫妻二人只靠种粮为生,好容易不饿肚子,日子勉强过得去。 见阿祺娘不信自己,阿祺爹愤恼不已,挺起光溜溜的胸膛,“那贼许是变态,只偷男人的衣裳……” 大门虚开,阿祺爹话音未落,只见那贼捧着自己衣裳就进来了。 “婆娘!偷我衣裳的贼……不对,活菩萨来咱家了!” “当家的,你又说浑话,这世上哪里有个活……”阿祺娘目光往前扫去,当即浑身一惊,站了起来,筛子哐啷一下,豆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哎呀,哎呀!”阿祺娘双手高高抬起猛地拍打大腿,口中惊呼不止。 宋嫣怔怔望着,捧着几件旧衣,一动不动,竟不知阿祺娘是太欢喜,还是太气愤。 遂扭着脖子对身后的阿祺低声问道:“你阿爹阿娘以前就是这般的吗?” 阿祺探出脑袋,小嘴嘟囔:“我阿爹阿娘以前打我的时候不是这副模样,他们许是想到别的法子治我了。” 宋嫣再一回头,眼前两道人影忽地跪倒在地,阿祺爹娘竟对其俯首叩拜,齐声高喊:“拜见观音娘娘。” 不是吧!又来?该不会是因为那幅画像?也不对啊,我昨天晚上就把画像藏起来了,可那又是因为什么,难道我真的是活菩萨转世?再或者……我是穿进了菩萨身体里,所以我才不会死?! 宋嫣唇齿微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乱了思绪。 阿祺娘悄然瞥见阿祺躲在宋嫣身后,身形一闪,转瞬便将阿祺拉至身旁,后打其左膝,阿祺“哎哟”一声,娘俩已然跪下。 又是一道身影逼近,下一瞬,宋嫣手中的衣裳竟回到了阿祺爹手中。 仅这两下,宋嫣便瞧出这对夫妇武功甚高,但他们却甘愿隐居在这荒城僻壤。想来阿祺对此全然不知情,否则何须另行拜师?有双亲亲授武艺,已是绰绰有余。难怪阿祺能搬起菩萨像,原是骨子里就有练武的料。 “三位先起来说话。”三番两次地闹这笑话,以至于这次她很快就接受了活菩萨这个身份。她姿态端正,行走间足步轻盈,始终保持颔首。 眼前三人方才缓缓起身,彼时阿祺娘冲阿祺爹使了个眼色,阿祺爹转而对阿祺朗声开口:“阿祺,将这些衣裳都拿去洗了,不洗干净不许回来!” 阿祺瞧着堆在怀中的衣裳,明明是才洗了的,“阿爹,这衣裳……”他满腹委屈,在看见阿爹圆睁怒眼后,立时收了声,不情不愿抱着还未干的衣裳出了门。 他经过宋嫣身旁,还对其横了一眼:“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阿祺娘随即上前将大门牢牢锁上,阿祺爹爬上屋顶左右张望,复又跳将下来蹿入里屋。他夫妇二人神色郑重,不住朝她挥手示意进屋,宋嫣忽觉一阵凉风掠过心头,慢悠悠走近…… 40. 鬼界浮出水面 阿祺爹娘恭敬地站在木桌两侧,宋嫣不动神色探了探,屋内陈设简洁,四下物件不曾沾染灰尘。 “菩萨请坐。”阿祺娘将一块帕子搭在竹椅上,朗声唤道。 宋嫣闻言,移步坐下,双手垂放于腿上。 阿祺爹搓了搓手,伸出脖颈开口询问:“菩萨不远万里行至此,一路上劳神费力,要不来点香蜡?” 宋嫣扯了扯嘴皮子。见他二人如此认真,想必事情绝非偶然,只怕下一瞬便要将她当真菩萨供奉起来,此前没得机会好好盘问菩萨画像之事,事出蹊跷,必有因。 她缓缓开口:“你夫妻二人也辛苦了好一阵,无需拘礼,一同坐下说话便是。” 阿祺爹娘互视了一眼,只听噗通一声,二人又双双跪倒在地。 阿祺娘苦苦喊着:“求菩萨救救我们。”阿祺爹垂首不言。 宋嫣垂眸,不慌不忙地追问:“如今我来到你们安居之处,见你们吃饱穿暖,又有一子承欢膝下,亦不用奔波劳碌卖命,已是上等福气,何来救人一说?” 阿祺爹昂首挺胸,虔诚望着宋嫣,“求菩萨赐福于鬼界的生灵,让他们不必再受苦受难,能与这阴间的苍生一般,不求轮回转世,只求安稳度日便好。” 话音一落,宋嫣忽觉晕头转向,身子倏的发软,阿祺爹这番话里的鬼界和阴间,她从未听说过。一直以来,只将此地当做古代,而她自己则是穿越到了古代世界,连不断回溯的时间,改变的行事轨迹都不曾有所怀疑。 看来这里绝非只是时间回溯那么简单,其中一定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宋嫣恍惚间忆起燕寻舟与在幽云城寺庙遇见的小僧,他二人所说的话,“渡化世事之事,方能心无所惑”。若宋嫣真是此间的活菩萨,那么她此行便是来渡化苦难,拯救苍生于水火的。 她目光淡淡扫过眼前二人,“你们二人是从鬼界逃出来的吧?” 阿祺娘虎躯一震,容色转瞬大变,声音如鬼哭狼嚎:“观音娘娘叻,鬼界简直是地狱,我们若是不逃,就只能在鬼界,生不如死呐,菩萨明鉴呀!” 说着便跳将起来,不顾旁边阿祺爹一个劲儿的叫道:“婆娘!你跟菩萨说这些干甚。” “况且是因为鬼界出现裂缝,我们才逃出来的,菩萨可千万不能怪罪我们夫妻二人呀!”阿祺娘说至激动处,便冲着宋嫣挥舞双臂。 宋嫣已然进入角色,正思量如何扮演好活菩萨,她望着眼前大大咧咧的阿祺娘,始终未动手足,平静开口:“你过来,坐到我身边来。” 阿祺娘眼睛眨了眨,忽地就安静了下来,侧身挪着步子在宋嫣身旁坐下,“菩萨,你叫我做甚?”阿祺爹站在一侧,是又惊又怕,替阿祺娘捏了一把汗。 宋嫣道:“伸出手来。”然她气宇不俗,开口一言一语颇有神韵,阿祺娘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伸出的那只手竟微微发颤。 随即宋嫣将二指轻搭于阿祺娘手腕上,闭目凝神。 阿祺娘慌道:“菩萨怎么了?”宋嫣又将手掌贴于其胸膛,微微发力用劲。 阿祺爹见了,低声道:“婆娘别动,菩萨许是在施法给你赐福呢!”阿祺娘闻言紧张的神色登时缓了下来,心中喜滋滋。 旋即宋嫣又对着阿祺爹招手,他立时上前,伸出手腕,宋嫣还是依样探查。 随后她便直挺挺的坐着,脑中遐想不断:这两人都没有脉象,胸口也无心跳。原来如此,此前我查探燕寻舟时也是和他们一样的情况,若是鬼界的人都没有生命体征,燕寻舟说不定也是鬼界的人。 而陆谨言、冰心与燕漓却并非如此,可阴间不应都是死去的亡魂吗,怎么还有心跳脉搏,且一草一木皆与正常世界一样,这简直太奇怪了。 思来想去,得出此结果,宋嫣不觉摇了摇头。 “你方才说鬼界出现裂缝,你可知是什么原因?” 阿祺娘未有思索,全当宋嫣是活菩萨下凡,便一五一十的将鬼界裂缝之事告知了宋嫣。“其实我跟当家的都不知,只是那一日‘杀鬼’大家都杀疯了,然后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娃娃……” 阿祺娘闭着眼睛,神色扭作一团,片刻又睁开眼,绘声绘色讲道:“约莫阿祺那般大小的男娃娃,那个娃娃手持一柄黑剑,竟将最厉害的‘鬼’给杀死了。我跟阿祺爹都以为完了,又要死一次了,没想到那娃娃对着虚空一劈,居然给黑泉劈出条裂缝来。只见他走入裂缝中,转瞬就没影儿了,当时裂缝正在慢慢愈合,为了活命,逃离鬼界。我和当家的还有其余残活的鬼就都冲了进去,原来黑泉之下就是阴间,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 不想那日宋嫣在沙漠幻境所见之事到这时竟悄然重合了。 宋嫣仔细琢磨阿祺娘说的话,且先将关于鬼界秘事搁置一旁,继而问道:“那你们又是何时到的此处?” 阿祺爹见阿祺娘讲得口干舌燥,忙给端了碗水去,接过话来:“已然记不清了,这阴间亦是怪异得很,光阴时不时便会逆流倒退。” 宋嫣得知眼前二人也曾经历过时间回溯,并且留存有记忆,遂趁胜追击,“如何个倒退法?” 阿祺爹道:“我记得初来此地时,我二人安稳度过了十载之久。那日忽然地动山摇,便是时光第一次倒退,竟鬼使神差地退回了我们初来的那日,再有便是这月,时间异动频繁。菩萨可知是发生了何事?” 宋嫣自然晓得几次时间回溯皆是因自己而起,当即浅然一笑,“天机不可泄露。”眼前迷雾逐渐散去,她却更有心事重重。 阿祺娘咕噜几声将碗中水喝得一干二净,放下碗来,哎哟叫道:“你看我这笨脑子,都忘给菩萨留些水喝。” 适才聊了好些事,经她一说宋嫣不觉舔舐了下嘴唇,倒是有些渴了,正欲开口讨要一碗水喝,阿祺爹忽地说道:“婆娘你当真是笨脑子了,天上的神仙岂会吃饭喝水?” 见阿祺娘脖子一缩,挠了挠额头,宋嫣生生将那几个字咽了下去。做戏做全套,神仙也难辨真伪。 “我此番借助在城中秦公家,还望二位替我保守秘密。” 阿祺娘朗声开口:“菩萨你放心,我们二人最是守口如瓶。”她语气忽地转变,央求道:“也请菩萨不要将我与当家的事情传出去。” 阿祺爹立时拍桌,“婆娘,你怎在阴间十载之久,竟学会了那些人的小肚鸡肠,度君子之腹,菩萨岂是这样的人!” 这阿祺倒如他爹的性子般,直爽冲动,然他一家三口没个读书人,宋嫣终是没忍住抿唇笑了笑,“莫要动气,莫要动气。” 阿祺娘全然不管阿祺爹,又道:“对了菩萨,昨夜我与当家的嗅到傀的气味了,可是城中出了什么事儿?” 阿祺爹抢话道:“是呀菩萨,那傀的气味极重,估摸着足有上千傀,怕是出了大事儿呀,我们二人刚想出去探探情况,傀的味道就没了。”转而又问阿祺娘,“婆娘,今日晨时你可听见城中有谁家死了人?” 阿祺娘左手捏着那空碗,忙摆头,“没有呀!”二人齐齐望向宋嫣,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又是鬼界,又是阴间的都还未解开缘由,这会儿还冒出个阴间会死人的奇闻,宋嫣犹似听了个神话故事般,对其中的内容叹为观止,她轻声开口:“傀?” 忽闻门外砰砰叩门,三人皆是一惊,阿祺娘引着宋嫣进了卧房。 其时宋嫣并不明白为何要这般躲躲藏藏,若真赶上旁人来,大可直言说自己是来做客的。现下躲在此处,这要给有心之人发现,白的也变黑的,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紧跟着阿祺爹抢步上前,不料未留神脚下,踩中方才筛子里滚落一地的豆子,脚掌打滑遛至门前。哐当一声栽倒在地,摔得个额头叩地。 阿祺娘在卧房不知外头事,探出半个身子来,压着嗓子急道:“当家的,你没事儿吧!” 阿祺爹趴在地上,抬起一只手臂摇了摇,纵使摔得全身筋骨疼痛,却不叫不喊,宋嫣倚在门边瞧着,不禁赞叹其此之谓大丈夫也!两位女子复又缩回卧房。 阿祺爹扶着门壁,缓缓起身,好在其有武功,以至还未到需要看大夫的地步,只慢慢活动筋骨。又一鼓作气拉开大门,正要将摔伤之气发到叩门的人身上。 看清来人后,阿祺爹脸上瞬时赔上笑容:“哟,这诃德烈兄弟大驾光临,有失迎门呐,不知秦公有何事发落?”他挡在门口,未有迎人入内的意思。 诃德烈往里扫了一眼,没有回阿祺爹的话,“方才家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阿祺爹强忍着伤痛,心道:我伪装的这般好,也给他发现了?对诃德烈笑道:“你说的是哪里……” 诃德烈不知从哪儿摸出块铜镜来,正正好将铜镜对准阿祺爹。铜镜色虽黄,可阿祺爹也从那镜中看得清清楚楚,他的额头已给摔出老大一个鼓包。 “哎呀,我这莫不是要死啦!” 阿祺娘听得一句,误以为阿祺爹遇上不测,认定叩门的是极为凶险的敌人,慌忙从卧房蹿出身,冲将过去。 阿祺爹惊道:“婆娘小心!” 哐当又是一声,当真是好事成双,夫妻同心撞大包! 41. 生死簿定命数 “阿爹,阿娘,我回来啦!” 阿祺抱着几件湿衣裳,从门缝钻进院子。阿祺娘正拿扫帚收拢豆子:“回来啦,洗手准备吃饭。” 阿祺快步凑近,一眼看见她额头肿包,叫道:“阿娘,头上的伤,是谁欺负您了?是不是那个女子!” 阿祺爹从灶台端出两碗冒着热气的菜,径直入了里屋,冲娘俩大声嚷嚷:“好了,都别忙活了,吃饭了。” 阿祺眼睛极为明亮,又见阿爹脑门上顶着一个大包,忙问道:“阿爹,你和阿娘……” 阿爹横了他一眼,“我跟你阿娘自己摔的,怪不了旁人。”接着给了阿祺一记闷头敲,“你今天哪也不许去,要是如昨夜那样,敢偷遛出去,我定要打断你的腿!到时看你还怎么学武功。” —— 宋嫣从阿祺家出来后,有些魂不守舍,目前所有的线索,仿佛都暗指她就是菩萨化身这一事实。宋嫣走在拥挤的街道,目光迅速扫过来往行人,正自伤神。 口中有意无意念叨:我最讨厌的就是救世主的故事。 “姐姐!”忽地听闻后面有人喊叫,回转身来,便见秦晩樱在人群中垫脚招手。 转瞬人已至跟前,她脸蛋红扑扑的,小嘴一张:“姐姐,你可害我好找,以后姐姐出门定要叫上我呀,且不说人生地不熟,姐姐生的这般好看,若叫贼人打了坏主意那可如何是好。”说着便抬手用帕子拭去额头上的汗。 宋嫣瞧着秦晩樱这可爱模样,只道她真是个爱姐的主,不由得开怀几分,顺势握住她的手,“好啦,姐姐都已经是大人了,要是谁敢害我,姐姐定将他揍得鼻青脸肿。倒是你,这般大的日光,出来做甚,若给晒成小黑猫,那姐姐才得怨恨自己了。” 听见宋嫣如此关心自己,秦晩樱不觉莞尔一笑,双双牵着手缓步去了。 这秦晩樱倒是话多的性子,与宋嫣又聊得十分投缘,将要临近秦公宅院,她倏的问道:“姐姐,你可识得冥龙的二哥?” 宋嫣放缓了步子,昨夜藜芦叫她提防冥笙的事立马涌上心头,淡淡回道:“算是见过,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秦晚樱继而抢先一步拦在她前头,伸手攥住宋嫣的手掌,垂下头来,羞涩抬眸,低声问道:“姐姐,你可晓得他年岁?” 宋嫣闻言便知冥笙定是到过此处了,乌冥崖宗主藜芦前脚刚走,他就这般耐不住性子赶来,其究竟是好是坏,此事还真有待定夺。 她望着秦晚樱泛红的脸颊,少女心思总归藏不住,也瞒不住宋嫣。但只怕这位妹妹错将抢劫强盗当救命恩人,日后吃苦不说,若再相思成疾,实为不妙。绝不能让那老牛吃嫩草,况且秦晩樱是朵妙龄之花! 宋嫣遂逗趣儿道:“晩樱妹妹,莫不是瞧上他了?”欲意旁敲侧击其心意。 秦晚樱被一语说中,慌忙松开攥着她的手,指尖绞着帕子,脚掌轻点地面,羞道:“姐姐!” 偏巧此刻秦家院门一开,冥龙探出头,兴冲冲朝宋嫣扬手:“嫣姐姐,你回来啦!” 秦晚樱脸上余热未散,生怕方才心事被冥龙瞧破,又给他平白落一顿取笑,慌忙拿手帕半掩面颊,匆匆疾步入内。 冥龙一顿,忙问:“秦姑娘这是……” 宋嫣随后走上前,淡淡扫了他一眼,“你二哥来了?” 冥龙点点头:“是呀嫣姐姐,你怎么知道,但我二哥来了又走了。” 宋嫣压下心头思绪,随口问道:“走得这般急,怎么也没叫你二哥坐坐?” 冥龙跛着脚往门上靠了靠,“我二哥是来寻宗主的,我们宗主好像就在四方云游。” “我让你收着的画卷可收好了?”既然冥笙此番来未有动作,宋嫣便不再追问那事。 冥龙朗声道:“嫣姐姐交代的事情我自是办得稳妥。” 宋嫣沉吟片刻,双眸紧紧盯着他,又道:“那你可曾偷看过画卷?”她心中猜测这一次时光回溯,冥龙应是不晓得观音画像一事,所以才未将她视为菩萨。 冥龙立时摆脸,急道:“怎敢!”稍不注意,后背就撞上了门框,脸转瞬疼得扭作一团。 “你与燕寻舟的伤究竟是何人所致?”方才阿祺爹娘说起傀的事,冥龙与燕寻舟的伤定和那傀脱不了干系。 宋嫣气息沉冷,接二连三的问话,冥龙到底是害怕了,眼神躲闪不敢看宋嫣,支支吾吾开口:“我……我……” 宋嫣目光瞥了一眼院内,几个丫鬟不时来回走动,“这里不方便说话,待到夜半你再与我一同出去散心。” 一面说着,一面抬脚进去。 冥龙垂头丧气点头应声,心下十分委屈,深知哪里是去散心,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偏生燕寻舟迟迟不醒,没个人出谋划策,他又怎能骗过宋嫣。 只见宋嫣径直入了偏屋,燕漓瞧见她,立时从爬下床塌,哭嚷着冲过去,紧紧抱着宋嫣的双腿:“姐姐,大哥哥他是不是死了!” 宋嫣俯身蹲下,揉了揉燕漓的脑袋,软声道:“怎么会呢,大哥哥只是玩累了,让他好好睡几天,又可以起来跟阿漓玩了,若这几天阿漓不乖,总是哭,大哥哥就不肯醒来了。” 燕漓听了哭声渐收,只抽泣个不停,自顾自念叨:“阿漓乖,阿漓不哭。”说着便抬手用袖口抹去眼泪。 “宋姑娘。”陆谨言自她身后轻声唤道,他本是要外出的,不知怎么还未走。 宋嫣是有苦难言,双眼已困乏极了,比连日拍戏连轴赶工还要疲累,却依旧眉眼弯起看向燕漓:“好了阿漓,你乖乖守在大哥哥床边,莫叫坏人接近他,若是他醒了,你就大声叫我们,知道吗?” 她缓缓起身,温柔对燕漓嘱咐道。 燕漓应声:“知道了。”说完果真回身爬上床榻,目不转睛守着燕寻舟。 宋嫣这才随同陆谨言移步出门。二人前脚刚走,冥龙后脚就悄无声息钻进了房内。一道冷风刮过,将宋嫣的长风吹得飘扬。 此时乌冥崖大殿内,阴风阵阵,空空如也的高座上忽地出现一道身影。 不想这藜芦竟有瞬移千里之法,能在极短时间内往返凤岐城。冥幽自外疾步入内跪拜,喝道:“宗主,您回来了。” 藜芦抬起左手,痴痴地看着臂膀,生硬笑了笑,“冥幽,三百年了,如今竟有人动了斩去我左臂的心思。”他倏的抬眼瞥向冥幽,面上仍在笑,目光中却杀气疯涌。 < p>冥幽知他是在兴师问罪,当即放低姿态,急道:“宗主恕罪,我那二弟不过是被邪念暂时蒙闭了双眼,他很快就会醒悟的,宗主放心,若二弟真对宗主起了歹念,我这个做大哥的第一个不放过他!” 藜芦垂下手,冷声开口:“我要除掉一个人,何须旁人动手,不过弹指之间的事。” 他稍顿片刻,哼了一声,“可我倒想瞧瞧,他究竟有什么本事,如何能翻得了天!冥龙手握生簿,只知命数,却不通变数。” 世人皆不知乌冥崖宗主藜芦身怀二宝,远胜能够扭转乾坤的无上秘法。 其一便是落入冥龙手中的生簿,书中本无字,修习功法者若已到绝境时,尚可领悟其中诀窍,通晓苍生既定命数。另一卷死簿,无形无魂,内藏天地万物变数,早已化作藜芦的一双瞳眸,只需一眼,便知其人之过往未来。 此事唯有冥幽一人知晓,更不曾说与旁人,他猛地抬眸,吓得浑身一颤,“我二弟他,竟敢盗取宗主生簿!那先前菩萨像一事……” “不然你当真以为,他一缕游魂手握通天占卜之能?”藜芦微微偏头,语气漫不经心,“再者,我若想要那尊菩萨像,何须劳你们千里奔波寻觅?” 冥幽大为震撼,“那他可是与生簿作了交易!” 生簿颇有灵性,遂其还有一变法,得到生簿之人若愿以自身一物与其作交易,亦可更改一人之命数。 冥幽此番想来,冥笙定是以口舌作易物,换了什么,才使得其不能再言语。又问道:“宗主,我二弟他究竟改变了什么?” 藜芦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手撑着下颌,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之人,“他以口舌为契,划去了一位女子的寿命。” 冥幽眉头一斜,手掌不觉攥紧:“仅仅舍掉自己说话的本事,就能轻易抹去一个人的阳寿?” “不!”藜芦语声愈发激动,眼神透着几分阴邪,直直望向冥幽,“他还拿了一样东西作交易,让这女子成了三界苍生唯一的变数。他的确很有头脑,可惜人终究是人,总不会飞升成神,更是妄想与天斗法。” 其时鬼界与阴间二界已浮出于面,只是不知那第三界是通往何处。 冥幽缄口不言,心头疑云翻涌不散,仍跪在地上。 半晌,高座上的藜芦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朝他摆了摆手,“冥幽,你从黑河带回来的这个孩子我很喜欢,不必拦他,随他去吧。” 语落,冥幽万千愁绪涌上心头。冥笙确是由他从黑河带回,二十余载悉心照拂,日夜相伴,情同手足。 若就这般眼睁睁看着弟弟步步行差,放任其做恶生事,当哥哥的不管不问,他如何能心安?可宗主藜芦于他又有再造之恩,两相权衡,进退皆是桎梏。 冥幽压下心中挣扎,郑重躬身:“属下遵命。” 藜芦叫道:“且慢。” 冥幽回转身来,垂首低声问道:“宗主还有何吩咐?” 且听高座之人幽幽开口:“此番去阴间,我见过那女子一面,倒是个有趣儿的人,你也该去见见。” 冥幽自然明白宗主的意思,而他正好有意去寻冥笙与冥龙,当即一口应道:“属下明白。” 42. 菩萨像藏秘法 陆谨言与宋嫣出了宅院拐弯右行,沿街行人稀少。“陆大侠,你有话直说便是,你我之间无需这般拘谨。” 宋嫣将双手负在身后,侧脸望向心事重重的陆谨言。“虽然我算不得什么顶尖高手,但对于朋友,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自不会推辞,必然鼎力相助!” 陆谨言闻言心头一松,笑道:“宋姑娘言重了。倒也并非什么要紧事,我只是觉得秦公府不宜久留,待燕兄弟醒转,咱们便动身赶路罢。” 她望着空荡荡的小巷,回想起这几日种种,不由得觉得秦公一行人处处透着古怪。纵使她与秦晩樱交好,可也不得不妨。 想必陆谨言在昨夜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就连燕寻舟与冥龙身上的伤也不曾过问,未免表现得太平静了些。 否则依他好交英勇侠士的性子,就是再多留上几日也不嫌久。宋嫣没有追问,只点点头。 忽地远处晃来一道小小身影,双手费力捧着一大物件,缓步朝二人走来。宋嫣心头一紧,暗叫一声:糟了! 方才诃德烈去阿祺家中,便是去找阿祺说定拜师一事,只是不知他怎的突然改变了主意,竟愿答应教阿祺武功。 阿祺爹娘对于此事倒是十分不情愿,当即一口回绝,现下阿祺捧着拜师礼大摇大摆往秦公宅院赶,许是应差阳错,他与诃德烈在街上相遇,并且知晓了一切。 若这菩萨像果真是佛门至宝,便是件来路不明的物件,说不定燕寻舟与冥龙就是因此而负伤。宋嫣本是想将拜师之事先搁置一旁,待问清了藜芦再做打算。 “宋姑娘,可是身子不适?”见宋嫣止步不前,陆谨言留心看了一眼捧着物件的娃娃。 宋嫣神色苦涩,随口应道:“心里不舒服。” 陆谨言顿时面露难色,急道:“可是心脉受损?那我们先回去罢,再替你把脉。”说着便转身要走。 宋嫣却疾步上前,手叉于腰间气势汹汹,堵住阿祺的去路。 阿祺给菩萨像挡住视线,只低头瞧见一双脚立于跟前,他左移右挪,那双脚也紧跟着移动。 不得已探出半个脑袋,目光缓缓上移,捧着菩萨像的双手收紧了几分,毫不客气冲宋嫣嚷道:“我就知道,你不怀好意!原是想打我这菩萨像的主意,你快快放弃吧,我是肯定不会给你的,这可是送给我师父的。” 宋嫣冷冷瞥了一眼阿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一夜未眠,哪里想管这些个闲事,偏偏她不找事,自有事来找上她。 她垂眸无奈抚了下额头,暗自嘲讽:我总算是明白了,看来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什么事都缺我不可,这到底谁给我写的剧本呐!真是有够烂的。 “瞧你这话说的,我家里一堆宝贝,怎会要你这破铜烂铁,我是越看越觉得邪乎,想着好心提心你一句,莫要中了旁人的计了。”宋嫣一面说,一面退至侧旁,让开路来。 她可是会随口扯谎,阿祺听了果真不敢再往前行,半信半疑将菩萨像放于脚下,视线豁然开阔,才瞥见立于宋嫣身后侧的陆谨言,朝他扬了扬下巴:“他是谁!” 陆谨言缓步上前,拱手道:“在下陆谨言。”不想他对一小娃娃也是行如此礼数。 宋嫣回头一探,冷静道:“你都不曾问过我是谁,怎么关心起旁人来了?” 陆谨言学起阿祺的语气,问道:“那你又是谁!” 阿祺立时神气起来,朗声道:“想必你并非凤岐城的百姓吧,连我的名讳都不知,那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吧。” 他不知从哪学来的这一套,言语间尽是小大人口气。“我叫阿祺……”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人影忽地猛扑上前,抱起麻布裹着的菩萨像转身拔腿就跑,陆谨言移步阻拦阿祺。 阿祺望着宋嫣远去的背影,急得原地跺脚,又蹦又跳,抬起小手一指:“坏蛋!大坏蛋!” 陆谨言虽不明宋嫣此举何意,却还是听了她的话,拦住阿祺。 宋嫣一心想着软的不行便来硬的,手段是低下了些,可心总归是好的。 她抱着菩萨像,埋头快步疾行,生怕被阿祺追上,谁知眼前忽地一黑,脑中嗡鸣阵阵,只觉头颅竟比身子还重,重心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偏倒。 不是吧!这时候低血糖?玩我呢! 宋嫣意识渐失,先是左脚软面无力,紧跟着右脚再也撑不住,腾空离地,整个人摇摇欲坠。 哐啷一声,菩萨像清脆落地,险些砸中她的双脚。好在一股温暖而有劲的臂膀迅速兜住了她,顺势环住她的腰,轻轻一收,便将宋嫣揽进怀里。 一缕浅淡的香气当即涌入鼻腔,不是沁人的花草味,也没有浓重的脂粉气,倒是清润的桔香,闻着这香味,胸口那份憋闷的昏沉竟也轻了几分。 意识昏沉间,她只觉一只温热纤细的手轻轻托住自己下巴,紧跟着,一颗圆润的糖块被送进了干涩发苦的嘴里。 糖衣在舌尖慢慢融开,清甜的橘味在她口中发酵化作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四肢百骸。翻涌的眩晕渐渐压了下去,思绪复又清明。 待好转之后,宋嫣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慢慢聚焦,终于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 落入视线的眉眼温柔又熟悉,她脱口唤道:“妹妹?” 此人原是幽云城的冰心,多日未见,又是异地相逢,反倒生出几分亲近。 冰心素来爱华美裙衫,今日一袭浅黄衣装,瞧着格外明媚动人,她臂膀微微运力,将宋嫣身子扶正,含笑开口:“姐姐。” 宋嫣喜道:“你竟记得我!” 冰心忽然面露窘色:“好姐姐,先把眼前事解决了吧。” 宋嫣茫然眨了眨眼,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秦公、诃德烈、诸葛先生、释迦尼几人立在宅院门前,神色凝重,目光皆落在她脚下那尊菩萨像上。 阿祺见状,一溜烟从陆谨言腿下钻过,双手捧起菩萨像,快步跪到诃德烈跟前,仰着小脸道:“这是阿祺给师父的拜师礼,请师父收下!” 宋嫣僵硬的转过脸去,倚着冰心,这下才是真的要晕了。她正盘算着使个什么法子能将此事圆回来。 只见秦公开怀大笑,满是欣慰之容 ,对诃德烈道:“诃德烈还不快快收下你徒儿送的大礼!” 他正愁寻不回菩萨像,更愁若是寻回后该如何处理,阿祺此时在长街众目睽睽之下双手奉上,可是误打误撞,正合他心意,往后倒不用藏着掖着,便能正大光明供奉在大堂内。 诸葛先生轻摇羽扇,静立一旁,并未出声插话。 诃德烈迈出半步,伸出双臂,将要从阿祺手中接过菩萨像。宋嫣当场大喊一声:“等一下!”其时她口中的糖还未化尽,又出声过猛,那颗糖倏的从口中弹出,恰好打中秦公额头。 诃德烈收回手,默默退到秦公身侧。释迦尼则抢步挡在人前,左右扫视,高声提醒:“有暗器,秦公小心!” 这“暗器”自宋嫣口中飞出,好在旁人并未看清,否则她纵有千言万语,也难洗嫌疑。 秦公神色未变,额间却已然浮起一抹淡红,冷冷看向宋嫣,“好侄女,你方才说‘等一下’,是何意?” 陆谨言不知何时已站到宋嫣身旁。此刻三人并肩而立,与秦公一方遥遥相对,气氛紧绷,眼看竟好似要动起手来般。 阿祺捧着菩萨像,回头狠狠瞪了宋嫣一眼,不等她出声便抢先开口:“秦伯伯,你别理会这个女人!她一肚子坏心思,我先前差一点就要上当了,后来才晓得,她分明就是看上了我这尊菩萨像!” 宋嫣被他气得牙痒痒,从口中蹦出一个字,“你!”转而抬眸,望向秦公时脸上堆满笑意,“秦世叔,晚辈只是觉着这尊菩萨像不似寻常佛像,未有慈悲之像,反倒是……” 秦公见她话语委婉,伸手拨开身前的释迦尼,开口问道:“如何?” 宋嫣面露无奈,轻轻摇了摇头。一旁的陆谨言随即开口补充:“秦公,依晚辈看,这尊菩萨像隐隐透着杀意,像是沾染了血光。” 宋嫣闻言意外极了,因他二人根本未曾有过半句商议。 阿祺叫道:“什么!”他信以为真,当下便将菩萨像往前一掷,腾地跑开了。 秦公身形一闪,冲前稳稳接住菩萨像,“你再说一遍!”岂料下一瞬他脸色铁青,目光凶煞。就连身侧的释迦尼与诃德烈,也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心头一紧。 诸葛先生目光落在菩萨像上,神色晦暗不明,似是在思索些什么。 周遭一时静了下来,冰心趁机凑近宋嫣耳畔,低声开口:“姐姐可要小心了,看样子这大叔似乎准备大开杀戒。”说着,眼神始终留意着秦公。 彼时秦公不动声色的看向宋嫣,又落向一旁立着的陆谨言,身形陡然发难,将菩萨像送入释迦尼怀中。连一句话语也无,脚步一踏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冲而出。 秦公习武三十载有余,内功之深厚,掌风凌厉迅猛,带着十足杀招,径直朝着宋嫣与陆谨言双双攻去。 陆谨言脸色一沉,来不及劝解,旋身一转挡在宋嫣身前,抬手硬接下一记猛击。两股力道相撞,闷响炸开,他身形不由踉跄半步。 宋嫣不明自己哪里得罪了秦公,何以至于动手,却还是与冰心一道侧身避开紧随而来的攻势。 43. 坐等好戏 秦公宅院内几人闻见外头风吹草动,接连出门去,冥龙本就行动不便却还赶着要凑热闹,正给急急忙忙往外奔去的秦晩樱撞上。 “哎哟,秦大小姐,麻烦你看着点路行不!”冥龙脚下一绊,当场摔坐在地。 秦晚樱脚步顿住,低头瞥了眼地的人,原是这院中她最不喜的人,瞬间半点歉意也无,“明明是你自己不看路往人身上撞,反倒怪起我来了?”说罢,抬脚便要离去,冥龙连忙叫住她。 “喂!麻烦你扶……我……算了,你走吧!”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抹不开脸面,别过头,目光沉沉落向地面。 下一瞬,一只白里透红的手伸到了他眼前。冥龙顺着手臂缓缓抬眼,就见秦晚樱唇角噙着笑意,她看出他的窘迫却没拆穿,“看在你是个伤员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拉你一把吧!” 冥龙借力起身,站稳脚跟后,又不好意思看秦晩樱,眼神躲闪,“今日欠你一次,改日你若有事,我定还你。” 秦晩樱浅笑道:“可是言重了,什么还不还的,举手之劳罢了。”旋即转身出了门。 冥龙望着她随风扬起的纱裙,恍惚间出了神,且听他低声嗤道:“装什么装,还真当自己大小姐!”随即疾步跟上。 秦晚樱出门正巧撞见爹爹对几位客人狠辣出手,且未有一人上前劝说,小脸吓得煞白,脱口唤道:“爹爹!” 诸葛先生立即出声拦她:“晩樱,眼下你爹爹发了狂,什么话都入不了他的耳,莫要再去搅浑水,以免伤了自己呐!” 自从佛庙那一夜,就百思不得其解,秦公怎会不问缘由就和僧人们打起来,岂非与山匪强盗一般了? 当下这一幕诸葛先生算是看明白了,定是那尊弥勒菩萨像在作祟,心中更是觉此物万万留不得。 众人心都放在动起手来的二人上,皆没瞧见左侧一道人影贴着墙扭扭捏捏,好似壁虎般移动。 唯有宋嫣瞧见了,却没脸敢看。原是那冥龙跟在秦晩樱身后冒出头来,见此情景,不由得惊呼一声:“天呐!” 只道两方相争,自己绝不能站于敌方,正贴着土墙寸寸挪步到宋嫣这头。 眼看正前方的秦公顺势旋臂,手肘狠狠撞在陆谨言胸腹间,第二招紧随而来。 秦晩樱被诃德烈与释迦尼拦着,在原地急得哭了出来,他却是充耳不闻。此番动手,只怕日后几人便不再好往来,宋嫣虽无心久留,但在此结下桩梁子,总归不舒坦。 宋嫣默默退至冰心身后,冲冥龙招了招手。冥龙兴冲冲上前问道:“嫣姐姐,怎么了?”宋嫣靠在他耳畔,嘴唇动了动。 冥龙登时目瞪口呆,五官扭动成一团,不知听到了些什么,连话都说不顺了:“不……我……你……确定要……” 宋嫣神色坚定,回转身去,对他点点头。冥龙身子骨一软,垂下手来,转而闭上眼心下一横,挺起脊梁,大步往街口走,每一步都犹如赴死般。 宋嫣目送他拐进巷口,身影彻底消失,这才松了口气。 “姐姐可是想出法子了?”冰心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宋嫣凄然一笑,眉宇间挂着愁绪。就在这时,一阵热闹的锣鼓喧闹陡然从南街响起,声声入耳,声势越来越近,直往这边逼来。 秦晩樱的哭声与锣鼓声缠作一团,四下喧闹不堪。 诸葛先生急忙上前劝阻:“秦公停手!满城百姓恐正闻声赶来,一旦落个欺凌外乡人的名声,你在城中便再难立足了!” 见秦公依旧和陆谨言仍是缠斗不休,他厉声喝道:“诃德烈,你便眼睁睁看着,当真不肯出手阻拦吗!” 诃德烈此刻立于秦晩樱身侧观望,闻言身躯一僵,他本就对这场打斗缘起满心困惑。 只是在场几人未曾开口,自己也不好强出头,眼下已然顺理成章,他便大步上前,身形利落,右掌如风直冲,迅速擒拿住秦公臂膀,高声道:“秦公,暂且收手!” 只是这时有人阻拦,秦公更加恼怒,面红耳赤向来人瞪了一眼,随即便用尽全力冲撞开诃德烈的身子,接着对着其腰腹又是一掌,重重落下。 诃德烈敬他是主子,当下出手实属无奈之举,遂不曾以全力相搏,这番给秦公震得后背撞墙,其势之猛,陡然撞裂半壁墙头。 这下秦晩樱见爹爹六亲不认,给吓得脸色更是雪白无颜,身子软绵绵坐跌在地上,唇齿微张,哭也是哭不出声了。 院内几个丫鬟吓得瑟瑟发抖,你推我攘,皆道保命要紧,竟无一人敢站出来扶秦晩樱。 宋嫣远远望见秦晩樱失魂落魄,双眸哭得红红。她心中虽有不安,但碍于眼前局面,终究不便上前劝慰。 转瞬,巷口走进一个光膀子的男子,手里敲着铜锣当当作响,脑袋却一直垂着,耳根红得像烧透了一般。 宋嫣等人齐齐看去,只见他身后紧跟着乌泱泱一群妇人,众人七嘴八舌,间或低声窃语,脸上满是看热闹的八卦神情。 奇怪的是,随着这群妇人步步走近,秦公的情绪反倒平复下来,眸光也柔和了几分。 宋嫣双眼微眯,嘴唇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心下暗道:看来猜对了,秦世叔果真是受菩萨像的影响才会对几人动手。 成群结队的妇女挤满了这条街,男子走至秦公宅院便止步了,秦公等人这才看清,原是冥龙在搞鬼。 诸葛先生见多识广,当即明白他的用意,古话有云阳盛阴虚,通体金身的菩萨像本是佛门至宝,不料内里竟藏着阴邪之力。 若是引来一众男子,阳刚之气反倒会助长邪物威势,后果不堪设想。世人传言女子属阴,实则乃是坊间谬论,女子魂魄凝聚在一起,足以抗衡邪祟。这样一来,菩萨像中的邪祟便不敢造次。 遂将羽扇一指,笑道:“冥龙小弟光着膀子,身后又跟着群女子,这是做甚!” 不等冥龙开口,他身后一名妇人大步踏出,眼珠滴溜溜转,先抿嘴一笑,接着扬声说道:“哎哟,原来是秦公宅院呐。” 她抬手轻摆,“这位小兄弟说自己受了委屈,特地让我们来帮他讨个说法呢!”话音刚落,身后一众妇人顿时哄笑起来。 院内几个丫鬟见局势稍有缓和,忙抢出扶起秦晩樱,彼时她倒也不哭了,只是瞧着没穿衣衫的冥龙,茫然眨了眨眼。 冥龙只觉有无数道强烈而炙热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迎来,头埋得更低了,怀中紧紧抱着铜锣。 秦公闻言上前一步,朗声道:“胡说!这位小兄弟是我门中贵客,真受了委屈,我岂会不知!” 那妇人回头朝众人一笑,又道:“秦公,这等摆不上台面的事他岂会同你说呀!” 一众妇人笑得越发喧闹,秦公等人谁也不清楚冥龙究竟对她们说了些什么。 冥龙抬眸看向宋嫣,眼中满是祈求。宋嫣与他视线撞上,当即扬起头,东悄悄西望望。 眼见众人皆望着那头,宋嫣便对躲在身后的阿祺低声说道:“阿祺,快去把菩萨像拿回来。” 阿祺方才听见陆谨言那番话,眼下说什么也不肯再碰那尊邪气的菩 萨像,撅着嘴一个劲儿摇头。 宋嫣紧紧盯着菩萨像,只得另想法子。这时身旁的冰心碰了碰她,“姐姐,你可知燕大哥现在何处?” 这话当即点醒了宋嫣。她瞬间明白,冰心无故现身于此,原是为燕寻舟而来。难不成她远在千里之外,竟也得知了他负伤昏迷的消息? 她淡淡开口:“他在里头睡觉呢!”故意不提负伤之事。 冰心嘴角扯了扯,“睡觉?” “可不是嘛,妹妹有所不知,燕寻舟这人,总喜欢在关键时刻睡大觉!”宋嫣说得有模有样,听者是半信半疑。“怎么,妹妹可是不信,要不随我进去瞧瞧?” 冰心蹙着眉,神色迟疑,为难地开口:“可我们该从哪里进去才好?” 宋嫣微微侧身,手臂一抬,“若是妹妹不介意的话……”冰心目光随之扫去,只见她的指尖正指向诃德烈身后的大洞。 冰心会心一笑:“我都听姐姐的。” 方才二人的举动,尽数落入陆谨言眼底。他扬声唤道:“宋姑娘。” 宋嫣刚抬步要进洞内院落,闻声缓缓回身,正见陆谨言怀中抱着那尊菩萨像。 她僵硬地朝身侧的诃德烈扯了扯笑,快步上前,从陆谨言怀中接过菩萨像,便与冰心一前一后走进宅院,抽身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诃德烈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并未出手阻拦,陆谨言与他对视一眼,眸光交错中,似有锋芒相撞。 前头忽然传来妇人高声喊话,众人目光皆被吸引,谁也没留意场内少了两人。“秦公,这位小兄弟给人欺负了身子呐!” 秦公等人俱是五大三粗的男子,哪知这话里头的意思,个个神色惘然。 妇人中又有一人高声问道:“秦公宅院内可是有位姓燕的兄弟?” 秦公点点头:“是也,那又如何?” 那人抬手指向一旁,朗声道:“那便没错,正是你院内的燕兄弟,方才亲了这位小兄弟。” 几个男子闻言浑然一惊,脸上满是木讷。秦晚樱身旁的丫鬟们上下打量着冥龙,纷纷掩面而笑。 妇人口中所言不虚。回想当初,沙漠里燕寻舟身中合欢散,药效发作时,确实无意亲了冥龙。只是冥龙对此事全无记忆了。 方才宋嫣与他私语,想来便是叮嘱他走到街上,顺着这些妇人的话头扯了个谎,坊间邻里向来对闻所未闻又八卦的事感兴趣,故借此将众人引到此处。 但秦公等人哪里知道其中内情,大袖一挥,正色道:“一派胡言!” 宋嫣倒是脱身开溜了,却给众人留下个烂摊子。一筹莫展之际,陆谨言缓步上前,对着一众妇人拱手道:“诸位姑娘可否听在下一言。” 妇人们听陆谨言唤她们作姑娘,不由得面面相觑,更有人登时羞红了脸。 先时带头说话的妇人抬手摆了摆,扭捏道:“这可使不得,我们年老珠黄,哪能跟年轻姑娘相比?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陆谨言垂手说道:“燕兄弟尚在秦公宅院内,定是跑不了的,待我们与这位小兄弟把话说清,自有秦公做主。眼下还请诸位姑娘暂且散去,此处围聚众人,若给不知情的人传了出去,难免有损秦公名声!” 领头妇人闻言连连点头,自觉做法不对,立马陪笑道:“公子说得在理,我们只顾着看热闹,倒忘了顾及秦公体面。” 说罢便招呼身旁众人,三三两两陆续离开了,只是众人脸上满是扫兴,本想凑个热闹,到头来却一无所获。街上很快恢复了清净,只余下他们几人站在原地。 44. 众人误入秘境 冰心跟着宋嫣走进偏屋,果真见得燕寻舟躺在榻上,燕漓蜷在他胳膊边,睡得香甜。 宋嫣扫了一圈屋子,四下里竟没合适地方藏匿菩萨像。这边冰心已然挨到床沿,俯身凑到燕寻舟耳边,低声唤他:“燕寻舟,快起来了。” 宋嫣只道他受了重伤,哪能这般轻易被叫醒,遂又在屋里踱来踱去。没承想话音刚落,燕寻舟猛地睁眼坐起身。燕漓也被动静闹醒,当即嚷道:“大哥哥,你醒啦!” 燕寻舟陡然间醒转,宋嫣也吓了一跳,不觉低声呢喃:“还真是会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会儿子倒是醒了。” “姐姐,你怀里抱的是什么呀?”燕漓睁着眼睛呆呆望着她。话音刚落,燕寻舟的目光也顺势投了过来。 “看我干嘛!好了就赶快下床,别总赖着不起。”被三人一同注视,宋嫣下意识将怀里的菩萨像搂得紧些 冰心立于一侧浅笑道:“姐姐何故这般藏着掖着,这屋内也无外人,还怕给人抢了去不成。” 只见燕寻舟已然穿鞋下床,步步朝宋嫣走去,不想他昏睡一日,醒来还是不晓得积点口德:“奇怪,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怎么见了我一副心虚害怕的模样呢!” 宋嫣未料到冰心一唤,燕寻舟竟立刻醒了过来。所幸怀中菩萨像被麻布裹得严实,不然以这物件的古怪,只怕他会像秦公那般,见了便中邪发狂。眼下还不知外头冥龙善解决好没,若再来一次任谁也顶不住呀! 宋嫣满心忐忑,不由自主地退着步子,这燕寻舟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醒了什么事也不做,硬揪着她不放。 她忽地蹲住脚步,搞怪一笑道:“你这般记挂着我,该不会……喜欢我吧!” 燕寻舟猝不及防,身子撞上对方怀里的菩萨像,身形一晃便要向后仰倒。 慌乱间伸手去抓,反倒扯落了裹着佛像的麻布。脚掌顺势扭转,手腕发力往前探,死死扣住通体金身的菩萨像,稳住了身形。 掌心相触的一瞬,那尊弥勒菩萨像忽闪佛光。几人被刺得目眩,纷纷眯起了眼。 宋嫣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门外挤进来的冥龙猛地一推,“燕大哥醒啦!” 她瞳孔猛地一颤,整个身子扑倒往前,贴向燕寻舟,旋即失声惊呼:“什么情况!” 陆谨言紧随其后踏入屋内,不由得偏头躲开刺目的佛光,出声问道:“宋姑娘怎么了?”只见源源不断的佛光从菩萨像中冒出。 金光大盛的刹那,周遭气流骤然扭曲。几人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佛像中心传来,脚下悬浮,根本来不及挣扎。 宋嫣惊呼未落,整个人便被漫天金光裹住,和燕寻舟、陆谨言、冥龙、冰心一同离地而起,任几人如何扑腾都无济于事。 耳边风声呼啸,视线被佛光彻底吞没,天地万物尽数化作一片晃眼的白。 宋嫣感到一股很强烈的失重感,身子闷痛坠地,只觉四下热流汹涌,转瞬间浑身已冒出热汗,难受得不行。 她暗自嘟囔:“这次我什么也没说呀,时间又倒退了?” 又闻身旁哎声连连,便察觉情形不对,随即睁开眼,滚滚热浪立时扑眼,燕寻舟、冥龙、陆谨言与冰心几人匍匐在前,皆艰难撑起身子。 冥龙已然褪下外衫,不停煽动着手掌,只是他本就跛脚,这一摔更是不能走路了,“怎么回事,这是什么鬼地方?”他蹙着眉连连喘息,眼底皆是惶然与不安。 极目望去,一座座赤色大山横亘天地,山岩似被烈火炙烧千年,烟气袅袅升腾,天地间皆是滚烫热浪。 宋嫣喉间虽有千言万语,却只绝望吐出二字:“好热!” 陆谨言热得满面通红,踉跄着直起身,举目四顾,满是惊疑:“奇怪,这里是何处,我怎么从未来过此地?” 整片天地燥热难耐,人人都被这反常环境搅得心绪不宁,唯有燕寻舟与冰心立在原地,面不改色。仿佛未曾受到热浪的侵袭,但同样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恐惧。 冰心往四面探了探,目光警惕,“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燕寻舟冷冷看了一眼宋嫣,语气十分不满:“宋嫣,你那尊菩萨像究竟是什么鬼东西,怎么把我们都弄到这里来了!” 很快,陆谨言心中便有了答案,面向几人开口:“诸位莫要惊慌,方才菩萨像显有异动,佛光普照之际,想是我们被吸入了菩萨像中。” “你说……我们现在是在……菩萨像里头?那岂不是出不去了,不是吧,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冥龙闻言一脸不可置信,唉声喊冤。 冰心垂下头来,暗自沉吟。 “噗!” 宋嫣也暗暗发奇,先前都还好好的,怎么燕寻舟一碰,突然就有了异象,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女声。 几人齐齐转头望去,就见那红裙女子抬手拂开额前凌乱的发丝。宋嫣面露疑惑,出声叫道:“你是谁!” 女子见周遭景象,又惊又怯,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姐姐,我是晚樱呀,你不认得我了?” 方才屋内乱作一团,无人察觉立于门外的秦晩樱,她见众人无故消失,忙入内查看,不料竟被残余的佛光吸入了菩萨像中,实属无妄之灾。 秦晩樱身子娇贵,连凤岐城也未曾出过,今日到了这如火烧般的地界,面庞频频遭热浪吹打,眼下是又红又肿,倒如变了个人一样。 得知是熟人,宋嫣便立刻上前扶起秦晩樱,“晩樱妹妹受惊了。”顺手拍去她衣裙上的灰尘。 秦晩樱两眼泪汪汪,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姐姐,这是哪里,我好害怕!”说着,双手将宋嫣的臂膀握得极紧。 冥龙瞧着宋嫣对秦晩樱如此关心,心中不是滋味,坐至地面如在炕头,断然坐不住了,“喂!你们有谁能来扶我一下吗?” 他晚起裤腿一看,伤口处已经开始发炎,这下才真是伤得不轻了。 “真是麻烦,现在还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出去,还得带着个行动不便的伤员。”燕寻舟嘴上抱怨,抬脚踢开地上的一粒石子,便大步上前伸手扶起冥龙。 宋嫣 牵着秦晩樱来到陆谨言身侧,沉声问道:“陆大侠,你即知我们在菩萨像中,那可有法子出去?” 陆谨言微微蹙眉,抬眼望向周遭的热浪,缓缓摇头:“我平生从未遇见过如此怪异之事,连究竟是如何被佛光卷入此地都无从知晓,更别说想法子出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过大家莫要惊慌,暂且稳住心态,试着找找看有没有出路。” 话虽这么说,可几人中除了冰心与燕寻舟,其余四人皆热得快原地冒烟,若是此地无水无粮,不出一日,他四人只怕会因体虚身弱而倒呀! 陆谨言沉吟片刻,又道:“那由我与冰心姑娘同行。宋姑娘便随燕兄弟走另一路。腿脚不便的冥龙兄弟和年纪尚小的晚樱妹妹留在原地驻守,几位意下如何? 冰心点点头,视为答应了他的提议。燕寻舟倒没出声。 宋嫣抬手将头发挽作发髻,抬眼望向燕寻舟,面上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都听陆大侠的。” 这话一出,秦晚樱小嘴当即抿得紧紧的,挽住宋嫣的臂膀轻轻摇晃:“姐姐,晚樱要与你同路!” 冥龙听了也不乐意,闷哼一声,别捏开口:“我都没嫌弃你,你还嫌弃起我来了。” “好啦你二人,如今好容易成了朋友,理应互相包容对方才是。”宋嫣出声呵住冥龙,转而又宽慰秦晩樱,“晩樱妹妹就留在原地等我们回来,冥龙腿受了伤,旁人我也不放心,唯有晩樱妹妹心细,我想定能照料好他的对吧?” 秦晩樱微微发愣,泪水在她眸中打转,余光瞥向冥龙,轻声开口:“姐姐放心,晩樱会将他照料妥当的,定不会让姐姐失望!” 她一步一步朝冥龙挪了过去,对着众人拘礼,“姐姐与哥哥们放心去吧!”随后便从燕寻舟手中接过冥龙的臂膀,搭在自己肩上,时不时抬手擦拭额间的汗水。 或许是由于太热的缘故,冥龙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绷得很紧。 见事情安排妥当,陆谨言朗声开口:“那我们便各自启程吧。” “等一下!”宋嫣笑着迎上前,将几人招呼着围拢过来,率先伸出一只手。众人不解其意,都转头看向她。 宋嫣脸颊微烫,泛起绯红,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这是我自创的打气加油的方式,你们都把手放上来吧。” 原是她见几人兴致不高,垂头丧气,便想出了这么个鼓舞士气的法子。 燕寻舟头扬得老高,满脸不情愿,“真是会来事儿!”旋即便把手覆了上去。其余人见状,也依次将手层层叠落。 几人早在朝夕相处间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这是宋嫣来到此地后,过得最开怀的一刻。纵使这份相伴或许短暂,可当下的欢乐,已然足矣。 她扬声喊道:“加油!”众人虽不明缘由,也跟着齐声呼喊,三声呐喊一声高过一声:“加油!加油!加油!”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脱离娱乐圈那样人人只为明哲保身的地方,竟在世界之外做回了最存粹的自己,收获了真心与朋友。 45. 欢喜冤家 越往前行,风好似火炙般刮在皮肤上。燕寻舟环抱着双臂,回头望了一眼落在后头慢悠悠的宋嫣。 眼前一幕却让他呼吸停滞了几秒。宋嫣方才那身襦裙,此刻竟被裁得利落轻便。衣袖截短大半,露着两节小臂,长裙也改短几寸,布边还留着参差的刀痕。 他慌忙别开视线,吞吞吐吐道:“你……你……怎么把衣裳弄成这样!?” 宋嫣仍是不慌不忙,抬手理了理改裁后的衣衫。“我都快被蒸熟了,还管体不体面呢!”她忽然疑惑地抬眸,小步走上前,盯着他的脸打量,“奇怪……你怎么一点汗都没有?难道不热吗?” 她凑得极近,滚烫的热风里,少女鲜活的气息轻轻覆过来。 燕寻舟闭了闭眼,没有应声。只因他确实体质异于常人,寒暑不侵,从不惧天地燥热。但唯独招架不住此刻宋嫣的步步紧逼。 宋嫣望着他,眼神清澈明亮。 燕寻舟被盯得不知所措,往后退了半步,耳尖泛红,嗓音干涩得厉害:“你管我!”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转头望向无边滚烫的山峰,语气有些急躁:“赶紧找出路,别总扯些有的没的。” 宋嫣看着他浑身不自在的模样,瞬间反应过来了。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眼底悄悄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怕热是真的,害羞也是真的。 燕寻舟疾步躲开她的视线。下一瞬宋嫣却转变神色,眉头一拧,抬手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动作快、稳、干脆。 燕寻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弄得防不胜防。腕间一紧,下意识想要挣脱,“你做什么?” 宋嫣指尖贴着他微凉的肌肤,细细探过脉象,眼眸微闪,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笃定:“别装了,燕寻舟。” 原来宋嫣还是没有放弃刨根问底,一逮着机会便问。燕寻舟神色一沉,侧步滑过,整个人贴在宋嫣的后背,反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臂。 宋嫣摆了摆被他死死擒住的手臂,眸色彻底暗了下来,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从鬼界出来的,对不对?” 她仰着头,又问:“你的剑呢!”汗水顺着额间往下滑,心火加上体热,不觉有些发昏了。 燕寻舟垂眸定定看她,伸出一个指头,不轻不重地按在她发烫的额头上,面不改色地开口:“你发昏了吧,鬼界又是什么?”趁机抽身避开。 他这一说,宋嫣果真觉得有些身子不适。忙转身攥住他回缩的手,晃悠晃悠向他靠近,声音软乎乎的:“不行不行,燕寻舟你牵着我走好不好?” 该出手时就出手,该卖惨时就卖惨,这是宋嫣活了三十年悟出的道理。 燕寻舟被她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懵,手被攥得牢牢的,原本准备好的一堆搪塞说辞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瞧着她泛着桃色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眸,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怕了你了,你刚才就该和冥龙他们留在原地,学那陆道士逞什么强!” 他手掌一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随即握着便往前走,时不时用余光留心她的状态。昨夜到今日发生了好多事,宋嫣一刻不曾合眼,再强健的体质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她有些虚弱,半边身子都轻靠着他,脚步跟着挪动。 燕寻舟嘴上还不忘碎碎念,“明知这个地方热得异常,还偏要问些奇奇怪怪的话。现在好了,自己倒先扛不住了。走吧走吧,赶快找找有什么避阴处,再折腾下去,怕是真要晕在这儿了。” 脚下黄土被烤得发硬,二人沿着赤色山峰走了好一阵,却宛如在原地打转,除了眼前高低不一的山峰外,四周事物不曾发生变化。 燕寻舟忽然面露喜色,开口道:“那里有个人,说不定他认得路,我们快去问问。” 宋嫣抬眼望去,便见前方最高的赤色山峰下,苍茫黄土间,一道玄青色身影正遥遥奔来。 来人踏着灼人的热浪前行,在一片赤红天地里,那抹玄青格外醒目。她眉头紧锁:这鬼地方还有活人?竟然还是个道士!? 燕寻舟一心想着上前拦住那人,遂步子加快了些,全然未顾及身边的宋嫣。他二人总是安然相处不过片刻,就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宋嫣被拽得一个趔趄,反而清醒了不少。用力挣开他的手,杵在原地,呼哧呼哧喘气,怒道:“燕寻舟你个呆瓜,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玄青色的道人见了他二人先是一惊,随后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浑然不像是正统道观出来的。“两位施主远道而来,可是贵客呀!” 燕寻舟不与他东扯西拉,直奔主题:“这位道长,请问这是什么地方,哪里又有可以遮蔽酷暑的山洞或者人家?” 宋嫣躲在燕寻舟身后,细细打量这位“道长”。他身上虽披着道袍,衣衫却像是与皮肉长在了一处,干瘪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连皮下的脉络都隐隐透了出来。 周身皮肉枯槁风干,望去便像骷髅外裹了一层皮,说不出的诡异,唯有那头乌发柔顺靓丽。她扯了扯燕寻舟的外衣,贴近脊背低声开口:“这人好奇怪。” 燕寻舟好似未曾察觉,依旧对着那诡异道人开口:“我二人不慎误入此地,还请道长指点迷津助我们早些出去。” 诡异道人目光一直落在他后方,痴愣愣地看着宋嫣,那白皙的皮肤映入眼中,心头荡漾不已。燕寻舟扭动着身体,直至完全遮挡在诡异道人眼前,“喂!看够了没!” 诡异道人贼眉鼠眼地望了望,呵呵笑道:“阁下可得将身后的漂亮女子护住了,幸好二位贵客遇到的是我,若是遇到了那头的人,他们可是最爱吃细皮嫩肉的姑娘了!”说着,抬手指了指陆谨言与冰心去的方向。 闻言,宋嫣移步上前,手紧紧挽着燕寻舟,沉声道:“你是说这里有人吃人?” 诡异道人倾身而近,鼻腔猛嗅了一阵,恍若掉进女儿乡。宋嫣丝毫不惧,冷冷盯着他。 诡异道人道:“姑娘,你渴了吧?”手往后一伸,竟凭空取物,拿出个水囊,径直递与宋嫣。 她凝视着水囊,透过黑色的革皮看到一汪流动的清水,不觉喉间一动,嗓子干涩得躁疼。 燕寻舟鬼使神差地伸手一挥,水囊闷响坠地,里面的水倾泻而出,转瞬化作热气蒸腾消散。宋嫣咬牙切齿瞪着他,“好啊燕寻舟,你是不是趁机报复我呢!” 他笑了笑,低声道:“我这不是怕水里头被下了药嘛,我是好心,不想你步我的后尘,忍一忍吧。” 宋嫣怎会不知这道理,只是看着解渴之水就在眼前,却不能喝,心中实有不甘。 诡异道人默默注意这二人,忽地左手发力前挥,燕寻舟未曾料到。给正中一掌,其力劲大,被逼得后退三步,宋嫣旋身回转,当即扶住他后心。 “取你二人性命之人!”话音未落,诡异道人纵身扑来。抬肘横撞,右掌猛攻,脚下顺势勾扫,身形 快如迅风,直取二人要害。 燕寻舟反应极快,俯身躲闪,堪堪避开他上下两招。 宋嫣当即提膝格挡,旋即一记横踢扫中对方后颈。可她脚下气力不足,这一击未能重创对手,反给露出破绽。那诡异道人借着空隙后空翻落地,顺势扣住了她的腿。 腿腕被死死扣住,好在宋嫣重心极稳,单腿站立尚可维持。可诡异道人枯如枝条的手指力大出奇,像铁钳般箍得她生疼。 燕寻舟见状浑身一凛,疾步突进,双膝连环撞击,终是逼得那诡异道人松懈半分。 宋嫣便趁机脱身,燕寻舟欲再发起攻势,诡异道人身形快走,突生残影无数,虚实难辨,将燕寻舟框在其中。此刻他只恨手中无利刃,不能提剑斩杀,只能任由对方出招、接招。 转瞬他的脖颈已给诡异道人掐住,指甲如针尖,缓缓刺入其命脉,血水微微淌出。 只听噗通一声,低头一看,他与诡异道人皆是大为震惊。 宋嫣径直跪地,双手死死拽着诡异道人的脚,“道长,求求你放过我们吧,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何以下这般狠手!” 方才斗得几回合,她深知诡异道人武功在他二人之上,又无兵器傍身,硬斗恐是不敌,不得已出此下策,跪地求饶。 诡异道人生硬地转头,指尖轻挑她下巴,“若你愿嫁我,我便放了他。” 宋嫣竟未有一丝犹豫,朗声道:“嫁!” 老的、丑的、帅的,哪一个没在戏里嫁过,结过的婚没有千也有百,你……还不就是眼睛一睁一闭的事,反正都是逢场作戏。 燕寻舟不敢轻举妄动,神色慌乱,连声喊道:“喂喂喂!你可真是晕糊涂了,你知道他说的什么嘛!” 宋嫣都没说什么,他倒先慌了,用余光冲那诡异道士瞪道:“道长,我跟你说,这女子娶不得的。” 诡异道士咧嘴笑着,指甲又刺入了几分,“为何!” 燕寻舟眼珠乱转,思路急转,突然喊道:“因为……因为……她……她是二婚!” 什么! 宋嫣本是跪在地上,闻言一个纵身弹起,头不昏了,身子也矫健了,“你!” 诡异道人抬手拦住她,转而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燕寻舟干脆不看宋嫣,闭着眼斩钉截铁一连串说道:“因为她嫁我了,而且我们还生了一个孩子,叫燕漓!” 诡异道人如看了出戏般,神色喜悦,笑声刺耳。 燕寻舟再一睁眼,好似瞧见了宋嫣头顶火冒三丈,已给气得涨红了脸,语气立马就软了下来,“道长啊,你说你娶她也不值,我给你介绍个更好的,你看如何?” “你们还有同伴?”诡异道人眼眸中闪过一丝警觉。陡然间肩窝一阵剧痛,他竟没发觉宋嫣何时搬来大石绕至身后砸来。 干瘦的身躯咔嚓一响,骨头当场折断,不见半滴血迹,整个人轰然瘫倒,当真只剩一层皮裹着枯骨。 燕寻舟捂着脖颈,勉强活动了下,俯视着地上那滩恍若化作水般的诡异道人,慢悠悠走至宋嫣身边问道:“你刚才不会真的想要嫁给他吧?” 她吃力地放下手中的大石,语气不悦:“我还没说你呢,你跟他胡说八道什么……” 旋即双眼瞪大,惊恐的指向地上的诡异道人,“鬼呀!”宋嫣自然没见过鬼,估计鬼来了她也是不会怕的,只是眼前这幕堪比猛鬼现世! 46. 阿嫣 “也不知道姐姐和燕大哥那边如今怎样了。”冰心同陆谨言一路向西行来,沿途并无异样。 陆谨言问道:“冰心姑娘为何这般挂念他们二人?” 赤色山峰不断涌出热浪,而冰心面色毫无变化,她淡淡说道:“我只是忧心,燕大哥如今没了黑剑傍身,万一遇上凶险,只怕二人会大难临头各自飞。” 陆谨言抬起手拭去额间汗水:“姑娘不必多虑。宋姑娘与燕兄弟向来彼此惦念、相互照拂,就算身陷险境,在下相信燕兄弟也绝不会抛下宋姑娘的。” 冰心闻言满脸诧异,没想到二人情谊竟已这般深厚,半信半疑问道:“当真如此?”只是她最知燕寻舟品性,会有此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话音未落,一块巨石从正前方径直朝二人砸来。幸得陆谨言眼疾手快,一把将冰心拉至身侧,同时运起内功,一道掌风破空打出。 只听一声闷雷震响,巨石顷刻间四分五裂。他稳住气息,转头看向身侧问道:“冰心姑娘,可有伤着?” 冰心轻轻摇头,出神地盯着地上的碎石,“陆大哥,我无事。只是不知这巨石从何处而来,想来已有人发觉了我们。” 陆谨言视线扫过四周赤色山峰,掌心暗自蓄力而不发,低声道:“此地视野开阔一览无余,那人定然熟稔此地地形,躲在某处,方能趁我们不备出手偷袭。” 冰心拢了拢衣袖,神色凝重:“这般说来,便是敌在暗,我们在明。” 陆谨言稍整腿脚,调理内息,目光时刻移动,防备着左面与右面的山峰。“冰心姑娘倒是看得懂形势,那人迟迟没有露面,想必方才一击,旨在试探你我二人的武功。” 冰心顺势往他身侧走了一步,拉开些距离:“四面全是光秃秃的红岩,连半处藏身石洞都瞧不见,我们尚且不知对方人数,若是其早已布好天罗地网……那还要往前探吗?” 山风卷着燥热岩气扑面而来,崖顶又飘下几粒碎石,细微的响动显得格外刺耳。 算起来陆谨言与冰心只是今日才相识,却从和她的交谈间,知晓其绝非寻常女子,本事远在秦晚樱之上,可又无宋嫣的沉敛。 生得一张妩媚容颜,反倒容易叫人忽略她的足智才谋。但就是这眨眼间的变化,正巧给陆谨言抓个正着,他开口问道:“冰心姑娘害怕吗?” 冰心抬眸,眸光似水含柔,望着陆谨言浅浅一笑:“自然不怕。” —— 那诡异道人的皮像热水沸腾般,左冒泡右鼓囊。但听骨节咔咔数响,整张皮竟自行扭动起来,复又错节归位,发出嘶哑的声音:“我要将你二人活剥了生吃!” 这时宋嫣与燕寻舟才看清,诡异道人口中牙齿颗颗锯獠,果如吃人的精怪。 燕寻舟干笑两声,抬手推了推宋嫣,道:“道长,你要吃就吃她罢,细皮嫩肉的肯定更好吃,吃了她就别吃我了啊!” 她瞥过脸去,闷哼道:“燕寻舟你最好别惹我!” 诡异道人已分不清他二人究竟是在演戏还是如何,心中愈发的气急。只见他左手往一座赤色山峰上点去,忽地地动山摇,碎石尽数滚落,陡然生出四肢,竟是点石成精。 宋嫣抚着额头,神色僵硬,看到那山精直起身,不由得惊道:“他怎么还能开挂!” “还不跑,叽里咕噜说啥呢!”下一瞬,燕寻舟脚下飞快拽着宋嫣旋身掠出。山精迈开沉重步伐,巨掌轰然拍落,方才二人立足的地面当即裂开数道深沟。 此时宋嫣早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朝燕寻舟喊道:“燕寻舟,我们快投降吧,别跟他斗了!我跑不动了。” 燕寻舟听了语声大变,“什么?投降!我可做不出来这事,宁死不屈!”说着,奔走得更快了些,宋嫣好几次双脚腾空,浑如飞行。 她叹了口气,岂非真的没法子了?这么想着,脑袋里突然又冒出燕寻舟那柄一剑斩杀蛇怪的黑剑,偏偏眼下在菩萨像中,他二人也没有诡异道人点物成精,隔空取物的本领,真是给人逼到了绝路。 下一瞬,宋嫣心头猛地发麻,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只见那柄黑剑凭空横飞至她身侧。剑身漾着黑芒,人动剑随,竟像是真听见了召唤,静静悬在一旁等候她伸手。 “燕寻舟……你的这柄剑,莫非真有神力?” 燕寻舟发足而行,抽空应声:“你又在说什么胡话……啊——” 他张大了嘴与宋嫣齐齐凝视着那柄凌空悬飞的黑剑,“什么情况!” 二人不顾后面山精的追势,缓缓停了下来,黑剑兀自横在半空。燕寻舟目光牢牢钉在黑剑上,彻底呆住了。 宋嫣回头瞥了眼身后的山精,急得连连跺脚,留给二人的时间已经不多。她大喝道:“燕寻舟别傻了,快拿剑砍了那山精!” 燕寻舟这才反应过来,暂且压下心中对黑剑陡然出现的惊疑,先解决眼前危局才是要紧事。 他几步上前,抬手想去触碰剑柄,指尖刚靠近剑身,便被一股微凉的气劲震开,不觉暗自发难,抓了抓脑袋,“什么鬼!这还是我的剑吗?” 满心期待到头来竟是空欢喜一场,宋嫣默默往旁挪了几步,怎料那黑剑也跟着凌空腾移,寸步不离。 燕寻舟伸手指着悬浮的黑剑,抬眼对上宋嫣的目光,又好气又好笑:“这黑剑该不会成精了吧!”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山精已然步步逼近,每踏一步,地面震颤,二人身形都跟着发颤。 宋嫣见黑剑始终追着自己,来不及多想,抬手稳稳握住剑柄,眼中亮起微光。 她扬着一抹得意的笑,高声道:“不好意思哈,它……好像认我了!” 经历了上次沙漠并肩作战斩杀蛇怪,这一次宋嫣将黑剑使得愈发顺手了。横剑一劈,寒光刃利,果有劈山砍石之威力,当场给那山精劈成两半。 这般取胜不费吹灰之力,她不由得心生感慨,开口问道:“燕寻舟你这柄黑剑究竟是何等奇刃所铸,上可杀怪,下能劈山。”仔细瞧着,拿在手中又耍了两招,挽成花样。 诡异道人自山精开裂的缝隙间腾空跃出,双掌挥出重重残影,下盘抬腿侧踢,一脚踹开拦在身前的燕寻舟。 宋嫣侧身急挥黑剑横刺而出,不料剑刃竟被诡异道人徒手牢牢攥住,分毫难进。 其攻势丝毫不减,明知剑锋穿胸仍悍然冲上,长剑已然透膛,他左手瞬时抬起扼住宋嫣脖颈。手腕猛力一转,咔 擦一声头骨断裂的脆响,诡异道人竟硬生生将她的头颅扯落,鲜血当即四下飞溅。 血水顺着道人手臂淌落,宋嫣的身体倒在地上晕开大片刺目的暗红。诡异道人手中提着那颗尚有余温的头颅,胸膛上插着黑剑,画面实在诡异至极!紧接着他望向燕寻舟,发出一阵沙哑怪笑。 此时的燕寻舟却如变了个人般,脸上从未出现过的阴沉,视线黏在宋嫣的脸上。 看着截断处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拧了拧眉,积压在喉间的郁狠立时迸发出,字字顿道:“你杀了她!” 诡异道人不以为然,将头颅随意掷在地上,轻飘飘说道:“那又如何?别急,下一个就该你了!”说罢,便拔下胸膛的黑剑,对准他刺去。 便在这时燕寻舟的双眸瞬黑,爆发出一声怒吼:“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雄浑声浪席卷四方,直接将那诡异道人震得向后踉跄,惊疑不定地呢喃:“难不成碰着这小子机关了?管他的,早杀早收工!” 可燕寻舟仿若失了心智,眼神空洞,如同一具失魂躯壳,四肢僵硬更如受人操控的傀儡。 诡异道人心中顿感不妙,垂着头似在思考什么,先是幽幽吐出一字,“傀?”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拔高音量,失声大喊:“傀!” 连连摇头,自顾自嘟囔:“他怎么会是傀?他不可能是傀的,傀根本进不来这个地方!况且……”他微眯着双眼细细观察燕寻舟的举动和神情,良久才又开口:“这家伙竟是品阶顶级的凶傀!” 话音未落,诡异道人一反常态,嚣张姿态尽收,转身拔腿狂奔,脚下地块被踏得尘土漫天飞扬。 死寂之中,燕寻舟身后忽然飘来一道微弱沙哑的声响:“凶傀?” 那声音极为轻柔的,诡异道人仓皇逃窜时曾回头看过一眼,见两道人影立在那地,犹如见鬼一般,奔走如飞,转瞬就没影了。 只见滚落在地的头颅竟自行归位,颈间只余下一道刺目血痕。自青峰观暗道巨石压顶后,她早就知晓这具身躯可不死不灭,但皮肉受损时,痛感依旧清晰刺骨。 方才诡异道人的低语尽数落进她耳中,宋嫣双手扶住尚且摇摇欲坠的脑袋,勉强站直身形,侧过头静静望向燕寻舟。 “凶傀。”宋嫣又重复了一遍方才道人惊恐吐出的二字,语气轻缓平淡。 她缓缓松开托着头颅的双手,慢慢地转动脖颈,颈间的血痕随之拉扯,痛感蔓延至四肢骨肉。骨头磨合的细微声响,清晰传进她的耳朵。 宋嫣试探性地唤道:“燕寻舟?”盯着目光空洞深黑的他,心中百感交集,燕寻舟此刻神态宛若乌冥崖的黑袍蒙面人。 只是眼下诡异道人逃走不见,燕寻舟好似失去了目标,停止了行动。浑像一具直立的死尸,身周不断涌出若隐若现的黑尘。 宋嫣闻到了阿祺爹娘所说的“傀”的味道,浓重的血腥气味。宋嫣又唤了好多声他的名字,始终得不到回音。 无计可施,宋嫣就干脆在他腿边坐下,“燕寻舟借我靠靠,你不介意吧,跑了好一阵,我想歇歇。” 环抱着燕寻舟的双腿,紧紧依靠在他身边。宋嫣脑中一片混乱,她真的有些疲倦了…… 47. 世纪之吻 远处隐约传来啪啪哒哒的脚步声,未待宋嫣起身,燕寻舟已飞身出去,脚勾一旋黑剑稳稳握在掌心,径直提剑刺向前方。” 那头的冥龙见状吓得抓紧了秦晩樱的手臂,连声急喝:“燕大哥这是发狂了!” 陆谨言立即抬臂上前格挡,剑刃瞬时划破了他的衣袖,手掌紧紧擒住燕寻舟的手腕,“燕兄弟!你可看清了,是我们呀!” 冰心当即看穿:“只怕他现在已迷了心智,不认得我们罢,想必那道人口中的怪物就是燕大哥了。” 原是方才那诡异道人一路往西奔,半途正巧撞上冥龙与秦晚樱二人。可那道人身形极快,风沙一卷便隐去踪迹,二人心思单纯,只当是狂风刮过,压根未曾察觉有人行过。 幸而陆谨言同冰心早在原地有心戒备,立于中心要道,见来人身影直冲,误以为是先时将巨石砸下之人,当下直接出手,将逃窜的诡异道人拦截下来。 三人缠斗数招,二对一竟斗得不分高下。那诡异道人唯恐燕寻舟与宋嫣追上,一心只想脱身,全无恋战之意,当即再度施手点山成精。谁知陆谨言掌势变猛,一记万灵掌轰然打出,直接将山精震得粉碎。 诡异道人接连几招手段尽数被破,今日所遇皆是身怀异术者,心中惊惧,竟仿着先前宋嫣求饶的模样双膝跪地,苦苦哀乞饶命。 “大侠饶命!”因他不知陆谨言和燕寻舟是相识,转头将矛头引至燕寻舟身上,“我是从那头逃命过来的,那里有两个怪物,大侠救命呀。” 冰心冷不丁瞥了诡异道人一眼,“你既从那头来,可曾见过什么人?” 诡异道人道:“见过!” 陆谨言与冰心相视一眼,只怕余下四人遭难。便暂且放他一马,匆匆而返,途中又携了秦晩樱、冥龙。这才见到了眼前这幕,近似入魔的燕寻舟。 陆谨言往他身后看去,不由得被宋嫣的穿着一惊,顾不得其他急问道:“宋姑娘,你可知燕兄弟这是怎么了?” 宋嫣望见几人赶来,心头忽地发酸,眼眶被汗水浸得生疼。可她还未开口,燕寻舟攻势陡然凶狠,黑剑猛刺而出,直直扎进陆谨言皮肉之中。 此时他是力大无穷,双臂猛地向前发力,只是轻轻一送,陆谨言便立足不稳,身形踉跄后退。 宋嫣忙将弟弟妹妹拉至身侧,慌忙中攥住冰心的手,急喝道:“陆大侠千万不要手下留情,他现在是不认人了,先将他打晕了在用绳索捆起来!一切我们再从长计议。” 她只道陆谨言武功当属几人中第一,也唯有他能与燕寻舟抗衡,再将其制服。 哪知话音未落,燕寻舟向后翻旋,抬腿前踢,正中陆谨言下腹。陆谨言剧痛袭来,身子继而一缩,整个人双腿发软往后挫出两步,嘴巴一张就呕出口鲜血。 这一幕可给宋嫣几人急坏了,连陆谨言都不是他的对手,还有什么法子相抵。 冥龙眨了眨眼,神色犹豫,低声道:“嫣姐姐,我们……要不还是赶快跑吧!” 秦晩樱一天之内经历了好多怪事,这时在旁吓得花容失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久久吐不出一个字。 冰心却神色镇定,不慌不忙开口:“姐姐你们刚才可是遇上什么事,燕大哥怎会突然这般模样?”余光扫见宋嫣颈间伤疤,指尖轻触上去,惊道:“姐姐受伤了!” 宋嫣垂眸轻叹:“我没事。” 不过瞬息,挨了一脚的陆谨言尚且没能撑起身,燕寻舟已然再度冲上前。一手扣死他脖颈,力道缓缓收紧,一点点剥夺着陆谨言残存的意识。 宋嫣注视着燕寻舟异常的行为,不急不缓转头问冰心:“妹妹,你可听说过傀?” 冰心微微一怔:“傀?那是何物?” 冥龙腿上有伤,在原地急得团团转,连声叫嚷:“哎呀嫣姐姐,你们怎的还有闲心闲谈,陆大哥都快要撑不住了!” 宋嫣细细回想诡异道人现身以及燕寻舟发狂前的画面。那道人从始至终并未放出什么狠话,唯有一处疑点…… 她下意识摸了摸隐隐作痛的颈侧,忽地抬眼,暗自叫道:奇怪,刚才一直都好好的,道人走后,他也不曾对我动过手,偏偏陆大侠他们一到,便动起杀心。难不成他这样是因为我…… 冥龙再次急道:“嫣姐姐你倒是快想办法!再耗下去陆大哥怕是要断气了!”要不是秦晩樱将他挽得牢牢的,怕是此刻不顾疼痛也要冲上前去拼死一搏。 宋嫣轻轻推开冰心的手,口中念道:“那便试一试。”话音未落,便在三人的注视下快步上前,径直将脖颈送向燕寻舟手中高举的黑剑,肌肤紧紧抵在冰冷剑刃之上。 冥龙见状心下一横,将要冲上去,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嫣姐姐,叫你去救人,不是去送死,怎么自己还送人头呢!” 冰心横身拦在他身前,摇头示意。秦晩樱的手也抓得愈发紧了,指甲竟嵌进了冥龙的皮下,他不禁“哎唷”一声,可怎的却拔不出手。 燕寻舟目光呆滞转动,握着黑剑的手腕猛地一颤,他望着宋嫣脖子上的血痕,眼底的杀意竟消散了许多。 紧跟着掐住陆谨言脖颈的手松了力道,终得了喘息,陆谨言捂着喉咙剧烈呛咳,瘫软在地,满眼担忧地朝宋嫣看去。 冥龙在后面看得魂都快要飞了,急声嘶吼:“嫣姐姐快躲开呀!” 冰心立在一侧,盯着宋嫣的双眸悄然泛起了红。 在几人的担心下,宋嫣轻轻抬眼,柔声开口:“燕寻舟,你不会伤害我的,对吗?” 话音落下,她微微往前又送了半寸,脖颈渗出一缕暗红的血丝。燕寻舟浑身猛地一震,只听哐当一声,那柄染黑剑便脱手坠地。 可他神色阴沉,双眸幽黑,显然尚未恢复如常,宋嫣却仍缓步朝他走近。 陆谨言双腿盘坐,静心调息打坐,睁眼时低嚎了一声,“宋姑娘小心呐!” 众人皆怕燕寻舟,单单宋嫣丝毫不惧,还往刀口上撞去。她鼓了鼓嘴,心下叹道:我怕什么,反正死不了,拥有不死之身也太爽了,等我先弄清楚他到底在发什么疯再说吧。 “燕寻舟……”她才走至跟前,话都还没说完。 燕寻舟忽然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阿嫣,你回来啦,以后别再抛下我了,好吗?”语声生硬麻木却又夹杂着不可分割的情绪。 “我一个人在鬼界,好想你……” 冥龙扯着脖子,左眼睁得老大,望道:“什么情况?他怎地抱着嫣姐姐!不行不行!嫣姐姐快躲开啦!” 因他早前有心为宋嫣寻得个如意郎君,方才得见燕寻舟那般不自控,杀人如麻,哪里还肯让其接近他的嫣姐姐。“我都还没抱过嫣姐姐呢……” 冰心听了此话当即抬手锤了他一拳,瞪道:“你敢!要是你敢抱姐姐,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冥龙不知哪句话说错了,揉了揉被她打中的地方,撅嘴道:“那你怎么不打燕大哥,就看我好欺负!”转头看着秦晩樱,试图得到一丝认同,“秦姑娘,你怎么看?” 由于秦晩樱的脸太肿,连张嘴说话都做不到,她嘴唇抿得死死的,有苦难言。 宋嫣亦是被这一抱,弄得云里雾里,再者她本来就热得要发疯,燕寻舟怀里的热气还不断涌在她身上。 她试着挣脱开,可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却被他抱得更紧了。宋嫣的耐心已给高温磨没了,咬着牙,深吸了口气,温柔说道:“燕寻舟我只当你现在着了魔,我数三声,若你再不放开我……” 这边冥龙被冰心牵制住,二人吵来吵去,全然听不见宋嫣说了些什么。 只是三人再一抬眸看去,皆是目瞪口呆,秦晩樱立时低下头去。 冥龙手臂晃了起来,张牙舞爪,破嗓喊道:“放开嫣姐姐!” 冰心抬袖掩面发笑。 陆谨言顿时方寸大乱,急火攻心,又呕出一口鲜血来。 四人静静望着眼前的二人,几家欢喜几家愁,心底各有一番复杂滋味。 宋嫣全然没料到他会突然俯身吻来,避无可避,竟给他死死抱住。 唇瓣相贴的片刻,脑中轰然一空,她满眼错愕地望着他的双眼,只见他眸中的黑正缓缓褪去,周身那股血腥气味也一并消散。 我去你大爷的!合着我才是解他毒的人,老天,这不是系统是什么!这不是耍我吗! 宋嫣微微张开唇,齿间用力一咬,腥甜的滋味在口中漫开,燕寻舟陡然清醒,彻底恢复神智。 二人各自后腿几步,他叫道:“你咬我干嘛!” 在旁观望的几人便知,往日的燕寻舟又回来了。冰心立时上前拉扯住宋嫣,生怕她在气头上来与燕寻舟扭打起来。 冥龙拖着秦晩樱,一瘸一拐上前,绕到燕寻舟跟前,猛地挺胸伸手指着他:“你!你必须对嫣姐姐负责!”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宋嫣闻言气得脱下鞋子用力朝冥龙后脑勺抛去。 偏那冥龙分不清好坏理儿,只当宋嫣羞于说出口,自己更要替她讨回公道,又补道:“你必须娶了嫣姐姐!” 燕寻舟被他指着,茫然无措地眨着眼睛,抬手轻轻抚了下被宋嫣咬破的唇角,血腥味还残留在唇瓣上。 已然不记得亲吻一事,当场反咬一口:“负责?负什么责?该是她对我负责才是,把我咬成这样!还叫我娶她,她那般凶神恶煞的模样谁敢娶!” 余光扫至宋嫣那张铁青的脸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似是意识到哪里不对,他皱了皱眉头,目光扫向几人,“不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刚才那个长得跟骷髅似的道长呢?” 48. 六重地狱 陆谨言抬袖擦拭嘴角的残血,撑地起身,走至燕寻舟身旁,将手搭在他肩上,语重心长开口:“燕兄弟,你方才好似变了个人,是宋姑娘不顾生命危险阻止你,以至于未曾酿成大祸,你走火入魔之际,情不自禁时亲了宋姑娘,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燕寻舟诧异地盯着陆谨言,又看向其余几人,秦晩樱攥紧冥龙的衣袖,怯生生抬眼。 “是真的燕大哥,我们全都看见了。”冥龙也跟着重重点头,不悦的横过脸去,“我就知道你肯定会翻脸不认账!” 冰心不语,一味地抿唇浅笑。 “我……我真的……”他捂着嘴,最后目光落在宋嫣身上,眼神带着一丝震惊,“我亲了她!”似乎浑身都在抗拒,他别扭笑道:“别、别开玩笑了,怎、怎么可能?” 燕寻舟还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地底猛地传来一阵嘭咚闷响,冥龙和秦晩樱吓得抱紧了彼此,等反应过来二人又迅速分开,再不敢对视。 紧跟着哐嚓一声惊天炸响,几人面前的赤色山峰岩壁竟无故开裂,滚烫赤红的岩浆顺着裂缝汩汩而流,灼人的热浪来势更加猛烈。 不知为何宋嫣被燕寻舟一亲,此刻身子竟不觉热了,便不再追究那事,注视着眼前景象,平静开口:“该不会又是那个道人在作怪吧!” 陆谨言说道:“此地处处透着诡异,我同冰心姑娘方才往另一头探寻,周遭景物分毫未有变动,俱是山连着山。” 冥龙闻言急道:“没有出路,那我们岂不是要在这等死啦!”他不曾留意身侧的秦晩樱已哭得泪水打湿了衣襟。 冰心耳朵微动,眼珠定在某一瞬,立刻抬手出声:“等一下!” 几人心领神会,当即作势噤声。远处轰隆隆声伴随着哀嚎嘶鸣的声音钻进他们的耳朵里,燕寻舟轻手轻脚走上前拾起黑剑,拿在手中看了看,挑眉道:“这里竟还有人?” 陆谨言望着天,神色大变,向众人大声喝道:“大家快躲开!” 几人一面往旁退去,一面抬头仰望苍穹,只见赤色辉映的天陡然落下晶莹剔透的巨物,寒气滚滚压下,仔细看去竟是形状不一巨大的冰块。 嘭!嘭!嘭!一块块寒冰接连砸落,层层堆叠,顷刻铺满大片地面。寒气盖过了萦绕的热气。 冥龙拾起脚边一小块冰碴,递到秦晩樱面前,“拿着,放在脸上就会好受些了!”秦晩樱接过冰碴,顿时舒爽许多,“谢谢。” “不必言谢,我早说过会还你的情,这番算是两清了!”其时他自己也热得不行,只不过少年脸皮薄要面子,不肯在旁人面前示弱,但把这天降甘露当成人情还的,他还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 还没等几人多说什么,山道两头就涌来一大波人。有男有女,个个衣不蔽体,毫无遮掩。似是久困此地的人,皮肤被烤得蜡黄开裂,脚掌无鞋亦能行走自如。 但被高温磨得失了心智,瞥见遍地寒冰,他们双眼赤红如疯魔,朝着冰堆狂奔而来。 看着密密麻麻蜂拥逼近的人群,宋嫣当即扬声大喊:“大家快聚在一处,别给挤散了!”其余几人听了一左一右靠了过来,各占一方围城圈。 这时陆谨言沉声说道:“晩樱妹妹,不如闭上眼睛吧。” 冥龙将秦晩樱护在身后,不解问道:“为什么她要闭眼?” “恐怕一会儿发生的画面,晩樱见了会吓晕过去。”宋嫣偏头看秦晩樱,然她本就因羞于看光溜溜的一群人而闭上了眼,但宋嫣还是细心扯下一块布替秦晩樱蒙上眼睛。 她深知当一群身体热得异常的人碰上寒冰会是怎样的惨酷下场。 燕寻舟将黑剑抗在肩上,两只手各把一端,唏嘘道:“装神弄鬼!” 只见人群涌上,拼命冲撞他们几人,好在陆谨言及时运掌化开一道屏障将几人圈在内里,否则任赤身男女来回触碰,那还成何体统,简直不堪入目! 有人贪婪的伸出舌头舔舐冰块,下一瞬他的口中便鲜血直流,原是舌头黏在了冰块上。 可前仆后继的人根本不在乎,皆张开双臂扑向凉爽,但一触到刺骨寒冰,干硬开裂的皮肉就层层皲裂,迅速冻得青紫发硬。 更有甚者整个身子贴在冰面上,肌肤直接牢牢粘住,稍一挣扎整块皮肉就会撕裂剥落,这场面毫无人性,令人恶心欲呕。 宋嫣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她虽早已料到这般结局,可亲眼目睹,又听见此起彼伏的痛呼,兀自发凉,全身汗毛竖起。 她抬手抚了抚秦晩樱颤抖的后背,柔声说道:“别怕,什么都看不见,很快就过去了。” 冥龙捂着左眼,叫道:“嫣姐姐,我也害怕!” 冰心和燕寻舟却异常冷静,仿佛早已见惯了血腥残酷的场面。 几人皆注视着前方惨状,浑然不觉周遭慢慢上升的热气。按说这铺天盖地的冰块应当凉爽片刻才是,却还愈发热了。 秦晩樱身子弱,最先抵挡不住,脚一软背往后躺,冥龙眼疾手快抓住了她,靠在自己身上,才不至于摔个满头包。 然他亦是眼睛发昏,不停地擦汗,前方的寒气随着热风飘到了面前,他猛吸了一口,逐渐失去理智,“要不我们也去抢点冰吧,那个冰看起来好漂亮呀!嘿嘿……” 忽觉浑身一麻,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原是宋嫣怕他跟那群人一样失心疯,连命也不要的抢冰,以防万一,就让冰心点了他的穴。 宋嫣转而对陆谨言说道:“陆大侠,要不你歇会儿吧,看起来这些人眼中只有冰,想来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影响的。” 他们当中已有两人不敌暑热,接下来真要发生点什么,脱身的几率便会大大减半,所以是万万不能再有人倒下了。 此地冷热交替极为复杂,陆谨言运转内力远不如寻常地界顺畅,长久催动内力之下,精神尚且消耗殆尽,衣衫早被汗水浸透大半,要是再不出声制止,下一个倒的就该是他了。 毕竟宋嫣还指望他,这里唯一有脑子的带大家找到出去的路呢。既如此,陆谨言便不再硬抗,收了手。 燕寻舟盯着那堆冒着寒气的冰块,满面疑容,将黑剑插入 地底,覆手撑着,“奇怪,你们都说很热,可是为什么冰块一点没化?” 这时冰心碰了下宋嫣,抬手指了指天,“姐姐快看!”宋嫣仰着脖子,刺目的阳光照射进瞳眸中,一时发疼眩晕。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手指虚掩着,再次看清了朗朗乾坤,苍穹之上高悬着的九个太阳。 哎哟,我的小心脏,不对!我已经没有心脏了……呜呜呜……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燕寻舟剑指上空,说出了她的心声:“这是什么鬼地方,竟然有九个太阳!” 随着九个太阳散发出的热浪,更加疯狂的一幕发生了,最先扑上冰块的人在挣扎中与皮肉分离,骨肉显露在外。 后面的人被晒得滚烫,完全不顾旁人死活,直接扯下前面人的肢体抢夺鲜血淋漓的冰块,却是一样的下场,寒冰刺痛,骨肉分离。 陆谨言遥望着眼前此景,目光中流露出难以分辨的悲伤,淡淡开口:“如果我猜得不错,此地应是六重地狱。” 燕寻舟心头不解,开口追问:“地狱?” “我曾听师父和三位长老说起,在阴间有十二重门,六道生门,六道死门。生门则为天堂,死门便是地狱。人离世之后,魂魄会依据生前善恶功过,判定归入生门或是死门,六道轮回,方可再次转生为人。至于我们眼前所见奇观,正是六重地狱门中之最,九日显世,地狱浩劫降至。” 陆谨言言至于此不由得感慨万分,“不想这门竟藏于菩萨像中,若非今日得见,还只当是个传闻。” 宋嫣淡淡道:“所以这是在惩罚他们?” 燕寻舟立刻凑过来,冲宋嫣扬了扬下巴,“听到了没!以后少做点亏心事,日后下了地狱可没人帮你。” “嘿,你!”宋嫣瞧着他一脸张扬不知收敛,正要动手教训。不料冰心在一旁打岔,“陆大哥,你既然知道这么多,那可知出去的办法?” 燕寻舟朗声道:“就是呀,我们又没死,怎么就下地狱了。” 陆谨言无奈轻叹道:“你我皆是凡人之躯,岂有能力与神抗衡,眼下恐怕只有活菩萨下凡才能助我们逃出这水火之中了。” “活菩萨”三字清晰飘进宋嫣耳朵,只觉浑身不适,她的眼皮动了动,“可依我所见,这更像是一种考验。” 陆谨言双眼微眯,认真思量,“考验?” “正是。你看众人争先恐后抢夺寒冰,人人只顾一己私欲,这便是对人心的试炼。身处这般绝境,若能守住本心、不被欲望裹挟,方能避开此番惨祸,换来一线生机。就好比我们几人,此时不是相安无事嘛。”宋嫣将自己的见解一一道出,引得陆谨言陷入沉思之中。 燕寻舟道:“你说得倒容易,这些人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就是自己咬自己都算轻的了,哪里还有自控的能力。” 宋嫣又道:“这正是考验的核心,这样就能看到人的本性是恶而非善。可这一切不过是神的把戏,神要看戏,所以搭了个台子,让这些人演戏,演最真实的戏,戏越乱,神看得越开心,便笑得越大声!” 49. 诡异道人不诡异 燕寻舟瞥了她两眼,步步紧逼,阴阳怪气道:“宋姑娘知道的挺多呀!你怎么知道这世间有神呢,难不成你见过?” 宋嫣眼尾一挑,伸出指尖对着他勾了勾,“你过来呀,我告诉你。”燕寻舟立刻把耳朵凑上去,宋嫣的呼吸打在耳畔,声线绵长,“我见过神经病!” 他猛地弹开,拍了拍耳朵,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你骂人呢!” 宋嫣叉腰道:“听得出好赖话,还不算太笨。” 身侧冰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姐姐,你先前还在劝晩樱妹妹,怎么这会儿轮到自己,嘴上还是这般得理不饶人呢!” 陆谨言也帮着劝和:“燕兄弟与宋姑娘理应和睦相处才是。” 燕寻舟把脸偏过一旁,嘟囔道:“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 宋嫣也自然没好气,“说得好像我跟你有似的!” 漫天的哀嚎声竟被他二人的争吵给盖过了,冰堆之上早已挤满人影,山道两头,仍有人潮涌来。 陆谨言眉头紧紧锁起,抬手将几人往一处拢了拢:“此地人群只会越来越多,再耗下去,我们迟早会被冲散。” 宋嫣忽然想起先前那个诡异道人,此人虽有诸多古怪之处,倒在这群人还算清醒,几人若能将他拿下,或许能从他口中找到出去的方法。遂转头开口:“陆大侠,你们方才都见过那个道人了?” 陆谨言点点头,道:“宋姑娘心中可有对策?” 宋嫣扭了扭脖子,唯恐那道人将自己头颅拔下复原之事抖落出来,又问道:“那他可曾对你们说过什么?” 陆谨言与冰心相视一眼,“不曾多言,只说他遇得过两个怪物,也是奇怪,一路走来并未见过什么怪物。” 宋嫣一本正经道:“哪里有什么怪物,那道人许是将发狂的燕寻舟错认了罢!” 随后迅速扯开话题,背过身去,“眼下人都聚在此处,至于他们究竟做了什么罪恶滔天的坏事我们自然管不着,不如趁现在天色明亮,去探一探那个道人,他没有来抢冰,想必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说得倒简单,他二人怎么办呢?”燕寻舟走至冥龙面前,用力锤了下他胸口。 —— “陆大侠,你确定那道人是往这边走的?”宋嫣侧头望向陆谨言,伸手指向前方山道。 “他的确走的这条路,只是……”陆谨言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宋嫣第一次见到他脸上有这般复杂的神情,不由得开口:“怎么了?” 陆谨言步子往后一顿,“我们真的不帮燕兄弟吗?”他视线向后扫去,只见远远的,有一道身影笨重而缓慢的行走。 原是几人刚才商量谁来托冥龙与秦晩樱,宋嫣提出了个法子,让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石头剪刀布决出胜负,至于为什么不是二人各自背一个,其余三人并不清楚。 当宋嫣宣布出了剪刀的陆谨言赢了出石头的燕寻舟时,两个连胜负规则都没弄明白的人,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上了宋嫣的当。 燕寻舟扛着冥龙,冥龙背上再叠着个秦晩樱,脊背难以直立,全靠手中黑剑支撑着前行,抬头时已完全看不见前面三人,嘴里弯酸道:“没良心的,宋嫣我与你势不两立!” 不一会儿,又想到方才几人的话,“我真亲了她,不应该啊,我为什么要亲她?我凭什么要亲她!发狂又是怎么一回事?”他满心费解,又有些回味,“可是……她的唇角还蛮香甜的嘛。” “哎呀,陆大侠放宽心吧,这就当是对他的历练,我相信,燕英雄肯定行的,就别操心了,我们赶紧追上那道人再说!” 宋嫣望着那影子,面上浮出一抹笑意,心下暗道:叫你惹我,居然还敢亲我!一把拉住身子微凉的冰心,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直奔。 “等一下宋姑娘。”宋嫣与冰心才行几步,又给陆谨言叫住。 宋嫣无奈回身,保持微笑:“又怎么了陆大侠!” 陆谨言俯身蹲下观察地势,“之前我与冰心姑娘走至这里时忽有一块巨石飞来,不知前面是和险境,还是小心为妙。” 宋嫣仗着自己有不死之身,行事愈发胆大,虽从阿祺爹娘那里得知现下身处阴间,却未曾思量眼前几人皆是凡夫□□,尚且不知肉身毁灭能不能同她一般复活。 听了陆谨言一席话,自知有欠考虑,不觉愧疚于心,可脚下地面平坦,未有巨石砸下的痕迹,“巨石?” 冰心亦是暗自发奇,四下半块碎石也无,陆谨言是如何分辨出这就是他们经过的地方。 “回头找你和燕兄弟时,我怕会突生变事,便多留了个心眼。”说着,便从地底拔出一支通体青玉的短笛,“我身上别无他物,昨夜为燕兄弟疗伤时,顺手将这支玉笛收在了身上。方才情急,只好拿它留在此地当作记号。” 他将玉笛拿在手中,使袖口去擦外层的灰尘,欲收入怀中。 “陆大侠给我罢。”宋嫣伸出左手,随即挥了挥右臂,“没别的意思哈,就是想着我给他更方便嘛!” 她穿着短袖,半截手臂毫无遮掩,陆谨言一打眼看到了她手腕上与这青玉短笛一样材质的玉镯,不知又作何猜想,当即便把玉笛送入宋嫣手中。 冰心看着,甚感奇怪。一人莫名其妙将别人的玉笛贴身带着,另一人才和这玉笛的主人吵闹过就抢着替他拿。 三人稍停片刻,燕寻舟背驮两人已行至跟前,他双膝一软滑跪在地上,竟卖起惨来,唉声叫唤,“哎唷,我不行了,快来接一下!” 忽听一阵风声逼近,宋嫣忙不迭看去,果有巨石砸落,忙拉开冰心,那巨石直奔燕寻舟面门。 与此同时,陆谨言正替他扶下背上两人,见巨石飞来,右掌一抬,劲风相撞,不知是他体力不济,还是……巨石并未给震碎,且有一股异常强劲的力量附在上面,和他抗衡。 燕寻舟侧头一看,陆谨言一声不吭,嘴角渗着血,想必他五脏六腑皆已震伤,再撑下去性命难保。 燕寻舟不假思索,抄起黑剑横斩出去,翻身跃起,双肘一提,径直往前送,刺入石身。 忽地卷起凶猛阴风将燕寻舟裹在里头,碎石,沙粒尽数风转,外面的人看不见任何动静,但见地面无端落了大片血。 冰心捏紧了手,急道:“姐姐,我们真的不去帮燕大哥吗?” 宋嫣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重得如磐石,“妹妹很是担心他?” 她冷白的脸挂着笑意,喉间涩涩,“我知姐姐与燕大哥素日里爱蹦嘴,可姐姐最是心地善良,难道姐姐就不担心他吗?” 宋嫣眼神笃定,半开玩笑:“他这种人就是死了,阎王爷都嫌烦,不肯收。放心吧,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我们还是去看看陆大侠他们吧。”她打算拉着冰心往前走,可冰心抽开了手,木然站在原地,沉默地望 着宋嫣。 转而眉眼弯弯,冲她笑道:“姐姐先去吧,我想在这里站一会儿。”冰心的声音很温柔,却像一根刺扎进宋嫣的心里。 仿佛有个熟悉的声音萦绕在她脑海,过去那些残忍的记忆与画面被连根拔起。 …… 妹妹乖乖的,先去前面找好吃的,姐姐想在这里待一会儿,好吗? …… 宋嫣眯了眯眼,“妹妹有些累了吧,没关系,姐姐会等你的。”她抬手替冰心捋了下发丝。 “姐姐小心!”阴风散去,巨石真身显露,一道枯瘦的身影朝宋嫣跌来。 冰心立即上前抓住她的臂膀,往身后一拉,自己稳稳挡在前方,顺势屈膝抬脚,狠狠踹中那人后心,只听咚地一声那人便摔倒在地。 燕寻舟跳将过来,剑锋直抵那人眉心,只一寸就能拿下他狗命。仔细一瞧,正是那诡异道人,他捂着下腹,大嚷大叫,威风扫地,“你们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货!” 宋嫣、冰心与陆谨言缓缓走上前,诡异道人目光扫至宋嫣那天然无害的眼神时,吓得不住颤抖,“你……你……” 宋嫣蹲下身,咬着唇故作委屈,低声开口:“道长要说什么呀,你知不知道刚才可把小女子给吓坏了。” 陆谨言与化作巨石的诡异道人交手,探出对方用的绝非寻常内力功法,幸得燕寻舟出手相助,自己才躲过一劫。 这道人擅通异术,又在六重地狱来去自如,独善其身,想必另有身份。遂接着宋嫣的话问道:“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在此地,又为何袭击我们一行人?” 燕寻舟喝道:“快说!不然……我这柄剑可是不会轻饶了你!” 本以为以死相逼,诡异道人应是会松口,岂料他滴水不漏,更耍起无赖来,“杀吧杀吧,我早厌倦了这个地方,要不是欠某人人情,就是给我一百个好处,也不愿在这里守着这些个恶灵度日如年!” 陆谨言道:“欠人情?” “那可不是嘛,欠了……哎哟,哎哟!你掐我干嘛!”诡异道人忽觉大腿处生疼,向宋嫣吼了一声。 宋嫣冷冷道:“我们可不想知道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且说有无法子出去这里!” 诡异道人没好气的长长哼了声,睨了陆谨言一眼,“不是他问我的嘛,搞得谁想告诉你似的!” 燕寻舟将黑剑挪开,拍了下宋嫣的肩膀,“怎么跟谁都能吵起来呀!好了好了,你长话短说,告诉我们怎么出去就行了。” 诡异道人捂着患处坐起身,手上尽是鲜血,倒有些端着,“不讲。” 冰心跟着蹲下,笑意盈盈望着诡异道人,柔声开口:“道长此处风吹日晒,小女子经不住这般折磨,道长宅心仁厚,就告诉我们吧。” 诡异道人嗅到一丝馨香飘过,他常年久居此地,哪里受过这等诱惑。浑身登时飘飘然,如临仙境,冲冰心笑嘻嘻道:“我若是告诉你们,可有什么好处?” 几人当即便思索如何哄骗过他,但听燕寻舟朗声道:“你若是告诉我们,那方才她应允你的事我就准了。” 只见他指向宋嫣,一副要把她卖了的嘴脸,“勉强允许你把她娶了吧。” 宋嫣:“……” 冰心:“……” 诡异道人:“……” 陆谨言站不住了:“事关宋姑娘清白,燕兄弟可不能乱说话呀!” 50. 别点别点别点 “燕寻舟!” 眼前这人频频挑衅自己,宋嫣再压不住心中猛烈燃烧的怒火,破嗓喊道。 冰心双手拽着她躁动的双臂,索性是拉住了,“姐姐消消气,燕大哥他许是又发狂了,在说糊涂话呢!” 诡异道人见宋嫣这副模样,吓得连连拒绝,“不不不!我才不要娶她!” 宋嫣听了扬起眉头,垂眸盯着他,“你说什么?”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挑上了!” 诡异道人与她对视上,忽觉头皮发麻,立马低声改口:“没……没什么,毕竟你们还有一个孩子,我这不是不想破坏你们两个的感情嘛!” 陆谨言与冰心看了看事不关己晃着腿的燕寻舟,又瞧了瞧气得脖子涨红的宋嫣,皆圆睁双眼,同声共气道:“孩子!” 寂静的四周好似有乌鸦飞过,燕寻舟清了清嗓子,忙打了个圆场,使黑剑对准诡异道人,“叫你说出去的方法,怎么又扯到别的去了。快点,老实说!” 几人目光复又落至道人身上,但听他声音洪亮,目光狡黠,狰狞笑道:“你们杀了我就可以出去。” 宋嫣浑不在意,夺过燕寻舟手中的黑剑,便要刺向他。 诡异道人极速蹬着脚掌往后移,惊道:“你……你都不考虑一下吗!” 宋嫣慢步走上前,伸出二指抚摸剑身,“有什么好考虑的,早杀早收工嘛!” 陆谨言觉得此举太过草率,诡异道人既说自己是在这里看守恶灵的。 又怎会随随便便给人杀死,若他当真死了,岂非那些恶灵无人看管便可逃出去,那时说不定会危害苍生,遂沉吟道:“宋姑娘!这里头恐有蹊跷,问清楚再下手不迟。” 诡异道人抬眼望着陆谨言,“你算是个有脑子的。”说着便颤颤巍巍起身,手垂在两侧。 宋嫣盯着他看了半晌,疑道:“你竟然拥有金刚不坏之身?” 陆谨言、燕寻舟和冰心这才发觉,诡异道人中剑的地方竟不治而愈,伤口疤痕全无。怪不得他如此坦荡,宋嫣喊着要杀他也没有一丝恐惧,看来离开这个地方绝非一件易事。 诡异道人忽然满脸堆着笑意,伸展右臂挥起垂放于胸腹前。躬身一礼,只听咔擦一声,他的脖子往左垂直折叠,唇上牵起一抹阴笑,“不好意思,游戏到此结束,我就不和你们玩了。” 宋嫣看出他是准备金蝉脱壳,急道:“糟了!” 诡异道人的身体自脚往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作透明。待宋嫣反应过来,伸手一抓,那道人已然堕入尘埃随风消散。 冰心望着那片虚空,沉声道:“原来这道人一直在说谎,想必是为了摸清我们几人的底细。” 果然是求人不如求己,兜兜转转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眼瞅着一时半会出不去,宋嫣将黑剑扔给燕寻舟,转头便靠着冥龙与秦晩樱坐在地上,“陆大侠,这六重地狱看起来和外面一样,除了寒冰、烈日,还有其他门道吗?”手掌向前一指,“总不会只有这些冒岩浆的山峰吧。” 陆谨言望着苍穹上的九个太阳,没有回答宋嫣的话,而是面向几人道:“大家都歇息会儿吧,养足精神,待到天黑,恐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宋嫣不打算继续追问他,随即拍了拍冥龙敞开垂落在地的衣衫,冲冰心招手,“妹妹快过来坐。” 谁也没有察觉,他们面前的一排山峰竟多出一座来,恐怕等不到天黑就要生事端了。 只是隐约中从地底深处传来一阵轻轻的震荡,顺着地面爬上宋嫣脊背,她冷不丁打了个颤。冰心和她挨得近,即便是如此细微的动作,也能在一瞬捕捉到,“姐姐怎么了?” 宋嫣睁开眼,陆谨言就在前方打坐,燕寻舟则席地而卧,闭着眼两耳不闻身边事。她身后倚着冥龙与秦晩樱,余光一扫便能瞥见冰心。 宋嫣拉着冰心的手,眼珠不停移动,注视着四方,“妹妹,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啊!” 方才那股震荡再一次袭来,宋嫣登时推开冰心站起,迅速转身将冥龙与秦晩樱一把抓起往旁扔去,她却只差一步之遥,脚下地面忽地倒塌,径直失重跌下。 冰心站稳后回头发现宋嫣整个身子没了大半,哪还顾得上其他,明知周身无物可抓,仍是扑身跃去,“姐姐!” 冰心的声音最先惊醒燕寻舟,其时他只看得一双腿悬于塌陷处,当即反手拍地纵身飞掠出去,右手执剑,拍醒尚且静坐调息的陆谨言。 陆谨言虽反应极快,却也只能握住剑身,架不住三人接连下坠的巨力,脚下根本无从借力,最后临至洞口才勉强刹住。烈火扑面,陆谨言猛地眨了眨眼,底下景象令他不寒而栗。 “姐姐。”冰心用尽全力死死抓住宋嫣手腕,众人皆瞧见在宋嫣的脚下,万丈深坑之中,火光灼灼,将昏暗的洞坑映照得通红刺眼。 翻滚的岩浆不停冒泡炸裂,溅起点点星火,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什么情况,宋嫣你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呀!”燕寻舟闷哼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宋嫣抬头,一滴血落在她眉心处,赤红滚烫的炼狱光景,此时倒显得她真有几分观音像。 “陆大侠,别硬撑了,快放手吧!”生死关头,她嘶吼的声音飘荡进陆谨言耳中。 只见他两只手掌深深剜入剑身中,血顺着黑剑滑下,如果再不收手,他此生怕是再也不能打出万灵掌了。 可让陆谨言眼睁睁看着朋友坠入火海,见死不救,他宁可一同赴死也断然不会苟活于世,但听他费力咬牙吐出二字,“不放!” “陆道士你可不能放手呀,宋嫣要死自己死,何必拉着大家,真是个没良心的,要不是为了救你,我们现在怎么可能落入这般地步!”这燕寻舟现在还有心思斗嘴,想必并非完全没有力气。 这一次连冰心也听不下去了,她那双明亮的眸子直勾勾望着宋嫣,坚定道:“妹妹绝不会扔下姐姐独自逃生的!” 宋嫣无奈道:“你们当真不放手?” 三人齐声道:“不放!” 宋嫣又道:“那你们可得抓稳抓牢了!” 三人心中俱是疑惑,事关人命,哪能随口扯顽笑,她又何必再三提醒。 宋嫣望见洞坑两壁凹凸不平,早就打定主意使那攀岩之法,眼下唯有陆谨言尚在平地,恐他坚持不了多久,若她的法子成了,他们三人倒能轻松些。 遂反掌抓住冰心的手腕,再抬起左臂,借力一荡,趁机松手拨开冰心,身子借着 惯性飞荡过去。上头的陆谨言顿感手臂重量一轻,却不知底下发生了何事。 这时冰心双眼圆睁,眼见宋嫣将要跌入火海,竟想挣脱开燕寻舟的手随她去了,失声哭喊:“姐姐!” 两滴泪珠自她眼角流淌坠向沸腾岩浆,瞬间在火海之上荡开一层厚厚的寒冰。 宋嫣手脚并用地扒住石壁奋力稳住身形,待掌握了向上攀爬的方法,她下意识低头朝下方一望,眼底瞬间漫上茫然。 片刻后她抬声朝着上方的冰心呼喊:“妹妹,我没事。” 冰心的泪水还涌在眼眶,目光落在那厚厚寒冰上,听见宋嫣声音后她紧绷的神情终得以缓和。 陆谨言看不见洞坑里的情形,急忙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燕寻舟便把下面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最后叹道:“陆道士菩萨显灵了!” 众人皆没看见冰心的泪水滑落成冰,只道是菩萨显灵,有意助他们几人平安出去。 洞内再度传来宋嫣的声音:“你们快下来吧,这里有一条密道,说不定能从这里出去!” 她跃至冰层之上,来回落脚踩了踩,确认冰层坚固不会碎裂,才仰头向上面三人传话。 紧跟着,两道身影接连落至冰面,冰心眼中只有宋嫣,立刻拉着她左右看看,仍是不放心问道:“姐姐可有受伤?” 宋嫣抬了抬手,浅笑着宽慰她:“这不是好好的呢!” 燕寻舟没空搭理她俩,正出神的盯着宋嫣方才说的密道。宽窄方正,幽黑阴凉,仅容一人通过。 宋嫣朝洞口望了望,迟迟不见陆谨言身影,“陆大侠呢?” 燕寻舟负手转身,专说些让人不痛快的话,“宋姑娘可是贵人多忘事呢,只顾自己脱身,冥龙和秦妹妹就不管啦!” 宋嫣一心只想着如何脱险,竟把冥龙与秦晩樱忘到九霄云外了,此事确是她考虑不周,当下便不与他争论。 下一瞬看见燕寻舟趴在冰面上,不由得问道:“你在干嘛!” 冰层下方的岩浆并没有因寒冰冻结,还在持续沸腾,烧得火红。 堪堪一尺之隔,燕寻舟看了几眼,复又坐起身,满面愁容,摸着下巴,“奇怪,这洞和这冰也来得太过巧合了。” 上方陆谨言解了冥龙的穴,只感浑身舒坦,血脉游走,缓缓活动起四肢,但方才之事他看得听得,忙抓住陆谨言问道:“嫣姐姐他们呢?” 陆谨言双掌辣疼,迅速从衣衫上撕扯下两块布条,缠绕在掌心,“他们无事,冥龙兄弟眼下只有麻烦你背着晩樱妹妹了,与我一同下到地底。” 冥龙闻言看了眼还在昏迷当中的秦晩樱,“陆大哥,秦姑娘这样睡着身体真的没事吗?” 陆谨言蹲下身探了探她脉息,催促道:“还是赶快找出去的路吧。” 冥龙把秦晩樱背在身上,再使出寒铁钩嵌入底下岩壁,陆谨言首当其冲踏上丝线,三步两步稳稳落地。 “冥龙兄弟,下来吧!”待洞坑传来声音,冥龙再驮着秦晩樱小心寸寸挪步。 几人集结一处,立于冰上恐是危险,便一前一后钻入密道,只是秦晩樱尚不醒人事,无奈只得拖着她,然密道狭窄漆黑,行动愈发迟缓艰难…… 51. 食多则为蟒 但见密道尽头水似帘幕,哗哗流下,莹莹生光,燕寻舟赶忙向身后几人报喜,“找到出路了!” 方才几人身处密道,为避免有人中途失踪,宋嫣提议每人挨个说句话,燕寻舟与冥龙倒口中话接不断,时不时蹦出几句笑话,惹得众人喜笑颜开。 只是苦了陆谨言,平日本就话少,早说得个口干舌燥,眼下听得找到出路,巴不得纵身出去。跟着爬了一阵,排在他前方的冥龙却不动了。 他喊道:“怎么了燕兄弟,发生何事了?” 宋嫣就在燕寻舟后面,偏头探了探,燕寻舟杵在洞口,一动不动。 她伸手拍了下他的屁股,“干嘛呢!” 燕寻舟艰难转过半边脸,语气迟疑:“要不我们原路折回,别走这条密道了。” “多事!”话音未落,宋嫣直接抬手一把将他往前推了出去。 随后宋嫣则一点一点往前爬,探到水帘外景象时也顿住了。 冰心忙问:“姐姐前面可是有什么东西?” 其时密道中寒气阵阵,她身后的秦晩樱暑热褪去,因被几人拖着前行,浑身酸痛,已扭动起身子。却怎的伸展不开四肢,猛地睁眼,又见四下黑乎乎,吓得惊声叫出:“救命啊!” 宋嫣浑身一震,似怕惊扰了什么,慌道:“快快!捂住她的嘴,别让她出声!”她长长叹了口气,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这紧要关头醒了。 秦晩樱还算机灵,听得熟悉的声音,便知是宋嫣在前头。后面冥龙与陆谨言又出言宽慰,不一会儿就收了声,然心中还是怕得很,不禁躲在暗中发抖。 宋嫣复又往水帘外瞧去,苦涩笑了笑,于黑暗中对冰心嘱咐道:“妹妹,千万不要擅自出来,等我叫你再出来,知道吗?” 冰心虽有疑心,可还是一口应下:“都听姐姐的。” 宋嫣又在密道中磨了片刻,才硬着头皮,委身爬出。冰心见宋嫣影出水帘外,便凑近了瞧。 陆谨言察觉到已挪动了两个人的位置,不觉心生焦急,开口问道:“冰心姑娘外面究竟有什么?” 冰心平静道:“没什么,陆大哥你放心吧,姐姐和燕大哥先去探路,我们再出去。” 若说密道外的天地是火海炼狱,那这便是蛇窖。 只见洞窟呈巨型圆桶形制,抬头望去高不见顶,水流自穹顶倾泻而下,化作一道水帘瀑布,源源不断汇入底部浅浅一汪泉池。 再看通体崖壁上密布着无数和来时密道相仿的通道洞口,却不知那些密道又是通往何处,只是尽头皆汇聚在这里。 在那一汪泉池中,悄然深眠着密密麻麻无数长蛇,尽数层叠缠绕。蛇身堪堪及人腰粗,花纹深暗,实为蛇蟒。而宋嫣几人所在密道,竟就与泉池平齐,蛇蟒便在水帘之外,犹如置身其中,令人不觉倒吸口凉气。 方才燕寻舟被宋嫣硬推出去,差些就要与蛇蟒同枕共眠,幸得手中有剑,身子晃荡出水帘时旋身一转,黑剑插入上方石壁,跃进另一道石洞。 宋嫣探身出洞,徒手抓住一块凸石,水流持续打在她周身,已然发髻松垮,衣裙湿透。 燕寻舟在一旁看着,思绪不自觉乱成一团,暗道:明知有危险,怎么还要出来呢,真是个笨蛋!唯恨手中黑剑没有剑鞘,也无法子助她。 石壁湿滑,宋嫣脚掌好几次不着力踩滑,余光忽地瞥见一团黑的坚硬物凑过来,她反手一抓,身子荡了过去。 便见燕寻舟露出结实的双臂扑在洞口,低声叫道:“宋嫣抓紧了!”她看向手中攥着的布料,原是燕寻舟脱下外衫,缠缚在黑剑上抛来的。 燕寻舟嚎道:“快上来呀!” 宋嫣仍悬在外头,问道:“燕寻舟,你还有多少力气?” 感到有炙热目光落在身上,燕寻舟抬手抵着胸口,“你想干嘛!” 她向脚下看去,“我刚才看到了出口,应该就在蛇蟒的下面。” 燕寻舟听了被吓得不轻,这跟让他去送死有什么分别!颤颤探头往底下盘绕成片的蛇蟒望去,不时蠕动的鳞身看得他头皮发麻,满脸都写着抗拒。 “蛇堆底下?不行不行,万一又跟这密道似的,是条死路怎么办?而且先不说出不出得去,我们又有什么法子能不惊动蛇蟒进入水底!” 水流冲得宋嫣微微摇晃,眼神格外坚定,“旁的不用你操心,听我的就是了!”随后她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朗声道:“抓稳啰!” 燕寻舟尚未理清思绪,就给她一股劲力拽飞出去,整个人扑在蛇蟒身上,奇的是,此番动作竟未惊动和他紧紧相贴的蛇蟒。 宋嫣旋即展开双臂,足尖踏稳石壁猛然发力一蹬,身形向后腾空掠出,径直跃至对面岩壁。反手将黑剑横插进洞窟,牢牢抓住,就这般悬在水帘侧边。 她望着底下成群的蛇蟒,心底生出疑惑:为何无论在哪方都看不见蛇蟒的头颅? 她朝燕寻舟喊道:“喂!燕寻舟如何?” 燕寻舟伸出指尖猛戳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蛇身,回道:“这蛇蟒该不会是在冬眠吧!怎么一动不动的?”探得蛇蟒毫无动静,便大着胆子,直起腰身,立于其上。 宋嫣又问道:“你可看得蛇蟒的头颅?” 燕寻舟闻言神色微沉,在蛇身上行走自如,左寻右找,皆不见蛇颅,亦是大为惊奇,难不成这盘踞的是死蛇? 见他自蛇身上兜转,一无所获,宋嫣眉心染上忧愁,定定俯瞰着蛇蟒,要知眼下这情形可比有蛇颅的更加恐怖。 随后她便拔下黑剑,跳下身稳当落在蛇蟒之上,一面解下缠在剑刃的衣衫递与燕寻舟。那布料早已被剑锋划得破烂不堪,燕寻舟勉为其难接过碎布,秉承着有总比没有强的信念,依着方才缠剑的法子,将布条一圈圈裹在胸腹之处。 冰心在水帘旁见得燕寻舟露着膀子,宋嫣又拿着一堆布条,只可惜听不到声儿,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由得浮想翩翩。 忽闻秦晩樱低声开口:“姐姐,我们何时才能出去?我心头觉得好闷,快要喘不过气来。” 密道两侧洞口引进新风,然她不曾习武,未掌握调理内息之法,胡乱呼吸吐纳,空气早被她换了一波又一波。 冰心待她可不如宋嫣那般亲近,冷声道:“不知,怕是还要待一会儿子。” 水帘外宋嫣的声音震荡传来,“妹妹!”冰心面上立时带笑,转而吩咐后面两人,“冥龙、陆大哥,你们可得看好晩樱妹妹,莫让她吓得跌倒出去。” 她探身出去,傲娇地说了句,“我姐姐唤我了。” 冰心倒是高估了秦晚樱的胆量,根本用不着旁人拉扯,她刚凑近水帘,看清眼前景象,一声惊叫过后直接昏了过去。 陆谨言见状心急难耐,“冥龙兄弟,你且使出寒铁钩,将我送出去。” 冥龙抬手拍了拍身旁狭窄的通道,难为情道:“可通道这么小,出去岂不是要贴身相挤,况且秦姑娘还倒在前面。” 陆谨言沉稳道:“眼下生死攸关,你当真要坐等旁观吗?” 冥龙亦挂念着外头几人,陆谨言话又在理,此时哪里还顾得上礼节。手腕往前一掷,丝线牵出,好在秦晩樱身子娇小,陆谨言紧抓丝线借力,二人四肢绷得紧实,小心翼翼掠出密道。 一条蛇蟒忽然甩动长 尾,狠狠将探身出来的冥龙与陆谨言抽撞在石壁之上,二人抬眼一望,显露在面前的却不是蛇颅,而是人头! 空洞的眼窝没有神采,口中不断发出混杂人哭与蛇嘶的怪响。 冥龙被这人头蛇身的怪物吓得连话都不会说,“陆……陆大哥……我……我……这些究竟是人是蛇啊!” 陆谨言目光迅速扫过周围。那些蠕动在石壁上的蛇蟒,身子一弓一缩,贴着湿滑石壁缓缓游走,每动一下都蹭出黏腻水声,皆长着人头。 可这些蛇蟒非但没有上前袭击,反倒隐隐生出畏惧,层层躯体不自觉往后退缩。 “陆道士、冥龙,快往下跳!”燕寻舟朝着挂在石壁上的二人高声呼喊。 陆谨言循声低头,才看见洞窟底部积着一汪泉池,宋嫣、冰心与燕寻舟都立在池水边上,周遭盘踞的蛇蟒远远避开,压根不敢靠近泉池范围。 陆谨言略一沉吟,脚掌踏壁纵身跃下,稳稳落在泉池下,溅起水花片片,冥龙紧随其后落地。 二人刚站定,蛇蟒人头摇晃着发出细碎呜咽,自上缩去。 燕寻舟将黑剑抗在肩上,絮絮叨叨:“陆道士,你可是没看见,方才差一点我们就要被蛇蟒给缠死了,哪知冰心姑娘一跃而下,这些蛇蟒都如见鬼般,顿时退避三舍!” 陆谨言闻言默默看向宋嫣身侧安静伫立的冰心。 冥龙心中敬佩不已,当即赞道:“冰心姐姐这般厉害!” 冰心倒不遮掩,爽朗笑道:“许是这蛇蟒也是个看脸的主儿,见我生得好看便不舍得伤我。” 宋嫣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挡在冰心身侧,“果真是奇怪,陆大侠可听说过人头蛇身?” 陆谨言心思浑然放在冰心身上,稍愣了会儿,才回道:“不曾,但我有个大胆的猜想。” 众人一同望向他,洞窟里只剩下蛇蟒远远蠕动的细碎声响和水流声。 陆谨言抬头视线跟随着遍布人头的蛇群移动,沉声道:“此地乃是弥勒佛像中的死门,六重地狱,这些蛇蟒,恐怕是困在此处亡魂所化。生前贪嗔痴念太重,肉身消弭后,永世困在这片洞窟之中。至于为何会变为蛇蟒,我斗胆猜测,许是亡魂蚕食了亡魂。” 一旁的冥龙听得浑身难受,咧了咧嘴。 宋嫣点点头,抚着下巴道:“食多则为蟒。” 燕寻舟仔细观察这一汪泉池,清澈见底,没过膝身,“可这里并无人啊,难不成还会给他们送人头……来?” 忽地照进一片光亮,陆谨言急声道:“快各自钻入洞中!” 几人不明缘由,还是依言钻进离自己最近的洞口。 他们刚蜷身藏进狭窄密道,洞窟穹顶的光亮愈发刺目,无数道土黄色人影自高处坠落,砸向泉池。 蛇蟒上的人头瞳眸倏的睁大,躯体飞速蠕动,复又盘踞在泉池,蛇躯摆动将水中赤身之人死死缠裹,拧成粗实的绳结。 蛇身的人头晃来晃去,垂涎欲滴盯着死人肉,紧跟着嘴巴缓缓裹住人脚,吞噬上身,生生将那些人吞进了肚里。只是到了人头时,竟见两颗头颅陡然重合,融为一体。 密道之内一片死寂。几人看得真切,赤色山峰外,因寒冰疯狂抢夺的人们,竟尽数丧命沦为了蛇蟒的腹中肉。 宋嫣伏于水帘一侧,喉间轻咽,隐隐感到一股神秘力量悄然降临。忽然涧流骤停,水声杳然,整座石窟腾起万丈佛光,金芒刺目。 旋即一道声音传来,那声音不高,平和而慈悲,却震得整座石窟密道动摇发颤。 但听那声音说道:“宋嫣,如今到了死门,你还要躲着不见本座?” 52. 菩提果生双子 相传远古之前未有天地,寰宇浑然一体,厚土覆着浩渺沧澜,一片浑茫幽寂。犹记混沌之内,自生盘古,忽一日执巨物,形似斧,重如山,随手一挥,劈分阴阳。 此后便有阴阳二气,各分为天地,盘古却感悠悠岁月,只他一体一魂,却不成万物之造化。遂甘愿自陨其身,化作世间万物。 苍茫黄土、涓涓长河,万物自此孕育。天地间有首批四肢两栖生灵,历经千载岁月演化,渐生人形,脚下黄土都称之为盘古大地。 悠悠万古流转,三界万千业力汇作苦海。有一尊大能勘破万种业缘,证得无上佛果,铸就金刚不坏法身,超脱六道轮回,便是洞悉世间一切因果、渡化苍生之佛祖。 佛祖理顺天地生灭秩序,又以无边妙法点化十二位护法大菩萨,共护天道运转。诸位菩萨各掌渡化业障之法门,镇守三界流转平衡。 其时人本与天同寿,不老不死,无病无灾。佛祖却觉众生生于安乐,死于安乐。 遂遣观音大士遍洒甘露、普降佛光,凡尘苍生借劫悟道,勘破七情六欲。阳寿限定以百载,期满便入生死轮回。 身死魂魄离体,再生阴间,设六道轮回地府法门。有天地自生剧毒灵草藜芦修行成人镇守地府,唤为乌冥崖,崖外辟有黑泉,历经生死门者渡黑泉,忘尽前程往事,再生为人。 人族诞生之前却有生灵鬼,无形无神,漂浮于世间。是以吸纳万物之灵气,滋养而生。而后众鬼以人心中邪妄恶念为食,日积月累业果缠身,时常滋扰生民,引得人族怨声载道。人族跪于大地叩拜,上告九天诸佛。 然鬼已自成一体,以恶为本,若是为人,必难以驯化。故此佛祖取人域与阴间相交地界,设鬼界,众鬼得以栖身化形。 虽四肢躯干与人族一般,但无心无神,其身更是不死不灭。却只顾终日争斗打杀,鬼界之中暗无天日,尸横遍野。 九天神佛共同商议,再立一法:鬼者,杀伐果胜者,下到阴间乌冥崖受藜芦管辖,是为傀。辅助其看管往生阴魂,永生不得越界。 世间安稳终有千余年。一日观音大士云游四海,途经菩提老祖洞府之外,枝头两颗菩提果坠落砸到其身。 观音大士心怀慈悲,自觉与这两枚仙果有缘,佛心微动,正要施法将果子收至袖中。 谁知惊扰了栖于树上的神鸟,只见此鸟遍体七彩翎羽,头冠朱红,身长八十余丈,双翼展开足有百丈,转瞬上前衔走两枚菩提果。 彼时菩提老祖踏云出洞,笑道:“此鸟乃是受贫道这尊菩提树生养,本是雌雄同体。前日它于树上产下两枚灵卵,不慎跌落地底,尽数碎裂。自此便将我这千年一结的菩提仙果,视作自身孩儿,寸步不离守着。” 观音大士道:“果真奇哩!” 转又过五百年,观音大士再云游经过菩提老祖洞府之外,却不见那只神鸟。只望着树顶发奇,且不见神鸟,便欲乘云远去,忽闻菩提老祖唤道:“观音大士,且留步。” 观音大士驻足云端问道:“老祖唤我,可是有事所生?” 菩提老祖抚须道:“大士可还记得千年前那只先天神鸟?” 观音大士道:“老祖所为何事?” 菩提老祖长叹一声:“此鸟执念缠身,危在旦夕,还望大士慈悲,出手渡它。” 观音大士静听原委,随菩提老祖一同驾云去了。但见神鸟孱弱,翅中仍护着两颗菩提仙果。便微扬净瓶,甘露轻洒,佛光普渡,叫它前尘忘尽,从头修行。 又感它心性纯俩,孤身无依,早有心渡它,又道:“你可愿随我云游,日日听禅,潜心修行?”神鸟轻振羽翼,俯首应下。 “你天生雌雄同身,一身兼具阴阳二气。上古有云,雄为凤,雌为凰,二者相融,不如便唤你凤凰。” 话音落下,那神鸟振翅盘旋,清越长鸣一声,周身漫开金红霞光,分明是应下了这个名字。 菩提老祖赞道:“妙哉!” 观音大士抬手将凤凰引至柳枝旁栖身,再施法将两颗菩提仙果收入掌中,腾云驾雾去了。只因这菩提仙果整日与凤凰为伴,早承有凤凰血脉。 行至九天之上,凤凰忽地嘶鸣,观音大士转念一想,抬手将菩提仙果往下界抛去。菩提仙果一身兼具凤凰血气、菩提本源,遵循救世之本,堕入人间渡化苍生万物,修得无上功德,正法为道。 盘古大地早已经千番变化,聚族而居,筑城建国。 其时天子脚下,京昭城宋府,家主宋呈徽其妻诞下两女,是为双生姐妹花。 因宋夫人最喜一句: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恰逢院子里的繁花开得正是娇艳,香气馥郁。故长女取名宋嫣,二女唤为宋槐栀。 转瞬,宋家两位小女已是十六芳华。彼时人域却接连历经地动山崩、人畜疫瘟、大旱洪涝三大浩劫,苍生死伤无数。而菩提转世的两位小女尚未悟道,却不曾拯救黎民。 百姓都道宋家夫妇最爱二女宋栀,狠心将大女宋嫣送去深山中习武,多年不曾团聚。 却不知这其中原委。宋呈徽曾在两女满六岁时,携全家老小去往青尘山虔心参禅,遇得道道长点化。 道长一眼窥见两人身带凤凰瑞气,又怀菩提灵根,言及二女有凤凰之相,未来势必前途无量,一女可得道升天,另一女则母仪天下。 宋呈徽知晓后大为喜悦。可又听那道长补了一句,功行圆满之前,其中一女待十八生辰将至,必临一场生死大劫,躲得过便可福寿延绵,躲不过便是性命不保。 虽道长并未表明是哪一女将临大劫,但宋呈徽最知两位女儿性子。宋嫣古灵精怪,四岁那年便可爬高攀低,宋槐栀端庄温雅,最喜字画书琴,只一眼便可分高下。 遂一早便打定主意,要让宋嫣拜入青尘山门下,学些拳脚功夫,得仙山庇佑安稳度过十八岁生辰。纵使宋呈徽夫妻二人爱女心切,难舍难分,总是挨不过天命因缘,本该六岁送去青尘山,生生磨到了十岁之龄。 而今宋嫣拜入青尘山门下,已有六年。青尘山共有四位师父。以大师父木玄为首,其剑术江湖闻名,最是一绝。二师父虚云主讲道学,三师父五钱教授医术,四师父空山性子洒脱,常年在外云游,不理教学事务。 近日江湖各大宗门皆在商议比拼天下第一剑一事,山门上下议论不绝。青尘山主派大弟子陆谨言,二弟子陆凌幽前往应试。 彼时宋嫣已有六年不曾下过山,其又正是贪玩的性子,哪里未见过这般乐子,磨了大师兄陆谨言好些时辰。 陆谨言性情温和,自知管不住宋嫣,平日里几位师父又疼爱她得紧,较山中其他弟子更是不同,若是应允 了她可真是放虎归山啰。遂一口回绝。 待到山中众弟子相送其两位师兄那日,不料千防万防,还是给宋嫣钻了空子。守门弟子未曾察觉,宋嫣哄着比自己小一岁的师弟陆龙往山下奔去了。 —— “嫣师姐,咱们还是快回去吧,若是被师父们发现了,少不了要挨训……” 话音未落,然市井长街人来人往,商贩走卒,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陆龙手紧紧挎着包袱,伸长脖子左看看右瞧瞧,眼看与宋嫣走散了,立时将要着急得哭出来。 忽地有人轻拍他后肩,“啊!”他转而回头,当场被头戴鬼魅面具的女子给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胆小鬼!”女子被他惊恐模样笑得弯了眼,缓缓拿下面具。 只见其天生丽质无脂粉,一点玄痣落眉间,狐眸流韵胜朱铅。着一身宝蓝纱裙,在这一众人里格外显眼。 “嫣师姐,你又耍我!”陆龙鼓着腮帮子,满心委屈不服。 宋嫣将鬼魅面具塞入他怀中,左叉腰右指手,有模学样:“师弟呀,山门中胆子最小的就属你了,此次下山,便让师姐给你长长胆子吧!” 陆龙捏着面具,抬起眼皮,双眸不自觉乱转,“嫣师姐,咱们还是……” 宋嫣倒不听他东拉西扯,转身便走,“从今天起,师姐罩着你,你就跟着师姐混吧!” 陆龙虽不情愿,可是自入山拜师以来,再不曾下过山。山路十八弯,早给回清尘山路忘得光光的了。 不得已收紧怀中包袱,紧紧跟上去,口中仍不忘嘟囔:“嫣师姐,我们还回山门吃饭吗?” 宋嫣道:“师弟你可真是个笨蛋,这里好吃的可比青尘山多!” 说着,便大步踏入了闻名远扬的醉香楼,要知这醉香楼可只京昭城,皇城开了一家。她早早便听二师兄陆凌幽说起,青尘山下也开了一家,如今她自然要去品一品那家乡味道。 时值傍晚,客堂满桌。她领着陆龙径直上了二楼雅间,大手一挥叫小二上了好些菜肴。 转瞬,桌上就摆满了,鸡鸭、鱼肉、狮子头、清蒸蟹,样样大鱼大肉。 二人正是少年长身的年纪,胃口极大,片刻功夫便将满桌菜肴一扫而空,外头天色彻底沉了下来,醉香楼客人吃饱喝足散的散,留宿的也已上了榻。 唯有宋嫣与陆龙饱腹后,各自在榻上、桌上眯了半晌。 其时小二踏着木梯噔噔跑上楼,轻轻的叫醒二人,躬身问道:“二位客观可吃好了?” 宋嫣打了个哈欠,点点头:“不错,你们酒楼的菜可比青尘山美味。” 小二弓着腰,堆着笑脸,“那二位客观可要留宿?” 宋嫣略一思索了会儿,“暂且不用。” 小二又道:“那这饭钱?” 宋嫣转而看向陆龙,“师弟,付钱吧。” 陆龙伸手往包袱里摸了片刻,面露难色,道:“可是嫣师姐……” 宋嫣捂了捂耳朵,不耐烦道:“可是可是!师弟你在可是什么?” 陆龙突然抬眼,待确认包袱里没有银钱后,便大惊道:“糟了!嫣师姐咱们银子被偷了!” “什么?”宋嫣方才后知后觉回过神,猛地睁大眼睛,“你说什么?咱们银子被偷了!” 53. 误打误撞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另一间雅间。 “大师兄有心事呐?”陆凌幽卧在榻上,掀起眼皮瞧了眼正在案上看书卷的陆谨言。 陆谨言眉头紧锁,不知为何心里乱做一团,往日里一目十行,今日却一个字都入不了眼,索性合上书卷。 “不知小师妹现下如何。前几日她整日缠着我,要我带她下山,我始终没应。今早动身下山,也没见她过来相送,想来是生我气了。” 陆凌幽轻笑了声,翻身躺着,“这才一日不到,大师兄就这般挂念小师妹,往后这些日子该怎么办啰!” 陆谨言有些恼,坐直了身,将书卷扔向他,“二师弟莫要乱说,我也同样挂念着山中其他师弟!” 陆凌幽闭着眼抬手一挡,稳稳接住了书卷,笑道:“师弟虽多,可师妹只有一个。” “好啦大师兄,快熄了烛火,早些睡了吧,明日还得赶路呢,待你拿到天下第一剑的名号,再风光回来见你的小师妹吧!”陆凌幽将书卷放于床头,往里挪了挪,腾出大半床铺。 陆谨言尚且想辩驳几句,然陆凌幽已呼呼大睡。青尘山主修剑术,成立师门以来未曾有女弟子的先例,而宋嫣便是那个特例。 然其相貌绝色,师门中弟子无不对其心生倾慕,但她在男子中长大,自小又得宋呈徽夫妻疼爱,不受管束。 免不了行事大大咧咧,常捉弄师兄弟们,惹得同门中人闻名丧胆,避之不及。唯有陆谨言待她耐心有加,其时四位师父早看出他的心思。 这陆凌幽睡下不及半个时辰,就被隔壁砸瓶罐、摔碗筷的动静给吵得睡不着。盖着被子闷头,什么法子都想遍了,还是听得清楚,无奈只得坐起身。 眼见陆谨言趴在案上睡着了,不觉疑惑,这般闹腾也静得下心?陆凌幽嗓门儿一开,大喊道:“小二!” 陆谨言吓得一个激灵,当即睁了眼,“师弟?” 本在隔壁的小二闻声匆匆赶来,忽闻叩门声。陆凌幽上前开门,身子猛地往后一仰,伸手指道:“小二你这是和谁干了一架?” 小二狼狈极了,一身衣衫被胡乱扯得破布烂条似的,脸上多处拳脚淤青,躬身陪笑道:“惊扰二位客官了。这不,旁边来了两位吃霸王餐的。看着人模人样,还自称是青尘山的弟子,脾气冲得很,我好心相劝反把我弄成这样,我们掌柜的正和他们理论呢!” 陆凌幽思道:“青尘山……” 陆谨言听得几句,旋即走上前,问道:“他二人吃了多少银钱?” 小二常与五湖四海的客人打交道,早习得一套察言观色的本事,忙回说:“不多不少,整整三两白银!” 陆凌幽微愣,料想这醉香楼果是皇城分店,单单两人竟吃出了满席的价钱,不由得提高声量:“三两白银!” 幸得他二人下山前,包袱里装了好些白馍,若在此又是住店又是吃菜的,不知得花出多少钱来。 可惜他师兄弟二人常居山中,皆不食人间烟火,只知钱多少,又哪里算得清账,不觉中就轻易上了旁人的当。 只因这小二瞧着陆谨言一身绸缎,谈吐间周身气度不凡,打定他会出手付钱,便把本该一两白银的菜钱,抬价到了三两。 “这账我替他们平了,告诉你们掌柜的,就不要再为难他们了。”陆谨言一面说,一面从怀中取出三两白银递与小二。 小二双手伸出,喜滋滋道:“自然自然,客官真是大善人呐!”他倒好意思收下,心中只道,打碎了许多物件儿,自是值这个数。 陆凌幽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落到了小二手中,不可置信抬眼望向陆谨言,“大师兄,你可是糊涂啦!” 小二瞥了一眼陆凌幽,赶忙将银子收入囊中,笑嘻嘻道:“二位客官早些休息,我便不打扰了。”提着小步带上门出去了。 陆谨言复又回至案前坐下,见陆凌幽仍是那副不解模样,遂宽言道:“师弟不必担心,那二人定是遇上了什么难事,说不定给人盗了银钱,才至于没钱付账。不如帮他们一把,你我也讨个安生,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陆凌幽跳上床塌,手枕在头下,平躺着,“大师兄出手阔绰呀!总不管对方是好是坏,他们还自称是我们青尘山的人呢。” 他偏头看陆谨言,“这大师兄也不在乎,任凭他俩抹黑青尘山名声?” 陆谨言闭眼,朗声道:“清者自清,何来抹黑一说。” 陆凌幽抽起榻边银剑一挥,烛火尽数熄灭,反手回鞘,“是是是,大师兄所言极对!” 不一会儿,雅间内果真安静下来。 只是两间雅间的人却真应了那句无缘对面不相逢,一左一右可是不相识。 其时左边雅间内,已给闹得天翻地覆,碗碟碎了一地,桌椅倒的倒。一衣着艳丽的妇人立在旁侧,那便是醉香楼掌柜的柳娘。 她手里紧握着一把描金折扇,面沉如土色,身边两位大汉皆拿宋嫣没辙,只拿下个陆龙。 宋嫣爬山榻上,其时手中扯着被子,正欲大变活人。忽地小二兴冲冲入内对柳娘耳语了几句,她瞬时抬手,冲两位大汉道:“放了他们。” 又提步上前,描金折扇一开,轻轻摇着,圆滑又市侩地笑道:“姑娘,你这样闹也不是法子。不如这样,你且先下来,我们有事好商量。” 方才周旋之久,宋嫣早已看清柳娘的真实面目,打着醉香楼的字号,却没有大生意人的大度,半点不饶人。 竟还想把宋嫣卖去花楼,分明是家黑店,她眼下哪里肯罢休,昂首叫道:“喂!你们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陆龙被吓得三魂丢了两,大汉放手一推,只听咚的一声,他便倒在地上,给碎渣子磨了满手血,刺疼感令他立时回了神,委屈哭道:“我要回山门,我想师父师兄们了!” 宋嫣跳将下来,手掌一拍陆龙额头,“师弟你再吵,我就把你卖给她!” 要说这陆龙可真听宋嫣的话,忽地就止了声儿,战战兢兢起身缩在她身后。 柳娘手中扇轻轻拍入宋嫣的怀中,打量着转了一圈,未把有人替他们付账的事说出口 。 正要开口,却听宋嫣冷眉冷眼道:“你们是家黑店,待我到了京昭城,告诉我爹爹,叫他上告朝廷,让皇帝抄了你们店!” “哎哟,姑娘我好怕怕呀。”柳娘退开两步,故作表情,描金折扇遮面,“敢问你爹爹姓甚名谁,在哪里当差呀!” 宋嫣抬脚踩着一旁偏倒的椅子,朗声道:“京昭城天子脚下,宋呈徽,宋大人是也!” 原来宋呈徽在朝为官,官居三品,任礼部侍郎。虽位次不及内阁辅臣、六部尚书等重臣,但宋家历代为官为民,在朝中声望极大,就是在百姓中也是广为传颂。 陆龙急得大惊,忙扯宋嫣衣袖,低声道:“嫣师姐,你忘了师父的话了,就是在山门中也不能暴露身份的!” 柳娘收敛起姿态,垂眸沉思,一旁的小二立即上前询问:“掌柜的,宋大人却有两位女儿,但传闻幼时就送进深山里,自生自灭了嘛,现在是死是活也不知道。” 柳娘懒懒地看了宋嫣一眼,这才注意到她身上所穿衣裙。柳娘曾听闻宋夫人与宋大人成亲前是有名的制衣匠,凡是宋夫人出手的衣裙衣衫,无一不是天下闻名。 其诞下两位掌上明珠后,便耗费三年光阴心血裁了两件衣裙,篮紫流光,仙气逼人。 如今仔细一瞧,倒有些像宋嫣身上这件宝蓝纱裙。柳娘虽有三分不信。 但唯恐宋嫣果真告到皇帝面前,遂忙同她亲近,挽着手,改口笑道:“你看看,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 宋嫣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怎会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跟你是自家人!” 柳娘扯着嘴皮子,将火气压下,“宋姑娘,您二位要不在小店歇下,分文不收,如何?” 推算时辰,这时师父木玄应该已经发现他二人不见了,势必会派人下山寻找,再不走就要被抓回去。 宋嫣沉吟片刻,道:“不必了,你让后厨再帮我们打包一只鸡,一只鸭,外加十个包子,我们装好就走。”又见柳娘十分不爽,“你帮我把这件事办好,我保证不会对我爹爹说半个字!” 柳娘一心想着送走这个瘟神,便立马吩咐小二去。临走时还给多装了十个馒头,东西颇多,陆龙向后厨讨要了背篓,装得满满当当,他二人才趁着夜黑上路了。 一路晃悠出了城外,土路分道,眼前两条路。 “嫣师姐,咱们究竟要往哪去啊!”陆龙背着背篓,双肩压得生疼,走路也无精打采。 宋嫣从袖中拿出个牛皮纸画的地图,对着月光一照,上面赫然遍布着通往四面八方的路线,她眯了眯眼,沉声道:“去把银子找回来!”仍是气不过,“敢偷我的银子,太过分了!” “啊?”陆龙满心后悔跟着她出来,声音拖得极长。“去哪儿找啊,被谁偷的也不知道。” “师弟,你爱跟不跟,随你!”说着宋嫣收起地图,便大摇大摆向着右边小道而行。 陆龙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又闻蛙叫虫吠,浑身一哆嗦,忙疾步跟上。 54. 巧舌如簧 天下第一剑比武,设在汾阴以南、北临沧澜二水的苍桦山。而青尘山位于西南方,隶属益州,有水路和陆路可通。水路虽能快行十日,但时值秋分,雨水迢迢,涨水甚多河面常不太平。非不得已之下自然走陆路为妙。 而宋嫣选的小道恰好是条水路,然不知她手握地图为何明知是大河却还要踏步前行。眼下他二人银钱也无,又哪里来的银子乘舟渡河,再者这更深人静,岂非还会有船夫渡人? “嫣师姐,我好害怕……”陆龙紧紧跟着宋嫣身侧。路上皆是泥泞土坑,他不小心踢中一颗石子,被绊了一脚,险些摔个愣头青。 宋嫣随手摘下道旁树丛中的野果子,回头往陆龙身前一递,笑意盈盈望着他,“好啦师弟,喏,师姐给你摘的好吃的果子,甜甜滋味。” 见他迟迟不肯接过,满脸犹豫,宋嫣便垂下头故作丧气,“枉师姐真心待你,可惜师弟不领情……” 陆龙以为惹她不高兴,立即改了口,低声怯懦说:“嫣师姐……我吃就是了……你别不开心。” 他接过那颗朱红色的果子,咽了咽口水,胆战又心惊,将果子送进了嘴中,只感酸涩无比,一鼓作气嚼碎了咽下。 宋嫣眨眨眼,期待问道:“如何?好不好吃。” 方才还有些困乏的陆龙此刻精神极了,“不太好吃……可是嫣师姐,我竟然一点也不困了耶!”忙又摘下一颗,拿在手中瞧,欲再吃一颗,“这是什么果子呀?” 宋嫣望着前方若隐若现的波澜阵阵,月光洋洒,唯有一页扁舟停于岸口,“好东西不可贪多,你多摘些放在背篓里吧,以便赶路时好提神。”待那一片红的树丛尽剩幽绿,他二人便朝着岸口走去。 陆龙朝四周望了望,环山绕水,不见一人一屋,“嫣师姐,咱们究竟要去哪儿呀?” 宋嫣踩了踩那看起来刚好能乘下两人的小舟,叉腰挺胸,兴冲冲道:“去夺天下第一剑!” 陆龙正解开舟榄,闻言一松,猛地抬头,“可是咱们哪有剑呐!” 山门中属宋嫣与陆龙年纪最小,尚且以木棍练形走式,稳健根基。青尘山素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年满十八者才可得师父赐剑。只因少年血气又好争强斗胜,防得便是宋嫣这种偷溜下山的,若是在外与人起口角,难免动手打杀。 皓月朗朗,河水寥寥。岸口放着背篓,里头装着一只鸡一只鸭,还有一张纸条:以物换物,多谢好汉相助。 翌日。 陆谨言每日晨起,必习读一卷书案,彼时陆凌幽还在榻上不起。厢房内忽闻砰砰砰叩门声,陆谨言旋即放下书卷,开门相迎。 便见一着竹青劲装,布带束发,手握长剑眉清目秀的男子。未待开口询问,他先急急忙忙冲至案几前,斟满一杯茶水,咕嘟咕嘟喝下。 陆凌幽闻见动静,连打了两个哈欠才醒转起身,待看清此人模样,又见其佩剑刻有藏修二字,他嘴角便露出微笑,调侃道:“七师弟你的剑术尚且打不过小师妹,怎么?师父也让你和我们一同去参加比武了。” 最让师父木玄头疼的便是七徒弟陆凌修,幼时就拜入青尘山,可到了如今连使木棍的小徒弟宋嫣都不及。 陆凌修一屁股坐在案几沿边,抬手背擦去滑落至下巴的水滞,长舒了口气,才缓缓道出:“二师兄可别拿我说笑了!昨日师兄弟们找遍了山门上下,都不见小师妹的身影。大师父猜测想必她趁乱遛下山了,所以让我赶紧下山告诉你和大师兄。” 陆凌幽好似意料之中,叹道:“若是她安分守己,那可就不是我们的小师妹了!” 顺手拿起榻边的长剑,其剑鞘亦刻有二字:幽兰。细看那剑柄上银银闪闪,隐有兰草显现。 陆凌修点点头,“二师兄说的是,毕竟她也不是第一次偷溜下山了。” 转而摸了摸下巴,沉思道:“话虽这么说,可这次和以往不一样!小师妹从前都是一个人偷溜出去,但这一次她还带走了一位师弟。而且房中的银子和宝蓝纱裙全都不见了,想必小师妹这次是铁了心不回来了。” 话音一落,陆凌修和陆凌幽俱是心照不宣的瞥向陆谨言。 但听他冷冷地问:“小师妹和谁一起走的?” “还能是谁,这山门中除了大师兄你和二师兄能跟小师妹说到一块去,便是那最小的师弟陆龙了。”说得口干舌燥,陆凌修又给自己斟了杯茶,似是想到了什么,茶杯往前一送,“二师兄你口渴不口渴?” 陆凌幽抬手打住,忽地打了个响指,面向陆谨言说:“昨夜那小二不是说,有两位自称青尘山的人吗,说不定就是小师妹他们!我去瞧瞧。”说着便出门左拐,没过几秒就退了回来,摇了摇头。 陆谨言知他无所获,立时便高声呼唤小二。那小二自是精明,眼下盘问他,只说两位客官连夜赶路走了,绝口不提一男一女,模样如何。 这时陆凌修对昨夜之事掌握了大概,便说:“大师兄,小师妹她带足了盘缠,怎会无银子付账?况且她绝不会亏待自己,想来是租了马车赶路,行路一夜,怕是早出了城远去。” 陆凌幽跟着补道:“是啊大师兄,我们即刻骑马动身,赶得快些,说不定还能追上小师妹。” 陆谨言沉吟片刻,回转身拿起佩剑,再看其剑鞘却未刻他的名,是以嫣然二字。至于为何刻着嫣字,这里头可大有学问。 他眼中柔情,不经意间扫到嫣然二字,轻声道:“走吧。” —— 烟波巧作天边云,晨雾散去峰峦叠;一页扁舟河上过,游遍山川自逍遥。 但看两山之间,河流宽广,赫然一页小舟飘飘荡过。宋嫣与陆龙可真是逍遥在人间,不知何时竟双双睡着。 一阵阵肉香入鼻,陆龙骤然睁眼,只见一只长毛猴伏在他胸腹间,两手各攥着一只肉包,腮帮子鼓鼓地不停咀嚼,包袱里的东西洒了他们满身。 他惊得失声尖叫,躺在另一端的宋嫣猛地惊醒,小舟也被他弹起的身子撞得剧烈晃荡。 宋嫣立即展开双臂撑住小舟边沿,显是不解,声音闷闷的:“师弟呀,咱们整日在山中和猴子打交道,你怎还会怕猴子?” 她抬手戳了戳长毛猴,见它没有动静又再摸头,“而且你看它多可爱,师弟别紧张,摸摸它!” 陆龙脸往后仰,下巴堆出两层,嘟囔道:“我……我不敢!” 宋嫣随手拿起一个包子,大口啃下,抬头望了望,眼下最该担心的是如何顺利抵达下一个地方。 正一筹莫展之际,自他们前方行来了一艘巨舫阔逾五丈,楼阁连绵,廊檐垂落朱红纱灯,凭栏望去,河上两岸风光尽收眼底,行船稳如平地。 船中立着二十余名男子与几名女子,上至中年,下至少年。年轻男子着白纱长衫,女子则以粉纱罩衫,皆手握长剑,剑穗微微扬着,其剑穗颜色各不相同,个个神采飞扬,如有仙人之姿。 陆龙还在与长毛猴周旋,宋嫣早已发现了那艘插着丈二长玄黑麻布大旗,上面用金缕线绣着醒目的大字:林。 她低声唏嘘:“区区嘉州林氏门派,倒摆 这般大架子!”船舫逾行逾近,她眉梢轻挑,一脸不怀好意的坏笑,又对陆龙说道:“师弟,你坐稳了!” 陆龙满脸茫然,只见宋嫣忽地翻身下水,不久便在水中扑腾。陆龙不会水,只能伸手去抓,怎的却够不到,当即放开喉咙大嚷:“救命啊!”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惊扰了船舫上的人,一名弟子指着前方河面惊呼:“有人落水了!” 先时还分散在一旁的众人立时聚在了船头,一身着灰黑布衫,年岁最长头戴素帽的男子踏出人群,高声唤道:“致谦,救人!” 话音一落,人群中迅速掠出一名年轻男子,目光锐利,头发盘成髻。踏上船头借力一跃,双臂伸展,蜻蜓点水河上过。 微微躬身,陆龙还未反应过来,宋嫣已给男子稳稳揽入怀中,三踏两步,送至船舫。 众人登时围了过来,欢呼道:“大师兄好厉害!” 又听旁人说道:“不想在这杳无人烟之地竟有此等绝色佳人!” “去去去!没见过世面的。” “你看看,她那双眸子亮亮的,倒有些似山中狐狸,可别是山精化身呐!” 宋嫣狼狈的伏在甲板上,咳个不停,浑身滴着水。 但听周围人声渐止,忽有一道轻柔的声音问道:“姑娘,你没事吧?”视线缓缓上移,只见眼前人身着黄纱,左手佩剑缀着橙黄剑穗。 宋嫣抬眸望着眼前人,女子头簪木钗披发,眉目舒和,面颊梨窝浅浅,就这般温柔的看着她。 “我是林飞霜。妹妹莫惊,我们一行人乃是嘉州清水镇林氏门派,此去苍桦山应试,游船途径。” 林飞霜微微欠身,伸手欲将宋嫣牵起身,谈及大师兄救人一事,她语声不自觉轻了几分:“方才撞见妹妹落水,众弟子中唯有大师兄林致谦轻功了得,情急之下才不得已出手相救,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妹妹见谅。” 宋嫣目光定定落在林飞霜身上,不觉便看呆了。忽地瞳眸一转,往日她最爱拉着游玩归来的四师父空山,听他讲江湖上发生的故事。一来二去,江湖上的人倒也知晓不少。 林氏门派剑术不详,但现任掌门林冲祖上以走镖为生,垒下不少基业,银子是不缺的,遂其每每出行必是大张旗鼓。 只是到了林冲这一代,倒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竟改了营生,对外收徒,传授予人剑法。 虽江湖各宗门、门派之间发起的比武,每一次林氏皆是垫底,可林冲从不缺席。去得个两三次,其他门派之间反倒盼着林氏出席,再不济也不至于混得个倒数第一的名号。 林冲膝下唯有一女,当年其夫人怀胎九月临盆,天降飞霜,故而取名林飞霜。她气质清冷出尘,心底却温善柔软,素来偏爱荧黄浅淡之色。 宋嫣暗自思忖,他们前往苍桦山的目的相同,若能与林飞霜交好结伴,往后路途定会顺遂不少。 她淡淡一笑,抬手搭住林飞霜的手腕,低声道:“多谢姐姐。”宋嫣揉了揉双臂,不禁哆嗦了一下。 林飞霜挽着她,触及身子冰凉,便开口询问“若是妹妹不嫌弃,随我到舱内换身衣裳如何?” 宋嫣早有此意,眉眼弯弯说道:“不嫌弃,不嫌弃!” 忽闻身后噗通一声,众人齐齐扬着脖子瞧,原是陆龙被长毛猴吓得跳进了水里。 宋嫣这才想起师弟来,当即向旁边立着的林致谦求助:“哥哥,救救我的弟弟,还有……”只见林致谦纵身一跳,再次踏入水面,她忙扯声叫道:“还有那只小猴子和我的小舟!” 55. 盘古开天造巨斧 彼时船舫内众人俱听得一声震天巨响,忙四处张望,但看远处一座山峰之巅碎石滚滚落下,沙尘弥漫。树倒沉河,掀起一阵动荡。 宋嫣换了身橙黄长衫,那小猴子就伏在她左肩上。她正精心雕琢以物换来的小舟,本想刻字:天下第一剑得主宋嫣的宝舟。 只是到了这剑字时,被山颠动静一扰,慌得坐跌在甲板上,那剑字扫了两笔,倒成了:天下第一佥。后面那几个字也再没心思刻。 她凝望着烟尘飞绕的山巅,眸子流波转动,一股奇怪的味道萦绕在她鼻腔中,愈来愈强烈、浓郁。她感应到一种不安的情绪,仿佛有巨大的力量正在向他们涌来。 那小猴子也给吓得蹿得无影无踪。 六岁那年宋嫣亲眼目睹天崩地裂,巨石如雨坠,而后竟鬼使神差的全砸在了她身上,当场全身骨裂,压成肉泥,承受剧痛昏迷,去阴间地府也就是乌冥崖走了一遭。 见乌冥崖中新奇玩意儿甚多,又是凿洞又是挖坑,把傀当木偶,埋进一个一个坑中。 藜芦见她不在生死簿之上,不归三界管,亦不知是何来头。整日被她恼得头大,上书一封送至九天之上,又将她打回了人域。 旁人皆不知其中缘由,只道宋嫣生了场小病昏迷睡了三日。 宋嫣醒转后四肢仍不能动弹,连开口说话的力气也无,躺在床上整整一月,仅靠喝些药食充饥。再后来她自个儿忘了这事,便未同旁人说起过。 不想观音大士随手一抛,两颗菩提仙果各承凤凰一脉,阴阳两极,宋嫣便是那极爱动的。偏偏造化弄人,宋嫣正是极阴之体,常招祸端。 后来三五年一隔,又接连发生了两次灾祸,皆宋嫣一人扛下。虽不会死,可每次遭劫都如剥皮抽筋般疼痛,只能睡在床上,感受着血肉重新生长,宛如重塑肉身。可那般的痛早令她死过千百回。 她曾对大师父木玄提过几句,那时木玄以为这女娃娃历经三次重病,病糊涂乱说话,只安慰道:“阿嫣可是活菩萨下凡,来拯救黎民百姓,所以才拥有不死之身。” 宋嫣当即回了句:“我算什么活菩萨,分明就是对我的诅咒!”见无人信她,便不再对外说起。从那以后她就想尽了办法改命,跳河、撞墙、服毒。 这反人类的举动不仅把师门上下吓得够呛,连地府的藜芦都受不了,命傀把守乌冥崖山门,一旦发现宋嫣的魂魄出现,便立即将她踢回人域。 忽而听得有人同她说话,才回过神来,视线落至眼前一名女弟子身上。 “宋嫣妹妹,你在做什么呀?”女弟子蹲下身,不解地看着宋嫣手中的小刀,又瞧了瞧舟上那几个字,只听噗嗤一声,女弟子忙抬手掩面笑道:“宋嫣妹妹,你这剑字少了两笔,怕这次是不能如愿了。” “什么什么?一众弟子闻言围了过来,登时哄笑乱作一团。 “你这妹妹心可真大,方才落水那般害怕,你又拿什么去比武,难道就凭手中的一把小刀?” “算了吧,不如你和我打,若是你胜了,我便把手中这柄剑给你,再做天下第一剑,怎样?” 一名男子从人群中挤过来,将手中佩剑在宋嫣眼前晃了晃,那碧色剑穗荡得格外惹眼。 她冷眼盯着他,双手藏在袖中,攥着小刀的指尖捏得通红,下一瞬便要横刀相对。 却见林飞霜疾步上前,“你们别吓着宋嫣妹妹了!”把宋嫣牵起身,顺手替她掸去尘土。 转而对那名男子说道:“五师弟,你何故和一个小妹妹过不去?” 宋嫣抬眸打量起林飞霜口中的五师弟,视线落在他右侧空荡荡、随风轻扬的袖管上,心道:想来此人便是去年比武较技,输后心有不甘,强忍伤势执意再赛一场,最终在擂台上丢了右臂的林常乐。 怪不得方才句句带刺,若再这般不改,怕是下次断的就是左臂了。 林飞霜始终将宋嫣护在身后,又道:“此番苍桦山广发邀约,诚邀天下武者前往论武比试,宋嫣妹妹为何去不得?” 林常乐含笑开口:“二师姐说的是,常乐知道了。” 二师兄陆凌幽就曾说过,林常乐是笑面虎,心里憋着坏,他笑得越是开心,被他盯上的人下场就越惨。 他被废右臂那日,哈哈大笑两声走下擂台,众人皆道他痛疯了,哪知废了他手臂的江湖侠客竟在第二日曝尸荒野。 那为何却被陆凌幽知道了,这倒有些说头,只是宋嫣答应过他不会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就是大师父木玄也不行。 宋嫣瞧着林常乐笑颜挂在脸上,眨了眨眼,只觉后背发凉。 “大师兄回来了!” 围着的众人瞬间退出一条道,林致谦大步流星,走至林飞霜面前,目光顿了顿。其佩剑剑穗乃是银灰。 宋嫣明明就在林飞霜身后,可林致谦始终未曾看她一眼,她甚至伸手摆了摆,林致谦仍是无动于衷,好似眼中装不下旁人一样。 方才前山异动,林冲便让林致谦去一探究竟。林飞霜睫毛轻颤,紧紧握着长剑问道:“大师兄,你可查明原因了?” 林致谦才觉有些不妥,忙移开视线,侧身对着一众师弟师妹说道:“那山上原是有人伐木,那人手中斧头乃是神物,一斧劈下便连片树木尽数倒伏,山体崩裂出一处洞穴,方才闹出那般巨大动静。” 林常乐说:“难不成盘古开天时的斧头就藏在这深山之中?” 又听一名弟子说道:“绝无可能,苍桦山有言在先,早对外宣称他们已将盘古开天时的那柄斧头打造成了一柄长剑。” 林飞霜道:“山中常有人伐木,用劲儿大了些,不足为奇。好了,师弟师妹们各自散去罢。” 宋嫣沉了沉眉,略感意外,见众人唏嘘着散去,忍不住出声问道:“斧头竟能劈山?” 只因她离开山门,前去争夺天下第一剑。为的就是苍桦山有言,比武拿下头魁者,便能得到一柄以盘古开天辟地之斧锻造而成的利剑。 相传得此剑者,上可斩神,下可杀鬼,世间无人能敌。 宋嫣正是要拿下此剑,问鼎九天,如何要这般捉弄于她。人不人、鬼不鬼,究竟犯了怎样的罪! 可若是 随便一柄斧头也能凿天劈地,那又何须费劲周折去苍桦山。况且方才那股奇怪的力量并未散去,宋嫣觉得此事不简单,当下就转了念头。 林致谦、林常乐与林飞霜齐齐看她。 林致谦说:“宋嫣妹妹有何见解?” 彼时,陆龙换了身与林氏弟子一样的长衫,正缓缓朝他几人走来,倒显几分正经模样。 宋嫣赶忙将陆龙拉至身旁,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拱手道:“今日多谢几位哥哥姐姐搭救,我们姐弟二人也不好再劳烦大家了。” 陆龙一脸诧异,欲言又止:“怎么我一出来……” 林飞霜衣袖轻摆,“宋嫣妹妹这是什么意思,不和我们同去苍桦山了吗?” 林常乐拉下脸来,活动了下左臂,阴阳怪气说:“刚才是谁死乞白赖的,说什么带上我吧,变起卦来倒是挺快!” 唯有林致谦缄默不语,眼神冷冽,直勾勾盯着宋嫣。别看这林致谦一副谦谦君子模样,他能成为大弟子不仅只凭轻功了得,更是聪明过人。 宋嫣落水前,林致谦便注意到了河面上飘荡着的小舟。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他们一行人临近有人落水了,若不是林冲唤他,林致谦怎么可能出手救一个来路不明,居心叵测的女子。眼下宋嫣自己提出分别,倒省得日夜防范着她。 见林飞霜还要挽留,林致谦不得已说道:“既然宋嫣妹妹心意已决,那我们便不再多留。” 宋嫣本无害人的坏心思,可被林致谦用那般异样的目光盯着,心底自然有些不服气,遂笑着开口:“那麻烦致谦哥哥帮我们把小舟放至河面吧。” 她动手摸了摸舟沿,噘着嘴,“太重了,我一个弱女子也搬不动。” 陆龙挎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傻站着,惊得瞪大了眼睛。 林飞霜同宋嫣说话分别时,林致谦抬手一扔,那小舟便落至了河上,他道:“宋嫣妹妹要走便早些走,入夜江上难行呐!”说罢抓起一旁的陆龙,纵身跃上小舟,片刻却又折了回来。 宋嫣连忙摆了摆手,开口道:“不必劳烦致谦哥哥,我自己上船就是。” 话音未落,她足尖猛地一点岸边,身形腾空而起,稳稳落进船舱之中。林致谦见此情形,心中猜想愈发笃定。 林飞霜握着长剑扬声喊道:“宋嫣妹妹,你的衣物还留在舱里!” 宋嫣回眸浅浅一笑,微微躬身:“飞霜姐姐,咱们苍桦山再会!” 陆龙糊里糊涂望着渐行渐远的华丽船舫,怎的转瞬功夫,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被赶下了船。他心满意足抱着包袱,好在有先见之明。方才换衣衫时,那些女弟子见他呆呆愣愣,心生欢喜,故而逗他玩。 陆龙便趁机讨要了许多吃食,跟着宋嫣一行,脸皮倒是变厚了不少。 忽然陆龙情绪激动,惊声叫道:“呀呀呀!嫣师姐,你快看!那是金子吗?” 宋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一坨金光闪闪的东西正从天上极速坠落,她目不转睛地看着。 发财啦! “没错!快划桨。” 56. 暗潮涌动 陆龙卖力地摇着桨,两眼放光,满心满眼都是那尊通体冒着金光的东西,心道:这得值多少钱呐,若是典当换了银两,哪里还用回什么青尘山!这般想着,手臂划动得越发使劲。 宋嫣沉稳立在船头,心底早乐开了花,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不觉便把斧头那事抛之脑后。 可快要靠近之时,她定睛一看,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哪里是什么金子,分明是一个人! “师弟,快停下……” 陆龙视线死死黏在水面上,压根没留意头顶急速坠下的人影。只听得哐当两声脆响,小舟径直翻覆,三人一同落入水中,陆龙在水里拼命扑腾起来。 他呛了好几口湖水,手忙脚乱扒着翻过来的船板,惊魂未定地大喊:“嫣师姐你在哪儿呀?” 金光在水中沉沉浮浮,离得近了,宋嫣方才看清,那浑身萦绕金光的东西竟是个少年。他双目紧闭,周身佛光若隐若现,缓缓下沉。 他身上有股异味,是宋嫣在船舫上曾闻到的那股味道,浓郁的血腥味。 她鼓着腮帮子游向少年。 该死,到底救不救呢? 旋即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脸,软软的,滑滑的。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浑身上下俱是伤痕血迹,周围的金光正在慢慢消散。 宋嫣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道横竖已经看见了,若是放任他沉下去定然活不成。管他是神是魔,长得这般好看,扔在水里实在可惜,师弟陆龙又总是怕这怕那的。 若能将此人救回去做仆从自是再好不过,就算日后发现他身怀异术心存歹念,自己也有法子制他。 算你运气好,碰上我这个活菩萨了! 宋嫣憋着气,两只手抓住少年的肩颈,腿分离往上蹬游。水底水压沉重,正要向上浮起之时,手中之人忽然一抖。 原本一动不动垂落的眼睫颤动,少年竟在浑浊的水底睁开了眼。一双眸子深邃明亮,定定望着眼前的宋嫣。 他的嘴巴微张着,随后便呛入湖水,闷咳了几声,只见口鼻涌出淡淡血沫。湖水不断灌入他的肺腑,佛光忽然消失。 宋嫣心中无语,就非得在这个时候醒吗? 此人若是死在水底,捡回去便毫无用处。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宗旨,她连忙贴身凑近少年,咬牙一忍。 隔着浮动的水光,拖住少年的脸颊,缓缓贴上他的唇,唇瓣相叠的那一瞬少年浑身一僵。澄澈的眼眸骤然睁大,出神的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 冰冷的湖水立时滚烫烧身,少年心中仿佛有股快要压制不住的血气正在沸腾。 攀着小舟的陆龙只看见水下两道人影依偎在一起,却不知何时冒出了个生人来。吓得魂都快要飞了,拼命拍打着水面,连声呼喊嫣师姐。 宋嫣趁着少年稍稍好转之时,猛地向上蹬水,奋力浮出水面,一手攀住小舟船舷,一手拽住少年,二人这才侥幸脱险。 陆龙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名少年,“你是谁!” 宋嫣来不及和他解释,在水底已耗费了大半体力,气息喘弱:“把小舟扶正,上船再说。” 只能乘下两人的小舟此刻装着三人,舟身一大截莫入水中,莫说划桨而行,若是有人突然起身,小舟必定会翻。 宋嫣坐在中间,陆龙偏头狠狠怒视着她身后地少年,没好气地说:“嫣师姐,大船没了,金子也没了,我们就为了这个看起来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人?” 宋嫣手撑着下巴,连叹了两声气。侧脸看向少年,顿时一惊,“你……你看着我干嘛!” 少年视线落在她桃粉色的唇上,眼神空空,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贪恋。小舟本就空间逼仄,二人挨得极近,他下意识往前倾身,循着那一点浅浅的色泽慢慢凑近。 眼看他微微仰头,险些就要撞上她的唇,一旁的陆龙连忙伸手拽住宋嫣的手臂,猛地将她向后拉开一寸,堪堪避开。独留少年僵在那里,茫然无措。 他压低声音,一脸惊疑地凑到宋嫣耳边:“嫣师姐,此人莫不是什么妖物?怎么看起来他好像很痴迷你的唇。” 宋嫣道:“他可能好没缓过气来,想让我救他吧。” 陆龙疑道:“救他?” 宋嫣点点头,一本正经的说:“这是二师兄告诉我的救人的法子。” 往日里她见二师兄陆凌幽看话本时,总是偷笑。她悄悄躲在其背后倒也看得几行字,陆凌幽回头一望,惊慌失措收起了话本。 可宋嫣总追问他话本上写了什么,“二师兄,这话本上那个男的和女的嘴对嘴之后呢?”她自小在青尘山长大,师父与众师兄皆是男子,亦是不懂男女有别。 陆凌幽满心无奈,随口扯了个慌,说自己看的是医书。若是不小心落水,男女嘴对嘴,便能救人了。这叫人工呼吸。 但她哪知陆凌幽看的是不正经的话本,更不知有水中渡气这一救人法子。只是依样画葫芦,给少年亲了。 陆龙幽幽道:“嘴对嘴就能救人了。”也默默将此法记入心中。“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难道真要带上他上路吗?” 宋嫣笃定地看着少年,“对呀,他可是我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人。”伸出手勾起少年的下巴,“从现在起你便是我的人了,我叫宋嫣,记住了吗!” 少年没有说话,像小狗般眨了眨眼,回味着方才两唇相触时的一丝甜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还想再尝尝那个味道。少年凝望着眼前笑颜灿烂的人,他记住了,她叫宋嫣。 且说另一头着急寻宋嫣的三人,沿着陆路一路策马扬鞭,哪里知道她竟择了水路。终是一无所获,天色渐黑,便决定在丰都歇息一晚,顺道打听宋嫣的消息。 近日奔赴苍桦山的江湖人士与各门弟子络绎不绝,城中大小客栈尽数爆满。陆谨言三人接连寻了数家,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额外加了银两,请掌柜行个方便,方才勉强挤出来一间客房。 三人将马匹交给小二带至后院看管。而后提着包袱走进狭小客房,屋子逼仄闷热,只摆得下两张矮榻,连一张落座的桌子都没有。 陆凌修伸手往榻上抹了一把,指尖瞬间布满灰尘,咧了咧嘴:“我得赶紧找到小师妹和师弟,把二人带回青尘山!” 陆凌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清新的空气瞬间扫去屋内的潮气。街上酒楼茶肆座无虚席,窗外整条长街人声鼎沸,往来皆是腰佩兵刃、身着各派服饰的江湖中人。 陆凌幽虚掩看去,“往年倒不曾见过这般多无门无派的江湖侠客,想必都是冲着那柄利剑去的。” 陆谨言靠在窗边,斜睨了一眼,淡淡说道:“苍桦山提前放出消息,为的就是让这些人明争暗斗,到了比武那日,只怕是早已死伤大半。这些人自然不敢去招惹队伍壮大的宗门子弟,二师弟,我们此行可要小心了!” 陆凌修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摊开垫在榻上坐下,听两位师哥谈论起比武一事,不由得问道 :“那柄利剑真有神力不成?怎么人人都想去夺。” 陆凌幽比划起手中长剑,眸子发亮,叹道:“有传言称得剑者得天下呐!但这跟我们倒没什么关系,只不过若是不去便是不给苍桦山面子。” 陆凌修闻言脸色大变,压低声音说道:“那……这事皇帝可知道?” 陆凌幽仰着脖子,回身将木窗关上,不经意瞥了眼陆谨言,“皇帝是天子,若当真有人欲凭一柄剑称霸天下,这事往大了说便是谋朝篡位,皇帝身居高位又怎会不知,说不定早有防备了!” 陆谨言出神地盯着地板,出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我们下楼吧,小二应该已经备好饭菜,顺便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小师妹的消息。” 陆凌修跳下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悠悠挪到陆凌幽身边,手肘撞他,“二师兄,你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惹大师兄不高兴了?” 陆凌幽无奈摇头,“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说罢也匆匆跟上。 陆凌修抓了抓脑袋,“我有吗?我才说了不到两句话就惹着大师兄了?” 客栈大堂早已坐满了人。陆凌幽跟在陆谨言身后,见势不对扭头便要走,却被不知情的陆凌修给堵住,“二师兄,你要去哪?” 然座下之人皆在吃饭,不曾谈话,陆凌修的声音自然清清楚楚传进了众人耳朵,俱抬头望去。 要说这林氏门派与青尘山弟子倒是有缘,先有宋嫣落水在前,后有客栈和其他三位弟子相遇,缘分妙不可言。但宋嫣并为对林飞霜几人提及自己是青尘山的弟子,亦不知陆谨言能否从他们几人探得只言片语。 众人曾在比武场上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是旧相识。 林常乐嘴角一扬,朗声唤道:“哎唷,好久不见呀陆谨言、陆凌幽……”目光转到陆凌修身上时微微皱了皱眉,“一年一度相会之期又到了。” 林飞霜起身,双掌相叠,微微躬身:“三位若是不嫌弃,便与我们同座一桌吧。” 身旁几名弟子闻言连忙起身让座,移步坐到了邻桌,席间只余下林致谦、林常乐与林飞霜三人。 林致谦并未抬眼,扬了扬大袖:“小二,添三副碗筷!” 陆谨言躬身一礼,轻声道:“多谢!” 见陆谨言与陆凌修二人欣然落座,陆凌幽便不好推辞,慢悠悠走上前一同坐下。 陆凌修乃是头一回和林氏众人相见,尚不了解众人秉性,遂兴冲冲开口:“诸位有礼,在下青尘山排行老七。” 林致谦与林常乐只顾低头夹菜用膳,全然未曾将他的自我介绍放在心上,半点不在意他是何身份。 好在林飞霜善解人意,当即浅浅含笑,出声接话:“原来是青尘山七弟子,久仰大名。历年比武之会,倒是从未见过阁下现身。” 陆凌修扬手一摆:“论武功自然不及大师兄和二师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话音才落,他复又开口追问:“可据我所知,嘉州地界尚且比青尘山路远,怎的我们一路行来,却未曾见过你们?” 林飞霜正要答话,但听林致谦手中筷子一落,冷眼抬眸:“你们青尘山可有师门师规,难道连用膳时不能说话这点规矩都不懂?” 陆凌修左望望右瞧瞧,此时算是明白,为何这大堂俱是林氏子弟,却只有窸窸窣窣的轻响,连往常爱与人打交道的二师兄陆凌幽也不说话。 陆凌修默默垂下头,避开林致谦的目光,心道:我要回青尘山! 57. 争风吃醋 “嫣师姐,咱们还是回青尘山吧!” 陆龙在舟里坐立难安,夜色沉沉笼罩江面,四下漆黑一片,心底阵阵发慌。 宋嫣倚着船边,语气漫不经心:“再往前一段路,就该到丰都地界了。”脚尖轻轻敲了敲船板,“喂,再快点。” 话音刚落,小舟忽然提速。回头望去,那少年正浸在漆黑江水里,孤身推着扁舟逆流而行。 陆龙虽不太喜欢他,此刻瞧着水面上的人影,终究于心不忍,“嫣师姐,咱们这样不太好吧?” 宋嫣懒懒抬眼,带着点笑说:“既然不太好,那师弟便下水一同推着,两人赶路,倒能更快些。” 陆龙闻言一噎,慌忙摆着手连连往后缩,他那点胆子宋嫣怎会不清楚,哪里敢踏入这片漆黑冰冷的江水。 “我、我不行!今日都落了两次水了,嫣师姐你是知道我的,我身子向来弱。” 宋嫣垂眸望着前方的人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飘飘道:“师弟若是他不愿推船自己会拒绝,再说了,他的命可是我捡回来的!” 她再度抬脚,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船板。 水下的身影沉默无言,臂膀发力,朝着丰都驶去。 陆龙望着江面里默默推着舟的少年,满心愧疚,嘟囔道:“嫣师姐就是欺负人家不会说话。” 宋嫣蓦地回过神来,自救他上船,这名少年始终一言不发。若真是个哑巴倒正中她下怀,以后还能省去不少事端。 扁舟骤然停住,少年手扶着船舷,湿漉漉的身子扒在船边不肯动。 陆龙连忙低声道:“嫣师姐,他好似有话要说。” 宋嫣俯身凑近,望见一双乌亮澄澈的眸子不停忽闪,当即无奈扶额轻轻叹气:“哪里是想说什么,这人又来讨要救命了。” 原来方才一路拼命推着小船前行,皆是冲着她唇上那一缕甜香。在他懵懂的心思里,误以为只要下水,她便会像上一回在水底那般,贴上他的唇。 宋嫣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发麻的唇角,心道:这人听是听话,可这也太费我的嘴了吧,难道就没别的救人法子了? 她抬眼望向远处灯火浮沉的城池,语气温柔:“先把我们送到那处地方,到了之后,我便救你。” 少年眼神愈发坚定,转身推着扁舟,不多时,已然临近渡口。便见多艘船只停靠岸边,林氏船舫也在其中。 渡口随处可见席地而睡的江湖客, 宋嫣先下舟,只得寻空地落脚,稍有不慎便会踩中旁人的手臂、大腿。 陆龙自她身后唤道:“嫣师姐!” 宋嫣循声望去,只见水下的少年未及跟上,正停住动作,扒着船舷仰起头,一眨不眨望着她,乖乖等候许诺好的救命。 真是麻烦! 宋嫣勾了勾手,少年便踏上岸迎着她走去。方才在水底并未觉得不妥,不知为何此时周遭人甚多,宋嫣心中倒生出几分躁动。 她悄悄攥紧了衣袖,少年立于平地之上,身形竟高出她整整一截。无可奈何,只得踮起脚尖,缓缓朝他凑近过去。 陆龙就在一旁直愣愣盯着,势必要把这救人的法子学会。 忽地一道人影极速飞来,宋嫣只感左臂被人生生一拽,当即腾空飞起。她慌忙抬头,得以看清来人模样,失声惊呼:“大师兄!” 陆龙见对面赫然出现三道熟悉的身影,十分欣喜,疾冲冲走过去,此时随地倒着的江湖客被他一脚一脚的踩醒。 陆凌修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终于不用再颠沛流离四处寻人,张开双臂,唤道:“小师弟!” 明明只一日不见,两人却相拥痛哭,宛若分别了数载。全然没有注意到咳得脸色通红的陆凌幽,最后他不得已踩了二人各一脚,才打住收尾。 陆凌修和陆龙这才看见陆谨言双眼血红,紧紧盯着渡口的那名茫然的少年。 陆谨言满脑子都是宋嫣垫脚准备亲吻少年的画面,他低头看向宋嫣,轻声说:“小师妹,他是谁?” 宋嫣瞥向少年,怕他趁乱反悔逃跑,便冲他笑了笑,“大师兄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他便是我和师弟在水中救的人。” 陆龙点点头,一是因确有此事,二便是他们此行私自下山,若行了桩善事,岂非能功过相抵:“是呀大师兄!多亏了我和嫣师姐,这人才捡回一条命的!” 陆谨言五指快给佩剑捏碎,望着她的眼眸,心好似被针扎,“那你们方才是在做什么?” 宋嫣从未见过他对自己这副模样,满脸无辜道:“我在救人呀!大师兄今日你是怎么了?” 陆凌幽一眼看穿,这里有个醋坛子打碎了,打趣道:“小师妹是从哪儿学来的,我怎么不曾听说过救人需要嘴对嘴?” 陆凌修与陆龙二人眉间疑云重重,不在状况内。 宋嫣抬手一指,稳稳落在陆凌幽身上,“就是二师兄教我的呀!” 陆谨言目光转冷,语气极其平静:“二师弟教的?” “对呀!他从医书上学的……”宋嫣欲要再说,陆凌幽忙捂住她的嘴,生硬笑道:“小师妹肯定是连夜赶路累糊涂了,胡言乱语。” 陆谨言挥剑狠狠拍在陆凌幽的手背上,对方吃痛松手,他当即把宋嫣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而这一幕幕皆落在了少年眼中,他感到有人要抢走他唯一珍贵的东西。澄澈的双眸渐渐被黑雾吞噬,心口一股强大的力量压着他头脑发昏。 少年抬脚一蹬踩上身边人的肩膀,借力纵身,身形快如豺虎,闪至宋嫣几人身前,后肘发力,在那一拳落下前。陆谨言没有一丝犹豫立即拔剑横挡在前,剑刃迅速划破少年的皮肤。 四周的江湖客见此情形,睡意全无,皆注视着二人的交锋。 宋嫣定睛望着,不觉看呆了,满心满眼俱是少年英雄侠骨气。暗自得意道:这个人我算是救对了,莫说救他一次,就是千次也值! 陆凌幽斜眼看到宋嫣痴迷的模样,淡淡叹了口气,便知陆谨言这回遇到劲敌了。 少年新旧伤交叠,整条手臂血淋淋,却不知疼似的,硬生生撑着,任凭剑刃深入骨肉。 陆谨言冲他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眼神瘆人带着醋意,双臂持续发力,几乎是打算要了少年的命。 陆凌幽在后头厉声唤道:“大师兄快停手!别叫人传出去,说我们青尘山弟子趁人之危,胜之不武呐。” 江湖中人剑拔弩张是常有的事,可青尘山素来不许门中弟子在外与人厮杀,更不 得当众取人性命,况且对方手中没有兵刃。 陆谨言岂非会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不知少年底细,若是自己脱手,他转而痛下杀手,到时可是追悔莫及。 宋嫣看向一旁干着急的陆凌幽,低声问道:“二师兄,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救他了?” 陆凌幽狐疑道:“你且先说要救谁,那个少年是万万不能再救了!” 宋嫣眉头一皱,又问:“为什么?不是二师兄你教的我这个法子吗……” 陆凌幽双臂一沉,急道:“小师妹莫要再提此事,更不要在大师兄面前吐露一个字,记住了吗!” 宋嫣淡淡哦了一声,嘴上答应身体却很诚实,唯恐陆谨言真把她捡回来的仆从给玩死,陆凌幽在后面拉她也拉不住。 宋嫣甩开他的手又狠狠踩了一脚,便如脱缰野马奔上前,两手抓住陆谨言的臂弯,软声说:“大师兄你别伤害他,他长得这般好看,绝不会是坏人。大师兄你就放过他吧,求求你了。” 这话一入耳,更似火上浇油,烧在陆谨言心里也烫在他身。 “而且……若是被四位师父知道了,会责罚你的,阿嫣不愿看到大师兄再因为我受那般重的酷刑。”她垂下长长的眼睫,眸光微微发颤,声音越往后越低,带上一点哽咽,此话不虚皆是她肺腑之言。 只因宋嫣曾经犯错时,全由他一人揽下承担。陆谨言待她的好,这一件件一桩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再度抬眸,望着陆谨言的眼睛,字字清晰:“阿嫣希望大师兄好好的。” 陆谨言撞上她含泪的眼眸,只感心中被什么东西紧紧拧着,手臂放下便要去抚摸宋嫣的脸。倒被那少年钻了空子,一拳径直朝着陆谨言胸口砸去。 宋嫣来不及多想,当即张开双臂侧身拦在他身前,紧紧闭上了双眼。 一阵劲风刮向她的面庞,片刻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她偷偷睁开右眼,终是松了口气,只见少年的拳头正悬停在眉间,他眼中的黑雾也尽数消散。 宋嫣暗暗发笑:没想到他还挺忠贞的嘛,看来是认我这个主了! 纤瘦的身子死死挡在陆谨言身前,他感到自己的心愈发酸沉,一时间全忘了方才的不愉快,忙开口询问:“小师妹没事吧,你怎么这么傻!” 宋嫣脸上洋溢着笑容,在陆谨言面前转了两圈,“大师兄放心,我没事。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真是皆大欢喜。” 而后又挽着他的胳膊,趁势撒娇:“大师兄,你就让他跟着咱们嘛,好不好?” 陆谨言虽招架不住她这般卖弄可爱,但理智尚且残存,“不行,你和小师弟必须一同跟着七师兄回青尘山!” 陆凌修和陆龙早在一旁等候多时,二人恨不得现在飞回青尘山,忙出声附和:“对对对!” “你们吵吵个没完了是吧,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们不睡觉可别打搅我们!”渡口的江湖客见没戏可看,眉头皱得老高,抱着胳膊不耐烦地高声呵斥。 陆凌幽非常识相地说:“大师兄,既然已经找到小师妹了,不如我们先回客栈,再作商议。” 宋嫣一听有能躺着的地儿,立马便拽着大师兄与二师兄,一左一右,蹦跳着离开了。而那少年始终不声不响跟在众人身后。 58. 迷案 客栈内。 宋嫣踩着阶梯噔噔噔上楼,陆谨言跟在她后面轻声说:“小师妹慢点跑!” 她却半点没有放缓脚步。陆凌幽先上楼,早已将房门大打开,风顺着敞开的木窗卷进来,他横躺在榻上,不觉舒适宜人。 一入内,宋嫣便见宝蓝纱裙整齐叠放在另一张木榻上。原是那林致谦早凭这纱裙辨认出宋嫣的身份,方才一齐吃过晚饭后,他便主动同陆谨言说起了与宋嫣江上偶遇一事。 陆谨言知晓她是临水而行,当即领着师弟二人去了渡口,打算碰碰运气,不想正好撞上索吻的少年。 她欣喜地捧起宝蓝纱裙,好在不曾有破口处。陆龙与陆凌修随后进门,径直扑向另一张木榻,将鞋子随意一脱,两人就挤在一起躺下。 陆谨言缓步踏入屋内,随手将房门轻轻掩上,此时才觉得屋子实在狭小,连张蒲团也无,又絮叨起:“小师妹,明日一早你们三人便速速赶回青尘山!” 见宋嫣无故发起愣来,连喊了三声,仍是无反应。他心头一紧,只当她落水染了不适,抬手便想去探一探她的额头。 宋嫣猛地回过神,飞快扫过屋内一圈,哪里还有那少年的身影,她慌忙出声:“那个人呢?”陆谨言一时如鲠在喉,面色难言,半晌也说不出半个字。 宋嫣拉开房门,走廊上也不见少年身影。她急忙回身扑到窗边朝外望去,就见那少年独自站在长街之上,神色茫然,孤零零不知该去往何处。 她迅速跳动的心才缓和下来:还好还好,没有趁机逃跑。 “喂!你快上来呀!” 少年仰头,熟悉的眉眼映入眼帘,脚下一动,径直踏墙而上,就这般飞檐走壁从木窗窜入了屋内。 落地时轻悄悄的,他站在宋嫣身旁,一言不发只看着她。方才没有尝到那丝甜香,竟觉胸口空落落的,仿佛旁若无人,头低低的,将要覆上她的唇。 陆凌幽望见这一幕立即翻过身去,避免自己无辜遭殃。只道小师妹救个什么人不好,偏偏救了个少年郎,不仅浑身冒着邪气,还长得剑目眉星,好看极了。 另一张木榻上的陆凌修低声问陆龙:“师弟你可知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呀? 陆龙睡得迷迷糊糊,掀起一边眼皮,哼唧了一声说:“救人吧。” 男女之事陆凌修虽没经历过,可也并非傻子,糊弄的了没开智的宋嫣和陆龙,却骗不过他。 陆谨言连忙一把将宋嫣拽到身侧,蹙眉怒视着少年,语气带着戒备:“你最好离阿嫣远点!” 话音刚落,他目光无意间扫过少年的手臂,方才被利刃划破的长长的伤口,此刻竟已悄然结痂。他心中越发不安,只觉这人浑身透着一股邪气,模样看着不人不鬼,处处透着诡异。 宋嫣全然不在乎少年究竟是人是鬼魅,在她眼里,只要能够助自己一臂之力,便算得上好人。她晃了晃衣袖,笑意狡黠:“哎唷大师兄,你多虑了,他如今已是我的人,自然要寸步不离跟着我呀!” 陆谨言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错愕:“他何时成了你的人?” 宋嫣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道:“他已经应允做我的仆从了,可不就是我的人啦。再说了,大师兄此去就是数月,我不得找个人保护自己嘛!” 陆谨言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无奈道:“青尘山那么多师兄,还有师父们,难道还怕护不住你?” 见陆谨言不肯松口,宋嫣使出浑身解数,“大师兄,你就答应阿嫣嘛,他浑身是伤,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欺负。师父不是也常教导我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陆谨言被她拉着磨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拗不过,便说:“好好好,那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再用那个法子救他了知道吗!” 宋嫣笑得眉眼弯弯,疑说:“可是为什么不能用那个法子救人呢,我觉得很有用欸!” 陆谨言不知该如何跟她讲男女有别,亲吻一事唯有相知相守之人才做得,只是望着宋嫣红扑扑的脸蛋,羞得撇过脸去,急说:“反正你记住不许再用!” 少年见宋嫣笑了,不由得扬起嘴角,他不懂人情冷暖,只感眼前人的一颦一笑似乎都牵动着他的心弦。少年迷恋她唇上的甜香,想将她据为己有。 陆龙与陆凌修蜷缩在一张榻上呼呼大睡。陆谨言取来被褥,横铺在陆凌幽躺下的木榻正中隔开两边,宋嫣便靠着榻的另一端,勉强蜷着身子躺下。陆谨言下楼寻掌柜讨来一条长凳,靠在桌边伏案小憩。 唯有那少年一动不动,背靠着正对宋嫣的墙角静静坐着,整整一夜,都没有合上过双眼。 天色微微亮,外头长街上就喧闹不止。几人本就睡得不安稳,一夜起来反倒腰酸背痛,接连坐起身,陆谨言早立于木窗边,面目深沉望着街道。 陆凌修双腿一蹬,穿好鞋子,利索的走至他身旁,抬眼一瞧,底下众多捕快来来往往,百姓神色惶恐,“大师兄发生何事了?” 随后一个个脑袋凑了上来,围着小小的木窗探头。 宋嫣扒着窗框抻着脖子往外瞧,街上捕快腰胯长刀逮人就问,来往行人全都朝着渡口放向奔去:“许是发生命案,或者逃了哪个罪犯!他们正挨个找呢。” 陆龙一听命案,忙缩回脑袋,默默移到旁边。 陆凌幽抬眼问:“大师兄要不我们下去瞧瞧?” 陆谨言不禁望向墙角的少年,隐隐觉得此事定和他脱不了干系,“走,下去瞧瞧!”他正好可以借机撕开少年伪装的面具,让宋嫣彻底死心。 几人往渡口走去,一路上随行之人不少,倒也有几个捕快对他们问话。这时才知确是死了人,原是昨日渡口露天夜宿的一众江湖客,竟在一夜间全部曝尸江河之上。 宋嫣几人到了渡口,便见河水染得泛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江湖人士,黎民百姓皆围绕在岸边,不少人伸着脖子指手画脚,贴耳私语。 二十余名捕快持刀把守渡口,又有数十名脱去外衫下河打捞尸体。所有船只扣押,城门封锁,加派人手,在城中四处搜寻可疑人员。 如今不止宋嫣回不了青尘山,就连前往苍桦山比武的门派弟子与其余江湖客也被迫停滞留在城内。 宋嫣一眼就望见了立在人群后的林飞霜等人。 “宋嫣妹妹!”林飞霜抬手朝她挥了挥。尽管林致谦与林常乐二人如门神似的各站林飞霜一侧,宋嫣却心无畏惧,大步向前。 林致谦眸光沉沉,一瞬不瞬盯着走来的人影。林常乐眼含笑意,招呼道:“宋嫣妹妹!” 宋嫣压根不搭理他,伸手握住林飞霜的臂弯,热络笑说:“林姐姐,看来比我们约定见面的时间要快多了。” 林飞霜微微侧身,温言道:“早知如此,你便该乘我们的船,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吧。” 她转而抬眸望了林致谦一眼,目光又扫向宋嫣身后跟着的几人,“宋嫣妹妹瞒得我好苦,还是大师兄告诉我,我方才知道。原来妹妹是青尘山的弟子,京昭城宋府宋大人的掌上明珠!” 未待宋嫣回话,陆谨言便走至身侧,望了望,问道:“怎么不见令尊?” 明明 问的是林飞霜,林常乐却在一旁插话:“我师父他昨日吃过晚饭便赶回嘉州了。” 林飞霜这才点了点头:“嘉州那边传来急信,说是有要紧事务,父亲便带了几名弟子连夜策马赶回去了。” 陆凌幽抱住双臂,接话道:“往年林姑娘的父亲可从不曾缺席比武,想来定是出了什么大乱子!” 林致谦冷冷开口:“距离苍桦山比武尚且有些时日,眼下我们被困在此处。师父若是早日了结嘉州的事端,连夜赶路,说不定反倒比我们先一步抵达苍桦山,不劳几位费心了。” 他这几句算是把话说到底了,弄得青尘山几位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林飞霜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几人身后不言不语的少年身上,见他满身伤痕,不由得轻声开口:“这位小弟弟看着眼生,从前未曾见过,也是青尘山门下的弟子吗?” 宋嫣回过头一望,当即伸手将那少年拉到林飞霜跟前,高声说道:“林姐姐,他是我的仆从!” 陆谨言见状咳了一声,宋嫣不明其意,仍是一脸喜色。 林飞霜一眼便看出这少年并非正派宗门弟子,又说:“身边有个仆从自然再好不过,平日里也能护住宋嫣妹妹,只是不知他姓甚名谁?” 宋嫣说:“他没有名字。” 林飞霜疑道:“怎会没有名字?只要是人都该有个名儿才是。” 宋嫣发起了难,少年不会说话,往后一直喂喂地叫终究不是办法。 彼时林常乐举着长剑轻轻戳了戳少年的身子,笑道:“我给宋嫣妹妹出个主意,你瞧他这般温顺听话,不如唤作狗儿,你觉得如何?” 宋嫣登时气鼓鼓抬起头,双手叉腰,抬脚狠狠踹了林常乐一下,“你当我听不出好赖话是吧!” 陆谨言忙拉扯住宋嫣,陆凌幽则在一旁当起了和事佬,冲林常乐说道:“怎么我家小师妹不懂事,你也跟着胡乱搅合呢!” 忽然陆龙神色紧绷,下意识往众人身旁靠拢,只听得陆凌修仓促出声:“大师兄、二师兄,别顾着闲谈了,出事了!” 众人这才望向四周,方才围成一团看稀奇的百姓与江湖客个个他们退避三舍。除却林飞霜三人之外,余下一众林氏弟子也纷纷向后退开,犹似见鬼一般。 随即远远一阵杂乱脚步声传来,数十名身着灰衣甲胄的府兵手持长矛快步围拢,领头捕头高声喝道:“奉丰都府衙之命,拿下妖人一众,尽数带回衙门问话!” 不知何时,林飞霜已给林常乐与林致谦二人挟着胳膊抬至人群中,她神色紧张,担忧着宋嫣等人。 宋嫣正要抬脚踏上前,质问缘由,陆凌幽怕自己拽不住她,立即点了她的穴,这下总不能再坏事了。 陆谨言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拱手:“这位官爷,敢问我等所犯何罪,竟惊扰了丰都府衙?” 那捕头面色冷峻,一手按着腰间长刀,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喝道:“有人前来告发,昨夜渡口之上,亲眼看见你们几人大开杀戒。” 宋嫣只是身子不能动弹,但嘴上功夫仍是没落,当即扬声喊道:“实在是冤枉啊官爷!” 陆凌幽挡在她身前,那捕头全然未曾发觉竟有位女子藏在其中,立时拔出腰间长刀,直指陆凌幽喝道:“速速让开!” 陆谨言见势不对,放缓了语气,陪笑道:“官爷这位是我家小妹,平日里被几位师哥宠着,性子是有几分大胆,可她绝无冒犯之心!” 那捕头顺着方向偏头看去,宋嫣的样貌显露出来,他脸色忽变,厉声大喝:“通通拿下!” 59. 错判 丰都衙门外人声鼎沸,众多百姓围在堂下阑干处,争相向内张望。公堂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目而站。 正座之上身着绯色官袍,身形臃肿满面油光的,是新近到任的丰都知府曹齐。偌大公堂鸦雀无声。 随即惊堂木重重拍在案板之上,脆响震彻公堂。曹齐冷眼望向跪在地上四人身后,静静立着的宋嫣与那少年,厉声喝道:“堂上问案,所有人一律下跪,你二人为何立而不跪!” 立在一旁身穿灰布长衫的师爷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尖声呵斥:“大胆!面见知府大人,为何不肯下跪行礼!” 这名师爷常年依附曹齐,深谙其心思,若是大人不便出言逼迫,便由他出面厉声训斥,大肆施压。平日里捏造供词、枉冠罪名皆是此人一手操办,乃是曹齐身边第一爪牙。 宋嫣早被解了穴,而那少年行事皆依着她来,压根不懂公堂的规矩礼数,见宋嫣站着,他便也静静立在其身侧。 她道:“我为何要跪!” 陆龙把头埋得低低的,闻言吓得浑身瑟瑟发抖,一旁的陆凌修心底暗自心惊,又不由得暗暗佩服宋嫣的胆识过人。 见曹齐双目圆睁,鼻翼不停翕动。 陆凌幽忙出声说道:“大人明鉴,凡事都得讲个理儿,官府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我等人捉拿归案,凭空诬陷行凶杀人。我家小妹不服,自然有不跪的道理。” 曹齐本就因宋嫣与那少年不跪的举动动怒,此刻陆凌幽当众辩驳,不知悔改。曹齐只当若干人等尽不把他放在眼里,一张臃肿的胖脸气得发僵发硬。重重一掌拍在公案上。 “放肆!”一声怒喝震得堂下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公堂之上,岂容尔等狡辩!”曹齐身子前倾,眸子瞪得凸出,语气蛮横,“本官办案,捉拿疑犯自有章法,何须你来说教!区区布衣,竟敢公然藐视公堂、顶撞本官,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单单凭这一点,本官便能将尔等痛打二十大板,押入大牢。” 陆凌幽一时无计可施,碰了碰身旁脊背笔直而跪的陆谨言,低声说:“大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呀!” 青尘山一向不愿和官府打交道,只因四位师父素来看不惯官场官官相护,终日锦衣玉食、奢靡浮华的做派。陆谨言望着端坐堂上,一副居高临下模样的知府曹齐,心底愤懑不已。 这曹齐早年本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常年游走官场。而今恰逢上一任丰都知府升迁调任京昭城,职位空缺,他便借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层层打点疏通,花钱铺路,方才硬生生谋得了知府的肥缺,坐稳了如今的官位。 曹齐身子微微前倾,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斜斜睨着陆谨言,语气冷幽:“你可是心中不服!” 灰布长衫的师爷躬身拱手,低声献策:“大人,依小人所见,这几人个个嘴硬得很,不如先行仗责十大板,敲一敲气势再说。” 不知为何,陆谨言始终没有答话。旋即宋嫣负着手上前两步,扬起下巴,朗声道:“就是不服!” 此言一出,满堂衙役皆是一愣。曹齐从未遇见过这般不服从管束之人,肥厚的面皮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好大的口气!” 一旁师爷连忙趁机煽风点火,拱手急声道:“大人!此女太过蛮横跋扈,如若不严加惩治,日后人人效仿,大人威严何在!” 曹齐脸色铁青,厉声朗喝:“来人!先将这女子拖下去杖责十大板,打完之后即刻押入大牢收监!” 两旁持棍衙役应声上前,正要伸手去拿人,那少年似感受到了危险,立时展开双臂将宋嫣护在身侧。 方才陆谨言心中便隐隐觉得奇怪,先前那捕头前来拿人之时,望见宋嫣神色忽然一变,举止十分反常。 如今到了公堂之上,曹齐半句案情不问,罪状不提,却一心只想拿住宋嫣,处处透着古怪。 便在这时,陆谨言倏然挺身站起身,沉声大喝:“你们谁敢动手!” 有大师兄领先出头,身后三名师弟也齐齐站起身来,陆龙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即黏在宋嫣身侧,死死抓住她的衣袖。陆凌幽与陆凌修各防一侧,两旁衙役面面相觑,被几人气势唬住,不敢贸然上前拿人。 堂下百姓紧紧攥着木栏,曹齐上任尚且不足半载,百姓是日日受尽欺压。人人都知晓此人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心中积怨深重,平日里却敢怒不敢言,正愁无处申冤。 如今见到竟有人敢在公堂之上公然反抗曹齐,人群顿时骚动不止。 曹齐的肥肉层叠在下巴,手指指着堂下众人,失声喝道:“你……你们,莫非是想要造反不成!” 一片混乱之际,忽地闪过一道人影,林致谦纵身入内,跳入公堂,高喝:“大人手下留情!” 堂上众人皆是一怔,齐齐转头望向闯入之人。不多时,林飞霜同林常乐二人拨开围观百姓,穿过阑干缓步走入大堂。 师爷额头渗出层层冷汗,连忙弓身上前,凑在曹齐耳边低声道:“大人,那位是林冲的闺女,不如先听听他们说辞再做定夺。” 曹齐闻言点点头,林冲的名号他怎会不知。嘉州乃至整个天下赫赫有名的林家镖府,世代专营四方水陆镖业,现在虽改了行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势力仍遍布大江南北。 曹齐狠狠一拍惊堂木,“肃静!” 林致谦笔直立着,义正辞严道:“请大人明察秋毫,渡口一案和这几人绝无关系!” 青尘山几位一时愣住了,竟未料到这冷若木头的林致谦会他们说话。 曹齐冷冷道:“你可有证据?” 林致谦不接他的话,反问:“敢问大人这般大动干戈,将我这几个朋友请到此处,那大人的证人又何在?” 曹齐被问得哑口无言,转头看一旁的师爷。要说他还真是门外汉,坐了这么久的位子,半点国法律条都未曾学到,只管关押重罚,给银子就放人。 往日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尚可糊弄过去。可此番渡口死伤惨重,倘若封城三日之内抓不到凶手,事情传到上司耳中,朝廷派员下来彻查,他头上这顶乌纱定然保不住。 遂病急乱投医,有百姓称昨夜在渡口见过宋嫣一行人,还动了手。便打算将所有罪责一股脑扣在这几人头上草草结案,却没料到这一行人个个身怀本事,哪里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但听锵的一声,林致谦拔出长剑一掷,分毫不差稳稳嵌入曹齐面前的案堂。

师爷脸色惨白忙扶住已吓得浑身发软的曹齐,大喊道:“简直反了天了!” 林致谦慢悠悠走上前,伸手握住剑柄,眸光含刃,盯着曹齐,云淡风轻开口:“大人若是不会查案,这位子便让小人坐几日,替大人把案子给平了,如何?” 话音一落,迅速拔出长剑收回剑鞘,林致谦神色平平转身走向林飞霜等人。 曹齐胸口怦怦跳个不停,心中怕林致谦得很,坐正身子扶了扶头顶歪斜的乌纱帽。哪还敢再硬来动武,忙挥手对衙役说:“退下!通通退下!” 分散而立的衙役复又整齐排列两侧。 宋嫣这边也和林飞霜互通消息,这才知晓他们三人乃是守在渡口,软磨硬泡又使了些银子,好容易从捕快那里打听了些消息。 几人细细查看过死者尸身,尽数手脚骨裂,头颅分家,行凶之人手段极为狠厉,俱是三招之内取人性命。且尸身不见利器伤,由此推测凶手应是赤手空拳,便了结手握兵器的一众江湖客。 眼下林飞霜三人已有确凿证据,证实人并非宋嫣等人所杀。宋嫣定定望着林致谦,暗觉此人城府极深。那日在船上不仅没有当场点破她的身份,如今三言两语便让曹齐松了口。 明明有上乘的本事,却不显锋芒,能成为林冲门下大弟子果然有其过人之处。 陆凌修向三人谢道:“多亏几位宅心仁厚,深明大义,救我们于水火,自当感激不尽,铭记在心!” 林常乐在一旁开口讥讽:“原来青尘山的弟子嘴皮子倒是蛮厉害的嘛,怎的到了公堂之上,面对青天大老爷竟吓得不会说话了?” 陆凌幽隐于几人身后,抱着长剑,低声嘀咕:“哪里是吓得,分明是有人不想暴露身份罢了。” 方才陆谨言那般处处忌惮,畏首畏尾,倒不似他往日做派。 曹齐见底下众人聊得热火朝天,浑然如在集市一般,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弄出好大的动静,到头来竟成了乌龙,自觉颜面扫地,威信荡然无存,更是气愤不已。 可眼下有林氏弟子在场,曹齐便不好来硬的,只得压下火气,勉强笑道:“许是本官弄错了,还请诸位莫怪。只因案情重大,是本官急躁了些。若是诸位不嫌弃,不如移步至本官府上,叫下人略备清茶,聊表歉意。” 众人彼此相视一眼,心知这狗官不会无缘无故示好,明着赔罪,只怕心里装着坏。 可眼下身在丰都地界,尚且还要留在此地三日,若是不如他的意,指不定到时弄出什么乱子,反而弄巧成拙。众人冥思苦想,不知作何才是上上策,纷纷望向林致谦。 林致谦上前一步,冷声道:“大人盛情相邀,我等自是不好推脱。” 曹齐朗笑两声:“如此甚好,来人!” 一名衙役立刻从侧旁走出,躬身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曹齐吩咐道:“你先领着诸位贵客去往后府,命人备好茶水,本官处置完手头琐事,片刻便赶过去。” 待到众人身影隐入东侧抄手游廊深处,曹齐凑近师爷耳畔,声音压得极低,缓缓吩咐了几句秘事。 师爷微微躬身,神色不动,低声应道:“大人放心,晚生定将此事办得妥当。” 60. 下毒 众人跟着衙役离开公堂正中甬道,转而拐入东侧抄手游廊,行不多时,便见眼前院落光景如画,听取哇声一片。 陆龙抬脚跺了跺用汉白玉铺砌的地面。 宋嫣挽着林飞霜移至正中安放的一口青瓷鎏金大缸旁,她抬手逗着缸内的几尾赤色锦鲤,喜说:“小时候在家,我爹爹便养了可多花色的锦鲤!” 院落两侧整齐种着八株花色各异的繁花,花冠硕大丰腴。陆展修微微弯腰,猛嗅花香,一副陶醉模样问道:“二师兄这是什么花呀?我怎么从未见过。” 陆凌幽走上前,淡淡说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说的便是此花。” 众人稍停片刻,复又跟着衙役往回廊去。 只见回廊曲折绵长,廊柱是以小叶紫檀木所筑,梁木之上雕纹繁复。廊下悬着几盏琉璃八宝灯,廊边依次排开摆满罕见的奇花异草。 正有几名丫鬟手拿着白银打造的水壶浇灌花草,众人走过,丫鬟一一停手行礼。 林常乐目光扫过,终是忍不住出声:“这位大人倒真是把民脂民膏物尽其用,只差将奢靡二字刻在脸上。” 陆谨言兴致不高,一路上行来一句话也无,这倒引起了林致谦的注意。 他故意放缓脚步,与陆谨言并齐,淡淡发问:“听闻青尘山门下,皆与天子同宗姓氏,不知是真是假?” 陆谨言脚步沉稳,从容道:“普天之下,同名同姓之人随处可见,陆本就是天下大姓,原也算不上稀奇。加之山中弟子皆是自小漂泊,无依无靠,更无名无姓。师父曾言,我等皆是圣上子民,便以此姓为山中弟子冠名。” 林致谦带着略微审视的目光瞧了他一眼,转瞬又若无其事,慢悠悠道:“原来如此,倒是林某想多了,还以为谨言兄是皇亲国戚。” 这时陆凌幽移形走位,绕至陆龙身旁,抬手推了他一把,当即扑身向前往林致谦后背撞去。林致谦反应极快,侧身一转,不仅稳住了身形还将险些踉跄栽倒的陆龙一把抓住。 前面宋嫣、林飞霜、林常乐与那少年听到动静相继回头一望。但听宋嫣笑说:“师弟,你怎么走在平地上也能摔跤呀!” 见众人都盯着自己,陆龙正要开口,忽觉后脑勺被人轻轻一按,无论他如何张嘴动嗓,都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哑声。 急得他是又跳又蹿,像个泼猴似的,更惹得众人哈哈大笑。林致谦脱手后便悄无声息避开丫鬟与那衙役的耳目,往各人手中塞了一粒药丸。 宋嫣拿在手中瞧了一眼,药丸白皙滑润,正是江湖中千金难觅的化毒丹。传闻此丹入腹,一日之内任是何种剧毒,皆能尽数化解。 他们青尘山药阁也有此物,只不过平日里三师父五钱宝贝得很。有一次宋嫣误食了后山的野果子,上吐下泻,陆谨言磨破了嘴皮子,五钱都不曾舍得拿出。好在他医术高超,才幸得宋嫣捡回了小命。 林致谦向领路的那衙役问道:“差爷,敢问府上茶叶产自何处,我等初到宝地,尚不服水土。若是不明茶料来源,恐不慎闹得上吐下泻,反倒贻笑于人。” 那衙役侧头瞥了他一眼,回道:“公子倒是多虑了。府里用的皆是上等茶叶,曹大人日日饮用,从未出过半点岔子。” 林致谦态度温和,又道:“差爷可曾听过一句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知府衙内可有此物,或者本地药铺能否购得化毒丹?” 那衙役再没性子同他周旋,催促道:“诸位还是快些随小人去吧,去晚了茶凉,可就不好喝了!” 其时林致谦事旁敲侧击,给众人传递消息,听者个个心领神会。都道那曹齐哪会这般好心请吃茶,疑心茶中会掺迷药,遂提前防备。 就连呆傻的陆龙也听明白了,待衙役往前疾步快行时,其余人等弯腰转头间掌中之物已然入口。陆龙当即假装打哈欠,将那化毒丹贴着掌心送入口中咽下。 而那少年竟在不声不响中把化毒丹给捏碎了,无一人察觉。 穿过回廊,几步便至主厅堂,先前那名师爷如有遁地术,早已在门前等候多时。 见众人款款而来,立时上前迎客:“诸位贵客,里边请坐。” 林常乐紧跟着林致谦,大步跨过门槛入内,“还真没看出来,这府衙的师爷既能懂法断案又能端茶倒水!”身体一扭,右侧空空的袖管立时抽在师爷脸上。 师爷瞪了他一眼,却是敢怒不敢言,又对随后入内的几人陪笑躬身。 厅堂纵深宽阔,四壁黑漆描金木柱挺立,正中梨花木太师椅配云石方桌,侧案安放一尊鎏金蟾蜍。 左右对称设四组客座,皆铺素色软垫,金砖地面温润光洁。廊下两名仆妇静立等候,厅中清幽,飘着一股淡淡檀木香。 林氏与青尘山弟子分坐两侧,宋嫣则和林飞霜并肩同坐。师爷上前一步,抬眼匆匆环视一圈,忽地面色深沉,语含歉意:“倒是晚生安排不周,竟数错了诸位人数。” 只见那少年孤身立在宋嫣身旁,并无坐席。师爷正要朝外吩咐下人添一把座椅,却听宋嫣淡淡开口:“无妨,他不过是我的仆从,不必在意他。” 陆谨言方才见少年在公堂之上挺身而出保护宋嫣,虽尚未摸清其底细,但看得出至少不会伤害她。若是将少年带回青尘山,堂四位师父好生教化一番,日后说不定能为宋嫣所用,生死攸关之际可保她性命,倒不失为一桩幸事。 师爷听闻缘由,便也不再执意为其添座,说道:“原来如此。” 说罢他侧身退至侧边,吩咐廊下候着的仆妇奉上茶水,又端来几碟蜜饯糕饼,一一分送到各桌案前。 林致谦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如常,并未多言。倒是林常乐饮茶后啧了一声,又拿起圆似花瓣儿一样的糕点瞧,蹙着眉叹了口气:“看来曹大人并非诚心赔罪,还是把我们当犯人对待呐!” 陆谨言与陆凌幽抿了抿茶盏,而后彼此对视一眼,相顾无言。 那陆龙恰逢肚里空空,饿了好些时辰,这些样式花哨的糕点他又从未见过,不觉拿在手里狼吞虎咽,两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陆展修怕他噎着,忙将自己的茶盏也递给他。 林飞霜轻轻放下茶盏,偏头看向宋嫣,小声问道:“怎不让他寻个角落暂且落座?这般站着许久,怕是劳累。” 宋嫣正埋头挑拣碟中点心, 指尖挨个点过各样蜜饯与糕点,随即眼一亮:“就这个吧!” 她拿起一块橘饼,转手递与身旁少年,仰头望向他,笑着道:“拿着,这个味道极好。” 少年眨了眨眼,乖乖伸手接过橘饼,却不曾立刻入口,只是将橘饼握在掌心。目光始终停留在宋嫣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上。 宋嫣疑道:“你怎么不吃呀?”说着便又拿起一块橘饼,送至嘴边,轻咬了一口。橘饼的香味顺着舌尖慢慢沁入肚腹,她满脸喜色,“这橘饼的味道倒是和京昭城有得一论!” 林飞霜见状欣然一笑,倒是她多虑了,他二人相处的是这般好。 少年学着宋嫣的模样,将橘饼咬了一大口,甜甜的,涩涩的,味道还是不及宋嫣的唇香甜。少年想着盼着什么时候能再尝一尝那甜香,不由得失魂落魄,神色暗了下来。 宋嫣回头见他闷闷不乐,手里握着那半块橘饼,便问:“是不好吃吗,我尝着滋味甜甜的,难道你那块不甜?” 她举起手中半块橘饼细看,那少年忽然俯身低头,大嘴一张,竟直接将她的橘饼吞了去。 宋嫣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只余一点淡淡的橘饼甜香。她怔了半晌,抬眼看向身前仰起脸的少年。 对方唇角还沾着细碎的糖霜,满脸无辜眨着眼看她,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嚼都未嚼,囫囵便咽了。 陆谨言在对面紧紧盯着二人举止,心中揪着,好一阵喘不过气来。 陆凌幽在一旁煽风点火:“大师兄,师弟早就劝过你,喜欢要趁早表明心意,你这番可是自讨苦吃啰!” “你……”宋嫣气恼不已,喝道,“你是仆,我是主子,怎的还抢主子的吃食?” 众人听见动静,纷纷转头看来。宋嫣气鼓鼓站起身,快步走向陆谨言,扯了扯他衣袖道:“大师兄,你看他,净欺负阿嫣,你可得替我好好教训他一番!” 少年歪了歪头,不明白宋嫣为何动怒,只往前挪了半步,直勾勾望着她。 陆谨言抬眸望着宋嫣气得横眉竖眼的样子,无奈低笑一声。他心中便暗自转了念头:只要她遇事第一时间寻自己撑腰,时时念着他,便足以说明自己在她心中分量之重。 他抬手自桌案取了块橘饼递到她嘴边,说道:“好了,小师妹若是爱吃,往后师兄给你寻天下最好吃的橘饼,管你吃个够!” 话音未落,宋嫣身子摇晃不止,面露难色,抬手按着额头。陆谨言慌忙起身伸手相扶,她只撑了片刻,便软软晕倒在他怀里。 眼见时机成熟,曹齐便自侧门迈步走入。林致谦猛地拍案而起,伸手指着他喝道:“你们竟在茶点里动了手脚!” 语毕,众人只觉头昏目眩,接二连三晕倒,尽数失了知觉,悄然中握紧了手中长剑。但听噗通一声,那少年也径直倒地。 眼见个个紧闭双眼,目的达成,师爷便凑到曹齐身侧,问道:“大人,现在该如何处置他们?” 曹齐目光扫过那少年,淡淡说道:“把所有罪名压在那仆从头上。反正昨夜死了那么多江湖客,其余人等,便当作无名死尸处理吧。” 师爷拱手笑道:“大人英明!” 61. 分道 曹齐不出一日便破了此等重案,当即下令城门敞开,渡口通船。并命人上书一封,快马加鞭连夜送至京昭城讨要封赏。 其余林氏弟子早已收到大师兄林致谦传信,趁着渡口通航当日,收拾好客栈落下的行李,乘舟离去,顺带载上了宋嫣那叶扁舟。 那曹齐在府中设宴三日,锣鼓喧天,歌舞升平,整日醉倒女儿乡,浑然不觉自己即将大难临头。在茶点中下毒那日,曹齐用的正是江湖上闻风丧胆的红乌头,无色无味,一点入舌即可中毒身亡。 他担心下毒一事有人走漏风声,遂不曾让仵作验尸,只探了几人脉息,便下定已然身死,叫人抛尸乱葬岗。 习武之人皆会封穴锁脉,宋嫣九人各凭本事瞒天过海。 丰都城外竹林中。 “不行,小师妹必须和七师弟一回青尘山!” 陆谨言声色俱厉,任宋嫣如何说,都决不留半分情面。 宋嫣满脸委屈,眼巴巴拽住他衣袖,一声声软声唤:“大师兄最疼阿嫣了,就让阿嫣去嘛!” 林常乐斜倚翠竹,不耐烦开口:“我说你们青尘山的到底还走不走?别到时候耽误我们赶不上比武!” 陆凌幽淡淡一笑:“这般信誓旦旦,可别再垫底啰。” 林常乐双眼瞪大,言辞犀利:“若非我大师兄心存仁善,你们几个早已身赴黄泉,喝了孟婆汤,变为猪狗走禽。不知感恩,反倒傲气十足!” 林飞霜见他总是不知悔改,爱与人呈口舌之劳,立时出声劝解:“五师弟,得饶人处且饶人。眼下我们与宋嫣妹妹等人也算是生死之交,过命的交情,何必咄咄逼人。” 林致谦怀抱着长剑默不作声,垂眸沉吟片刻,方才挺身上前,对陆谨言道:“事已至此,我等不便插手贵派门中私事,还要赶赴下一处与众师弟们汇合。暂且先行一步,苍桦山再会。” 林飞霜与林常乐互看一眼,心下了然。林飞霜执剑拱手道:“各位,苍桦山见!” 林常乐撇过脸,冷声道:“这一回若是擂台之上撞上你们,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陆谨言微微点头:“路途遥远,一路保重。” 陆凌幽、陆展修与陆龙三人齐齐拱手相送。 宋嫣朝着林飞霜挥了挥手,笑说:“林姐姐,咱们苍桦山见!”那少年则一动不动立在她身侧。 三人身影匆匆往前行,待隐于林间。陆展修左右张望,眉头微蹙,疑说:“不对,大师兄他们是不是走反方向了!”他虽对苍桦山路线不熟,可他们方才便是从那条路出来的。 陆凌幽说:“许是落了什么东西吧。”他和陆谨言皆看穿林飞霜三人的心思,心知他们应时是准备返回丰都城教训那贪官曹齐。 陆凌修闻言挠了挠头,顺着三人离去的方向眺望,眉宇间添了几分惆怅,低声说:“落东西?真是可惜,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与林姑娘相见。” “既然林姑娘她们已经动身离去,小师妹,你们几人也尽快赶回青尘山吧。”陆谨言转过身,刻意避开宋嫣的视线。 陆站修跟着附和:“正是,趁着天色尚早,我们尽快返程。此番下山,我可落下不少功课。” 陆龙方才还垂头丧气,一听要回山,当即转了神色,兴冲冲道:“好耶!快走吧。” 宋嫣哪有那么听话,说回便回。只是她清楚陆谨言没那么好糊弄,不然下山前她说了许多好话,他也不会始终不肯应允。 她转而挪至陆凌幽身侧,垂着眼睫嘟嘟囔囔:“我方才还跟林姐姐说再会呢,若是她在苍桦山没有见到我,肯定以为我是个撒谎成性,不守信用之人……” 陆凌幽闻言苦涩的笑了笑,想着说几句话将她打发走,可话到了嘴边又堵在喉中。毕竟偷溜下山这主意可是他给出谋划策的。“大师兄,要不就让小师妹随我们一同去吧。” 陆展修与陆龙二位归心似箭,听着这话不觉心中凉凉的。 陆展修更是当即撇的干干净净,侧过身去,神色坚决:“我可是不会随你们去的,本来剑术就不及大家,若是数月才归,到时怕是连陆龙都打不过。” 陆龙随即吞吞吐吐地开口:“我……我要和七师兄一道。” 陆谨言转头看向陆凌幽,先前便因他胡乱教宋嫣亲吻救人一事耿耿于怀,这时又见他挺身护着宋嫣,心乱如麻,冷冷说道:“二师弟也要跟着小师妹胡闹吗?” 陆凌幽闻言头疼得不行,只得干笑两声,便上前将陆谨言拉至一旁,“大师兄,若是此刻让小师妹回去,保不齐她又耍什么花招。让她跟着我们,好歹能看住她。倘若她再偷溜下山,下次换做其他弟子可就没那么好找了。” 陆谨言亦觉得言之有理。宋嫣先前屡次逃跑私自下山,尚且只是躲在一处等着众师弟寻她,若非她困乏、饿极了,自己回了山门,就是找上三日还未必找得到。 眼下看她这样子,是铁了心打算不回去,就算是四位师父出山,想拉动这头铁牛也绝非易事。他沉沉吐了口气。 宋嫣见那少年这几日都不曾笑过,遂抬手戳了戳他的脸,又挠了挠痒痒,要是无反应。 反而引得陆龙与陆展修二人心生好奇,三人接连出招对着他搞怪,宋嫣倒被他二人模样弄得捧腹大笑。忽地感觉背后有一阵凉风袭来,立时收起了笑容。 宋嫣垂着脑袋,不敢正大光明抬眼瞧,只偷偷斜斜挑着半只眼往后看去,便见陆谨言面无表情盯着她。 陆谨言收回视线,轻声说:“那便依她的吧。” 陆凌幽长舒了口气,心道:好在两头都稳住了。当即应下:“大师兄放心,有我盯着,绝不让小师妹擅自乱跑。”转身便冲宋嫣使了个眼色。 宋嫣唇角微扬,便知成功了,不由得露出佩服之意。 二师兄这计谋真厉害,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生米煮成熟饭,对就是叫这个! 折腾了几日,最终陆展修一人来,还是只有一人回。本那陆龙也是极不情愿留下,但陆凌幽最是足智多谋,唯恐日后生出乱子,自己夹在宋嫣、陆谨言与那少年中间不好做人。 只道不能让他一人倒霉,遂连哄带骗的强行将陆龙留了下来。 眼下众人无马无船,全程徒步跋涉,行路自然慢了许多。天色愈 渐昏黄,方才行至一处村落。 远远的看见前方盆地低凹,三街两巷,土屋二十余座。良田四十余亩,植满庄稼。可好似无人施肥摘采,大半叶子枯黄,枝干弯垂吻地。 不知是否因临近黑幕沉下,此地竟隐隐透着一股阴风。 陆凌幽看了一眼,不禁叹道:“是该下场雨了,否则地里的庄稼枯死,那可真是白费了农家的心血。” 陆谨言驻足,望了望黑云压顶的苍穹,对身旁几人道:“我们暂且寻一户农家,看看能否行个方便,借宿一晚。” 几人便一前一后沿着斜坡而下,陆龙只感身后空空的,脊背发寒。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竟见宋嫣还在坡上,被那少年紧紧抱住,动弹不得。他立时脱口叫道:“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快看!” 宋嫣不知少年发的是哪门子疯,百般劝说,好话歹话都说尽,那少年依旧死死抱着她不肯撒手。 她正要拧身抬肘向后撞去,陆谨言已然纵身上前,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腕猛力往后扯开,怒道:“你可知男女授受不亲,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陆龙见几人拉扯不下,便想上前帮忙,却被陆凌幽拉住,“师弟,莫要多管闲事,否则你我恐会被误伤呐!” 他直直注视着那少年,又回头望了眼安静得能闻见风吹草动的村子,忽地皱着眉,低声说:“这村子怎么死气沉沉的。” 那少年被连拉带拽,终是松了手。陆谨言立即横身挡在宋嫣身前,眼眸微微泛起血丝,扫向少年:“若你再这般不知礼数,就别怪我无情!” 少年怔怔望着宋嫣,不多时,竟从口中发出里嗡嗡呀呀的声音:“别……别……去!” 与此同时,陆凌幽扯开嗓子喊道:“大师兄,你快来看!” 陆谨言分身乏术,一边是小师妹遭人轻薄,另一边陆凌幽又频频唤他过去。 宋嫣立在一旁抚额,旋即便瞧出其中蹊跷,轻声道:“大师兄,此人许是察觉出异样,知晓前面危险,才拦着不让我一同去。” 说着转身便要走下斜坡,那少年欲要再上前阻拦,她却径直拉过少年的手,安慰道:“别怕,有我大师兄和二师兄在,他们个个武功高强,什么危险都可以摆平的!” 陆谨言见他二人手牵着手,待要出声劝说此举不妥,又觉眼前画面有些熟悉。 往昔旧事登时涌上心头。那时宋嫣刚入青尘山,思乡情切,整日哭闹要找爹娘。有次擅自跑下山,恰逢天降大雨,山路湿滑,她脚下一滑直直滚下坡,满身泥泞不说身上还磕出不少伤口。 最后是陆谨言寻到了她,伸手牵住她沾满泥水的小手,缓缓往山上走,安抚倒:“别怕,有师父和诸位师兄在,我们都有一身武艺,往后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一晃数年,当年那个满身伤痕、惶恐无助的小姑娘,如今已能护着身边的人。陆谨言心中百感交集,他愿自己能够永远留在宋嫣身边护着她陪着她,却又庆幸她能够独当一面。 宋嫣回头见陆谨言愣在原地,出声喊道:“大师兄你怎么了?” 陆谨言瞬时收起思绪,疾步跟上。 62. 滚绣球 转瞬黑云坠下丝丝细雨,掀起狂风呼啸,吹得众人衣摆飞扬。 陆龙坐在田坎边,惊惶不已,舌头好似打了结:“庄稼地里……地里……全是是人骨!” 宋嫣循着他的视线望向田间,见遍野白骨层层堆叠,散落田地各处。她心头一震,失声惊道:“这村子里的百姓该不会都遭难了?” 陆谨言紧随众人上前,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雨迎面砸在他面上,目光扫过整片死寂田地,低声说:“此地果真有古怪。” 陆凌幽蹲下身仔细查验白骨,沉吟出声:“骨上不见利刃致命伤,且皆是骨裂碎折,这般死状,到与林致谦先前说过的丰都遇害江湖人一模一样。” 陆龙一听,吓得直哆嗦,哭嚷道:“我就说要回青尘山吧……你们都不让我回去!” 陆凌幽起身伸手抓住陆龙的后脑勺,一把抓起,再用长剑抽了下踏那发颤得双腿,喝道:“站直了,山门中哪一个弟子像你这般遇事畏畏缩缩的,连小师妹都不如!” 陆龙强压下泪水,怯怯看向宋嫣,却见她不仅没有一丝害怕的神情,反倒眼睛亮亮的,一副势必要抓住凶手的干劲儿。 她朗声道:“大师兄,现在该怎么办?” 陆谨言视线有意无意扫至那少年,少年浑身绷紧,眼中更有杀意露出,“你们在此处等着,我与凌幽进去探探情况再说。” 彼时,细雨变为豆大的雨点啪啪落下,犹似鼓声阵阵。 宋嫣抬手用衣袖遮掩头顶,艰难睁眼说道:“大师兄,要不我们还是一同进村,避避雨也好。” 陆凌幽补道:“是呀大师兄,以小师妹的武功自保是肯定没问题的,现在雨这么大,就这么淋着恐是要生病。” 宋嫣觉得自己有陆凌幽这么一位师兄可真是三生有幸,处处替自己说话着想。 “是呀是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阿嫣都不怕,难道大师兄害怕不成?”说着便耸着肩膀轻轻撞了下陆谨言。 几人刚走至村口,便嗅到一股腥气在潮湿中升腾的气味。更为诡异的是,村中座座土屋房门敞开,风雨飘摇中,隐约看见门前立着一道人影。 方才那少年悄然松开宋嫣的手,握掌为拳,目光所及之处皆留下一丝肃杀。 陆凌幽拔剑斩下身侧围栏上一根约莫三指粗,腰身长的竹棍,又将末端削得尖锐。拿在手中使了使,还算衬手,便径直递给宋嫣,“小师妹拿着防身。” 转而反手将自己的剑塞入陆龙怀中。陆龙慌忙抱着长剑,怔怔道:“二师兄,那你呢?” 陆凌幽扬手说:“师弟可是不知,师兄我拳脚功夫尚在剑术之上。” 风卷得门窗砰砰响,几人衣衫早已湿透,陆谨言抹去面上的雨水,朗声道:“待会儿见机行事,切勿鲁莽动手。” 话音未落,烟雨朦胧中,众人竟瞧见一人撑着一把桃红色油纸伞缓缓走来。陆龙瞬时贴紧在宋嫣身后,捏着长剑。 那少年去势汹汹,看着样子分明是准备动手。局势尚且不明朗,贸然出手还不知会引起怎样的波澜,宋嫣当即一把抓住他,转头对陆龙说:“把他给我看住了,知道吗!” 陆龙见那少年眼神发狠,生怕误伤自己,只得不情不愿地抓住他臂膀,闷嗯了一声。 宋嫣隔得远些,倒也看清了那撑伞之人身着一身白衣。裙摆轻扬,步姿窈窕,缕缕长发垂于胸前。故此推断应是位女子。 撑伞之人莲步轻移,无论风如何刮,她手中的那把伞终是纹丝不动,宛若犹抱琵琶半遮面。 只见她樱粉的嘴唇微张,唰唰唰的雨声中伴随着少女空灵的歌声,若有若无飘进宋嫣几人耳朵中。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 凄凄呖呖,唱得人心绞痛,不由得落泪歌泣。 宋嫣锁着眉,不禁打了个寒颤,向一旁的陆凌幽问道:“二师兄,她在唱什么呀?” 陆凌幽凝神细听,雨声嘈杂,歌声时断时续。 又听她唱道: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陆凌幽沉声开口:“此曲名唤《滚绣球》,唱的乃是窦娥冤。” 宋嫣抬眸望向那女子,她十岁便入了青尘山,从未听过坊间杂剧,自然不晓得窦娥的故事。她只觉那女子歌声悲恸,一字一句叩在心口,闷得眼眶酸涩:“窦娥是谁?” 未待陆凌幽回答,那白衣女子已临至众人跟前。陆谨言执剑上前一步,拱手问道:“敢问姑娘,可是这里的人家?” 那白衣女子不答,侧身绕过他,将油纸伞往前一送,堪堪遮住宋嫣头顶。便见女子容颜苍白,眉眼清秀貌美,头覆粗麻白布。 女子对宋嫣微微一笑,扶了扶其雨湿的衣裳,满眼皆是怜惜之意,轻声说:“妹子雨大,为何不撑一把伞?” 陆龙死命拉拽着少年退至后方,陆凌幽与陆谨言则各守一方,若此女心存歹念,便可立即将其制服。 宋嫣眨了眨眼,握紧手中竹棍,“我们途经此地,不曾备雨具,怎料天降大雨,便想着进村子里寻个避雨的地方。” 女子望向村中,红伞倾斜,又往宋嫣这边多遮了几分,缓缓凑近其耳畔。 这举动引起了身侧几人的警觉,宋嫣身子一紧,忙抬手示意几人先别动,但听女子低言:“妹子,村子里头不太平,莫要再往前去了!”而后又佯装若无其事,抬袖替宋嫣拭去额间雨珠,“速速离去吧。” 宋嫣目光扫至她颈间有着一道淡红血痕,方才歌声又是那般凄惨,立时联想其许是在村子里受了难,“姐姐,你别怕,坏人自有老天收,我们就是进去避避雨,若让旁人看不惯,我们自然不会任他们胡来!” 陆谨言念及良田中白骨累累,见女子仪态端庄,身姿轻盈,倒不像会武功的,只道怎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村子里,遂试探问道:“姑娘是这村子里的人?” 白衣女子闻言偏头抬眸,眉目流转,更添几分愁绪,“奴家并非此地人家,至于如何到了这里,奴家仍是不知。” 彼时她转过脸来,一旁的陆凌幽方才看清了女子这身装束,身着白衣犹似披麻戴孝,眸中无泪却见眼尾哭红。 若非死了丈夫赔了爹娘的可怜人儿,便是手段高明蓄意害人的江湖骗子。他出声问道:“莫非姑娘失了忆?” 白衣女子收回视线,望着伞柄,好一阵沉默。宋嫣察觉到她神色郁沉,忙拉着她另一只手,“好啦,赶快进去避避雨,再慢慢絮叨吧。” 说着,便迎着陆谨言与陆凌幽的目光,牵着白衣女子向村子走去,几人无奈只得紧随其后。白衣女子低声说:“妹子,真的去不得!” 宋嫣指尖摩挲着竹棍,手臂暗暗蓄力,“怕什么,姐姐如今有我 护着你,他们要是敢为非作歹,我必将一一奉还。”步步走过,忽觉有无数道目光投转而来,视线穿透雨帘浑浊幽暗。 宋嫣回头望了一眼,好在众人皆跟在后头。而走在最后的陆龙正手脚并用紧紧抱着那少年,此刻纵使少年想单独行动,都推不开这个粘人的包袱,陆凌幽把剑给他都是多余的。 “对了姐姐,你方才哼的是什么曲子呀,我师兄说是什么窦娥冤,滚绣球的。”宋嫣耳中不断浮现出那首曲子的歌调,好似刻进了心里。 白衣女子摇着头道:“奴家不知,可能果真如方才那位公子说的一般,奴家失了忆,什么都不记得,只是不由自主便会哼唱那首曲子。” 宋嫣听了此故,便认定她是受了莫大的冤屈和苦楚,才会痛得不愿记得往事种种,“那姐姐总该记得自己的名字吧,我叫宋嫣,姐姐呢?” 白衣女子的目光随着雨滴落下移至地面,嗓子被脑海中突然冒出的三个字给生生堵住,她蹙着眉,费力地张开唇齿,却怎的也发不出声。 她闻见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有人在唤她,霍三娘,霍三娘。那声音不大不小,忽远忽近。 “姐姐怎么了?”宋嫣瞥见白衣女子浑身猛地一颤,定睛望着前方雨雾。 喉间又唱响了那熟悉的曲调,嘤嘤哑哑,语声泣绝。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宋嫣跟随她停住步子,但见眼前四面敞开的土屋,门前立着道道人影几乎同时向外跨出一步。咔嚓一声,头骨尽数往左侧偏倒,再慢慢回正,转向宋嫣等人。 陆谨言见势不妙,当即喝道:“小师妹,快躲开!” 一旁的陆凌幽随即展开双臂,稳扎下盘。这几人平生从未见过此等披着人皮,却毫无活人气息的人,他困惑道:“这是些个什么怪物!” 陆龙吓得浑身哆嗦不敢睁开眼睛,那少年双手用力将他一推,整个人便轰然倒地。少年没了包袱再无顾忌,身形瞬间拦将上前,与那些正朝着这边走来的怪人,厮杀扭打成一团。 紧跟着陆谨言从左侧包抄,陆凌幽则从右侧攻入。 几人才惊异的发现,这里头不仅有男子,还有女子,皆如寻常百姓。 陆谨言抬剑横扫,只觉剑刃已经刺入对方骨肉,招招皆是致命伤,剑刃离体却只见疤痕留过,对方不仅没有倒地身亡,其攻势也未减。 被几人围攻的陆凌幽更是沉腰旋身,左勾拳,右挥肘,提膝撞腹,拳脚使透,怎料都如打在沙包上,自己反倒打得个四肢酸软。 宋嫣见二位师兄尚且不敌,不得已破风上乾,举起竹棍,手腕一旋。碎步急踏上前,咬紧牙关掌心猛地一推,竹棍径直穿透三名怪人的胸膛。 随即抽手拔出竹棍,几滴鲜血滑过睫毛喷洒在她面庞上,宋嫣眸中没有丝毫怜悯。只听啪啪几声,那三名怪人便往后仰躺,倒地不起。 她立马将此消息传递给二位师兄:“刺入他们胸膛!” 陆谨言与陆凌幽瞬时反应过来,对准怪人胸口下手。而凡是经那少年手的怪人无一不是断臂便是折腿,头颅从颈骨生生扯裂,手段狠辣极其粗暴。 仅仅片刻,泥泞的土路混着雨水与血水,足足淌了整座村子,几人的衣衫、手心无不沾染上鲜血,但随着大雨滂沱,转瞬便被冲刷的干干净净,尽数汇入良田。 63. 风起云涌 宋嫣弯着腰,呼哧呼哧喘气,眼眸被雨水浸得睁不开。她恍惚望见陆谨言缓缓向自己走来,陆凌幽则立在原地活动筋骨,而那少年始终以背相对,陆龙早躲进了一处土屋内。 她直起身,侧头回望。雨中红伞屹立,白衣女子仍是裙摆微扬,伞将她上半张脸遮的严实,只见她抿唇浅笑,曲调再次唱响,尖声刺耳。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着生死权。 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 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 地面的死尸陡然睁眼起身,方才断了四肢的人竟也自行复原重生。几人摸不清状况,惊恐得瞬时贴在一处。 陆凌幽忍不住对白衣女子破骂道:“妖孽,休要故弄玄虚戏耍我等!” 宋嫣望着她,低低地唤了声:“姐姐?” 白衣女子鞋尖轻抬,步子迈得极小,慢慢走过,那地面便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脚印。 陆谨言拉开剑鞘,剑身一亮,油纸伞的绯红转投至那半截剑身。 三人目光死死锁在白衣女子身上,不敢挪动半寸。白衣女子缓步自几人身前走过,没有停留。 与那少年擦身而过时,她微微将伞柄倾斜,雨水便顺着伞滚滚流至少年身上,随后径直走入复生的人群里,口中仍然哼唱着曲调。 人群也尽数调转躯体,如同受她牵引的傀儡,寸步不离紧随其后,直至黑压压的人影消失在雨雾中。 但听啪嗒一声,宋嫣攥着的竹棍脱手坠地,陆谨言忙伸手扶住她双臂,急声道:“阿嫣,怎么样了?”她身子软塌冰凉,双眼迷蒙失神。 陆凌幽抬手触了触她额头,猛地缩手,忧心道:“小师妹额头滚烫,怕是淋雨受寒,发起高热了!” 陆龙闻言着急忙慌从屋内钻出,来到几人身侧,见宋嫣脸颊烧得绯红,不由得垂下头来,失落的盯着她的眼眸说:“嫣师姐,你心头难受吗?” 宋嫣闻见耳畔絮絮叨叨,当即伸手一探,堪堪扶住陆凌幽的手腕,身子借力向前一撑,犹像似醉非醉。 “我没事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快离开吧。”转而往四周瞧,喊道:“我的仆从呢?” 陆谨言听她一言便知其心中作何打算,立时出声劝阻:“小师妹若是走不动了,便让师兄背你。”说着,将要打横背她上身。 那少年哪知宋嫣口中所唤的便是他,只是感到她体虚身弱,仿佛有道无形的线缠绕在少年的身上,一点一点往他眼中人身边拉扯。 宋嫣在模糊的雨雾里抓住少年湿润的手腕,又一把推开陆谨言,对那少年说道:“你!背着我,且……不许旁人碰我……” 话音未落,整个人软得像摊烂泥,直直朝少年的怀中扑去。少年此刻感觉到好像有人放了一架鼓在他胸口,砰砰砰砰,不停歇地击打。 陆凌幽根本不敢转头看陆谨言,赶忙从一旁帮扶住宋嫣,对少年说道:“既然小师妹让你背她,那你便好好履行仆从的职责。” 似觉差了些什么,立刻补道:“记住不可对她有非分之想!”他一鼓作气把宋嫣送上了少年的脊背,喝道:“背稳了,可别给小师妹摔了!” 宋嫣双臂揽过少年的脖颈,转瞬抱紧了几分。 少年笨拙地抓住她的腿,用力往身上送。温热的气息不断打在耳畔,一轻一重,搅得他心中鼓调纷乱,身子微微发热。 陆凌幽为了几人能够平和相处可是操碎了心,已然分不清覆在额间的究竟是汗还是雨。 陆谨言沉声道:“先离开此地吧,方才那些人太过诡异,若是他们折返回来,你我皆不是其敌手。” 陆凌幽回想起死尸复活的画面,不寒而栗,“不知那女子到底使了什么邪术!”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之际,背后忽地响起嗖嗖嗖的声音,陆谨言脚下发力,快速拔剑回身,挡下径直朝几人飞来的箭矢。 铮!铮!铮!数支利箭接连被剑身截断坠地。 放的第一批箭意在替来人立威,震慑住歹人,目的显然已达成,身披蓑衣的弓箭手完成任务齐齐向后撤退。 便见为首的身着官服外罩哑光油绢雨袍,立在随从撑着的一把玄青色大油纸伞之下。 身后侧方的捕快个个头戴圆顶雨笠,身披黑漆油布雨衣,雨珠顺着笠檐、衣摆滚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胆小的陆龙被折腾得一惊一乍,说不出话来。 阵仗摆得如此之大,陆凌幽亦尚未从方才的一幕中走出,心再次提到嗓子眼儿,忙低声询问身边人:“大师兄,你可识得眼前此人?官居几品,在何地上任?” 话音未落,从队伍后方走出位弓背驮腰的老者,战战兢兢上前走至那身着官服男子身侧,抬手指着几人,声音颤抖:“大人!定是他们几人血洗了草民村子里的人! 官服男子轻抬伞沿,面色深重,视线沉沉落至陆谨言身上,对那老者淡淡说道:“依本官所见,事情定有蹊跷。” 很显然陆凌幽问出的那个问题,陆谨言甚至不用回答,只因答案已写在了那位大人的脸上。 陆谨言拱手一礼,垂首朗声道:“草民见过许大人。”念及高热不退的宋嫣,他恳切开口:“草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许大人相助!” 许大人眉峰一拧,目光锐利如刀,语气不轻不重:“你且说来。” 陆谨言侧身将少年拉至前方,许大人一眼便看见了趴在其背上的宋嫣,少女脸颊烧得通红,唇色泛白,有气无力。 “我师妹淋了雨,此刻高热难熬,浑身上下冰凉虚软。”他躬身再揖,姿态谦卑,“还望许大人开恩,允她乘坐随行马车,草民几人甘愿随衙役徒步,待到了能安顿下来的地方,若许大人有话要问,草民几人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大人此刻虽未表明,但其与陆谨言却是旧识。 自然知晓他不会做出屠村,再剥皮挖肉此等惨不忍睹的行径,可纵使如此,也不能就这般轻易放走他们几人。 倘若此事传出去,日后百姓便不会再信他这扬称为民请命的父母官。 沉吟片刻,他抬手吩咐身侧一名身着常服、未带雨具的男子:“泽廉,将本官马车腾出半边位置,容这名女子乘车避雨,派两名捕快随车看守,寸步不离。余下二人随队伍徒步押送;再增派人手封锁整座村落,仔细搜查,务必找出蛛丝马迹。” 说罢,他看向陆谨言,神色说不出是怒是忧。 那名唤泽廉的男子垂首躬身应下,一身布衣早已被雨水打湿,却半点不见瑟缩,当即转身分派人手。 诸事安置妥当,许大人转头看向连夜赶路前来报官的老者,温声开口:“你便随我们一同回县衙吧,放宽心神,本官定会缉拿真凶,还你们全村一个公道!” 老者闻言连忙弓着驼背深深作揖,褶皱的眼皮下挤出两行泪水,点头道:“有大人这句话,草民心里便踏实了!” 泽廉领着留守的捕快留在村内及附近搜查,余下一众衙役簇拥着马车,分别安排一人贴身随行陆谨言四人。 连夜行来,雨势不减分毫,山道两旁草木被雨水打得弯折,四下只剩杂乱的脚步声,车轮碾过泥洼的咕叽声响。 车厢内,宋嫣靠着车壁,额间滚烫,玄色披风下遮掩下的身子时颤时 抖。耳畔挥之不去那白衣女子所吟曲调,素白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宋嫣发出细碎的低喘和痛苦的呻吟,随后其紧闭的双眼,竟堪堪滚出两行豆大的泪水来。 守在马车两侧的捕快时刻紧盯着车帘。许大人缓步走在队伍中段,头戴雨笠,此时他已命随从不必撑伞。目光时不时交替落在马车与陆谨言身上。 他本应允马车可再乘一人,岂料陆谨言不领这情,硬是要扛着雨淋行路。 一行人待到夜半,才抵达墨竹县,风雨及停,黑云退散。县中百姓皆已安稳睡下,啪啪哒哒的轻响穿过两街三巷,行至街中心,便见青砖围筑的县衙赫然矗立在北侧。 陆谨言三人瞧着倒不似丰都府衙那般做派。 高高的灰砖墙透着一股淡淡的压迫,三扇朱漆大门紧闭,檐下悬挂四盏油纸风雨灯笼。两头青石雄狮各镇左右一方,为县衙更添威严冷硬。 门旁立着一面斑驳鸣冤大鼓,两名守门皂役见大队官差归来,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府中下人也得了消息,敞开侧门迎人。门内走出一位身着灰长衫的精瘦男子,头发斑白,疾步上前走到许大人身侧,一眼扫至其半湿的官服:“大人,连夜雨大,怎么没有坐马车?” 许大人侧头朝马车方向示意,低声道:“车上有病人行路不便,此番只备了一辆马车,万事先顾着病患。快开侧门,带众人入后宅安顿,再派人速速去请郎中。” 灰衫师爷连忙颔首,侧身引路,领着一行人走向连通县衙与后宅的侧门。 侧门门洞不宽,仅容两人并肩通行,门内青石板路面还积着雨后浅浅水痕。 两名捕快领着背着宋嫣的少年踏入门内,院内种着几竿翠竹,廊下摆着陶制花盆。 陆谨言方才在那村子时便心神不宁,陆凌幽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询问道:“大师兄,这许知县和你可有什么渊源?” 陆谨言从容道:“能有什么渊源,无非是知晓我的身份罢了。” 陆凌幽闻言语塞:“为官之人里知晓你身份的屈指可数,便是青尘山,也只有四位师父与我。这回可真是误打误撞。”似是怕人听了去,他并未再追问。 报案的驼背老者与陆龙紧随在后,二人一路左右张望。 师爷走在最前方引路,一面吩咐守院仆役:“快去烧几桶热水,再取两套干净粗布衣衫送到西厢房,另外立刻遣人出城,请城中医术最好的陈郎中速速过来。” 仆役躬身应声,便转头匆匆离去。 众人穿过一道雕花月亮门,便是后宅院落。许大人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西边一间屋子,对捕快吩咐:“那间厢房通风干爽,安置那位姑娘,留一人在门外守着。” 话音刚落,月门另一端缓步走来一位身着素色素绫袄裙的妇人,长发盘髻,只一支木簪簪头。身后跟着两名端着干净帕子与干布的丫鬟,那便是许大人夫人包氏。 她远远瞧见院中一行人,走近后先对着许大人微微福身,目光随后落在那少年背上,面颊烧得红红的宋嫣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怜惜:“方才听闻外头带回一位生病的姑娘,我便寻了些干爽衣衫与退热的湿布过来。” 包氏走上前,轻声道:“西厢房我已命人提前燃上炭盆驱寒,我等女子照料,总比粗使捕快方便细心些。” 许大人见她深夜前来,心中宽慰,低声嘱咐:“劳夫人费心照看,只是也得顾着自己身子,夜里凉,莫要感染了风寒。” 包氏轻轻点头,浅笑道:“老爷放心,为妇 自当以体为重。”说罢她便领着丫鬟,和那少年往西厢房走去。 64. 一波三折 却说那独自返程的陆展修,此时已赶回山门,只是此番下山不仅没有寻回小师妹,还惹了一身麻烦,自觉无颜面对四位师。 当他踏入青风阁时,四位长老好似早知他会来,各立一方,就等着他入瓮。 陆展修二话不说,跪拜认错:“是徒弟无能,未将小师妹带回拜见四位师父,徒弟愿意领罪受罚。”他伏在地上,阁内清幽寂静。 五钱缓缓开口:“起来吧展修,不怪你,阿嫣就算这次回来了,保不齐还会再寻借口下山。” 陆展修闻言身子一怔,往日里凡事关宋嫣的祸事,总要牵连于旁人,四位师父更是一同责罚。怎的如今却不怒不威,他忐忑仰起脖子,瞥向另外三位师父。 空山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直撞上他的视线,“还不快起?当真要罚你跪个三天三夜便满意了!” 陆展修不再多想,生怕真落得个责罚,赶忙撑地起身,拱手道:“四位师父宽宏大量,徒弟受宠若惊。”他又抬眼瞧了几眼,四位师父个个脸上毫无喜色,似是忧思过度。 怀抱拂尘的虚云看向香烛台前翻看书卷的木玄,仅寥寥数日,其发竟已过半白。虚云轻声开口:“木玄,眼下该怎么办?难道真没法子保阿嫣这孩子了吗?” 陆展修双腿有些发麻,静静凝听着四位师父的谈话,不知自己该离开还是杵在这里。 木玄将书卷合上,反手负在身后,其余三位师父目光齐齐投向他。 五钱手抚长须道:“阿嫣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好容易相安无事十六载,如今可是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陆展修端站着,关于宋嫣,他知道的并不多。只知其十岁之前是收养在空山师父身边,一直跟随空山游历山川,而后才入至青尘山,同众师兄弟们一道修身习武。 至于宋嫣是何来历,又是怎样与四位师父结缘,陆凌修不得而知。他从不会过问,只因青尘山弟子皆是无爹无娘的孤子,身世来历自然也没什么好探究的。 见木玄仍未有回应,空山捻珠子的指尖瞬时停止,面上挂着些怒气,倒像个老顽童,脸一甩当即喝道:“你们都不如我与阿嫣相处的日子多,若是想不出法子,大不了拿我的命去抵,反正活了大半辈子,该吃的、该喝的、该玩的也都尝遍了。” 虚云拂尘一扬,厉声呵斥道:“空山别以为只有你关心阿嫣。再者纵使你拿命去抵,你且问问九天神明,你的命值多少?再问问他们乐意不乐意收你的命!” “嗐!”空山闻言心中郁闷,气得直跺脚,恨不能冲上九天质问诸天神佛,“这些年我游遍五湖四海,钻洞爬山,便是为了寻得秘法,替阿嫣逆天改命,却是一无所获。” 四位师父好似完全不在意还立在阁内的陆展修。此时他听得双眼瞪大,一时间奇怪的消息不断塞进他脑中,难以消化,更无法想象究竟是发生了怎样大的事情,竟值得空山师父拿命去换。 木玄掀起皱褶的眼皮,正好撞上陆展修闪躲的视线,“展修,既然你听见了四位师父的对话,这秘密便交由你守住。待我等将全部前因后果后告知于你后,就立刻动身,去和阿嫣几人汇合。” 但听哐当一声,陆展修登时双腿跪地,他本就不愿掺合山外之事,只为学习功法,修养身心,忙惊道:“师父,徒弟担不起此等重任呐!” 空山亦不明木玄此意,甚不满意陆展修,“按我说早该在凌幽下山前将此事全盘托出,告知于他。凌幽鬼点子虽不对,但他待阿嫣却是真心实意,更如自己亲妹妹一般。” 木玄有些动容,语气稍重:“我怕的正是凌幽把阿嫣看作亲妹妹!若让他知道真相,那他便会如你一般,宁愿拿自己的命去换阿嫣的命。” 五钱忍不住出声说:“那样的结果是我们四人都不愿看到的。” 此时跪在地上的陆展修望见四位师父无端因宋嫣起了争执,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即收敛起贪生怕死的念头,挺直腰板,朗声道:“师父不用说了,徒弟愿意下山!” 也不知四位师父同陆展修讲了些什么,他去时夜露深重,走出青风阁时晨曦初升。他停在阶上望着红日冒出头,仿佛经历了场大劫难一般,神色凝重。 前来上晨课的师弟们纷纷涌来询问,他却始终紧闭嘴唇,一夜之间变得稳重不少。 阁内,待陆展修一走,四位师父便悄悄摸摸围挤在一处,木玄露出欣赏的眼神,赞道:“行啊空山,你从哪学来的这些个旁门左道,法子还挺好使,三言两语便给展修唬得愣愣的。” 空山盘着手中佛珠,得意道:“谁让你们几个平日总说我不务正业,这下可知游山玩水,游的是什么,玩的又是何物了?” 虚云与五钱齐声道:“实在高明!” 木玄侧身拿起案上书卷,蹙眉轻叹一声:“但愿阿嫣这次能躲过苍生第四劫。” 那陆展修还是年纪尚浅,哪里知道自己着了四位师父的道,回至房中打包了一些衣物,刻不容缓下山追赶宋嫣一行人。 墨竹县。 宋嫣自入府宅后,陈郎中前来诊治开了几副药,天将蒙蒙亮,便安排陈郎中在偏房歇息。 宋嫣由包氏细心照料,整夜守在床前,反复换水、喂服汤药,高热却丝毫不见好转,反倒越烧越重。 她浑身似火炉一般,触手滚烫灼人,包氏给吓得不轻,连忙遣人去前厅禀报许大人,又命人去把偏房的陈郎中唤来。 下人得了吩咐,万不敢耽搁,忙直奔前厅而去。 前厅的许大人正同陆谨言几人商讨村子血案,一旁的驼背老者坐在侧首,复述着当日所见村子惨遭屠杀的惨状。 聊至关键处门外忽地闯进来一名丫鬟,神色慌张,打断了谈话,那丫鬟旋即屈膝跪地:“大人,夫人派奴婢来报,厢房那姑娘服药后不见好转,高热反倒越来越重,浑身烫得吓人,夫人惶恐忧心,恳请大人过去瞧瞧。” 许大人闻言满面疑云,只道其不过是淋了会儿雨,岂能病得如此厉害,遂问道:“不是已请了陈郎中来看过?” 丫鬟抬起通红的脸,低声道:“ 奴……奴婢也不知,陈郎中已给诊脉三四次,可……一次不如一次。” 陆谨言神色大变当即起身,急道:“还不赶快带路!” 陆龙、陆凌幽接连起身上前。 陈郎中乃是十里八乡医术中最高明的,曾有传言称他能和阎王爷抢人,连他都治不好的人,他们几人去了又有何用。 但顾忌到人尚在宅院内,于情于理都不能冷眼旁观,总是要去看一眼。一番思量后许大人转身对师爷吩咐道:“你在此处陪着老人家,好生记录证词,不可漏掉任何一个细节,我去去便回。” 说罢便快步踏出前厅,与陆谨言三人顺着回廊往西厢房赶去。 包氏守在床边,嘴唇微微颤抖,手里拧着冷水布巾。 陈郎中紧锁眉头坐于床头边,搭脉再诊,见许大人进来,急忙起身拱手,沉重道:“大人,这位姑娘病得实在古怪,草民从未见过如此紊乱的脉象。”他垂首频频叹气,“恕草民无能,还请大人另寻高明。” 房中狭窄,陆凌幽与陆龙还有那少年只得在门外焦急等候,不知里头情况怎样,却见陈郎中挎着药箱走出,其面庞犹似阴云密布。 陆凌幽立时上前一步,出声询问:“敢问郎中,里头那位姑娘可有好转?” 陈郎中又对着他连叹两声气,陆凌幽心头了然,遂不再追问,任其跟随仆从离开。 陆龙望着陈郎中身影彻底在回廊消失,急道:“二师兄,嫣师姐究竟如何了,为什那郎中只是叹气不说话?”彼时却听得陆凌幽的叹息声不轻不重在他耳畔响起。 陆凌幽垂眸喃喃自语:“小师妹不过淋了场雨,怎会病得如此严重?莫非……” 在他的记忆里宋嫣曾生过三场大病,每每患病都是痛不欲生,犹如脱胎换骨。师父五钱会将她背去后山的一处洞窖中养病,洞中有一张千年玉榻,宋嫣便整日静卧榻上休养。 在此期间,后山不许任何人擅自进入。唯有陆凌幽得了四位师父应允,明他每日往返,为宋嫣送汤药与师父空山的三餐吃食。 陆凌幽思量再三,顾不得屋内逼仄,旋即走了进去。只见陆谨言坐于榻上,正催动内力,双掌抵在宋嫣后心。包氏仍立在床边,捏着布巾,下一瞬便抬手替宋嫣擦去额间渗出的汗珠。 许大人听见脚步声,忙回过头来,示意其止步。 陆谨言半点不敢走神,缕缕内息顺着他掌心渡入宋嫣体内,本想替她冲散体内淤积煞气。 可再度运力推送之时,一道紊乱的内息自她经脉游走,尚未探其来源,轰然反噬冲撞进陆谨言内腑,当即呕出一口鲜血来。 包氏顺手扶住向前栽倒的宋嫣,触其身上的燥热好似消了些。 陆凌幽再忍不住旁观,绕过许大人,快步冲上前搀住浑身无力的陆谨言:“师兄!” 陆谨言半边身子倚在床榻边缘,抬手擦去唇角血丝,粗喘两声,目光紧紧盯着宋嫣单薄的身子。 恰逢一名丫鬟端着盆清水进来,许大人转头连声催促:“快!快!去叫陈郎中留步!” 65. 调查疑案 刚跨出门的陈郎中,正同送领他出来的仆从道别,丫鬟连忙追出来,扬声招手唤道:“陈郎中!陈郎中,留步!” 陈郎中听见声音回头,一手提着药箱,满脸诧异,拱手问道:“这位姑娘,方才老夫已同许大人说过,那姑娘的病老夫治不好。” 丫鬟转身拦住他去路,扶着腰急喘道:“不是那位姑娘,陈郎中快随我回去吧!” 一旁仆从见状,往旁侧让开道路,对陈郎中道:“既是许大人吩咐,许是另有变故,陈郎中不妨再移步一趟。” 陈郎中望着东边高升的红日,掂了掂手中药箱,无奈道:“罢了,既已天光大亮,多留片刻也不打紧,老夫便随你去看看吧。”说罢便跟着丫鬟快步往内宅走去。 日光迎着二人的步伐,一点一点晒过宅院,斜照进西厢房,金光满室。 “陈郎中来了!”丫鬟扬声朝屋内通报。 许大人闻声立刻转过身迎上前:“陈郎中,快来给这位公子瞧瞧。”将他引至坐在木椅上的陆谨言身侧。 陈郎中快步上前放下药箱,伸手便去搭陆谨言的腕脉,抬眼打量他片刻。只一探,便清楚他是为救榻上姑娘所伤,微微摇了摇头:“你们这些习武之人,内息功法岂是能乱用的。” 陆谨言不言不语,脸色泛着灰白。 许大人看起来倒是很关心他,当即问道:“这位公子伤势如何?” 陈郎中收回手,转而打开药箱,自布包中取出数根银针。一边往陆谨言头上落针,一边蹙眉叹气:“这几日切勿再动用内力,否则轻则震伤经脉,重则损及心脉根基,到时候老夫也无能为力。” 银针落定,陈郎中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姑娘,潮红已然消了大半,开口道:“恕老夫多嘴一句,这屋内人太多,对二位病人静养不利。” 其时屋内只剩包氏、许大人与陆凌幽三人,宋嫣还未苏醒,包氏又需寸步不离守着照料。许大人同陆凌幽对视一眼,自知留下也帮不上忙,便识相地退到屋外。 加之眼下还有一桩血案尚未处置,他遂领着陆龙、陆凌幽一同回往前厅,继续问话。 那少年果如仆从一般,无人唤他就默默守在屋外,寸步不离。 泽廉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许大人一踏入前厅,他赶忙上前拱手。 许大人见他满身泥渍,想来是一查完现场便立刻赶回复命,当即问道:“村子那边查验得如何了?尸身可有新的发现?” 泽廉面露难色,瞥向身侧师爷。师爷手中攥着一卷供词,连忙双手上前呈递。 许大人沉声道:“你二人今日是怎么了,怎的个个扮起哑巴来了?”他伸手接过供词,转身走到堂前落座,他又看向两侧空空的木椅,问道:“老人家呢?” 师爷回道:“回大人,晚生核对过陆公子三人与老人家的供词,两者相差不大。便自作主张,先安排那老家人到晚生房内暂且歇息了,毕竟折腾一宿,老人家身子骨经不起。” 许大人指尖捻着供纸,抬眸看向陆凌幽与陆龙二人,“二位先请坐吧!”而后他匆匆扫完供词,勃然大怒,扬手重重拍在案桌之上,乓的一声巨响,厉声喝道:“荒唐!简直荒唐!” 泽廉与师爷双双心头一紧,垂首躬身,不敢多言半句。陆凌幽与陆龙也是吓得一个激灵,弹身而起。 许大人反手将供词摔在师爷脚前,指着供词斥道:“什么邪祟?枉你跟在本官身边数载,竟也信这般胡话!” 师爷弯腰拾起散落的纸卷,语气放得极低:“大人,这供词句句属实,晚生不敢有半分欺瞒大人呐!” 许大人胸口起伏,怒意未消,负手在堂中来回踱了两步。 彼时泽廉拱手上前禀道:“还请大人息怒。那村落百余人,一夜之间皆成了白骨累累。我等查遍各处,寻不出半分蛛丝马迹,那些尸身瞧着,更如生前遭人活剥了皮肉一般。” 师爷将手中供纸仔细捋平,紧跟着补充道:“唯一幸存的老人家称,那日他去山上砍柴,途经村口时,曾撞见一位撑红伞的白衣女子。等他砍柴归来,田间地头遍地皆是白骨,便不敢再往村里去。” 陆凌幽闻言立时开口:“正是此人!我们昨夜进入村子时,也看见了一位撑红伞的白衣女子,我家小师妹恐是沾染上了她的邪气,才会一病不起。” 陆龙心中挂念着嫣师姐,便鼓起胆子,想出一份力,支支吾吾地说:“是……而且那伙人……杀……杀不死!” 许大人猛地回身盯着他,眉头拧成一团:“何谓杀不死?” 陆龙被他一身威严气势惊得直哆嗦,往后缩了缩脖子。想起昨夜村子所见所闻,不由得浑身一寒,他已尽量稳住心神,勉强捋直舌头说话:“昨夜……师兄师姐,明明穿透了那些怪人……的胸膛,可一眨眼,竟全都复活了!” 许大人听后袖袍一挥,扬起下巴喝道:“本官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有也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罢了!”他顿了顿,高声唤道:“泽廉!” 泽廉上前一步,“大人有何吩咐?” “你带人再探再查,把村子给本官翻个底朝天,抓住装神弄鬼的凶手!” 泽廉垂着头,一动不动,姿态恭谨恳切,“大人,您难道忘了前几日丰都城传来的消息。二十余名江湖客一夜之间全都浮尸河面,而那曹齐便是为了糊弄上头,着急结案,随意判凶,才导致错失最佳抓捕时机,至今仍未抓住凶手。” 此话一出,陆凌幽便觉着哪里不对劲。去往苍桦山,从益州出发,若是走陆路必回途径丰都城,再行至盆地从村子穿过。此番两地又皆惨遭毒手,且几乎是断骨折筋,手段愈发狠辣周密。 陆谨言一早便说过,去苍桦山的路上恐会不安生。陆凌幽沉吟片刻,心道:该不会与苍桦山比武一事有关……他随后晃了晃头,拼命打消这个念头。 只因若果真如他猜想那般和天下第一剑有关,这伙人神出鬼没,根本抓不着,往后岂不是还要死人。 许大人应当也料到其中的牵连,说道:“接连发生两起大案,看来朝廷要派人下来插手了。” 忽有一仆从来报:“大人,县衙外来了三位江湖侠客,称有要事相告,要面见大人。” —— 宋嫣徐徐睁开眼时,瞥见一慈眉善目,温婉端庄的妇人靠在床头昏昏欲睡,手中还捏着一块布巾。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轻唤了一声:“阿娘?” 包氏听见声儿,恍然惊醒,垂眸一看,宋嫣眼眸盛满泪水定定望着她。她忽感心底被什么东西敲了几下,有些隐隐发疼。 直至陈郎中移步过来,包氏才回过神来,忙将手中布巾放在侧边盆中,挪开位子,好让陈郎中替宋嫣把脉。 陆谨言随即也凑了过来,包氏只道人醒了,要将这好消息告知许大人,便打算端着水盆出去。 宋嫣一时看不见包氏的身影,竟有些着急,陈郎中才搭上手腕,她便慌忙做起,对着那道身影唤道:“阿娘!” 包氏当即顿住步子,手不稳反将水盆一摔,旋即当啷一声水盆径直坠地。立在门外的丫鬟听见声响,忙进来收拾。 方才包氏迷迷 糊糊之际以为自己入梦才听得有人唤她阿娘,而此刻那个是如此声音真切。她侧身回头,便见宋嫣眸中泪水滚落,绞得她心如刀割。 若是她刚嫁给许大人那年能诞下个孩子,到如今约莫确有宋嫣那般年纪。 包氏非常清醒,宋嫣并非她的孩子。只道其大病初愈,许是十分想念家中母亲,遂动了恻隐之心。 陆谨言以为宋嫣烧糊涂了,伸手摸她额头,触感不温不烫,看样子烧已经退了。 见她稍微清醒了点,便耐心解释道:“小师妹,你昨夜淋了雨,高烧不退,是墨竹县的许知县许大人好心收留我们几人在府中。这位便是许大人的妻子,许夫人可是守在床边照顾了你整夜。” 他说着,包氏走近了些。 宋嫣离家时太小,阿娘的模样早已在她记忆中模糊了许多。过去在青尘山伤风感冒、卧床不起时,她便总想着一睁眼阿娘就在身边,可是每次看到的却是师父五钱。 她似乎习惯了没有父母常伴身侧的日子,可又盼着山门前能出现阿爹阿娘的身影。 宋嫣望着包氏的眉眼,强压下鼻尖酸意。 她不是阿娘,阿娘从不会这般温柔地看着我。 宋嫣挤出一丝微笑,轻声道:“多谢夫人一夜照料,阿嫣感激不尽。” 包氏含笑回道:“举手之劳,姑娘与几位都是老爷的客人,不必多礼,如今姑娘醒了才是大喜事!” 说话间陈郎中已为宋嫣诊完脉,“姑娘最该谢的应当是身边这位公子,若不是他舍命强行以内力逼出你体内的淤热之气,老夫还真没把握能救回姑娘的命呐!” 宋嫣闻言抬眼望着陆谨言,一把拉住他衣袖来回轻晃,眉眼弯弯,撒娇道:“师兄对阿嫣的好,自然都记在心里。”说着便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副沉醉模样。 陆谨言盯着她恢复了血气,粉扑扑的脸蛋,不觉便深陷其中。 只是碍于礼数,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对宋嫣的心意,遂轻咳一声,低声道:“小师妹,眼下还有旁人在呢。” 陈郎中忍不住打趣道:“瞧这样子,姑娘身子确是大好了,都能说笑了!” 说罢起身收拾好药箱,转头对包氏道:“姑娘与公子脉象已然平稳,无甚大碍,只需按老夫开的方子按时服药必能痊愈。老夫便先行告辞,城中还有不少病患等着老夫出诊。” 包氏点点头,一同与陈郎中走出屋外,又吩咐丫鬟取来四两白银,递到陈郎中手中:“劳烦陈郎中了,这点诊金还请收下。”她几番好言相劝,陈郎中最后只收下一两白银。 包氏望着陈郎中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禁叹道:“陈郎中确是位好郎中!”随后便命丫鬟自她房中取一套颜色鲜艳的衣裳送过来。 包氏再度走入屋内,恰好听见宋嫣同陆谨言说话。 “大师兄,昨夜那个白衣姐姐后来可曾出现?” “不曾。” “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 “小师妹有何见解?” “我昨日昏沉之际,好似听见有人唤她霍三娘!” 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包氏身子一软,撞到了门框上。 宋嫣见她面色苍白,生怕自己的风寒传染给了她,连忙问道:“夫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包氏一手紧紧捂着心口,颤巍巍抬眼:“姑娘方才口中所说,可是霍三娘?” 宋嫣与陆谨言相视一眼,而后点点头,道:“是也,莫非夫人认识此人?” 包氏满眼惊恐,嘴唇微微发抖:“霍三娘早死了!” 66. 霍三娘 仆从引着三名江湖客踏入前厅,二男白衫纱袍,一女鹅黄褥裙,各人手握长剑,剑穗随其步子轻晃。 三人面向厅堂上座之人,齐齐拱手一礼,朗声唤道:“许大人!” 陆凌幽瞧着三人模样,立即上前一步,亦是拱手道:“又见面了,三位。” 林常乐抬头,脱口而出:“怎么又是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林飞霜转着眼珠,扫了一圈,轻声开口:“怎么不见宋嫣妹妹?” 其时厅中几人还不知道宋嫣已醒过来的事,见林飞霜问起她,陆龙不由得伤感起来,回道:“嫣师姐她病了,躺在床上还未醒呢。” “病了?回头你再细细说与我听。”眼下三人尚有要事向许大人禀报,林飞霜自知多言不合礼数,话语便点到即止。 许大人目光扫过几人神色,转瞬了然于胸,这几人想必是旧识,他并未当场点破,转而沉声道:“三位何故要面见本官?” 林致谦上前一步:“大人,草民三人途经本县,曾于荒郊处撞见一白衣女子在光天化日行凶伤人,且……” 陆凌幽与陆龙皆是一惊,只道那白衣女子竟还敢顶风作案,简直目无王法。 许大人听闻又出命案,燃眉之急未解却再生事端。只因他本是甘愿被贬来此地,做这一介小小知县。 清闲不过一载,便接连发生命案,他额头暗暗发疼,沉声道:“如何?但说无妨。” 林致谦道:“草民三人赶到时那人已无命可活,我们与那白衣女子交过手,可利刃对她完全无用,且草民探查过那人死状,草民怀疑丰都城案也是她一人所为。” 一旁的泽廉闻言当即出声:“岂不是与那老人家还有这几位公子的所言一致。” 林常乐望向陆凌幽二人,蹙着眉:“你们也遇到那女鬼了?” 陆龙立即扬声说:“是呀!而且嫣师姐的病肯定就是被那女鬼给害的!” 许大人最忌讳鬼神之说,二人在他面前张口闭口都称作案女子是鬼,遂心生不悦,猛地怒拍桌案,喝道:“谁今后再敢提女鬼二字,拖出去杖责十大板!” 这林常乐可不是陆龙那等胆小怕事的性子,又因丰都城曹齐为官不正,引得他不满官场之人虚伪做派。 许大人一番话不仅未能震慑住他,反将他一激,丝毫不留情面,“许大人若是能把这怒气用在抓捕犯人上,或许就不会死那么多无辜百姓。”语气平淡,字字带刺。 林飞霜立即横眉竖眼斥责道:“五师弟不得对大人出言不逊!” 林常乐斜楞一眼,“他算哪门子的大人,什么百姓父母官啊,都是狗屁!”装模作样抬起左臂,举剑拱手:“大人请许草民无礼!” “ 我们大人才不是这种人!”泽廉实在听不下去,只道哪里来的泼皮到这儿耍起无赖,心中替许大人打抱不平,欲动手和他理论。 许大人冲泽廉招了招手,朗声道:“好了,你们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以为是市井集市,随你们买卖吆喝吗!” 林常乐的一席话如警钟版轰然敲响,他一面佩服林常乐敢直抒胸臆的胆量,一面暗自感慨。 这一瞬他并非知县许大人,而是普通百姓许甫,“‘百姓父母官’五个字太过沉重,试问如今朝廷之上,各地府衙又有哪一个官员担得起如此大的名讳?只是我许甫坐在这个位子上,若有哪里做得不当之处,尽管提出来,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林致谦反手握住剑柄,重重一敲林常乐脊背,随即抬脚踹向他后膝。只听咚的一声闷响,林常乐径直跪倒在地。 林致谦不给他半分辩解的机会,说道:“大人切勿怪罪草民师弟。他生来性情鲁莽,待人皆是这般态度,绝无冒犯大人之意,此事交由我自行管教,日后若再以下犯上,我定撕了他的嘴。” 许甫垂着头许久没有作声,其余几人皆站着不动。 师爷瞥了一眼泽廉,低声问道:“大人今日是怎么了?情绪如此反复无常。” 泽廉叹了口气说道:“近日发生多起命案,大人许是又想起被贬至墨竹县前办的最后一桩案子了,想必还是放不下。” 师爷思索道:“霍三娘那事?” “霍三娘死了!” 包氏大惊失色,嘴里重复念叨:“霍三娘她死了!” 陆谨言搬来一张木椅,搁在床边。宋嫣虽身子还没好全,但腿脚自如能下床行走。 她上前扶着包氏落座椅上,随即探出头朝外张望,一眼望见立在门边的少年,喜道:“仆从!” 她转了转眼珠子,又问:“你为何不进屋来,干站在外面干什?”说罢便伸手去牵他手。 那少年不似寻常人,昨个儿浑然不知宋嫣病了,只道其双眼紧闭,不同他说话。竟觉胸口被一根刺扎着,时值今日见她模样依旧,会说会笑,渐渐的胸口不疼了。 宋嫣握住少年的手,对另一侧的丫鬟说:“你家夫人身子有些困乏,你且先去烧几壶热水备着,待她沐浴后便好睡个安稳觉。” 这丫鬟乃是刚和别人换班,昨夜之事一概不知,眼前说话这位姑娘更是不识,遂半信半疑朝屋内望了一眼。 宋嫣努嘴道:“还不快去!” 这丫鬟才慢悠悠朝着厨房走去。 四下再无旁人,宋嫣遂放下心,转身拉着少年的手,一同踏入屋内。 陆谨言瞥见二人紧握的手,立时轻咳一声,低声提示:“小师妹,怎又忘了礼数。” 宋嫣满不在乎,仰头回道:“大师兄,木玄师父一半的本领倒是被你学了去,整日里唠叨个没完。什么礼数不礼数的,我只知他是我的仆从,就该寸步不离的守在我身边才是!” 陆谨言自知说她不过,只得转头问道包氏:“许夫人你方才说霍三娘已经死了,是怎么一回事?” 宋嫣一听忙撇开少年,坐至床边,握住包氏那无从安放的手。 一双狐狸眼弯似月牙,偏头望向包氏低垂的眼眸,哄她道:“包姐姐,莫要惊慌,我们遇见的那位霍三娘说不定与你认识的只是名字相近罢了。再说这天下岂有死而复生荒谬之事。” 她微微侧脸,冲陆谨言眨了个眼,“大师兄,你说是吧?” 陆谨言心领神会,配合着她,故意抬 高声气说:“自然,平生闻所未闻!” 那少年立在垂帘边,盯着宋嫣睫毛下那双明媚的眸子,不觉攥紧掌心。 宋嫣回想起昨日撑红伞的白衣女子,瞧着容貌倒比包氏小出几岁。 她鼓着嘴,稚气十足,活像个睡前讨故事听的小娃娃,“包姐姐,不如你同我说说,你口中那位霍三娘,我看看跟我这个霍三娘,哪一个更好。” 她此刻可是深信不疑,两个霍三娘定为同一人。毕竟她什么场面没见过,都是死过三次的人了,这点心理承受力还是有的。 包氏顿时坐立难安,推开宋嫣,起身退了两步。她惊恐地盯着两只手,好似沾上了什么脏东西。旋即便不断用粗麻衣制的袖口揉搓自己的双手。 宋嫣见状立马上前拽住包氏的手腕,翻来覆去看她两只手掌,除了被搓破皮的血丝,别无其它,“包姐姐,这手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啊!” 她一时没拽住,包氏又频频往后退,一个踉跄便浑身瘫软坐倒在地,口中当即惊喊:“血!好多血!” 宋嫣蹲下身,打算先安抚包氏,却再次看到她那双红通通的手,转头向陆谨言求助:“大师兄,她这是怎么了?” 陆谨言面上神色平和,心底倒是有个答案,只是尚无十足把握,不敢贸然开口。话音一落,静悄悄的屋内忽地传来脚步声,急一阵,缓一阵,错杂纷乱,正往西厢房来。 许甫首当其冲出现至屋外,他一踏入屋内便看见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双手血红的包氏。 紧跟着一名丫鬟急忙跳将进来,缓缓扶起地上的包氏,旋即指着宋嫣下死口:“老爷!就是她,故意将我支开,好对夫人下手,好在奴婢多留了个心眼,才未叫她几人得手。” 宋嫣尚未起身,仍蹲在地上,黑压压的人影掩过她周身辉芒。她盯着丫鬟,无辜的眨了眨眼。 原是方才让去厨房烧水给包氏沐浴的那丫鬟,她去厨房时正赶上前厅做事的丫鬟在烧水,遂躲了个懒,让其把夫人要用的水一并烧了。 待那丫鬟折返时,隐约听见包氏的惊喊,腿脚一快就告到了许甫那里。真不知是该怨其聪慧护主呢,还是赞其做事不经脑子喜功好大呢。 好在许甫是个明事理的知县,没有听从旁人的一面之词就下定论,对丫鬟道:“你且先将夫人带回房中,再命人去街上药铺请位郎中到府上为夫人上药包扎,切记,你需得时时刻刻陪着夫人!” 那丫鬟郑重点点头,便扶着包氏穿过左侧回廊绕至正屋。 许甫目光匆匆扫过蹲在地上的宋嫣,既不斥责也不质问,只是淡淡道:“既然姑娘醒了,不如随本官去前厅坐坐,和几位客人一同喝喝茶,醒醒神。” 见宋嫣还不起,许甫有些不耐烦道:“姑娘可是不给本官面子?” 陆谨言只当她又在闹小性子,温声道:“小师妹,许大人并无恶意。况且凌幽与陆龙都在前厅候着,若是知晓你高热已退,定会十分欢喜。” 好半晌,宋嫣才蹙着眉抬头,望着眼前三人,瘪嘴说:“我腿脚麻了,起不来,可以拉我一把吗?”说罢,便委屈巴巴伸长了手。 67. 旧事 前厅片刻间便坐满了人。 直到此刻,林飞霜一行人、宋嫣与陆谨言等人才知晓,双方都遇见了那撑红伞的白衣女子。只一处不同,则是林飞霜等人遇上时,白衣女子是孤身一人,身边并未出现那些诡异的百姓。 陆谨言望向许甫,方才包氏单单只闻霍三娘三个字,便吓得如失了魂般,想必与她同床共枕的许甫肯定也知道些内情,遂拱手问道:“许大人可认识霍三娘?” 话音落下,众人俱转头看着陆谨言,坐在对面的林飞霜三人更是茫然不已,眼下白衣女子疑云尚未解开,竟不知又从哪儿冒出个霍三娘来。 立在许甫身侧的泽廉与师爷,二人脸色大变,悄悄瞥向端坐着的许甫,生怕其发怒动邢。但听许甫说道:“本官认识又如何?”其时他已了然包氏为何会突然失常。 陆谨言又道:“恕草民斗胆猜想,那撑红伞的白衣女子很有可能就是霍三娘。” 师爷闻言当即吓得一口凉气入腑,泽廉不动声色扶住身侧站不稳脚的师爷。 旋即喝道:“陆公子话可不能乱说啊!” 宋嫣正端着茶盏喝茶,被那声音一吵,手忽地一抖,茶水便洒在了身上。 抬眼睨了泽廉一眼,黢黑黢黑的脸上长了两颗圆眼,仔细瞧着模样甚是滑稽,她捂嘴笑道:“大惊小怪的。难不成这霍三娘是个很坏的人吗,怎么你们听了这三个字都吓成这个样子!” 师爷好一阵才缓过来,推开泽廉的手自桌案前斟了盏茶,骨都骨都喝下。却听一声脆响,茶盏置于桌案上,师爷说道:“嗐唷!大人莫非那霍三娘当真变作鬼来索命了!” “索命?”许甫斜眼瞪他,声声震慑厅堂,“索谁的命?” 林致谦默默注视着许甫,心知继续待下去恐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到时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遂暗自思量了一番,立即拱手起身:“大人容草民说一句!草民三人已把要事禀报,至于大人如何处置白衣女子,那便是大人的事,草民三人还要赶路,就先行告辞了。” 此处乃是县衙,绝非吃茶饮酒的客栈。许甫见他们主动请辞离去,也没有多留的意思,便不再挽留,沉声道:“好!本官自会彻查那白衣女子。” 宋嫣闻言快步上前,拉住林飞霜的手腕:“林姐姐怎不多留片刻?” 林飞霜心中清楚林致谦的考量,他们三人本是为报案才暂留墨竹县,如今要事已然禀报,自然没有继续逗留的道理。 林飞霜拍了拍宋嫣手背,温和望着她:“宋嫣妹妹,我们尚有一众师弟需要照料,不便久留于此。只要你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苍桦山总要再会的。”说罢抬起指尖,轻轻刮了下宋嫣的鼻尖。 一旁林常乐懒洋洋起身,目光撞上宋嫣闷哼了一声,撇嘴道:“我们可比不上你们青尘山众人,整日清闲无事,总爱和衙门里的人打交道。” 宋嫣垫着脚凑近林飞霜耳边呢喃:“林姐姐,你们怎么收拾的丰都府衙的曹大人?” 当日化毒丹一事,她早看出林致谦这人心思深沉,决不会善罢甘休,轻易放过那曹齐。原来她这番挽留,并非不舍林飞霜,而是一心惦念着曹齐究竟如何下场。 林飞霜听了没有直接告诉她,而是笑说:“宋嫣妹妹果真像师兄说的,机灵过人呐!” 见林飞霜夸赞宋嫣,林常乐有些好奇,偏头问道:“师姐,这小鬼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宋嫣躲在林飞霜背后手叉腰,又是吐舌头,又是翻白眼冲林常乐做鬼脸。 林飞霜微微颔首,轻声唤道:“师兄,我们走吧。” 三人朝着许甫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径直离去。 宋嫣收起搞怪,神色失落,小步上前,手倚着门框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扬声喊道:“林姐姐,你还没告诉我呢!” 陆凌幽见许甫众人都看向宋嫣,上前拉了拉她,虽不知她为何这般舍不得林飞霜三人,却还是劝慰道:“小师妹,快坐下,往后有的是机会与林大小姐一起玩。” 宋嫣垂着脑袋被陆凌幽拽回椅上。 许甫看在眼里,轻叹一声开口:“罢了,既然几位都问起霍三娘,那本官便不再隐瞒,将前因后果一一告知你们。若是往后有机会,你们到了凤尧镇,也可替本官为亡者上一炷香。” 陆谨言端正身形拱手:“许大人放心,若他日途经凤尧镇,我等定当遵照吩咐。还请大人细说当年旧事,那霍三娘究竟是何等人物?” 一旁的师爷默默抬袖拭汗,见许甫这番是铁了心要说,便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泽廉却是再三询问:“大人,您当真要将此事告知这几个不相干的人?” 许甫抬手示意泽廉不必多言,神色沉定:“事到如今临村血案、荒郊命案皆与霍三娘有着牵扯不清的关系,若是知情却不说,反倒更引人非议,无妨。” 其时他想告诉几人霍三娘已经死了,那残害百姓的白衣女子绝无可能是霍三娘。他不希望霍三娘死后,还有人抹黑她的名声。 彼时宋嫣眨巴眨巴嘴,瞧了瞧四下桌案,竟无一蜜饯糕点。复又转头瞥向右侧,只见陆凌幽手抚着下颚,神色专注,紧紧盯着许甫。 陆凌幽忽觉有一道炙热目光向他投来,猛地转脸,便见宋嫣双手撑在桌案上无所事事。他无奈晃了晃头,紧接着就从囊中掏出一块又白又圆的白馍,递至宋嫣面前,“拿着吧,垫垫肚子。” 宋嫣眼眸唰的一亮,赶紧接过白馍,咬下一口。换做平常她才不会吃这种粗面馍馍,现在饿着肚子是吃啥啥香,一面咀嚼,一面说:“知我者,莫过二师兄也!” 陆龙余光瞥见,宋嫣的腮帮子鼓鼓囊囊,便伸手去扯她的衣裳,低声问道:“嫣师姐你在吃什么呀?” 宋嫣此刻饿极了,任谁都不能分去一半,听见陆龙唤她,立即将剩下的白馍尽数掰成小块,左塞一块,右塞一块,举着一张圆鼓鼓的脸往左边转去。 赫然又见一块白馍递到眼前,但听陆龙说道:“嫣师姐,你饿了吗,我这还有一块白馍,你拿去吃吧。” 衙役将林飞霜三人送出县衙,便折返府内复命。 林致谦抬眼望向那块 被日光照得金黄耀眼,刻着“墨竹县”三字的牌匾,脚步顿了顿。 林常乐心头憋着事儿,方才在厅内半个字都不敢吐露,此刻到了外头再无顾忌,遂开口问道:“师兄,方才为何不告知他们,我们碰见的白衣女子就是霍三娘?” 林致谦收回目光,喝道:“平日里你便最爱张扬生事,如今到了县衙,还是不肯罢休,非要和青尘山那伙人争个高低!” 林飞霜立在一旁,替林常乐打圆场:“师兄,不知者无罪,五师弟本就不清楚这其中的渊源。” 林致谦冷声道:“知与不知,都不该在外人面前在这件事上争强好胜!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在搞什么鬼吗。” 被他一语点破,林常乐垂首使剑柄挠了挠后脑勺,没有说话。 林飞霜听出林致谦话里有话,也清楚林常乐素来爱耍小聪明,遂看向林致谦发问:“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致谦负手而立,仰着头,面上带着几分怒气。 林飞霜当即转头看向林常乐,质问道:“师弟,如实说来,你究竟做了什么!” 林常乐见他二人许是已经猜中,此刻倒不藏着掖着,大方说道:“什么也没做,不过是在茶水里掺了些泻药,给他们点小小的教训罢了。” “什么!”林飞霜闻言一个巴掌狠狠拍在他后脑勺上。 林常乐被她的气力撞得往前跌一步,不服气地回过头来,满腹委屈愤懑:“师姐,你怎向着外人!” 林致谦转瞬已平息心中的火气,轻声唤道:“师妹莫要再管他,赶路要紧。” 林飞霜望着林常乐一脸执拗不甘的模样,终究轻叹一声,压下喉间的千言万语。 林常乐天生便是个认死理的,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哪怕是黑的也可以说成是白的。好在他尚且不敢顶撞师兄与师姐,眼下唯有收起不悦,疾步跟上他二人。 林飞霜和林致谦并肩而行。 林飞霜始终惴惴不安,不由得问道:“师兄,当年你我可都是亲眼所见,那霍三娘分明是被人下毒,扔在乱葬岗的,如今怎会……” 但听林致谦忧心忡忡说道:“师妹既如此,你我也都清楚霍三娘是冤死的。世道千变万化,这霍三娘若是真的死而复生,那天下将要生事端了。” 宋嫣自吃了白馍之后肚子便不大舒服,一直伏在桌案上。 许甫正要开口细说霍三娘之事,忽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之势直捣后门,随后厅内几人就接二连三的争去茅厕,唯有立在一旁滴水未沾的少年得以躲过一劫。 而那为包氏请的郎中,前脚才踏出门,后脚又被人召了回去。 众人接连腹痛拉肚子,来来回回折腾,个个虚脱无力。那郎中正挨个把脉看诊,旋即银针一扎,众人的腹泻方才好转了大半。 皆道好端端的,怎会突然腹中不适,许甫又命人查验了茶水,四下物件,全都未有下毒迹象,着实奇怪。 陆凌幽暗暗盯着先时林常乐坐的那把椅子,转瞬心中便有了答案。 林常乐当真是好心计,好手段。 68. 深吻 身负四位师父托付重任的陆展修,在山下购买一匹良驹,便快马加鞭赶去与宋嫣一行人汇合。一路上不曾耽搁,行至发生命案的村子时,已是夜深。 天黑不见路,陆展修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缓前行。 他并不知这村子惨遭屠杀的事情,只觉四下静悄悄,连半点风声都听不到,透着股阴森之气,不觉便打了个寒颤。 反倒是那匹骏马,似嗅得滲在泥土中风干的血腥味,有些毛躁。 陆展修随手推开一间屋门,探头往里头瞧了瞧,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身呢喃道:“奇怪,这村子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话音一落,马儿忽然扬蹄发狂,尖声嘶鸣。陆展修立即上前攥住缰绳,稳稳一收,可这马不知受了何等惊吓,任凭他如何发力拉拽,根本无法驯服。 马儿四蹄乱蹬,陆展修心急之下打算踩鞍上马,以此制服。却反被马儿扯得趔趄,只道保命要紧,不得已松了缰绳。 只见那马儿横冲直撞,猛地撞塌半截土墙,朽木碎石哗啦啦砸落。 陆展修手掌半遮眉眼,实在没眼看。此时他庆幸好在此地是个荒村,不然照这马儿的冲势,东冲西撞的,免不了要赔去大量银钱,才能安然无恙走出村子。 恰在他沉吟之际,一道白影从巷口忽闪而过。陆展修哪里还顾得上乱撞土屋的马儿,抓紧手中长剑,立即提步追上。 径直拐入街巷,纵然脚步飞快紧追那道白影,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望着两头空荡荡的巷口,眉头皱起,认真回想方才那道白影。 正自沉吟,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女子凄惨的呼救声:“救命啊!救命啊!” 陆展修来不及细想,循着呼救声快步寻去。刚踏出巷口,便见他的那匹马儿正扬蹄冲撞一名白衣女子,那女子跌坐在地,大惊失色,手中红伞脱手滚落一旁。 马儿前蹄高高抬起,眼看就要重重踏落,这一下若正中女子胸口,她定然当场毙命。 陆展修只能忍痛割爱,舍不下坐骑,救不了人。他拔出长剑,朝着那马腹狠狠一掷。要说这马儿实属无妄之灾,其时明明是察觉异样,有心护主,乃是匹有灵性的马驹,却落得个如此下场,实在不值。 只听马儿一声痛嘶,庞大身躯轰然倒下,四肢胡乱扑腾一阵便再无动静。方才险些遭踩踏的白衣女子,总算得以脱险,此刻惊魂未定,小心拍着胸口。 陆展修上前拔出插在马背上的剑刃,擦拭干净,再收回剑鞘。他怔怔望着倒地的马儿,心中隐隐不舍。转而望向那白衣女子,他尚未开口,女子已然起身,撑着红伞朝他走来。 女子微微蹲身,语声柔切:“奴家多谢公子搭救。” 陆展修不及两位师兄聪明,倒也没有陆龙的蠢笨,却恰恰不懂分辨善恶阴谋。 且不论这女子是否刻意设计,这荒无人烟的村落,深夜怎会凭空出现一位撑红伞的白衣女子?这般简单的道理旁人一看便知不对劲,可陆展修就算绞尽脑汁,一时也参不透其中玄机。 他瞧见女子面色苍白,料想其定是受惊过度,遂轻声问道:“姑娘夜黑风高,怎会流落在此?” 女子手中红伞向后倾斜,抬眸望着陆站修的眼眸,指尖不觉转动着伞柄:“不瞒公子说,奴家是打算去凤尧镇的,只是跋山涉水,途经此地时天色已黑。本想找户人家寻个方便,暂且歇息一夜,哪知半个人影也无。” 陆展修闻言点点头,毕竟他也是这么打算的。转而望向头顶夜空,再转回头,满眼不解,开口问道:“可是姑娘,在下瞧今夜并无雨势,这般漆黑荒村,你一袭白衣还撑着一把红伞,瞧着实在有些瘆人。” 女子垂着眼,怯生生道:“公子有所不知,奴家先前被一伙山野歹人盯上,唯有撑着这柄红伞,他们才不敢近前加害,奴家也是被困此处后才察觉此事。” 陆展修一听缘由,除了同情眼前这位孤身女子,再无其他想法,当即左右张望,喝道:“歹人现在何处?姑娘别怕,有我在,那伙人断不能欺负你!” 女子瞧着他紧张模样,忍不住浅浅一笑,抬手摸了摸唇瓣:“公子无需忧心,白日已有两位公子、一位姑娘将那伙歹人打跑了。只是奴家习惯了撑着这把伞,还请公子不要笑话奴家。” 陆展修闻言松了口气,扬手说道:“姑娘哪里的话,在下岂会有那种小人之见。既然姑娘觉着撑伞能够心安些,撑着便是。” 他回头扫了一眼死寂沉沉的村子,“此地危机四伏,是不能住人的。姑娘若是不嫌弃,便与在下一路,前往附近不远的墨竹县,再寻一家客栈住下。” 女子手掌悄然握紧伞柄,眼中流波辗转,温声道:“公子是好人,奴家都听公子的。” 而此时墨竹县的那几位全然不知,他们口中神秘的霍三娘,竟迈着步子自己找上门来。 宋嫣等人才缓过闹肚子的劲儿,人人浑身酸软乏力,哪里还有心力谈论霍三娘的事。经许甫安排,后院多收拾出两间厢房,众人暂且落脚歇息。 包氏服过药后神色复又如常,面上却仍挂着几分愁绪。她命下人端来温热米粥与温补汤药,分送至各间厢房。 宋嫣捧着碗靠在床头小口吸溜,外头静得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米粥才喝了半碗,宋嫣便将碗搁在床边小桌案上,朝外唤道:“仆从!” 守在屋外的少年原本蔫头耷脑,听见熟悉的呼声,瞬间浑身添了力,当即推开屋门踏入内,快步走到床榻跟前,目光落在榻上之人身子。 宋嫣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抚着脸左瞧右瞅。少年眉目殊绝,世无其二。宋嫣自觉捡了个大便宜,甚是满意,不由得笑出了声儿,转而又垂头叹气。 只可惜,不会说话也不爱笑,这张脸若再配上好听的声音,简直就是极品俊男! 宋嫣指尖绕着发丝,一圈圈反复缠弄。她无意间侧过头,便撞见少年俯身蹲在床榻边,双手搭在榻沿,一眨不眨痴痴望着她。 二人四目相对,两张脸贴得极近。少年的呼吸稍快,眼下 屋内再无旁人,他的视线大胆,从宋嫣的眉眼缓缓下移,停在她桃粉的唇瓣上,竟觉莹润诱人。 宋嫣唇瓣相碰间,淡淡甜香扑在了少年脸上,“你又想让我救你吗?”软糯的声音不断抓挠少年的耳根、脖颈,整个人像要炸了般,浑身骨血都在膨胀。 宋嫣歪了歪头,“仆从,你怎么了?” 话音未落,少年往前倾,唇覆了上去。 他忍了几日,现在无人阻拦,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又因前几日宋嫣教会少年如何吃橘饼。 此刻他便依着那吃橘饼的法子,微微张开唇齿,舌尖慢慢探了进去,滋味比橘饼甜,比橘饼软。 宋嫣被少年此举弄得四肢更为瘫软,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不对,这不是在救人吗,我怎么感觉我快要死了呢? 她不禁娇喘一声,双手按在少年的胸膛上,想借力推开他,可她竟觉手压在了一团棉花上,用力一抓。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摸着软软的、暖暖的、好舒服呀! 两人正自陶醉之际,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躲在帘后,已旁观许久。 陆凌幽暗自叹气,可唯有他心里清楚得跟明镜似的。他深知眼前这两个人皆是尚未开智的人,连男女之情都不知道,完全搞不清自己当下在做什么。 他一心想着要揪出少年的真实身份。 他立在门帘之外,踌躇徘徊,进退两难。索性故意踢翻一旁花盆,轻咳一声扬声唤道:“小师妹,你在屋内吗?我有一事同你说,我进来了。” 宋嫣听得是二师兄的声音,心头一惊。二师兄曾多次提醒她莫用亲吻的法子救人,只道若是给二师兄撞见,再偷偷告诉大师兄,那她可就完了,当即一脚踹开身前的少年。 随即跳下床榻,一看见陆凌幽的身影,便快步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二师兄,你可算来了!”犹如做了亏心事一般,笑得大声,眼角偷偷瞥向跌倒在地的少年。 陆凌幽从一进来,目光便锁定在那少年身上。只见少年顶着红红的嘴唇,扶住身侧案桌起身,若无其事面向陆凌幽,眼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为何,宋嫣总有种心虚的感觉,一面拉着陆凌幽往外走,一面笑着说:“二师兄不是有话要跟阿嫣讲吗,咱们到外面说,顺便还可以赏赏月。” 行至后院,一座八角亭立在嶙峋怪石之间。陆凌幽负手背立在钩栏旁,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小师妹,倚我看,往后还是不要带着那少年了。” 方才在屋内,他早已向陆龙问清与少年相识的来龙去脉。少年伴着金光从天而降,不是佛缘便是祸端。 陆凌幽又素来将宋嫣当作亲妹妹一般,那少年来历着实奇怪,不得不防,可依宋嫣洒脱的性子,却防不胜防。 半晌,唯有一阵凉风吹过,周遭鸦雀无声。陆凌幽以为是自己话说得太重,惹宋嫣不高兴了,连忙转过身唤道:“小师妹……”抬眼一望,亭中早已不见她人影。 他无奈叹道:“嗐!” 69. 疫鬼 宋嫣早就觉着呆在府里闷得慌,包氏与许甫又迟迟不讲霍三娘的事,百无聊奈之际,便趁陆凌幽转身不备,翻院墙溜出后院。 此时她走在街巷上,夜深更重,一个人影也无,空气真是清新宜人呐! 把玩着腰间绸缎,小声嘟囔:“二师兄也真是,整日叨叨叨个没完。日后定要找个机会,和他们各走各的才是,不然还怎么进行我的宏图大业!” 说罢,便从怀中取出那纸地图,对着月光瞧了瞧,指尖触碰到画着红圈的苍桦山,不禁唉声叹道:“盘古开天巨斧……这柄剑真的能助我上天问道,改变我的宿命吗?” 方才她的心被少年搅得乱七八糟,现下还有些砰砰跳,“看来以后还真不能乱救人了。” 目光向下一扫,少年的影子恰好垂映在地面,带着对几位师兄的气,索性全发在那影子上,又踩又跺。 “阿……嫣。” 一道清润的男声忽地从她身后响起,轻声唤她。 宋嫣身子猛地一僵,上一秒还对着影子赌气,下一瞬火气就被尽数扑灭。 她如获至宝,转身抓住少年的手臂,望着他的眼眸,喜道:“你会说话啦!” 少年脸色一怔,嘴唇碰了碰,熟练清晰的唤出她的名字:“阿嫣。” 宋嫣视线自上到下将少年扫了个遍。 看样子他并非天生不能说话,应是往常不曾与旁人交流,以至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往后定要多与他说话,日子一常,定能说得顺畅。 她恳切说道:“你这个仆从还挺衷心的嘛,旁的不学,倒先学会主子的名字。”转而垫脚拍了拍少年的头顶,“不错不错!” “小师妹!” 宋嫣循着声音望去,只见陆展修正朝她挥手。 她垂眸愣了愣,“奇怪,展修师兄不是回青尘山了吗,怎又……” 随即扬起笑脸应声:“展修师兄!”喊着便要往前走去,手腕忽然被少年抓住。宋嫣转头不解地看向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少年没有说话,目露凶意,定定望着前方。陆展修步步走近,紧跟着他身后便出现一位撑红伞的白衣女子,碎步轻移。 宋嫣瞧着伞檐下那张熟悉的脸,此时才明白少年的用意。想起白天林致谦几人的告发,认定霍三娘此人非凶即坏。 她当即挣开少年的手,左右张望,从地面拾起一根木头,气势汹汹冲去,“展修师兄小心!”呼喊间,高举手中木头,神色坚定,朝白衣女子狠狠挥下。 陆展修哪里知道白衣女子与几人之间有着莫大的渊源,立时旋转步子,侧身举剑拦下,急道:“小师妹,你误会啦,这位姑娘是随我一同来的。” 宋嫣推测他定是被霍三娘给骗了,冷眼喝道:“展修师兄傻了吧,你可知她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腰身往后一沉,堪堪自陆展修的剑下滑过。 “小师妹听我给你解释呀!这位姑娘绝非坏人。”陆展修再想反手按住宋嫣的肩膀,却给她后腿一踹,脚掌踢中前胸,连连倒退几步。 宋嫣攻势极猛,木头径直砸向白衣女子,可她既不躲闪也不还手,任由宋嫣打在身上。 木头迅速拍在女子右侧肩头,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似乎不知疼痛。其时宋嫣用了三成力道,尚且不至于令她整截手臂断裂骨折。 陆展修见女子纹丝不动,哪里像穷凶极恶之人,只道宋嫣莫名其妙出手伤人,做师兄的自然要替师父们好好教训她一番。 他快步上前,欲挥剑打她腰臀、后心。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惹得立在一旁的少年不悦生怒,长剑还未落下,少年的一拳已先落至他面门。 钻心的痛感使陆展修不得已收手,捂着鼻子,瓮声瓮气道:“宋嫣,你从哪儿找的这么一杀手啊!我好歹是你师兄,下手也太狠了吧!” 宋嫣哪里顾得上他,见女子不曾还手,心下疑惑,问道:“你便是霍三娘吧,说!究竟为何杀人!”她往后望了望,空无一人,“你的那群帮手呢,该不会又到什么地方害人了吧!” 女子抬眼,错愕地盯着宋嫣,“奴家不知妹子是何意。” 竟不知她这是在唱哪出戏,宋嫣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干脆将木头扛在肩上,“你不承认是吧,也罢,到了公堂之上自然有人能让你实话实说!” 女子仍是一脸惘然,偏头望向陆展修,试图能从他哪里得到一丝帮助。 陆展修此刻已是自顾不暇,方才挨拳的鼻腔不断淌着血,手掌早已被血染得通红。 女子收回视线,轻声说道:“妹子是否不喜奴家,若是如此,奴家离开便是。奴家与那位公子本就是萍水相逢,顺道结伴而行,若奴家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娘见谅。”她缓缓转身,欲意离去。 宋嫣直接夺过白衣女子手中红伞,横挡住她的去路,斥道:“杀了人便想走,这世上岂有这般好的事!” 白衣女子握伞的手悬停在半空,忽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浑身一抖,双手便去抓扯发丝。 转瞬坐跌在地,双眸混杂着泪水与血丝,只见她张开淡如羊脂色的唇,发出刺耳的嘶吼:“啊!啊!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她的眼前似乎赶来了许多可怕的怪物,以至手脚并用地连连向后退缩。 白衣女子的脸上不再是温和冷静的神色,仅剩崩溃和绝望。 陆展修听见动静赶紧移至宋嫣身边,用另一只手指道:“宋嫣!打人也就算了,还抢别人东西,你下山之后当真成强盗啦!” 宋嫣低头瞧着手中红伞,昨日在那村子里白衣女子也是撑着这把红伞,彼时只当是天下大雨,遂不曾觉得哪里不妥。 可此时万里无云,天色不见阴雨,何故大半夜撑一把红伞,想必里头定有古怪! 宋嫣睨了陆展修一眼,阴阳怪气地说:“凌修师兄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胳膊肘总往外拐!毕竟我们可是从一个山里下来的,能比我好到哪儿去,不过一丘之貉罢了。” 陆展修抬眼,失声惊呼:“哎呀呀呀!” 宋嫣被他的声音扰得心烦,眉梢一挑,顺势转头望了过去,“怎……”想说的话被眼前一幕吓得哽在喉间。 白衣女子从头到脚,面上、手臂、腿脚,凡是月光能照到的地方,不论是衣裳还是皮肤,正零散的漫开如火烧般的细密小洞。 素白的衣裳上不断冒出火星点子,火灼密洞,接连腾起,密密麻麻烫在她皮肤上。但听白衣女子呻吟了几声,随即她便痛得死去活来,在地上打起滚来。 陆展修惊得忘了捂住口鼻,木然侧脸,“宋嫣,这可不能开玩笑啊,你究竟对这姑娘做了什么手脚!” 宋嫣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唇角下撇,用红伞猛敲他的脑袋,高声道:“拜托您动动脑子,我何时修得邪术,能让人自燃不成!” 她眉目一沉,忽地脑中灵光一闪,沉声说道:“我曾听空山师父讲过,疫鬼身生千百小窍,冤魂所化,孔由怨气凝生,非火灼,阴光一照则千窍尽开,散疫气惑人。” 包氏与许甫提及霍三娘时也是一副惊魂模样,若是他们所言不虚,霍三娘已死。那眼前此人…… 她撑伞便是为了遮阳避阴,联想至此,宋嫣后背不由得暗暗发凉,脱口道:“她……她不会便是疫鬼吧!” 陆展修急得跺脚,催促道:“先别纠结她是人是鬼,快想法子帮帮她,我们岂要眼睁睁见她痛死不成!” 宋嫣将红伞往他面前一递,脸扬得老高,“要帮你帮,我可不想助纣为虐,出了事儿便由你负责,别赖我身上啊!” 陆展修眨了眨眼,迟迟没有接过红伞,沉吟片刻,暗觉宋嫣的话有几分道理。但白衣女子凄惨的叫声频频传来,实在是两头为难,终究还是接过红伞,缓缓朝白衣女子走去。 红伞遮落光影的一瞬,白衣女子复又如初,身子竟陡然愈合,不见一丝伤痕。 宋嫣与陆展修还有那少年看得真切,这下白衣女子疫鬼的身份是板上钉钉了。 陆展修低头望着躺在地上毫无反应的白衣女子,喉间一动,手也跟着发抖。他深吸了口气,合上双眼便开始低声絮叨:“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四方神佛护我身心,保佑我,保佑我!” 话音刚落,陆展修掀起一只眼皮,偷偷往地上探,白衣女子顶着一张冷白的脸。正正立在他身前。 “鬼啊!”陆展修吓得将红伞一扔,转头便冲向宋嫣身侧。 他小心攥着她肩上衣衫,探出头望向白衣女子。 宋嫣双手抱胸,打趣道:“展修师兄怎么和陆龙一样,竟是胆小鼠辈,青尘山有你们二人可当真是声名远扬呐!” 陆展修早给吓得六神无主,自己在做什么心里完全没谱。他手中紧握的长剑不断发出锵锵、乒乒的脆响。 宋嫣只觉他伏在后背,好似地动天摇,直哆嗦。她朝前跨一步,堪堪甩开陆展修这副狗皮膏药。 他欲再移步躲其身侧,宋嫣当即喝道:“真是没胆子的东西,睁大你的鼠眼好好看看,若她有心加害于你,这一路上走至墨竹县,你还有命可活吗!” 她左思右想,好歹曾去过三次阴间,对地府的规章制度十分清楚。一般人死后下到地府,交由藜芦翻看生死簿,判其入生死门,六道轮回自可往生。 而白衣女子怎可能躲过藜芦的看管,擅自侵入人域,做得个孤魂野鬼?此事疑点重重,宋嫣暂且还没弄明白。 陆展修闻言挪过脸去,白衣女子撑着红伞,静静立在一旁,神色依然是那般无辜、茫然。 她好像根本不记得方才发生过切肤之痛,灼烧其身的事儿,见陆展修直勾勾望着自己,不由得脸颊泛热,抬手抚脸,垂眸问道:“公子,何故看着奴家?” 宋嫣只道既然她不会主动伤人,那便将计就计,先将其引至县衙,包氏和许甫见了其人,白衣女子的身份自然能够明了。是人是鬼,总该有个因果。 遂推开陆展修,对白衣女子拱手道:“姐姐,你看这天也黑了,不如随妹妹一同去往许知县许大人的府上住下,姐姐觉得如何?” 陆展修无人可依,无奈只好躲在那少年身后。听闻宋嫣说要与女鬼同住,冷汗旋即从额头渗出。他僵硬地转过脸,盯住宋嫣。 许大人三字一入耳,白衣女子怔怔站着,红伞直往后倾斜,转瞬又扶正,伞檐半遮面。 只见她唇齿微动,嗓子吊唁,又滚出唱腔声。宋嫣侧耳细听,却不再是那曲熟悉的《滚绣球》。 白衣女子轻晃红伞,幽寂的街巷飘荡着哀婉的词曲。 “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 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愈飘愈远…… 70. 尘冤 “许夫人,求求您,救救民女!您与许大人的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来日就是为您和许大人,做牛做马民女也甘愿。” 一缕日光透过斑驳墙壁的缝隙透进监牢中,霍三娘手脚被铁链锁住,衣衫满是污泥血迹,额头的鼓包破了又添伤。 包氏立在她跟前,眼里滚着泪珠,实在于心不忍,抬袖拭泪间又叫身侧丫鬟把她扶起。 丫鬟放下食盒,上前一步。霍三娘如受莫大的惊吓,避开丫鬟伸出的手,腾挪膝盖,仍旧对着包氏不间歇磕头。 “求求您,民女知道,您与许大人绝不会看着民女枉死!” 狱卒神色凝重,手掌重重拍在木栏上,粗声呵斥:“夫人,死囚即刻就要押赴刑场斩首,再耽搁下去误了时辰,您和我可都担不起这个重责!” 霍三娘闻言猛地抬头,面上糊着泪与汗,发丝凌乱的贴在脸庞,伸手去拽包氏的裙摆,喉间哽咽抽泣不止,“许夫人……您……您……不能见死不救呀!” 包氏素来见不得旁人受难,听闻霍三娘的凄惨哀求,心口不禁涩疼。 而那许甫早察觉霍三娘的案子尚有诸多疑点未破,可是案子并非由他主导查案。短短半月就判了霍三娘死刑,这是许甫始料未及的。 此番包氏来便是得了许甫的话,若他在临刑前还未回来,就要想方设法暂且拖住些时辰。许甫已于几日前快马加鞭赶往京昭城,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远赴皇城只为替霍三娘求一纸圣旨。 狱卒的催促再次传来,包氏渐渐冷静下来,回头对那狱卒喝道:“当真常年守着犯人,也同那些死刑犯一样没了人性。人都要走了,还怕耽误这点时辰!”转而吩咐丫鬟将食盒打开。 包氏攥住霍三娘的胳膊,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放宽心,许大人已上京替你寻法子去了。”她原是一片好意,只想拿这话安抚伤心欲绝的霍三娘。 霍三娘听罢瞬间泪如雨下,一把接过丫鬟递来的饭菜,筷子都顾不上取,直接徒手抓着吃食慌忙往口中塞。 包氏见她终于肯吃东西,也放下心来,温声说:“慢点吃,不急。” 木栏外的狱卒等得焦急,恰在此时,忽见一名差役一路小跑闯入院内,朝着牢中高声通传:“大人有令!暂缓行刑!霍氏一案疑点重重,移交刑房重新勘审!” 话音一落,霍三娘手中的碗啪嗒落在青石板上。包氏也红了眼眶,又惊又喜。 正要同霍三娘庆贺,一转身,却见霍三娘浑身僵住,直直倒地,连一声惨痛的呻吟都没有,便七窍流血,当场气绝。 包氏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捂着嘴失声痛哭,双腿发软。那丫鬟虽也被吓得六神无主,却衷心护主,手臂一伸扶稳包氏。 二人俱不敢再看地上死不瞑目的霍三娘。暂缓行刑的喜讯犹在耳畔,不曾想竟出了这等岔子。 随后只见霍三娘陡然醒转,直伸双手,冲上前来丝丝掐住包氏的脖颈。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狗官,狼狈为奸!”她猩红的眼眶不断涌出血水。 包氏只敢喉间气紧,口鼻难以呼吸,她拼命挣扎,四肢犹如被巨石压住动弹不得,整个人跌入一片黑暗深渊。 忽地耳边隐约听见一名女子在唱戏。 “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 顷刻间游魂先赴森罗殿,怎不将天地也生埋怨。” 声音愈飘愈近…… “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有意害你的!”包氏从梦中惊醒,腾身坐起。 许甫赶忙坐起抱住她,又见其额间大喊淋漓,许是做了噩梦,安抚道:“夫人,又梦见什么了?” 不知何故,包氏嗓子有些沙哑,她抬眼颤颤望着窗棂,“老爷,妾身梦见霍三娘来找咱们索命了!” 这两日被连出几桩命案扰得头疼,又频频听旁人提起霍三娘。哪怕再不信鬼神,许甫也感到十分蹊跷。 他拍了拍包氏的后背,“夫人莫要自己吓自己,我许甫一生行得端坐得正,对此我问心无愧。冤有头债有主,纵使那霍三娘当真做了冤鬼,要索命也不是索咱们的命。” 说罢便起身披上衣衫,走到桌案前斟了一杯清水,自袖中摸出一粒药丸,一并递到包氏手中:“夫人,服下这粒药,夜里便不会再做噩梦了。” 包氏轻声叹了口气,接过药丸放入口中,就着水咽下。转瞬,果真安稳睡去,不曾惊醒出汗。 许甫睡意全无,见包氏呼吸平稳,穿好衣衫,将屋门拉开一道缝隙,闪身掠了出去。 屋门掩上,便见右侧回廊一道身影疾步踏来。待许甫看清来人身形,上前招了招手,“泽廉何事如此着急?” 泽廉气息急喘:“大……大人,宋姑娘带了一名女子回府,宋姑娘说那女子便是霍三娘。” 许甫神色微变,沉声问道:“霍三娘?你可看清她样貌?” 泽廉连连摇头:“属下一得到消息,便立刻赶来禀报大人,尚未前去辨认其身份。” 许甫心下生疑,只道浩瀚天地,岂非真有鬼神之存。朗声说道:“快!快去瞧瞧!” 奇怪的是这白衣女子到了屋檐遮掩下还是撑着把红伞。 白衣女子一人立于中心,身侧围了好些人,这青尘山几人又聚在了一起,难免拌嘴吵闹。 “唉我说师弟,你不是应该回青尘山,怎的又回来了?莫不是走至半路,怕任务未完成四位师父责罚你吧!”陆谨言看向依偎在少年身旁的陆展修,便想逗逗他。 陆展修扬声说道:“是几位师父让我下山,叫我盯紧你们,免得你们在外闯出祸事,败坏青尘山的名誉。” 宋嫣听着这话忒不顺耳,遂笑着揭他的底:“也不知道谁方才吓得屁滚尿流,还要躲在小女子的身后。恐怕展修师兄口中败坏名声的是你自己罢!” 陆龙闻言竟有人和他一般胆小,沾沾自喜道:“原以为只有我 胆小,不想七师兄和我一样啊!” 陆展修被几人说得面红耳赤,他旋即跨步上前,扬手挺胸,朗声道:“笑话!我陆展修堂堂青尘山排行老七,岂会怕一柔弱女子,只是身为男子应当大度,怎能对一介女子动手!” 厅内几人宛若一群聒噪的苍蝇,嗡嗡嗡鸣个不停,陆谨言实在觉得吵之,遂出声打断:“好啦,既然七师弟要与我们同行,去见见世面也好。日后大家需得和睦相处,都如今日这般吵来吵去,可还有一日安生?” 宋嫣默默移至陆凌幽身旁,冲他挤眉弄眼,手指对着陆展修的方向猛戳,“切,我才不稀得与他吵呢,连我都打不过的蠢蛋!” 陆凌幽倒吸冷气,忙抬手去捂她的嘴,短短两句话还是给陆展修听得清清楚楚。 他最是听不得这句话,瞬间暴跳如雷,脸气得铁青,动作连贯拔出剑鞘,踏着步子就要上前与其理论。 这下陆凌幽可算知道宋嫣为何要挨着自己了,无奈毕竟是小师妹只有宠着,立时展开双臂将她护在身后。 要说那陆龙倒有点眼力,见势不对,看样子陆展修是动真格的。论武功他尚且不及,但论脸皮还是比陆展修厚。 陆龙下定决心一横,如鹰展翅,猛扑上前弓腰,紧紧抱住陆展修的腰腹,不让他走。 陆展修握着剑就没法子用手推开陆龙的手,但若扔了剑保不齐他抢剑,到时手中无剑更打不过宋嫣。陆展修举步维艰,心中苦闷不已。 宋嫣仗着有陆凌幽为自己撑腰,见陆展修窘迫的样子,气定神闲地哈哈大笑两声,拱火道:“有本事你来啊!” 这下可真是全乱套了,陆谨言左望右瞧,一时不知该帮谁,该劝谁。怪不得四位师父每年只准派他和陆凌幽去参加比武,此之谓先见之明! 而那白衣女子和少年皆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呆呆地望着几人。 “你们竟把此处当成闹市了不成!”许甫疾步入内,泽廉紧随其后。 许甫见几人行事荒唐,顿时火冒三丈。他走到人群正中,目光一一扫过,“看看你们的样子,成何体统!” 好在几人给他这个面子,个个乖顺站着,一语不发。 只是宋嫣一旦与人开战,哪有罢休之意,众人不觉间。宋嫣和陆展修二人脚掌并用,早悄悄过得几招,但听几声闷响,陆展修“哎唷”张口,身子便往后仰去。 陆谨言瞧出蹊跷,不动声色,当即横剑一拦,堪堪稳住陆展修身形。 许甫一门心思扑在揭开真相上,视线落至撑红伞的白衣女子身上,呼吸紧促。随着伞檐微微倾斜,白衣女子头略低,身子浅浅一俯,轻声开口:“民女见过许大人。” 白衣女子真实身份终将揭晓,泽廉也伸长脖子欲一睹女子容颜,瞧瞧她究竟是不是那死而复生的霍三娘。 白衣女子直起腰身,微微颔首,以笑示人。 许甫眼底惊疑一扫而空,斩钉截铁道:“她并非霍三娘!” 71. 争辩 众人闻言你看我,我看你,甚是疑惑。 宋嫣偏偏不信,理直气壮道:“可白天明明林姐姐他们也说遇到了霍三娘,怎会有假!” 泽廉仔细瞧了瞧女子,点点头,眼神笃定:“的确并非霍三娘。” 一旁的陆凌幽低头思衬,猜测定是林致谦故意将他们往错误的方向引去,但他为何要这样做? 白衣女子静静立在原地,声音平和:“民女本就不是霍三娘,只是那位姑娘将民女错认成霍三娘罢了。” 忙活了大半夜,费尽心思把人带回来的宋嫣得知她不是霍三娘,气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陆展修手中长剑。泽廉见状赶忙拉扯。 陆谨言出声制止:“小师妹不许胡来!” 可眼下就算皇帝来了,也降她不住,众人只能由她追至白衣女子跟前。 就算霍三娘的身份是假,可方才宋嫣亲眼所见,白衣女子月光一照便会自燃,绝非寻常人能做到的。 宋嫣拔出半截剑身,瞪道:“既然你不是霍三娘,那你究竟是何人,又是人是鬼!” 白衣女子指尖捏紧伞柄,手足无措,小声道:“奴家不记得了。” 宋嫣嗔笑一声,扯了扯唇角:“你……不记得了?”说罢便要出手痛打一顿,让她记起往事。 陆凌幽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连忙招呼陆龙上前,二人一左一右架住宋嫣,直接将人挪到一旁。 “别!别碰我,让我杀了这个女人!” 说话声戛然而止,陆展修直接点了她的穴,一瞬间,宋嫣整个身子僵住。又担心宋嫣一直保持这个动作会累,便将她靠在那少年的肩膀旁。 陆展修大摇大摆走到她跟前,攥起拳头对着她的脸虚晃一拳:“拿来吧你,自己无剑,反倒要来抢我的佩剑,让你逞英雄,现在好了吧。”轻而易举便从她掌心中取出长剑。 宋嫣不能说话,恶狠狠地盯着陆展修,盯得他浑身发麻,赶紧开溜。 白衣女子不是霍三娘,便能证明世间本没有鬼魂,许甫心头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 只是连日来发生的命案,尚有诸多人证在此,想来与她脱不了干系,眼下抓住凶手破案要紧。 许甫冷眼看向白衣女子,心中生出与宋嫣等人同样的疑惑,遂开口问道:“你为何要在屋子里打伞?” 白衣女子抬头仰望伞顶,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陆展修在旁抢话道:“她!她是鬼呐,不打伞会被月光给烧死的!”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看向女子手中那柄红伞。 白衣女子被盯得惶恐,忙低头看,脚掌稳稳着地,委屈极了:“本以为公子是好心与奴家结伴同行,没想到竟是设了这么大一个圈套!” 许甫眉头狠狠一蹙,将要拿他问话。 陆谨言当即喝道:“师弟,你和小师妹一样,糊涂了不成?”他见过白衣女子的诡异之处,却只疑心她会巫蛊之术,从不曾将她与鬼神扯到一块。 陆展修见周遭众人分明是不信,指着女子急声道:“真的是我亲眼所见,月光一落在她身上,皮肉立刻冒出细小灼点,这红伞一遮便全好了,不信你们问小师妹!” 他回过头去,宋嫣靠着那少年,无辜地眨了下眼,竟忘了宋嫣当下被点穴连嘴都张不开,如何说得出话。 他的话噎在喉咙,竟是百口莫辩,视线飘忽,急得想挖个坑遁地逃走。随后极速在人堆里搜寻,“不……不信你们问他!” 陆展修虚眯了一眼,指尖定在那少年身上,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是记起当时还有一人在场了。 众人齐齐看向陆展修手指的方向。 那少年双手扶着宋嫣,旁若无人,尽量把她的身子往自己怀里揽,这天大的机会怎能不好好把握,何况还是陆凌幽亲自送到他手中的。 陆凌幽默默收回视线揉了揉额头,余光瞥向冷脸的陆谨言,啧了一声,竟是好心办坏事,又给旁人做嫁衣。 陆展修见二人举止亲密,纵使与宋嫣不对付,可他不像陆龙在情爱方面没有开窍。看着那少年眸光含柔,秉着青尘山一枝花不能让旁人折去的态度。 一面大步上前,一面冲少年指道:“唉唉唉!你干嘛呢,松开你的脏手,小师妹岂是你这仆从能碰的!” 他抬手去推少年的胸膛,“咦……”只感手掌拍在石头上,身后几双眼睛都盯着他,他万般无奈,只得硬生生将疼痛感尽数忍下。 此计不行,再换一法,陆展修一把将宋嫣从少年怀中狠狠拽开,只听啪嗒一声,宋嫣没了支撑,径直摔倒在地。 他却不扶宋嫣,扯着少年走到许甫跟前,高声道:“你跟大人如实说,方才在外头都看见了什么!” 宋嫣头撞在地上,疼得眼泪汪汪,陆凌幽才去替她解了穴,将她扶到木椅坐下。 眼前众人浑然不把许甫这个知县放在眼里,闹的闹,吵的吵。许甫是头疼不已,若非给陆谨言面子,此时怕早掀桌发怒。 在一旁的泽廉更是用双手堵住耳朵,神色嫌弃,“你们青尘山的人都这么没素质吗!” 陆展修正攥着少年不肯松手,闻言回头瞪了泽廉一眼,嗓门抬得更高:“我等协助你们破案,非但不感激还倒打一耙,你不见得比我们多有素质!” 许甫喝道:“都给本官住口!泽廉,退至一旁。” 泽廉闻声悻悻放下捂住耳朵的手,退到角落。 许甫目光落向被推到身前的少年,语气沉缓下来:“你且据实说来,方才在外头究竟看见了什么!”他哪里晓得这模样俊朗的少年竟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 陆展修亦是不清楚,在后面催促道:“大人问你话呢!” 众人的目光皆向少年投来,等着他回话。半晌,少年紧闭的嘴唇微张,望向坐在木椅上的宋嫣,旋即缓缓吐出两个字:“阿嫣。” “什么阿言……阿爷的……”陆展修疑惑地低喃了几声,随后恍然大悟,一巴掌拍在额头,“大人问你方才都见到了些什么,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呀!”暗暗叹气这少年是指望不上了。 许甫摇摇头,对着白衣女子说道:“罢了,你是人是鬼本官不想知道,他们都指证亲眼看见你杀人,这你总该解释解释吧。” “杀人?”白衣女子满脸惶恐,嘴唇发抖:“民女……民女平日里连只蚂蚁也不敢踩,怎……怎会杀人?大人难不成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要冤枉民女!”她眼神毫不躲闪,眨眼间,豆大的泪珠滚落下。 这一幕落在许甫眼中是如此熟悉,仿佛旧事重演,冤死的霍三娘借旁人的身还魂回来找他了。 陆 谨言拱手道:“许大人,那日我与两位师弟,还有小师妹,虽不曾看亲眼看见她动手伤人,但那些举止异常的百姓皆是在听到她唱出的曲儿后,对我等起了杀心。这其中不乏有可能是她以曲声操控蛊惑人心,以致达到杀人的目的。” 陆龙回想起那晚村子的惨象,仍是后怕,连声附和:“是呀!而且那些人明明都已经被我们通通解决了,她一唱歌,就又活了!” 泽廉站在角落听得匪夷所思,小声嘀咕:“能操控旁人行凶,这也太邪门了……” 白衣女子泪水再度滚落,哽咽开口:“民女没有!民女根本不会唱什么曲儿。”转而瞪向陆龙,“公子为何要冤枉奴家!” 陆龙被她通红的眼眶吓得忙躲志陆展修的身后。陆展修只好硬着头皮反瞪回去,喝道:“我们都看到了,你还要狡辩不成!” 经历霍三娘一案后,许甫不敢草率断案,况且仅凭几人的证词,尚且不足以证明是白衣女子动的手。眼下唯有先稳住她,只要不离开县衙,待找到足够有力的证据,再定她的罪也不迟。 许甫心中已有决策,当即对白衣女子说道: “姑娘,如今此地连发两起命案,诸多内情尚待查证。为免滋生更多祸事,还请你暂且留在县衙内堂歇息几日,待本官查明真相,再放你离去。” 既是大人的安排,其余几人便不好再说什么。好歹是将白衣女子扣押在县衙内,有衙役看守,料她也生不出什么祸事。 白衣女子沉默片刻,颔首道:“民女依从大人安排,只求大人还民女一个清白。” 许甫点点头,转头吩咐泽廉,低声说:“你即刻带人收拾一间僻静偏屋,不许外人随意靠近,分两班衙役轮流值守,看好她,绝不能让她踏出县衙半步,还有让那位老人家来认认人。” 泽廉应声领命,匆匆退下去安排。 宋嫣目光仍停留在白衣女子身上,陆凌幽掸了掸衣袖,顺势在她身旁坐下,问道:“小师妹看什么呢?” 宋嫣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白衣女子,竟没来由的笑了。其时谁都猜不透她此刻心中所思,彼时她的头磕在地上,反给一击醍醐灌顶。 只道方才为何要与白衣女子纠缠,若她当真是鬼或者妖物,区区县衙,凡夫俗子又怎可能困得住她,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泽廉出去不过片刻便折返而归,只见他眉目深沉,快步走到许甫身侧,侧耳低语了几句。 许甫神色一变,立即改了说辞,望向白衣女子开口:“姑娘,你可以离开了。” 此言一出,众人尽数愣住。 陆展修的高兴劲还未过几秒,笑容瞬时凝住:“大人!怎么能放她离开呢,案子尚未查清,若她再害人怎么办?” 许甫沉声道:“墨竹县管辖内的另一处村子,方才又出了命案,死状与近几日连生的两桩命案完全一致。” 说罢,厅内再无人出声反驳,个个低头沉思。眼下这么多人都能为白衣女子作证、证明她不在凶案现场,那便直接推翻了众人的供词,桩桩件件人命皆和她无关,自然没有强行扣押她的道理。 许甫匆忙动身,踏出厅外时回头对众人道:“诸位与此案无涉,本官便不多留你们,过了今夜还请早早离去。本官需赶去新案现场,先行一步。” 72. 劫数 许甫走后,厅内几人迅速呈同一阵线,将那白衣女子团团围住。 陆展修问道:“大师兄,许大人既然不作为,那我们该如何处置这个女鬼。” 宋嫣揉着头,缓步上前,“都说她是鬼了,难不成展修师兄还有捉鬼降妖的本领?” 白衣女子抬眼扫过面前几人,字字铿锵:“奴家从没有害过人,更不曾加害于几位,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奴家?” 视线定在陆展修身上,轻抬步子朝他走去,“难道公子从始至终都在欺骗奴家吗!” 陆展修撇过脸去,仰着脖子往后挪,却给宋嫣死死堵住退路,但听她在耳畔呢喃:“展修师兄,别怕呀,要真尿了,可没多的衣裳给你换。” 陆展修双腿哆嗦个不停,白衣女子又步步紧逼,可谓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他连忙摆手,嚷道:“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可不能坐视不管呐!” 陆凌幽看热闹不嫌事大,说道:“师弟,师兄我可从没跟女人交过手,若是伤了人家,传出去说我们青尘山弟子欺负女人,那多不好。” 话音一落,宋嫣复又从陆展修手中抢过配剑,唰地一声拔剑刺出。手腕一拧,便见那长剑在她手中,剑身竟似绸缎缠卷曲折。 陆谨言向前踏定一步,当即喝道:“小师妹,要打出去打,别弄坏了许大人的家置!” 宋嫣眨了眨眼,声音软糯:“这得看人家。” 周遭几人都清楚,宋嫣修习的剑法和青尘山其余人等截然不同。寻常男子剑术讲究以刚劲破招,女子剑法却贵在以柔化力。 且宋嫣最善剑走偏锋,山门中弟子与她交手,谁也料不到她下一招落在哪里。未免被她误伤,几人遂默默退至一旁。 白衣女子只感劲风直冲,抵至眉心。脚下却不动如山,稍稍倾斜伞檐,便将剑风格挡开。 死寂的大堂里,登时刮起一阵阴风,势头迅猛,穿绕梁柱、席卷厅堂。 木椅长凳被吹得在地面剧烈滑动、磕碰作响,细碎木屑与尘土漫天飞扬。 陆谨言、陆凌幽在风中站立不稳,身形摇晃,手掌死死扶住身侧梁柱。 陆龙则缩在角落,怀抱着一口大缸 一旁的少年竟丝毫未受影响,屹立在迅风中。陆展修见状连忙扑身过去,手脚锁在少年身上。 少年眸光忽闪,眼中唯有宋嫣拼死抵抗的单薄身影。 宋嫣持剑的手愈发用力,冷冷地盯着白衣女子。 你是鬼,我宋嫣也不是寻常人,那便看看,究竟是你能扛,还是我更胜一筹。 剑指着红伞的地方,尽数卷出如针刺一般的风,一遍遍刮擦宋嫣脸庞,片刻功夫,她脸颊便给划开三道浅浅血痕。 耳边风声呼呼,陆谨言放声喊道:“阿嫣!别再跟她斗了,收手罢!”眼下疾风难敌,根本近不得其身,就算想帮忙,却连一步都迈不出。 宋嫣闻言轻叹一声:“聒噪。”旋即持剑的手肘弯曲,立即倾身上前,扬声喊道:“仆从!” 那少年静候在一旁,听见宋嫣唤他,左腿一跨,身子登时一震,伏在背上的陆展修忙不迭往后矬,整个人哐当砸在地上。 少年不惧狂风急如细针,踏着脚下风浪,闪至白衣女子身后,徒手抓住其后颈,生生一拧,白衣女子骨节咔嚓作响。 竟见她头颅当场离体,红伞之下,截断的脖颈渗血,少年浑然无事般提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 这一幕众人看得真切,陆龙吓得当场昏倒在地,陆展修不自觉吞咽。陆谨言心事重重,默然凝视着面无波澜的少年,唯独陆凌幽悄悄松了口气。 四人各怀心思。 风声渐止,白衣女子躯体却似不倒翁般伫立在原地,死寂沉沉,厅外传来一声惨叫:“杀人啦!杀人啦!” 宋嫣转头望去,那丫鬟跌坐地上,四肢胡乱扑腾,一面叫嚷,一面向往爬去。 陆谨言放缓步子,手握佩剑缓步上前,低声提醒:“阿嫣,离他远一点。” 宋嫣满心疑惑:“为何?他方才还替咱们除掉了一大祸患。” 陆谨言扫过少年手中那颗淌血的头颅,不自觉握紧剑柄,低声再劝:“此人出手太过狠绝,你我都不敢保证他下一秒不会对我们下手!” 宋嫣闻言偏头看向少年,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宋嫣并不觉得少年的举动何错之有,当即抬眼看向陆谨言,理直气壮道:“大师兄若是处处看他不顺眼,那我便带着他离开,再也不出现在你眼前便是。” 陆谨言未料宋嫣这般护着少年,“阿嫣,我并非有意……” “那方才大师兄为何不救阿嫣?”宋嫣打断他的话,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她眼底扬起一抹笑意,语气执拗:“说到底,大师兄仍是觉得是我无理取闹,对不对?” 眼见宋嫣步步迫近,陆谨言被质问得无所适从,往后退了半步。 一旁刚将陆龙扶在椅子上坐下的陆展修,上前打圆场,两边相劝:“小师妹、大师兄,有话好好说嘛。” 唯有陆凌幽独自走到白衣女子尸身旁细细查验,他早已看透宋嫣此刻的心思,因此并未上前阻拦。 眼见时机正好,宋嫣扬声大喊:“仆从!”话音未落,她当即发力朝外奔去。陆谨言尚且怔忡未回神,宋嫣已然消失在厅堂门外。那少年随手将手中人头丢落在地,快步紧随她身后追出。 陆展修急得脱口而出:“小师妹这又是发什么疯!” 陆凌幽淡淡开口:“她哪里是疯了,分明是嫌我们几个太唠叨,不愿跟我们同行罢了。” “坏了!”陆展修本是奉命下山保护宋嫣,纵使心中万般不情愿,也只能咬咬牙迈步追赶,边跑边喊:“小师妹,等等我!” 陆凌幽眉头微蹙,低声自语:“他跟着出去作甚?”他偷瞄了一眼陆谨言,“大师兄不去追小师妹吗?” 陆谨言摇摇头,神色惆怅:“数十载的感情却抵不过相识几日且来路不明的男子,让她独自闯闯也好,便知人性险恶。尚且有七师弟相随,酿她闯不出什么祸端来,倒时她自会知晓这世间唯有师兄对她是一片真心。” 话音未落,那被少年扔在地上的头颅竟自行飘起,复至原位,皮肉飞速粘合,一具完好无损的身躯静静立在几人跟前。 她缓缓转动眼珠,若无其事看向厅内几人,轻声问道:“方才那位妹子去哪了?” 刚苏醒不久的陆龙抬眼撞见此等诡异景象,眼前一黑,再度昏厥。 —— 日潮初升,曦光洒在湍急的溪流上形成一道彩 晕,洵峋粼粼。少女光着脚欢快地踩在石滩中,渐起斑斓水花,发出清脆的笑声。 陆展修背靠一块巨石,怀抱长剑,正睡得香。 被笑声惊扰,他不耐烦地掀起眼皮,拾起一块碎石砸向石滩,冲少女央求道:“小师妹,算师兄求你了,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天都亮了。” 陆展修一夜未睡,又跟着宋嫣跑了一路,眼下凭空多出两团黑,看起来非常命苦。 宋嫣转过身来,没了陆谨言在旁管束,浑身自在不少,行事也愈发洒脱。她双手叉腰,轻哼一声:“谁让你非要跟着我的!” “说的谁愿意跟着你似的,要不是四位师父说你命不久矣,叫我……”陆展修有些气恼,无意间将下山所为顺口说了出来,话说一半才惊觉失言,立即捂住嘴,尴尬地干笑两声掩饰。 可宋嫣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她撅着嘴沉吟半晌,觉得事情一定不简单。 便向旁招手,少年捧着一双鞋走至她面前,俯身屈膝蹲下。宋嫣抬脚一递,微凉的脚尖瞬间滑过他的脸颊。 少年愣了愣,掌心往前一送,托住宋嫣的脚踝,小心翼翼替她穿好鞋。待两只鞋都好好的穿在脚上,少年仰起头翘首以盼,岂料宋嫣压根不曾正眼看他,低头理了理裙摆,径直走向陆展修。 少年攥紧拳头,缓缓起身,目光冷峻。 宋嫣一凑近,陆展修就冷不丁打了个喷嚏,自顾自的叨念:“肯定是师父师弟他们想我了。” “展修师兄,你方才说我命不久矣……是怎么一回事儿啊?”宋嫣立马放低了姿态,殷勤地给陆展修又是捏肩,又是垂腿的。 陆展修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卖了个关子,挑眉道:“想知道啊?” 宋嫣只道自己拥有不死不灭之身,说不定可与天同寿,竟有人说她命不久矣,难不成天道轮回,出了变数? 遂频频点头,语气恳切:“非常想!”她那双眸子,无论怎么瞧,旁人都不觉可爱。唯有一张脸蛋肉嘟嘟的,倒显几分娇俏。 陆展修望望天,又揉揉肚子,眼珠一转便想出个法子刁难于她,故意压低声气说:“可是师兄现在饿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无,若是眼下有只烤鸡填肚子,再有壶好茶解解渴,小师妹就是有上千个问题,师兄自当如实相告。” 见宋嫣神色忽变,陆展修立马趁胜追击,“当然师兄只是随口一说,师妹不必放在心上,即便没有吃的喝的……” 话尚未说完,宋嫣便一口应下,朗声道:“师兄稍作休息,阿嫣去去就回。保管师兄睡一觉醒来,有鱼有肉,好酒好菜伺候着!” “慢着!”陆展修看她答应得如此爽快,担心里头有诈,忙改了口:“你一个人去,他不行。” 宋嫣闻言“哦”了一声,转而拍了下陆展修的肩膀,脸上堆着笑意,“展修师兄放心,等着我的好消息啊!” 陆展修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冲少年喝道:“我告诉你啊,不许乱跑!”随后便放心大胆闭上眼,准备小憩片刻,养足精神好好迎接属于他的满汉全席。 陆展修这回多长了个心眼,只可惜始终白长了,自以为少年深受宋嫣器重,能困住她。 其实不然,宋嫣早踏着阳光大道,逍遥快活一步不回头,离他愈来愈远。 73. 五湖四海皆友人 三日后…… 荒郊路道旁支着一间茅棚茶肆,四面通透无墙。三三两两江湖客围坐一处,弯刀利刃倚桌而放,就着茶碗闲谈。 “喂!你们可晓得近几日出的几件大事?”一名满脸胡茬的汉子一脚踩上木凳,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开口。 邻桌身形枯瘦的男子接话:“谁能不知?自丰都一路往这边,算下来已经死了不下上百人。” 枯瘦男子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左右警惕扫视一圈茅棚内外,才接着低声道,“最邪门的是,这些死者死状全都一模一样,轻则断手断脚,重则脑袋分家。” 满脸胡茬的汉子一拍大腿,身子往前倾了倾:“何止如此!有人亲眼撞见行凶的邪物,说是个白衣女子,手中撑一柄红伞,行走之时不见脚印。官府派人四处搜捕,连人影都摸不着。” 他二人是越说越奇,其余几名江湖客闻言,不由得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互相对视,俱是沉默不语。 另有一个短衫汉子犹自半信半疑,皱起眉头:“难不成世间真有鬼怪作祟?我还以为只是沿途之人以讹传讹。” “讹传?”胡茬汉子嗤了一声,“诸位恕在下斗胆猜测,这事儿恐怕跟苍桦山夺剑一事脱不了干系!” 此处平日里来往江湖客颇多,众人素来爱闲谈轶事,却从未聊过这般诡异奇事儿。此时那茅肆店家正给一名江湖客斟茶,那人头戴宽檐斗笠,一层轻纱自笠檐垂落,将整张面容遮得严实。 然店家身形不足五尺,生得矮小,又听闻众人谈论凶案,手忽地一颤,热水径直泼洒在那人衣襟上。 店家慌忙放下铜壶,躬身致歉,“对不住!对不住!”说着便取下肩头布巾准备替那人擦拭。 那人抬手轻轻拨开轻纱,睨了店家一眼,语气倨傲:“不必了。” 店家仰头只见一张白如瓷玉的脸,整个人顿住。 店家阅人无数,眼下竟捉摸不定其究竟是位姑娘还是公子,英姿飒然又有几分柔气,他连忙收回手赔笑道:“哎唷,实在对不住!这般,棚里茶水您随意饮,分文不取,算是小人赔罪!” 那人并未搭理他,自袖中摸出五文铜钱搁在桌案上,顺手提起拂尘,旋即起身离去。 店家望着那人衣袂飘飘,身姿恍若世外仙人,心中实在好奇,遂转向旁侧几名江湖客,笑嘻嘻开口问道:“几位可知方才那位客人的来头?” 胡茬汉子回头瞧了一眼,扬言道:“还能是谁,江湖中大名鼎鼎的鬼见愁,无情派掌门酹江月呗。” 店家听闻心中哗然,只道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差点失了礼,叹道:“不想这位姑娘看着年纪轻轻,竟已身居掌门之位了。” 话音一落,邻桌响起爽朗笑声,腰缠粗绳的男子起身说道:“店家有所不知呐,无情派掌门这封号,乃是江湖中人一同公认,给她取的名号。酹江月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人人对她避之不及,何曾立什么门派!” 彼时宋嫣跋山涉水,一路奔波,好不容易寻见这间茅棚茶肆。她刚踏入棚内,恰好听见众人谈论酹江月此人。 而她此刻早已改头换面,上身褶皱粗绿短衫,下身葱绿长裙,腰间挂着一个葫芦。头发编成辫挽成双髻。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宋嫣丝毫不惧,径直走向胡茬汉子一旁空置的长凳。她方才落座,店家恰好将茶碗递了上来,端起茶碗咕嘟咕嘟饮得一干二净。 店家见碗空空,提起铜壶欲为其添上,宋嫣抬了抬手,店家便识趣地转身走开。 胡茬汉子当即开口:“姑娘豪爽,就不怕这茶里有人下药?” 宋嫣转而往右扫了一眼,再看向胡茬汉子说:“若你们是一伙的,不用下药便能将我擒住,可若不是一伙的,在座地又都是江湖好汉,岂会放任旁人欺我一人?”她笑了笑,“阁下觉得我说的在理不在理?” 这番话引得在座之人拍手称是,先时那位枯瘦男子捧着茶碗走上前,“鄙人江南水乡人家,江湖人称风……” “风凛山?”宋嫣抢过话,手托下巴定定望着枯瘦男子,“相传一剑出鞘,轻如鸿毛,但有断山之势。” 风凛山面露欣赏之意,摆了摆手,笑道:“都是他们夸大声势罢了!” 一旁胡茬汉子闻言,立即起身,双手捧起茶碗:“阁下便是风凛山风兄?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风凛山抬手虚按,从容笑道:“都是江湖传言,听听便可,不必当真。” 二人茶碗一碰,各自饮下。 可不就是假的,你当我不知道?所谓断山之势的由头,不过是那日恰逢连夜大雨,引发山体滑坡,正正好给你风凛山捡了个大便宜,还在哪儿扬扬得意呢! 宋嫣不语,只抿唇呵呵笑。 风凛山似乎意犹未尽,瘦高的身影挡在宋嫣桌前,说道:“姑娘莫非也是去苍桦山凑热闹的?” “凑热闹?”宋嫣啧了一声,换只手撑着额头,偏过脸去,无奈道:“也算吧。” “那……”风凛山才开口,棚外忽地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众人未曾商议半句,这些个素不相识的江湖客齐刷刷拿起兵刃,冲至棚外,紧紧盯着马蹄声源头的方向。 店家提着铜壶慢吞吞走至宋嫣身旁,为她添了碗茶,“姑娘,天快黑了,喝了这碗,便早些赶路罢!” 外面苍穹亮得晃眼,哪里像是要黑的样子。倒是马群踏过,扬起漫天尘土,渐迷人眼。 宋嫣自顾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手往桌上一放。随着茶碗嘭的一声闷响,马儿嘶鸣、兵刃相撞的声音登时响起。 棚外一众江湖客与策马而来的队伍打得天翻地覆,宋嫣却连头都不曾往外转过,指尖轻碰桌面,待到她第六次叩下时,外头风波已然平息,四下只剩虫鸣吱吱作响。 宋嫣脸色微沉,轻叹一声:“没意思。” “如何?三次赌局在下都赢了,姑娘该不会要耍赖吧?”迎面走进一名手摇银铁折扇的白衫男子,一身斯文的书生气,手戴一副黑色皮质手套。 宋嫣闭着 眼,手指在桌上画圈,“你们是官家的,小女子可惹不起,说吧,想怎样?” 白衫男子手腕轻转,折扇“唰”地一声收拢,握在掌心,缓步朝桌前走近,旋即抬手抹了一把长凳,并未坐下。 店家朝外探了一眼,只见方才在此吃茶的江湖客尽数被捆作一团,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那些牵马之人个个身形相仿,一身玄色劲装,笔直立在棚外。 紧跟着白衫男子碰了碰桌上茶碗,依旧没有端起,朗声说道:“在下三日前擒住姑娘时便说过,三擒三放。如今三次机会,姑娘尽数错失。那就依在下所言,往后,姑娘便要替在下做事。” 宋嫣懒懒地掀起眼皮,抬手捂住脸,学着男子模样阴阳怪气低喃:“三擒三放。” 都怪展修师兄,要不是他想吃什么烤鸡,我怎么可能会落入这人的圈套! 宋嫣满心后悔,转而对男子轻声说道:“王爷呼风唤雨,金银财宝要什么没有,让我替王爷做事,况且我还笨手笨脚的,岂不是拖王爷的后腿?” 那店家一听宋嫣叫白衫男子王爷,立时双腿屈膝跪拜,说道:“草民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本小店,还望王爷误要怪罪于草民。” 白衫男子置若罔闻,从店家身上跨过去,绕至另一侧,抬起折扇指道:“短短三日,姑娘竟已知晓本王的身份,可见姑娘聪明过人。本王身边恰恰却一位既生得貌美,又如此伶俐之人。” 宋嫣闻言垂眸瞧了瞧仍五体投地伏在地上的店家。 宋嫣识破他王爷的身份实属误打误撞,半分计谋也未曾动用。 只因她当初逃跑时,躲在草垛之中,意外撞见两名出来买酒的随从,听见二人闲谈,说起自家主子乃是十七王爷,也就是当今圣上的皇子,陆尹。 前两次宋嫣为躲避陆尹的追查,特意专挑江湖客聚集之地藏身,到头来却都是今日这般局面。逃,无处可逃。 她本不惧一死,可这十七王爷表面上文质彬彬,背地里比任何人都疯魔。要是真落入陆尹手中,那简直才是生不如死! 不如我先试探试探,问问他究竟要做什么,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宋嫣抬眼生硬笑道:“不知王爷要我做些什么?” 陆尹眼底浮起一抹笑意,“姑娘爽快人!”负着手走至棚檐下,“不知姑娘可曾听闻苍桦山比武一事?” 宋嫣闻言眼珠一转说道:“有些耳闻。”看来又是与盘古开天劈地,那柄斧头锻造的利剑有关,如今人人都想得到天下第一剑,称王称霸。 陆尹又道:“那便劳烦姑娘替本王将那柄神剑带回。” 转瞬之间,天际几片阴云漫卷,遮蔽整片土地。宋嫣起身,往外踏了一步,理了理发丝:“王爷就不怕我带不回神剑吗?” 陆尹淡淡一笑,铁扇瞬间张开,被捆的江湖客之中便有人中了细针,当即暴毙倒地。 “若是姑娘带不回,那本王便成全宋大人一家,在地府团圆罢!” 74. 拂尘开路 余下被绑的江湖客吓得拼命扭动。 宋嫣暗自思忖,竟不知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给他发现身份。 但通过她三日来对陆尹的观察,此人说一不二,既然能说出这番威胁的话,想必是动真格的。 宋嫣往外踏出一步,咳嗽两声,“既然王爷这么器重我,也不好推辞,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吧。” 陆尹轻轻摇着铁扇:“那宋姑娘……” 不等他说完,宋嫣转身伸出两指轻轻抵在铁扇扇面上,偏头仰脸看向他:“不过……王爷得答应我一个请求,让我从这些被绑之人当中,带一个人走。” 陆尹垂眸看向抵在折扇上的两根纤细手指,宋嫣非但不俱他,还敢当面提条件,实属令他有些意外:“哦?”拖长尾音,意味不明盯着宋嫣。 宋嫣眼尾微挑,眼珠轻转,“放心,我既已答应王爷,必定会将事情办得妥当,只是这一路跋山涉水的,总得有位高手保护我吧。王爷身边的确高手如云,可是毕竟是王爷身边的人,若给人发现岂不坏了王爷的名声,传出去总归是不好的。” 这一连串的妙语吐出,活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陆尹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收拢折扇,用力往前一合,堪堪擦过宋嫣的指尖。“有趣。” 他抬下巴朝那群被捆绑的江湖客扬了扬:“任凭宋姑娘挑选。” 宋嫣满意地收回手指,负在身后,大摇大摆走向那群江湖客,慢悠悠打量,最终目光落在了风凛山身上,“就他了!” 陆尹随即抬手朝随从吩咐:“松绑。” 一名黑衣随从上前,短刀一割,挑开捆住风凛山的绳索。 风凛山一时还未理清思绪,可王爷的威严由不得他不从,他握紧佩剑,颤着步子走向宋嫣。 陆尹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人给你了。记住约定,一月为期,若取不回神剑,宋家满门陪葬。” 宋嫣扯了扯风凛山的衣衫,犹如摆弄一件东西,随口敷衍道:“记住了!王爷人看着倒是年轻,怎么说起话来啰哩啰嗦的。” 陆尹身旁的随从立即嚷道:“王爷岂是你能随意议论的!” 宋嫣瞪了一眼那随从,“你们家王爷拜托我办事儿,你插什么嘴!” 说罢,她不再停留,又向陆尹要了跟粗绳,一端捆住风凛山的双手,另一端则牢牢攥在自己掌中。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阴云笼罩的官道,朝着苍桦山的方向而去。 陆尹摇着铁扇,望着二人隐匿的身影,平静开口:“余下的都杀了罢!” 只听齐齐一声震耳应答:“是!”剑刃一刺一拔,被捆住的一众江湖客接连殒命。 陆尹转身扫向茶棚内,方才那名店家早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一名随从拱手上前:“王爷,全都处理好了。” 陆尹低头望向腰间空荡荡的位置,扯了扯嘴角:“宋嫣……可真是聪明。” 随从蹙眉道:“那女子偷走了您的玉佩,指不定要到处作恶,到时候……” 陆尹顺手抬起铁扇,轻笑一声:“本王倒是想看看,她能生出什么事来。” —— “姑娘,您大慈大悲,行行好放在下一马吧!”风凛山不情不愿跟着宋嫣走了一路,见已离茶棚有些距离,才敢大声说话。 “好哇!”宋嫣顿住脚步,拧住绳子的手一松,回头对他笑道:“风凛山是吧?你尽管走便是!” 风凛山手忙脚乱解开捆手的麻绳,生怕宋嫣反悔,提脚便要往外走。忽又想起佩剑还在她手中,只得硬着头皮折返,开口求她。 宋嫣此时左手握着风凛山的剑,右手拿着陆尹的玉佩细细察看。玉佩乃玄灵翡翠所制,价值连城,玉面上刻有尹字,边缘龙纹花样。 她自顾自说道:“嘶……有了这玉佩,岂不畅通无阻!总算不用风餐露宿,待入了城先大吃一顿!” 风凛山慢吞吞挪步上前,见她看得入神,局促地搓了搓双手,声气压得极低:“姑娘……能否将佩剑还给在下?” 宋嫣闻言侧过头来看他,眉眼弯弯,单手拎着那柄长剑,剑尖轻轻往地上一点,划出一道浅浅的泥痕。 “还给你?”语气不轻不重,“看来你非常不愿意和我同路呢。” 风凛山脸色一急,整个人如同竹竿似的,细长发绿,“没没……没,只是在下想起还有一桩急事,需……需要在下去处理,姑娘多心了。” 宋嫣叹着气,偏过脸,抬手将剑递到他跟前。 风凛山心惊肉跳,一面拭汗,一面伸手。 却听宋嫣缓缓说道:“就算拿回剑,你折回去也救不了那些江湖客。哎呀,算算时辰,你现在赶回去,怕是连尸身都见不到了。往后可得当心,四下全是十七王爷的眼线。若是被他们察觉还有你一个活口,我可不敢保你还有性命。” 风凛山回想起那名被针刺死的江湖客,他本就是徒有虚名,哪里斗得过王室贵族。 惊得双腿发麻,二话不说,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神色正得发邪,朗声道:“在下愿意给姑娘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方才见宋嫣与那十七王爷陆尹说得几句话,风凛山深知眼下唯有依靠她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 宋嫣盯着风凛山,拧了拧眉,不由得想起那少年。当初走得太草率,以致于连个暗号都不曾留给少年,此番再想会面,倒成了个难事。 她问道:“风凛山,你一路上可曾遇到过一位长得极好看的男子?” 风凛山闻言起身,下巴绷得紧紧,大言不惭道:“姑娘眼前不正有一位?” 话音一落,似有乌鸦飞过头顶,宋嫣干笑两声,把剑又往他面前送了些,“拿着吧!既然不走了,那便赶快行路吧,天黑之前得入城寻处客栈落脚。”待风凛山接过剑,宋嫣干脆利落转身就走,没有一点犹豫。 宣城。 城门紧紧闭合,城楼之上立着几名士兵把守。 风凛山抬头望了一眼,疑惑道:“奇怪,天色尚亮,怎么就关城了?” 二人走近,赫然看见城门上贴着一张告示:近日丰都城至墨竹县境内接连发生命案,歹徒尚未捉拿归案,为保百姓安生,即日起,城门提早至酉时关闭。 “姑娘……”风凛山扭头便见宋嫣举着两块石头正正对准城门,他立即赶忙摆手阻拦:“使不得,使不得呀!” 宋嫣茫然道:“为何?” 风凛山摆出一副彬彬姿态,一手垂于腰前,一手负在身后,“姑娘与在下皆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今日若是为了此等小事,毁了公家的建筑。” 说话间,宋嫣望着他,手又举高不少,他欲哭无泪的摊开手,“传出去我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啊!” 风凛山愈来愈觉得宋嫣是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莽夫,自以为顶了张还算好看的皮囊,便不晓得天高地厚。 宋嫣眨了眨眼,将捡来的两块石头摆在地上,径直坐了上去,懒懒道:“你那么紧张干什么,难不成坐在这儿也犯法?” 风凛山身子一软贴在城门上,低声说:“姑娘可真是吓人!” 宋嫣撑着脖子,目光紧紧盯着入城的道路,一拍大腿道:“我就不信,难道除了咱们,没别的人要入城去?”旁人是守株待兔,她却是拦门堵人。 半晌,乌云从东边吹来,盖过宣城的苍穹,卷起一阵狂风。呼啸声中一头戴斗笠,轻纱垂落遮过半截身子的白衣人,如风飘飘,正朝城门赶来。 风凛山跳将起来,喜道:“姑娘!姑娘,快起身,来人了!”他看清那人,兴头消了大半,“又是她!” 宋嫣问道:“她是谁?” 风凛山又道:“酹江月。” 宋嫣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她猛然忆起,踏入茶棚时便听见众人在谈论此人名讳。可她师父空山,几乎将江湖上叫得出名号、有头有脸的武林人物,全都告诉过宋嫣。唯独这酹江月,却是第一次听闻。 宋嫣定定望着丝毫未被风吹动的轻纱,又见其怀中垂放着一把拂尘,遂心下猜测,莫非是位隐居道人? 风凛山冲宋嫣招了招手:“姑娘,快退开!” 宋嫣才退了半步,刚让开城门正中。 酹江月手中拂尘往地面一甩,地底轰然炸起连珠炮,烟尘飞扬,直撞城门。嘭的一声巨响,厚重城门豁然打开。 宋嫣尚未反应过来,一道白色身影忽闪而过,蹿入城中,半个脚印都不曾留下。她不禁轻叹一声:“真是英姿飒爽!” “爽什么爽!”一名身披铠甲的士兵上前将二人拦下,长矛向前一挺,厉声喝道:“便是你们二人要强闯城门?” 宋嫣往后微微撤了半步,抬眼看向完好无缺的城门,只道国家章法,连城门都不许人开,还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皇土? 风凛山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想要开口解释。“官爷误会,我们并非有意闯城,是方才那人……” “休要狡辩!我只看见你二人在此。”士兵面色紧绷,长矛又往前递出一寸,直逼二人身前,“城门上明明贴了告示,酉时之后概不开城,难不成你二人眼瞎?如此,二位便随我走一趟,到了大人面前还敢撒谎不成!” 风凛山闻言此事要闹到知府那里去,立马弓着腰和那士兵套近乎,谄媚道:“官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通融通融。”从袖中摸出一块东西,悄悄递到士兵面前。 那士兵低头瞧见白花花的银子,更添几分怒色,长矛猛敲地面,嚷道:“大胆!” 其余守城兵士闻声迅速聚拢过来,刀剑纷纷出鞘,将宋嫣与风凛山团团围在正中。 竟不想风凛山弄巧成拙,反倒激怒了那士兵,此刻祈求被宽恕的希望渺茫至极。 那士兵铁面无私,厉声吩咐道:“将他二人押回府衙,交给程大人处置!” 75. 辗转又入官府大门 宋嫣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纵然到了宣城,身旁无人相护,踏入知府私宅厅堂之时,依旧无视规矩,好似走进一间客栈,堂而皇之便坐在椅子上。 两侧站定的衙役当即出声呵斥:“大胆!未得大人应允,竟敢擅自落座!” 宋嫣充耳不闻,手肘随意撑在扶手上,侧着半边身子,摩挲手中那块玉佩。 风凛山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袖,急得用眼神示意她赶紧起身。 这里可不是山野茶棚,这般放肆,怕是要惹来大祸。 屏风之后,传来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一身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出来,面容方正,眉眼带着几分肃穆,那便是宣城知府程方良,程大人。 风凛山识人无数,其没有穿官服,却见一身正义凌然气度,赶忙下跪行礼,高喊道:“草民风凛山拜见知府大人!” 程方良抬眼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椅上的宋嫣,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他审过无数嫌犯,可如这般毫无惧色、不守礼数的姑娘,他倒是头一回遇见。 程方良并未立刻发怒,对风凛山喝道:“起来说话!”转而走到主位坐下,指尖叩了叩桌面。 “你这姑娘,见了本官,非但不跪,反倒自行落座,就不怕本官治你一个藐视官府之罪?” 宋嫣抬眸看向他,立足起身,拱手笑道:“大人若是要治罪,方才在外头便下令关押入牢,何必特地将我们带到此处问话。” 程方良目光一垂,视线牢牢落在她手中那块玉佩上,轻轻叹道:“看来十七爷眼光真是不错,宋姑娘果真天资聪颖,令本官刮目相看。” 他早收到陆尹的飞鸽传书,命他妥善安排宋嫣入城后一切事宜,亦知晓此女脾气古怪,极难收服。方才城门一事,本想顺水推舟摆出一副官威,给宋嫣一个下马威,岂料她压根儿不承压。 风凛山闻言,颤巍巍打量了一眼程方良,又瞥向宋嫣,瞬间恍然大悟,紧绷的神色顿时松了大半。 宋嫣将玉佩收入怀中,“大人过讲了,我只不过深得四位师父传教,会耍些小聪明罢了!” 其实她坐守城门外,原就是笃定陆尹会让知府派人来迎,谁曾想半路杀出个酹江月,直接破门而入。 程方良沉吟片刻又问:“姑娘姓宋?” 宋嫣抱着手臂,点点头道:“正是。” 程方良蹙着眉,似想到了什么,“你父亲可是京昭城宋呈徽,宋大人?” 四位师父虽常告诫宋嫣,不可对任何人提及自己的身世来历,但她对此事从不避讳。若是旁人问起,便大方承认。她直视着程方良的眼睛,朗声道:“是我爹爹又如何?” 风凛山自一旁仔细听着,直到此刻才彻底明白宋嫣为何行事张扬大胆,原是背后有人撑腰。 程方良先前被召回京城面圣之时,曾在朝堂之上与宋呈徽有过几面之缘。此人八面玲珑,行事周到,素来低调。 百姓皆传宋呈徽有两位掌上明珠,可回想往日交谈,宋呈徽话里话外,从未提起过另外一位女儿。 若非陆尹在信中特意指明,程方良是万万不会相信,眼前这位周身透着股山野气的姑娘会是宋呈徽的女儿。遂开口问道:“那近日来可曾回京见过你爹爹?” 每每有人问起远在京昭城的爹娘时,宋嫣脑海里总是混乱不堪。她想不起阿娘的样貌,就连阿爹的模样,也在记忆之中渐渐模糊。 她如实答道:“十岁时我便被阿爹送入青尘山,已有六年不曾与家人团聚。” 程方良自觉哪里不对劲,又问:“十岁……那这六年,他们就没来看过你一眼?” 儿时的记忆想多了,宋嫣额头便会隐隐作痛,视线扫过屏风后,敛了神色,“大人好像很关心我的家事?” 程方良朗笑道:“是本官多管闲事了。我曾与你父亲有过几面之缘,算起来,你该称本官一声世伯,作为长辈,不过多关心几句。罢了,本官不再唠叨。想必二位赶路辛苦,本官早已命人备好酒菜,不妨随本官妻儿一同用膳,之后再歇息罢!” “正好!我也饿了,大人快带路吧。”宋嫣向来不懂这些繁文缛节。在山门之中,她只分得清师父与师兄,压根不懂俗世里的人情亲疏、客套礼数。 一旁风凛山连忙拱手行礼:“草民多谢程大人款待!” “二位便随本官来吧。”说罢程方良起身,领着二人穿过屏风,辗转两道回廊,向内宅走去。 庭院两侧悬着一串串红纸灯笼,正中一棵桂花树高出房檐。行人途经树下,清甜的桂香扑面而来。 风凛山一路左右张望。院内处处雅致规整,并无官衙那般慑人的压迫感,隔着一重月亮门,隐约传来厅内女子说话、孩童嬉闹之声。 反倒令他想起了南方自家的宅院,想起家中父母与年幼的弟弟妹妹。 走到膳厅门口,程方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宋嫣,语气随和:“内眷都在里头,不必拘礼,只管当作在自家一般便可。” “家……”其时风凛山思乡情切,鼻头一酸竟当场哭诉出声。 宋嫣没眼看,语气嫌弃:“真没用,多大人了,还哭鼻子!” 风凛山高出寻常人一截,却是铁汉柔情。他也晓得当着众人哭哭啼啼,实有不雅,旋即抬袖拭泪,收起哽咽:“再大的人也会想家,难道你不想吗?” 宋嫣哼了一声,跟随程方良径直踏入膳厅。绕过屏风,厅内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为首妇人发髻素雅,左脸生有大块玄色胎记,身前牵着一个小娃娃。 孩童眼珠滴溜溜紧盯着宋嫣,奶声奶气地指着她:“这位姐姐真漂亮。”妇人忙扯了扯孩童衣袖,对着宋嫣垂首浅笑。 程方良扬声道:“先落座吧。”随后一一为二人引荐,先指向那妇人:“这位便是内子,芸娘。说话的是小女,唤作盼儿,尚未满五岁,正是顽皮的年纪。” 随即他看向妇人身后的年轻男子:“那是犬子,年岁应当与姑娘相仿。” 男子怯怯抬眼,拱手道:“在下程映阳,见过二位。” 风凛山回礼道:“在下风凛山,见过夫人、小姐、公子。” 宋嫣望着程映阳,眸光清亮,直言道:“方才躲在屏风后偷看的便是你吧?” 此话一出,众人皆望向程映阳,他猛地一震,眼神四下游走,支支吾吾说:“我……我……”埋着头,整张脸羞得通红。 程方良见儿子良久吐不出一句话,摇了摇头,“犬子性子乖 顺,向来少与人交往,若有哪里得罪了宋姑娘,本官替他向宋姑娘赔罪。” 宋嫣收回视线,满脸都是扫兴:“没事,我只是有些奇怪,方才躲在屏风后的人,竟是位连话都说不清的公子。” 风凛山正襟危坐,默默听着几人说话。 “爹爹,什么时候开饭呀,我饿啦!”盼儿将下巴抵在桌沿,眼珠转向程映阳,懒洋洋说道。 程方良瞥了一眼空荡荡的主位,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老仆妇,开口问道:“老夫人呢?” 那老仆妇似早已等候多时,程方良一问,她便躬身回话:“回老爷,老夫人方才觉着有些头眩,说身子乏累,今日便不过来用晚膳了,让老爷不必等候。” 芸娘接话说道:“已请郎中来诊过脉,娘的身子并无大碍,倒是开了几副调养身子的药,妾身已叫人热火烧煮,待会儿吃过饭便亲自给娘送过去。” 程方良含笑道:“府中上下全靠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辛苦你了。”拍了拍芸娘垂放在桌上的手。 风凛山见二人这般和睦,不由得开口称赞:“大人与夫人当真伉俪情深,令人羡慕。” 程方良抬手虚让:“让二位见笑了,都吃菜吧!” 席间众人只顾吃菜,不曾说过话。 忽闻廊外一阵仓促脚步声,一名皂衣衙役快步走入厅中,越过席间众人,径直走到程方良身侧,附耳低语。 程方良闻言脸色大便,喝道:“竟有此等事!”一掌拍在饭桌上,碗筷登时叮当作响。 芸娘、盼儿、程映阳似乎习以为常,仍低头吃菜。 风凛山连忙问道:“大人,出何事了?” 程方良沉声开口:“城外闯来两个狂人,硬闯城门,手下竟无一人拦得住,还将城门打出两个窟窿。” 他话音微顿,忽然想起一事,目光落向宋嫣二人,“二位方才轻易破开封门,想来武功定然了得。不如随衙役同往,助本官一臂之力,拿下这两个混账!” 他二人心中清清楚楚,城门一事乃是借了酹江月的手,抢占风头罢了。 又听闻程方良说那两人将城门打出窟窿,可见对方身手不凡。若真与高手过招,风凛山尚有自知之明,遂面露窘色,“这个嘛……”悄然瞥向宋嫣。 宋嫣却来了兴致,拍桌而起,朗声道:“走!去会会那两个混账。” 风凛山匆匆干了一碗酒,旋即拿剑跟上,只是听着这话总觉得心头不舒服。 与此同时,城门处。 陆展修对着满地呻吟的士兵连连弓腰赔罪,语气诚恳又无奈:“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啊官爷!多有冒犯。” 他这一路上没了宋嫣相随,可遭大罪,隔得远了怕那少年趁机跑掉,靠得太近又唯恐其突然疯病,莫名其妙揍他一拳。 方才少年两脚一踹,给厚重城门踹当场出两个窟窿来,立即引来一众士兵上前围攻。 陆展修未来得及解释,少年便和士兵们打作一团。 少年出手快、准、狠,冲将上来的士兵接连倒地不起。陆展修无论如何阻拦、劝说,都拦不住少年,自己又打不过,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动手。 陆展修望着少年冷冰冰的背影,在后头扶腰无语道:“他这是疯了吗?” 76. 姜太公钓鱼 暮色如墨,云卷云散,淡一撇,浓一竖,高高挂在月亮四周。 新一批派出的士兵将少年与陆展修围堵住。陆展修嗓子都说冒烟了,解释他们只是想进城寻家店歇一晚,把城门弄坏乃是无心之失,奈何就是没人听他讲话。 他抚着额头,目光扫过那些剑拔弩张的士兵,绝望道:“一个个的难道都听不懂人话吗?” 宋嫣猜测那两个混账应是她的仆从与陆展修,虽然她极不愿再见到陆展修,更不想听他扯什么命不久矣,但舍命护她的仆从失而复得,宋嫣自是乐得开心。 风凛山跟在她后面,又见她一会儿笑,一会愣的,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宋嫣站在一排排士兵后,怎的垫脚也望不见里面,遂大喊了一声:“仆从!” 陆展修听得声音,以为自己生出幻觉,忙左右张望:“我怎么好像听见小师妹的声音?” 话音一落,那少年身形疾冲,踩中一名士兵的肩头,腾身而起。眼前忽然出现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近几日少年说话的本领似乎长进不少,但听他轻声开口:“阿嫣?” 风凛山倒也是个极其讲义气之人,见那人迅速落地,尚未摸清形势,唯恐少年对手无寸铁的宋嫣下手。 赶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旋身蹲腰的同时拔剑,向上一举堪堪拦住少年下坠的身影。 少年足尖轻落在风凛山的剑刃,目光始终追随宋嫣,又唤了一声:“阿嫣。” 宋嫣仰着头,眉眼弯弯,喜滋滋道:“仆从!” 风凛山一脸迷茫,“仆从?” 陆展修好说歹说才从士兵里钻了出来,见到宋嫣顿时如释重负,招手说:“小师妹你来了就好,赶快叫你那仆从收手!” 风凛山又闻一人唤她小师妹,终是恍然大悟。他手臂运力,剑尖往前递出半寸,旋即收剑后撤。 陆展修快步上前,掠过风凛山身旁时,抬眼打量了对方一番,转头看向宋嫣,一副质问的语气:“几日不见,该不会你又收了位仆从吧?” 被这么一说,风凛山当场冷脸,将佩剑有意无意在陆展修眼前晃,“喂!麻烦你睁大眼睛好好瞧瞧,我这气质哪里像仆从了!” 陆展修挑了挑眉,来回踱步绕着风凛山走了一圈,“是不像,阁下这身子骨,若是做小师妹的仆从,想必不出一日便会给她玩死了。” 风凛山听着这话像是好话,又有些故意损人的意思。还是耐着性子,拱了拱手,主动出声自报身份:“在下风凛山,与宋姑娘乃是半路结识,结伴前往苍桦山。”尚未说出陆尹逼迫二人一事。 陆展修淡淡应了一声,旋即手肘用力撞开那少年,面向宋嫣,有种秋后算账的意味,众目睽睽之下厉声斥责:“你知不知道师兄找你费了多大劲,往后还敢跑吗!” 宋嫣低头瞅瞅鞋子,摆弄摆弄系在腰间的玉佩,就是不抬眼瞧陆展修。 陆展修小步凑近,附到她耳边,眼珠左右飞快转了一圈,低声道:“小师妹,当着这么多人呢,给师兄一个面子好吧?”说罢他立刻转头,朝着一旁众人勉强笑了笑。 “原来都是一家人啊,本官就说怎么方才才两个人硬闯城门,转眼又来了两位。看来宋姑娘身边当真是高手如云呐!”程方良换了一身官服从马车上下来,径直走到几人中间。 陆展修想起丰都、墨竹的两位大人,生怕再惹事端。立时收了性子,不敢轻言,恭恭敬敬拱手行礼:“草民青尘山陆展修见过大人!破坏城门实属无心之举,都怪我这位兄弟太过鲁莽,旁人的话又不入他耳,我是无论怎样阻拦,他都……嗐,索性是没造成什么太大的损失,就是委屈了大人的手下们,恐怕得养个几日伤。”一言一语倒把自己撇得干净。 这番话一入耳,程方良的气已消大半,又碍于是宋嫣的兄长,便不好再追究。旋即望向立在一旁,沉默寡言的少年,抬手一指,打趣道:“想必这位公子便是给城门凿出两个窟窿的高手罢!” 陆展修正要开口:“唉……” “他是我的仆从,武功可厉害了呢!”宋嫣闻言抢先插话。 少年衣衫破口下尽是伤痕,哪里像个正经人家的仆从。程方良面上笑意不减,心下却十分谨慎:“原来如此,宋姑娘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不知宋姑娘的仆从叫什么名呢?” 陆展修与风凛山纷纷转头望着宋嫣,这个问题可把她难住了。此前她三番两次有心为少年取个名字,却总被一些琐事打断,以致众人都只能跟着她仆从、仆从的叫。虽说叫顺了口,长期以往下去总归不是个法子。 宋嫣怔怔看向少年,忽地眸子一亮,脱口而出脑中冒出来的名字:“他叫燕寻舟!” 燕取其嫣字化姓,寻的便是她那一叶扁舟。宋嫣希望往后无论天南地北,少年都能够跨越千里为她而来。 宋嫣暗暗发笑:这才能体现一个仆从的衷心嘛! 陆展修闻言松了口气,喃喃自语:“还好还好,没给师门丢脸。” “燕寻舟……好名字!”程方良开口夸赞道。 少年注视着宋嫣微挑的眼角,虽不解其意,但仍在心中默念:燕寻舟。 程方良不再继续追问名字一事,对几人说道:“既然是个误会,本官便既往不咎。眼下夜寒露重,此地不宜久留,诸位先随本官回府歇息一晚,其余事宜,待到明日再议。” “大人先回府吧,我想四处逛逛。”宋嫣出言推辞,只因她心中尚有一事念念不忘。 “喔?”程方良并未追问询缘由,而是看向陆展修与风凛山二人,“那二位呢?” “我与小师妹才团聚,一时还有许多话要说,便不与大人同回府衙。”陆展修初到此地,程方良府里的人一概不识,又怕自己兴头上来滔滔不绝,说错什么话倒露怯,跟着宋嫣自然更好。 见风凛山神色踌躇,宋嫣便替他做了决断:“大人,您先回去吧,就由我们几个随便走走罢!” 程方良道:“既是宋姑娘主意,本官便不勉强。只是夜里不安宁,还望几位切莫走得太远,早些回府歇息,免得生出意外。” “晓得。”宋嫣随意应了一声。 说罢,几人便转身迎着长街走去。 待几人身影消失在街巷拐角,一名随从上前拱手,低声问道:“大人,当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夜色黑沉,看不清程方良神色,只听他淡淡一笑:“你且派人打点好此处,安抚受伤士兵,今夜加派人手严守四门,切莫再出乱子。至于其它的慢慢算,一笔一划全都记在十七王爷的账上。日后他若是成就宏图伟业,还怕他赖账不成!” 随从应道:“大人说的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程方良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驶离街口。 近日连环命案传得沸沸扬扬,入夜之后百姓便闭门不出,整条长街冷冷清清,唯有几家店铺尚且亮着灯火。 陆展修左瞧右望,别的本事没有,说起话来倒是一茬接一茬。他夹在宋嫣与风凛山的中间,三人呈一道斜坡线。燕寻舟则紧紧跟在宋嫣的斜后方。 陆展修有意无意瞥向宋嫣,忍不住开口问道:“小师妹,那天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 我找遍了墨竹县周边,竟没有一个人说遇见过你。” 这恰恰是风凛山想知道的,那日在茶棚被绑时,听见陆尹说三擒三放,却并不知宋嫣是如何招惹上他的。 “展修师兄!你还好意思问,要不是你贪吃,我怎么会碰上那陆尹,又被他抓住把柄!”提起这事宋嫣就一肚子火气,说到底全都怪陆展修。 陆展修听得一头雾水:“陆尹?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风凛山说道:“乃是当今圣上的皇子,十七王爷!” 宋嫣回想起那日可真是一把辛酸泪,诉不尽衷肠苦。 三日前…… 宋嫣辗转了整个山头,竟没有一户人家,更别提什么烧鸡、美酒,若是能寻到一碗白粥那都算是运气! 一筹莫展之际,她爬上树顶眺望远方,打算瞧瞧哪里有人家,却看见山坡下一人坐在河边钓鱼。 “没有鸡鸭肉,烤鱼肉也是极不错的!”宋嫣心里念头一转,顺着土坡快步跑下,来到那人跟前,毫不客气开口:“阁下若是钓得到鱼,可否赠我一条?” 那人头顶盘髻,左手把鱼竿,右手盘两颗核桃。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坐立不动道:“姑娘,在下在钓鱼。” 宋嫣有些纳闷,“看得出来你是在钓鱼。” 那人又道:“姑娘莫惊了在下的鱼。”话音未落,鱼线轻颤,那人将手中一颗核桃往水面一掷,轰然炸开,掀起水帘帷幕。 鱼儿因巨大的冲力撞击尽数蹦上岸。宋嫣瞥见满地死鱼,便一头扎进满鱼全席的兴头上,一个劲儿往自己兜起的长衫中装鱼。 随着水花荡平,无数蒙面黑衣人从水中跃出。个个踏足水面,袖中刀锋一转,如蜂蜇人,齐头并进,对准方才钓鱼之人。 四周荒草中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一批身着灰衣麻布衫的男子瞬时与黑衣人厮杀起来。 不消片刻,打斗声骤然停止,一名灰衣麻布衫的男子屈膝蹲下,冲钓鱼之人说:“公子,留下的几个活口都咬牙自尽了。属下无能,还是没问出他们是受何人指使。” 钓鱼之人不急不躁,低头摆弄起鱼竿,手一抬鱼线迅速收拢,他看着空空荡荡的鱼饵,叹道:“可惜,今日亦无鱼上钩。”他起身却见正挨个翻开尸体,在地上摸索死鱼的女子,旋即扬唇一笑。 “不过……倒是遇到了只狡猾的小狐狸。” 麻布衫的男子眼皮猛地一跳,慌忙道:“公子,属下立马处置这女子!” 钓鱼之人抬手拦住了他,独自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凑近宋嫣:“姑娘可听过一句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方才在下赠了姑娘这么一场‘鱼’,姑娘总该还在下一个情吧。” 宋嫣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衫兜里的鱼全部滚落,顺着土坎又回到了河里。 她摊开手,对钓鱼之人耸了耸肩:“现在你看到啰,咱们两清了。”说罢便想转身离开,钓鱼之人拍了拍手,守在一旁的麻布衫男子们应声上前,尽数封死宋嫣的去路。 宋嫣早看出眼前此人绝非善类,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纵使对方先前大杀四方,只要不对自己动手,她便当没看见罢了。她喝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钓鱼之人说:“在下想和姑娘赌一局,若是姑娘赢了,在下便不追着姑娘还今日之情,若是姑娘输了,那便要替在下做一件事。”他的语气几乎是命令而非在提条件。 宋嫣自然没时间与他周旋,“赌什么?”她一心想着应付过去,再找机会逃走。 但听钓鱼之人说:“三擒三放。” 77. 无心插柳柳成荫 “所以你就跟他赌了?”陆展修闻言放缓脚步,眉头蹙成弧形,百思不得其解。“而且还赌输了!真是师门不幸呐。” 风凛山见识过陆尹的狠辣,一般人尚且只是他脚下的蚂蚁,一踩一跺全凭他高兴,宋嫣孤身一人,留得住性命已是本事。 遂在一旁说道:“姑娘也是没有办法,我们老百姓,说破了天,武功再高,总不能跟官家斗,更何况那还是王爷。” 宋嫣抢先一步拦在陆展修面前,双手合十,委屈巴巴说:“所以呀,展修师兄一定要帮帮阿嫣,若真给那十七王爷屠了满门,师妹我也不活了!” “等……等一下!”陆展修猛地抬起头,“满门?是什么意思?” 空荡的巷口飘荡着几人的对话,好在风凛山有些眼力见,压低声音提醒二人:“这些家事还是关起门再说罢,隔墙有耳,还是小心着行事!” 陆展修这才反应过来,就只一句话便对风凛山是刮目相看,赞道:“还是风兄想得周到!” 风凛山拱手道:“过奖了,陆兄!” 宋嫣努了努鼻子,没脸瞧他二人,“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撑死什么来着?算了!” 几人之间也算稍稍破冰,夜色四下寂静,忽闻房顶传来一阵瓦砾轻响。 陆展修当即展臂轻挥,几人互看一眼,没有作声,提着步子分散,各自贴紧墙壁,留神注意屋顶动静。 忽然,宋嫣右手边一扇木门开了,屋内烛火摇曳,微光洒在地面,旋即一盆水泼了出来。一名女子被屋里的人推搡出来,跌坐在地,衣衫瞬间被冷水浸透。 “我儿才走几天呐,你就这般耐不住寂寞,还将外人引进家来,真是不知羞耻!今日我便替他做主,泼了你这盆脏水!从今往后,休想再踏入这个家半步!” 里头那人指着女子痛骂一顿,随着嘭的一声关门响,带走了昏黄火光。 坐在地上的女子孤零零蜷在地上,肩头一抽一抽,埋头咬着手,只发出过两声嘤嘤的呻吟。 宋嫣探出头,注视着那女子。陆展修赶忙贴着墙移动到她身旁,低声道:“我警告你啊,别多管闲事!” 风凛山的视线也落到女子身上。只见她衣衫歪斜,发髻散乱,肩头衣襟敞着,连鞋袜都未来得及穿,像是才被人硬生生从床榻之上拖拽出来。 “路见不平应当拔刀相助,展修师兄把师父的话都当耳旁风是了吧!”宋嫣一面说着,一面向那女子大步迈去。她虽不清楚在女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般深夜将人丢在街上,不管不顾,本就是不对。 陆展修脸色惧变,伸手想去拉住她,却慢了半步。“小师妹!”他压低声音急唤,心头悬到了嗓子眼。 宋嫣认定了的事便没有回头路,哪里肯听他的劝阻。 女子听见脚步声,惶恐抬起头,那手已咬出一道深深的牙印,下意识紧紧捂住散乱的衣衫。 “姑娘别怕,我自会为你讨个公道!”宋嫣神色凛然,转过身抬手重重敲在那扇木门之上。 “终于知道为何师父们说她命不久矣了,这样子鲁莽、冲动,可不就是会惹来杀身之祸,砍头大罪吗!” 陆展修见状抚着额头,长长叹了口气,心有万般无奈还是只有与风凛山并肩上前,燕寻舟紧随身后。 咚、咚、咚!敲门声好似擂鼓一般。惊到了地上的女子,她慌忙踉跄着起身,伸手死死拉住宋嫣的衣袖,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姑娘,别敲了,奴家求你了!” 风凛山与陆展修在后头傻站着,却不好意思上前出声劝说。 宋嫣仍未有停手的意思,又敲了半晌。 终于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妇人不耐烦的喝骂:“不是都告诉过你,滚远一点嘛,是不是要闹得街坊邻居都知道你做的那些下贱勾当!” 木门拉开一条缝隙,那骂人的婆子探出头来,看清站在门外的宋嫣,脸色瞬间暗沉。“你是何人?三更半夜不睡觉,跑来敲我家门,想做什么?” 宋嫣直挺挺说道:“我还想问你,深更半夜,将一个女子泼水推出门外,你良心给狗吃了?” 婆子闻言眉眼一竖,叉着腰挡在门口:“这是我们自家的家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多嘴!此妇不守妇道,留她不得!” 陆展修见势不对,挤到跟前,冲那婆子卖弄笑脸:“大姐您消消气儿,有话咱们好好说嘛不是。”顺手将宋嫣往后推了推,“我这妹妹有时候说话不太好听,我们也就是见这姑娘怪可怜的,想问问何故将人赶出来。” 婆子朝后扫了一眼,又见外头赫然立着两名男子,怒气腾的一下烧得更旺了。她撸起袖子,肥胖的身子猛地一挤撞开陆展修,扬手便要朝那女子扇下去。 “好啊你!难不成这些人也是你的相好?受了半点委屈,便串通外人一起来欺负我一个老婆子,我打死你这个水性扬花的女人!” 那女子双手护着头,口中直嚷:“娘,媳妇没有!” 巴掌尚未落下,宋嫣脚跟往前随意一递,婆子当场被绊了一脚,整个人瞬间扑倒在地。 女子惊得瞪大了双眼,连敞开的衣襟也顾不得遮掩,赶忙上前蹲下去扶那婆子。 那婆子正在火头上,半点不领情,脚掌一抬不偏不倚踹中女子下腹,随即拍着地面嚎哭起来:“哎哟!打人了!打人了!天理何在啊!” 风凛山再也看不下去,拔剑出鞘指着婆子喝道:“你这妇人不知好歹!我等从未动手伤你,反倒被你这般倒打一耙!” 几人争执间,黑漆漆的街巷忽然一片昏黄,沿街的木门尽数敞开,人人在自家门前探出个脑袋瞧。 陆展修揉着胳膊,回头竟见三名衙役正往这边走来。也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做好事不留名,悄悄的通报了巡逻的衙役。 这一下可是增长了那婆子的士气,明明风凛山的剑离她足足有半尺宽,见官府来人了,自己上赶着把脖子往前送。风凛山收剑之际,剑刃立时划出一道血口。 婆子甚至不用喊冤,看客中已有人尖叫:“杀人啦!” 好了,现在人证物证俱齐,衙役目睹行凶过程,这下宋嫣几人脸上可谓是黑得油光锃亮。 一名衙役急步上前,拔出腰间配刀,厉声道:“大胆!何人在此行凶?” 婆子这时才悠悠哭喊:“哎唷官爷叻,您可要为我 们老百姓做主呀!”她摸着脖子,全然没有发觉,渗出的血已给擦得干净。 婆子告状之际,宋嫣本不想引来官差,眼下只有带着女子与婆子对峙。她低头一瞧,那女子被婆子一脚踹得脸色苍白,手捂着肚子,额头还不断冒汗。 宋嫣当即高喊:“凌修师兄!” 陆展修闻言转头,竟见那女子下身,裤衫上染了一大片红,他眉头一紧,跟着便蹲下身,指尖搭在女子手腕处。他医术虽不及陆谨言,可应付寻常小病尚且足够。 宋嫣问道:“怎么样了?” 那婆子转身撞见陆展修与女子肌肤接触,又是一阵喧哗:“你们快看!街坊邻居都瞧仔细了!儿子前脚刚离家,这媳妇就领着情夫厮混,还带到家里来了!” 陆展修闭上眼,尽量让自己不受干扰,片刻沉声开口:“这是滑胎的脉象!” 四下原本就只有婆子一人叫嚷喧哗,此刻众人皆听到了陆展修说的话,街坊邻里转而面面相觑。 那女子闻言,满是诧异,似乎根本不知自己怀有身孕。随即身子猛地一颤,泪水滚落,彻底瘫在地上。 三名衙役瞧了半天,终于明白不过是鸡毛蒜皮之事,哪里需要他们出手。遂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商讨对策,为首一人踏出人群,神色凝重,开口喝道:“大爷们尚有公务在身,你们这些家事就自行了结吧。” 那婆子尚未从儿媳怀有身孕的消息中缓过神,生怕几名衙役一走,宋嫣一伙人便会找上门来对付自己。 索性豁出去了,她急忙横身挡在衙役前路,张开双臂死死拦住,哭天抢地叫嚷起来。“差爷万万不能走啊!你们若是撒手离开,待会儿这群人动起手来,老身这条老命怕是保不住了!” 为首衙役眉头皱起,被婆子缠得心烦不已:“方才都说了,这是你们家中私怨……” 当他目光扫向地面之时,那名女子,连同替她出头的几人,都不见了踪影。 婆子猛地眨了眨眼,整个人愣在原地。 “人、人呢?刚才还在这里!”她慌忙转头左右环顾,又跑进屋里翻找。 三名衙役齐齐手按腰间腰刀,快步上前,围着血迹四周扫视一圈。 “什么时候走的?”为首衙役沉声向旁边围观百姓喝问。 忽有一人踏足出门,抬手指向房顶,开口说道:“他们跳上屋顶就走了。” 屋瓦之上空空如也,衙门里的人现下在城中四处分散把守,哪里还调得出闲暇的人手去捉拿那几个江湖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在没闹出人命,走了倒也干脆,这不正合三名衙役的意,总不用没完没了听那婆子唠叨。 为首衙役往那婆子屋里瞧了瞧,见她迟迟没有出来,想必受伤的女子已回了房。 又转向沿街百姓,高声叮嘱:“近日到处都不太平,不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切莫如今夜一般,敞开门凑热闹。这一次看的是热闹,下一回保不齐是送脑袋!” 百姓闻言又恐又惊,三人尚未离开,街巷两旁的木门眨眼间全部紧闭,长街复又漆黑一片。 三名衙役临走之时,还好心替婆子关上了木门。 78. 心生疑窦将人拿 程方良内院传出一阵狗吠声,四道人影自屋瓦之上先后闪身掠入院内。 左侧厢房屋内随即亮起烛火。 “快!把她放上来!”宋嫣立在床榻边,对燕寻舟急声说道。 风凛山持剑守在门口。 燕寻舟将女子轻轻放到床榻之上,便退到一旁,宋嫣上前替她盖好被子。 陆展修手提两服药,望了一眼床榻上脸色煞白的女子,低声道:“师妹啊,都说了叫你不要多管闲事,这下可好了。她本不用受这磨难,全因你强出头,要去招惹那婆子!” 风凛山背靠屋门,目光垂落至地面,不慌不忙开口:“方才那女子一直坐在湿地上,就算婆子没有踹那一脚,如此寒夜无处可去,她的身体多半也要落下病症。” “所以才能体现出师兄的重要性嘛!”宋嫣看向陆展修手里的药,眉眼弯弯道:“那师兄快去煎药吧,救人一命可是胜造七级浮屠哟。” 先时宋嫣担心女子伤势越拖越重,便带着她寻大夫诊治。好在一番诊治过后性命已无大碍,只是她腹中尚未满一月的孩子,已经保不住了。众人无路可去之时,不得已将女子一同带回知府大院。 这事本就不和规矩,陆展修又怎敢光明正大去借用厨房煎药,他呆站了老半天,才悠悠开口说:“你跟他们比较熟,还是你去煎吧。” 院内的狗吠声渐止,宋嫣闻言一挑眉,自觉他的话倒有几分道理。 眼下程方良府中上下尚且不知他们归来,陆颤修和芸娘及程映阳等人又皆不识,他在府中行走势必会有诸多不便。遂点了点头,当即要从陆展修手中接过药包。 “你们都留在此处照看好她,我去便是。”风凛山二话不说抢步上前,将佩剑送入宋嫣手中,拿过药包,转身推门而出。 门扇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又悄无声息合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床榻女子微弱的喘息。 陆展修挠了挠头,屁股一移,稳稳当当坐在木椅上,“小师妹看看,还是人风兄深明大义,这朋友算是没白交!” 宋嫣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间屋子,随后靠在房柱边,将风凛山的剑拿在手中使了使,问道:“展修师兄,这三日可曾遇到过大师兄他们?” 陆展修抬眼扫过床榻上的女子,“我倒是想碰着他们。按理说我们走的都是一条路线,无非早或晚,但大师兄他们骑马,说不准比我们快上一步。” 他沉吟片刻,又道:“小师妹怎么突然关心起大师兄他们来了,不是你自己要各走一边的?” 不想连陆展修都看出来她是故意说气话出走的,宋嫣生硬的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她哪里是挂念陆谨言三人,当初陆尹与她对赌时,心里千盼万盼着他们能够现身相助,可偏偏到处都寻不见人影。“我……” 忽闻门外砰砰声,打断了宋嫣的思绪,几人瞬间警惕地盯着屋门。 “宋姑娘,是我,芸娘!方才在外头碰见了风公子,听闻他正要去煎药,莫不是屋内有人身子不舒服?” 芸娘从程方良那里得知,今夜另有两位客人要在府上歇下,此时正是领着两位丫鬟去收拾屋子,路过撞见屋内亮着灯,便顺道来问问。 宋嫣心知屋内藏着陌生女子这件事,纸终究包不住火,干脆据实相告,倒也能省去许多麻烦。尚且人已经府中歇息,料他程方良也不会将伤者直接赶出门去。 遂定了定神,走上前手指捏住门闩,向后一拉,笑吟吟道:“夫人,我们在街上闲逛之时,撞见一位落难女子。见她浑身是伤,实在可怜,便擅自做主将她带回府中,若有哪里不妥,让程大人找我就是!” “宋姑娘言重了。”芸娘朝屋内望了一眼,只见坐在木椅上的陆展修,还有立在宋嫣身侧的燕寻舟,低声问道:“屋子里尽是男子,照料一位女子多有不便,不如让妾身进屋,一同照拂她可好?” 宋嫣竟未有一丝犹豫,一口便应了下来:“夫人若是愿意,那可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说罢侧身向后退开,给她让出通路。 芸娘转身吩咐两位丫鬟:“你们先去将客房收拾妥当。”旋即放轻脚步跨过门槛,反手将房门合上。 陆展修见生人入内,稍显拘谨,冲芸娘拱了拱手道:“在下青尘山陆凌修,多有叨扰。” 芸娘闻言微微颔首,回礼道:“陆公子不必多礼,既是宋姑娘的朋友,那便是我家老爷的朋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下人去做。”待她转身垂眸,看清床榻上女子面容后,明显一怔。 宋嫣默默注视着,侧身走过,出声问道:“怎么,夫人认识此人?” 芸娘猛地回过神,垂下眼帘,轻声道:“看着有几分眼熟。”语气平淡,“妾身平日里爱上街置买物件,许是那时候碰到过也说不定。” 陆展修听闻二人曾有过一面之缘,便放下了戒备。顺口将方才在街巷发生之事说了出来,本想借着知府夫人的身份,替这蒙冤女子说几句公道话。却不想芸娘听罢,并无半分吃惊,神色泰然自若。 只是太过镇静,反而容易引起旁人的猜疑。 芸娘抬手捻着手帕,轻轻擦去榻上女子额间细汗,温声说:“倒是个可怜人儿,那她可曾提起过什么吗?” 陆展修摇了摇头:“看她这副模样,还说的出话吗。” 芸娘将手帕放在榻边,“不如几位先回房歇着吧,此处有妾身守着,待会儿我再唤两个丫鬟过来,好生照顾着,宋姑娘也可放下心。” 这番话听着却有几分像是有意支开几人的意思,陆展修歪着脖子瞥了宋嫣几眼。 “夫人可是神机妙算呢,恰恰说出了我心里想的,正愁该怎么开口呢。”宋嫣顺势答应,想看看她究竟要搞什么鬼。” 陆展修闻言起身,拱手说:“那就劳烦夫人费心了。” 说罢芸娘唤了一位丫鬟来,领着宋嫣、陆展修与燕寻舟三人便去了。然此间屋子是宋嫣特地掀过屋瓦查看,确认里头无人才择其暂住。 芸娘另外收拾出的三间厢房,却离得较远,需绕过一座石山,再拐过一道长廊才可抵达。 明月露出半截朦胧月光,三人的影子叠在一团。 宋嫣手中的剑隐隐泛着白芒,走至石山前一处池塘边,她顿住脚步,向着引路的丫鬟问道:“你们厨 房在哪儿,我还有个朋友在那儿,想去找找他。” 陆展修闻言仰着脖子四处瞧,“是呀,风兄还在煎药呢。” 丫鬟抬手指向西侧:“回姑娘,厨院往那边走,穿过月亮门便是。姑娘要去吗,奴婢领着姑娘去。” 宋嫣往丫鬟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一道白墙横亘,墙上开着一座圆圆似月亮的洞门。 她晃了晃手中佩剑,一阵轻摇铃声,清脆入耳,“不必了。待会儿麻烦你去厨房领他过来厢房歇息便可。” 丫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姑娘放心,奴婢记下了。”说罢,便领着三人踏上池塘中央的木桥。一行人行至池塘正中,忽听得暗处传来几声异响。 宋嫣即刻点足纵身,一跃踏上石山,迅速拔剑,刺向那正在逃窜的黑影,喝道:“哪里跑!” 陆展修与燕寻舟加快脚步,穿过石山,便见宋嫣已将一人踩在脚下,那人弓着背,埋着头。 宋嫣脚下微微用力,冷声道:“真是个有胆子偷看,没胆子视人的窝囊废!” 丫鬟跟在后头,瞅得几眼伏在地上之人,双眼猛地瞪大,吓得疾冲上前,跪倒在地哀嚎:“姑娘,这是我们少爷,您高抬贵脚,放过他吧!” “少爷?”宋嫣哼了一声,脚掌愈发使劲。先时她便觉程映阳此人古怪得很,当下更是看准了,逮住他不放,借机大做文章。扬声道:“叫你们大人来,好好看看这位少爷!” 程映阳安安静静的趴着,竟也不反抗。 一旁的丫鬟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四下只听得见头撞在地面的脆响。“姑娘求您手下留情,此事若是闹大,老爷夫人脸上都无光啊!” 陆展修得知宋嫣脚下踩的是程方良的儿子后,脸色忽变,急声劝道:“哎呀,小师妹,你真是越来越不知礼数,怎能把少爷踩在脚下!” 宋嫣仰着头,见那天上月亮已被云遮了一半。甚感奇怪,她只是想弄明白程映阳屡次躲在暗处偷窥的原因,问清楚自然就会放他走。 奈何这丫鬟话里话外似乎都藏着另一桩事,神色又如此慌张,倒像是怕什么事情败露。 就在这时,长廊那头远远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有人正朝着这边赶来。不多时,几道身影就拐过拐角,落入众人视线之中。 宋嫣轻笑了声:“你们这府上,入了夜还挺热闹的啊!” 说罢,脚掌狠狠一踹程映阳的后臀,只听他哎唷叫唤,整个人往前翻了个跟斗。 丫鬟朝后望了一眼,见程方良身后跟着几名随从,转瞬便要行至跟前,当即上前去扶程映阳。 “原来是宋姑娘几人在此。怎么,无心睡眠,跑出来赏月不成?”程方良笑语从容,随即目光扫向被丫鬟搀扶着的程映阳。少年垂着头,衣衫上满是尘土。 陆展修心中害怕那丫鬟会偷偷告状,遂抢占先机道:“大人,说来惭愧,刚才舍妹和令公子闹了出笑话。” “笑话?”程方良语气带着笑意,凝视程映阳时却又十分冷漠。 宋嫣手中长剑已经归鞘,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头靠在燕寻舟肩上,静静注视着几人。 79. 生而惶惶 前院厢房之中。 “唉我说小师妹,你兜了那么大一圈,到底图什么?莫名其妙踩人家公子,又这般莫名其妙走了?”陆展修坐在圆桌旁,提起茶壶斟满茶水。 茶壶水流哗哗落进杯中。 宋嫣绕着桌边走了一圈,饶有意味抬头,打量起屋内陈设摆件,几间屋子规格摆置大相径庭。“展修师兄,你真是个笨蛋!难道就没看来,他们有家事要处理,咱们自然还是不要凑热闹得好。” 陆展修端着茶杯送至嘴边,眉头扬起:“处理家事?”就着杯沿将水一口送进嘴中。 燕寻舟靠在梁柱边,默然听着二人对话。 宋嫣手肘撑在桌面上,腿贴木凳顺势坐了下去,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盯着陆展修看了半晌,说:“你怎么还不回自己房间去?” “我……” 嘭地一声,陆展修便被燕寻舟连拉带拽的轰了出去,怀中还抱着风凛山的剑。 陆展修踉跄两步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屋门,一脸错愕,旋即里头烛火熄灭。 他有气不敢发,只能低声絮叨:“连坐也不许坐了?真是过分!枉我还一路上担心你出事,到头来连一个仆从都不如,良心给狗吃了!”说罢便转身,走向隔壁房间。 待到风凛山回到房中,便见隔壁屋烛火熄灭。宋嫣的房门虚掩一道缝隙,她同燕寻舟一前一后,蹑手蹑脚走了出来。 宋嫣回头抬手,对着燕寻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二人顺着长廊,悄悄朝石山方向而去。 不想时至深更,这条廊道上竟还有几名丫鬟来来往往。二人想要避开耳目,只得身子相贴,纵身跃上房檐,踏瓦飞掠,转瞬便到了方才安置那名女子的厢房上空。 宋嫣半伏在屋脊之上,俯身向下张望,冲燕寻舟招手,这仆从果然救得值,不仅听话,还特别懂她的心思。 燕寻舟轻轻掀起一块厚重屋瓦,烛火随即透了出来,摇曳在宋嫣的眸子中,忽明忽暗。他怔怔望着,不觉竟引火烧身,心中愈发躁动。 手往旁边一挪,堪堪触摸到微凉的指尖,压根儿不曾避开,就这般若无其事将手掌叠了上去。 宋嫣丝毫没有察觉燕寻舟的手正握着她的手,只顾盯着下方屋内。 那名小产的女子服过汤药,已然睁开双眼。芸娘立在床榻边,手里还捧着空碗,神色凝重。 “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今夜之事必须守口如瓶。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你……和你的家人都得不到一日安生。”芸娘语气温柔,一遍一遍告诫女子。 床榻上的女子死死咬住下唇,泪水无声滚落,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垂眸望向自己手抚的小腹,平静道:“那我的孩子呢?我孩子的公道谁还给我!” 芸娘转过头,抬袖拭去即将滚出的眼泪,“事已至此,纵使心中有再多不甘又能怎样,不如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日一日便过去了。公道在这薄命的世道何曾有过。” 明明在她眼中看不到半点同情与怜悯,可说的话又是那般悲天悯人。 女子用那双哭红如血的眼睛望着芸娘,眼神满是怒气与不甘:“外面都说你是知府大人的夫人,程大公子的亲娘,不想竟如此冷漠无情之人。怕是遭他欺负的女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了吧,难道你都是这般替他善后!” 二人的对话清清楚楚传进宋嫣耳朵里,她恍然大悟。 原是那婆子当场撞见程映阳躺在儿媳屋内,捉奸在床,只觉老脸尽失,勃然大怒,才动手将媳妇赶出屋。 宋嫣一行人在街巷听见的屋瓦轻响,想来便是程映阳仓皇逃窜,翻墙逃走之时弄出的动静。 诊脉的大夫曾说,婆子那一脚尚且不至于令女子小产,归根结底,乃是程映阳的过错。 芸娘将头埋得低低的,再没脸转过去,便在此时,忽闻屋外有人叩门。 但听门外丫鬟说道:“夫人!老爷派人来传话,让您早些回屋休息。” “知道了!”芸娘收敛起神色,走前对女子说道:“我言尽于此,是死是活,由你自己定夺。” 芸娘领着两名丫鬟匆匆离去,隐没在夜色下。只留一名丫鬟守在门外。宋嫣二人在房顶上等得百无聊奈,趁她前去茅房的间隙,赶忙闪身进到屋内,燕寻舟则负责留门提防。 床榻上的女子听见脚步声,还以为又是来人逼迫自己,看清来人是先时出手相救的宋嫣,总算松了口气。 宋嫣爽朗道:“我方才都听见了,姑娘需要帮忙吗?” 女子摇了摇头:“若是姑娘真的什么都听见了,那更该明白选择权从来不在奴家手里,生与死全凭他们官家的一句话,帮忙……如何帮?奴家只求莫要再陪上姑娘与家人的性命。” 宋嫣初入红尘,只道世间唯有黑与白。江湖中人,行侠仗义。遇到欺负弱小的统统杀之为快;遇到身世可怜的,秉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功德,助其过河上岸,最是应该。 但这女子受了难,不求人帮,也不领旁人的好意,这倒让宋嫣有些困惑。 尚未说得几句心里话,那丫鬟急促的脚步声便随之传来。床榻上女子轻声道:“姑娘快走吧,别牵扯到自己。” 宋嫣点点头道:“明早还来看姑娘,到时若姑娘改了主意,我随时奉陪!” 次日清晨。 难得一个艳阳天。宋嫣尚未缓过起床的劲头,又觉外头日光着实耀眼,便命燕寻舟背着自己,去往石山附近转悠。这一幕落到旁人眼中,一时竟分不清,他究竟是仆从,还是…… 不远处,两个洒扫的丫鬟手里拿着扫帚,抬眼瞥见这一幕,飞快地互相对视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埋头扫地。 宋嫣伏在燕寻舟后背,半眯着眼,手指向波光粼粼的池塘,“去那里,去那里!” 燕寻舟闻言,调转脚步,踏着沾着露水的草地,朝着池塘走去。 陆展修携着风凛山缓缓走来,老远便望见二人,忙向风凛山解释道:“我这师妹在青尘山就是这样的,总让一些师兄啊给她当牛做马的,让风兄见笑啦。” 风凛山道:“姑娘的性子早领教过了。”他面上虽笑着,心里却后怕。只道好在宋嫣的仆从是来了,不然此刻当牛做马的岂非就成自己了。 他又提起昨夜的事:“不知道那位女子如何了。昨夜我去送药时,见屋子里人影惶惶,站了好些人,才走至门口,就被丫鬟接过药碗。” 宋嫣正定睛瞧着水面上浮着的一条死鱼,余光瞥见两道熟悉的人影,便捶了捶燕寻舟的脊背。随即他缓缓放低身子,宋嫣脚下踩着铺地乱石,站直了腰身。 她负着手朗声道:“既然都到了,那咱们去瞧瞧昨夜救的那名女子吧。” 陆展修与风凛山亦有此意,故点了点头,迎着日头朝那方踏去。 扫地的丫鬟听得,抬眼问道:“几位可是要去看昨夜夫人照料的那名女子?” 几人脚步齐齐一顿,转头看向那名丫鬟。 宋嫣睨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倒是风凛山开口问道:“正是。” 那名丫鬟垂下头,手中扫帚不停积扫落叶:“那位女子,四更时分醒过来,自己便走了。 另一名丫鬟见状,将扫帚向上一挥:“哎呀,这里有个好大的虫子,小荷,快来瞧瞧!” “虫子……有什么好瞧的。”那名叫小荷的丫鬟仍垂着头自顾自扫地。 那丫鬟见她不开窍,气得跺脚,扫帚又是一挥,直直甩在了小荷跟前,连忙小步跑过去躬身道歉:“哎唷,几位贵客实在不好意思。” 小荷欲要生气,却给那丫鬟拽着胳膊就脱走了。转过廊角,二人身影迅速消失,庭院里只剩下扫帚斜斜搁在满地落叶之上。 风凛山摇了摇头,叹道:“看来他们是不想让我们知道。” 陆展修双手一摊,喜色浮面:“人醒了便是大喜事,我们又何必追根究底,走罢,去与程大人告别,早些上路。” 见宋嫣出神不语,他抬手用长剑一推,却被她反手一把攥住,哼道:“走就走!” 话音一落,宋嫣轻巧转身,一走一蹦向着前厅走去。 一行人尚未抵达前厅,拐过长廊亭角,远远便看见程方良与数名兵士立在花园之中,众人持矛正围着一名女子。 宋嫣眼皮猛地一跳,忽觉头疼,不由得垂下脸。陆展修更是吓得退至燕寻舟身后,低声嚎道:“她不是死了吗!” 风凛山疑惑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又抬眼望向那名女子,一袭白衣撑红伞,整个人透着股说不清的邪气。幸好此时是白天,若是入夜,定要惊呼一句:“见鬼了!” 白衣女子红伞微斜,似是感觉到了宋嫣的存在,竟鬼使神差转过身,歪头一笑:“妹子!” 那日被燕寻舟生生扯下头颅的白衣女子,眼下完好无损的立在这里。 虽然早知她非人,可亲眼看见,陆展修双腿还是软得不行,躲在燕寻舟后头,一把扯住宋嫣的衣袖,急道:“小师妹,千万别过去!” 宋嫣恍若未闻,迎着那声呼唤走上去。尽管陆展修双手死死擒住燕寻舟,可还是抵挡不住他护主的心,陆展修几乎是被扛过去的。 愈接近,陆展修就抖得愈厉害,这让跟在身侧的风凛山都忍不住调侃:“陆兄,不至于吧!” 眼见一行人走来,程方良立即朗声道:“宋姑娘,你们别过来,此女诡异得很,刀刃都伤不得她半分!” 白衣女子竟能追踪到此,在知府大院之中来去自如,比陆尹还要深不可测。宋嫣心中暗下主意,先瞧瞧她在搞什么鬼。若是注定躲不开,倒不如趁机带着她上路,未免陆尹有什么动作,说不准还可借白衣女子之手除掉他。 白衣女子视线始终追随宋嫣挪动,包括那声“妹子”,程方良不可能没有察觉,他的目光冷淡,眯了眯眼:“你们……认识?”旋即抬掌又落,围守的士兵纷纷将长矛贴在身侧,退至一旁。 按理说程方良肯定听说过近日发生的命案,都与一名身着白衣握红伞的女子有关,看他的样子怎么好像完全不知情。 宋嫣沉吟片刻,径直掠过白衣女子,故意隐瞒墨竹县发生过的事:“不认识。” 白衣女子闻言沉下脸来,又轻唤了声:“妹子?”那声音藏着淡淡忧伤,并未直接说出几人曾是相识。而且她似乎不记得燕寻舟拔下头颅一事,面对他时毫无波澜。 陆展修攀着燕寻舟,尽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80. 满院追逐欢语 风凛山立在宋嫣身侧,余光打量起白衣女子,随后收回目光,向程方良问道:“敢问程大人,这位女子犯了什么罪?” 程方良在心里琢磨几人之间关系,不敢对白衣女子的行径妄下定夺。遂打了个哈哈,将皮球踢给宋嫣,看她如何应对:“这位女子甚是古怪,一踏入衙门,便径直闯入内府。本官手下拦她不住,刀剑更是近不得其身。只听她口中反复念叨‘妹子’,方才她见着宋姑娘那般模样,想必寻的应当是宋姑娘。可是……” 程方良顿了顿,扫了宋嫣一眼,“宋姑娘怎么却说不认识?这倒令本官有些糊涂了。” 程方良能言善辩,处事周全,却不知如何教养出程映阳那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儿子来。 宋嫣意味深长“哦”了一声,眼含笑意说道:“原来大人平日里就是这么断案的?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能随意栽赃、冤枉旁人!” 此时决不能平白认下这女子,万一程方良突然变卦,再来个秋后算账。单凭陆尹的面子又能保住几人性命? 她是无所谓,可陆展修与风凛山两个凡夫俗子,断断不能陪了夫人又折兵。她说的这番话,旨在旁敲侧击,一是撇清干系,二是警醒程方良莫要做个糊涂官。 程方良面不改色道:“宋姑娘此话未免严重了些,本官只不过陈述所见所闻,不知宋姑娘在急什么?” 二人皆未曾动怒发狠,气氛却悄然变得微妙,连站得最近的风凛山都被这股暗流殃及,后脊不由得爬上一阵酸麻。 他目光来回落在程方良与宋嫣之间,终是忍不住出言破冰:“程大人,其实我们一行人是来向您辞行的,叨扰一夜,不便多留,赶路要紧。” 程方良道:“看来几位当真着急。既然宋姑娘并不认识这名女子,如此……”他抬掌一挥,守在身侧的兵士立刻挺矛上前,将白衣女子团团围住。 眼见白衣女子握着红伞,神色慌张,收了收脚。不论她往哪方移动,四周长矛紧随封堵,无路可退。 陆展修双手把住燕寻舟腰身,脑袋往前探,低声急呼:“大人,快将她捉拿,关押大牢!” “大人!恕我多言一句。”风凛山拱手道:“若是这位女子不曾害过人,也没有敌意,大人为何不高抬贵手,就此放她一马?” 陆展修在一旁暗自焦急,生怕风凛山这番话激怒程方良,把局面弄得更糟。 程方良似笑非笑,身姿端得端正,开口道:“风公子宅心仁厚。可为了百姓安全,本官自然宁可错杀一百,也不会轻易放过一人。难道风公子没有得到消息,不知道近日那连环凶案,作案者正是一名执红伞的白衣女子吗?” 宋嫣闻言眼底露出一丝笑意。 是啊,风凛山不可能不知道,那日在茶肆便是他与另一位胡茬汉子高谈阔论,将白衣女子执红伞这一凶手特征大肆宣扬。 而后又故意引起宋嫣的注意,借用断山剑的名声,好让她放松戒备。巧合诸多,出现得太合时宜,迫使她不得不疑心。 风凛山乃是旁人安插在宋嫣身边的眼线。 然这世上从不缺演戏之人,只可惜谎言太多,便记不清哪一句话说过,哪一件事做过;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更为要紧的一点便是,此风凛山非彼风凛山,真正的风凛山从来剑不离手,岂会轻易让旁人触碰。再者他深知断山剑的名头是空穴来风,更不会当众出头,要去苍桦山凑热闹。 至于那居心叵测之人是到底谁,目的何在,宋嫣还不曾摸清其中关窍,所以并不打算拆穿眼前这位风凛山。 她在心中唏嘘道:也不知道找个靠谱点的人假扮,真没劲儿。 风凛山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败露,微微仰头道:“程大人,那照您这么说,莫不是城中身着白衣撑红伞的女子,一律都该按罪追究。” 程方良顺坡而下,笑道:“宋姑娘伶牙俐齿,就连身边人都是如此巧言令色,本官着实佩服!” 白衣女子见风凛山强出头,是替她说话,心头有些触动,竟生出了主动辩解的念头。张开唇齿的刹那,头脑转而空白,耳畔忽地响起几声呼唤。 “茹暔。” “茹暔……” 燕寻舟目光落至白衣女子木呐的神色上,双掌紧握成拳,似有股剧烈的冲动在他体内滋生。 那声音忽远忽近,一声清晰响亮的呼喊落入宋嫣耳中,她连忙转头扫向四周,像上回听见有人唤白衣女子霍三娘那般,宋嫣竟也听得见藏在风中的呼喊声。 程方良正要开口,却见西侧,小女儿盼儿骑在长子程映阳脖颈之上,手中攥着风车,二人脸上皆是洋溢着灿烂笑意。芸娘跟在身后,高高抬着双手护在盼儿身侧,快步紧随,生怕稍有疏忽,摔着这宝贝女儿。 风车呼呼转动,孩童清脆的嬉笑声洒满庭院。 众人顺着声响转头望去。宋嫣脑海之中隐隐浮现幼时光景,约莫四岁的时候,宋呈徽伏在地上当马,一女骑在他背上玩耍。念头只是一闪,便即刻消散。 当哥哥的,竟能对自己妹妹这般好? 宋嫣摸了摸手腕,扬声说道:“展修师兄,你看看这三人,倒真如一家人一样哈!” 程方良面色沉重,迟迟没有挪开目光,一语不发。 “姑娘说些话总让人听不懂,他们本就是一家人。”风凛山蹙着眉,看了看程方良。 这边白衣女子得事尚且没有处置完,宋嫣好似嫌事情还不够乱,主动朝着那边挥手呼喊:“夫人!” 芸娘闻声抬头,便看见众人全都目不转睛望向他们三人。脸上笑容褪得一干二净,此刻她的神情宛若程方良,毫无起色。 骑在程映阳肩头的盼儿眼珠一转,十分兴奋,拍手叫嚷道:“漂亮姐姐!漂亮姐姐!哥哥,盼儿要去找漂亮姐姐!” 宋嫣眉开眼笑,犹如诡计得逞的幸灾乐祸,来回观察着程家众人的反应。 白衣女子听见孩童的呼喊,转瞬便盖过了那几声“茹暔” ,她歪过头,红伞抬起来半寸,望向那女童。 芸娘抬手拍了拍程映阳,沉声道:“你带着盼儿回屋去,暂时不要出来!” 程映阳闻言立刻会意,抬手稳稳托住肩头的盼儿。盼儿见调转了方向,不情愿地嘟起小嘴,回头望向宋嫣,嚷嚷着要过去。 芸娘拢着袖口,挤出一丝微笑,朝众人缓步走去。 “老爷,这里是怎么了?”她目光扫过被兵士团团围住的白衣女子,顺势开口扯开话题。 昨夜芸娘对那位女子说的一番话犹在耳畔,这程府个个都是两面三刀之人。宋嫣不给她半分回避的机会,跨步上前,一把拉住芸娘的手腕:“夫人,怎不让公子与小姐过来?” 芸娘轻轻挣了下手臂,浅淡一笑:“妾身怕惊吓到年幼的盼儿,才让他们先行回房,宋姑娘若是想见她,不如让妾身领你去。” 陆展修实在不想再任凭事态混乱下去,硬着头皮挺直腰板,面向芸娘拱手道:“夫人,我们是来向程大人辞行的。好了,既然话已送到,我们就先撤了,剩下的程大人自己处理啊!” 话音一落,他便直冲过去拽住宋嫣的手,一溜烟儿的功夫就跑没了影。 燕寻舟见状,立刻闪身跟上。 独留风凛山在原地发愣,他此刻满脑子都是“荒唐”二字,抬起头为难的笑了两声,便与程方良与芸娘一一道了别。 几日来追踪白衣女子的陆谨言、陆凌幽与陆龙三人,此刻便在宣城外十里廊河浅滩边稍作歇息。 河水滚滚,似风也如云,翻过对岸高山就是宣城。 陆凌幽踩在细小碎石上,伸展双臂,活动筋骨:“奇怪,我明明看见那女子往这边来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一阵清风拂过,正在打坐的陆谨言忽然睁开眼睛,视线没有目的的游移。比起追杀白衣女子,他心中更挂念宋嫣。 自从墨竹县她赌气离去,陆谨言本以为不出一日,她便会前来寻自己求助。可四日过去,依旧杳无音讯。他这才彻底意识到,绝不能再放手,任由她逃走,离开自己。 陆凌幽总能精准捕捉到陆谨言神色间的失意,回头望了他一眼:“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叫你追你不追,这下好了,人回不来啰!” 陆龙在离二人不远处岸边伏下身,双手探进池水,掬起凉水泼向自己的面庞。 冰凉的河水覆上面颊,终于洗去了连日的风尘,水珠顺着下颌不断坠落,落进河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他埋着头,正要再度掬起一捧清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河面异样。 陆龙微眯双眼,定睛望去,吓得连滚带爬,放声叫道:“救命啊!” 陆凌幽神色一凛,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喝道:“发生何事了,吓成这样?” 话音尚未落,陆龙身子一软,径直昏倒过去。 陆谨言随之走来,便见那河面上,赫然浮着一具女尸,正顺着水流,静静从二人眼前漂过。 81. 密林深处见窈邛 “走快点,走快点!”陆展修推搡着宋嫣,时不时回头望,见那白衣女子并未跟上来,心中大石头总算落地。 四下荒林,林木密密匝匝,长势可平天齐,一眼望不到顶的枝桠交错,遮盖苍穹。几人只顾着走,竟未察觉迷失了方向。 风凛山在后头喝道:“等一下,陆兄!这里好像不对劲。” 陆展修及时刹住脚,抬头一望。四周景物千篇一律,不见来路,也辨不清前路。 阵阵枝叶沙沙响动自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是风吹草木,还是有什么隐匿在树丛之间。 宋嫣挣开陆展修的手,回身站稳,极目望去。这才察觉,四人之中,少了一人。“燕寻舟呢!” 陆展修闻言左顾右盼,林木层层叠叠,放眼望去,哪里看得见第四个人的身影。 他却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个仆从,小师妹别太当真了。”陆展修本来也不喜欢燕寻舟,若是就此甩掉那个麻烦,正合他意。 风凛山转而失声喊道:“遭了!都怪我,方才一心想着追上你们,竟连那位小兄弟何时不见,都未曾察觉。” 他望着宋嫣,眉宇间满是焦急。“不如你们暂且留在此处,我去找他。” 陆展修当即摇头,眼神坚决:“不可,风兄!这片林子连条路都找不出,若是我们三人再被分散,到时遇上麻烦可就难搞了。” 宋嫣笑了笑,旋即正面走向风凛山,声音温言细语:“你去啊,燕寻舟对我来说可是很重要的人,也好让我见识见识阁下的厉害,想必断山剑在手定能为我寻回仆从。” 风凛山闻言一滞,方才主动请缨,不过都是些客套话。岂料宋嫣没有半分犹豫,这下可是骑虎难下,他脸上笑意渐渐凝固。 方才他与燕寻舟二人落在最后时,随口扯了个谎,只说宋嫣想吃山鸡,燕寻舟不通人事,哪知风凛山是故意支开自己。哄得燕寻舟找野鸡去,此刻估计正在某个山头呢。 陆展修斜移着身子,硬拦入二人中间:“小师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燕寻舟不过是一个仆从,你要是真看重,等日后师兄再给你寻一个就是。” 宋嫣目光扫了他一眼,笑道:“果真?” 陆展修肩往前耸,直愣愣说:“那是自然!师兄何曾骗过你。” 宋嫣得意地转过身去,负起双手,脚步微微一抬,戏谑开口:“那展修师兄当我的仆从吧。” 陆展修急道:“你在开什么玩笑?我给你……” 忽然,林间传来一阵细微的轻响,莎莎莎,由远及近。 三人不约而同噤声,轻抬脚掌,缓慢移动。嗖嗖嗖的声响密不可歇,冷亮的箭镞破开枝叶,四面八方朝着三人呼啸射来! 宋嫣迅速旋身后退,将陆展修手中长剑拔剑出鞘,挥剑挡开迎面飞来数支利箭。 陆展修则手握剑柄,前后空翻,腿脚连踢,利箭转瞬便当啷坠地。 风凛山挑剑,下腰斜身,但听乒乒乒几声,就见朝他飞来的利剑,尽数斩折成两半。 他漆黑的目光扫过幽深的树林,根本看不见射箭之人藏在何处。“果然有埋伏!敌人在暗,我们在明。姑娘,陆兄可得小心些。” 陆展修忍不住嚷道:“这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又是何人如此看不惯我们,要这般致于死地!”随后眼珠一转,默默移至宋嫣身侧,展开双臂将她拦在身后。 宋嫣盯着他看了看,很是不解,“展修……” 陆展修听见她的声音,犹如耗子见猫,嗖的一下便捂住了宋嫣的嘴,声音放得极小:“嘘!关键时刻,不许出乱子。”他心中猜测,这场箭雨十有八九是冲着宋嫣而来。 密林暗处,不知有多少支利箭,正寻着他们几人的方向。若是此刻出声,给人坐实人在此处,寡不敌众,下场指不定有多惨。 可宋嫣哪里会任凭陆展修摆布,她微微张口,对着那只生满老茧的手,毫不犹豫咬下去。 “哎唷!”陆展修吃痛脱手,气道:“你这这这!不知好歹,当真是狗变的。” 他不住吹着那只被咬得发红发热的手,待他再回首时,林木悄然移行走位,变幻莫测,而他已是孤零零一人立在林间…… “窈邛山庄?”宋嫣举头望去,目光落于百级石阶上方那块硕大山石,山石刻有四字朱红大字。 她回想起方才那片扎根地底的林木,竟如同机关一般变化无常、移形换影,逼得她一再躲闪,不知不觉,竟意外到了这陌生境地,还与众人分散。 眼下摆在宋嫣面前的唯有一条路,那便是顺着这阶梯往上行。只因周遭连颗树都看不见,她的来时路,早变成座座高山横亘,想找到出去的办法就唯有进入这窈邛山庄。 “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远离世外的山庄。”宋嫣立在原地,将四师父空山曾跟她讲过的名山大川、江湖各处地界尽数回想个遍。 窈峰山、邛崃山庄,就连“窈窕淑女”的典故都搬出来了,偏偏从未听过“窈邛”二字。 “莫非……是师父讲漏了,或者这个山庄才立不久?”冥思苦想,仍没有头绪,宋嫣索性从怀中摸出地图。 对照宣城四通八达的几条道路,一一对比,还是不曾找到四面环山的一处僻静地带。 她手握那柄无鞘长剑,深吸一口气鼓足干劲:“水来土掩,兵至将迎,我就不信,这小小山庄,我宋嫣一人还摆不平!”话音落,便抬脚踏上那光滑如镜的白玉石阶。 待她行至石阶正中,脚掌一落,似是踩中了什么机关,一串清越的铜铃之声连绵响起。 宋嫣身子一僵,仰着脖子,久久不敢再落脚。铜铃的余音尚在山间回荡,就在这时,大石后方传来一群女子此起彼伏的说话声。 “公子回来了!” “走,快去看看,公子带了些什么好东西。” 细碎的环佩声响由远及近,一众裙袂飘飘的女子,正从山石之后徐徐走出来,映入宋嫣的眼眸中。 她们红裙照面,个个带着笑颜。手提褥裙,露出小脚,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显然还未看清台阶之上来人的模样。 宋嫣岂会坐以待毙,等着被众人围堵盘问。她将手中长剑往身后藏,抢先扬声开口:“各位姐姐好!” 说笑声戛然而止,众女子才恍然发现,她们热情相迎的并非是所盼之人,脸 上的笑容转瞬扫去。 女子门皆神色审慎,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一名头簪粉花的女子伸手挥袖,冷眼俯视宋嫣:“姐姐?我们可当不起!你是什么人?又为何会擅自闯入窈邛山庄?” 宋嫣见她们衣着秀丽,举止温文尔雅,本以为赢是性情和善之人,谁料这群女子,竟比那白衣女子与芸娘还要难缠几分。 宋嫣竭力维持面上笑意,不慌不忙答道:“姐姐误会了,我绝非有心闯入山庄。方才我与家兄误入一片密林,忽然无数利箭袭来,紧接着林木错乱变幻,我便被带到了此处。” 众女子彼此对视一眼,眼底藏着几分疑虑。“胡说!窈邛山庄乃与世隔绝之地,寻常外人根本近不得内,莫说进来,就是踏入林木之中,触发迷阵,都别想有一个活口。” 站在最前侧的女子出声,声音柔柔弱弱,话语却步步紧逼,“说!你究竟把公子怎么了?” 此话一出,其余女子接连抬手摸住盘发的簪饰,局势正处于千钧一发之际。 宋嫣心中忐忑,这些人不好对付,不觉捏紧身后的长剑:“姐姐这话从何说起?我与你们公子素未谋面,更无瓜葛宿仇,何谈将他如何?” 头簪粉花的女子冷笑一声,“休要花言巧语糊弄我们。既然说不清公子下落,那就只有麻烦姑娘跟我们走一趟了!”女子嘴上说着麻烦,实则一下瞬便抬手示意身后女子,一举令下。 众人自发髻间拔出匕首,齐喝一声:“嘿!”话音落下的刹那,数名女子纵身一跃,身姿轻盈落在各处台阶之上,将宋嫣团团包围。 她们看着皆是温婉闺秀模样,出手招招凌厉,逼得宋嫣只得挥剑格挡。 数把匕首自不同方向刺来。白玉石阶狭窄逼仄,可供腾挪的地方极少。 但女子们身法极巧,不与长剑硬拼,借着石阶高低错落,有的俯身贴地,有的凌空腾跃。 宋嫣手握长剑,铮铮数声脆响,接连架开迎面刺来的刀锋。 一旦有空位,余下之人走位变向,立刻补上,不给她有任何钻空子的机会。虽挡下几重凶险攻势,总是架不住前后夹击。 好在宋嫣在青尘山多年所学尚能助她斗得几个回合。 一人自斜上方扑来,匕首直划宋嫣肩头。宋嫣旋身避过,剑尖顺势挑开对方手腕,那女子吃痛,匕首险些脱手。 宋嫣脚下踩稳白玉石阶,急道,“各位姐姐,我真的是无心闯入山庄!” 当下哪里还有人肯听她说话,多说无益,也是徒劳。 这群女子对着她来回出招,招式配合默契,进退有序。宋嫣看出她们绝非普通府中侍女,想来这是什么绝世高手的隐居之地。 长剑长,宋嫣在层层台阶之上反倒施展不开,处处受地形掣肘。稍一分神,侧边飞来的一把匕首很快划破她衣袖,臂间掠出一道血痕。 宋嫣方才在树林耗费了些体力,此刻再与她们周旋下去,难保体力不支。她只得示弱道:“各位姐姐,有话好好说,放过我罢!” 头簪粉花的女子立于高处石阶,冷眼旁观战局,高声下令:“擒住便可,莫要伤她性命。” 82. 朱碧玉石窈池宫 宋嫣手脚被缚着铜铃,每迈出一步,铜铃便跟着叮铃一阵乱响。 双手被反剪捆住,绳索勒的手腕干疼,她对着牵住自己的那名女子开口说道:“姐姐,你松手,我自己走,绝对不会跑的。” 那女子头戴一截桃枝,朵朵粉花嫩如新生,竟似从她头上开出般。冷冷瞥了宋嫣一眼:“少耍花样!”说罢便拽着绳索,驱赶宋嫣向着山庄深处走去。 其余女子跟在身后。 脚下白玉石阶尽头,便是窈邛山庄的入口。 却见桃源深处无家门,瓣落铺水自成路;繁花只在崖壁生,涧流一泄绕云端。 又见朱碧玉石窈池宫,青瓷厚瓦盖山阙;女子笑焉踩长跷,白鹤展翅齐天飞。 宋嫣不觉哑然失声,这仙境一般的景象,令她脚下飘飘然,仿佛下一瞬便要腾空飞升。她暗自叹道:原以为青尘山已是景色如画,不想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次出来可算是长见识了,等回去就该我给四师父说道说道了! 牵着她的女子见她看得痴迷,厉声喝道:“快走罢!”说罢便快步踏上花瓣铺就的水路。 粉雅、红艳的花瓣时不时从崖壁间纷飞,漂浮至水面。宋嫣被绳索拽着,紧随其后,脚下传来细碎绵软的触感。 水面倒映悬在半山的宫宇楼阁、苍穹覆海,一眼望去如梦似幻。 高山廊桥上的女子望见生人经过,居高不下,高声垂问:“桃花,这便是那位闯入的姑娘?” 名叫桃花的女子手上紧攥绳索,并未抬头,只淡淡扬声应答:“正是,带去窈池宫问话。” 其余散立在各处的女子闻言,迅速围拢,齐刷刷看向宋嫣。 “这姑娘瞧着底子不错,也不知栖莲姐打算如何处置她,若能将其收入山庄,倒算是美事一桩!” “别乱说话,你瞧瞧她,桃花连音铃都给她用上了。这种人的下场只有两种:一是死,二是问完话再死。横竖都是个死字,命不久矣啰!” “也不知这姑娘是什么来历,竟能闯过公子精心布下的迷阵,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话语轻飘飘随风落下来,钻入宋嫣耳中。 四肢上的音铃霎时叮铃乱响。只因宋嫣想起陆凌修无意间说出口的话,她心中猛地一惊,怎么如今人人都传她要死了,这究竟是为何? 本是不死之身的她此刻竟有些害怕,她望着那座隐隐冒着仙光的宫宇,生怕一步走错,等着自己的就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难不成神佛要收我的命? 宋嫣一路跟随走到尽头,只见飞瀑垂落,水帘遮断前路,再无通行的道路。 身旁的桃花却神色如常,径直走上前,她的身子竟毫发无损穿过了瀑布。可那头分明是巨石拦路,桃花进去的一瞬却转变成了月桥。 水帘之后隐约透出微光。桃花回过头,隔着朦胧水幕望向宋嫣:“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噢,来了。”宋嫣心知这多半是幻术障眼法,遂埋着头,一步踏了过去,身子竟一滴水也不曾沾上。 方才跟在身后的那些女子都止步于瀑布外,眼下这座月桥上只有她二人。 桃花喝道:“站稳了!” 宋嫣还沉浸在那绝妙的水幕机关中,身子忽然晃动不止。她垂目向下望去,脚下竟是万丈深渊。这座形如弯月的桥,在桃花的操控之下,凌空运转而起。 耳畔风声呼啸,宋嫣只得屈膝沉下身子,把住月桥栏沿,稳住重心。两侧云雾滚滚掠过,远处山峦都化作虚影。 宋嫣不适应这翻江倒海的飞行,不一会儿她整个人就重重摔落在板上。 月桥贴住石台边缘,隆隆的机关响动渐渐平息。 桃花走过她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她的手,哼道:“没死就赶快起来!” 宋嫣眩晕感还未散尽,眼前的光景在她眸中摇晃。她抬起一只手,抓住桃花的裙裾,嘟喃道:“桃花姐姐,可不可以拉我一把,我身子实在软得厉害,起不来。” “刚才不是很能打吗?现在又装起柔弱来了!”桃花语气不悦,却是个口是心非之人。她伸手擒住宋嫣的脖颈,往后一提。虽然宋嫣那阵晕劲还未过去,可好在是站起来了。 桃花不知使了什么秘术,对准捆缚宋嫣的绳索一碰,只见那金红长绳嗖的一下,就钻回了她的袖中。 宋嫣转了转手腕,凑到桃花身边,忍不住出声问道:“桃花姐姐,你们是不是仙女呀,我这该不会是到了天上吧!” 桃花睨了她一眼,没有作声,走下月桥。行至石门前,对守门的两名女子微笑:“两位姐姐,我把擅闯山庄的女子带来了,烦请开门,带她入内面见栖莲姐。” 宋嫣旋即跳下月桥,四周环看。眼前这扇石门,开凿于悬崖峭壁之间,枯藤布满石壁,幽幽青苔长势喜人。 她回身望去,此地四面环山,并未长满奇花,却是只有异草。 立于右侧的女子蓦然凝视着宋嫣,开口道:“栖莲姐吩咐过了,那位姑娘一人进去便可。” 桃花不曾追问缘由,垂首应道:“是!”说罢便头也不回转身踏上月桥。咔哒一声机关响动,月桥忽然向下坠落。 宋嫣慌忙喊道:“喂!桃花姐姐,你不等我啊!”脚掌不觉半寸挪到悬崖边缘,几颗碎石顺着岩壁噼啪滚落,随着月桥跌入深不可测的石渊。她猛息一口气,险些坐下去。 守门女子面无表情,抬手冷冷道:“姑娘,请进吧。” 话音落下,石门发出轰隆隆的闷响,露出一处黑漆漆的洞口。宋嫣已然无路可退,只得迎着那片黑暗迈步走入。 刚一踏入,身后石门轰然合上。周遭陷入昏暗,只有远方深处,隐约亮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谧静之中回荡着宋嫣身上的音铃响,被松绑后,她曾试过解开。可不管用什么办法,音铃不仅解不开,还愈收愈紧。 一道声音在石室之中腾起,似在耳畔,又如从远方传来。 “来者可是青尘山宋嫣?” —— “大师兄,我们真的坐视不管吗?”先时陆凌幽见那浮水女尸手中攥着一张手帕,打开一瞧,上面刺有“茹暔”二字。尽管陆谨言不想插手,多管闲事,陆凌幽还是提议将那具女尸送至宣城衙门外。 待击下三鼓,便匆匆离去。彼时三人已出得城门,往苍桦山方向去。 陆谨言沉声道:“命案官府自会查,你我往后还是少和官场之人打交道。” 陆龙捧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吃得正香。忽然余光瞥见前方密林中,一道熟悉的身影颓气的坐在地上,立即伸手喊道:“七……七……” 他说得太急,以致嗓子里的碎 面团还未彻底咽下,就生生卡在了喉间。眨眼的功夫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陆凌幽再回头时,竟见他整张脸涨红,来不及思索,一掌打在陆龙的下腹,腹中之气陡然往上冲。 陆龙缓过劲,将残余物咳了出来。见他还是手指着一个方向,却又说不出话。 陆谨言眉宇一沉,迅速拔剑,向着林间深处扔去。剑光携风划破,扫断半截林木。 便听林子中央那人急声喊道:“大师兄!是我呀!” 陆凌幽耳尖微动,扶住陆谨言的手臂,朗声道:“是七师弟的声音!” 说罢,只见陆展修捧着陆谨言的长剑,高声呼喊:“大师兄!二师兄!陆龙师弟!”一边跑一边泪洒土地,朝三人奔来。 陆谨言与陆凌幽先后避开他的热情相拥,唯有陆龙张开双臂,二人激动地抱在一团,又是哭又是笑。 陆谨言目光定定望向那片林间,半晌,再不见半个人影走出来。他眉峰急转,伸手揪住陆展修的胳膊,急声问道:“小师妹呢!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陆凌幽见状,倾身上前,在一旁劝解道:“大师兄,先松手!让七师弟缓缓。” 陆谨言是关心则乱,闻言才恍然回神,轻轻松开手掌。 陆展修被他抓得胳膊生疼,神色也慌了,连连摇头:“我……我不知道,方才林子中乱箭袭来,一阵混乱过后,我就和小师妹他们走散了!” 陆谨言冷冷道:“他们?还有谁?” “乱箭?”陆凌幽满脸担忧看向陆展修,问道:“那小师妹可有受伤!” 陆展修面对这二人,一时不知该先回谁的话。他举起空空如也的剑鞘:“小师妹拿了我的剑,自然不会受伤。一位是小师妹的仆从燕寻舟,还有一位,便是我们新结交的朋友风凛山。” 陆龙性子迟钝,听得几句,误以为宋嫣已经命丧林间,当即嚷道:“这林子该不会要吃人罢!”说着反倒把自己吓哭,“嫣师姐!呜……我早就说咱们回青尘山,你偏不听!” 他这一哭,本就焦灼的气氛更添纷乱。 陆凌幽皱了皱眉,耐着性子安抚两句:“师弟莫要哭了,人尚且不知在何处,救人要紧。”转头响陆谨言问道:“大师兄,你怎么看?” 陆龙被一顿说道,只得蹲下身埋头默默哭泣。 陆谨言眉头紧锁:“你且细说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展修回想方才险境,心有余悸:“这林子诡异得很,我们连个人影都未曾看见,便有上百支箭矢朝着我们射来。而后林中树木好似长了脚一般,自行移动变幻,兜兜绕绕,转眼之间,我就和小师妹走散了。” 陆谨言目光飞快扫过四周,沉吟片刻道:“无人……想必这林中定是有什么机关陷阱,你和小师妹无意触发,才导致分散。” 陆展修闻言脸色发白:“机关陷阱?那小师妹怎么办?大师兄,二师兄,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小师妹呀!” 他不想时间尚未过半,就宣判宋嫣死亡的消息,那样子他再无颜回去面对四位师父。 陆凌幽也在一旁干着急,来回踱步,心中十分懊悔当初帮宋嫣偷偷下山出谋划策:“必须要把小师妹安然无恙地带回青尘山!” 脚步声扰得陆谨言心绪不宁,抬手将剑收回剑鞘中,神色凝重道:“若要破局,唯有以身入局。” 83. 机关幻术迷人眼 “你究竟是谁!莫要躲在暗处装神弄鬼!”宋嫣在黑暗中辗转腾挪,沿着那丝微光小心向前。却好像陷入了某种迷宫,无论如何走都寻不到那点光的源头。 而那躲在暗处的人时不时发出戏谑的笑声,更听得她头皮发麻。 那人继续道:“别白费力气了,不如好好坐着等死吧。” 宋嫣握紧拳头,不想这伙人连审都不审,便打算将她生生耗死在这无穷的黑暗中。她放低语气,带着些软弱求饶:“好姐姐,你们那什么公子真的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不小心误入了什么机关迷阵,落到了此地。” 音铃随她动作叮铃一响,在空荡的洞中回荡。 暗处的人又是一阵低笑,轻飘飘道:“我知道。” 对方这句答复,叫宋嫣摸不透心思:“你知道!”看来那人早就对她的身份了如指掌,想必方才在外头是故意试探底细的,为的便是引她入这石洞里。 宋嫣反而不怒不恼,笑嘻嘻道:“好姐姐,你便是要我死,也该叫我死个明白。不然我做鬼,第一个找的便是你。” 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不仅都摸不到,她伸长手脚,连个壁都碰不到。她心中猜测:这个地方一定和林间一样,藏着某种机关,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 那人闻言爽朗一笑,“你这妮子嘴皮子倒是厉害,怪不得勾的公子喜欢你。” 只听镜面碎裂之声骤然响起。不待那人反应过来抽身离开,下一瞬宋嫣已然死死掐住女子的脖颈。她扬了扬眉,得意道:“是吗?你家公子眼光倒是不错!” 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间高有四丈,阔亦三丈。四面墙体,尽数被连片的木格柜铺满,大小齐整的方格内各存放一只木匣,层层排列,一眼望不尽。 照亮物件的并非烛火,而是自苍穹之上落下的霞光。整座密室如幻似梦,空空荡荡,无一张桌椅。 女子发如银丝,衬得一张脸煞白,辨不出年岁。惊恐道:“不!不可能!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宋嫣没有接话,歪头朝旁瞧了一眼。地面散落的碎镜转瞬化作一汪清水。“水镜。这是如何做到的,你能告诉我是谁设计的吗?” 方才在黑暗中摸不着头脑之时,她忽然想通:寻常人一般都会追着光源走,可走了这么久也看不见尽头,二师父常教导说要懂得变通,遇见打不过的人就跑,遇到走不过去的路就调头,那我不如反其道而行! 变法自成,遂闭上双眼,不受光亮迷惑。一面伸手摸索,一面同那女子闲聊,以此盖过音铃响动。 而宋嫣之所以摸不到石壁,乃是水镜的障眼法。水本无形无色亦无味,纵然伸手触碰,在极度紧绷的状况下,也难以真切察觉。 她掉头而行后,只管往前,身子果然撞上一堵墙,随即拼尽全力狠狠一撞,幻术应声而破。 这幻术考验的便是一个人的心境与意志,缺一不可,那女子说“不可能”,大概是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罢了。宋嫣今日一试,倒可以让她们加强改良。 女子呼吸急促,惊魂未定,宋嫣显然没心思与她周旋下去:“姐姐费了这般大的力气将我擒住,胆子竟然这么小。” 她本以为窈邛山庄之内人人身怀绝技,可踏入这石洞,才发觉所谓幕后之人,竟只是这么个小喽啰。 女子被她抓住,脸色不见红,咬牙道:“宋嫣!放开我!” 宋嫣腾出另一只手,在她身上细细搜过一遍,确认并无兵刃暗器,方才松开手。趁女子喘息的间隙,宋嫣缓缓走过密室。 目光扫向四侧,只见那些匣子木制褐色,外观没有纹路,无编号,亦无刻印。她走近左侧,伸手打算抽出一格瞧瞧。 那女子这才意识到竟是引狼入室,倒被宋嫣反客为主。她摸着脖颈咳了两声,急步拦上前,双目圆睁厉声道:“你不准打开!” 宋嫣手并未收回,淡淡道:“不是姐姐请我来的吗,哪有不看一看的道理,姐姐说是不是呀。” “去去去!谁是你姐姐。”女子张开双臂拦在木格之前,语气又急又厉,“反正这些匣子你就是不许动!” 宋嫣点点头,明知故问:“这些不能打开吗?”说罢,转身大步流星,便朝着另一侧的木匣走去。 苍穹的霞光落在宋嫣身上,色彩斑斓胜过佳画。 女子脸色一变,喝道:“我好话说尽,不听是吧!”纵身一跃,伸手抓向宋嫣的肩头。 宋嫣垂眸,反手一握,弯腰曲背,向下顺势一拉。女子前翻腾空,骤然旋身,朝宋嫣胸脯连踢三脚。其劲之猛,宋嫣忽觉胸口一阵刺疼,被逼得虚步后移。 女子后翻落地,稳住脚跟,抄着手臂道:“怎样,还要和我比试一番吗?就是不知你挨得住几脚!” 宋嫣承她脚下功夫了得,原是深藏不露。只可惜陆展修的剑落入旁人手中,宋嫣拳脚功夫上又输这女子。遂长叹一声,低头轻拍衣衫,掸去脚印。 女子上前一步:“宋嫣!怎么不回答我?” 宋嫣瞥见一双金缕丝鞋出现在眼前,当即侧身抬腿,朝着来人面门猛地踹去。 岂料女子瞅准了她,在她抬腿的一瞬,女子肩膀一斜,堪堪避开。 “看来我还是踢轻了!”话音一落,女子双肘微提,手掌牢牢攥住宋嫣脚踝。 只消停片刻,二人便又扭打作一团。 斗得那叫一个游龙戏凤,翻天窍地,双猴夺桃,抓面袭腹。 “银蝉,莫要再闹!”一声洪亮威严的呼喝自穹顶垂落,密室陡然掀起震荡。二人受惊,脚下不稳,这才各自收手分开。 宋嫣颓坐在地上,摸了摸乱成草垛的头发,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栖莲姐!” 银蝉与她对坐,发髻亦是乱糟糟垂落肩头。捏腿捶腰,斜睨宋嫣一眼:“我何时说过我叫栖莲啦!” 霞光漫过满墙木匣,一道身影如流光般来至二人身旁。 银蝉见状,立即俯跪在地,方才的蛮横跋扈之色收得干净,“栖莲姐,银蝉以后再不敢了!” 宋嫣闻言仰头,只见光彩夺目,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抬手遮了遮,就见一身着七彩霞衣,月白披帛自肩头垂落,额间花钿形如活莲的女子立在眼前。不由得出声问道:“姐姐是天上的仙女吗?” 栖莲掩面而笑,周身光芒随之散去,复又照耀苍穹,“仙女?宋妹妹可曾亲眼 见过仙女?” 说罢,纤纤玉手垂落,递至宋嫣眼前,“自己还能起来吗?银蝉许久没有跟人交过手,她方才在外头见你和姐妹们打得火热,便把你看作与她势均力敌的对手,出手猛,宋妹妹莫要怪她。” 她再伸出另一只手,对着银蝉道:“银蝉,起来罢!” 二人分别握住栖莲的手,缓缓站起身。 栖莲又将两人手掌重重叠在一处,开口道:“你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识。今日便由我做主,从今往后,你们便是知己好友,不许对朋友动手打架,知道吗!” “师父们常说多个朋友多条路,若能结交到银蝉这般厉害的朋友,我心中自然是欢喜。”宋嫣笑呵呵望着银蝉,“你好我叫宋嫣,日后请多多指教!” 心里早酸得厉害:这算哪门子的知己好友,莫名其妙耍我一顿,还下死手对付。握个手就能一笔勾销了?世上可没这般划算的买卖!至少在我宋嫣这里是行不通的。 银蝉撅着嘴,不情不愿道:“你好……我叫银蝉。” 栖莲点点头,欣慰一笑,“好了,既然宋妹妹如期而至,银蝉你便赶快吩咐下去吧。” 银蝉蹙着眉头道:“当真要便宜了这个人吗!” 栖莲垂下眼睫,面上浮起一丝难言的忧伤,轻声开口:“公子不能再等了。” 银蝉沉声应道:“银蝉知道了,这便去准备。” 宋嫣听得云里雾里。从目前情况来看,从她踏入窈邛山庄之后的桩桩件件,应是早有预谋,但她却猜不透究竟所为何事。 心底不由暗忖,难不成是要拿自己祭天?所以才命不久矣!当即开口追问:“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准备什么!” 银蝉以为她故意装傻,嘟囔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栖莲抬眼望向宋嫣,神色复杂,“也罢,宋妹妹是主人,迟早也该知晓的。” 她转过身去,目光扫过满室木匣,“宋妹妹不日便会与公子大婚,成为这窈邛山庄唯一的女主人,接管这间石室。” 洪亮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宋嫣耳中。她于男女情事一窍不通,更不懂世间婚姻礼法,开口问道:“我和你们那个什么公子大婚,我就能出去了吗?” 栖莲望着她淡淡一笑,“傻妹妹,当然可以啦。你既已成为山庄的女主人,不仅这里几百号姐妹任你差遣,也可与公子来去自如。” 宋嫣伸手指向那木匣,眼眸明亮,“那这些匣子我都可以打开了?” 栖莲点点头,“当然可以,但需得大婚之后。” 宋嫣沉吟片刻,只当这是一桩美事,自己并无半分损失,喜滋滋道:“好!那我现在就去和你们公子大婚吧!” 银蝉闻言,如同看傻子一般,捧腹大笑:“你这人!太心急了吧,便是炒菜,也得大半天呢!” 栖莲瞥了狂笑的银蝉一眼,出声打断:“银蝉,休得胡闹。” 转而对宋嫣说:“宋妹妹,此事急不来。婚礼礼数繁杂,一切都要依照规矩来,良辰吉日,美酒佳肴……光是这些,说一日怕是都说不完。” 她待还要说,忽闻石室外有人传话:“栖莲姐,公子回来了!” 84. 山庄藏纳乾坤万象 “七师弟,你说这林中有暗器,可为何我们进来这么久半点动静也无?” 陆凌幽手握长剑,目光警惕扫过四周林木。脚下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层,林间听不见半分。虫鸟啼鸣,一路行来,地上处处可见箭矢残片。 陆谨言上前一步,长剑出鞘半寸:“仔细找,活要见人!死……小师妹不会死的。” 陆龙闻言抱紧包袱,战战兢兢挪动着步子,“嫣……嫣师姐吉人自有天相!”这个脑子不灵光的总算说了句好话。 陆展修握着剑鞘,仔细观察每棵树,每个地方,可走来走去,竟觉哪里都一样。忽地枝桠轻动,传来一丝细微响动。几人尚未确定方向,陆谨言已然朝着后方脱手一甩,长剑飞出,稳稳扎入树干之中。 陆凌幽旋即纵身一跃,脚下如乘云飞,双足沉稳立在树顶。只见一道身影忽闪蹿动,他俯身扑下,五指屈紧,出手迅速擒住来人。 “说!你是谁?”陆凌幽一把将人狠狠掼在树干上,“为何躲在暗处偷看!” 那人后背撞在粗糙树干上,闷哼一声,死死抿着唇,不肯吐露半个字。 陆谨言三人快步走近,陆展修看清此人样貌,立即叫道:“风兄!是风兄,二师兄,快放开他!” 陆凌幽闻言一愣,手上力道松了几分,极快退开几步。仍然十分警惕盯着眼前人,不想被按在树干上的竟是风凛山。 风凛山身形一晃,靠着树干站稳,喘了几口气,手中紧握长剑:“陆兄!还好是你,若是旁人,我此时怕已是丧命。”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几人,来不及问好,就神色慌张,四顾道:“姑娘呢?怎么不见她?” 陆展修激动的上前一步,双手攥住他胳膊,微微用劲,“你也没看到她吗!哎呀!这可怎么办,我们到现在还没找着她!” 其时天色已晚,陆展修抬头望了望,声音满是焦灼:“一旦入夜,便更难搜寻了!”本想求助陆谨言,回头却见他早已离开几步之外,身旁陆龙紧紧随行。 “什么情况呀?二师兄!怎么你也……”陆凌幽也自他身旁走过,三人连一句话都不曾留下。独余下陆展修站在原地,满心费解,转头看向风凛山:“风兄,你说他们这是怎么了?” 风凛山眉头紧锁,直至陆谨言三人的背影愈来愈远,才缓缓开口:“陆兄,天马上要黑了,得快点找到姑娘。” 陆展修不及宋嫣伶俐,在某些方面比较愚钝,他竟不曾察觉风凛山悄然的变化。他点点头,又问:“那你方才走散,可曾遇到过我小师妹的仆从,燕寻舟?” 风凛山正欲开口,前方陆谨言忽然长声呼唤:“七师弟!还不快跟上!” “大师兄,那人看着有些古怪,我们不管吗?”陆凌幽侧过身,用余光扫了眼快步跟上来的风凛山与陆展修。 陆谨言脚步加快,低声叮嘱:“不该管的不要管,眼下找到阿嫣要紧。” 不知是不是天黑的缘故,几句话间,林间瞬间暗了不少。陆龙伸长脖子左瞧瞧,右转转,不禁向师兄们靠紧,开口问道:“大师兄,这林子这么大,就我们几个人……该怎么找啊!” 陆谨言心中似早有打算,语气沉稳:“人手不够,那便去宣城借些人手。” 陆凌幽忽然顿住脚步,闭眼凝神,随后睁眼道:“大师兄!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小师妹。” 窈邛山庄。 宋嫣独自待在密室里等得百无聊赖,斜倚在地,单手撑着脸颊。虽说栖莲临走前千叮万嘱不许触碰,她还是对木匣内的东西好奇不已。 另一只手指敲了敲地面,“怎么还不放我出去,神神秘秘的,那什么公子的肯定长得奇丑无比,不然为何不让我跟去!” 她眼珠一转,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石门。悄悄挪动身躯,低声嘟囔:“我就只看一眼,一眼应该没事的,反正她们也不会发现。就算被发现,我都已经答应和她们公子成婚了,这里迟早是我的,总该不能杀人灭口吧。”这般想着,心头愈发坚定。 旋即站起身,指尖试探着伸向木匣的边缘。稍稍用力便能拉开。 匣子内里整个露了出来,没有金银珠宝,更没有稀世珍玩,就连奇花异草也无。 宋嫣不服气地拉开旁边的匣子,一个……三个……十个,她接连开了二三十个,匣内依旧空空如也,皆垂放着一张雪白的纸。 她原以为那纸上或许藏着别样玄机,可除了任凭她如何揉搓折叠,下一瞬便能平整如初之外,再无其他法门。 宋嫣捧着那堆白纸,向上一抛,“合着那叫栖莲的在蒙我呢,这座破密室,我要管它做甚!” 半晌后,轰隆一声,石门开启,银蝉从门外走入,“我们走……吧。”当即被眼前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只见四壁木匣尽数敞开,宋嫣淹没在密密麻麻的纸片中,仿佛刚下过一场大雪。 银蝉好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情又给宋嫣搅得稀乱,她心中实在气不过,脚掌猛地一跺,震得纸片飞扬。宋嫣在其中睡得香甜,纸片掀开的一瞬,银蝉看见她懒懒翻了个身。 “宋嫣———!!!” 其声更比河东狮吼,余音飞荡而出,令整座窈邛山庄陷入颤动之中。 宋嫣揉着耳朵坐起身,掀起眼皮瞪了银蝉一下:“你在发疯呀!鬼哭狼嚎的,你知不知道人在做美梦时,是不能被打断的!” 银蝉埋头往地上瞧,生怕踩着这些珍贵的纸,以致她无法前进,遂举起拳头,隔着远处道:“你过来,有本事再和我打一架!” “我为何要和你打,再说了以后我们可就是主仆关系,仆从怎么能打主子呢?”说罢,便将手腕处的音铃贴在耳边聆听,隐约记得在哪里听见过相似的铃音。 宋嫣睡了一觉,脑子倒是清醒许多。她觉得此事一定跟风凛山脱不了干系,说不定燕寻舟也是他故意支走的。 二人正僵持间,栖莲已然迈步走入密室:“银蝉,你是不是又欺负宋妹妹了!” 银蝉抢先告状,指着满地白纸高声道:“栖莲姐,你看她!是她不守规矩在先,公子万万不能娶这样一个女子!” 栖莲抬眼望向前方:“明明宋妹妹什么也 没做呀!” 银蝉心中暗道栖莲纵然偏袒宋嫣,也不该睁眼说瞎话。当即回头望去,却见方才散落满地的白纸竟消失无踪,四面敞开的木匣也尽数闭合妥当。 银蝉使劲揉眼,满脸错愕:“奇怪!不可能呀!”团团转着,抬手指道:“刚刚我明明看见的。”想必真是跳进黄河都解释不清。 宋嫣自己亦是诧异,她还在想着如何将事情圆过去,一眨眼,一切就恢复如初。 到底是有人在暗中助她,还是……难道说这便是密室的玄妙之处。她上前挽住栖莲,“栖莲姐,你是来接我出去的吗,正好,我也想见见你们公子。那我们赶紧离开吧,银蝉她许是眼花了。 栖莲眼底笑意深了几分:“宋妹妹倒真是急性子。公子已在前厅等候多时,随我来吧。” 一旁银蝉立在原地,望着干干净净的地面满心费解,等抬眼望去,二人前脚已跨出石门,她才慌忙回过神,扬声喊道:“栖莲姐!等等我呀!” 这窈邛山庄内藏乾坤,宋嫣踏出密室,才发觉外界已然天翻地覆。不见悬崖峭壁,月桥云端,天色虽黑,却也能看出眼前地界乃是一户人家的花园,她们方才走出的石门,正是庭院里一处造景石窟。 宋嫣抬手抚过身侧石壁,这座石窟一眼便可望到头。她心头一沉,原来此处才是真正的窈邛山庄,先时那些种种皆是迷惑人的障眼法。 机关算尽,幻术高明,怕是鬼来了都要兜转碰壁。宋嫣眼下就算想脱身,也难寻到离开的门路。 栖莲领着她往前行,淡淡道:“我们公子旁的不会,惯爱倒腾机关迷阵。这才有了窈邛山庄的今日,借地势布设幻阵,入密室见山崖,出密室见宅院,皆是阵法常态,雕虫小技罢了。宋妹妹不必惊讶,和公子成婚后,便能见得更多。” 银蝉跟在后面,唏嘘道:“我们公子会得可多了,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你这么个山野丫头捡了个便宜!” 宋嫣没有与她争执,转头追问栖莲:“是吗?栖莲姐你再给我多讲讲关于公子的事呗,一会儿见了他,我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样总不会惹他生气。”视线垂落,只见这偌大的花园,矮山流水,药草各异,寻不见一株花草。 栖莲沉吟片刻道:“宋妹妹有这份心,公子知道了定会感动不已。” 宋嫣眨了眨眼,似笑非笑。 这就感动了?你们家公子怕是少一根筋罢! 栖莲带着她拐过一道长廊,又穿过几处厢房小院。短短半晌,宅子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红布铺地,处处洋溢着大婚的喜庆气氛。 一路上遇见不少女子,在宅内奔走忙碌,神态气度也不像寻常婢女。 前方一座开阔敞亮的厅堂赫然立于院落正中,栖莲这才接过先时宋嫣的话,徐徐道来:“我们公子五岁时惨遭仇家灭门,自幼颠沛漂泊,素来体弱多病……” 宋嫣闻言,倒觉这故事有些耳熟,不由得想起一人。却不是从四师父空山那里听来的,而是她有次偷跑下山遇见的小叫花子。 难道是他? 85. 命悬一线辟蹊径 “可小叫花子当时伤得那么严重,按理说活不到现在。”宋嫣低声念叨,不觉已临近厅堂门外,听得里头传来阵阵咳嗽声。 栖莲伸手向内,“宋妹妹请吧,公子在里头等着你呢。” 宋嫣又回头望向银蝉,见二人并无进去的意思,不由得开口询问:“你们不随我一同进去吗?” 银蝉立刻摇头:“公子吩咐只见你一人,我们不便进去。” 栖莲站在廊前朝窗棂内虚晃一眼:“放心,我与银蝉就候在厅外,有需要随时出声唤我们即可。公子有些私话要同你讲,我们在讲话多少不方便。” 宋嫣闻言,总猜不出这所谓的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随后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推门走入厅中。 厅内光线偏柔,两侧燃着数盏朱红烛灯,红绸喜饰挂满梁柱。 靠窗右侧的软榻上斜倚着一名青衫男子,他持锦帕掩住唇畔,肩头随咳喘起伏。面色枯黄憔悴,身形瘦削得只剩一副骨架。 随着宋嫣手脚束缚的音铃轻响,软榻上的男子方才抬眼。 宋嫣不觉倒吸一口凉气,贴紧门框,对方双目竟无瞳孔! 这山庄女子居然皆甘愿为这么个男鬼做事! 她挺了挺胸腹:“休要扮鬼吓我!” 男子指尖攥紧手帕,一双白目的眼睛看向宋嫣,伴着几声低哑咳嗽,淡淡开口:“凤凰血、菩提根。” 世间唯有一人知晓她的前身过往。那是她十二岁下山入城之时,在城门外撞见一名遭捕快驱逐的小叫花子。那人原本奄奄一息,可只与宋嫣对视一眼,竟转眼便精神活络起来。 小叫花子鬼使神差的跟着宋嫣,甩也甩不掉,嘴里还一直念叨:“凤凰血、菩提根,观音菩萨现世。” 宋嫣只当他胡言乱语是个傻子,架不住其一路紧随,便将他藏在青尘山后山一处山洞中。 恰逢那一阵宋嫣被四位师父责罚,青尘山的弟子们又不与她玩,闲暇时偶尔会去给他送些吃食,同他唠叨几句。 到了后来,他的病却愈发严重,孱弱得连坐起身都做不到。 宋嫣哪里会照料一个重病缠身的人,久而久之,便慢慢将他抛在了脑后。甚至连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她都全然不知。 话音入耳,唤醒了宋嫣尘封多年的记忆,却无半点愧疚之意。她挪动着步子向前,喜道:“你真是当年那个小叫花子!” 男子点点头,“看来阿嫣没把我忘了。”他每说一句话都非常吃力,得咳嗽好几声才能缓过劲。 得知窈邛山庄的公子是旧相识后,宋嫣自然而然坐到了软榻上,打量起这间屋子,“小叫花子,没想到你不仅没死,现在混得还挺不错的嘛!”转而直勾勾盯着男子,“所以是你要和我成婚?” 男子倚着软榻边缘坐起,声音虚弱:“阿嫣愿意吗?” 宋嫣爽朗道:“当然愿意啦!” 男子凹陷的面容上两颗眼珠尤为突出,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其虽无眼仁,但视物是绝无问题。“阿嫣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宋嫣晃着双腿,音铃一阵一阵入耳,“可以呀,不过……为了公平起见,你也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男子又咳了几声,“当年……阿嫣是故意将我抛下的吗?” 这些年宋嫣从未想起过曾经那个浑身是病的小叫花子,更不会像哄陆谨言那样,拿话搪塞男子,只据实说道:“我以为你死了,被后山的大蛇给吃了,大师兄说大蛇吃人都是不吐骨头的。” “大师兄……”男子顿了顿,又问:“那个叫陆谨言的?” 宋嫣竖起两根指头说:“你这算第二个问题!”她觉得有些奇怪,她不曾和小叫花子说过山门之事,他又是怎知大师兄名讳的?片刻后她才回道:“没错,我大师兄是叫陆谨言。” 说罢,男子不再追问,脚掌轻轻落地,他那双手稍一用力,就能见到根根分明的经络。身子骨尚且不如年迈的老者,长衫之下是竭力打颤的膝骨。 宋嫣稳稳坐着,完全不打算扶眼前这位即将成为他夫君的人一把。 男子一面向外走,一面说:“你不是有话要问我吗?” 宋嫣原以为见了窈邛山庄的主人,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眼下心中的疑云越积越多,一时不知该先问哪一件。 见他即将推门而出,宋嫣才疾步跟上,声未出手先至,仅用三根手指便擒住了男子的手腕。音铃随之响个不停,她说:“小叫花子,能不能帮我把这个音铃给取下,它勒的我的手和脚好痛。” 男子垂下眼睫,看着她手腕处那几乎已和皮肉紧紧粘连的音铃,咳了一声:“没用的,音铃一旦带上,便会顺着皮肉融进骨血,除非斩断手脚,否则只有让它一辈子跟随。” 宋嫣迅速甩开他的手,不悦道:“我日后若是被人追杀怎么办,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逃到何处都死定了!” 男子捏了捏指尖,转头望向窗棂外若隐若现的红光,“我不会让阿嫣死的,音铃会帮阿嫣的。”门外栖莲犹如与他有心灵感应一般,话音一落,便推开了门。 “公子。”栖莲迅速揽过男子的手臂,将他扶住。 银蝉在后面一阵不痛快,睨道:“公子病得这般厉害,有些人怎么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冷风迎面吹来,不知是否是因夜里凉的缘故。男子忽然咳嗽不止,忙抬起手帕贴在唇边,但听他用劲一咳,就见那块帕子上见了红。 栖莲面色沉重,赶忙从他手中取过带血的帕子,递给银蝉,吩咐道:“我送公子去用药,你带宋妹妹去用膳。”说罢,将男子打横抱起,刻不容缓闪身离去。 银蝉捏着帕子,目光悠悠,关心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待二人一走,便把气全撒在宋嫣身上。“都是你!你究竟和公子说了些什么,公子都气咳血了!” 下一瞬,银蝉右掌五指绷直,手背冲向宋嫣面门,左肘陡然横撞。 宋嫣尚在思索就男子目前的状况,是如何能撑得了四年之久的。全然未料有人会在此时动手,银蝉两招杀势打得她措手不及,心口猛地一震,鲜血竟从鼻腔流出。 宋嫣眼珠一转,见银蝉还要动手,当即闭眼,倒头躺下。 银蝉瞅了瞅,“公子把你吹得天花乱坠,还以为有多厉害呢,我看不过如此嘛!真不知道公子放着人美心善的栖莲姐不娶,偏取你这么个毫无礼数的山野丫头!” 宋嫣听着不甚滋味,只道那小叫花子命不久矣,是个人人不想接的烫手山芋。哪个倒霉蛋愿意与他成婚,怕是结婚没几日就得守 寡。栖莲不用受此枉灾,应当谢天谢地烧高香才是! 不过这银蝉倒是个没心眼儿的人,对着装晕的宋嫣一通说道:“姐姐们烧了一桌子好菜,你是没饱福了,也好,省得我再领你去房间睡觉。这里地为床天为被,还有月亮作陪,美得很叻!” 又闻脚步声越走越远,宋嫣方才抬起一只眼皮瞧,没想到银蝉当真撇下她一去不复返! 她用袖口擦去鼻血,哼道:“正好和我心意!免得我还要想办法如何避开你们的眼线。”旋即,纵身一跃跳上房顶,矮头躬背,沿着栖莲离开的方向摸去。 宋嫣一心钻进机关妙法,哪里还想着要出去,却不知窈邛山庄外,有一伙人正连夜大肆搜寻她的身影…… 程方良注视着前方火光通明、人影憧憧的林间,向身旁手下低声吩咐:“你去查查那为首之人,叫陆谨言的是何来历,祖上十八代一并给我查清!还有,千万不能走漏风声,更不能透露给十七王爷的人!” “是!属下这就去办。”得了令,此人便趁着夜色溜走。 程方良笑呵呵走上前,对陆谨言点头哈腰,“都怪本官,若是本官诚心多留宋姑娘一晚,说不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陆谨言神色冷淡,全然不接对方这番客套话 一旁陆展修闷闷不语,忽然想起,闯入衙门的白衣女子,才又将白天发生的事说给陆谨言三人听,最后气愤填膺说道:“大师兄,小师妹的失踪会不会跟那女子有关吧!” 若当真就是那白衣女子,怎会轻易被旁人擒住?如是陆展修所言不虚,想必白衣女子就是冲着宋嫣去的。 陆凌幽闻言忙绕道程方良身侧,心中仍抱有一丝希望。毕竟换做寻常人带走宋嫣,他们还能想法子应对,要是白衣女子,纵使几人练手对付,也怕是束手无策:“大人真有此事?” 宋嫣一行人刚离开,那白衣女子便出手打伤士兵衙役。程方良根本拦不住,只能放任她扬长而去。 此事传出去自然不光彩,程方良当时就下令在场所有人,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能提。他方才说话间刻意回避白衣女子相关话题,没料到竟被陆展修当众说开。 程方良手心攥得汗湿,但看陆凌幽却没有很震惊的样子。既然躲不开,只能避重就轻,捡严重的说:“那女子诡异得很,本官手下的人尚未近身,已被她打出一丈开外。” 风凛山见缝插针,在后面推波助澜,打抱不平:“姑娘早觉得那女子不对劲,看来定是和她有关,我们一直找不到,或许她早带着姑娘离开宣城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他惆怅的情绪,瞬间带动倚在树下昏昏欲睡的陆龙,猛地跳起身,哭道:“死了!嫣师姐不会死的!呜……哇……” 程方良见众人都帮衬着他说话,趁此机会凑近陆谨言,问道:“依陆公子看呢?” 陆龙一阵鬼哭狼嚎扰得陆谨言心烦,好在他没听信几人七嘴八舌的猜测,从而打乱思绪。他始终坚信不移,这林间一定暗藏着某种机关秘密。 陆谨言目光扫过茂密的林木,沉声道:“哪里也不去,就在此处找!若是找不到……便一把火烧了这片林子!” 程方良闻言差点没缓过气来,他匪夷所思的盯着陆谨言。 “烧……烧林子!?” 86. 偷天换日引杀机 待到第二日,程方良手下捕快仍是一无所获。搜寻一夜,众人都有些困乏支撑不住。 陆龙、陆展修、风凛山靠在一处,背对背席地而睡。 眼看这法子行不通,陆凌幽更是焦急,“大师兄,我们要不换个地方找吧!” 陆谨言扬声唤道:“程方良!” 蜷在太师椅上打盹的程方良猛地惊醒,快步趋前,语气慌乱:“怎……怎么了?莫非寻到宋姑娘了?” 陆谨言抬手望向林间,一字一顿:“放火烧!” “什么!”程方良原本还有些睡意,此刻双眼睁得圆亮,竭力压下心中惊意,低声开口:“陆公子,这会不会太草率了,本官好歹是一方知府,若是传出去本官带头放火烧林,本官这顶乌纱帽怕是……” 陆谨言冷冷瞥向他,“尽管烧!没人敢摘你的帽子。” 听他口气不小,程方良心底愕然。只恨派出去查探陆谨言身份的人还没回来,不然知道其底细,办事总不用像现在这般犹豫不决。如是普通百姓倒也好办,可若是……程方良浑身一凉,不敢再想。 “大师兄,难道真没别的办法了吗?陆凌幽亦是全然不解,为何陆谨言认定了宋嫣就在此处,竟还扬言说出放火烧林的话。 俗话说,遇水则发,遇火…… “奇怪!我昨夜明明在房顶偷看那小叫花子,怎么转眼就到这儿了?”宋嫣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窗外光雾腾腾,照进屋内。 “哎呀!一定是音铃,我怎么把这东西给忘了,走哪去不都是贼喊捉贼嘛!” 不待她细想,便有人叩门:“宋嫣!太阳这般大了,还赖着不肯起呢!”宋嫣听声音就知是那暴脾气的银蝉在门外,她向来睚眦必报,又记挂着昨夜银蝉打她一事,索性不出声,让银蝉在外候着。 “你该不会睡死过去了吧!” 哐当一声巨响,门板被撞上墙,银蝉纵身跃进屋内。望见宋嫣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梳理发丝,她当即喝道:“喂!醒了怎么不吱声,害得我白白在门外等了一早上!” 宋嫣将头发分成两个辫子,从容回道: “你会这般守礼数?多晒晒太阳对身子好,你看你那头白发,就是从小不见日光造成的。” 银蝉错愕茫然:“你……你怎么知道!” 宋嫣眯着眼瞧:“我可是神机妙算。” “宋妹妹醒了吗?”栖莲捧着一件朱红琉璃婚服走入内室,身后随行数名女子,人人手托木盘,盘中或是凤冠簪花,或是胭脂水粉。 银蝉见状立刻抿唇垂头,侧身站到一旁。 宋嫣望着样样珍贵首饰,华丽婚服,心中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看来昨夜定然发生了什么,难道小叫花子活不过明日?算了,既然他命不久矣,死之前不如成就他一桩心愿,至少走的时候能少些痛苦。 她故意试探,说漏嘴:“栖莲姐,我昨夜究竟是如何到卧房中来的?我依稀记得,自己当时还爬上房顶望月来着。” 栖莲缓缓走近,语气平淡:“我正想问宋妹妹,昨夜为何要躲在房顶之上。公子唤了你一声,妹妹便失足滚落地面,我几番呼唤都不见睁眼。” 原来昨夜宋嫣的一举一动,尽在对方掌握之中。她顺势接话说:“是吗?许是昨夜赏月痴迷,未留神脚下,一个打滚儿翻了下去。” 一旁银蝉将头买得低低的,不敢出声,生怕自己打她一事被说出。 栖莲把婚服轻放在床榻上,眉眼含笑,不再提那件事:“今日便是宋妹妹与我家公子大婚之日,山庄姐妹们来替妹妹梳妆更衣,待一切准备妥当,我们即刻举行成婚大典。” “怎如此着急?”话音一落,宋嫣端坐梳妆台,女子们三三两两围拢。拆发梳头,描眉画眼,轻染指寇,从头至脚,面面俱到。 时不时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姑娘,渴不渴?” “肩酸不酸,我给姑娘捏一捏。” 深受此等照拂,要什么有什么,更比呼风唤雨,倒是平生头一回。她看着铜镜中自己无暇的面庞,竟生出几分落寞之意,可她却不知自己为何伤感。 余光扫到手腕,那音铃果真像小叫花子说的,已渐渐没入她的皮肉,发出的声响也没之前洪亮。 待到最后一步点唇收尾,镜中人风姿尽现。 栖莲双手平搭在宋嫣的肩上,对着一众女子柔声吩咐:“各位姐妹辛苦了,先去筹办其余事宜,稍后由我亲自替宋妹妹穿戴喜服。” 众人应声点头,依次转身退出门外,独留银蝉在旁。 门板啪嗒闭合,屋内瞬时安静下来。栖莲俯身凑近宋嫣耳畔,凝望铜镜中的新娘,眼眸不觉含泪,犹似送自己女儿出嫁那般。“宋妹妹,今日你就要与公子成婚,事到如今,有些事我也不该再瞒你。” 宋嫣动了动,可被按住的肩头如同压着千斤顽石,分毫动弹不得。无奈只能笑嘻嘻冲铜镜里的栖莲说:“栖莲姐尽管说,我仔细听着!” “宋妹妹怕是连公子叫什么都还不知道。”栖莲默默直起身子,一滴泪落在宋嫣的脖颈上,“公子原叫暮成雪。” 宋嫣不在乎小叫花子是什么人,叫何名字,只因从未将他放在过心上,低声念了一遍:“暮成雪……这名字还挺有诗意的嘛。” 栖莲继续说:“窈邛山庄前山,机关迷阵皆是公子一人所设,宋妹妹去过的那间密室,四面匣子里装着天下人的命运。” 宋嫣明明亲自打开过匣子,翻了个底朝天,匣内也只有白纸一张,只道栖莲为了让她安心留在山庄,竟变着法的骗人。 “公子用了秘术,寻常人是看不见的。只有宋妹妹与公子成婚后,那些藏在纸里的众生因缘生死,便会一一呈现。” 栖莲平淡的说着。外人看起来病怏怏的窈邛山庄公子暮成雪,竟有窥探天机,洞晓人际因缘的本事。 宋嫣微一沉吟,如同暮成雪一样,她对旁人的因果完全不感兴趣。她想成为的是可以一指定乾坤、众生之上却又不承于神仙之间的魂灵。 只可惜这世上本无真神。 栖莲见宋嫣神色毫无起伏,不觉暗暗称怪,暮成雪曾将此事告诉自己与银蝉时,二人不住赞叹暮成雪的天能。 “宋妹妹,起初我同银蝉一般,始终不明白公子为何偏偏选中你,而非山庄中的其他姐妹。直至昨日林间亲眼所见,你面对层层机关依旧迎难而上,我就知道,宋妹妹与旁人不一样。” 听完这番话,宋嫣心中了然,那片密林正是窈邛山庄的入口。 那时暮成雪早通过木匣已知晓宋嫣会途径林间,遂动用了机关幻术,只为引她一人入内。如此说来,当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那我还要多谢栖莲姐的美言了!” 银蝉在一旁低声提醒:“栖莲姐,吉时就快到了,可别误了时辰。” 栖莲哑了声,垂眸浅笑,托住宋嫣的手腕,移至床榻前。 廊外喜乐隐约随风飘进窗内,山庄各处的红绸随风轻扬,这场由暮成雪书写的婚事,刻不容缓,无法 更改。 天不遂人愿,华服新衣加身,娇娘如雪中梅,却难抵苍天无情,偏逢雨潇潇。 大婚典礼设于窈邛山庄入口。宋嫣搭乘月桥平稳落至地面,栖莲叮嘱过她需得踏上白玉石阶,走向拄着拐杖静立在尽头的暮成雪。 虽不解,宋嫣还是照做了。 犹见仙女袖中藏花,轻扬一洒扑鼻香。 石阶上暮成雪的咳嗽声不断传入耳中,宋嫣每踏上一阶,心都不由得跟着发紧。 一阵飓风席卷而来,恍惚之间,数百道身影齐齐出现在石阶之下。 众人模样皆是寻常百姓,宋嫣回首一望,“发生何事了!” 越看越觉得这些人面熟,忽然忆起初次遇见白衣女子时,她就操控着这样一群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 栖莲手卷绸带,喝令一声,“姐妹们,上!断不能让他们扰了公子的大喜事。 女子们各自抽出暗藏在发髻上的刀刃,沿着白玉石阶两侧列队迎上。纷飞的落花还悬在半空,美得像幅画。 宋嫣站在石阶中段,婚服红艳夺目,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栖莲缠斗间从她身侧掠过,匆匆留下一句:“宋妹妹,别误了吉时!” 兵刃相撞的脆响在下方此起彼伏,花瓣被劲风卷得四处飘散。那些布衣百姓个个出手汹猛,几招攻势下来,已有不少女子负伤倒地。 宋嫣尚未来得及抉择,究竟是出手相助,还是按时走完成婚流程。又一批布衣百姓现身,径直拦在了她的回头路之上,逼得她只能向上去。 布衣百姓左右夹击,宋嫣挥拳踢腿,银蝉倏然飞来相助,替她打退去不少围攻上来的人。可还是与宋嫣在墨竹县所见一样,那些人才倒下,甚至未曾流一滴血,复又不知疼杀将上来。 银蝉无暇顾及周全,好在拼命拦住前路时,已有人趁机绕到她身后去。他们似乎并非无断出现在这里,似乎是受了某种指示,有目的地搅乱这场婚事。 宋嫣提着沉重的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她此刻走向暮成雪,为的更是要弄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踏上最后一个石阶时,暮成雪伸出手悬在宋嫣面前,声音气若游丝:“阿嫣。” 宋嫣蹙眉道:“小叫花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赶快发动使出机关幻术,救救你那些姑娘们!” 暮成雪垂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颤,剧烈咳喘几声,鲜红的血色顺着他嘴角淌出。抬眼望向石阶下方缠斗的人影,拥有知晓今生之命理的他,早预料到了这个结局,“我早知会有今日,他们是鬼……咳……是杀不死的……” “鬼?”宋嫣曾在乌冥崖听藜芦提过,傀便是从鬼中杀出来的拔尖者。 她足尖一点,旋身猛踢,无影腿瞬间扫退冲将上来的人群。可那些布衣百姓只踉跄片刻,便又木然聚拢向前。 四下泛着白,雨雾蒙蒙,所有人陷入绞杀打斗之中。暮成雪却在原地不动,大红喜服衬得他脸色惨白,好像在等候某个时机的降临。 单凭拳脚功夫,尚能和他们打个平手,但以此下去,凡夫俗子如何打得过不死人,这般耗费体力,不久便会手上无力,给对方一击毙命。 一道身影忽闪掠过,径直朝暮成雪出手冲去。宋嫣眼疾手快,向后翻身侧身斜挡,堪堪以背接下一掌。 昨夜银蝉那两招,打在宋嫣体内的伤未好全,这一掌下来,五脏六腑俱颤,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栖莲回头一望,绸带自袖中飞出,迅速抽甩开围在宋嫣与暮成雪身边的布衣人。 87. 音铃结契渡苍生 便在这时,天空豁然扯开一条裂缝,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带着不可阻挡的堕势极速下坠。 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时间轰然停滞! 暮成雪伸手扶住宋嫣,仰头道:“他……来了。” 宋嫣脑子里一团乱麻,“谁……来了?”抬眼望去,空中雨滴悬停未落,她回身四顾,在场众人尽数被冰封一般静止不动。 她下意识抬手,腕间的音铃听不见响动,已与骨血相融。 此刻天地万物,唯有她与暮成雪能动,二人对视一眼,宋嫣问道:“小叫花子,你究竟要做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一落,那带着金芒的人落地,缓缓起身。 宋嫣眼前一亮:“燕寻舟!”重获至宝的她扑身上前,将头埋进燕寻舟的胸膛。 暮成雪咳喘两声,身子骨好似要散架一般,满意望着眼前一幕。 燕寻舟立在满地红绸之间,垂下眼睫看宋嫣。见她一袭红装,明媚动人。又见其嘴角噙着血,竟觉胸膛空空,手不由自主抚住宋嫣下颚,缓缓俯身,吻上她的唇角。 铛——铛——铛—— 二人相吻的刹那轰然掀起轩然大波,那些个布衣人竟鬼使神差般消失化作烟尘。 “礼成了!”暮成雪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手撑在拐杖上,“与鬼缔结契约,今后阿嫣就不会死了。” 直到暮成雪说出这番话,宋嫣才明白,原来他苦心积虑做了这么多,为的竟是另一桩事。 他是以婚做法,音铃为契,心口血相渡,集齐窈邛山庄幻术之力,与鬼订立契约。 藜芦曾告诉过宋嫣,若是鬼跑出鬼界,可使巫蛊之术,与其结契,鬼不死不灭之身亦可转接到自身。但首先需得这鬼心甘情愿臣服于结契之人。 宋嫣猛地挣开燕寻舟,然她本就是不死之身,又何需多此一举,厉声发问:“小叫花子,你到底在说什么?” 暮成雪拄着拐杖,剧烈的咳喘一阵阵袭来,逆天改他人之命,几乎耗尽他残存的生机。 “便是你听到的这般。”暮成雪缓缓抬眼,“我以自身寿数为筹码,换契约一成,护你避开命中那道死劫。” 被时间禁锢的天地彻底解封,雨点噼啪砸落下来,打在众人身上。石阶两侧,栖莲、银蝉与其余女子们缓缓回过神来,个个面露茫然,尚不清楚方才转瞬之间发生了何等变故。 暮成雪手腕猛地一颤,身躯直直向后仰倒。众人神色大惊,朝他奔扑过去,“公子!” 栖莲抢步上前,伸手托住下坠的暮成雪。架不住他浑身无力,二人顺着坐在地上。 暮成雪抬起手,指尖遥遥指向宋嫣,气息断续:“阿嫣……你要救救她们,救救山庄里的姑娘们,只有你能救她们。” 银蝉跪伏在一旁,眼眶通红,呜呜开口:“公子!” 宋嫣闻言蹲下身,见这些女子个个面色红润,精气神儿足,茫然道:“小叫花子,她们都怎么了?” 栖莲重重叹了一口气,接过话头说:“山庄里的姐妹们都身染怪病,活不过二十五载,此前已经有不少姐妹逝去。公子说,唯有宋妹妹的命格能够与天相抗。他希望妹妹接管山庄之后,寻得天下第一剑,斩断生死簿,为众姐妹改写必死的命数。” 又是天下第一剑,陆尹要宋嫣夺剑,如今暮成雪也要她夺剑。 雨水打在石阶上哗哗作响,宋嫣垂眸望着暮成雪,只觉一张无形大网,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收拢而来。下山前,她决定去苍桦山夺天下第一剑,仅仅是为自己,从未想过黎民百姓,统一天下。 暮成雪抬手搭在宋嫣手臂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放,气绝声生:“咳……佛要弃了苍生,唯有阿嫣能拯救苍生。盘古巨斧现世,佛将降苦厄于黎民……” 随着最后一个字吐出,暮成雪浑身一僵,魂飞身死! “公子!” 栖莲死死揽住暮成雪的身躯,下巴轻放在他头上。所有姑娘掩面痛哭,宋嫣目光幽深,扫过身边人,难以置信,这些女子花容月色,芳华正盛,却活不长久。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滚出几滴泪水。 既然所有人都知道小叫花子会因我而死,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阻止他这样做呢?难道仅仅因为他说的几句话,天下真有这般舍身取义,不妄求苟活,也要渡他人吗? 她仰头看天,此刻在那云端之上是否有神明正瞧着这一幕。 小叫花子说,佛要弃了苍生,可苍生从来承于佛的庇佑,寺庙、道观,人人传颂香火,尊佛为无上神。那么……小叫花子一定知道了什么,更为惊天的秘密,或许就存放在密室匣子内。 她转而望向犹在状况外的燕寻舟。 他竟然是鬼,怪不得身上没有一点人的样子,连话也不会说。 “栖莲姐!着火了!”一名女子指着前方山头喊道。 众人尚在伤感之中,齐头望去,只见山端不断涌出浓烟。 冷雨淅沥落下,却压不住山头漫卷的黑烟。栖莲脸色瞬间沉下,“宋妹妹,看来你的师兄们真的很担心你。” 陆谨言带一队人马搞出那般大的动静,栖莲怎会不有所了解,只是没想到他胆子如此之大,竟敢让人放火烧林,毁掉暮成雪一辈子的心血。 “师兄们?”宋嫣知道一定是陆谨言他们遇上了陆展修,若是此时还不现身,指不定他们还会做出何等荒唐举动。可是她并不打算现在离开,关于那间密室,她必须在走之前弄清楚。“栖莲姐,我……” 栖莲抬手示意银蝉上前:“银蝉,带宋妹妹去密室,要快,公子布下的障眼法撑不了多久。” 银蝉满心悲戚,毅然决然起身,朝宋嫣偏了偏头:“跟我来。” 宋嫣无言点点头,随她往前迈了几步后,又轻声念道:“燕寻舟。” 燕寻舟仿佛真听见了她微弱的话音,懵懂跟上。 大火烧得灼热,噼啪噼啪。 程方良听着不入耳,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大人!”派去前去探查陆谨言底细的随从终于折返。 程方良连忙将他招呼至远处:“查得如何?那陆谨言究竟是什么来历?如是狸猫咱们就杀他九条命,如是……”话及此收了声,不敢再往下说。 随从四下扫了一圈,才弓着身子凑到程方良耳边,压低声音回禀。 “什么!当真?你确定所言不虚!”程方良斜眉瞪眼,对随从带回的消息又惊又喜。 随从沉声道:“属下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大人。” 程方良望向前方陆谨言的背影,成竹在胸,压低嗓音叮嘱随从:“此事万万不可外传。”顺势拨下戴在指头的玉扳指递与他。 随从平静收下:“大人放心,属下明白!只是……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吗?” “不必!”程方良挺起胸膛说,“他既然有意隐瞒身份至今,便是不想让旁人知晓,若本官特别对待,反倒弄巧成拙。一切从简,才是最妥善的安排。” 前方远处,陆凌幽瞥见程方良与随从交头接耳,举止鬼祟,却丝毫听不清二人交谈的内容。他碰了碰陆谨言的肩头,低声道:“大师兄,程方良会不会已经看出你的身份了?” 一切尽在掌握,陆谨言没有回头,淡淡开口:“至少证明程方良并非庸碌之辈,颇有城府谋略,难怪十七哥会拉拢他。” 陆凌幽闻言一凛,沉吟道:“十七王爷……可大师兄不怕程方良告密吗?”听到有脚步声靠近,陆凌幽立即咳嗽两声,匆匆结束话题。 风凛山拱手道:“在下是来请教二位仁兄,为何宁可放火寻人,也不肯去别处找姑娘,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眼下姑娘失踪了一天一夜……” 陆谨言对这位所谓宋嫣结识的好友本就心存戒备,风凛山一袭话,话里话外,都好似隐隐盼着宋嫣出事。素来礼数周全的陆谨言,此刻却一言不发。 “风兄,若你真担心舍妹,昨日怎的又会让她一人落单?”陆凌幽睨了他一眼,字字讥讽。 不知这风凛山是真傻还是假傻,眼前二位明显不给他好脸色,还偏往刀尖上撞,刚吃了瘪,又不辞疲倦开口:“当时情况紧急,是在下一时疏忽了。容在下多说一句,姑娘的那位仆从实在奇怪,前脚他不见,后脚姑娘便失踪,这……未免有些巧合。” 风凛山眼睛都不眨的等待二人给出回应,一阵冷风刮过,大火烟尘扑面而来,风凛山双眼忽感刺挠,被熏得连连眨眼。 陆凌幽见状打趣道:“风兄别哭呀,大丈夫敢作敢当,哭算哪门子事儿!” 程方良已然摸清陆谨言的身份来历,生怕风凛山理不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连忙见缝插针,侧身挤开他,站到陆谨言身侧,拱手笑道:“陆公子,您看是否需要下官再加派人手,去往别处搜寻宋姑娘?” 风凛山猝不及防被挤到一旁,正要与来人争个高低,抬眼一瞧,站在面前的竟是程方良,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只能靠自己浇灭。 陆谨言并没有答应程方良抛出的提议。“不必。”他的声音清冷且惜字如金! 程方良碰了一记钉子,脸上却没有怒意,点头道:“下官都听陆公子的!” 风凛山顶着程方良的举止,怎么有种抬高陆谨言的意思,令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知为何,方才那道风刮过后,接连又起了几阵风。太阳当空的日头转瞬下起细雨,仿佛连天公,都看不惯这纵火焚林的残酷行径。 躺在地上的陆展修与陆龙直至头发被淋湿,二人才不情不愿相互扶持着起身。 只是在微红的林木间,恍惚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随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三人毫发无损的从熊熊火焰中踏出。 彼时陆谨言终于眉目舒展,轻喘了口气。 88. 被废太子身 程方良府宅,厅堂之内。 芸娘领着两名丫鬟,手捧两盘糕点缓步走入。 她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除却宋嫣、风凛山、陆展修与燕寻舟四人外,另外瞧见几张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径直看向宋嫣,淡淡开口:“宋姑娘,又见面了。” 宋嫣自窈邛山庄密室出来后,眉间愁绪不断,她垂着脑袋,心不在焉。 一旁的陆凌幽见状伸手碰了碰她,低声提醒:“小师妹,你怎么了?芸夫人正在同你说话。” 被这一声唤醒,宋嫣猛地一怔,抬起头望向站在堂中的芸娘,低声开口:“夫人。”她忽而往旁边看去,燕寻舟守在她身侧,可……“银蝉呢?”她转头望向陆凌幽。 “银蝉?小师妹说的是方才与你一同从火中走出的那位妹妹吧?” 芸娘听见这个名字,愣了一下,转身吩咐两名丫鬟将糕点分发至几位客人桌案前。事情安排妥当,才对宋嫣说道:“妾身在后院花园之中,见过一位满头银发的姑娘,不知可是宋姑娘要找的人?” 宋嫣点点头:“那我去看看她。这里人生地不熟,就她一个人,想必是很孤单的。” 动身之前,栖莲把银蝉托付给她。一来是如遇险地,栖莲悠有一身武功,尚可助宋嫣一把。二来是栖莲有私心,她希望银蝉能到更远的地方看看。 银蝉哪里愿意离开朝夕相处的姐姐们,自窈邛山庄出来后,便闷闷不乐。 陆凌幽闻言甚感欣慰,几时不见,自己的妹妹竟变得这般善解人意。 宋嫣待要走,却被陆展修叫道:“等一下!小师妹,你还没跟我们解释清楚,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和燕寻舟突然消失不见,而后又怎么无缘无故从大火之中走出来?” 风凛山紧跟着疾步上前,咧嘴笑道:“是呀,姑娘,我们昨日可是翻遍了整个林子,都没有见到你的身影。” 霎时间,密室的一幕在宋嫣脑海一闪而过。那时她时间紧迫,只打开部分匣子以求暮成雪所言虚实。 宋嫣抬眼望向风凛山,目光平静如水,呵呵笑道:“怎么我平安归来,你们一个二个不替我高兴,反倒跟审犯人似的问东问西,还当真是入了什么门就变什么人了!” 陆龙从众人身后挤了出来。“嫣师姐!我们都是担心你。”手里攥着一块桃饼,嘴里嚼嚼嚼,讲话都口齿不清。 陆展修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伸手便要将陆龙拽回身后:“师弟!我们辛辛苦苦搜寻了一天一夜,可某些人,连一句谢意都没有,又怎会将我们这份牵挂放在心上。” 陆龙却挣开他的手,往前又走上两步,将手中剩下的半块桃饼朝宋嫣递过去,“嫣师姐,你肯定饿了吧,吃饼……” 众人皆堵在门口,从外面回来的陆谨言与程方良只能止步于此。 陆谨言当即沉下脸色,喝道:“看看你们几个,都成什么样子!堂堂知府大人宅院,怎容你们这般荒唐吵闹!” 这番话如雷贯耳,好不威严,众人竟俱觉有些后怕。 宋嫣偏过脸去,直视陆谨言那张冷若冰碴儿的面庞,不觉收紧了手掌。 大师兄,小叫花子是你赶走的吗?背地里你替我做了这么多事,我却一点也不知道。如今……我该怎么面对你,是该唤你大师兄,还是……太子? 宋嫣尚在思忖之际,却听陆谨言指名道姓说:“宋嫣!我以大师兄的身份勒令你,与陆展修、陆龙二人即刻返回青尘山,不得有误!” 陆谨言很少直呼宋嫣名讳,他态度强硬,言辞逼人。就连身处事外的芸娘心中也忽生忌惮之意。 各有看法,各有所思。 陆展修闻言神色复杂。他本就是受应四位师父的嘱托,护宋嫣周全。如今大师兄严辞不容,若宋嫣真跟着回去,他便再不用担心受怕。 可陆展修一方面记挂师门规矩,另一方面,他知晓宋嫣的执拗,不会轻易答应回去。一时间竟不知应当上前劝和,还是遵从大师兄的命令。 最应感到开心的陆龙,此时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手中半块桃饼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满脸茫然。 程方良立在侧边,心中暗暗一颤。 他深知陆谨言的真实身份,此刻听他发号施令,倒颇有太子风范。虽说是被废太子,但皇上至今并未再立。程方良悄悄伸出指尖,示意芸娘退下。 陆凌幽侧前一步,将宋嫣护在身后,还试图和陆谨言讲道理,和颜悦色:“大师兄,小师妹她……” 宋嫣从来不畏惧皇权的威压,只是离开青尘山之后,她总觉得陆谨言就像变了一个人。密室木匣中的命纸,仅仅记载了他的真实身份,其余种种,一概全无。 寻常之人的命数,桩桩件件写得详细,一生的劫难波折、际遇祸福。究竟是怎样的福祸旦兮,暮成雪纵然有窥探天机的能力,也无法亵渎他的命格。 宋嫣仰起下巴,看着陆谨言:“大师兄如果执意于此,阿嫣无话可说,但摆在阿嫣的路只有一条,那便是去苍桦山!”掠过几人踏出门外,声音决绝,头也不回的去了。 燕寻舟见状如影随形,跳将出去。 陆谨言喉头一滚,隐隐嗅到宋嫣衣衫上飘过的馨香。 程方良惊叹宋嫣背靠两位皇子之余,又弄不明白她究竟站队哪方,旋即从旁劝说:“陆公子,说不定宋姑娘有什么难言之隐,切莫动气上身呀!” 话音落,芸娘才提步紧跟而上,匆匆向众人欠身道别:“妾身去看看宋姑娘。” “大师兄太过分了!凭什么限制我的自由!要不是为了不让窈邛山庄被火烧,我才不会自讨苦吃,抢着出来跟你们会合!”宋嫣一边疾步向前赶路,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燕寻舟,出声问道:“燕寻舟,你说是不是?” 燕寻舟一双眼眸澄澈茫然。人世间的恩怨纠葛,他根本不理解。见他一言不发,宋嫣也不指望他能宽慰自己,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满腹怨言压在心底。 二人并肩正要拐过长廊时,一道人影闪身飞过。宋嫣抬眼一凝,疑惑道:“银蝉?她这是要去哪?”迅速指向银蝉隐去的方向,“走,咱们去瞧瞧!” 芸娘跟在二人身后,方才行至长廊尽头,怎料一眨眼,宋嫣与燕寻舟二人竟不见踪影。“宋姑娘!”她轻声呼唤,又来回寻了好几遍。 正巧撞见端着茶水的丫鬟迎面走 来,芸娘立即抓住她追问:“少爷呢!” 丫鬟被芸娘陡然一抓,吓得一个激灵,险些将端茶水的木盘拱手摔地,丫鬟垂着眼睫,“少……少爷他。”支支吾吾半晌说不溜一串话。 见她吞吐不清,芸娘已有思量。无奈叹气,松开手,“罢了,去给老爷和几位客人上茶吧。” 宋嫣与燕寻舟一路尾随银蝉,又是跳房檐又是蹿街巷,正准备出声喊住银蝉,竟见她跳入一户人家院内。 宋嫣二人只得俯身贴于瓦房之上,她抬眼四顾,只觉这地方分外眼熟。 然此间隐于街巷,哭声载道,瞧着里头像是在发丧,却未挂白布。宋嫣不由得喃喃自语:“银蝉来这里做什么。” 一头发半白的妇人跪倒在地,伸手想要抚向草席裹着的人,放声哭喊:“茹暔呐!你走得好惨呐!” “去去去!真是晦气!快把你这不守妇道的女儿挪走,人都死了,还要在此处惹人嫌恶!”一名腰粗头圆的妇人从堂屋内大步踏出,手掌死死捂住口鼻。 宋嫣微微歪头,在心底默念:茹暔。 她陡然记起,那日白衣女子闯入程方良府宅之时,自己就听过这个名字,只是彼时未曾细想。此刻再看院内言语刻薄的妇人,方才恍然大悟,这便是当初那位将小产女子轰出门的恶婆子。 难道草席之中躺着的,便是那日的女子,茹暔竟是她的名字!可是她怎么会突然死了……莫非! 宋嫣盯着地上那卷草席,心中暗自怅叹。只恨窈邛山庄密室里的那些木匣无法随身携带。倘若能够揣在身上,遇上何人,便查一查那人的命数,那该是何等痛快! 我现在算是明白小叫花子执念为何那么深了,既窥得他人命运,岂又能做到莫管他人愁? 宋嫣这般想着,院内忽然传来砰砰一阵打斗声。 她低头一望,便见银蝉正推搡着一男子,大步踏入院中。 “方才我在大人府上就见你鬼鬼祟祟,竟跑到人家屋里,说!究竟想做什么!” 银蝉声势震彻,院内两位妇人齐头一望。 那婆子手指一抬,接连往银蝉身上戳,“你谁啊,真是没家教!”话刚说到一半,目光无意间扫过跪在地上那人的面孔,怒火顷刻消去大半。婆子神色又惊又慌:“呀呀呀!这是程大人府上的公子!” 宋嫣闻言跪地之人是程映阳,立即跳下院内。不料地方狭窄,脚掌落地时差点将要踩进裹尸的草席。 另一名坐于地面的妇人尚未从悲伤之中抽离,眼见一前一后闯进四位陌生人,哭得愈发厉害。 她猛地扑上前,一把攥住宋嫣的脚踝,不住伏地磕头:“姑娘行行好,求求你,替老身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那婆子正呵斥银蝉,“小心程大人砍了你的头,胆敢动手打公子。”待回转头来,眼珠子把宋嫣瞪得直直,“怎么又是你这泼女子!” 宋嫣拨开妇人的手,上前一步,扬唇道:“可太好了,你二人都在,那便一并了结!”随即看向银蝉,“银蝉,我们联手,将这二人痛打一顿!” 她与银蝉对视一眼,分别扼住一人脖颈,巴掌高高举了起来…… 89. 为虎作伥终得报 银蝉不知道宋嫣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心里虽极不情愿听从她的吩咐,但手却不自主有股冲动劲儿。 婆子那日便见识过宋嫣的厉害,知她是个不怕事的主,此刻又无旁人帮忙,若真给她打死,谁能替自己申冤。瞬间在院里乱蹿,手舞足蹈地嚷:“没天理叻,杀人啦!王法何在!” 程映阳缩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宋嫣嘴角扯起一抹笑意,漫不经心走到他跟前,脚掌一落,瞬间听见骨裂的脆响,随即故作惊讶的神色,扬声说:“哎哟真是不好意思,程大公子,踩着您的玉手了。”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一寸一寸下力。 程映阳五指已被宋嫣踩得发紫,硬是没喊一声疼。 院内的吵嚷,戛然而止。 那哭嚎的妇人回转身去护着草席内的尸身,惊惧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恶婆子见状,趁机想要开溜。她矮身从一旁轻手轻脚溜过,快步冲到屋门前,一把将门拉开,却见门外赫然立着一道人影,失声大叫:“程……程夫人!” 芸娘冷着神色,朝里头探了一眼,“你怎么还没把她弄出去!我当初是如何跟你说的,一日之内不要再让我见到她。如今你非但大张旗鼓停在家中,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被大人知道,看你母子二人还有活命没有。”语气异常平静,左脸胎记微微颤抖。 那恶婆子慌忙摆手:“不……不是的!程夫人,你听我给你说,是里头有几个闹事的……”不等她继续解释,芸娘端正仪态,坦然走了进去。 她似早有预料,程映阳在此,却不想宋嫣也在。 宋嫣抬眸瞥见芸娘,她神色如常,脚掌仍踩着程映阳的手:“夫人,您怎么来了?” 银蝉立时退至她身旁,上下打量着这位衣着端方的女子,随即辨认出方才在花园时,就是她和这位被踩的公子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芸娘缓缓收回向下的视线,从鼻腔中重重叹出一口气,生硬笑道:“宋姑娘,倒是巧得很,却不知我儿哪里得罪了你,宋姑娘要这般羞辱他?” “他是你儿子!”银蝉闻言神色夸张,疑惑发问。 “阿呀!这这这……是我眼拙,竟忘了这是程大人的公子。”宋嫣迅速抽腿,旋身一转,拍手拍了拍脚尖。 程映阳瞬感如释重负,可那只手早因长时间瘀堵骨裂坏死,即便此刻送医,再高的医术也无力回天。 芸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喉头不可察的滚动一瞬,脚掌往前移动半步,并没有要伸手扶程映阳的意思。 她的双手相叠紧紧贴在腰前,目光落至抱着草席的那名妇人身上,淡淡开口:“宋姑娘是聪明人,妾身就免去那些客套话,有什么便说了。” 她明白宋嫣已经知晓程映阳的那些肮脏事,又不想将事闹大,遂贴近其耳畔,低声说:“宋姑娘,算芸娘求你了,莫要再插手此事,我自会处理妥当。 偏的让一旁银蝉的听见,好在她并未摸清几个人之间的关系,豪不客气插话:“宋嫣我劝你别听她的,葫芦里说不定卖什么药,准备毒死你呢!” “妾身言尽于此,还请宋姑娘再三思量。此事就算说破天对你也没有任何好处,何必趟这条浑水,若是脏了宋姑娘的鞋,那可得不偿失。”芸娘往前走几步,温柔且无辜的看向宋嫣,顺手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随手抛落在草席之上。 这举动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将程映阳所行苟且之事盖棺定论。 那妇人看着那金灿灿的金子,顺着草席滚入自己怀中,只觉受到莫大的屈辱,抬眼怒视,冲芸娘呸道:“我女儿的命少说值十两黄金,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吗!”反手将那锭金子重重的扔向芸娘。 宋嫣伸手一抓,紧紧裹住半空中的金子,收在手中掂量掂量,“别糟蹋了呀,正好,拿这钱去给燕寻舟做身衣裳。”身后的少年闻言眼眸一亮,不觉攥紧了手心。 几人视线尚未从妇人身上脱离,全然无察危险正在逼近。程映阳手握尖刀,发狠似的冲着宋嫣的背脊扬手猛刺而下。 燕寻舟忽地身形一闪,拦挡在宋嫣身前,但听唰的一声闷响,尖刀入腹。 银蝉当即回头,厉声喝道:“好哇!你小子,我银蝉平生最恨搞偷袭的人!” 一脚狠狠踹向程映阳胸口,他整个人向后仰摔出去。那柄尖刀脱手飞出,“哐啷”一声,在青砖地面滑出老远。 恶婆子恰巧蹲坐在厅前,等着看好戏,还以为芸娘会将宋嫣等人一顿收拾,猝不及防被程映阳摔飞过来的身子,砸到脚面。她吓得浑身一弹,又是惊叫,径直蹿出门外。 “喂!宋嫣!你到底有没有良心!人家实实在在替你挨了一刀,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银蝉望见燕寻舟衣衫被大片鲜血浸透,又见宋嫣面色不改,还浮着一丝笑意,只道她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转而询问燕寻舟伤势:“你没事儿吧,要不要看大夫?” 宋嫣知晓燕寻舟的身份乃是不死不灭的鬼,自然无需她费神关心。 只是瞧着他竟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宋嫣心头乐开了花,把银蝉指责的话全当耳旁风。“他是我的仆从,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替我挡刀挡剑那都是分内的事!” 银蝉听着这番话气得不行,立时就要动怒,燕寻舟悠悠吐出几个字:“阿嫣说的对。” 银蝉闻言如见鬼般转过头,甚感不解:“你这人脑子该不会有问题吧,她这样对你,你还上赶着帮她说话。”摇了摇头,“我看呀……还真是没救了!” “阿舟说的对!”宋嫣抬起手臂,想要摸燕寻舟的头。他也似有所感,勉力微微低头,向她脸前凑近几分。 宋嫣面露喜色,手掌轻轻抚过他散乱的发丝:“阿舟真乖,真听话。”愈说愈起劲儿。 银蝉耳根子一阵痒痒,欲连他二人一同骂去,抬眸却见燕寻舟负伤之处果真淤血结痂。 她不由得伸手去摸,只触到皮肤上一道硬硬的疤痕,血都不曾沾上手。惊声叹道:“这是如何做到的,也太神奇了吧!” 宋嫣转头盯着前去搀扶程映阳的芸娘,即便是到了现在,她亲眼目睹程映阳持刀行凶,脸上依旧毫无厉色。宋嫣喝问:“你当真要这般护着他吗!” < p>芸娘手臂猛地顿住,笑盈盈看向程映阳惶恐未定的脸,指尖轻柔搭在他肩上,回道:“那依宋姑娘所见,妾身应该怎么办。是将他活剥,还是油炸,亦或是砍头?” 宋嫣撇了撇嘴,认真思量一番,说道:“死?那也太便宜他了,自然是游街示众,人人喊打喊骂才是!” “等等等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过就是擅闯别人家中,需要受到这么重的责罚?”银蝉明显愣了一下,方才在花园中,只看见程映阳推倒芸娘,可不曾听清他们在争吵什么,于是便想着教训程映阳一番。 哪里知道茹暔,也就是在草席之下的尸身,竟是被程映阳所害,含冤而死。 银蝉心中暗想,外面的世道真可怕,还是窈邛山庄好。 程映阳终于不再伪装,双目赤红,撕破脸面怒嚎:“芸娘去给我找人,把他们通通杀了!” 众人心中皆是一怔,程映阳对自己的亲娘直呼名讳,没有一点礼数尊卑之分。 宋嫣瞬间捕捉到芸娘一蹙而展的眉头,察觉出异样,视线落在她左脸那块玄色胎记上。这么瞧着,若非那块胎记遮容,两人看起来反而不像母子,更像是…… “你们不是母子?”宋嫣脑中浮现出那日温馨的画面,怎么瞧都像是一家三口。她一语便道破其中玄机,却不敢再往下猜去。 芸娘拢住衣袖,缓缓直起腰,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耳边再次传来程映阳的怒吼:“你还在等什么!” 银蝉瞪道:“闭嘴!吵死了,自己没本事还让一个女人出头。”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兵甲碰撞的锵锵声传入小院之中。 院门阴影下,程方良的脸色忽明忽暗,一步步走近几人。 程映阳看清来人,方才的气焰消散,吓得当即从地上弹起:“爹……爹。” 程方良大袖一挥,巴掌顺势抽在他的脸上,怒道:“你究竟还要给我惹多少麻烦!”随后他冷眼扫向芸娘:“还有你!若是管教不好孩子,便交给旁人来管!” 芸娘赶忙绕至程方良身侧,急于解释,纳纳道:“老爷,妾身……”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这逆子带回去!”程方良眼含凶光,目不斜视。 芸娘低头应声:“妾身明白。”说罢,便去搀扶程映阳,二人准备转身离开。 宋嫣岂会轻易放过程映阳,既然已经将事情摊开,那就必须得有个了断。坏人死,好人才能活,这是自古至今的道理。若是坏人不肯死,就想办法让他死! 宋嫣的视线与程方良对峙,一触即发。 便在此时,一股诡异的狂风自天井上空席卷而下,在场所有人衣衫发丝尽数被吹得凌乱。一道白衣身影凭空闪现,一柄红伞静静垂落。 紧跟着众人耳畔飘来一阵隐约的曲声。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宋嫣微眯双眼,只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衣衫翩然,身躯于半空中翻转,冲撞开挡路的人,径直朝程映阳伸出毒手! 90. 巫蛊秘术剜心 “该死的人是你!” 白衣女子五指弯曲,朝着程映阳的胸口凌空一掏。一切发生得突然,程映阳甚至来不及发出哀嚎一声,就气消人亡了! 院内人等俱震惊无言,离得最近的芸娘,脸上胎记处竟染上了几滴血,但她眼中却无痛失爱子的悲伤,想必真给宋嫣猜中了二人的关系。 程方良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的心脏被人生生挖出,瞬间头脑发胀,差一些便要撞上石壁,“来人!来人!把这妖女给我抓住!” 门外捕快闻声立即踏入内,白衣女子浑不在意,重拾红伞,遮蔽日光,转身向草席走去。 那伏在草席一旁的妇人浑身发抖,哭得泪眼模糊:“别动我女儿!求求你了!” 银蝉正要上前出手阻拦,宋嫣低声拦道:“等一下,瞧瞧她要做什么。” 银蝉眼底满是不解,当下这女子如此凶险,保不齐还会再对人下狠手,此刻宋嫣让她静观其变唱的又是哪出。 一众捕快手持利刃汹涌冲上,对准白衣女子齐齐刺出。刀尖径直刺入她的躯体,却伤不到她分毫,反被一股奇异的力量轰然弹飞。 只见白衣女子手托心脏,往草席上一送,那颗跳动的心脏竟悬在半空。旋即蹿入草席无影,被裹住的尸身忽然一动,草席无故破开,四分五裂,就见那具皮肤发紫发黑的尸身陡然恢复常人肤色。 茹暔的胸口平缓起伏,那妇人将才被外力震开,尚未缓过神,这时见自己的女儿睁开眼,死而复活,下意识扑了上去。 “这是什么妖术!”银蝉见状大为震撼,心底又燃起一丝希冀。打算将白衣女子带回窈邛山庄,求她出手救活暮成雪。 银蝉脚步一踏,正要冲上前去。宋嫣一把拽住她胳膊,“你打不过她的!”以为银蝉还未放弃和白衣女子动手的念头。 银蝉眼眶泛红,急道:“宋嫣!你拉我做什么!她能让人起死回生!我们把她带回去,说不定她可以救公子!” 银蝉哪里懂得,暮成雪的死是注定的。他窥探太多天机,诸天神佛怎能坐视不管,任他执掌他人命运。就算白衣女子当真能救他一次,难道上天就不会再杀一次吗? 茹暔缓缓坐起身,死过一回的人,再次看清这个世界,她眼神中除彷徨之外,更多一层落寞。母亲扑在她身上,失声痛哭,失而复得的喜悦,根本顾不得眼前人是鬼非鬼。 程方良僵立在原地,自己儿子遭此变故,又亲眼目睹本该属于儿子的心,竟被白衣女子随手给了旁人。 他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但一众捕快却皆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先让人将程映阳的尸身带回府内,再另想应对之法。 芸娘失魂落魄地倚着门柱,眼眶含泪,不知她这泪是为死去的程映阳而落,还是重获新生的茹暔。 那白衣女子手中红伞转动,伞面漾出一层幽光,目光越过哭喊的母女,转而望着宋嫣,忽地一扬嘴角,身上的凶厉之气一扫而空。 “妹子!奴家终于找着你了!” 银蝉闻言一喜,凑近宋嫣耳边低声说:“难怪你不让我去,原来……是熟人呐,那就好办多了。”说罢,故意咳嗽两声,默默侧转身子留意周围人的神色。 程方良声色俱厉:“本官现在算是看出来了,宋姑娘是存心要将本官害得家破人亡!” 他头上那顶乌纱帽随之一晃。程方良谋仕途、谋前程、谋官职,为的不过是自己儿子。奈何程映阳不争气,他背地里做的那些下三滥、强抢民女之事,程方良件件皆知。 程方良胸前补子上,云雁纹样展翅欲飞,随着他话音落下,院内陷入一片死寂,门外又咚咚咚冲进来一批衙役。 他闭了闭有些胀疼的眼眶,吐出一口气,下定决心开口:“今有民女宋嫣及其同伙一干人等,加害本府之子。经本官彻查,其帮凶乃是屠戮丰都城、墨竹县百姓的真凶。为防几人再度出逃、为祸四方,本官特此下令,将几人就地正法!” “大人明鉴啊!我可什么都没做,再说我也不认识她。”宋嫣没想到程方良竟然会不管不顾,前有十七王爷陆尹,后有曾废太子陆谨言,这两块大石如今摆在程方良面前,都挡不住他的杀意。 宋嫣赶忙往旁挪开几步,与白衣女子保持距离。她虽觉得这白衣女子有些可以利用的价值,可眼下,必须将彼此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银蝉迈开步子,肩头一沉,喝道:“喂!你这狗官脑子里装的都是草包吗!” 宋嫣朗声嗤笑:“草包吗?我还以为是猪食呢,哈哈!” 二人哄笑作一团,笑声听着刺耳,狠狠扎进程方良胸口,“还等什么!这几个人通通不留!”说罢,目光冷冷扫过地上那一对母女。 院内狭窄,光是容纳这数十人已是拥挤,后面挤进来的衙役,密密麻麻站成了一堵墙。这点空间完全不能大展身手,但有一点利处,那便是以宋嫣几人的武功,单凭白衣女子助阵,解决这批人更是绰绰有余。 被挤到角落的芸娘眼皮频繁跳动,左思右想心中愈发忐忑,似是突然良心发现,她几近沙哑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老爷,您不能这么做!人在做天在看,往后的日子,怕是睡不安生呐!” 程方良冷冷道:“做了几年的官夫人,便忘了自己的身份,真以为你可以管束本官不成!” 他走出院门,整条街巷每户门前,皆有两名衙役把守。程方良对着院内沉声吩咐:“放他们走!” 里头衙役收到命令,俱是不明所以,面面相觑。沉默半晌,尽数调转方向,走出院门。 芸娘仰着头,听见程方良的声音,如释重负背靠墙面,抬袖拭泪。 宋嫣深感诧异之余,又觉在情理之中,洋洋得意道:“有我在,他自然不敢动手。” 准备大展拳脚的银蝉满脸失落:“真没意思,阵仗弄得如此大,还以为他有多大能耐,结果就是个胆小鼠辈!” “妹子,这是发生何事了?”白衣女子走上前,望着离去的衙役。她手上明明还沾着程映阳的血,却好似 这里方才发生的种种,皆不记得一般。 宋嫣无心回答她的问题,扬了扬手:“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免得程方良待会儿又反悔。” 一来她看不清程方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痛失爱子就这般轻易放凶手离开,绝非常人能所忍受的。二来,陆谨言等人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宋嫣便可以趁此机会开溜。 “等一下!”身后茹暔虚弱的声音漫开,宋嫣与银蝉回头,便见她与母亲互相搀扶着跪在地上。 “茹暔那日蒙受屈辱,本已无颜活在世上,才投河自尽。如今多亏几位姑娘相救,虽不知诸位用了何等法子将我救活,又出于什么原因救我,茹暔仍是感激不尽。”说罢,她额头重重磕落在地上。 原以为茹暔是芸娘为了封口被旁人害死的,不曾想竟是她自行决意了结性命。 现在阴差阳错被白衣女子救活,一切都异于天道轮回,非常人所能理解。 茹暔摸了摸胸口,本该在左面跳动的心,竟换到了右面。 外头马车轱辘的声音远去,宋嫣眼睫垂落,并未过多言语,只淡淡一句:“好好活着,有命活比什么都强!” 银蝉顺着她的话说:“是呀!天地这般大,死了多可惜。”她见过暮成雪不惜牺牲自己,替窈邛山庄的姑娘们换得一线生机,于她而言只要多活一日,已是人生之幸。 宋嫣伸出拳头,在茹暔眼前摊开。 只见两锭金子在宋嫣掌中莹莹生芒,茹暔茫然眨了眨眼,随即与母亲相视一眼。 宋嫣扬眉道:“拿着它,这是你远走高飞的底气。” 江湖中人孤身闯天下,凭的是孤傲豪气,侠义肝胆,纵然两袖清风也可踏平这万丈江山。 市井百姓则不然,上有官商压人,下有一家老小张口等粮,一生只为得碎银几两,菜米油盐,困在这一方小院。看天是天,见地是地,却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广。 百姓中有此为乐,只图安宁。若能饱腹衣暖,无痛少病亦是遂愿,偏偏天不饶人,人要害人。 茹暔曾怀有一月身孕,丈夫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丧尽天良的程映阳欺辱,恶婆婆不仅没有护着她,还将她狠心赶出家门。到死身为她丈夫的那个男人,都未曾归家看过一眼。 世风日下,女子嫁作人妻,在家中唯有熬死婆婆,病了丈夫,或许才有一口喘息。宋嫣并不指望茹暔做出什么决断,走与不走皆是她的宿命。 等人走院空,坐在回府马车内的程方良抬手敲了敲车窗。随行之人立刻低声询问:“大人有何吩咐?” 程方良端正身形,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掀开帘缝递了出去:“快马加鞭送往京昭城宋府,亲手交到宋大人手上。” “属下遵命!”那人接过书信,便刻不容缓,乘马前往京昭城。 程方良反复摩挲指间玉扳指,满腔怒意:“宋嫣!本官看你还能嚣张多久。仗着两位皇子撑腰便狂妄自大、目无规矩,而今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几分能耐!” 91. 昔日娇花今朝败 乌篷船摇摇晃晃荡在江面,沿岸山高树红,一老翁身披蓑衣卖力得摇着橹。 燕寻舟立在船头,三位女子分散而坐,倚在篷下。 银蝉抬手戳了戳身旁的宋嫣,憋了一夜的话,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宋嫣,我觉得你这人好奇怪呀!你为什么不跟你的师兄们一起走呢?” 宋嫣扒在船沿,手臂垂在船身外侧,指尖轻轻拨弄着青绿的江水。 她并未转头,下巴枕在胳膊上,抬眼望着前方成片染红的林木,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他们敢放火烧林,若是跟着他们一同走,我们可就惨了。” 不多时雾蒙蒙的天便下起了雨,宋嫣兴致未尽,收回手转身躲入蓬内。 银蝉往外瞧了一眼,“燕寻舟不进来吗?”雨滴落在燕寻舟的肩头,顺着手臂、指尖滴落。 银蝉伸长的脚不经意间踩到白衣女子的红伞,白衣女子沉思片刻,又见外头雨势渐大,故而拾起伞,递给宋嫣:“妹子,给外头那位小兄弟用吧,别淋坏了身子。” “你……”银蝉似乎想对白衣女子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张不开口。 宋嫣偏头,眼底笑意明朗,接过红伞的同时开口问道:“姐姐是和燕寻舟从一个地方逃出来的吧。” 银蝉猛地一跺脚,激动地坐起身开口:“对!我想起来了,公子从前同我们说起过,人域之下另有一处鬼界,那里住着被神佛遗弃的生灵。鬼没有神识,只会互相残杀,据说就是因为人的怨念而生的。” 她愈说愈神秘,“你刚才一定是感应到了那个坏人对吧,才被怨念激发,控制不住动手杀人的。”银蝉沉浸在自己的推测之中,转而蹙着眉,“可是为什么你能将他的心脏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呢?” 方才要不是宋嫣拦着她,费力解释半晌,好容易打消她复活暮成雪的念头,估计这会儿她已经带着白衣女子回窈邛山庄了。 啪啪哒哒的雨声在船篷上响彻,暮成雪说的话犹在耳畔。 残害百姓的不死人是鬼,燕寻舟也是鬼,而白衣女子能操控鬼,唯独燕寻舟不受任何影响。想必便是那日他偏离了方向,被宋嫣渡气所救,才有了人的意识。 听闻银蝉这样说,宋嫣豁然通透不少。暮成雪口中的众生将迎来大厄,说的或许就是鬼界入侵人域一难。 白衣女子疑道:“奴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宋嫣沉吟不语,直直盯着白衣女子。 不会任何术法,却能挖心救人。墨竹县遇见她时,霍三娘是唯一的线索。那群鬼此刻又在何地,难不成未来她会带领鬼屠尽天下人? 最近发生太多事,宋嫣脑子里有些乱,她握住红伞,反手朝燕寻舟扔去。 旋即船头一抹醒目的红在烟雨江面行游。 银蝉抚着下巴嘀嘀咕咕:“可公子说人域和鬼界之间设有很强大的结界,是不可能有人能破开,他们是怎么出来的呢?” 老翁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姑娘们,这雨势太大,怕是没法渡江了,咱们就近靠岸暂避一番吧!”乌篷船被风浪推得左右摇晃,船身颠簸得愈发厉害。 银蝉朝外探头,老翁握橹的手停止摆动,雨滴如珍珠般砸向江面,眼看着船内淌了不少雨水,银蝉没好气地怨道:“我就说不坐船吧,你非要坐什么船,现在可好,若是再下大些,我看只能游上岸了。” 宋嫣冷不丁踩了她一脚,装作无事,向外喊道:“老伯,最近的渡口是什么地方?” 为避免夜长梦多,途中再生变故,她这才打算乘船直奔苍桦山,可眼下雨季将至,风浪重重,怎可安稳渡河。好在是行了一夜,离宣城有些距离,料陆谨言他们短时间内也赶不上。 老翁走至篷外,躬身说:“姑娘,前方便是凤尧镇了。” 宋嫣闻言眉心皱出三条线,赶忙拿出地图,仔细查看,凤尧镇的确不在去往苍桦山的路上。 难道方才雨雾大,偏离了方向?奇怪,这条大江明明没有任何分支干流,怎么会…… 宋嫣收好地图,沉声回道:“老伯,那咱们就在凤尧镇落脚罢!” 话音一落,白衣女子竟主动开口,悠悠吐出三字:“凤尧镇。” 宋嫣一睨,船身莫名调头转向,行入凤尧镇,难道跟这白衣女子有关。那令包氏和许甫闻之色变的霍三娘,总算要浮出水面了! 等办完了这件事,查出霍三娘与她的关系,得赶快到苍桦山避风头。挖了程映阳的心,那程方良指不定心头憋着什么坏呢! …… 京昭城宋府。 宋呈徽正在书房,披阅各地府衙递来的文书。两名丫鬟服侍身侧,摇扇、研墨、掺茶递水,各司其职。 外头雨势扰人,宋呈徽神色惆怅,一双鹰眼尤为精明,往院内扫去。就见一小厮冒着大雨,怀中似乎护着什么东西,急急忙忙进入书房。 雨水顺着他的衣衫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来不及擦拭糊在眼睫上的水滴,便躬身立在原地,双手呈着一封信封。 宋呈徽闷哼一声,合上了手中文书:“毛毛躁躁的!何事如此着急,竟连规矩都忘了不成!” 小厮不过十二三岁,声音清脆稚嫩:“启禀老爷,门外来了一位官爷,说是奉宣城知府程大人之命前来送信,叮嘱信件务必交到老爷手中,由您亲自拆阅。” 话音一落,那名低头研墨的丫鬟,立即踏着碎步上前,躬身接过小厮手中信封,转身递给宋呈徽,复又继续研墨。 宋呈徽指尖捻着信纸,左手一抬,紧跟着一盏热茶便稳落于其掌中。他浅饮几口后,不甚滋味:“若仍寻不到药引,便先拿你作药!”往旁一递,那名摇扇的丫鬟瑟瑟接过茶杯,眼中噙泪,转身将杯中余下茶水倒去。 宋呈徽抿着唇,茶香在口中淡淡回甘,心底有些发难。宣城知府与他平日里少有私函往来,如今却专程遣人千里送信,还特意嘱咐必须由他亲手拆阅。 带着种种疑虑,宋呈徽拆开了信件。竟不知这信上所写是何事,匆匆扫过几眼,宋呈徽便勃然大怒,猛拍桌案,冲小厮斥问道:“送信之人现在何处!” 小厮双臂夹紧,耳根通红,垂首答道:“那位官爷尚在府中,夫人带着小姐在前厅招待。” “栀儿也在?”未出阁的女子本该守在深闺恪守礼教,寻常小门小户尚且讲究规矩,宋呈徽这般世家大户更是严苛。 何况宋槐栀还要入宫参选选秀,幼时有道人预言,称其有母仪天下之相。宋呈徽与其夫人自然疼爱得紧,是捧在手心长大的,平日里也就骄纵惯了。 遂当宋呈徽听闻女儿在时,并未太过意外。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信中的内容令宋呈徽惊骇,他当即提笔写好书信一封,将来信和回信一同装入后,起身去往前厅,打算亲自交与送信之人带回。 小厮见状抄起放在屋外竹筒内的牛皮木伞,手臂抬得高高的,将伞举过宋呈徽的头顶。然他步子太急,小厮没能时 刻跟上,以致快到前厅时,衣衫已淋湿大半。 宋呈徽立在廊下,拍了拍衣衫,还不忘斥责一顿手握木伞的小厮:“让打个伞也打不好,你究竟还有何用处!”说罢,便径直走过长廊尽头,拐弯抵至前厅门外。 分候在两侧的仆妇各屈膝一礼:“老爷。” 堂内宽敞明亮,虽是白日,四方却各立一方柱,平托着琉璃灯盏,流光溢彩。 左右并无仆役伺候。 “老爷。”身着青锦褙罗裙的妇人迎面走来,耳上一对翡翠水滴耳坠轻轻晃动,她攥着织锦绣帕,上前替宋呈徽拭去额头沾着的雨珠。 成婚数十载,宋夫人看宋呈徽时,眼里仍含柔情。 宋呈徽握住她手腕,郑重道:“夫人。” 宋夫人只敢手腕隐隐发疼,便笑着收回手帕,退至侧旁挽住女儿的手。 宋槐栀身着宝蓝纱裙,头簪珠帘垂发,杏眼清亮,珠唇烟粉,脸上稚气未脱,温柔唤道:“阿爹。” 宋夫人深明事理,拍了拍宋槐栀的手背,细声说:“好了栀儿,你父亲海有要事与客人商议,随阿娘回去吧。” 说罢便领着女儿悄然离去,门外的两位仆妇也跟着一并走了。 送信的仆从隔得远远的,也能嗅到一股异香。见宋呈徽入内,立即躬身行礼:“宋大人!” “不必。”宋呈徽淡淡扫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封好的回信递过去,“将此物原封不动交予你家大人。” 那仆从双手恭谨接过信,揣入内侧衣襟贴身处,脊背弯得极低,回道:“小人谨记宋大人吩咐。”衙役得了令,不敢久留,转身准备返程。 宋呈徽负着手,在原地踏了两步,朗声道:“你可亲眼见过那女子?” 仆从默默收回前脚,如实回道:“回大人,小人见过,那女子长得一副倾城之容,且武功高强,城府极深。而且……而且……。” 宋呈徽正色看着他,“而且什么!有话直说,不必遮掩。” “而且闹得沸沸扬扬的白衣女连环杀人案,似乎就是宋大小姐一手策划!” 程方良早料到宋呈徽看信后会生疑,特意寻了个贴身仆从送信,若提及时,仆从便可将白衣女子剜心一事仔细地说给他听。至于结果如何,就看宋呈徽如何善后了。 不过一炷香时间,仆从将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宋呈徽后,他便疾步离开。宋夫人孤身倚在门外,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大口喘气,脸色惨白。 她旋即扶着门框入内,就见宋呈徽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宋夫人不受控制地冲上前,揪住宋呈徽的衣襟,厉声问道:“当年你不是跟我说她已经死了吗!如今你作何解释,她非旦没死,还打着堂堂礼部侍郎宋大人之女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狐假虎威!” 她又如焉了气般,差些将要晕倒过去,好在宋呈徽眼疾手快,赶忙扶在椅子上坐起。 “夫人!天地可鉴,为夫心中只有你与栀儿。当年我确实派人将宋嫣从高山扔下,那里万丈深渊,寻常人坠下去尚且不可能活命,何况当年她才四岁!”宋呈徽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十分诚恳。 宋夫人揉了揉眉心,声音软绵绵:“我要的不是你的解释,而是眼下该如何解决!” 宋呈徽回头,望着连绵不断的雨雾,做了个决定:“能杀第一次,便能杀第二次。纵然她是九命猫妖,我宋呈徽也能杀她个九回!那我们就来看看,究竟她的命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