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秋心》 1. 第一章 殉情(一) 恒景王朝七十五年,暮春,曜都。 檐下雨如悬,世间皆空濛。 今日是闻府最小的女公子抱香年满十四自行择姓的大日子,亦是闻裁月担任宣化司五品典律使后,操持的第一场择姓宴。 按照王朝十五年前推行的新婚律法,上士族男女双方合婚生子,前十四年,只取名而不冠姓,直至子女年满十四行择姓礼,加簪束发,请族中长辈见证,这才能确认究竟随了谁家姓氏,继承父母双方哪一方的家业。 闻裁月新官上任,这场择姓宴与她在朝中仕途息息相关,若想立功,这第一把火必得烧旺,而她妹妹抱香偏又是个脱缰野兔的破烂脾气,没人看着定然要闹出乱子——因此,饶是闻裁月前夜辗转难眠,今日却还是得按时起身。 她在床上缓了许久,这才趿拉着一双踩矮了后跟的绣鞋去外间。 闻裁月伸手推门。 门外水汽寒凉,瞬间打在脸上,温暖的梦境乍破,仿佛进入到另一方天地。 外间静悄悄的。 闻裁月最先看向外间的矮榻,却见被褥收起,整理得十分规矩,原本该躺在那里的人不见了,天光自窗绡中滤过,白蒙蒙地覆在塌上,那光十分冷硬,寻不到有人睡过的痕迹。 闻裁月略微蹙起眉头。 择姓宴是不亚于合婚之约的大事,闻府上所有的婢子和小厮都去了前头的花厅里帮手,此刻她院中唯有一个说不出话的苏叶。 见闻裁月醒来,苏叶比划着问她:“女公子要不要喝水?” 苏叶出身下士族,五六岁时便被卖至闻府为婢,她耳不能听,口不能言,自觉将自己与健全人之间竖起高墙,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微妙的怯意。 闻裁月对她从来温和,见桌上有新摆上来的新鲜瓜果,嫩生生地带着水色,便叫苏叶去吃,又用手慢吞吞比了两下,问她:“春纤去了哪里?” 苏叶嘴里被几颗鲜果塞满,见状,手忙脚乱地回道:“她也去花厅帮忙了。” 闻裁月默了一瞬,又问:“前后也才几个月,她这么快便能做事了?” “能了。” 苏叶用力点头,又双手合十,做了个拜神的姿态,用双手比道:“女公子菩萨心肠,叫大夫来给春纤瞧病,用的都是最好的伤药,自然好得快。” 天光青白,映亮窗外雨线丝丝重重。 见苏叶比出这话,闻裁月却不见喜色,反而一垂眼皮,竟似是有些失落似的,半晌才低声说,“知道了。” 春纤并非闻府上侍奉的丫鬟,而是除夕前后闻裁月在外头偶然捡到的一个孤女,接进府里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人也饿得只剩下一口气,若不是闻裁月坚持要替她医治,活不到今年开春。 苏叶听不见她说话,只能瞧出女公子是又累了,立即屏息静气地上前去,小心比道:“女公子是不是又头疼了?时辰还早,婢子来侍奉您梳妆可好。” 闻裁月看了苏叶一眼。 她太瘦了,面有菜色,双肩如削,在闻府这些年分明不短吃喝,却总是个养不胖的可怜样子。 闻裁月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在苏叶鬓边枯黄的发上轻微一捻,打起精神来笑,应道:“好。” 两人进了里间,苏叶手脚利落,以木梳蘸了闻裁月常用的香发木犀油,正欲替她挽发,门口忽地有人轻轻叩了几响,少女的声音急急传来:“女公子,女公子!” 闻裁月闻声回首,“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闻府上侍奉的大婢女顾盼,有个结巴的毛病,嗓门太大不讲,说话不超三四字还总是要卡住,每次都把闻裁月听得浑身是汗。 顾盼失声道:“女公子,我、我……咱们府上要出大事了!” 闻裁月道,“别急,过来慢慢讲。” 顾盼“哎”了一声,几步上前,凉飕飕看了苏叶一眼,见对方躬身退到一边,这才放心在闻裁月耳边说道:“郡主府中突然叫人递了消息,说今日新婚的南漳郡主也要来三女公子的择姓宴贺喜,彼此过一过喜气。” 闻裁月面无表情。 顾盼定了定神,又道:“女公子,皇家人既来了,照规矩,咱们得上那金镶玉露饼才是,可夫人出门去了,不在家中,这可怎么办呀?” 金镶玉露饼是闻家夫人郭氏的独门手艺,以花卉为形,细细雕琢,佐以初春曜都特有的玉露花蜜,再用薄荷为辅料熏蒸,使得这饼口感甜却不腻,多种香气交织,醺然欲醉,一经进献便深受先帝喜爱,下旨定为御膳甜品,是专门招待上士族与皇亲国戚用的。 若遇皇室族人参与的大宴而无此饼,便是对皇家不敬。 南漳郡主新婚燕尔,素日也与闻家无甚来往,此番来赴宴倒是意料之外的事。 顾盼苦着脸道:“这可是女公子当官后的第一场择姓宴,若叫南漳郡主抓了把柄去,日后在朝中怕是要为难了……” 她眼珠子一转,壮着胆子问,“女公子,要不、要不您试试看呢?” 但闻裁月自打十几岁时弃了醉饼手艺打算入朝为官,已是许久不曾进过厨房了,闻言,她慢吞吞眨了下眼,好笑地瞧着顾盼:“你说什么呢,我可不行。” 手艺上的事情,一日不练,自己知晓,十日不练,行家知晓,若是百日不练,那就是众人皆知。 顾盼扁了扁嘴,又不说话了。 闻裁月目光向上一挑,见顾盼嘴角仍向下撇着,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她话根本没说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 “是,是,还有一件。” 顾盼干笑了两声,这才自怀中取出张折好的信纸,摊开抖了抖,双手捧在闻裁月面前,磕磕绊绊道:“方、方才城南沈家员外也差人送来了给三女公子的贺礼,只是这领头的不知怎地,却是个年岁尚轻的小哑巴。” “……他把这东西夹在了礼单里头,又一直跪着不肯走,死活闹着要见女公子。婢子不大识字,不知是不是沈家那边有事,只得过来求女公子定夺。” “哑巴?” 闻裁月接过顾盼手中的书信一扫,见上头字迹乍看十分拙劣,细枝末节处却难掩苦练下才有的锋芒。见字能窥心,想来此人执笔时自以为心机深沉,却愈写愈是忘形,到底成了个藏不住的四不像。 顾盼问道:“女公子,他写了什么?” 闻裁月眼角略微跳了跳,一早说的话太多,又觉得头痛欲呕,可早上分明什么都没吃,只得用帕子压了压嘴角。 她起身问道:“这沈家仆从现在在哪?” 顾盼应了一声,“我来时路过前厅,看见他去了正门口。” 言罢,又迟疑道:“女公子,那南漳郡主的事……” “熟的金镶玉露饼今日是断断不能有的。” 今日阴沉多雨,雾灰的天光垂落,官帽与钗串并排放着,那些珠翠不似往日似的艳丽,但仍是振翅欲飞的灵巧样子,华贵惹眼。 相比之下,官帽上毫无装饰,乌纱越发黯淡起来。 两桩事,便是两次可以记在她头上的功劳。 她都得做好,都要拿到。 闻裁月拿起官帽道:“郡主大人既不请自来,存了要为难闻府的心思,那遂了她的心愿也无妨。有什么上什么,直接给她吃生的罢。” 顾盼吓了一跳,“女公子,这……” 闻裁月道,“替我更衣,动作快些。” *** 半个时辰前。 曜都城南,同样的浓云密雨。 这场雨下了足有一整夜,直至午时才稍有几分退减之意,早将沈府门前几棵老树的树叶都洗得油绿发亮。 正在此时,一道披着斗笠的身影自侧门闪出,瞧着身量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又瘦又高。 他阖上门,确认没人发现自己,这才又压了压斗笠,低头迈步,踏水前行。 这少年步伐极其轻盈灵巧,身法又快,不多时就穿过了内城北门,这样长的一段路,他足上的一双黑靴都没怎么湿。 待到了闻府侧门,他自屋顶落下,轻巧敏捷,猫儿似的掠过,迅速混入前来贺喜的几位沈家仆从之中。 城南沈家与闻家今日同时举行择姓宴,一南一北,各自张灯结彩,沈员外出手亦格外阔绰,使人抬来两大箱生辰礼,贺闻府三女公子择姓之喜。 贺礼已自正门迎入,力夫也已领了赏钱离去,只需沈府的三个仆从呈上书信与礼单即可。 只是不知怎地,这几人竟要掩人耳目,躲躲藏藏,点名要在人迹罕至的侧门面见府上的大婢女顾盼。 褚观棋闪身而来,紧跟着三人走在侧边,脚步没半点声音。 只听其中一名仆从问道:“里头除了礼单还有什么,竟这样厚。是不是银票?” 另一个掂了掂手中的信封,咋舌道:“我觉着也是,看着分量,少说也得三千两。” “真的?给我摸摸!” 其余两人便争前恐后地伸手去摸。 褚观棋此前并未见过这么多钱,也跟着伸长了脖子,侧着头想要去瞧。 拿着信封的仆从琢磨:“也不知咱家员外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竟要花这么多的钱?” 他们全然没发现自己身边已多了个陌生人,只以为同是仆从,还转头与他笑道:“别是买命吧,员外平日多抠门,连工钱都……” 褚观棋一抬脸。 斗笠下露出分外年轻的一张面孔,一双猫儿眼又圆又大,花瓣似的略微上挑,是个纯善俊俏的长相,瞧着半点威胁也无,人也笑嘻嘻的。 那仆从脸上笑容来不及敛去,失声问道:“你是谁?” 话音未落,褚观棋出手极快,左手夺过信封,右手两指则重重在这仆从的眉心中一弹,砰一声闷响,将这人弹得捂住额头,弯腰俯身。 一旁的两人见状,连忙一同扑了上来,褚观棋的身子迅速向右一侧,乌发扬起,动作却极其利落,顺势接住对方挥来的一拳,沿着手臂一路摸至关节回弯处,自反方向一记狠砸,断裂的骨骼顷刻刺穿皮肉,招式狠辣,竟是已将这人的胳膊生生折断! 接着,他连头也未回,立刻旋身飞踹,接连蹬在另一人的心口要紧处,将人踢出了几丈远。 又听一阵风声急响,轻盈迅疾。 待到被弹了额头的仆从睁开眼时,两个同伴皆已栽倒在地。 他张了张嘴,正要喊叫,下颌就被褚观棋捏住了。 褚观棋凑近了端详着他,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咔嚓。” 关节随之松脱,沈家仆从嘴巴大张,再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窄巷之中恢复寂静如初。 片刻后,侧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顾盼探出脸来,见门口只有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年,双眼生得好似一汪活潭,十分灵气。 她认出这人身上的沈府服饰,便问:“礼单在哪里?给我也就是了。” 那斗笠少年闻言,立刻自怀中摸出赤金相间的信封,双手递将上去。 顾盼收了就要走,又被这少年一把撑住门,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比划了两下,乞求地看着她。 见他神色格外急切,瞧着是有什么事的意思,顾盼道:“我看不懂,你还有什么事?” 少年指向礼单下折着的一张信纸,双膝重重一跪,竟对顾盼行了个大礼,又去拉扯她的裙角。 “做、做什么!你别拜我!放开我!” 饶是这少年模样生得再好,此等古怪行径亦令顾盼有几分畏惧,顿时结巴起来,抬脚想踢他:“识相的快点走,今日我家大喜不能见血,不然非叫人揍你这小无赖一顿不可!” 2. 第二章 殉情(二) 顾盼重重地将门关上了。 朱门紧闭,褚观棋面上的可怜情态随之烟消云散。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并不清理身上的泥水,反而又将头发揉乱了几分,故意作出一副狼狈模样,跑到正门前去等着。 他苦等了多少时日,为的不过是接近这位性情古怪的女官,为此,甚至不惜给自己下毒,生生将自己弄成了个哑巴。 今日,见不着闻裁月,他绝不可能轻易离开。 天光依旧青白。 眼看便到正午时辰,雨势终于稍减,细密浅淡,沙沙坠进花丛。 褚观棋在正门处站了好一会儿,宾客大多进了门,算算时间,沈府那边也差不多已准备开席,这闻府大门却仍不见人从里头出来。 他立在雨中,衣裳都湿了大半,终于等到备轿的人抬了顶青灰色的单人软轿过来,门口同时传来一阵动静。 褚观棋精神一振,立刻循声看去。 打头出来的是个身着赤色官服,头戴乌纱官帽的年轻女子。 她行色匆匆,并未撑伞,肌肤是种异于常人的青白,被身上耀眼流转的赤红衣衫一映,平添几分清艳之色。 与她一同出来的还有几个小厮,手中拉扯了一个布衣女子,正是伤愈不久的春纤,瞧着是要将她赶出门外的样子。 闻裁月正欲迈过门槛,去路却被春纤生生给拦住了:“女公子,求您别赶春纤出去,您于春纤有救命之恩,理应一生一世侍奉在您身前呀!” 她边说边哭,双颊晕红,额角与鼻尖上都急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女公子,求您别赶春纤出去……” 见她哭得实在可怜,闻裁月深深吸了口气,伸手去扶她:“起来,无需跪我。” 春纤蜷缩在地上,并不敢动。 闻裁月只好蹲下来,将视线拉到与她平齐的位置,这才开口柔声问道:“春纤,你身上的伤如今都好全了?可还有甚么其他需要我帮你的地方?” 春纤愣了一瞬,赶紧摇头:“不需要,女公子,春纤如今手脚灵便,哪怕是粗使的活计都能做了,再不需要您为我费心,只求您别赶……” “嗯,都好了确实是好事。” 闻裁月并未等她说完,而是道:“想来你也再用不上我照顾了,对么。” 春纤怔怔地张大眼,并不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答道,“那是自然!春纤会保重身体,绝不敢再受伤生病,日后便由我来侍奉、照顾女公子……” “你真的再用不上我照顾你了?” “不用了,日后就让春纤来照顾……” “不必。” 闻裁月垂下眼睫,难掩失望:“既如此,便拿上我给你的银钱,走吧。” 面上流露出的最后一线温情消散,她起身,再不多看春纤一眼,犹如跪在身前的是个陌生人,而并非前几个月她拼了命自阎王手中抢回的孤女。 她平声说道:“我帮你,原也不是存了指望你报答我的心思。府上侍奉的人已足够,春纤,你无需我照顾,便没有必要留下来。” 不爱吵嚷,看着心善爱帮人,实则阴晴不定,随时翻脸赶人。 这闻裁月果真古怪。 褚观棋站在雨中,无意识地用足尖蹭了蹭地面,挑眉想道:难不成这“报答”二字乃是她心中大忌,这才令闻裁月如此绝情? 那他可得注意,决不能触了她的逆鳞才是。 那头的春纤亦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闻裁月自自己身边走过,她方才如梦初醒,大哭着去抓她的官袍下摆,将人扯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台阶前。 春纤哭道:“我做错了什么,女公子,你做什么要赶我走呢,我不明白!” 她不明白人如何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也不过是半月前的功夫,她手上冻疮尚未好全,夜里仍在发着刺痒,闻裁月还会起身为她找药,替她揉搓,待她好得如同亲生姊妹一般。 怎么如今见她大好,女公子反倒冷淡至此。 被她拉扯着,闻裁月难得地露出几分怒意,冷声道:“你走罢,去做点什么都好,莫再继续纠缠,放开我。” 几名在旁候着的小厮立即上前,将哭闹着的春纤自闻裁月身前拉开,向侧门方向拖去。 春纤仍在喊她,“女公子,女公子!求您留我在身前侍奉您吧——” 任凭对方叫得多么声嘶力竭,闻裁月并不理睬,只是匆匆地下了台阶。 雨后湿滑,她足下不稳,险些撞到了僵立在软轿旁边的褚观棋,幸而对方反应极快,迅速退开了一步,赶在两人身躯碰在一处前躲开了。 泥水飞溅,打湿闻裁月足上绣鞋。 她默然盯了褚观棋一眼。 褚观棋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地看清闻裁月的面容,昔日远远望着,只觉得这人懒洋洋,双眼总似张不开似的模样,如今却因薄怒而涨红双颊,鬓边一滴雨珠将落未落,昔日的倦色一扫而光,满是嗔怒生动之意,仿佛惹了她的人正在眼前。 正是他。 褚观棋心头陷入一阵难言的惊惶与无措,张了张嘴,突然想问她,怎么了,你在生什么气。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冷雨斜斜,与不存在的风声一同穿过他的身体。 褚观棋知晓自己此刻应该跪下,一如来时设想好的一般,他理应装出软弱可欺的模样,求闻裁月将自己救出沈府,求她保全自己性命,只要能入闻府,总能等到对这位宣化司高官下手的机会。 但是,对着这张脸,他动弹不得。 褚观棋眼睁睁瞧着要杀的人便站在身前,四肢却不听使唤。 他自幼长在刀尖舔血的十二辰,生是下士族的人,死是下士族的鬼,活到今时今日,早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上士族的贵人。 偏在此刻,他竟对自己的过往与信念生出不忠。 闻裁月顿住脚步,见这少年满面稚气,头发乱蓬蓬,左不过十七八岁上下,还是个小孩子,却被自己方才一瞪吓得手足无措。 她一阵内疚,转身正对他,正色问道:“你便是来通风报信的沈家仆从?顾盼说你口不能言,可能听得见本官说话?” 她说话了。 她正在瞧着我。 肥润的树叶之上,一颗水珠垂坠,自枝叶间落在褚观棋额前,顺着他的鼻梁冷冷滑下。 褚观棋理智骤然回笼,连忙点头,垂在身侧的双手直发抖,想举起来比划,却又担心闻裁月看不明白。 闻裁月看出他的窘迫,便道:“本官院中有个婢女亦有哑疾,因此对这手语粗通几分,你但讲无妨。” 褚观棋闭了闭眼,这才举起手来,以手语将自己目睹沈员外连夜准备马车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闻裁月默然看着,似乎并不意外,又问:“你的意思是,沈员外竟贪生怕死,宁可连夜逃走,也不肯依照新律为妻子殉情?” 褚观棋重重地点了下头,又用手语比道:“请大人信我。” 闻裁月语气怜惜,说道:“好孩子,多亏有你。宣化司若因此事立功,日后我必少不了你的好处,你该信我才是。” ……孩子。 褚观棋本就知晓自己生得稚嫩,平日里亦利用这一点哄骗了不少人,可不知为何,听她这样 说,心里却有一阵说不出的抵触与恼怒。 *** 十五年前,闻裁月的师父黄素珍奉旨修撰恒景新律,将过去的嫁娶之说尽数推翻,改为男女合婚,不分内外高低,其中更新添了一条子女可凭心自由择姓、继承家业的规矩,可谓将世人心中根深蒂固的传宗接代一事连根拔起,实乃前所未有,闻所未闻,令新律推行之初阻力颇大。 但若只是子女择姓,倒也不至于引得朝野动荡,人人忌惮。 一切的缘故,皆是因为这合婚之法中还定了另外一条。 闻府在城北,任凭惯用的轿夫脚程再快,此时满地泥泞,也还是比平时多用了大半盏茶的功夫。 闻裁月出了软轿,见沈府门口已满满当当围了一大圈人,人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浪虽低,却是层层厚重,吵得闻裁月直难受。 有眼尖的认识她,低呼道:“哎呦,是闻府上的大人。” “闻大人来了!当官的来了!” 人群中顿时又是一番议论,自发破开一条路,改为围在两侧,那挤挤挨挨的脑袋数也数不清,目光齐刷刷落在闻裁月一人身上。 闻裁月来时已先行叫人赶来通知了宣化司,是以此时,沈员外已被几位她手下的监察押住了,正跪在宅门口,身子却犹在不安分地胡乱挣动。 见一袭赤色官袍停在自己身前,沈员外目光向上一挑,立即像见着了救星一般,“月侄女,你可来了!这些、这些可都是你的人?快快叫他们放开,我……” 见他满身泥污,面上还有些青紫,显然是已被人教训过。 闻裁月以眼神示意,那几位监察便松开了手,转而戒备地围在沈员外身侧,唯恐他再耍些什么花招。 沈员外年逾五十,满身肥肉,此番被人扭打了一顿,嘴上先是哀哀叫痛,又挣扎着想站起来,被一旁的宣化司书令冯岫玉一嗓子吼住了:“放肆,大人可有叫你站起来?跪下!” 声音又尖又利,闻裁月侧头蹭了蹭耳朵。 她垂下眼睛,话家常般问道,“今日下雨,沈叔父这样急着出城,是要往哪里去啊?” 沈员外怔了怔,圆润的脸上拼命挤出笑来,语无伦次地辩道:“我,我还能去做甚么!接亲戚,自是接亲戚!犬子择姓,有几个自远道而来的李家亲戚来迟。为表重视,我这才亲自去迎……” 闻裁月点点头,若有所思:“哦,迎亲戚。” 她对立于身侧的冯岫玉说道:“冯书令,你看,同样是办择姓宴,我便没想到亲自出城去迎宾客,果真还是不够周全。” 冯岫玉前些日子才被拨来宣化司,两人之间算不得熟,说话便还格外恭谨,但反应却快,立即道:“大人说得是,方才卑职已去瞧过了,沈员外那马车里,金银器具、衣衫吃食一应俱全,想来也是要拿去送给亲戚的礼品了,确实周全。” 闻裁月笑了一声,问道:“真的么,沈叔父?” 沈员外冷汗直流,却得硬着头皮连声称是,又小心觑着闻裁月的神色,但她始终不咸不淡,语气亦没有喜怒,瞧不出什么端倪。 沈员外转了转眼睛,很快又想,不对。 闻裁月母家郭氏醉饼铺与沈家素有往来,平日里关系本就不错,方才他又使人送了那样一份“厚礼”去闻府贺喜,她此刻所有盘问,想来也不过是外人面前做做样子。 一个才做了两天五品新官的丫头片子罢了。 整整三千两,是她多少年的俸禄? 既然收了钱,沈员外就笃定闻裁月不会不给自己这个面子,顿时连腰杆都挺直了些,高声问道,“月侄女,叔父方才使人送去的贺礼,你可都收到了?” 3. 第三章 殉情(三) 哪想闻裁月却不理他,只问那几名监察道:“沈府的小公子择了哪家的姓氏?” 沈员外急着要跑,宾客入席的时间提早了大半个时辰,监察们也无从知晓,还是这小公子自己上前来应了一声,“我、我姓李。” 沈员外闻言,目光立刻刀子似的射过去,骂道:“逆子!休要胡说八道!你是我沈家的血脉,姓什么李!” 小李公子吓得朝仆从身后躲了下,颤声应道,“……大人,我择了我阿娘的姓,我姓李。” 闻裁月并不意外,颔首一笑:“好,那劳烦小李公子指认一下,这里哪一位是你母家李氏的亲戚,沈叔父迎来的人在哪里?” 小李公子自仆从身后露出一只眼睛,怯怯地看了眼父亲,正对上沈员外怒意滔天的脸,登时吓得一缩,不敢说话了。 闻裁月也不急着逼问他,使宣化司检查逐个细问过宾客,推出几个人来,自称是李家过来的亲戚。 冯岫玉问道:“敢问几位是李氏一族的什么亲戚?” 与沈府有交情的人大多非富即贵,这几人身上的衣衫都是时兴的锦缎,脸上也淡定,当即答道,“远方的表亲。” 闻裁月面无表情,“你可知晓本官询问这事是为何,就敢出来。” 那人却也坦然,“怎敢欺瞒大人,无论大人要做什么,草民须得实话实说,草民真的是李家亲戚。” 闻裁月道,“行,说出的话是要负责的。” 为首的贵族目光向右一瞥,又昂起头来,说道:“那是自然。” 躲在仆从身后的小李公子咬了咬牙,想要动作,却因畏惧沈员外,只得憋屈地抓住了仆从的袍袖。 闻裁月一抬下巴,对立在旁边的几名监察说道:“揍他。” 什么?揍谁? 这话听得冯岫玉皱起眉头,监察们亦是面面相觑,但典律使的命令既下了,断没有不遵从的道理。 其中一名监察上前一步,一巴掌就挥在为首那人脸上,险些直接将对方掀了个跟头。 贵族被打得一愣,指向闻裁月,张口便骂:“你算个——” 闻裁月道:“再打。” 监察于是再度抬手。 同样的位置,又是一巴掌上去,直打得人嘴角开裂,鲜血渗出。 围观的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议论声顿起。 冯岫玉急道:“闻大人!” 闻裁月看也不看她一眼,只吩咐道:“时辰要过了,把药拿来。” 耽误了新律中定好的时辰,能向皇帝邀功的事由便又少了一条。 她片刻也耽误不得了。 旁边有人开口要劝,但凡张了嘴的,皆被闻裁月下令堵了回去,几下子的功夫,所有站得近的人都脸上都顶着个通红的掌印。 沈员外目瞪口呆,指向闻裁月的手都在颤,“这些都是来我府上做客的贵人,纵你是朝廷官员,也没有随意动手打人的道理!” “那怎么了?” 闻裁月走至他身前,身形纤细高挑,将原本就稀薄的天光彻底盖住。 阴影中,沈员外看不清闻裁月的神色,四肢反而再度被几个监察按住,只听她慢条斯理说道,“故去的李家夫人出身寒地下士族,寒地距离曜都路远迢迢,走上十天半个月尚算是快的。若真是李家人赶来,一路风吹日晒,却如何衣冠楚楚、细皮嫩肉,脸上连半点疲累的痕迹也不见呢?” “说谎的人,嘴打烂了也活该。” 闻裁月说着,右手扬起。 沈员外下意识闭上了眼。 意想之中的巴掌却并没有落下,沈员外下巴一凉,一只瓷碗已抵在他唇边,晃动中不住磕碰着他的牙齿。 沈员外骇得肝胆俱裂,拼命摇晃脑袋:“这、这什么!” “毒药啊。” 闻裁月亲自把药碗往他的嘴里送,低眉敛目,柔声劝道:“此处没有房梁无法上吊,割喉又免不得要血溅街头,连累得左邻右舍都吃不下饭,还是这一碗来得痛快。本官保证,沈叔父连一滴血都不会流。”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收了钱又不肯办事的贱人!” 沈员外恨不能将瓷碗直接咬碎,嘶声吼道:“我一未续弦,二未苛待幼子,左不过是想要一条命!你不能杀我!” 饶是被监查左右按住了胳膊,沈员外还是疯了一般挣扎起来,滚烫的药液飞溅,烫得闻裁月略微抖了抖。 她终于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你……”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沈员外猛然咬住闻裁月端碗的手指,齿关深陷,立刻尝到铁锈的腥咸味。 闻裁月闷哼一声,药碗同时坠地,砸了个粉碎。 站在人群中旁观了半晌的褚观棋睁大双眼,下意识摸向藏于袖中的梅花袖箭,想要拨动机关。 可是,他此刻身上穿着沈家服饰,身前身后都是眼睛,贸然以袖箭出手,只怕引人生疑。 难道那些宣化司的下属都是吃干饭的么? 褚观棋也说不清自己因何恼怒,只是瞪向一边的冯岫玉。 冯岫玉已然急急上前,见鲜血已顺着闻裁月雪白的掌心滑落,吓得脸都变了色,慌道:“你放开闻大人!” 闻裁月虽被咬住,神色却不见慌乱,左手狠狠挥在沈员外脸上,打出一声脆响,硬是把血淋淋的手自他口中挣了出来,仿佛不知痛一样退了开去,把满是鲜血的右手挡在袖间。 她背过手去,对冯岫玉道:“再去拿一碗药来。” 见闻裁月脱困,褚观棋重重松了口气,不动声色放下右手,目光却又止不住地,落在闻裁月沉默姣好的侧脸之上。 他神色有些恍惚,已失声的喉咙不知怎地有些发干,人也呆愣愣地,好像忘了自己因何在此。 第二碗毒药已送了上来。 人群中终于有几个按捺不住的,互看了一眼,便大声问道:“沈员外妻子已死了十四年了,哪有一个大活人要为了十几年前的死人殉情的道理?!” “就是啊,哪有如此不近人情的律法!你这是杀人!” “不能杀人!不能杀人!” 人声沸涌,褚观棋诧异地张大了眼,又用力摇了摇脑袋,登时面红耳赤。 他没有细听身侧的人在嚷嚷着什么,只伸手按住自己心口,触到其后擂鼓般的跃动,杂乱无章,几乎要撞破胸腔。 “……这是,中毒了。” 褚观棋的嘴唇无声开合几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大抵是中了毒了。 他自幼熟读各种医经典籍,深知天下之大,能乱人心神的奇毒也不是没有——也许是闻府门口所中的花草有蹊跷,亦或者是闻裁月为了自保,在自己身上的熏香、珠宝、甚至是官袍上都做过手脚也未可知。 一定是这样的。 褚观棋为自己乱窜的思绪寻着了个借口,这才定了定神,重新望向沈府门口。 此时闻裁月左手已取过新的一碗药,正亲自捏住沈员外下颌,逼迫他张大嘴巴。 沈员外鼻涕眼泪都流了一脸,连连哭求,“大人饶命……大人饶……” 闻裁月抬手就倒。 滚烫黑浓的药顷刻灌入,沈员外边吐边咳嗽,大半的药液都被喷了出来,溅在闻裁月脸上。 她连动都没 动,到底将残余的药全都灌了进去。 闻裁月把白瓷碗放回托盘,随便擦了把手,这才又看向已跌倒在地的沈员外。 她说:“沈叔父,这药很快,最多一刻钟也就过去了,不会很痛。” 沈员外脸色铁青,不住把手指塞进嘴里想呕,又被监察一脚蹬在后心上,踢了个跟头,满身狼狈。 他涕泪横流,恨不能将整只手都塞进嘴里。 闻裁月动也不动,冷眼看着沈员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抱住她的小腿哀求,“救救我,救救我,好侄女,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无助地环顾一圈,目光陡然停在小李公子身上,一边叩头一边哭道,“犬子年岁尚小,自幼就没了阿娘,不能再没有阿爹啊!你可怜可怜我们父子,将解药给了我吧……” 沈员外越叩越是用力,直将额头都撞出了血,又对小李公子嘶声叫道:“逆子!还愣着做什么!过来替我求情!” 沈家的仆从连忙将小李公子推到闻裁月身前,他到底年岁尚小,不过与闻裁月对视一眼,人已经吓得跪倒在地,脸色惨白,牙关战战:“求、求大人……放……” 他越说声音越小,偷偷抬起眼睛去瞧闻裁月。 闻裁月却并不看他,只俯身在沈员外耳边,轻声道:“方才叔父还说小公子年岁尚小,咱们大人之间的事,就莫要攀扯他了。而且……” 她含上浅淡的一点笑意,语气却是冷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叔父当年故意逼迫夫人生产害她性命时,便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啊。” 沈员外的身子重重一震,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你……” 闻裁月却已直起身来,“圣上赐死,没有解药,叔父还是擦擦脸,体面去罢。你的后事,宣化司的监察会料理妥当,意图潜逃之事,也就不再计较了。” 沈员外面如土色,还欲说些什么,毒性却已发作起来。 他腹痛如绞,四肢也麻痹,无形的窒息感淹没口鼻,只得开始抓挠喉咙。 “呃、啊——” 濒死的恐惧攫住他,沈员外又想哭又想求,偏又恨自己的儿子不争气,颤巍巍抬起一掌,正要打,却被闻裁月一把攥住了手腕。 沈员外双目渗血,鬼魅似的瞪向闻裁月。 “叔父既然要走了,便别再碰小公子,仔细把晦气过到他身上。有什么不明白的,要问的,不服气的,只管冲我来。” 闻裁月手上用力,口中却轻柔劝道:“您放心,父母如此恩爱相随,小公子定会一生一世铭记的。” 沈员外怒急攻心,彻底栽倒,四肢不时抽搐一下,终于吐尽了最后的气息。 小李公子始终蜷缩在原地,浑身都在发着抖,没有看父亲一眼。 闻裁月转向冯岫玉,低声说:“冯书令,余下的事情你们办。” 冯岫玉瞧着沈员外垂死挣扎的惨状,人也有些怔忡,闻裁月便又唤了她一声:“冯书令。” 冯岫玉一个激灵,赶紧点头称是。 沈员外已断了气,他本就体格壮硕,死后的尸身更是沉重,几个年轻的监察都抬不动,急急唤着书令调派人手,闻裁月仍挂心着家中抱香的择姓宴,转身便上了软轿,预备返程。 被咬伤的右手闷闷发着钝痛,她却是连看一看伤口的力气也使不出了,正无精打采靠在轿中,又听外头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厉声骂道:“狗官!” “对!狗官!” 闻裁月合着眼睛,并不答话。 轿帘之外,那几人又再度吵嚷起来,有个男子叫道:“她就是个与黄素珍一般,欺上瞒下的狗官!” 4. 第四章 玉露(一) 话音才落,另一人附和着骂道,“对!那姓黄的狗官定的这什么破律法,凭什么夫妇之中有个人死了,另一个便得去殉情,纵她们说破了天去,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还不是只为了自己升官发财,哪管旁的死活!” 有几个小孩儿顽皮,听大人吵闹,也纷纷抓起地上的石头,对准闻裁月的轿子就打,嘴上还跟着一同起哄,“狗官!狗官!” 碎石纷纷如落雨打篷,响在闻裁月身后。 她端坐在软轿之中,十指死死绞在一处,悄声对自己说,要忍,要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眼见身前身后都骂作一团,群情激奋,人人都红了眼睛,褚观棋混在其中,被推来搡去,面色逐渐阴沉。 轿夫小心附在帘前,低声问道:“大人可要说些什么?” 闻裁月道,“不必,我们走——” 话音未落,另外一声痛骂如同锐剑,顷刻扎透人群中所有响动。 “那黄素珍真是死得好!闻裁月,你也小心被厉鬼索命!” “就是,姓黄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身无长物,欺上瞒下,只会写这些破烂律法来害人!她死就死了,还叫旁人也不安生!” “黄素珍还是死得太轻松了!她就该被五马分尸!” 闻裁月猛然掀开轿帘。 那人气焰愈发嚣张,跳着脚骂道,“姓闻的,你就该与那姓黄的狗官师徒俩一块儿——哎哎哎哎!我的手!” 他话还没说完,手臂上却骤然传来一阵难忍的热痛,像是不知被什么咬了一口,又麻又痒,胳膊也变得沉甸甸地,几乎要拉着他栽倒在地上。 褚观棋默不作声退开两步,垂头躲在了一旁。 “是谁胆敢羞辱黄大人?” 见闻裁月真的动怒,站出来与众人对峙,方才带头叫骂的几个顿时变得缩头缩脑,不敢应声,笃定闻裁月无法严惩看此间热闹的每一个人。 “是谁说的?” 闻裁月十指藏于红袖之中,因愤怒而发着抖,怒极反笑:“方才口口声声,不是要与本官辩这律法究竟是对是错么,现如今本官人就在这里,现在竟无一个敢吭声了?” 宣化司几位监察应声围拢过来,惹得沈府前一片寂静。 只可惜闻裁月身为官员,莫说只是恩师被辱,就算今日是她自己被城中百姓打破了头,也断没有仗着人多势众,乱拳挥向百姓的道理。 闻裁月心中止不住地为了黄素珍难受,忍了又忍,这才又道,“合婚新律之中,字字句句早已写得清楚明白,唯有自认情比金坚,能够做到与伴侣生死相随之人,方才能定下合婚之约,与命中人生儿育女。婚书上都是画了押的,既然敢应,便没有不去履行的道理。沈员外一时糊涂,全然忘记自己的亡妻本就是因生育损伤而亡,他岂有独自逍遥、不去殉情的道理?宣化司此番送他一程,才算是全了他十几年前选择合婚时的金石之心。” “至于那些不能认同合婚之约的……” 闻裁月强压住所有情绪,平静一笑,柔声道:“没有人会逼迫谁去合婚。不能认同,便自己一个人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言罢,这才重新转身上轿,使轿夫动身回府,沈员外的尸体亦被抬走,看热闹的人见此事尘埃落定,便跟着逐渐散去。 几个宣化司的监察将小李公子自地上搀扶起来。 他满脸泪痕,鼻子仍是红通通的,瞧着十分可怜,冯岫玉是初次办案,也不知该劝些什么好,只得干巴巴说了声,“小李公子,节哀。” “多谢书令。” 小李公子使袍袖擦了擦泪,人也冷静许多,转头对仆从说道:“后事全按照之前说的来办。” 他虽择定此生姓李,却也是沈府中唯一的血脉,自然而然成了新的家主,仆役哪有不遵从的道理,立即称是。 冯岫玉想到这小李公子方才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可怜他年岁尚小,便又关切了他一句,“方才……是我家大人行事太过激进,没有吓到小公子吧?” 小李公子摇摇头,又问:“书令,不知宣化司这边可还有什么需要沈府上下配合之处?” 冯岫玉闻言一怔。 阿爹惨死,她本以为这小李公子是个小孩脾气,定要哭闹上好些时候,却想不到他起身后竟如此冷静,简直端的是个局外人的态度。 她还是新官,一时被他问住了,“这……” 小李公子适时接过话头:“既然书令事务繁忙,草民便不多打扰您办事了。如您所见,父亲新丧,府上大事小情皆得我亲自安排,过些时候等您忙完,宣化司若还有什么需要草民的地方,您只管差人再来府上寻我便是。” 思虑周全,处事妥帖,半点叫她尴尬的地方也没有。 和方才只会躲在仆从身后,在地上抽筋打哆嗦的小少年判若两人。 冯岫玉是今年科考的探花,自认见多识广,年岁亦比他长了四五岁,此刻却不知怎地,竟觉得自己连个孩子的心思也摸不透了。 她深觉困窘,硬撑着行礼:“此案已结,宣化司中确实繁忙,本官便先走一步,还望小李公子切莫哀思过度,定要珍重自身才是。” “多谢书令,您慢走。” 小李公子并不与她多谈,回了礼,转身便进了沈府。 沈府门前仍有几道模糊不清的水迹,搅和在一起早分不清是汗是血,总归是沈员外临死前滚出来的。 冯岫玉急着返回宣化司,走了两步,忽听身后水声泼洒,再回头时,几个沈家仆从已在敲打着手中的水桶和木盆,血色与未干的雨水混在一起,再没有半点关于这沈员外的痕迹了。 *** 闻府在城北,距离城南沈家距离甚远,又是顶着雨,路上来回耽搁了不少时候,待到软轿停在闻府门前时,风雨又变大许多,呼啸扑面,将闻裁月冻得不行,才一出来就打了个寒战。 此前始终在前院主事的执卫花荇正撑着伞在门口等着,见她下了软轿,立即迎上前去,将伞整个罩在她头顶,说道:“我便知道你不会带伞。” 闻裁月匆匆问道,“抱香如何。” 花荇应道,“诸事顺利,已加簪束发,择姓为郭。我想了法子一拖再拖,如今正是要开席的时候。” 闻裁月身上半湿的官服来不及换掉,在花荇的搀扶下快步穿过长廊,进了花厅,两侧的婢子和小厮个个垂头见礼,口中唤道,“女公子。” 雨意将尽,檐下 滴水却尚未断绝,颗颗坠在阶前的青苔上,发出极轻的响,闻裁月回头看了一眼,不住平复着发颤的呼吸。 花荇悄声在她耳畔说道,“皆按照你说的备好了。” 木格子间绷着的浅色窗绡被夜雨濡湿,颜色深了一重,两人的影子经天光一映,叠在一处,却又一触即分。 闻裁月入了花厅,见宾客早已就座,男女并不分席,将整座花厅撑得满满当当,个个相谈甚欢的样子,其中二叔母一家子吵嚷得最欢,她的小妹抱香夹在中间,不时气恼得翻个白眼。 家主不在,南漳郡主自行入了主位,正坐在闻堰的位置上头。 今日有皇室宗亲在场,岂有家主不露面,全是一群小辈的道理?放眼全曜都,怕是只有这闻老爷罔顾礼法,孤高乖僻,敢做出这样的事。 闻裁月道,“父亲不肯来?” 花荇应了一声,“不肯,还骂了我一顿。” “……我大哥呢?” “大公子尚未醒酒,言行无状。” 闻裁月虽早有预料,还是无奈地吸了口气,将右手向身侧一摊,接过顾盼手中捧着的朱漆食盒,直朝着主位上的南漳郡主走去。 连日雨潇潇,花香分外薄。 南漳郡主有些困倦地半阖着眼,极为不耐。 见闻裁月过来,身前替她打扇的执卫正欲闪躲,却被南漳郡主握住手腕,极为自然地向身前一拉,不肯让他退开:“躲什么。下头的可是闻大人?” 闻裁月俯身行礼,简短应道,“下官宣化司典律使闻裁月,见过郡主。” 南漳郡主看了她一眼,道:“我还当闻大人今日不来了呢。” 闻裁月等的便是她这一问,立刻应道:“回郡主,下官方才去了城南沈家处理一桩事宜,事关恒景新律推行,兹事体大,实属不得已而为之。万请郡主原宥。” 她既搬出先帝与新皇都最为看重的新律一事,南漳郡主无法,只得道:“……无妨,大人请起。” 闻裁月便直起身来。 按照择姓宴上进膳的规矩,糕点甜食须得先上,不能放在最后,可南漳郡主桌上只摆着常见的澄沙团,并无其他。 南漳郡主重重向后一靠,眼角斜睨,刻意问道:“大人手上是什么?” 闻裁月道:“回郡主,下官手上的,似乎是金镶玉露饼。” 南漳郡主冷笑一声,“似乎是?” 闻裁月强打精神,脸上的笑已快要挂不住了,“郡主一看便知。” 距离最近的闻家二叔母知晓这金镶玉露做起来是何等麻烦,不由得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儿女道:“府上除了那咋咋呼呼的郭氏,竟还有人会做这玩意?” 她女儿回,“……闻所未闻。” 闻裁月也不管旁人议论些什么,只道:“今日郡主亲临小妹择姓宴,若简单呈上以寻常制法的金镶玉露饼,下官以为,不成敬意。” 她一边说,旁边的花荇一边掀开盖子。 南漳郡主一歪脑袋。 只见其中躺着的,竟赫然是一块全生的糕饼,上头还覆着薄薄的一层白面,只有以模具压上去的花纹,旁的一概不曾料理。 南漳郡主的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 5. 第五章 玉露(二) “生——” 见闻裁月端出一枚生醉饼,这二叔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害怕,只说了一个字便急急捂上嘴巴。 却不想闻裁月竟十分满意,咧嘴笑道,“二叔母说得好,就是生。” 她顺势跪在地上,手中食盒高举,扬声开口:“下官斗胆,借小妹今日生辰择姓的喜气,福运,佐以这枚生醉饼,共贺南漳郡主病愈新生,新婚大喜。愿郡主与郎君情深意笃,花好月圆,早生贵子,瓜瓞绵绵。” 花厅之中鸦雀无声。 身前身后的几个人早被闻裁月这一席话吓得傻了,南漳郡主的手攥了攥,正欲开口,花荇立即一扬袍摆,领着闻府上下仆从齐齐跪下,高声喝道:“恭祝郡主,早生贵子!” 滔天的贺喜声顿起。 南漳郡主被架在原地,应也不是,不应更不是,一张脸孔风云变幻。 她是皇室族人,体面到底胜过一切,犹豫片刻,只得一笑:“闻大人真是有心。” 闻裁月也跟着笑了:“郡主喜欢便好。” 南漳郡主忍了又忍,这才没有掀桌发作。 不喜欢?她有甚么立场说自己不喜?她若翻脸斥了这句早生贵子,要么坐实了坊间她与新婚郎君不睦的说法,要么平白又给她添了个不愿诞育子嗣的古怪传闻,横竖都是个难看。 南漳郡主一口窝囊气堵在胸口,连筷子都不想拿了,只想赶快把那块生饼子丢去喂狗。 见郡主展颜一笑,席间渐渐地又被热闹充斥起来。 花荇使婢子依次上了菜,近来连日阴雨,席间便又多加了一道铜炉羊肉,既能暖身饱腹,又可生发阳气。 闻裁月终于得了空,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默默缓着神。 花荇道,“听顾盼说女公子什么都没吃就出了门去,便捡了些好克化的糕点,多少吃点。” 可折腾了这么一遭,闻裁月是半点胃口也没有,拿起筷子出了会神便又搁下了,人昏昏沉沉地,只想睡觉。 席间觥筹交错,人人酒酣耳热,唯她是个局外人。 好累。 她想,若是此刻能够不管不顾,马上逃回房中一个人呆着,那真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一桩事了。 好容易才捱到择姓宴散去,送走了南漳郡主这尊大佛,闻裁月勉力维持着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没有了,几乎是三步一拖,勉力把自己弄进卧房,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素来厌恶吵闹,连带着屋内的陈设都极尽简洁,纱帐青白,窗绡遮光,香炉亦是灰扑扑的鸦青色,遍寻屋中,连个寻常女儿家喜欢的摆件都没有,不似闺房,倒像是个清修之地。 闻裁月将脸在枕间蹭了蹭,舒适地叹了口气。 顾盼与苏叶一同扶着她,替闻裁月将半湿的衣衫换了,摸到闻裁月一双手冰冰凉凉,又张罗着把炭盆燃起,准备好了手炉和干净的布巾,烧水想替她沐浴。 闻裁月听了顾盼大呼小叫便头疼,“那我倒是没那么娇弱的,用不上洗澡,你们别吵,都歇了罢,我求你们。” 花荇正在桌前替她清点今日礼单,闻言哼了一声:“你不借口洗澡,抱香等下便带着酒醉的大公子跑来与你顽耍,更是不得半点清净。” 两人原本一日中有大半时间皆在抬杠,闻裁月张了张嘴,一想倒也是,此次便闭上了嘴,罕见地没有反驳他。 晚膳是在自己房里吃的,花荇包扎手艺堪忧,把闻裁月那根伤了的手指裹得水萝卜一般粗细,若给抱香与兄长见了定然盘问不休,倒不如自己一个来得清净。 她不说话,花荇也可以不说话,两人并不觉尴尬,只是各忙各的,到底安宁了半日。 结果沐浴之时,顾盼进来侍奉,嘴上又结结巴巴地说个不停,不住夸她:“还、还是女公子最有办法!这郡主不请自来,摆明了是为难咱们,欺负女公子才当上官,哪里知晓您的本事?一块生饼子,几句话就把她架在那里,既全了礼数,又挫了她的锐气。” 闻裁月伏在冒着热气的浴桶边,凉飕飕瞧着她,哼道:“你最好是别把这点子事都摆在脸上,端着个得意的表情去送南漳郡主。” 顾盼心虚,“哪儿能呢……” 闻裁月闭上了眼,显然不信。 顾盼撅起嘴,还要狡辩,目光落在闻裁月手上,又叫起来:“老天爷啊,女公子,你你你,这手怎么了!” 闻裁月捂住耳朵,忍无可忍,“都挂在此处半天了,你竟才看见?不要吵。” *** 深夜时分,盘桓在曜都上空的雨云彻底消散。 缠绵数日的苦雨随之停歇。 闻府前院的花厅里仍灯火通明,郭抱香与几个婢女正混在一处玩着“摸瞎鱼”的游戏,一人使布条蒙着眼,其余人手持木鱼,笃笃敲个不停,引人去捉。 “敲啊,敲啊,一起敲我也不怕。” 抱香一面说,一面顶着厚厚的布条凝神细听。 她向来耳力好,饶是十数个人同时敲打也同样能够辨明方位,她走了两步,忽地回身,伸手一抱,苏叶躲闪不及,被她抓了个正着。 抱香假模假样地吓唬:“抓到了!这是谁,快说!” 苏叶压抑着笑,并不吭声,她立刻猜到:“不说话,是小哑巴苏叶!” 几个年轻女子哄着抱香,顿时笑闹成一团,无人留意有影子险险自花丛间掠过,足下略微一蹬便无影无踪,轻盈无声,只将枝叶震得略微发颤。 唯有抱香觉得有些古怪,回头看了一眼,“方才是有鸟飞过去么?” 她问,“你们看见了没?” 几个婢女面面相觑,都说没有。 同一时刻,闻裁月走出浴房。 今日虽风波不断,但此刻见窗外雨霁云销,春寒稍退,只余雨后清新,她于是又有说话的力气了,唤道:“阿荇,外面雨停了。” 花荇替她铺着床,浓黑发亮的发丝铺开在腰后,头也不回道:“停了还不好?” 闻裁月嗯了一声,托腮在窗前看天。 花荇铺好了床,替她将睡前要喝的甜牛乳端来一盏,搁在床前的小桌上,四处看了一圈,又伸手在被子上拍了拍。 闻裁月道,“有什么话你就说。” “……” 心事既然被挑明,花荇便也没什么好掩饰的,踌躇了片刻,这才开口:“我听轿夫同我讲,沈府门前,有人提到了黄大人。” 闻裁 月转过脸来,神色淡漠:“嗯,然后呢。” 花荇深知黄素珍意外身故一事乃是闻裁月多年来的心结,更是她入朝为官的理由,不然以她这性子,是断不会放任自己卷入朝堂激流,从此浮沉不休,半分由不得自己的。 花荇有些担忧,“我知晓你极为看重黄大人的身后名……” “可谁说是一定是身后名呢。” 闻裁月垂下眼睫,黯然道:“一日没有见到师父的尸首,我还是不愿相信,她会就这样走了,丢下尚不完整的新律和世道不管。” 花荇蹙起眉头:“你是仍对新律存疑,心中不能认同?” “倒也不完全是这样,师父的为人我了解,她既然这样写,其中定然有她自己的思量和缘由。” 闻裁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因着疲倦,声音越发小了:“我只是觉着,按照她的性子,既已决定撰写新律,便绝不会只在婚律上下手,定然早早地先将这上中下的士族之规给去了,她最不爱将人划为三六九等。” 花荇花荇沉默了片刻,这才艰难开口宽慰:“许是黄大人写了,但中间出了事未能保存下来。” 闻裁月道,“对不住阿荇,我知道师父的事也牵扯到花家……” 花荇却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无妨。” 前朝女驸马黄素珍欺君一案与花家同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非家人牵涉其中,花荇根本不至于沦落成了个下士族的身份。 而他与闻裁月,如今也早已合婚,结作夫妻。 两人一时静默无言,花荇正打算扶她去休息,余光中却见一道黑影,快得几乎瞧不清楚。 他当即大喝一声:“谁!” 闻裁月同时转过头去,四处看了一圈,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什么?是不是风把叶子吹过去了?” 月光澄明,映得廊下亮堂堂的,比白日差不得几分。 花荇惊魂未定,急急冲上前去,将闻裁月护在身后,四处查探,却是一无所获。 不过想来也是,闻府戒备森严,时时都有侍从与仆役值夜,人人都有武艺在身,哪里是任人来去的地方。 他有些沮丧,喃喃道:“……许是今日我也太累了。” 闻裁月便也将头探出去看了一圈,惹得紧贴在檐下的身影有些紧张,向后默然一缩,呼吸略重几分。 来人轻功极佳,闻裁月自是没注意到的,“没人。” 她其实也累,困得眼睛都快张不开了,但还是转身圈住花荇的腰,刻意与他逗趣:“既然花执卫如此担忧,要不今夜你就别走了,如何?” 花荇叹了口气,伸手推她:“别闹了。” 孤月自照,光辉流入闻府长廊,映亮叠在窗前的一对人影。 褚观棋几根手指撑在屋檐边借力,身躯扭成了个古怪的姿势,恰好掩在阴影之下,而室内的两人还在说话,声音却渐渐低柔下去,越发暧昧。 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了。 褚观棋屏息又听了片刻,猛地明白过来,顿时面红耳赤。 他手臂都麻了,一颗心更是跳得要从嗓子眼掉出来,终于忍无可忍,足尖用力在墙壁上一踹,旋身落在了屋顶上,身形一转,向更深的夜色中掠去。 6. 第六章 玉露(三) 褚观棋是下士族出身,自幼野蛮生长,轻功又好,偷鸡摸狗之类的事原本最是擅长,却不想此次夜探闻府,竟连解药的边都没摸着。 除了听墙角,他什么也没干。 褚观棋越想越是恼怒,连夜使轻功狂奔上百里,回了十二辰分舵犹在生气,一脚就踹在大门上。 守夜的少年名唤阿勇,平日里便嘴碎又爱偷懒,此刻果不其然正在火堆边打瞌睡,陡然被巨响震醒,人还懵懵的,失声骂道:“是哪个孙子!” 褚观棋如今是个说不出话的哑巴,只能冷冷望着他。 阿勇揉了揉眼睛,见着了分舵主的脸,惊喜地迎上来,“舵主,您回来啦,曜都城里的事都办妥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褚观棋急着要替自己解毒,懒得理他,径直去了药房。 没想到这阿勇颇没眼色,竟还巴巴地了过来,问东问西:“舵主回来得这么快,想来那姓闻的很好糊弄,用根手指头就碾死了吧?” 褚观棋寻了块空地坐下,努力平顺了呼吸,三指扣住自己左腕寸口,替自己摸脉。 没有解药也无妨。 多年来,为了替下士族的众多寒人看病医伤,他几乎将各类医经偏方记得滚瓜烂熟,许多疑难杂症都见惯,毒也解了不少,下士族寒人个个唤他褚神医,这世上不可能有他摆不平的毒。 他是神医。 褚观棋摸了好一会儿,又换过手,用另一只去摸。 阿勇眨了眨眼,又怕又想问,脸都皱在一起:“……舵主,您这是病了么?” 褚观棋面色紧绷,双目死死闭着,仍旧不理他。 阿勇几乎被他这样子吓到了,正待细问,却见褚观棋一把推开自己,在屋中转起圈来,医书药瓶丢了满地,不知在找些什么。 阿勇急道:“舵主!究竟出了什么事,您要找什么呀,我来帮您一起找呗。” 褚观棋的动作略微一顿。 他似是也觉得有道理,便在桌子底下抽出本变了形的黄帝内经,一目十行,很快找着自己要的字。 这书的内容褚观棋不足十岁时便已烂熟于心,这才丢去垫了桌子,应付这蠢笨的莽夫阿勇应当刚好。 他指着上面的字给阿勇瞧。 阿勇张大了嘴,艰难念道:“人有五……五脏,化五气。” 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也不过这么一行字,念得比登天还难。 褚观棋暗自摇头,丢了手中的内经转而摸了本药方过来,哗啦啦翻开了,指着上头一串药名,哼了一声。 阿勇常年跟在他身边,药名倒是认识得多,眼睛立刻亮了几分,说道:“龙齿,朱砂!” 褚观棋无言地指了指旁边的藤架,使唤他按照分量煎药,自己则又开始翻找其他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本。 他方才的脉象非风非热,无表无里,哪里都正常得很,若非要说,便唯有些心脉虚浮,神思摇荡的迹象。 换言之,这颗脑子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岂有此理。” 褚观棋不信邪,偏要寻出个能治自己的药方,他说不出话,满心恼怒无处发泄,只好无声怒骂,“岂有此理!” 那边的阿勇已开始生火了,干柴噼啪作响,黑烟滚出来,他被呛了几下,嘴上不知在唠叨些什么。 褚观棋想起前夜在闻裁月房中燃着的炭火。 那股暖香,曾随着她推窗的动作,短暂驱散了他身前的寒意。 虽然只得片刻。 褚观棋心知肚明,那不过是她无意的动作,闻裁月根本不知道屋檐下还悬了个人,这才敢肆无忌惮地开窗,在窗下与那不知姓甚名谁的执卫亲热。 而他那时是个什么呢。 纵使说成是一只廊下的蜘蛛,怕也过分美妙了些。 褚观棋直折腾到天光大亮,换了三四个药方,一碗碗焦苦的汤药喝下去,他终于觉得躁动的心绪稍定,能够安歇了。 他对面如土色的阿勇比划,“辛苦了。” 褚观棋这一夜举止古怪,又对刺杀闻府女官一事避而不谈,饶是阿勇也觉得不大放心,讪笑着问道,“舵主,你究竟是怎么了?那些药都是治什么的,严重么?你是不是被那曜都城中的阴险小人暗算了呀?” 曜都。 闻府,闻裁月。 褚观棋想起闻裁月那挥在沈员外脸上的巴掌。 他搓了搓脸,才刚压下去的念头又气泡似的涌上来,想她看过来的那一眼,想起在窗下时听到的声音。 过去十九年,他游走在曜都城与寒地中每个见不得光的角落,形形色色的女子也见过不少,比闻裁月貌美的,并不是没有。 可哪一个也没有像她这样。 仿佛过往的所有年月,都只是在等,等着昨日她看过来的那一眼。 分明他才是那个要去引诱和摧毁闻裁月的陷阱。 褚观棋想想自己当时眼珠子都转不动了的模样,更觉气得不行,无声骂了一句,“……岂有此理,疯子。” 阿勇见他嘴唇开合,还以为是想对自己说些什么,便又腆着脸凑过去,褚观棋烦不胜烦,抬腿就朝他的方向踢了过去,又抓过身边厚厚的医典,作势要砸他。 阿勇吓得连连求饶,猴子似的窜出去,“舵主您休息吧,小的再不敢打扰了!” 赶走阿勇,褚观棋这才把医经摊在脸上,懊恼地叹了口气。 *** 数日之后便是清明祭祖,恰逢宣化司面圣奏报的日子,闻裁月要入宫,不能带上花荇,便与他打商量:“阿荇,今年抱香十四了,虽然择姓为郭,但闻家这边的祭祖也是得去的。我走不开,你就替我陪她一同前往,可好?” 花荇正蹲在廊下摆弄着一株蔫黄的兰草,里头不知被抱香浇了什么混了胭脂一类的怪水进去,土壤上浮了一层白粉,不好清理。 他原本聚精会神,闻言却立刻回头,“我不要!” 闻裁月道,“为什么?” 花荇撇了撇嘴,道:“……她讨厌我,不爱让我跟着,你还是叫我做点别的吧,不然我到铺子里去收账好了。” 闻裁月见他是真不乐意,倒也不多为难,“成,那你去收账,我去和大哥商量商量。” 然而谁不知晓这大公子郭织云更不靠谱,一日里能有五六个时辰是醉的,闻裁月走了一趟,最后还是回到花荇面前,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花荇没了法子,只得应下。 今年清明罕见地只阴天,并 未落雨。 闻裁月换了入宫面圣时的官服,出门时特意将抱香叫过来叮嘱一番,心里都觉得自己絮叨,“阿香,你听好了,不准胡说八道,不准出言不逊,更加不能用难听的话去骂人,无论人家说什么,装聋作哑也就罢了。阿荇哥哥的话就是阿姐的话,你不准不听,不准为难他。从祭祖的地方回来,随便你怎么胡闹去。” 抱香的五官都笑得挤在一起,拍着胸脯道:“哎呦,你可真是老气横秋。我还当是甚么呢,阿姐只管放心,阿荇哥哥说要往东去,打死我也绝不往东。” 闻裁月立刻一蹙眉,花荇在身后更是大为头疼。 抱香眨了眨眼,这才发觉自己将心里的实话说出口了,然而她自幼被娇惯得无法无天,从不知犯错心虚是何物,晃悠着胳膊在原地装傻,无论两人说什么,都只是嘻嘻一笑。 闻裁月无法,想着有事自有花荇照料,再不济她还能回头摆平,便由着抱香去了。 她振作精神入了宫,原本做好了面圣求赏的打算,皇帝身子却抱恙,只来了殿中片刻便坐立难安,尚未轮到宣化司奏报就宣布下朝。 闻裁月立在众臣之中,眼睁睁望着年少的皇帝被内侍搀扶离去,准备了满腔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免不得失落。 她临出宫时还心烦意乱,多少有些挂脸,冯岫玉瞧了出来,却不敢多问,接过那些未能当面呈上的奏报乖乖跟在闻裁月身后。 两人正走着,只听身后一同离宫的大臣说道:“如此急功近利不顾民意,想来也是与那位一样,见不得人过安生日子。左不过是个女子,满脑袋皆是一生一世、情情爱爱的琐事。” 冯岫玉心中“咚”地一跳,正要错开一步拦着闻裁月说话,闻裁月却已停了下来,神色冷漠,唯有眼神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黄素珍在朝中就是这样的名声。 人人都道她胸无大志,读了万卷书亦是枉然,满脑子都是与心上人花好月圆的小事——她进曜都冒认身份赶考是为了情郎、哄骗长公主是为了情郎,做礼部尚书更是为了情郎。 然而,她在其职不谋其事,仗着长公主与先帝宠信撰写新律,又因自己与情郎感情生变,见不得旁人夫妻恩爱,小家子气到了极致,这才有了这满纸荒唐、狗屁不通的恒景新律。 最后若不是因为被揭穿身份不得已才畏罪自尽,恒景王朝指不定要被这不成器的女官祸害成什么样子。 那大臣越说越是愤懑不休,“若不是因了一国之律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那人一死,这律法也早该废除。本来黑不提白不提,权当没有这么回事也就罢了,偏偏又冒出这么个居心叵测的「爱徒」来搅混水!” 闻裁月站在原地不说话。 冯岫玉心中其实觉着那人所说也并非全无道理,却又担心闻裁月要似在沈府一样发作,偏偏此时宣化司的人就来了她一个,要出手揍人,便只能使唤她。 幸好闻裁月看了半晌,又慢吞吞把目光转了回来,继续向前:“冯书令,此次未能呈上的奏报你再细细看过一次,重新遣字措辞,看看怎么能叫陛下更加高兴,多多加倍赏赐宣化司。” “……” 听了这话,冯岫玉心里一阵鄙夷,但碍于在闻裁月手下做事,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 7.第七章 风波(一) 自宫中回府,城南沈氏绸缎庄乃是必经之地。 晨时的阴云已散,罕见碧空映日,日光满地如水,涨满闹市人群,将百姓的脸都映得多了几分血色,不见往年寒食之时的清冷萧索。 闻裁月在软轿中独自闭目养神,身躯随着颠簸微微发晃,听见有人吆喝着卖布,忍不住伸手将轿帘打开几分,望向绸缎庄正门口那个少年的影子。 正是前不久才择过姓氏、又没了父亲的小李公子。 时光顷刻倒转,回到几月前的除夕时分。 碎雪伴梅,簌簌掩盖小路。 闻裁月身侧蜷缩着奄奄一息的春纤,她用手碰了碰对方的脸,得到春纤充满戒备的闪躲。 她正要说话,软轿忽而一顿,轿夫的声音低低传来:“女公子,有人求见。” 闻裁月便是以与此刻一般的动作抬手拨开轿帘,见着了在外头长跪不起,早已守候多时的小李公子。 少年的一张脸在风雪中冻得红通通的,唯有一双眼出奇的亮,满溢不甘的水光,求宣化司出手相助。 “大人明鉴。” 小李公子嘴唇发颤,一席话哽在喉间,显然准备已久:“当年,我父抢占了我娘为妻,不仅将我娘母家亲戚赶尽杀绝,又欺她身无依傍,硬逼着我娘冒死生下我,害得她早早亡故,未曾尽过半点为人丈夫的本分;如今,他又要趁我择姓之日,带着那些美妾和家中钱财潜逃而去,更是禽兽不如,对我没有半点父子之情可言。大人,宣化司是不是管这个的,您可能帮我?” 长街冷寂,重重恨雪掩于官袍之后。 闻裁月以伞撑出一方天地,肌肤与雪色相衬,面孔宛若冰雪捏作。 她开口说道:“小公子,凡是世间生命,皆有贪生怕死的心念,此乃本性,并不能为人转圜。新律在婚事上如此严苛,沈员外想活,倒也不是什么错,这事不该由你来说。” 小李公子怒道,“难道我娘便不想活么?十四年过去,谁在意她的名字,谁在意她的死因?我爹早忘了。若不是有一个我,世上岂有人知晓她存在过?” “大人,求您为我和我娘做主。” 小李公子自下向上望着她,哀求道:“我还知道,他为了保命,已想好了要花大价钱求大人高抬贵手,求大人万万不可……” 闻裁月审视他,似在权衡:“万一我很想要那笔钱呢?” 小李公子身躯重重一震,眼神顿时变得畏缩失望起来,强撑着挺住腰背,瘪嘴不言。 幸而闻裁月愿意被依靠。 见小李公子露出这种神色,她忍不住一笑,眼中柔和许多,哄孩子般说道:“小公子放心,这沈员外要逃的消息,宣化司有许多旁的途径能够知晓,并非你前来告知,我今日不曾见过你,你也没有来过这里。雪太大了,看完了外头的花灯,便快些回去罢。” 小李公子一喜,脱口而出:“闻大人,您此番帮了我,日后我定会……” “不必了。” 但闻裁月似乎只是看着他的神情便十分满足,又笑道:“会帮你的。” 小李公子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个头,面孔抬起,与如今的模样重叠在一处。 回忆戛然而止。 绸缎庄前,他认出闻裁月所乘的软轿,心里一阵高兴,正要走上前去,却见这位闻大人并没有露出面孔,只是略微动了动轿帘,既不出声也不看他,便叫轿夫离开了。 小李公子顿时明白过来。 闻大人这是再不愿见他了。 不仅如此,日后,醉饼铺与绸缎庄的往来只怕也要停了。 人言可畏,若有人知晓他曾与闻裁月见面交谈,免不得会将父亲的事联想到他头上。闻裁月帮人帮到底,连他日后的路也一并考虑了进去,宁可扮个彻头彻尾的黑脸,也不要旁人有机会置喙他半句。 小李公子搓了搓手中上好的一匹鲛纱。 这些料子质地极好,托在手中轻盈缥缈,犹如山间丝丝缕缕白云织就,原是他特意留下,想着要为闻大人亲手裁制一件衫裙的,可惜再没机会了。 闻大人肌肤白皙,若能穿上,必然相称。 他犹在惋惜,手中的纱料却被人骤然一扯,尖锐的指虎自中间划出锋锐一道,唰一声,瞬间将这匹上好鲛纱毁于一旦。 “!” 小李公子一惊,立时抬眼望去,撞进一个布衣少年又大又圆的双眸,对方瞧着稚气柔和,笑意盈盈的,比自己大不了几岁。 少年弯起眼睛,比了个手势,似在道歉,表达自己不是故意的。 “……无妨。” 小李公子见他衣着显然是下士族寒人,无意追究,便道:“你走吧。” 哪想这少年却不肯,坚持站在原地摇头,又比道:我,赔给你。 小李公子猜道:“你是要赔给我?罢了,想来你也没钱,我们庄中并不缺这一匹鲛纱,走吧。” “谁说我没钱?” 褚观棋对上士族抱持着天然敌意,明知对方根本看不懂手语,却故意挑衅一般比划道:“用你爹,原本要买命的钱,赔你这匹布。” 小李公子看得懵懵的,搞不清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褚观棋从怀中掏了银票甩出,懒得理他,掉头就走。 那抢来的三千两银票揣在他怀里,原本神不知鬼不觉,随意花用了就是,奈何他不争气,总时刻记挂着闻裁月是不是会被人疑心受贿。 分明闻裁月亦是上士族人,死活与他何干。 可褚观棋偏偏放不下,总要三天两头地朝曜都城闻府附近跑,一面绕在闻府前后徘徊,一面对自己的行为嗤之以鼻,大为光火。 现在物归原主,他终于舒坦了。 能杀的上士族贵人那么多,纵是打死他,闻府也是绝不能再去了。 *** 怎么回事,他明明尚未被打死。 他怎么又来了。 视线中再度出现题着“少堰”两字的匾额,褚观棋足下一歪,险些被自己气得晕厥在地。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他寻了棵粗壮的树干旋身而上,懊恼地晃悠着腿,目光却越过闻府的红墙碧瓦,不住向里头望,心头又是紧张,又是暗暗期盼。 这些时日,褚观棋早将闻府附近的花草植被都检查了个遍,左不过是些寻常品种,而闻府家仆众多,闻裁月若是真在衣饰上淬毒,早就将这里里外外的人毒倒一大片了。 说穿了,还是他自个儿出了问题。 褚观棋抓过一根枝叶挡在鼻尖,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琥珀眼。 那日闻裁月嗔怒的模样始终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很想再看一次,却不知该如何惹她生气。 是故意丢些老鼠毒虫之类的东西吓唬,还是趁夜摸进她家院子偷些什么东西? 个个皆是馊主意。 “闻听松!闻折柳!我今日非得要宰了他们!” 褚观棋正百无聊赖地揪着手中的叶子,闻府院中忽地又吵嚷起来,不知是什么东西碎了,哗啦啦砸在地上。 他挑了挑眉毛,忍 不住皱起鼻子。 “什么东西!他以为他是谁,敢骂我们家的人!真真是当我死了!” 雀鸟惊飞,四散而逃。 院中声音的主人越骂越气,嘶吼成了尖叫,到最后则成了嚎啕大哭,十足十的疯癫架势,活像地狱阎罗王爬上来索命,饶是褚观棋没进院子都觉着吵,忍不住堵上耳朵。 而此刻,距离最近的闻裁月更觉着吵到颅脑要被撕开了。 她瞥了一眼花荇,以目光询问,花荇无奈地摊了摊手,说道:“三女公子只许自己骂我,却不许旁人骂我。” 闻裁月哑然。 那边厢抱香犹如猴子似的满院子乱窜,嘴上没把门的,手上亦没有,见了什么都要砸,把闻裁月哄劝的声音全给盖了过去。 “好好好,郭抱香,我管不了你,你便继续闹罢,等下惊动了父亲,他就得出来问你怎么了。” 闻裁月说了两句,见抱香油盐不进,便也放弃了:“只是你想好,母亲不在,他若出来,比十个你加起来更加疯癫。烂摊子你自己收着,我回房了。” 她转身拔足欲走,发间的金线在肩头沙沙扫动,又被抱香猛地从身后扯住了,怒道:“阿姐,二叔母家那几个草包用那么难听的话羞辱阿荇哥哥,说他是下士族的狗,还说……还说你想效仿南漳郡主,收个贴身执卫在身前做小提鞋,日后纵然与人合婚也定会偷欢!这都是人话吗,你能忍啊?” 这话说得确实难听,连旁边的顾盼听了都气咻咻的,而花荇被贬至下士族数年,大抵是习惯了,神色淡静,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闻裁月瞧着抱香,木头疙瘩似的不见生气:“那你说要怎样办?” “全杀了。” “……你自己去。” “去就去!” 抱香才不怕她这一套,神色笃定,脚尖一转就要去寻刀枪棍棒一类的物件,花荇这才开口,“三女公子息怒,不要上了他们的当。” 抱香不依不饶:“狗屁!说什么也没用,我今日非要撕烂他们的嘴不可!” “小人以为,二夫人家定是嫉妒女公子做了宣化司大官,而三女公子又如此聪慧灵秀,早早地便将夫人的手艺继承了过来,这才刻意羞辱小人,要三女公子气恼伤神。您若是真去喊打喊杀就是着了他们的道,保不齐还要连累女公子在朝中的前途呢。” 花荇站在廊下,长身玉立,浓云似的乌发高高束起,随着说话的动作不时弯出黑亮弧线,一双凤目含笑,说道:“原也就是几人乱嚼舌根的话,不必计较,权当狗吠也就罢了。” 抱香听了这话,便在原地站住了。 她深知阿姐为了做官付出了多大辛苦,也担心自己连累了她,择姓宴上被当面取笑没规矩也都忍气吞声。 可此番二叔母家的人辱及的,是闻裁月与花荇的颜面。 抱香气得浑身难受,对着闻裁月龇牙咧嘴,“阿姐……” 闻裁月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伸手唤来顾盼,低声说:“累,我回去了。” 她一日中能振作精神的时候是有限的,上过朝再与抱香说这么多话,便一点多余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想一个人躺着。 见她脸上倦色沉重,花荇疾步跟上,紧随着闻裁月出了前厅,往她的院子里去了。 方才还挤挤挨挨的前厅里,唯余下抱香一个人对着满地碎瓷。 抱香神色僵硬,余怒难消,但已有小厮与婢女上前打扫,她想踢飞几块瓷片又怕伤到人,只得又大叫了一声,绕开干活的众人大步奔了出去。 8.第八章 风波(二) 次日清晨,大公子郭织云难得醒酒又起了个大早,正用勺子挑拣汤碗里的葱姜,忽听闻裁月走进花厅,凉飕飕在他身后说道:“真是稀客。大哥若再躲在自己院子里不露面,我怕是都记不得你和父亲的样子了。醒酒了?” 郭织云与闻裁月是一对龙凤胎,容貌约有六七成相似,都是皮肤雪白纤薄的模样,慢悠悠回道:“昨日前厅里活阎王闹得房子都要拆了,想不醒酒都难。” 五辛挑拣完了,他吹了吹汤碗中的热气,举止文雅,说出的话却没脸没皮,又道:“我还是比父亲强些的,他都半年没出来过了,我这才二十天,他长什么样我也快忘了。” 抱香用筷子将桌上的一块糕饼戳满了窟窿,不时拨弄着里头的馅料,听两人闲聊,怔怔地一抬头:“你俩忘了爹长什么样子?房里有画像啊,怎么会忘记呢。” 郭织云翻了个白眼,又见她满脸挂的都是糕饼碎渣,桌前也尽是碎块,叹道:“大人说话小孩子莫插嘴,做你的醉饼仵作去罢,好端端的糕饼弄得像验尸一般,真是倒胃口。” 抱香被兄长怼了一句,却不像平日似的骂回去,反而摇头晃脑:“臭酒鬼懂个什么,我就爱弄,不要你管。” 兄妹几人用膳时不惯有旁人在侧,亦无需婢子布菜,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顾盼匆匆自侧门踏入,低声在闻裁月耳边说了句什么,脸色十分难看。 闻裁月举着勺子的手一顿,头疼地叹了口气,对顾盼道:“二叔母向来固执,你想拦也拦不住。她既要见父亲就让她去,你亲自带她去。” 顾盼是院中掌事的大婢女,再不爱应付也得硬着头皮,可她平日里被闻裁月宠惯了,忍不住地要拽着袖子撒娇:“女公子……” 闻裁月道,“撒娇也没用,叫旁人去,她又要觉得怠慢了她,弄出其他说法,到时更烦。” 郭织云咂咂嘴,问:“怎了?” 顾盼露出烦恼的神色,手上施了一礼,回道:“回大公子,二、二夫人一大早就来了,嘴里不干不净,骂得可难听呢。非说是咱们三女公子昨夜叫人烧了她的花房和花厅,闹着要见老爷,叫老爷用家法教训三女公子……” 抱香本在看热闹,却不想热闹看到了自己身上,立即跳起来:“什么呀,我可没烧,凭什么说是我烧的!我只在她那花房外头浇了几坛子酒要毒死那些花罢了!” 闻裁月与顾盼一同瞪向她,抱香也不觉得心虚,反而昂着脑袋瞪回去,“几株花草而已又没伤到人,二叔母教不好儿女,给她些教训也是理所应当的。且我去的时候,她那花房窗户都破了,也不知叫谁砸了个七零八落,准是又结了其他仇家,怪不到咱们身上!” 闻裁月嘴角一抿,忽地沉默下来。 郭织云好笑地瞧着她,“二妹,你砸的吧。” 闻裁月不答话,只淡淡地别开了眼睛,假装盯着窗外的花丛。 郭织云素日里性情怠惰,嗜酒成性,得了闲只爱莳花弄草,两耳不闻窗外事,却对两个妹妹格外了解:“昨日在前厅里闹得天翻地覆,我就料到你们哪个都不会善罢甘休,但做得却都不太痛快,还得是我这个当兄长的善后。” 闻裁月叹了一声,“竟然……” 眼看兄长与姐姐都明白过来,抱香抓了抓头发,越发着急:“就算是阿姐砸了窗子,我又泼了些酒,那又怎么了?我们哪个都没烧二叔母的花厅呀。” 郭织云伸手在小妹的脑门上狠狠一弹,好气又好笑:“还没明白?窗是你阿姐砸的,酒是你泼的,火是我点的。” 兄妹三人心有灵犀,竟在昨夜先后而至,把二叔母最为心爱的花房给烧了个精光。 顾盼身上冷汗都出来了,无言抚了下额头,又听抱香在桌子那头哈哈笑开了,满面快意:“果真是我的好哥哥,好姐姐!要不怎么说咱们三个是一家人呢,哈哈哈!” *** 闻府是个五进院落,内里陈设奇特,越过最为宽敞的前院花厅后又分出数条弯曲小路,各自通往不同院落,家主闻堰和夫人郭少艾便幽居在最里头的一间小院,与正门处匾额一般刻了与夫妇有关的“少堰”二字。 此时晨露未干,偶有水珠顺着翠叶颤巍巍滑落,滴入丛丛野花古木之中。 闻家二叔母在顾盼的带领下来了院门前,兄妹三人早已等候在此,抱香嬉皮笑脸,明知故问:“二叔母今日怎么又有空过来了。” 二叔母急着要替自己的花厅讨个公道,脸上不似平日似的擦了脂粉,神态也凶恶,立即骂了抱香一句:“没规矩的丫头,走开,我今日不想与你说话。” 闻裁月思量一番,正要开口,郭织云却已抢先将手中喝了大半的银酒壶一甩,其中水液淋漓,泼了许多在二叔母的裙子上。 太过刻意,太过幼稚,她这大哥久居院中不与别人来往,连捉弄人的手法都停留在十几岁小孩子的模样,没处学点新意过来。 她把要说的话都咽下去了。 “哎呀,这是几叔母来着,好久不见了对不住,我酒喝多了手也抖。” 郭织云今日穿了身剪裁利落的青衣,模样跟个书生似的,却弯腰躬身去追那滚远的酒壶,嘴里含糊念叨,“别跑别跑。” 二叔母又如何不知道他是故意的,却也没办法和个酒鬼计较,只得扬声说道:“三弟,你且出来评评理,管管你家这些个好儿女!我那些花房的花草,多的是从西域迁过来的稀罕品种,还有些个是先帝御赐下来的,如今统统毁于一旦!” 院中没有动静,更不见人影。 闻裁月瞥了一眼被野花古木掩映的屋子,又看了看气急败坏的二叔母。 二叔母将一双肉掌拍得震天响,连连跺脚指责,“左不过是小辈之间的斗嘴置气,说的还是个执卫!说说怎么了,奴才还说不得了?今日这抱香敢放火,明日是不是要杀人?干出这等事体,还不请闻家家法,你究竟要纵容娇惯到什么时候?!” “闻堰,你给我出来!” 这头兄妹三人神色散漫,一个仍在琢磨自己的酒壶,两个已开始聊起今日的午膳吃些什么,任凭她嘴唇磨破也没人接茬。 二叔母被气得头晕目眩,本欲硬闯,但那篱笆门只是乍看寻常,实则编制和上锁的方式都有门道,九连环似的紧紧相扣,若非闻堰本人,根本没几个打得开的。 “下士族的究竟能生出什么好东西来 ?” 二叔母奈何不得闻堰,只得泄愤般给了那篱笆门一脚,“姓郭的一个女子,不居于内宅相夫教子,终日东跑西颠,抛头露面做什么生意,把孩子个个都教养得无法无天,辱没闻氏门楣。” 抱香耳朵尖,立刻故意冲着院门内嚷嚷起来:“二叔母,你身为长辈,骂骂我也就算了,可怎么能这样说我娘亲啊!” 闻裁月与郭织云一左一右,抚掌跟上:“正是正是,不该不该。” 便在此时,院落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其中慢慢地走出一个肌肤惨白的黑衣男子来,一头乌发披散在身后,眼眶青黑,形容极为憔悴,须得走近了,才能依稀瞧出年轻时皎如玉树的风采。 正是久不见人的家主闻堰。 闻堰虽脾气乖僻怪异,却一生钟爱妻子,甚至到了要将郭少艾捧上神坛供养的地步,指着鼻子骂他一百句,不敌说上郭少艾半个字。 抱香惊喜地叫了一声:“阿爹!” 闻堰“嗯”了一声,又问:“出了什么事。” 兄妹三人之中唯有抱香生得肖似郭少艾,也最能得些闻堰的好脸色。她心思单纯,见了许久没见的父亲,立刻亲亲热热地趴在篱笆门上,噘着嘴抱怨:“二叔母说阿娘坏话,你快管管!” 闻堰一蹙眉,“……叔母?” 他乌沉沉的眼珠在二叔母脸上逡巡一圈,似是才想起这人是自己的二嫂,却不急着开门,仍旧站在院中,刻意与众人拉开距离:“有什么事。” 闻堰年少离家入宫伴读,与郭少艾成婚生子后再没回过本家一次,若非新律远在他成亲之后,而他也早过了择姓的年纪,闻堰恨不能连自己也要改姓为郭,好能全心全意跟着爱妻。 二叔母并没见过他几次,心底原本暗暗唾弃这三弟没出息,但见了他的阴沉模样,却又没来由地有些畏惧。 她气势稍减,定了定神才道:“三弟,你家抱香烧了我的花房,前夜火势滔天,若不是家中仆从警觉,怕不是要闹出人命,你可得给我个说法。” 闻堰看向抱香的脸,又被闻裁月上前一步挡住,振作精神开口,“父亲,叔母这话并没有根据,不是抱香烧了她的花房。” 抱香哼哼唧唧地抵赖:“就是,我可没烧。” 闻堰道,“花房烧了,你们再建一个也就是了。” 二叔母被气得面色又是一白,咬牙道,“不成!三弟,此事你须得给我个说法,决不能这样轻轻揭过!郭抱香如此无法无天,再不管教些许,日后不定要闯出什么大乱子,到时丢的又岂是你一个人的颜面?” 她将闻家搬出来,原以为闻堰多少会有些忌惮或愧疚,却没想到对方端立院中,仍旧傲慢无礼,并不接招:“……闻家账上若是没钱再建,我可以借你。” 眼见二叔母被自家阿爹噎得瞠目结舌,郭织云和抱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着嘴偷笑。 二叔母又道,“这不是甚么钱不钱的事……” “你刚刚说我妻子什么。” 哪想这闻堰如若不闻,只一心讲自己的事,一字一句,重复又追问了一遍:“你方才,说了郭少艾什么,重新再讲一遍来与我听。” 9.第九章 风波(三) “……” 见闻堰如此不依不饶,二叔母便又想起了素日听过的那些说他心智残缺,终日里寻死觅活,行迹十分疯癫的传闻,她揣在袖间的手不禁骇得冰凉,暗地里死死捏在一处。 但她今日是来讨个公道的,身畔又有三个小辈在侧,无论如何都不能先低下头去,便理直气壮说道:“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弟妹身为女子,不居于内宅相夫教子,却将这一大家子丢给你一个男子,三弟,二嫂实在是心疼你呀。” 立于一侧的闻裁月冷眼旁观了半晌,两方比较一番,还是觉得二叔母更可怜些,便好意劝道,“叔母,花房一事,其实您要与我谈也是可以的,不必惊动我父亲。” 可惜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二叔母不过冷冷横她一眼,并不理睬,放缓了神色,又柔声对闻堰说道:“三弟,二嫂既嫁进闻家,便是将你看作亲生弟弟一般,看你过成这样,于心不忍。” 闻裁月叹道,“二叔母……” 院中的闻堰歪了歪头,忽地平声问道:“你觉着自己是闻家人?” “……什么?” 二叔母一愣,下意识答道:“那是自然。” 闻堰定定看了她半晌,忽而发作起来,一脚便将院中沉重的石凳踹了个跟头,怒道:“好好好,闻家里里外外的一群伥鬼,早就自根里烂透了,你既然敢来寻我晦气,便看我今日叫不叫你活着回去!” 他面孔本是个寒玉般的颜色,此时勃然大怒,饱胀充血,极为骇人,又在院中困兽似的找着能用的器具,真像个疯子一般。 “我的妻子要做甚么关闻家何事?我女儿烧了你的花房又如何?我今日就将你家整个打砸了,你且看看谁敢拦我?” 闻堰一把抄起石桌上的茶壶,直朝着篱笆外砸了过来。 啪一声巨响,碎瓷顿时飞溅,是郭织云适时将二叔母向自己的身旁拉了一把,这才没有打到她身上。 “躲什么,闻家的人怕什么死?我当年都不怕你们要将我挫骨扬灰、赶尽杀绝,你倒躲起来了!” 闻堰怒极反笑,一张面孔越发狰狞,似是嫌弃自己拖拖拉拉的外袍碍事,一把就甩脱了开来,冲过来想开门,双手发颤,气得连锁都拿不住,遑论打开。 他已许久不曾露出这般疯癫情态,抱香都被吓得傻住了,在场唯有闻裁月与郭织云二人,端的是个司空见惯的态度。 二叔母哪里见过这种闹法,被这样一吼又一砸,再看他说话颠三倒四,不管不顾的模样,早就吓得语无伦次,颤声说道:“三弟,你……你真是无礼,你疯了不成?就没见过这种人!” 她还欲继续说些什么,闻裁月与郭织云对视一眼,赶紧叫顾盼上前陪着把人牵走了。 抱香自出生起便不常见闻堰,并不知晓他的脾性,见他发怒非但不觉恐惧,反倒觉得有意思,叽叽喳喳,雀鸟似的问道:“阿爹,原来你也爱摔东西,怪不得我一生气就觉着手痒痒呢。” 闻堰余怒未消,双眼发红,默然等着此番浪潮退去。 这篱笆门上的重重枷锁原是用来防着旁人闯入的,如今倒真成了锁住个疯子的东西了。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退了两步,又对准地上的石凳踢了一脚,懊恼地蹲了下去,乌亮的长发拖在地上,其中已夹了些许银丝。 抱香仍在喋喋不休,还想扑上去与闻堰说话,被闻裁月自腰间一搂,几乎是夹着她逃离了这间别院。 二叔母离去之时闻裁月刻意带着花荇去送,话里话外要她回去教导自己的儿女谨言慎行,脸上却又是个替对方考量的姿态。 “二叔母,侄女有一句话不能不讲。抱香虽天真烂漫,却也知晓不得妄议皇亲国戚,这不是小孩子之间吵吵嘴,打打闹闹的小事。任凭外面南漳郡主的事传得怎样的花样,也不是咱们寻常人家议论得起的,断不能从咱们口中叫人抓住了把柄,否则,连累了全家被贬至下士族也是有可能的。若是听松折柳继续口无遮拦下去,侄女虽身为宣化司典律使,但毕竟职责所在,纵是一家人也不能宽宥。” 但她倒也不怕连累,大义灭亲又是一桩功劳。 闻裁月心底甚至隐隐期盼他们继续讲,最好再继续闯出些祸事来,由她亲手查办。 但这话自然不能明说,她扬唇一笑,温凉的手握住二叔母,柔声说道:“叔母深明大义,定然能够明白侄女的苦心。” 闻裁月素有温良心善的名声在外,与闻堰极为不同,曜都上下都知晓她如今才是这个家中说了算的人。二叔母压根没把花房的事朝她身上想过,见她如此温言细语,心神稍定,又想起了自己的来意:“那花房的钱呢?你父是应允了要赔给我的。” 闻裁月又道,“哦,那是父亲答应的,并不是我。” 二叔母便又怒起来,闻裁月不等她开口,直截了当:“送客。” 一旦离了父亲面前,二叔母便不再是需要她出手援助的弱者,而是任由自己儿女羞辱花荇却不出言管教之人。 闻裁月心中的那杆秤自然偏向花荇。 *** 清明祭祖时与闻氏本家的孩子吵了几句嘴本来是小事,但二叔母偏又找上门来胡闹,闻裁月事后想了想,便又去了闻堰的院子一趟,在门口将事情一五一十都对父亲如实说了:“花房确是我们兄妹三人联手烧毁,但他们辱及了花家在前,又议论南漳郡主的私事,实在口无遮拦,钱我也没叫他们拿去。” 闻堰道,“你自己看着办。” 闻裁月应了一声,“是。” 此时天色将晚,彤霞满院聚作堆,虚虚笼罩在闻堰肩头,将他的白发都映得有些发红。他在石桌前坐着,并未回头多看女儿一眼,只问:“你考上了,做官了?” “父亲从何而知?” 平日里仆役来洒扫也是无人敢与闻堰搭话的,闻裁月来的这两趟穿的也都是常服,她犹在疑惑他是怎么知道的,目光向下一落,看见腰间师父的玉佩,顿时明白过来。 闻堰又道,“你最好不是为了黄素珍的事。” 闻裁月漠然看着他的身影,语气无波无澜,“女儿是为了谁,都和父亲没有关系。父亲从前不问,现在更没道理来管,您还是好好等着母亲回来罢。” 她语气疏冷,闻堰却也不气,只是平静反问:“裁月,你不要自己的亲父过问,却与那仲孙藐时时商议。难道在你心中,仲孙藐较我更值得依靠?” 闻裁月道,“确实。不过父亲小看女儿了,从来只有旁人依靠女儿的份,女儿与仲孙大人之间往来密切,也不过是看在师父的旧情上。” 闻堰似是终于被她气到,挥了挥手,叫她退下。 父女二人之间向来疏淡,对于闻堰此人,闻裁月是可有可无的,既不在意他的看法,更不寻求他的认同,彼此相安无事,谁也不多管谁。 她与花荇并肩走出院子,二人脚程不快,平静地穿越小路旁重重草 木,四下寂静,唯有衣衫偶尔刮到枝叶的轻响。 闻裁月看了花荇一眼。 隔了片刻,又看了他一眼。 若在平时,花荇定是要劝上两句,在她父女二人之间说和一番,搬出些家和万事兴的大道理,此次却罕见沉默,闻裁月便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阿荇,你想什么呢?” 花荇后知后觉地应了一声,眉头一松,面上很快浮起笑意,凤眼弯起,收敛暮色:“你说什么?” 闻裁月道,“我问你想什么。” “没什么。” “你觉着是因为你才引出了今日这些事,心中恨自己无能,又时时惦念着家里的人,是吧。” 花荇闭了闭眼,忽而十分沮丧,嘴唇微微发颤,强撑着道:“我长在闻府里什么都不缺,说多了倒显着矫情。” “不矫情,怎么会是矫情呢。” 相识十数年的青梅竹马,闻裁月了解他极为要强,能够流露出几分脆弱已是难得,忍不住格外怜惜,一颗心都要化作一汪春水般,泛着柔软的热切。 此刻四处无人,她便将手掌轻轻按在他手臂上,身躯也贴近,与他紧紧挨在一块,几乎把他搂在自己怀里,说道:“闻家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家,惦念家人,实乃人之常情,你千万不要苛责自己。这样,不如挑个日子,我们两个乔装打扮了去到寒地,刚好也能带些吃用的东西给他们,你看如何?” 女子的肌肤温软细腻,花荇稍一低头,便可抱拥满腹寒香如醉。 他正要搂住闻裁月的腰,听见这话却骤然惊觉,立时皱起眉,双手扳开她的肩头,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许:“绝对不成,寒地那种地方不适合你去。” “为什么?我又不是没去过。十岁时接你出来,便是我同我父母一同前去的。” 花荇只是摇头,“那时你还小,许多事都不记得。那种地方不是你该去的,我不想你再去。花家的事情,你也不要再管了。” 可花荇越是强撑,她便越是于心不忍。 他分明是如此需要她啊。 闻裁月迟缓地一眨眼,乌黑的瞳仁中唯独盛了眼前这个人的影子,看他强忍哀痛,忍不住将花荇宽大的手掌抱在自己心口前,正色说道,“阿荇,你相信我,花家蒙冤受累的事,在我心中,与我师父的事同等重要,我绝不会放任不管。我一定能帮你,帮你把家中的人都接回来,还你们一家清白名声,只是你要等一等我。” 花荇用手指抚了抚她雪白的下颌,忍不住垂头,轻轻在闻裁月鬓上一吻,又俯身抱住了她。 “你也要等我。” 闻裁月看他方才眼角湿红,颇有泪意,便也顺从地在他怀中靠着。 又听花荇沉吟片刻,方才哑声说道:“小月,你千万信我。我们必不会像南漳郡主与她的执卫一般一生一世见不得光,将来,我一定能以一个匹配得上你的身份,堂堂正正、风风光光与你合婚,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匹配得上她的身份。 闻裁月伸手揽住他,轻轻在他瘦削的背上拍了拍权当安慰,心中却觉得他看重的这些,实则也没什么稀罕。若论身份,曜都城中与自己相配的贵胄子弟一抓一把,可那些人都不需要她,她也不需要那些人。 此时此刻,唯有花荇最合她心意。他虽从不说需要她,但闻裁月就是知晓,花荇若是离了自己,那是断断活不下去的。 她喜欢这样。 10.第十章 重逢(一) 只可惜闻裁月前脚才刚应允花荇绝不轻易往下士族寒地去,后脚便接到了衣衫银钱都被原路返回的消息。 这些东西都是她每月定时送去给黄素珍的侄女黄莺时所用。 黄素珍并无子嗣,出事后家中父母、兄嫂都先后因病早逝,如今寒地老家里就剩下这么个十七岁的侄女,无依无靠。闻裁月幼时随父母接回花荇时见过她一次,奈何黄莺时不愿同返曜都,只肯在寒地边缘、没那么穷苦的地方安置自己。 闻裁月怕她过得不好,只得每月接济些许,两人之间偶有书信来往,十几年间,从不停歇。 但自从她做了官,黄莺时便不收她的东西了。 闻裁月翻了翻顾盼拿回来的东西,问道:“此次可见着莺莺人了?” “没、没有……送东西的人说了,任凭他怎么又敲又求,莺时姑娘连门都不肯开,自然没有露面。”顾盼双手握在身前,肩膀却左右晃动,显然是个吃味的样子,“女公子,她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呀,这些衣裳可都与咱们三女公子穿的一样,寻常上士族人也不见得都能穿戴得起。还有这钱,一个月给她花用的,都快赶上婢子两个月的月钱了。” 闻裁月放下手中的东西,诚恳地问她:“顾盼,在闻府中你有得吃有得喝,衣衫都是府上做了的时兴样子,月钱也从没有少了你的,你还嫌不够?” 顾盼跺了跺脚,伏在闻裁月膝边装可怜,“不、不是,女公子,顾盼是心疼您的心意,府上谁人不知晓您是菩萨心肠,不求着您垂怜呢?偏这莺时姑娘,送上门的好处也不要。” 闻裁月默了一会儿,忽而想到了一个可能:“莺莺可能病了,再不然就是出了什么事,心情不好。” 顾盼一愣,又想起两人从前密切亲昵的样子,黄莺时每月都写了厚厚的书信叫人拿回,没道理突然就对闻裁月疏冷下来,便也觉得有可能。 “女公子,那怎么办?”顾盼问。 闻裁月道,“再叫人去瞧瞧。” 半日后,遣去的人回了消息,说黄莺时住的院子已搬空,里面连个人影子也不见,问遍左邻右舍,都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闻裁月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总是想到幼时见过的那个黑黑瘦瘦的女娃娃,便决定亲自动身去曜都城外找一找她。 次日,闻裁月将花荇唤来,寻了几个账目混乱的铺子要他去查,花荇望着那一长串名字直发愁:“这……” 闻裁月道,“这些时日我忙于宣化司的事,铺子上的事情搁置许久,如今母亲快回来了,肯定不能再拖,你就替我去瞧瞧吧。” 花荇对着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闻言不疑有他,答应下来就出门去了。 原本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桩小事,曜都城外虽有大批寒人居住,却多是老弱妇孺,而此地又是天子脚下,城门处就有镇守的官兵——闻裁月暗暗想道,快去快回,她难道还能被绑了去? 这念头转瞬即逝。 偏偏好的不灵坏的灵。 闻裁月张开眼睛,视线中是大团凝聚在一处的模糊光影,隔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 入目一个窄小的四方窗户,只见月华如水,倾倒满室。 空气中泛着隐隐的潮腥,不像曜都城中的味道。 她坐起身来,第一件事就是四处瞧,被狠揍过一棒子的后脑还在闷闷地发着钝痛,胃里翻江倒海,险些直接吐出来。 门外有人吵嚷,伴着火光摇曳不休,闻裁月僵坐了一会儿,这才想起几个时辰前自己尚未踏入下士族寒地就被人一棒子打晕的事。 看看天色,距离自己昏迷已过了几个时辰有余,她可能已经距离曜都城很远了。 衣裳齐整,但身上的钱袋和首饰都没了。 看来是图财,不为害命,不然不会将她丢在这屋子里绑都不绑。 闻裁月想,无论是谁抓了她,定然是看中她上士族的身份可以利用,只要能活下来,其他的都是小事。 屋中并未举烛,闻裁月摸索着走到门前,果不其然在外面横插了一块粗木,别得紧紧的,而窗子又高,轻易爬出不去。 屋中倒是挂了些工具在,可惜多是些斧子、铁锤一类的物件,太过沉重不说,又容易弄出太大的动静。 她蹲了下来,专心在藤架上摸索,终于扯出一个兽皮的小包裹,借着月光一展,只见里面密密麻麻插着数不清的小刀,由小至大,看着不像暗器,倒像是江湖郎中惯用的器具。 难道住在这屋中的人是个大夫? 闻裁月摸出其中稍为趁手的一把小刀,顺着门缝就穿了过去,试图切住外头的横木慢慢挪动,最好能弄掉。 屋外火光冲天,不时有刀兵激烈碰撞之声传来,显然有两方人马不知因何正在打着群架。 恰是逃走的好时机。 闻裁月屏息静气,攥着刀柄的手满是滑腻腻的冷汗,隐约感到手中的阻力一点点变轻,横木眼看着就要脱落,外头喊打喊杀的声音却逐渐小了起来。 她正欲将耳朵贴在门板上细听,手中的刀却猛地被人在外面一把捏住了。 来人没有半点声响,闻裁月一惊,下意识把刀刃往回一抽,顿时划破对方指腹,收回短刀时,刃锋上染了丝丝缕缕的血迹。 说不怕是假的,但手上好歹有把刀。她一连退后数步,门便在此时被来人重重推开,巨响顷刻带进火屑无数,漂浮在沉沉静夜之中。 他走近了一步。 火色粗蛮旺盛,无声流转在他满是血迹的衣袍上,光辉将他原本稚气的面庞一分为二,半边肤白如玉,血迹落如红梅,而另半边则溶在阴影之中,叫人看不真切。 来人的呼吸粗重发颤。 闻裁月忽而觉得这少年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来,便问:“是你抓我来的?” 话音未落,少年怔怔后退了两步,险些在门槛上摔了一跤,他魂不守舍,手下意识地推过门板,砰地一声,便将门给关上了。 *** 褚观棋近些日子来心气不顺,不往闻府去,他止不住地对闻裁月那张脸牵肠挂肚,但若真往那个方向去,他心底又别扭,觉着自己简直莫名其妙,干脆在分舵中把自己关了起来,专心研读医书,饭也吃了上顿忘下顿,人都瘦了一大圈,显得那双眼睛越发大。 若不是十二辰的首领叫他,褚观棋颇有种要把自己关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两人相约的地方乃是曜都城中的一间客栈,褚观棋一身黑衣,鬼魅似的自窗口倒挂下来,足下一蹬就落在了房中,顺势转身坐在桌前,替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仲孙慎之被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吓了一怔,顿了顿才怒道,“我还当是哪里来的野猫自上头掉下来了。有门,你偏要走窗做什么?” 褚观棋胃里沉甸甸活像塞了块石头,连头都懒得回,只摆了摆手。 仲孙慎之见他不动,只得绕了一圈特意到他面前,见褚观棋神色萎靡,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由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褚观棋不耐烦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外头,意思是有话快说,他急 着要走。 仲孙慎之一扬袍摆,在他身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哼道:“好没道理,刺杀闻府典律使一事你信心满满接了过去,现在过了几个月仍不见风声,我没怪你,你倒是不耐烦起来。” 褚观棋自幼时起就是十二辰悉心培养的死士,他在仲孙慎之的庇护下长大,后又被亲手扶持做了分舵主,两人之间自是十分默契,说是亲兄弟一般的感情也不为过。 因此,褚观棋在他面前总是肆无忌惮,当即给了他一脚,把仲孙慎之的衣袍下摆踹出了个浅浅的靴印,又面无表情比划:我不爱做这桩事了,你换个来与我做。 仲孙慎之道,“你当我不想换?可当日你信誓旦旦,海口都夸了出去,全十二辰的分舵主可都听得清楚明白。若不是他们总要过问,我才不愿见你。” 仲孙慎之除却是十二辰的首领外,同时还有个仪鸾司提点的官职,总领皇家近卫及内部侍奉,大事小情须得他亲自过目,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极少亲自来见褚观棋。 褚观棋也知晓其中利害,略微沉思,很快出了个新的主意:“近来宫中有没有其余的维新人士露头?名字给我,我去除了便是。” 仲孙慎之道:“我也正有此意。不过你得明白,这些无名小卒杀得再多,在大人那里,也只能拖个一时半刻。” 褚观棋默然垂下双眼,瓷杯中茶汤晃动,水光摇滟,辨不清其中映着的是房中烛火,还是他的面容。 景致陡然一转,他足尖点水,纵身而起,飞快地在屋脊上起落,又大又圆的眼睛略微眯起,视线却如钉子一般,死死扎在暗巷中两个喝了个大醉的官员身上。 其中一人大着舌头问道:“廖兄,这、这姓闻的小妮子到底年轻,在朝中实则孤立无援……我们选了这维新派,帮她说话,最后真能捞着好处么?” 那被称为廖兄的人懒洋洋笑了两声,满口的胸有成竹:“她只是表面上孤立无援,实则背靠大树好乘凉,你不晓得。” “大树?她能有什么大树?难、难不成是……”官员嘿嘿笑了两声,明白过来,“你说那位大人?说得有理,一个小女子,还能有什么手段和招数呢,无非是床笫上讨人欢心的那点子事。” 褚观棋听见这话不由暗怒地眯了眯眼,仲孙慎之的话仍在耳畔。 “朝中如今最为激进的,唯有这个闻裁月。” 褚观棋无声无息自屋顶跃下,猝然落在其中一位官员的肩头上,双膝一夹又一扭,已然听见脖颈骨骼断裂的声音,被抓住的猎物竟连最后的声息也来不及发出,身躯便瘫软地慢慢倒了下去。 而后他身躯凌空飞旋,右手探出,极快地在身前另一人腿后重穴上一拂又一按,趁对方双腿发麻之际,一把抓住了他的脑袋,暗暗灌注真气,对准墙壁推去。 官员惊惧地暴睁双眼,只觉墙上黏腻的绿藓在视线中不断放大,鲜血迸溅,剧痛随之炸开。 “……观棋,我不知晓你究竟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褚观棋旋身站定,手上血滴下坠,啪地落在足下污浊的水坑里。 他方才人在出神,最后一击出手重了些,血溅了满脸满身,发出一股难闻的咸腥味道。 褚观棋蹭了蹭脸,又想起仲孙慎之说的话。 他面上含笑,眼中却犹如碎冰浮动,不见暖意。 看似商议,实则威胁。 “褚观棋,你杀不了这闻裁月,旁的分舵可有大把人毛遂自荐要去办。十二辰的规矩你晓得,你做不到,那就换人。” 11.第十一章 重逢(二) 褚观棋尚未抵达分舵据点,远远便见火光涌动,呼声震天,刀兵相撞之声不绝于耳,走得越近,越能嗅到夜色之中烧灼的血腥味。 他心中一紧,足下生风,自空中落下,不解地左右看了看。 恰逢一人叫喊着经过,被褚观棋一把捞住肩头,以目光探询。 哪想抓住的正是来找事之人,并不睬他,肩膀一震就将褚观棋甩脱了开来,复又加入战局。 是第七分舵的几个小崽子。 十二辰中共有十二个分舵,虽同属复旧派培养的刺客死士,分舵之间却是暗潮涌动,个个都想立功争先,而下士族寒人为求生不择手段,个个都是野蛮直接的性子,常因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大打出手,次次都要折损些手下的弟兄才能老实。 褚观棋是分舵中罕见的读书人,为人心气高,虽不常参与这些人的逞凶斗狠,但若有人胆敢踩到他头顶上来闹事,欺负他手下的人,别人怎么打的,他便要加倍地奉还回去。 但今夜他心乱如麻,只想叫这些人赶快停手。 正在此时,一柄长刀在交锋之中被挑飞,直朝着褚观棋的方向坠落。 他抬手一接,手腕上下翻飞,顿时调转方向,改用刀背向人,刃风凌厉,瞬间破开面前空气,对准最近的两人就是各自一敲。 攻击正中重穴,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瞬间跪倒在地。 接着,褚观棋足尖一点,身形犹如飞云掣电般冲进人群,将一把长刀舞得呼呼生风,几个呼吸的来回,就已放倒了一大片人。 待到他停下动作,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泼上了更多的血迹。 淋漓凄艳,映衬着他本就偏白的肤色。 褚观棋深谙暗器与医术之道,对于各类武器却是博而不精,无论长刀锐剑亦或者是木棍,到了他手中都是差不多的用法。 杀招不多,胜在出招迅捷,不循章法,令人防不胜防。 为首几个前来闹事的人认出了他,知道真打起来,再来十个人也未必是这褚观棋的对手。 再看他神色冷峻,黑面神似的地瞪了他们一眼,气焰顿时灭了大半,磕磕绊绊地说:“第六舵主,是你们舵中的兄弟先蛮不讲理,抢了我们手中的人……” “胡说八道!” 阿勇急急开口,骂道:“那上士族女子两边的人分明是一起看见的,你们捉不住她,是你们本事不行,哪有等我们抓住了又上门讨要的道理?!” 褚观棋将背在身后的长刀嗡一声转至左手,冷冷抬起,默然瞪着那第七分舵的几人,右手则指了指离开的方向。 意思很明显,马上滚,不然就与他再打过。 几人对视一眼,虽十分不甘,却也只能掉头回转。 待到几人离去,分舵中重新安静下来,褚观棋擦了把脸,正打算烧水沐浴,却见阿勇满脸兴奋地冲出来拦路:“舵主,你猜猜我们抓着谁了!” 他凡事总爱大惊小怪,褚观棋兴致缺缺,不肯理睬。 “哎呀,舵主,你瞧你还不信呢。” 阿勇却活像小犬似的绕着他走个不停,前前后后唠叨,半天说不到个正地方。 “今日下午,兄弟们意外抓了个上士族的女子回来,有人说她是做官的腰上才会带着这个,你瞧,我把她身上的这个扯下来了。” 他将一枚玉佩从怀里掏出,借着火光递到褚观棋面前。 “他们原本打算要杀的。但我想近来舵主因为曜都城中的事不大高兴,这女子既也是做官的,兴许可以用来威胁一番那姓闻的女官,帮你……” 褚观棋被唠叨得实在烦了,只得瞥了一眼阿勇掌心的玉佩。 而后,阿勇说了什么,他一概听不清了。 意识到时,褚观棋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房门前,进退两难,右手数次想要拉开门上的横木,却又没那个胆,难得在下属面前露出了有些困窘的神色。 阿勇伸长了脖子看他,眨巴眨巴眼睛,问道:“舵主,你怎么了?” 褚观棋摇了摇头,把手又按在门板上,里头静悄悄的,察觉不到是否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他认识阿勇手上的那块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刀工精巧,莹润如酥,鸳鸯逐浪花纹繁复缠护,勾成了个“黄”的字样。 曜都城中当官的个个都有,功用大概类似入宫的令牌,上头大多刻着自个的姓氏,唯独闻裁月身上的不是“闻”字,而是一个“黄”。 阿勇见舵主站在门口发愣,以为他是在外头做完了事累了,一步抢上前去,正要开门,门缝之中却唰地一声刺出一柄短刀。 月色映亮刃锋雪白一线,清冷耀目。 门后的女子一击就将小刀砍在了横木之上,刀刃小心挪动,竟真的将横木一点点拨动,眼看着就要得逞,褚观棋突然鬼使神差一伸手,以两指捏住了刀背,和门后的人僵持了片刻。 这些时日,他翻来覆去地将门后的人想了多少遍,自说自话,方寸大乱。 他从未触摸过她,从未感受过来自闻裁月的半点重量,唯有此时此刻,他们之间隔着一把凶器。 褚观棋终于感受到来自她的力道。 可说穿了,闻裁月做了什么?也不过是一个恼羞成怒的神态,也不过就是心绪的略微波动罢了,是他见识短浅,这才怕成这样。 褚观棋搓了搓刺痛的指腹,用力一推房门。 月色越过他投入漆黑房中。 一线雪白在他眼前逐渐铺陈展开,月光停栖房中,格格不入。 闻裁月就站在门前,手中徒劳地攥着那把短刀,鸦羽似的眼睫轻颤,神色安静,慢慢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并没什么惊惧。 也许是被他的面孔蒙骗,觉得他并不可怕。 褚观棋分明半点也不了解闻裁月,却无端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他骤然被月光照彻了过往十九年所有的贫瘠与丑陋,仿佛对面的是什么不可战胜的灾厄,会杀他要害他,亦或者碾压他,分明令他无地自容,却又挪不开脚步。 他的心口正在被什么揉搓,异样的感受几乎令褚观棋觉着恶心。 然后,他听见她问:“是你抓我来的?” 她根本不记得他。 *** 褚观棋几乎是自房中落荒而逃。 阿勇紧跟着他,问道:“舵主,是不是做官的?您常往曜都城中去,见过她吗?” 褚观棋在原地站了片刻,忽而没头没尾,比划着问道:“阿勇,那女子情况如何?” 他问的是她有没有受伤。 “如何,什么如 何?哦!” 阿勇不解其意,还以为他是在询问闻裁月的容貌,便搓搓手嘿嘿一笑,“还凑合吧,上士族的人都娇贵,是比咱们寒地的女子生得白些,也细皮嫩肉的。但太瘦啦,手指头好似几根筷子似的,碰一下就要断了,我不喜欢,我喜欢胖些的。” 褚观棋立刻给了他一脚。 阿勇捞起小腿,原地蹦来跳去,“舵主,怎么了嘛!难道不是实话?” 褚观棋才不管什么实话不实话,只是气急,暗暗想道都是阿勇山猪吃不得细糠,没见过闻裁月那日身穿红衣,面带怒意时的样子有多好看。 可发自内心,他也不愿阿勇说她貌美。 褚观棋磨蹭了半晌,又在意闻裁月究竟有没有事,便悄悄跑回房门前去看她。 大门被阿勇重新落了锁,房中的斧头、器具一类也都扔了出来,她再打不开门了,只能乖乖在里头坐着。 她听见响动,重新看向褚观棋,态度谨慎,又问了一遍:“是你抓我过来的么?你是要钱,还是要旁的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咱们交换,我绝不占你便宜。” 然而这少年不言不语,目光瞥见门口堆着些不知名的药草,似是觉得碍眼,用脚全部都踢进了藤架下头。想了想,伸手又将门给关上了。 月光被尽数隔绝,屋中一下子暗了下来。 闻裁月默然坐着,只依稀见到那道影子在自己身边摸索着坐下了,隔着大半张榻的距离。 她腾地站了起来。 少年与她一同站起,一人后退,一人原地不动。 闻裁月的腰抵在身后木桌上,直至退无可退,这才说道:“小哥,我姓闻,除却在朝中任职外,家中亦有些商铺和田产,足够保你和你的家人朋友一生衣食无忧。你若还有什么旁的想要的,一并说给我知晓,我不会反抗,只要别杀我,一切好说。” 倒不是她刻意要以钱来砸人,只是人为财死,下士族人大多居无定所,生活得潦倒困苦,不愁吃穿,安稳度日就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士族律法剥夺了他们大半的权利。 而闻裁月此时尚不能改变上下士族之别,那么,唯有真金白银,才是真正的诚意。 可惜这少年仍旧不肯开口,闻裁月正在疑心他是听不懂曜都官话时,对方终于动了,伴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正在自怀中掏着什么,脚步落在地上却极轻,逐渐迫近。 刀,暗器,令她昏睡的迷药。 闻裁月飞快将对方可能取出的东西想了一圈,正将身子的重力全部压在左脚上,预备随时抬腿给他一记窝心脚时,鼻尖却骤然一热。 那少年险些将手上的东西怼在她脸上,焦香之气顷刻扑面而来。 是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里头的…… 是个糖油饼。 褚观棋在心里早将自己唾弃了千八百次,可手却微微发颤,目光狼狈地别开,不敢与她对视。 “给我的?” 闻裁月认出那油纸包上的花纹乃是出自曜都城中的一间糕饼铺子,价格算不得便宜,便道:“我不饿,你吃。” 褚观棋却没理由地又恼怒起来,用力将油纸包往她面前一递,人也跟着后退几步,噗通一声又坐回了硬邦邦的榻上,彻底隐匿在浓夜里,没了动静。 12.第十二章 重逢(三) 闻裁月捧着那不再温热的糖油饼,在桌边长凳上默默落座,再度尝试与他商量。 “我绝无伤害下士族寒人之意,出曜都只是想寻一个失了音讯的妹妹。我丢了这些时候,家人一定着急,只要你能送我回去,闻家必少不了你的好处,你信我。” 同样的话。 褚观棋想,兴许她总是拿这套话来打发别人的,不然当日也不至于应允了要与他好处,如今却相逢不识,转眼间就将他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心里觉着委屈气恼,目光却又忍不住地落在她身上。 闻裁月动或不动,他都默然盯着她。 闻裁月道,“小哥,你听见了吗?” 褚观棋有口不能言,只得从腰间摸出了个火折子,将平日里都得省着用的油灯燃了起来,又对她比划。 “我是个哑巴,不能说话。” 闻裁月略微一怔,这才穿透重重血色,彻底看清褚观棋的相貌。 这是一张过分漂亮纯善的脸,因着稚气未脱,有一种雌雄莫辨的俊俏。 她终于想了起来,语气有些高兴:“原来是你,那日沈家来报信的家仆。” 这么迟,想起来也没用。 褚观棋生着闷气,脑袋却没出息地点了下,又换了下自个儿的姿态,双腿敞着坐在床榻上,刻意摆出了个大马金刀的样子。 闻裁月觉着他有趣,稍稍卸下防备。 她默然又瞧了这孩子一会儿,见他尚且年幼,满脸强撑出的硬气,忍不住关切:“那日之后沈家如何,换过家主之后你可还在那里做事?” 褚观棋抬手挥舞了几下,动作极快地回应:“我原也是在沈家做短工,身份低微,择姓宴结束后就离开了,甚么换不换家主的,与我没有干系。” 谎话信手拈来,实则不仅见过小李公子,还出手毁掉了人家绸缎庄的一匹上好衣料。 闻裁月想起那日他的装束,确是沈家的寻常仆从不假,又看他此时满脸狼狈,周身血迹斑斑,不敢正眼瞧人,便以为他在外面吃亏挨打。 闻裁月心头略微一动。 他这样小,这样软弱,又生了如此惹人注意的一张脸,是个好骗的样子,旁的富贵人家只要伸出个手指就能轻易将他掀个跟头,没人护着,可怎么办? 这样的他,看起来很需要她。 她吸了口气,眼神骤然深邃了几分,居然问出了褚观棋梦寐以求的一句话:“小哥,你可还愿意去曜都城中做事?” 她微微而笑,循循善诱一般说道:“不如跟着我去闻府上,我保证不会再叫人欺负你,我会护着你的,好不好?” 什么话,谁护着谁,凭什么瞧不起他。 这分明就是褚观棋筹谋数月最想得到的一句话,他此刻却只恨闻裁月竟敢瞧不起他,不由将手上暗藏机关的指虎转了一圈,面带犹豫。 幸而闻裁月从不强人所难。 见他不愿,她心中虽有些失望,却还是自觉寻了个台阶下,“没事,你自己的日子要怎样过,还是要自己想清楚。” 她说着走上前来,以长辈的态度替他顺了顺头发,抚慰孩子一般说道,“但我答应你,来日你需要我,随时去闻府也就是了。” 闻裁月的手指极其细腻,动作又轻柔,褚观棋几乎被摸得愣住了,猝然抬起脸来,自下而上与她对视,顿时盛了满眼的雪肤朱唇,香馥扑面,浑身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要死了。 愚不可及。 褚观棋想,原来他竟真的就这么针尖大点的出息。 “入夜了,你能不能想法子送我回闻府?” 褚观棋听见她问。 闻裁月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他的短马尾,逗弄孩子似的,而褚观棋动也不动,任由她玩。 许是为了便于行动、做些粗活,这少年的头发不似上士族人蓄得那样长,束起后只堪堪抵达肩头位置,稍一动作便整个地晃悠,平添几分少年气和灵动之意。 闻裁月觉着喜欢,五指做梳替他顺了顺,又道,“小哥,若是难为了你,你也可以把此地管事的找来,我来和他谈。” 褚观棋心道我要杀你,与你真是没什么好谈的。 他艰难地伸手比划,“不用惊动管事的,稍晚些我自己送你出去就成。” 管事的已经在她掌心中捏着了,还能找谁来。 只说多谢太没分量,闻裁月下意识朝头上一摸,发间却光秃秃的,这才想起自己的首饰都被人顺走了,拿不出什么东西来谢他。 她也累了,便低声道:“回了曜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可惜褚观棋现在只想离她远远的,最好这辈子也不要再见。 *** 那个糖油饼是他自曜都将要打烊的糕饼铺随手买来的。 揣了这么久,早就不香也不脆了。 闻裁月是锦衣玉食的上士族,想必看不上这些凉了的吃食,褚观棋只得强压着心中的别扭,动身跑到厨房附近去翻找,把一只还在扑腾的半大母鸡抓在手里,手起刀落,痛快地给宰了。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在这里伺候一个人质,可不做些什么,他总要胡思乱想。 阿勇满脸痛心疾首的样子:“舵主,它还未来得及下蛋呢!” 褚观棋头也不抬地烧水拔毛,一气呵成,放进锅里,还抓了些专能滋补提味的药材过来,炖了一大锅油亮的鸡汤,而后又以这浓汤为辅,做出一碗香喷喷的药膳鸡汤面来。 阿勇在门口看呆了,口水恨不能直下三千尺,不解地追着问:“给谁吃?你自己吃么?该不是给那个上士族女子吃的吧?什么城中娇花啊,咱们自己可都舍不得吃呢!” 褚观棋双手端着将要满溢出来的汤面,右腿一拨又一蹬,在身后将厨房的门阖上,匆匆又奔回自己房中。 他将滚热的碗搁在桌上,又去瞧蜷缩在榻上小憩的闻裁月。 她只是看着身量高,实则十分消瘦,露出的手腕嫩生生一截,较寻常女子白出许多,莲藕似的。 褚观棋蹲在塌前,小心地歪过头,打量她的呼吸。 起,伏,再起。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闻裁月一张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圆溜溜的猫儿眼,正小兽似的小心望着自己,见她醒来,又被吓了一跳,飞快地闪躲开去,退了两步,距离她远远的。 她忍不住地觉得他可爱又可怜。 褚观棋手足无措地站了片刻,又想起自己煮的面,便将汤碗捧来递给她,又自腕中晃出一根银针,在碗中浸了浸,借着火光举给她看。 闻裁月道:“我不吃那个糖油饼,是觉着你谋生不易,血汗钱好不容易换来的东西,应当留给你自己吃,不是担心有 毒。你真是多想了。” 褚观棋的目光微微有些闪烁,只是摇头。 闻裁月接过汤面,只见热气氤氲,里头有肉有菜,显然是他费了心思准备得,不由有些动容,诚心诚意说道,“小哥,这碗面的钱,到了曜都我也会一并加倍算给你,不会叫你在家中难做的。” 她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喝了两口鸡汤深觉温暖熨帖,默默吃着,几乎没有声音。 分明是在自己房中,褚观棋却坐立难安,忍不住哗啦啦翻起藤架上的一本医书,屏息看了一会儿,只见上头的字迹弯弯曲曲,全都活泛了起来,蚯蚓似的撑起脑袋,对着他左右舞动。 “啪”地一声。 他面无表情地将书本合上了。 各自无话,总算捱到子时。 从此地入曜都,若是以褚观棋自己的脚程,也不过是一个时辰的事,但加上个闻裁月,他总不能抱着背着,只得牵了匹马过来,比划着要她上马。 闻裁月道:“你与我同骑?” 褚观棋紧绷着脸摇摇头,又以手语回道:“我跑得快,你在前头,我跟着就是。” 闻裁月不忍,又问:“路途遥远,你怎么能就这样跟着跑?只有一匹马吗?” 褚观棋点点头。 闻裁月急着要走,只得纵身上马,一下子比褚观棋高出许多,垂下玉面俯视他,不放心地又追问了一遍,“城中距离此地很远,你真的……” 褚观棋不等她说完,便以指虎在马臀上刺了下,拿捏了恰到好处的力道,不至于将皮肉刺破,又引来一声长啸,红马顿时拔足狂奔,头也不回,径直冲向浓浓长夜。 他在原地刻意等了好一会儿,这才提了一口气,腾身疾行。 轻盈敏捷的影子不时跃上枝头,复又落下,密切关注着闻裁月的动向。 夜色千尺,四面风声。 距离曜都渐渐近了些,隐约可见灯火通明,满城香风扑面。 闻裁月手中紧紧攥着缰绳,却突然回过头去,又深深看了一眼身后连绵的远山。 黑影在暗夜中蹲如鬼魅,簇拥环抱着正中央的曜都皇城。 那是下士族人被放逐的苦寒之地。 寒地之中万物昂贵,人人日思柴米夜思财,活着已是艰难。哪怕只是寻常用水,也有数不清的人群大排长龙,不是人人都有那个好命能分到一口干净水源的。 而若有外族来犯,首先遭殃的,也是这个地方。 她的师父黄素珍就来自那里。 火光与车马声越发近了,想来是家中的人出来找她。 闻裁月放缓脚步,等着褚观棋追赶上来。 少年早已自枝头落下,伪装出自己跟着跑来的假象,把阿勇顺来的那枚玉佩还给了她。 褚观棋不敢与她对视,只比划着问:“你,要找谁?” 却不想闻裁月没能看清,反而探头下来,“什么?” 褚观棋一抬脸,刚好撞进对方乌黑清透的眼睛里,顿时耳根发红,专心带路,再不动作了。 闻裁月看着他瘦削挺拔的背影,开口问道:“跑了这许多时候,你渴不渴?累吗?” 褚观棋不回头,只比了个无甚意义的手势。 火光蜿蜒聚作的河水流淌至身前,闻裁月认出前方带队的熟悉身影,扬声叫道:“兄长!阿荇!我在这里!” 13.第十三章 新荷(一) 火光跃动烧映,将花荇一张俊脸照得半明半暗。 听见闻裁月的声音,他立时纵马狂奔,一跃至了闻裁月身前,抬手握住了她的掌心,失声问道:“你去哪了!没事吧?” 闻裁月不慌不忙,借力下马,被花荇揽在怀中。 花荇先是用力搂了搂她的腰肢,又急切地捧住面孔,见她衣衫齐整,唯有额前有些微碰撞的红肿,这才重重松了口气,把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疼吗?都怪我,早知如此,我就该寸步不离跟着你的。” 分明失了音讯的人是她,想不到花荇竟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闻裁月按住他的背脊,轻轻拍道:“是我自己自作主张要出门,又把你支开不要你跟着的,与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的错。” 郭织云见闻裁月安然无恙,心中原本高兴,但看着这两人抱在一处,又忍不住喝起身为兄长的一口老醋。 他冲上来把他们分开,使劲弹了闻裁月的脑门一下,口中却替她找好了缘由:“多大的人了还闹离家出走,不就是二叔母上门来吵嘴,你再不高兴,那也是长辈,凡事要多忍让。” 黄莺时之事须得掩人耳目,闻裁月也知晓兄长用意,当即答道:“是,妹妹知晓了。” 她想起一路护送自己回来的褚观棋,连忙对郭织云说道,“大哥,快差人去取五百两银子,再取些你的衣衫过来,要新的,从未穿过的。” 郭织云疑惑,“你要这作甚么?” 闻裁月伸手向身后一指,“多亏那少年一路送我回来,我与他说好了,要重重……” 但那里唯有她方才骑过来的一匹红马,此刻正在路边草地中拱着吃东西,不时打个响鼻,神色恹恹的,似是奔波了这大半夜,也觉得累了。 四处寂静,哪里还有那个小少年的影子。 花荇见她怔愣出神,便又扶了扶她垂在腰后的长发,问道:“小月,怎么了?” “……没事。他走了,改日再谢不迟。” 闻裁月素来不信命定之事,偏在今日,隐隐觉得也许是老天安排,要她孤身前去寻找黄莺时,与这哑巴少年郎再遇,令她好能够成为他命中的救星。 她能帮他,也必然得帮他。 过不了多久,这少年肯定还会回来找她的。 *** 寒食节后天气渐暖,眨眼便到了立夏时分。 万物繁茂,翠树荫浓。 尚未到天气最热的时候,但因着闻裁月与郭织云在娘胎里便有胎像不稳,体质衰弱的迹象,一进了夏天,两人便都像在日光下晒蔫儿了的麦苗,昏昏沉沉地吃不下东西,一个赛一个的懒惰。 郭织云尚能在家瘫着,闻裁月却还得强打精神去上朝。 她正在梳妆,抱香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见着了闻裁月眼睛顿时一亮,仿佛天地间只有阿姐这么一个人似的亲热。 顾盼跟在抱香身后端着托盘,嘴里还要不住叮嘱:“三、三女公子,您可慢点,仔细着别摔了……” 抱香一屁股便在闻裁月身畔坐下,又蹭又贴地,不停挤着她,又对顾盼做个鬼脸,哼道:“我腿脚比你灵便多了,倒是你笨手笨脚的,自己别摔了才是。” 闻裁月昏昏欲睡。 她体质寒凉,被热乎乎的抱香一贴,更觉得不舒服,不动声色朝旁边躲了躲,抱香却又黏上来,殷切道:“我起了个大早,给阿姐和兄长都做了吃的。他还睡呢,就先来给你品尝了。” 她说着,将托盘中的豌豆饼推至闻裁月面前,又掰开一块与她嗅闻。 “如今正是吃豌豆的时候,磨成了面,比寻常的麦子粉细腻许多。我用山楂水和面,酸酸的,可解气胀,还能消食,正好对付阿姐你这胃口差的毛病。” 抱香在制饼一事上颇有天分,满是奇思妙想,絮絮说道:“馅料倒是寻常的薄荷豆沙,没什么稀奇,只是清凉。你先试试。” 闻裁月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果真细腻清甜,酸味一起,又觉满口生津,忍不住感叹,“确实好吃。” 但她不喜甜食,勉力又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等大哥醒了,你再去给他尝尝,他爱甜,定然喜欢。” 抱香不满她吃得少,扁了扁嘴。 闻裁月看着她的表情,忽而说道:“你做了多少?等下替我装上几块,我下了朝后要去探望抱病的仲孙大人,正愁没什么好的伴手礼,这豌豆饼又好吃又解暑,街上买不到呢。” 见她要拿去送人,可见是没砸了郭氏醉饼的招牌,是真觉着好吃,抱香顿时欢天喜地,喜滋滋地叫顾盼装了一盒,盖上胭红的郭氏红印,亲自提着送闻裁月出门去。 可惜此行多舛错,诸事不顺。 闻裁月入宫面圣,皇帝前些日子衰弱的身子今已大好,听完了宣化司的奏报,自是深表赞许,含笑说道:“闻爱卿虽是任职不久的新官,但行事周全,已具贤臣之风,想来定是因为有朝中老臣从旁点拨协助的缘故。如此也好,可令新官尽快成长,早日独当一面。” 至于这老臣究竟是谁,人人心中便各有不同的名字了。 君心难测,皇帝这话已算难听,好似她忙前忙后数日都成了别人的功劳,均是以不正当的手段得来。 看来,要讨赏是断断不能了。 闻裁月蹙了下眉,很快收敛,跪下应道:“微臣多谢陛下褒奖,日后必将继续尽心尽力推行新律、稳固宣化司,替陛下分忧。” 满室朝臣暗自相觑,心思各异。 复旧派诸人心中讥讽她费力不得好,颇有看好戏之意;亦有些中立之人,尤其是那些已经婚配的臣子们,担忧闻裁月此次在圣上面前吃瘪,而后会变本加厉,再度加大新婚律实行的力度,以求在皇帝面前崭露头角。 闻裁月平静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着。 她离宫往仲孙府上去的时候还在不住思量,想自己近来可有什么事得罪皇帝,讨他不喜。 但思来想去,似乎也唯有南漳郡主那一次。 郭闻两家与南漳之间素无交情,她平白无故跑到抱香的择姓宴上来,定是什么人听到了风声,挑唆或指使南漳郡主前来。 闻裁月想起郡主府上住着的人,她费尽心思赢得恩典,只求见她一面的人。 曾与黄素珍有过夫妻虚名的长公主。 难道是她? 心念至此,软轿被放下,闻裁月的身躯随之一震。 轿夫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女公子,仲孙府到了。” < p>先帝在时,宫中曾有四位最受宠信的亲眷臣子,四人各擅风雅之道,并称琴棋书画四师,闻堰属其中的“琴”,黄素珍属“书”,而仲孙藐则于丹青之术上颇有造诣,尤擅作画赏画,便属其中的“画”字。 仲孙藐是黄素珍的至交好友,为人至情至性,不拘世俗礼法,亦是如今朝中唯一能够与闻裁月谈及恩师之人,故而时常走动,往来甚密。 仲孙府上掌事的执卫姓李,名唤照廷。 他身量不高,少言寡语,见着了闻裁月只拱手行礼,不发一言,引她进府。 两人行至院中,只见院中一池碧水,新荷浮香,大片的碧叶于清风中簌簌有声,花瓣却不似寻常的粉白,而是一种淡淡的黛色。 她不禁驻足询问,“这荷花不似本地品种,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李照廷毕恭毕敬答了,“回大人,此花乃是我家大人别出心裁、嫁接而生的新荷,十分稚嫩娇气,能活多久还未可知,故而尚未取名。” 闻裁月“哦”了一声,赞道:“想不到大人竟还懂这些。” 言罢便又提起官袍下摆,上了台阶,进屋去见仲孙藐。 昔日挚友各自离散,仲孙藐虽仍在朝中任职殿阁大学士,但到底年岁渐长,身子也大不如前,故而不常入宫。 他正斜倚在榻上看着一封书信,见了闻裁月,立即将信纸压下,难得展颜:“今日裁月怎么有空过来。” 闻裁月将手中食盒放下,取下盒盖,豌豆饼的甜香便满满溢出。 “家中小妹做了新的糕饼,特来请仲孙大人尝鲜。” 仲孙藐道了谢,黑白分明的眼落在闻裁月脸上,淡淡一笑,温声问道:“裁月,近日我不常出门,不知这朝堂与民间可有什么新鲜事,能讲来与我分享一番?” 闻裁月思量一番,方才道:“圣上不喜我做事锋芒太露。” 仲孙藐并不意外,只说,“这其实是好事。前些日子有两位官员遇害的事想来你也听说了,是复旧派系的人干的。” 闻裁月的手指攥紧了些,低声说道,“师父待我有如亲女,恩重如山,她的性命、清白、甚至姓名,不该被这样无端抹去。与她空背的那些罪名和谣言相比,我冒点险,算不得什么。若不能查明当年真相,我一生一世都不得安宁。” 忆及黄素珍,仲孙藐亦有片刻出神。 他已年过半百,但想起当年那言笑晏晏、神采飞扬的女子,仍觉心中思慕,仿佛又成了当年那个辗转反侧的少年人。 仲孙藐静了片刻,复又开口:“素珍虽不在了,但有我也是一样的。你有什么话,都对我说罢。” 闻裁月也不多绕弯子,直截了当说道:“仲孙大人,宣化司中来了个科举高中的探花,名唤冯岫玉,想必您也知道。她博学多才,为人又机敏聪慧,前途无量。我是新官,教不了她什么,要做的事又时时涉险,牵连的人本就越少越好,身前委实不需要这么一个书令。” 她微微探身向前,神色恳切。 “仲孙大人是她的舅舅,裁月想,不如您将她要过去,能够在殿阁中做事,总比跟着我强。岫玉还年轻,宣化司如今处在风口浪尖上,我自己倒不要紧,只是万一有事,牵连了她……” 14.第十四章 新荷(二) 仲孙藐不禁一笑,“裁月,你总是如此关心他人,恨不能将他人的命运视作自己的责任。” 闻裁月也笑,将手边的盘子又向仲孙藐身前送了送,说道:“哪里的话?女子要做官本就较男子要求更高,路途艰难。岫玉是可塑之才,裁月也只是继承老师当年心愿,不忍见明珠蒙尘罢了。” 她又提起黄素珍,仲孙藐自然无法拒绝:“好。不过这事也得看岫玉本人的意思,若她执意留在宣化司,我也是不能强迫她的。” 能有个机会便是好事,闻裁月心中一松,连忙道谢。 待到送走了闻裁月,仲孙藐阖上门,这才对着屏风后开口道,“走远了,出来罢。” 屏风后缓步走出一个身着黄衫素裙的年轻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脸色僵硬的冯岫玉。 她低声唤道:“……舅舅。” “刚才的话你都听清楚了?” “……听清了。” “不必我说,你也听明白了闻裁月的意思。”仲孙藐将方才压下的书信重新展开,目光又落在上头,口中说道:“你仗着与我之间的关系,来我处告她行事偏激,罔顾民意,要我做主纠弹;而她不惜动用恩师与我之间的旧情,却是为了给你求取一个更好的前途,更安稳的去处,生怕自己日后有失,牵连了你。” “舅舅早与你说过,无论对事对人,不知全貌,绝不应心有偏见,妄下定论。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好好想想,这闻裁月与你不过相识数日,你了解她多少,她真的如你口中一般不堪?” 两方比较,高下立见。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冯岫玉是连个借口也寻不见了。 她死死扭住手中的帕子,面红耳赤,压抑着说道:“岫玉知错,不该那样说闻大人。” 她顿了顿,又强撑着开口,小声劝解:“可是舅舅,黄素珍的事,岫玉以为,我们实在不该去趟这趟浑水……” 听冯岫玉认错,仲孙藐原本面色稍霁,闻言又很快沉了下来,道:“你又僭越了。那是我与闻大人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来过问。不该说的,一句话也不要多说。” 冯岫玉垂首应道:“是,舅舅。” 仲孙藐收回目光,将手中的书信细细又看了一遍。 上头虽只有寥寥数语,但字迹狂乱,落笔时显然动了极大的怒气,先是大大地写了个“滚”字,又写了一长串的话来骂他。 仲孙藐忍不住地想笑。 “闻堰这老小子,手指没了,心气也跟着没了,字写得真是丑。” 仲孙藐叹道,“还敢威胁我离他女儿远些……有这话,他怎么不当面与裁月讲清楚?一把年纪了,竟还这样孩子气。” 真是好笑。 *** 前些日子被闻裁月遣去下士族寒地寻找黄莺时的人再度来报,已将寒地大半山头翻遍,仍是一无所获。 一个大活人,竟然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花荇猜测,“会不会是出事了?” “不会。” 闻裁月恹恹地伏在房中的乘凉窄塌上,低声说道,“出事时莺莺年岁尚小,压根没几个人见过她、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她为人又谨慎,多以假名自称,否则,不会平安无事地度过这么些年。” “她如今不辞而别,大约是不想再与我有什么牵扯。” 花荇觉着她这话有道理,便道:“那我们还要继续找吗?” “毕竟是师父唯一的亲人,还是得找。但是阿荇,你要嘱咐好我们的人,切记暗访,一旦遇上,确认平安也就罢了,不要打扰了莺莺。” 花荇道,“成,这边需要人手,那盯着冯岫玉的人我便撤了。” 闻裁月的下巴搁在凉枕上,压出了红印,懒洋洋阖上眼,“嗯。我到仲孙府上走了一趟,她再看不惯我,也能消停几日。” “可我看冯岫玉心气高得很,怕没那么容易认输。” “她认不认输都随意,别碍我的事就够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 难得闲适片刻,日影静移,房中冷碧色的窗绡并不透光,花枝的影子隐约映入,光也被滤得微凉,在闻裁月的侧脸上挪动。 花荇的手指绕着她细软的发丝,姿态轻柔,缠绵不休。 院中忽而传来顾盼与几个婢女交谈的声音,像是在说着什么笑话:“被揍了也是活该,真当闻府是什么人人都能进来的地方……女公子欠他的?他见过咱们女公子么?” 闻裁月似有所感,倏地张开了眼睛。 顾盼的声音已逐渐远去,花荇正替闻裁月擦拭着汗津津的额头,见她要起身,还觉着奇怪:“怎么?还热呀?” 闻裁月一面穿着绣鞋,一面说道:“是不是哪里打起来了,我去瞧瞧。” 花荇听得一头雾水,急急要拉她胳膊,“哪儿打起来了?我怎么没听见?” 闻裁月已经疾步跨出房门,穿过抄手游廊,直朝着大门的方向去了。 门口方才的闹剧已散,午后日光正盛,空气都被烤得扭曲变形,闻裁月跑了满头大汗,眯了眯眼,倒像有些失落似的,问看门的仆从说道:“刚才怎么了?” 仆从见了她,连忙垂头行礼:“回女公子,不知何处来了个三十来岁的乞丐,人疯疯癫癫的,硬要闯进咱们府里,还说了些有关女公子的疯话,不过已被人拦下,打发走了。” 闻裁月道,“曜都城中如今还有乞丐?人去了哪里?” 花荇说,“既然神志不清,也可能不是乞丐,而是城外下士族人走失的家人……”见闻裁月皱起眉头,又连忙补了一句,“我叫人去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找着,你先别急。” 原来不是那日的少年。 闻裁月心中始终记挂着有关褚观棋的事,正欲转身,门口侍从却又喊了一句,“哎,你还没走呀!花执卫,便是这个少年将那乞丐打发走的,两人还打了一架,他知道那个乞丐往哪个方向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闻裁月回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默默扶墙要走,见她望过来,又立刻猫儿似的胡乱揉搓着自己的脸。 正是褚观棋。 闻裁月认出了他,见这少年较上次见面又瘦了些,人也狼狈了许多,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仍旧明净澄澈,叫人过目难忘。< /p>她心中不受控地浮现出“果然如此”的侥幸:“……你来了。” 褚观棋避无可避,只得左脚点地,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低着头,以手语比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替你打探你要找的人在哪里,但我还没找到,没脸来见你。” 闻裁月走近了些问道:“你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 褚观棋退了一步,摇摇头。 闻裁月的目光随之向下一落,见他脚上的鞋子都破了,血迹与污秽都搅作一团,左侧的脚腕还高肿着,成了个血乎乎的样子,怪不得行动不便,“你难道又是从寒地那边的山路走过来的?” 褚观棋点了下头,又摇摇头。 花荇自幼习武,能瞧些跌打损伤的小毛病,见闻裁月关切,便蹲下瞧了一瞧,深觉奇怪:“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不像寻常崴脚,若说是自山路跌落,身上又不见其他外伤。 他亦能看懂手语,正等着褚观棋的回复,哪想对方根本睬都不睬,装出个无辜稚嫩的模样,只是眼巴巴地瞧着闻裁月。 花荇缓缓站起了身,退后一步,越过闻裁月肩头打量着这少年。 见有人看向自己,褚观棋歪了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时而落在闻裁月身上,时而又瞥花荇一眼,乖顺笑着。 两人之间,分明花荇是衣衫齐整、堪称贵气的那个。 但那少年却不因衣着悬殊,而显出半分自卑怯懦,反而有一种奇特的蛮横,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花荇好笑地摇摇头,抬手唤过一名小厮,嘱咐了几句。 待到闻裁月那头心疼完了这小少年,花荇已经开口:“女公子,我已叫人烧了热水,备好伤药和衣衫,随时可以带这少年进去了。” 闻裁月目光却仍有些不放心的样子,“要不还是去我院子里……” 听她这样说,花荇便在她腰上按了一按,姿态亲密隐蔽,无人看见。 他低声道,“到底男女有别,他可和春纤苏叶不一样。怎么,交给我,你还舍不得上了?” 闻裁月被热气呵得有些痒,古怪地看他一眼,却也没有推开,只问:“你说什么呢?” 花荇已然松开了她,转而负手,与她错开一步行走,脸上似笑非笑,“这没名没分的,小人还能说什么?” 阴阳怪气。 闻裁月道,“谁说你没名分,毕竟花执卫最知我心,最识大体,凡事都能考虑在我前头。” 花荇“哼”了一声,冷笑着她斗嘴:“小人不考虑,谁又来考虑?女公子自己的事尚且焦头烂额,还终日乱发这多余的善心。” 闻裁月道,“什么叫乱发,他辛苦送我回来,我答应了他,理应报答他的。” “你总有道理,我说不过你。” 两人的肩膀略微碰撞在一处,分开的缝隙之间,露出一张少年的面孔。 冷静淡漠,毫无表情。 褚观棋先是抬眼看了看闻府匾额上的“少堰”二字,又回头看了一圈,确认第七分舵的人都被自己赶走了,嘴角向下一撇,十分不屑,这才迈过门槛,紧跟在闻花两人后面进了院子。 15.第十五章 新荷(三) 花荇知晓闻裁月惯是个看不得他人受苦受委屈的性子,他更不屑耍那些阳奉阴违的手段,哪怕心中对这少年并没什么好印象,也还是尽心尽力地将他洗刷了一番。 周身血迹污秽尽数被水泼净。 与白净漂亮的面孔一并显露的,还有这少年满身的伤疤。 刀伤与烫伤纵横交错,数不胜数,在他劲瘦且年轻的背脊上几乎织成一张网,与这张稚嫩俊秀的面孔极为割裂。 纵是来曜都城做工的下士族人也鲜少有这样凄惨的。 除非他经受过长期的虐打。 花荇正紧盯着他的背脊,少年似有所觉,迅速扯过一旁洁白柔软的里衣替自己穿上,将那些骇人的疤痕尽数掩盖了去。 闻裁月去书房中看了会儿书,出来时已临近用晚膳的时间,花荇与那少年却还不见踪影。 她正想着要不要去花荇的院子里看一眼,身后便传来动静:“女公子。” 花荇带着个穿戴齐整的少年走了过来。 残阳西坠,逐渐隐于黛瓦。 少年一身灰蓝色的仆从装束,发上与腰间则以月白的长带点缀,越发显得墨发雪肤,雌雄难辨,饶是在花荇面前也漂亮得十分出挑,说是哪家的小女公子只怕也有人信。 闻裁月一时看得有些怔住了。 花荇行至她身侧,看她魂不守舍的样子顿觉吃味,咳嗽了一声,刻意问道:“女公子看如何?满意么?” 闻裁月无奈地看他一眼,道:“辛苦了。” 院中只有他们三人,花荇并不避忌,俯身过去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惹得闻裁月一蹙眉,却不像动怒,两人对视,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褚观棋默不作声地盯着他们。 直至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他缓过神,手劲暗自一松,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快将皮肉掐出血来了。 闻裁月走上前来,伸手拂了下他额前碎发,实心实意地夸赞他:“你生得真是好看。” 被她这样温柔望着,褚观棋忽地一阵没来由地紧张,又听她开口说道:“你的脚我会找人替你医治,晚些时候再替你安排住处。” 褚观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与她对视了好一会儿,方才点了下头,又用手语比划着道谢。 但闻裁月已然回身去揽着花荇的胳膊了,与他笑着低语:“这小哑巴人虽然是个机灵的长相,性子却有些憨憨的。也不知在想些甚么。” 花荇朝她的方向贴近了些,挑眉反问:“……是么?” 憨憨的?他看可未必。 *** 闻裁月用过了晚饭,便惦记着要赶紧叫大夫,与花荇一同去仆从所居的院子里瞧褚观棋。 这倒和从前对待苏叶、春纤一类的人不同了,花荇于是取笑她:“你这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你捡回的那只翠羽鹦鹉。那时你也是连餐饭都吃不消停,用了两三口就急着丢下筷子要去和它玩。” 闻裁月道,“那少年是人,鹦鹉是鸟,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 花荇攥着她的手微微而笑,“是呢,甚么猫儿鸟儿的,现在都不能满足我们小月了,须得捡人回来才行。” 两人来到仆从所居的小院落,见穿着灰蓝衣衫的少年正独自在廊下坐着吃饭,脊背挺直,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这少年瞧着是个过穷苦日子的人,吃相却好,一口只一点点,猫儿似的细嚼慢咽,很认真地对付碗里的饭菜。 闻裁月便叫了他一声,“小哥。” 听见熟悉的声音,少年略微侧过头来,见了是她,露出惊喜的神色。 闻裁月道:“你先吃,我带了大夫来帮你瞧腿伤。” 少年听了这话便不再拖拉,三下五除二地就将碗里剩余的饭菜都吃了个干净,又一跛一跛地勉力挪到闻裁月跟前,水汪汪的圆眼巴巴地瞧着她。 闻堰过去是先帝身前颇为受宠的乐师,家大业大,全府上下的仆从与婢女全数加起来约莫百人。 除去院中掌事、贴身侍奉的各随主人居住,其余的都在这间院子里睡通铺,早挤得满满当当,只花荇一个人有单独的屋子。 闻裁月问他:“还有剩余的位置么?” 花荇说,“暂时没有,不过我将我那屋的外间收拾出来了,给他养伤正好。” 他说着,便要动手去扶褚观棋,掌心还未搭上就被对方闪了个空,非要跟在闻裁月左侧,与花荇各居两边,不肯并肩同行。 花荇顿时有些不耐。 闻裁月走在前面,进屋先去瞧了一圈,见被褥和床帐都是新的,藤编的柜子里有几件花荇的旧夏衣,床头还搁了个筐子,放着些新鲜瓜果、甜嘴儿一类的吃食,十足哄孩子的姿态。 闻裁月便道:“甚好,还得是你。” 花荇双手环胸倚在门前,凤目斜挑,不满道:“女公子,您一时兴起,小人可是巴巴地忙了一下午。到头来就这一句话啊?” “不然花执卫还要怎样呢。” “……嘁,等下再同你说。” 两人正说着,那边的褚观棋却一声闷哼,碰翻了桌上的一个黄泥色的小茶杯,在桌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倒了。 看他慌乱,闻裁月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怎么了?脚上疼得厉害么?” 过来的这位老大夫是闻府相熟的,尤其擅长跌打之类的外伤,此刻正俯身按在褚观棋的踝骨伤,指尖沿着肿胀处细细摸了一圈。 手指略微用力。 褚观棋又是一声轻哼,右手攥拳,额前都疼出了些汗,目光却死死盯住老大夫的花白发顶,似在紧张些什么。 大夫思忖着开口:“小哥这伤红肿灼热,按有剧痛,跛足难行。好在触手之间筋骨并不见错离,只是皮肉淤血层层叠加,积压太甚的缘故。平日里减少行动,不出两月便能大好。” 闻裁月道:“上次您给抱香制的膏药可还能用?” “淤血太多,倒不宜再用膏药包裹,服些活血药该是最好的。” 大夫捋了捋胡子,起身取了纸笔撰写药方,口中对闻裁月叮嘱:“休养的这些日子适当活动即可,万万不可负重。” 开过了药,花荇亲自送大夫出门,房中便只余下闻裁月与褚观棋两人。 褚观棋默默套着鞋袜,也不知是不是疼得太厉害,穿了两次才穿好,又举 手对闻裁月比道:“多谢,女公子,救我。” 闻裁月道,“你的脚伤这么重,与上次一路送我回来有没有干系?” 褚观棋摇头。 闻裁月心道,纵是有关,依照这少年的倔强性子,也是不会在她面前叫苦乞怜的。 她心中暗暗记下这件事,瞥见桌上有大夫写的药方与剩余纸笔,便道:“尚不知道你的名字,总不能一直唤你小哥。你叫什么,写给我瞧。” 褚观棋点了下头,撑着跛足摇摇晃晃起了身,取过兔毫舔饱墨水,正要落笔,闻裁月却瞥他一眼,说道:“自己的名字可要好好写,不准像上次似的装模作样。” “?” 褚观棋一歪脑袋,似是不解。 闻裁月用看小孩子似的目光瞧他,好笑般说道:“还装?上次沈府之事你叫顾盼传信与我,刻意伪造了字迹假装写得难看,我可都看出来了。” 褚观棋眨了眨眼,犹豫片刻,到底神色认真地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白纸上头,轻轻吹了口气,风干了些许,这才预备拿给闻裁月看。 却不想闻裁月已经主动侧身过来。 外间的房门大敞着,夜凉如水,风声轻颂,牵引了她宽大洁白的袍袖,随着那丝丝垂落的黑发一齐,在他的身侧轻轻拂动。 “……观棋。”她问,“果然好字,你读过书的。姓什么?” 两人距离太近,褚观棋不敢动,连带着耳根都红透了。 他知道他该动作。 可是,只要一与闻裁月挨在一起,褚观棋便浑身难受,四肢好似都被裹上了层湿布,黏腻着甩不脱,到最后,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究竟比划了些什么。 我,没有姓氏。 几个词语表述得不伦不类,闻裁月亦是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没有姓氏。那父母呢?” ……也是没有的。 饶是她这些年已经见多了家人离散的下士族人,但每句相同的话语背后,实则却是不同的缺憾与伤痛,是外人所不能感同身受的。 闻裁月不欲深谈这个话题,便道:“那以后就叫你观棋。” 花荇这头送走了大夫,回来便见这少年与闻裁月正在桌前写字,肩头都快挨在一起。 他没什么反应,只足下用力踢了下门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药已经叫人去煎了,等下睡前会有人送过来,我会记着看他服下的。” 话里话外都是赶人的意思了,幸而闻裁月也累了,并不欲多留,低声道:“成,你替我顾着他,我就先回院里了。” 花荇让开一条路。 闻裁月目不斜视,但经过他时,雪白的指尖却突然自同色的袖中探出,在他腰间的玉佩上轻轻一摸,又缠绕着鲜红色的穗子,一抓一送,拉扯了老长,直至走远,才彻底松开。 她脸上云淡风轻,这举动,却颇有几分撩拨的意味。 简直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你——” 花荇被她闹得面红耳赤,也不知是忆起了什么二人之间的秘事,用手背抵住嘴唇,半晌才笑叹了口气。 全然忘了屋里还有个哑巴,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16.第十六章 求亲(一) 亥时,院中仆从大多安置,四处静寂无声。 花荇自厨房中端了熬好的药出来,大步回房,搁在了外间的桌上,“女公子嘱咐了要给你用上好的药材,趁热喝了,早些休息。” 褚观棋已脱去外袍,只穿了件白色中衣,正斜倚在塌边晃悠着那条没伤的腿,笑眯眯地望着他。 花荇道,“喝吧。” 褚观棋听话地起身挪过来,将碗中的药汤一饮而尽,又对他比划:“多谢哥哥。” 他摆出这么个乖顺的态度,花荇纵然心中不喜,也不能再说什么:“女公子叫你安心养伤,你就只管住下来,吃用一律有人管你,不必多想。” 褚观棋举起手,笑着问他,“哥哥平日做些什么?” “……” 花荇接过他手中的碗,状似无意地回应:“我是女公子唯一的执卫,平日里贴身侍奉,她的生活起居、大事小情皆归我管。” 褚观棋问,“难吗?” 花荇没什么表情,只说:“只要有心,世上诸事,哪有甚么真正难的?” “好巧,我也这么觉得。” 褚观棋圆溜溜的眼睛一眯,笑着又比了一句话,问道——哥哥的意思是不是,只要有心,我将来也可以贴身侍奉女公子? 花荇:“什么意思。” 褚观棋坦荡看向他,比道:“你不是,看懂了吗?” 花荇挑眉侧头看了他片刻,含笑回应:“这辈子是不成了,你且等着下辈子吧。” 说完,花荇也不再管他,径直转回了自己的里间,反手关上小门,暗暗觉得这少年压根不了解闻裁月半点,只知道自作聪明,实在好笑。 这些年里,闻裁月一时兴起搭救过的人没有上百,也足有几十。 大都是面目模糊的过客。 也就是顾盼与苏叶等人机灵又命好,这才能在闻府中留下来。 至于那些看不懂眼色的,最终的结局一律是给钱打发出府,春纤就是个最近的例子。 同为男子,他最清楚这少年看着闻裁月的眼神。 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来了。 这少年凭什么? 身无长物,自认为长了张漂亮些的脸孔,也不过是被曜都的上士族贵人关切了些许,就以为自己能摆脱贱籍,一生高枕无忧了。 果然只是小鬼而已。 *** 次日午时有场择姓宴须得主持,冯岫玉一早便来府上等候,要与闻裁月同往官员府上去。 闻裁月换了官袍,无精打采地出了院子,正努力振作精神,便遇上在路边撑着根木杖慢慢走路的褚观棋,意外他起得这样早,“观棋,你的伤还未好,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比了几个手势,“回女公子,昔日在旁人府上做工,早起已习惯了。” “哦,这样。” 闻裁月点点头,恰逢花荇赶来侍奉,她便将手搭在对方掌心,做了千百遍似的自然,根本不必思考。 褚观棋看了看他们的手,又抬眼重新看向闻裁月。 “我家府上没什么需要你做的,好好休息就成了。若有什么事,只管叫我院中的顾盼,吃饭也好,想四处走走也好,她都会带着你的,好吗?” 褚观棋知晓闻裁月今日要出门,一早便在此地踱步等候,想着怎么能既不用干活,又能讨好她一番,好歹加深些印象。 他晃悠了大半个时辰,晨露沾衣,脚伤又疼,原本满心怨怼。 但是…… 一旦见着了她,褚观棋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僵硬地用手比了个谢谢。 闻裁月继续含笑瞅着他,“谢什么。” 褚观棋对闻裁月这张脸无计可施,她这么一笑,恨不能身子都酥了半边,在杀了她与我昏头了之间反复横跳,心中拼命将自己的来意默念了几遍。 她虚情假意,自私自利,全是为了自己舒坦。 他来杀她的,他来杀她的。 又见对方朱唇轻启,千叮咛万嘱咐:“别见外,无论你要吃什么用什么,家里都有,一定要跟顾盼说。” “你这件衣衫不如昨日的好看。”闻裁月思忖着道,“还有发带,不要用暗色,我觉着也是昨日的那个更好。” 褚观棋下意识翻起眼睛朝自己的头顶瞧了瞧,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今日这个发带确实是他随手取来系上的,倒没有刻意选择过,他从前也并不在意自己的衣饰打扮,难道差别当真很大么。 花荇的脸色沉了点,“我没看出什么区别。” “有的,还是换过来好。” 闻裁月敛了笑,又闲谈般将褚观棋一日的行程安排了一遍:“等下你先回房去将衣衫换过,午膳就多用些养血气和骨头的汤水罢,午后记得要多休息,晚间回来时我再叫花荇帮你换药。” 她语气如此诚恳,双眼如此温柔专注,褚观棋脑中又空白了片刻,忽而心道,全天下都去死吧。 一只手适时自旁边探过来,攥了攥闻裁月莹白的掌心,引去她的注意力。 花荇道,“小月,你别这么热心,吓到他了。” 他好笑般说道,“放心好啦,你的心思我还能不知晓?这些事早就跟观棋说过了,与你嘱咐的,一般无二。” 褚观棋转动眼珠,淡然盯了花荇的侧脸片刻,不等对方回视便慢慢地退开了,替二人让开条路,看着他们并肩路过。 闻裁月走远了。 褚观棋攥着手中木杖,目光久久流连在那窈窕挺拔的女子背影上。 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当日那春纤宁可在闻府门口哭闹,也不肯离开闻裁月身边。 真情也好,假意也罢。 闻裁月说出的话都好听,做出的事,也都是替他考量的。 这不是挺好的么。 谁能拒绝这种事无巨细,万般体贴的关心呢?尤其是受惯了世人冷眼的下士族人,一旦习惯了这种关切,再想离开,怕是寸步难行。 此时看不着闻裁月的脸,褚观棋理智回笼,略微活动了下手掌,只觉滑腻。垂首一瞧,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竟十分紧张,不知何时,出了满手的汗。 今日要择姓的,是赵大人最小的女儿。 她刚满十四,还梳着小丫头的双鬟头,几根纤细的红缨以金线穿了,软软垂在肩头,人也怯怯地,翻姓氏木牌时都不敢抬头直视冯岫玉。 因着她动作小,发间那几根红缨连动都没怎么动过。 待到她彻底择姓自己此生的姓氏,闻裁月上前看了一眼,对冯岫玉点头 示意,冯岫玉便扬声说道:“赵府二女公子毓芳,人如其名,天资毓秀,芝兰自芳,于今日十四岁生辰择姓为赵,此后名为赵毓芳,承父族赵氏衣钵。宣化司贺赵女公子生辰大喜,愿此后岁岁康宁,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花厅之中掌声雷动。 赵毓芳俏脸通红,十分局促,小心地搁下了手中的名牌,又对前来主持择姓宴的宣化司官员行了一礼,小声说道:“多谢闻大人,多谢冯大人。” 言罢,她垂头躲去了父亲身边站着,偷偷拉扯着父亲的袖子,似是在询问他的意思。 赵大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不知低声说了什么,这才相视而笑。 在朝中,赵大人是个循规蹈矩的老实臣子,脑中对于传宗接代这一观念,实属根深蒂固,对待新律子女自由择姓一事,他虽十分不解,但形势所迫,只能认命。 好在赵毓芳最终还是择了父姓。 闻裁月离去之时,赵大人出门相送。他略饮了几杯薄酒,满面酡红,但心里实在高兴,说出来的话也就不似往日似的谨小慎微,“闻大人,下官原本以为……原本以为您会拦着,或逼迫小女择选母姓,不肯叫她姓赵,此番安然择姓,下官真是高兴。” “毓芳女公子择姓为赵,想来日后是有想要随父亲一般考官入仕的打算,大人是该高兴。” 闻裁月一双桃花妙目黑白分明,坦率道:“不过赵大人,宣化司奉旨推行新律,定然会按照律法所定,全然尊重女公子本人的意愿,又怎么会逼迫她呢?” 赵大人瞪了瞪迷蒙的眼,下意识开口:“可是朝中人都说……” 闻裁月问,“说什么?” 被午后白花花的阳光一晒,又在门口吹了风,赵大人那点酒劲散了不少,人也清醒过来,赶紧含糊过去:“没甚么,没甚么。” 赵大人年事已高,一生在朝中无功无过,再做几年便可告老致仕,故而对许多事都置身事外,尤其不愿牵扯在维新与复旧两派的斗争之中。 闻裁月也知他心思,并不追问为难。只是转身欲走之时,又听赵大人低低说了一句,“大人近来怕是要有喜事了,保重自身,千万小心。” 似在暗示些什么。 闻裁月心底一阵奇怪,花荇同样听见,两人都觉得不解,坐在马车中方才讨论,“喜事?我能有什么喜事呢,难不成是我母亲返程途中,被前来参与择姓宴的赵家人遇上了?” 马车木窗略微支起一线,日光透入,澄明若琉璃,将花荇高束在脑后的乌发烤得发烫。 他不时留意着外头的动静,嘴上回道:“我看不像。若是郭夫人的事,大可当面讲出来,犯不着这样偷偷摸摸的,更不会说那句千万小心。” 花荇说着,转过头来,认真望向她:“不管如何,小心些总没坏处。” 闻裁月应了一声,疲倦地揉了揉额角,靠在软枕上懒得动作,落在花荇身上的目光却逐渐地有些奇怪。 花荇被她看得心虚,“怎么了?” “你很少穿如此张扬的颜色啊。” 今日花荇刻意穿了身浅樱的衣袍,与闻裁月身上的官袍系出同色,只是一深一浅,衬得他面似冠玉,越发矜贵俊秀。 纵是外人,只看两人穿着,也知他们关系匪浅。 17.第十七章 求亲(二) 花荇冷笑,“……呵,早上出门时留意到了那哑巴的穿戴,我都在你眼前晃了一天,结果到现在才发现。” 闻裁月腰腹用了些力,挣扎着在软枕上坐起来,伸手一托他的下巴,逗弄道:“花执卫,我怎么觉得酸酸的呢?” 花荇毫不客气,轻轻一拍她的手:“少这样摸我,当我是什么?又不是甚么猫儿狗儿的东西。” “就摸,你管我当你是什么?” 闻裁月不听,反而又凑近了些,故意与他玩闹起来,两人同压在马车一侧,几乎要将车闹翻,惹得车夫只好去另一边坐着。 几番纠葛下来,花荇到底轻松压制了闻裁月,自背后把她搂在怀中,又在腰间软肉上挠了好一会儿,这才问道:“服气了没有?” 闻裁月用力肘击了他一下:“不服,你得听我的。” 花荇受了这一下,不怒反笑,贴着她的鬓发呢喃爱语:“好,好。听你的,我几时不听女公子的了?要我做你一人的猫儿狗儿,我都是肯的。” 闻裁月道:“好吧。” 她在别人面前须得维持为官风度,唯独在花荇面前方才显露出几分小女儿的情态,得了想听的答案,便顺势偎在他怀里,与他静静地拥抱了好一会儿。 尚未回到府上,闻裁月便睡着了。 花荇轻微晃了晃她,结果人非但不见醒来,反而朝他的怀中又蹭了蹭,彻底睡踏实了。 这种身体,这种性子,合该在后宅之中养尊处优,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才好,而不是勉强去做官,与那些生人打交道。 她太累了。 一念至此,花荇心中无限怜爱,轻手轻脚地将闻裁月抱起来,一路护送回院中,嘱咐了顾盼苏叶等人看顾,这才转身去忙其他的事。 闻裁月这一觉几乎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时四肢泛着一种松软的舒适,这才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 她伸了个懒腰,见室内外均以掌灯,显然已到了晚间用饭的时候,便将苏叶唤来,问道:“观棋今日做了些什么?” 褚观棋与苏叶都是哑巴,她倒乐意与他打交道,乐呵呵地比了几句话,大意是他什么都听女公子的安排,衣裳换了、药吃了、午间也小睡了片刻,但凡是她嘱咐过的事情,全都照做了。 闻裁月张了张嘴,倒有些意外:“这么听话。” 苏叶比道,女公子菩萨心肠,万事体贴,谁会这么不识好歹,竟敢不听您的话。 这时,门口忽地歪进来一个脑袋,墨发结作的短马尾簌簌扫在肩头,被其中一抹明净的月白色点亮。 是褚观棋。 苏叶人虽怯懦,但护起闻裁月毫不含糊,手上的动作用力了些,严厉对他比划:“你,怎么进女公子的院子,不敲门,就闯进来。” 褚观棋便猫儿似的在门板上挠了两下,权当敲过。 他比苏叶、顾盼等人年纪都还要小上两岁,闻裁月只当他是个孩子脾气,点了下头,唤他进来,“过来我看看。” 褚观棋跛着脚埋进大门,重心不稳,脑后短而顺滑的马尾也跟着荡来荡去,发带长了些,垂在肩前。 他乖顺地弯起眼睛,拱手向闻裁月行礼。 这是褚观棋第一次进入到闻裁月的闺房之中,虽只是外间,但仍可依稀闻见主人周身特有的女子馨香,清凉深幽,叫人神怡气静。 弯腰下去的一瞬间,他仍挂着笑,目光却极快地将屋中陈设扫了一遍,暗自思量有什么能动手脚的地方。 但哪里都空荡荡的,物件极少。 闻裁月不喜吵闹,素有偏头痛的毛病,平日里却不见用药。 且此时他还要假作行动不便,根本入不得厨房一类的饮食重地,要在药物中动手脚,为时尚早。 褚观棋暗暗皱眉,闻裁月的声音便又在头顶响起:“观棋,你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他抬起脸来,脑中飞快转了个弯,想起顾盼并不识字,猜测这闻裁月或许并不喜欢读书人,便择选了几个最稳妥的方才回应:“出身贫寒,书卷大多残破,四书五经都是拼凑着念的,其中礼记与周易均只读了小半。” “我从前也教过院中的几个婢女与小厮认字,但他们只要一拿笔就嚷头疼脑热,浑身不舒坦。” 闻裁月说着淡笑瞥了苏叶一眼,苏叶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跟着一同笑了,伸手扶着闻裁月出门。 “观棋,你养伤时若觉着无趣,可以去我家的藏书阁。” 闻裁月边走边道,“里头除了常见的经书,我父母还收了好些个杂记话本子什么的,抱香爱看,说解闷正好。你们年纪差不了几岁,想来也会喜欢。” 灯影下的少年似是受宠若惊,忙不迭点头应下。 这下连苏叶都有些吃味了,一字一顿地比划,“女公子,您对他,可真好。” 虽说闻裁月对谁都是这般好的。 才进了游廊,尚未来得及转过弯去,迎面便遇上面孔铁青的花荇,他行色匆匆,罕见地没有露出笑意,冷声说道:“女公子,前院里来人了。” 闻裁月只以为又是什么需要宣化司出面的案子,却见花荇垂下眼睛,压抑着再度开口,“……来向你求亲。” 求亲。 听见这两个字,褚观棋眸光微微一震,却又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他紧跟着走了两步,到底忍不住,还是悄悄自后方打量了一眼闻裁月的侧脸。 对方神色淡然依旧,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 闻裁月虽已至花信年华,但曜都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晓得她幼时曾与花家有过一桩亲事,只因花家没落至下士族,方才退婚作罢。 加之她如今又凭科举入仕做官,不是个能坐镇后方、操持家宅内外的人物,并非世人眼中的良配,这才耽搁了下来,拖到现在。 不过—— 寻常说亲,谁家不择个吉时吉日,偏偏今日是个单数,此刻又快到了晚上。 闻裁月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想了一遭,心里早有了计较,偏偏花荇当真了,扶着她的手沁了层薄薄的汗意,嘴角也抿着。 走到前院,依照规矩不能再拉扯,闻裁月松开了手,手指轻轻在花荇掌心挠了一记。 花厅外,送来的聘礼只有四抬,不算丰厚,可见来人身份不高。 来说媒的,亦是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她见主人家过来,忙不迭上前见礼,深陷的小眼睛却止不住向闻裁月身上瞟。 只见这闻府女公子玉面生光,高瘦的身段被石青衫裙一罩,越发窈窕纤细,皮肤又白,当真是个冰雪似的人,看着很好说话。 加之闻裁月素有温良悲悯的名声在外,媒婆心中便又笃定些许。 今夜,纵使她唐突无礼,想来也不会受到什么大的责难。 她极力做出假笑,满脸横肉都快挤在一处,成了个狰狞的样子:“闻女公子有礼了。” 闻裁月颔首,淡然问:“敢问这是曜都城中的哪一家?” 媒婆赶紧将声量拔高了些,编排了十数次的套话张口就来:“正是咱们都督府中掌事高管家的小公子,今年刚满二十五岁。要说这小高公子可是了不得,虽是下士族,但胜在相貌堂堂,父母又都在都督府中做事,那都是大人面前的红人儿!真真是一桩好得不能再好的亲事!” 说着,她自身畔引来一个白衣玉冠的青年,介绍道:“这便是小高公子,快相看相看,若是女公子也觉着喜欢,那咱们今日就把这婚事定下来。” 不由分说,就将人向闻裁月身前一推。 这小高公子身量与闻裁月相差无几,肩膀向下塌着,人也病歪歪的无力,被骤然一推,几乎就要朝闻裁月跌来。 幸而一根木杖拦住了他。 出手的正是一个笑嘻嘻的少年,神态天真,误闯一样无辜。 花荇正愁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见状立时就要开口,然而褚观棋极有眼力,不等他骂,连忙用木杖一拦又一点,不动声色就将小高公子稳住,又像转陀螺似的送回了媒婆身边。 接着,他人向后一缩,迅速藏进了闻裁月身后。 媒婆也被突然冒出的这人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又重新笑道:“天色太黑,小高公子心里高兴,这才没站稳。快抬脸见见。” 小高公子依言与闻裁月对视。 人一露脸,目光相接,闻裁月瞬间就明白过来了,怪不得挑个黑灯瞎火的时辰才敢来相看呢。 原来这人右脸上有巴掌大的一块黑斑。 虽用脂粉掩盖过,但天气热,走动时免不得出汗,此刻已被汗水冲成了个斑驳的样子。 真是可怜。 虽是天生缺陷不由人,长在谁的脸上也是不好受,但他们素未谋面,这样唐突上门下聘,明摆着也没打算给谁面子。 闻裁月直接问那媒婆:“谁叫你来的?” 媒婆心中咯噔一声,万没想到她问得这样直接,硬着头皮说谎:“自是小高公子仰慕大人您,央了父母想成就婚事,这才找了我这老婆子……” 闻裁月“哦”了一声,又问那小高公子:“你仰慕我,我们见过?何时,何地?” 她声音低柔,人也含笑,小高公子便被这姿容晃得一时迷了眼去,被媒婆一拽袖子,方才想起作答。 “是,是。”他面红耳热,拱手说道:“南漳郡主大婚喜宴上,大人对小人笑了一笑,此后小人便魂牵梦萦,久久不能够忘怀……” 18.第十八章 求亲(三) 话音未落。 闻裁月忽而探出手去,一把就攥住了小高公子的下巴,用力向上一抬,近乎逼问:“你说在哪里见我?南漳郡主的喜宴?” “正、正是……” 下巴与手指相触,微凉细腻的触感居然胜过疼痛。 小高公子闭了闭眼,心神激荡,勉力方才答道:“大人那日姿容无双,饶是万花丛中亦是最为清丽夺目的那个,小人自是……” “够了,说谎的话可别再说了。” 闻裁月讥讽一笑,将手松脱开来,哪里还有半分传闻中观音心肠的样子,“我没去过南漳郡主的喜宴,你看错人了,送客。” 小高公子原本体弱,被她这样大力一甩,立刻狼狈跌坐在地,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求助般看向旁边的媒婆。 被冷眼相待,倒也不算意外。 毕竟二人此行之意,原也不是说亲,而是受人之命前来羞辱闻裁月,指她处处留情,轻许承诺,假意怜爱下士族贱籍之人,实则只为拉拢人心,好在朝中铺出一条坦荡仕途。 话没说完,断没有离开的道理。 媒婆在自己腿上暗暗掐了一把,扬声问道:“曜都城中人人都说,闻府女公子最为心善、尤其最为钟爱下士族人士,恨不得日日接回无数,全部养在府中!如今下士族人送上门来了,这么可怜,女公子为何不要?” 闻裁月脚步顿住,半阖上眼睛。 “别管她,丢出去就是了,四处都是闻府的人,不会有外人听见的。” 花荇见她神色有变,一把拖住闻裁月的胳膊,几乎是硬拖着她要向房中走,奈何对方纹丝不动。 小高公子声若蚊呐,适时插嘴:“下士族人中人人都说,曜都城中,唯有闻女公子最为怜爱我等……” 四处都是眼睛,做戏要做足,媒婆越发地来了力气,“就是呀!别怪老婆子说话难听,只是想替这小高公子斗胆问一句!女公子既然无意,平日里又为何处处予下士族人青眼,害人错付相思之情?难道您只顾着自己的好名声,到头来,却坑了别人一辈子呀?” 这话一出,褚观棋撇了撇嘴,极力秉持着个看好戏的心态,双手环胸,再度自人群中悄悄看向闻裁月的侧影。 此刻,她唇角紧绷,再度露出些微他们初见那刻的怒意来。 她生气了。 又有人惹了她了。 褚观棋日思夜想,终于又等到闻裁月露出类似的神色,却感受不到喜悦,反而觉得无法忍受。 闻裁月做的那些善事虽然不知缘由,却并不是假的。 春纤的伤好了,人也是拿着银钱走的;而同样被搭救回来的哑巴苏叶有了住处,有了家人。 如今连带着个不知身份的他,也能受到善待与照顾。 下士族人最讲求利益。 而闻裁月给出的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真真切切的好处。 褚观棋不解地想,管她是为了仕途也好,满足些什么欲求也罢,下士族人最终得到了好处,难道还不够? 真是奇怪。 这时,闻裁月自花荇手中轻轻一挣,竟然不顾劝告,又朝着那媒婆走来,脸上似笑非笑,说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究竟是谁叫你来的,背后之人是哪个,给我个名字。” 媒婆心惊胆战,然而到底有同来之人在侧,她便笑了两声,复又装作和气:“哪有什么背后之人呢。我等下士族贱籍,此生也不过求着上士族贵人能够降下些许恩典,只要女公子肯给个机会,纵使不能合婚,收在身前做个下人也是好的。” “到底是谁教你这样讲的。” “……肺腑之言,何须旁人教导。” 见她丝毫不惧,显然幕后之人有财有势,这番定然没少给钱,闻裁月便抬手指向正门:“东西都抬了,人也抓出来,给我丢到正街上去。” 既然存了羞辱她的心思,何不闹出些更大的排场? 她不介意遂了这人的心愿。 更多人看见她如何秉公驳斥触犯新律之人,到了皇帝面前,她自有其他的说法。 名声与人心有什么重要的? 世间诸事,皆得为她的目的让路。 晚间的曜都城北长街最是热闹,四处灯火攒动,用过晚膳的百姓们次第而出,其中亦不乏一些身份崇高的贵人,各自带着家眷,惯例在闹市小摊之中闲逛赏玩。 少堰匾下,朱门洞开。 几个会武的仆从毫不客气,将此番前来说亲的人尽数丢了出去,齐齐摔在街头。 眼见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媒婆心中一喜,想着这下可以交差,便专捡着此番来意怒骂:“下士族人虽为贱籍,但也不是由得你这样羞辱的!做小伏低你都不要,可见平日这闻女公子装出来的悲天悯人都是假的,如今原形毕露,左不过都是为了做官罢了!” 玉轮当空,明净高悬。 闻裁月盈盈立于阶上,雪肤如玉,双眼都懒得睁大,并不见多余喜怒。 她说:“做小伏低?新律之中早已写明,自认情比金坚,能与爱侣一生一世一双人者,方可合婚。无论男女士族,身份高低,胆敢有人纳妾收小,就是触犯了婚律,动摇国本与人心。管你背后之人身份为何,宣化司决不轻饶。” 听她再度提及背后之人,媒婆神色有些动摇,坚持说道:“说了这些有什么用,你就是瞧不上下士族人。” “当街构陷朝廷命官,听闻者……” 闻裁月的目光淡淡在街头闹市扫了一圈,只见人头攒动,对此事议论纷纷,远胜过那日沈府前的择姓宴,便道:“听闻者已逾三百人,依照我朝新律,当受杖刑二十。敢说,就要敢受。” 她正欲回头叫人,面前唰地滑来一条长凳。 少年高瘦的身影随之一瘸一拐地晃悠过来,顺溜的马尾扫在肩头。 他笑嘻嘻地将手中手杖递上,示意她可以用这个打。 又是褚观棋。 *** 闻裁月那日当街把媒婆打了二十杖以儆效尤,原以为幕后之人知晓自会收敛,此事便可揭过。 却没想到此后几日,来闻府求亲的人不减反增,大有要将门槛踏破的架势。 闻裁月下朝回来,见正门口人群摩肩接踵,整整来了三家人,正忙着将各自的聘礼堆放在门口。 红绸红花聚成了小山,分明一派鲜妍喜气,领头的公子们却都是垂头而立 ,满脸不情愿的样子。 不过是因为身份高不成、低不就,只得受背后的贵人摆布。 再不想来,也得来。 应付了这些时日,闻裁月已彻底烦了,连打都懒得打,直接使人绕路自侧门进去,避开风头。 花荇见闻裁月归家,便端来一碗碎冰酸梅汤放在外间小桌,又将她换下的朝服搭在架上打理,刻意避开了这些日子时时有人求亲的话头,问起其他:“小月,今日朝堂上如何?” 闻裁月饮了一口酸梅汤,甜凉之息入腹,薄荷的香气直冲鼻腔,令人舒爽了不少,方才开口。 “今日朝中众臣联名请愿,说宣化司推行新律有功,颇得民心,引坊间赞颂无数,尤其最受下士族人拥戴,也提了前些日子我在街头驳斥了那媒婆妄言「做小」一事。他们说我人淡如菊,不争不抢,希望王上能够奖赏于我。” 闻裁月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心道——其实她只是看着无精打采,实则内心抢得比谁都厉害。 不过,受到奖赏到底是好事。 毕竟这是闻裁月一直以来梦寐以求之事。 花荇替她高兴,便道:“王上应允了没有?赏你些什么呢?” 碗中碎冰微微摇动,闻裁月半垂眼帘,笑了声:“请愿的多是与南漳郡主沾亲带故的大臣,怎么会不允,赏赐过几日就到。” “南漳郡主?” 竟又是她,花荇有些错愕。 “而且,我猜得果然没错。” 闻裁月抬眼看向逆光而立的花荇,无奈笑道,“这些时日来府上求亲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这南漳郡主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硬逼着人家来的,那媒婆的那些话,怕也都是她教的。” 她将手中的碗轻轻搁在桌上,一声轻响。 与皇帝今日在书房中搁下茶杯的声音合在一处。 景致陡转,时光倒回一个时辰以前。 今日无事,朝中众臣奏报时闻裁月一直跪坐在旁神游天际,压根不记得旁人说了什么。 好容易捱到下朝,她原本着急回家躺着,却被仪鸾司内侍一拦,引去了皇帝的书房。 书房中还有几位旁的臣子在,她是最年轻的一个,想也知道是有什么事要用得上宣化司,或使唤她去跑腿。 闻裁月不欲吭声,便对皇帝施下一礼,又乖乖走到角落去站着。 她惯例出神,忽而听见前方的一位臣子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老臣以为,这典律使……” 闻裁月抬头。 “老臣以为,这典律使闻大人主理恒景新婚律,心中分明最知天下合婚繁衍生息之要,却因公务耽搁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实属辛苦。” 催婚都催到她鼻子上来了。 闻裁月一阵厌恶,正要开口,那三四个老臣却宛如媒婆上身,个个苦口婆心、长吁短叹起来。 “正是,新律既立,宣化司最当以身作则。反观闻大人如今孑然一身、膝下无子,却要求旁人情比金坚,委实有些说不过去。” “倒不是老臣多管闲事,只是想着,若是闻大人能够尽快择日合婚,以证自身对新律的敬重,百官群民自当以为表率,才是王朝之幸。” 19.第十九章 蚂蚱(一) 这还不是多管闲事? 闻裁月险些被这些老东西的说教味熏了个跟头,额角青筋直跳,态度有些无奈,“王上容禀。并非是臣不想合婚,实乃姻缘一事讲求天定,若遇有缘有心之人,自然水到渠成,也不是起心动念间就能定得下来的。” 皇帝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面无表情。 那带头的老臣与南漳郡主夫家沾亲带故,仗着这等关系,说话也无遮无拦,当即就道:“姻缘讲求天定,也在人为。大人将那些请求合婚之人一一回绝,究竟是自身对新婚律存疑,还是另有隐情?” 言罢,老臣又迅速笑了起来,假作慈善。 “大人此刻年轻,尚不知这合婚后的妙处。待到日后您成了婚,如老夫与爱妻一般琴瑟和鸣,膝下子孙绵绵,共享天伦,方知何才是真正的人生美事。” 他如此咄咄逼人,闻裁月深觉荒唐,眼中犹如水激寒冰,冷声说道,“正是因为臣心中对婚律十分敬重,这才不能草率行事,轻易允了那些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人。” 左右她如今也是个古怪激进的名声。 只要不影响到自己的目的,旁的都是小事。 闻裁月根本不在意朝中其他臣子如何看她,当即回应:“大人与夫人感情甚笃那是好事,既然老当益壮又疼爱孩子,就自己多生,少操心旁人。” “你——怎可在王上面前说这种话!” 闻裁月道,“既是真正的人生美事,又为何不许说了?” 眼见两人要在书房中争执起来,年少的皇帝咳嗽了一声,淡淡盯了闻裁月一眼,开口道:“朕也明白,爱卿迟迟不肯合婚,要么是心有所属,要么是尚未遇上属意之人。” 闻裁月心中一跳,唯恐皇帝提起花家旧事,脊背生寒,不自觉地紧张了几分。 幸而皇帝并未再提,而是说道:“这样,朕心中有个不错的人选,无论才貌官职,均能与你相配。这几日,朕便叫人过去闻府上与你相看,只当牵线认识,不作赐婚,全凭你二人心意做主,爱卿看此事如何?” 闻裁月松了口气,低眉敛目,迅速屈膝一跪,叩首谢恩。 只是这后头的事情对花荇说了,怕是要徒增他的烦恼,闻裁月便稍作隐瞒,只将那些大臣逼迫她合婚一事讲了。 花荇压抑着道,“若花家不曾没落,哪里轮得到这些人对你的婚事评头论足?” 闻裁月抬头看他,脸色淡静:“若想议论或为难,总能有理由。和花家的事没关系,你不要总是向这方面去想,好不好?” 花荇面色愈白,半晌才缓缓点了下头。 院外就是抱香与婢女笑闹的声音,天下之大,谁会在意有这么一桩婚事淹没在朝堂洪流之下,两颗心被无端牵连,只得咫尺天涯。 唯有他们记得,他们在意。 可惜,全天下也就只有这么一间房屋属于他们,一旦被外人闯入,或是一同踏出门外,仍要面临着主仆之差,云泥之别。 这种折磨也不知何年何月才是个头。 而他又能做些甚么呢? 花荇垂头把她揽进怀里。 闻裁月意识到他有些不对劲,正要接住他的情绪再作安慰,门口又被人轻轻叩响,抱香嚷道:“你端的什么,给我瞧瞧!” 褚观棋长长“嗯”了一声,似有抗拒。 花荇迅速放手,与闻裁月各分两头,各自假意忙着手上的事情,又听抱香推了褚观棋一把,怒道:“什么糟烂的东西还值当捧着,你送我吃我都不吃。” 褚观棋抢着要进门,抱香便猛踹他的那条未伤的好腿,恨不能把他的靴子直接踩下来。 这两个人竟不知何时玩到一起去了。 养了几日,褚观棋足伤已痊愈大半,接连闪躲两下,身子一旋就闪进屋内,手中还捧了个硕大的面碗,袅袅白气中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是那日在分舵中他做过的鸡汤面。 他跟抱香混在一处踢球打赌,赢来了一次进小厨房的机会。 闻裁月见观棋伤势大好,人又总是无忧无虑的样子,知道他听自己的话,心中宽慰许多,如同对待一双弟妹似的招手,“抱香,观棋,都过来。” 褚观棋捧着面碗小心翼翼走近了,用袖子挡开花荇递上的那碗冰镇酸梅汤,殷切比道:“女公子午膳还没用,不宜吃这些生冷的,对身子不好,还是吃我做的面罢。” 闻裁月问道:“你自己呢,吃了没有?脚伤还疼么?” 褚观棋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用动作回应:“只,好了一点点。” “能吃能睡能踢球,饭量跟头牛一样。” 抱香上前一步挤开褚观棋,硬是贴在闻裁月身侧,抱着她胳膊撒娇:“阿姐,你打哪儿弄回来的小饭桶,赶紧打发了出去,不然咱们家可都要被吃穷了。” “养伤的人是得多吃些,还吃不穷咱们家,用不上担心。” 抱香也知晓闻裁月近日被求亲的人所扰,便使出浑身解数地装傻扮乖,抱着她的腰央求:“那好吧阿姐,你陪我出去放风筝。” 听见抱香要拉闻裁月出去玩耍,褚观棋心中一动,目光在她此时坐着的软榻上停留了片刻。 只是这午后的太阳斗大一个,闻裁月望而生畏,“我可不去。” 花荇也跟着走过来,见褚观棋与抱香两个簇拥在闻裁月身前,亲亲热热,活像两只小动物。 他笑道:“抱香,外头天气太热,不是放风筝的好时节,仔细中暑。” 褚观棋头都不回,倒是抱香横了他一眼,没好声气,又恢复成了平日看他不顺眼的时候:“不要你管。” 花荇“呵”了一声,不急也不怒,掌心一摊,伸手就要抓。 抱香顿时捂着脑袋大叫一声,却见花荇不是冲她,而是将褚观棋的领子提在手中,倒拖着人就向外走。 褚观棋挣扎了几下,显然不愿意离开,翻了个白眼去瞪花荇。 花荇仍是笑眯眯地,“瞪甚么,我带你去认认闻府上的路,免得总是有意无意闯进女公子的闺房里来。” 鹬蚌相争,抱香得意。 她看得哈哈直笑,又蹭进闻裁月怀中,巴巴地跟她告状:“阿姐,你可不知道那小哑巴有多坏,方才我与苏叶她们玩儿球,他居然故意将我的球给抛到树上去了。” 闻裁月的目光落在褚观棋端来的那碗面上,用筷子拨弄了两下,随口问道:“是么,他也想同你们一块儿玩罢,下次带上他也就是了。” “我踢不过他,不跟他玩。” 抱香双手托腮,气冲冲地抱怨:“到底是哪个地里长出来的怪人,他求你留下他了吗?你到底什么时 候才要赶他出去呢?” 闻裁月眸光一凝,低声说:“为什么赶走他?他很听话。” 自小到大,抱香早将她的行事风格尽收眼底,全然不觉有异,反而视作理所当然。 她又分析道:“哎呀,也对啊。他是个哑巴呀,一辈子都有缺,那就是一辈子都需要人帮扶,和春纤她们不一样呢!阿姐,你该不会要像对待苏叶一般,把他留下来一辈子吧?” 闻裁月如同被碰触逆鳞,顷刻就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意。 她慢慢放下手中筷子,问道:“抱香,你什么意思?” 抱香十分苦恼,抓了抓头发叹道:“阿姐,我还能有什么意思?他看着心眼子太多了,又是个不明来历的下士族,我不想他留下来啊!” 她眼睛一转,忽地狐疑地盯住闻裁月:“阿姐,他跪着求你了?哭着要你帮他了,是也不是?” 闻裁月默了片刻,又抓起筷子,捞了几根面条慢慢吃着。 “没有,是我自己要帮他的。” 她仿若无事,神色依旧淡淡的,“他是个无依无靠的哑巴,出去不好找活计,实在可怜。纵使脾性跳脱了些,也只是成长环境缘故缺乏管教,你自己不也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不要动辄就将什么士族之差挂在嘴边。出身不是自己能选的,这不是咱们能瞧不起人的理由。” “哦,我知道啦,下次不这样说了。” 抱香伏在桌上,下巴不住在手臂上碾来碾去,忽而又道:“阿姐,你真是好脾气,好教养。都是一个爹娘生的,我有时都觉着我和大哥有问题,一个心智有缺傻呆呆的,一个嘴巴太急是个破烂脾气。除了你,我长这么大,就没见你对谁袖手旁观过。” 闻裁月笑了笑,“……没有的事,你别这样想。” 人人心底都有一面残损的镜子。 因为有缺,往往令人看不清真实的自己。 连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心性究竟为何,她又何尝就是旁人眼中看待的那般模样呢? *** 花荇一直将褚观棋拖进院子,正要将他直接丢出门去,这少年足尖却猛然在地上一钉,反手制住花荇,腰肢轻飘飘一转,力道刁钻且强劲。 花荇一时不察,人已然挣脱了他的钳制,闪到一边去站着。 饶是他这些日子以腿伤遮掩,但习武之人,总能自举止中瞧出端倪。 花荇并不意外,肯定道:“你会武功。” 褚观棋笑着比道,“只是不喜欢被人好似牲口似的推来搡去。” “再说了。”他眨了眨眼睛,又比划,“闻府上下会武的侍从并不少,哥哥何必这么提防于我呢?是不是因为我比你好看,你怕女公子喜欢我?” 花荇犹如见到天大的笑话,神态嘲弄又可怜:“你算什么,敢同我比。” 褚观棋装起傻来,自花丛中扯了几束细长的碧草,十指如飞,一会儿的功夫就编出了个蚂蚱的雏形。 触须发颤,模样精巧。 花荇看了他片刻,也觉与这种人置气颇没意思,“这些天你也该明白,闻裁月心性如此,不爱看人受苦受难,对待那些受了伤的猫狗亦是一样。她现在关心你,却不代表以后不会翻脸。” 他竟这样说闻裁月。 褚观棋瞪大了眼,难掩眸中的诧异之色。 20.第二十章 蚂蚱(二) 在一个人的心里,爱慕与轻视是否能够并生存在? 花荇为什么要在他面前刻意贬低闻裁月,难道他们两人之间的情意是假的么。 褚观棋直到夜间尚想不明白这件事,只觉得有点说不出的气恼,甚至恶心。 他活了十九年,尚未喜欢过任何人。 这些日子他也想明白了,自己对着闻裁月时心神激荡,也不过是因为她长了一张他十分钟爱的脸孔,一时昏头罢了。 一瞬间的意乱情迷能证明什么? 天地辽阔,人生海海,而他年岁尚轻,此后还会遇到许多许多不同的,他同样钟爱的脸,经历无数次同样的情动。 那些盘根错节,深扎在身躯之中的欲求,纵使再令他懊恼和恶心,也迟早都会忘记或习惯。 根本没什么稀奇的。 院中内外亮起灯盏,而褚观棋已蹲在花木丛前编了十来只蚂蚱,大小不一的小玩意儿们堆在身前,聚成了个议事的样子。 他百无聊赖地来回拨弄蚂蚱,一对猫儿眼却忽地抬起,手指一弹,登时“噗”地弹飞了一个。 其中暗运巧劲,草编的蚂蚱也成凶器。 草木深处果不其然响起熟悉的声音,褚观棋走上前去,借着院中火光一瞧,竟是十二辰第七分舵中人,上次闹事之人,便有他一个。 此时,这小崽子不知在何处得来了一套闻府仆从的衣裳,正躲在丛中探头探脑,不知目的何在。 骤然被褚观棋用蚂蚱砸了一下,他并不见慌张,反而直起身说道:“第六舵主,咱们借一步说话。” 言罢,便自高高跃上院墙,纵身跳了出去。 此次在十二辰据点之外的地方相见,便是同僚,须得互帮互助,不是什么逞凶斗狠的好时机。 褚观棋任务在身,担心他打草惊蛇误了自己的事,便跟着他去了,满脸不耐烦地比划:“什么事?” 去掉这潜入之人,侧门的暗巷中竟还站了三个人。 第七分舵的总共来了四个。 带头的少年唤作南木,年纪不过十七,但生得虎背熊腰,两条眉毛格外粗黑,横在脸上,好似两条毛毛虫似的滑稽。 他们看不懂手语,但知道褚观棋只是将自己毒哑,仍能听见自己说话,便搓了搓手心,贼笑着问道:“六舵主可是在闻府之中扎下根来了?瞧着很轻松嘛,有吃有喝,还穿上这么像样的衣衫。” 褚观棋双手环胸,任凭这帮苍蝇似的家伙绕着自己打量。 南木嬉笑着说道:“兄弟几个近来手痒,想要两钱银子去赌坊耍耍。思来想去,也就六舵主如今手头会有这个闲钱,就专门来寻您的。” 其他几个也都跟着讪笑,附和道:“正是正是。” 褚观棋笑了,一把抓过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用力在他腹上凿了一拳,把人打得哀嚎一声,跪坐在地上。 接着,他凌空跃起,猫儿似的落在了闻府墙头,连风声都不曾惊动。 褚观棋正欲回去,身后却忽地又传来声响:“第六舵主!” 他不动。 南木道,“您要是不肯给钱,那咱们只能也学着您的法子混进闻府里去了。左右这闻女公子远近闻名的心善,又偏爱下士族人。” 褚观棋半蹲在墙头的身影略微一颤,不耐地扭转过头。 此时光线昏昧,事物看不真切,他大半个人都沉在阴影里头,只有一双眼,瞳色偏浅,似有凶光流转。 院中遥遥传来抱香的声音,惊奇地嚷道:“诶,这是什么!草编的蚂蚱!谁做的,挺好玩的呀!” 褚观棋留意着院中的动静,忽地露出抹笑,一把将自己发带上缀着的一颗白珍珠扯了下来,丢给南木等人。 身后顿时响起惊呼,褚观棋趁此机会飞速跃下,原路返回,正好遇上用过晚膳出来散步消食的闻裁月与抱香两人。 他赶紧拱手行礼。 抱香一手一只草蚂蚱仔细看,见这东西编得极精巧,通体翠生生的,翅上纹路丝丝分明,捧在她稚嫩的掌心里,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跳走,“小哑巴,这是你编的?” 褚观棋含笑对抱香点头,下意识又去看闻裁月的脸,见她也在歪头打量自己做的蚂蚱,心中莫名高兴了片刻。 他控制不住要多望一望她的冲动。 然而,身体的反应是一回事,要做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褚观棋屈膝蹲下,手指摸起自认做得最好的一只,避开常人所会捏着的腹部,而是提着触须,毕恭毕敬递给了闻裁月。 闻裁月“唔”了一声,捧住端详了会儿,“用什么做的?” 花草的名字不大好比,褚观棋琢磨了片刻,这才抬起手,逐一解释给闻裁月瞧。 原来,这等编制类的小玩意儿,原本是用棕榈叶、芦苇叶之类稍宽的叶子编才省事又好看。 但闻府的花园中并不见这些草木。 故而这蚂蚱是用寻常碧草做身躯,虎刺灌木做骨干硬编出来的。 闻裁月道,“真是心灵手巧。” 抱香玩了片刻,弄得满手都是草汁,这才失了兴味,把几只草蚂蚱丢开了去,抬头说道,“阿姐你闻,这蚂蚱上好像有什么怪味道。” 褚观棋屏住呼吸。 闻裁月果真认真嗅了嗅,但她似乎不及平日里常与香气调料等物打交道的抱香,闻了好一会儿,也没觉出哪里不对,便道:“只是寻常虎刺的味道,隐隐有些腥烈。这只做得精巧,我带回去放着了。” 抱香嚷嚷:“我要去洗手!” 闻裁月顺嘴哄她,“洗,洗,阿姐给你洗。” 褚观棋又施下一礼,目送姐妹二人说着话渐行渐远。 晚风穿林打叶。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至草木掩映间再也见不着闻裁月身上的颜色。 褚观棋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将地上余下的蚂蚱碾烂了,尽数踢进草丛,这才了事。 *** 此时到底是夏天,多的是疾风骤雨。 今日不用上朝,因着天色黑,闻裁月起身晚了些,掀开一线木窗,只见室外漫天风雨笼罩,水露倾倒,白珠四散。 院落中本该空无一人的。 闻裁月漫无目的听着雨声,目光无意划过,忽地在廊下见着了个影子,惯例穿的是花荇的旧衣,一身浅淡鹅黄,再以灰蓝的带子将劲腰束紧。 顽皮跳脱的短马尾随着动作在肩头扫来荡去。 是褚观棋。 他似乎在认真地弄着什么物件,距离太远,看不出来。 闻裁月趴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想起前两天花荇曾说过要自己提防观棋的事情。 “我遣人查过他的底细了,确是下士族不假,但没家人没固定住所,甚至见过他的人都少,好似凭空自地里长出来的一样。” 花荇絮絮说了两句,见闻裁月始终盯着桌上的那只蚂蚱,便大力在她脑 袋上敲了一下,语气暗怒:“小月!” 闻裁月回神,捂住被他敲过的地方,慢吞吞“哦”了一声,应道:“既查不到什么,说明是真的无依无靠,家世清白,春纤、苏叶她们也都是如此。” 花荇正色看着她,颇为不赞同:“也可能是被人刻意隐去。” 闻裁月又拨弄了一下草蚂蚱,看着那触须颤动,漫不经心开口:“嗯,你说得对。” 花荇视闻裁月的安危远胜自己的命,明知她可能不爱听自己唠叨,却还是忍不住将话说了,“……小月,他很想接近你。还问过我自己能不能做你的执卫。近些日子他伤好了,行迹鬼祟,出出进进,终日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后来,我还撞见他站在门前直勾勾盯着你的卧房,看了许久。” 闻裁月问他,“什么意思?” “……” 花荇张了张嘴,无言道,“他肖想你,你究竟是没看出来,还是假作不知?” 雨落斜斜。 闻裁月眨了下眼,在雨声中唤道:“观棋。” 她一连遥遥叫了两声,褚观棋才辨明声音来处,连忙放下手中物事,飞快跃过长廊,顶着雨跑到窗下。 他先是拱手行了一礼,又眼巴巴地抬脸望着窗中的女子。 两人内外相对,一处温暖安全,另一处则风雨飘飞。 闻裁月仍伏在窗边,发丝也被雨水濡湿了些,紧贴在脸上。 她肌肤雪白,眼眶下的乌青就更明显。 她歪了歪脑袋,问他道:“你做什么呢?” 褚观棋回应:闲来无事,随便编些小玩意儿。 “下雨了,怎么不进屋?” “天气太阴,屋子里黑,外面光还亮一点。” 闻裁月目光浅淡地掠过他,半晌才说,“我外间有灯,你进来做。” 褚观棋略微一怔,看她已经回身去穿衣裳,便又顶雨踏水,嗖嗖跑过长廊,将那几捆子沾湿了的药草在廊下抖干净水,这才敢拿进来。 他很小心,唯恐惊扰了闻裁月,蹲在门前借着光继续编——似乎是刚开始动手不久,编的东西还看不出形状。 闻裁月便又问了一遍:“……你到底做的什么?” 褚观棋抬起脸,俊俏稚嫩的面庞被火光映得发红,目光忽地有些闪烁,左右瞥了瞥,才不好意思地比划了两下。 “只是,小东西。” 再一再二不再三,见他抗拒回答,闻裁月亦懒得逼问,缩在榻上翻着厚厚的律法典,嘴唇不时蠕动一下,默记在心里。 褚观棋继续自己手上的活计。 两人各据一方,居然清净地度过了一整个上午,到了午间用饭的时候,闻裁月几乎都忘了屋中还有这么个人。 她阖上书,“你还在呢?” 褚观棋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只是轻轻颔首。 这小哑巴竟比苏叶还要乖巧。 经过一上午,褚观棋手中的东西以初具雏形,看起来是个草垫一类的物件。 他的手艺仍旧精巧,用的是八方平安结的编法,以药草代线,左右交替缠绕编织,将拼接处都掖藏了起来,寓意万事通达,路路通顺。 兴许是坐在外头空地上玩耍乘凉时要用的。 小孩子心气,闻裁月没什么兴趣,只看了一眼就忘了。 她食欲不振,身上格外倦怠,脑袋钝钝地发着痛,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又拐进里间去睡了。 21.第二十一章 蚂蚱(三) 多亏了天气,闻裁月有正当理由闭门不见客。 这几日,凡是硬着头皮上门求亲的,均连这闻府二女公子的面都见不着。 有几人鼻子碰了灰,后头的人便也识趣地不再来了,而那日皇帝说要来相看的人亦不见影子。 幸而闻裁月也不想催,他忘了最好。 府内府外终于彻底清净下来。 她如释重负,终于舍得去花厅里与家人一块相见用膳。 郭织云不在,许是又醉倒在府上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她和抱香默不作声喝汤,忽地想起下午时候得去铺子里看看,便对抱香说道:“你下午跟我一道去。” 抱香惦记着要去铺子里拿几个最时兴的模具回来,也不顾下不下雨,兴高采烈地应了:“成啊阿姐,我跟你一起去,就咱俩。别带你那阿荇了。” 对于这个曾有过婚约的“未来姐夫”,抱香横看竖看都是不顺眼,认为是他要抢走自己唯一的阿姐,心中颇多怨怼,逮着了空就挤兑他。 自打抱香记事,两人总似乌眼鸡似的斗个不停。 闻裁月早惯了这夹板气,无奈一笑算是答应,又低头去喝汤。 待到两人用完了饭,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满院子空荡荡的,连惯例侍奉近前的顾盼和苏叶都不在,“人都跑哪儿去了?” “哦,花荇在后院训话呢。好像是甚么东西丢了,满院子的人都有嫌疑。” 抱香龇牙咧嘴地学舌,用手指指空气:“简直无法无天,养了一群白眼狼!女公子出手相救,月钱何等丰厚,要你们做过多余的甚么事?结果你们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偷盗到家里头来了!今日抓不出凶手,我把你们全都发卖了去!” 她自是添油加醋了几分,花荇并不会像她这样说话。 但闻裁月还是蹙了蹙眉,预备回去的脚尖一转,“我去瞧瞧。” 此时细雨潇潇,而仆从所居的别院中,跪着的站着的足有百来号人,褚观棋也混在其中,站在第二排。 大多数人肩头的衣衫都被雨水打湿了。 花荇同样立在雨里,俊脸都被气得发白,神色紧绷,手中鞭子一挥,狠狠抽在众人身前。 长鞭击水,四处飞溅。 距离最近的几个仆从婢女不约而同地一哆嗦,被吓得后退。 “退什么?!站回来!” 花荇平日里和颜悦色的时候居多,此刻动怒沉下脸来十分骇人,几乎是吼道,“我再说最后一次,偷了东西的再不站出来,今日人人都得挨打。” 然而他几乎已逼问过了所有人,人人面上都无辜,皆是个毫不知情的样子。 管教下人原本是府中执卫的分内之事,闻裁月若直接阻止,驳斥了花荇的面子不说,此后仆从中怕也没人再肯听从他。 只是,闻府中的仆从与旁的地方不同。 有不少都是闻裁月发善心搭救过,又签了工契的人。 她自认是这些人命中的拯救者。 闻裁月便问:“到底丢了什么,是很贵重的东西吗?” 花荇听见她的声音,略微收敛了些难看的脸色,回道:“第一次是我的一条发带,上头有一颗珍珠,能值些钱;第二次则是一些碎银,不足十两,没了也就罢了,可这次丢的是我家里人给我的扳指。” 他眼眶微微发红,低声道:“我真的不能没有那个。” 闻裁月心中骤然一软,几乎是立刻就上去握住了花荇的手,沉声安慰:“没事,你若需要我,这事便我来办,定然给你找回来。” ——众目睽睽下,她竟又去握着这人的手了。 她也会这样握着旁人的手么,还是只有花荇有这种运气。 人前尚且这样自然,私下里又到了哪一步呢? 熟悉的恶心与抗拒涌来,人群中的褚观棋无法自抑,赶紧别开眼睛,转而去盯着雾灰色的天际。 他默默数着天际针尖似的细雨。 越看眼睛越花。 雨水滴答落入心口古怪的情绪,搅和在一起,成了一团赤红的烂泥。 褚观棋觉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有些乱。 也不知那两人到底说了些什么,片刻后,花荇就叫这院中的仆从散去,各自去忙自己的事,至于寻找这偷盗之人,过后再说。 人都走了,褚观棋站在原地动也没动,闻裁月却并未多看任何人一眼,只是专注拉着花荇,柔腻的手紧紧攥着对方。 他分明就站在这里。 闻裁月为何不似往常一样抬手唤他过去了。 难道只要花荇有事,她便成了瞎子聋子,再也留意不到旁的活人了。 飞灰般的天色下,闻裁月的双手白得简直刺眼。 褚观棋面无表情站在那儿,近乎痛恨地想,死人,除非是死人,才会有这样的颜色。 *** 午后骤雨初歇,闻裁月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带着抱香一同上了马车,直奔家中的醉饼铺。 把郭氏所有的铺子都瞧一遍,须得晚间用饭时方能回转。 两位主人家都不在,婢女仆从们难免懈怠,有些在院中玩闹,有些在廊下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 朱红的侧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条缝,褚观棋闪身而出。 许是旧伤未曾痊愈,他走路时仍有些微跛足,动作却是一如既往的又快又轻。 他太紧张,附近人声喧嚷,并未发现跟在身后的花荇。 两人维持着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 褚观棋路过了大排长龙的郭氏醉饼铺,趁着人多,他肩头忽而一低,高瘦的影子一闪,便淹没在闹市之中看不见了。 花荇疾步跟上,拨开面前的几个人,四处环顾,到底在暗巷的拐角见着了一闪而过的鹅黄色衣角。 是他的旧衣,他认得。 与褚观棋会面的是几个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个个都是下士族寒人的打扮,灰头土脸,不时推他一把,口中凶悍,似在威胁着什么。 小巷之中直来直去没个隐蔽,花荇不能接近,自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褚观棋在那几人面前,失了平日对着他时的嚣张模样,反而有些受制于人的意思。 他像个臊眉耷眼的猫儿,耳朵都紧贴着头皮。 不是欠债,便是有些杀人越货的把柄握在对方手里头。 花荇也不知该不该将这事告诉闻裁月。 一旦如实说起,她定然会觉着是这哑巴在外受了欺负,按照她的脾气和习惯,到时要撵他出府,更是难上加难。 远处的褚观棋又被几个少年推搡了一阵,他不敢吭声,转而背对巷口,在心窝处的衣衫摸索了一阵,终于掏出什么东西递了过去。 是个布包。 难道是他丢了的那东西? 花荇正要上前,肩头却忽地被身后来人拍了一下,不高兴地唤道:“阿荇哥哥,鬼鬼祟祟干什么呢你?我叫你好几声啦。”< /p>是正从铺子里溜出来买坚果的抱香。 她左手捧了一油纸包的糖炒栗子,右手还提了个布口袋,满是新炒的五香瓜子,嘴里“呸呸”了两声,没大没小地把瓜子皮吐在花荇身前,含糊地又问了一遍:“你蹲这儿看什么呢?” 花荇示意她噤声,又飞快回头瞥了一眼。 暗巷尽头已经空了。 就这么一会子的功夫。 在墙壁上只余下几个模糊的脚印,显然是使轻功跃了出去。 抱香大包小包地追着花荇奔来,十分怀疑:“干什么,你找什么呢?好生奇怪呀你。” 花荇气她坏了自己的事,又不能责骂,忍得脸色铁青,许久才道:“……没什么。” 抱香慢悠悠地嗑着手中瓜子,上下扫了他一圈,转头离去。 她并不是花荇,对闻裁月说话不需要顾忌许多,回了铺子里,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把这事说了:“阿姐,我方才街上遇见花荇鬼鬼祟祟的,你小心点,回家快些查问他一番。” 一个两个的,全在提醒她要小心,要细查。 闻裁月忍俊不禁,“近些日子怎么了,怎么轮番提醒我要查别人?” 抱香纳罕,“还有谁?” “前两日阿荇也叫我小心观棋啊。” 闻裁月玉白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摩挲一圈,拨弄了两颗上去,“我究竟不用小心谁?” “……” 抱香转了转大而圆的眼珠,权衡一番,肯定答道:“那我还是觉着花荇更奇怪一些,支持阿姐你首要查他。” 这是最寻常不过的话了,这些年里早听得发腻。 本来闻裁月并不会将抱香挤兑花荇的话放在心上,但晚间从城西分铺离去之时却正巧遇上了个意料之外的人,不驻足交谈都不行。 “见过仲孙提点。” 她与仪鸾司提点仲孙慎之只在朝中有过几面之缘,并无什么过深的交情,便只盈盈施了一礼,随意寒暄:“大人今日怎会来我家铺子?” “闻大人。” 仲孙慎之颔首,手中有意无意地转动着一个成色极佳的玉扳指,目光在闻裁月身上流连许久。 久到闻裁月垂下眼睛。 仲孙慎之神色很淡,“前些时候庶务繁忙,王上说了要我来见你,竟一直拖到现在。” 闻裁月一怔,很快想起此前皇帝曾说过有个心仪人选要她相看,万没想到竟是仪鸾司提点。 她拱手,推辞道:“下官如今无心合婚之事。” “知道。” 仲孙慎之道,“我也是,今日便算见过,成或不成的,想来王上也不能强逼你我。” 闻裁月感激一笑,转头嘱咐了两句铺中的伙计,大意是好生招待,提点要吃什么只管拿走之类的话,目光又在仲孙慎之手上停留片刻,这才转身向外。 她走出了两步,又重新驻足。 “……仲孙大人。” 女子的声音自门外遥遥传来。 仲孙慎之应声回头,见闻裁月又回到门前,灯火璀璨流转之间,一张面孔不见血色,甚至比往日更加苍白。 “大人手上的扳指十分别致,敢问是从哪里买的?” 她问。 “……” 仲孙慎之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又在那扳指上一捻,浅淡一笑:“一个下人送的,本官瞧着确实别致,便随意赏玩一番。至于哪里买的,并不知晓。” 22.第二十二章 花毒(一) 那玉扳指便是花荇丢了的家传之物。 仲孙慎之位高权重,官职到底越过闻裁月一头去,她自是不能去逼问仪鸾司提点那东西的来处,只得用简单直接的法子。 买下来。 她盈盈立于门口,晚风鼓动袍袖,笑道:“这扳指合下官眼缘,不知大人能否将它卖给我?价钱随便您开,多少钱下官都买。” 仲孙慎之含笑看了她一会儿,干脆利落拒绝,“抱歉,不能卖。” “这扳指是相赠之人的家传物,他虽是下人,但本官既然收了,其中的意思,想来也不必再与闻大人说明了。” 相赠之人有事相求。 仲孙慎之收了,便是应允了的意思。 闻裁月本不欲疑心花荇,却想不到仲孙慎之骗她的缘由,脑中难得有些空白,翻来覆去地,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他送的。 他说假话诓骗她,贼喊捉贼。 可……怎会是花荇自己送的? *** 夏雨过后,又是一连数日的暴晒。 闻府中虽遍植草木,小路与游廊之间处处有荫,仍难抵御流火过境,自窗中向外看时,只觉层层热浪上涌,那地砖和草木都被晒弯了一般。 褚观棋把桌上的几块碎银抛了抛,收进怀里。 他琢磨了下这天气,决定晚上再离府。 第七分舵平日里大抵是真穷到掉底了,南木那几个小崽子见他这里真有油水可捞,竟还没完没了上了。 为了堵这帮人的嘴,他所有的积蓄都快搭进去了。 自打前两日铤而走险顺走了花荇的玉扳指交给仲孙慎之,府上人人都精明起来,将把自己的财物看得越发紧,不似之前那么好小偷小摸了。 午后安静,褚观棋晃悠出去,在廊下寻了个阴凉的地方一歪,又自腰后摸出把扇子胡乱打了两下。 日光下,新荷滴翠,热风送香。 他猫儿似的长长出了口气,眯着眼睛,分外惬意。 哪里都是安全的,不必担忧从何处突然冒出个人来,把冰森森的兵刃横上他的脖子,逼迫他做些什么。 过去十九年总在喊打喊杀。 褚观棋从未有过如此像个少年人的时刻。 他乘着凉,忽而漫然想道,若是没有刺杀维新一派的任务在身,也许就这样一生一世在闻府上做个寻常小厮、执卫一类的活计,倒也不错。 这样的日子过着多舒服。 直到花荇与顾盼自远处走来。 褚观棋骤然惊醒,手掌在身下一撑,人就轻飘飘翻了下去,闪进他们视野之中的盲区。 两人越走越近,忽听顾盼这大嗓门结结巴巴说道:“见、见了鬼的天气,热得人天天晚间都睡不好觉。女公子昨夜也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头风又发起来,大夫呢,尽只会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又治不好。” 怪不得这两日都不怎么见闻裁月出门。 褚观棋略微蹙了蹙眉头。 花荇自他藏身的柱子后经过,褚观棋顺势向旁边一躲,从后面瞧着这两人的背影。 只听花荇说道:“大夫既然说了行气散寒、祛风止痛,便更不能在女公子房中放冰,你和苏叶就辛苦些,夜间多替她打打扇子。这样熬着,她身体吃不消的。” 顾盼应了,“是,应当的,花执卫放心。” 直至他们转过了游廊拐角处,褚观棋才又露出脸,回到自己方才的位置重新拿起扇子,大力挥了几下。 人是回来了,心境却怎么都恢复不了方才的样子。 他想起那只被闻裁月拿回去摆在床头藤柜上的草蚂蚱。 几日过去,碧草褪色,早变得黄绿斑驳,她却还没丢掉,仍在闺房之中那样摆着。 他是刺客,一举一动均经过深思熟虑,自是没有白费的功夫。 那编制的碧草看来平平无奇,实则早被他用闷头花水泡过好几个时辰,是刻意摆在那里,等着闻裁月与郭抱香过来瞧的。 闷头花本就性峻气恶,用它的根叶煮水,连鱼和虫都杀得死,闻裁月宝贝似的把那玩意儿摆入房中,天天在床头这样熏着,几日下来,自然会耳中蝉鸣,头重如裹。 她睡不着就对了。 光睡不着哪够?他还要闻裁月日后颠三倒四,记忆衰减,一病不起,放弃继续维新一派的事宜呢。 这才哪儿到哪儿呀。 用药如用兵,用医如用将,恰好他医经兵法,两样都十分精通。 闻裁月那日也说了,“——真是心灵手巧。” “这只做得精巧,我拿回去放着了。” 全无防备,不知道自己拿回去的是个草木毒虫。 褚观棋原本闭着眼扇风,想到闻裁月的脸,动作忽而一顿,扇子便重重敲在了心口。 有点疼,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傍晚时天气总算凉了些,褚观棋没胃口,趁着仆从们都聚在院中,又一个人偷溜出去打发那几个缠人的小崽子。 出门之前,他还刻意去花荇面前晃悠了一圈,见他瞪自己,这才走了。 与南木相约的地方在城南,伪造出要掩人耳目的假象。 此处虽不及城北热闹,但行人亦不少,褚观棋四处闲逛了会,觉着累了,便在沈府侧门附近坐下,专注地瞧着一个叫晚风打的滴溜溜转的红灯笼。 花荇这次会不会跟上来呢。 他托着腮,眼睛跟着那灯转来转去。 也说不上究竟等了多久,一个万万不该在此处响起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别等了,他们以后都不会来了。” 褚观棋听见,倏然回眸。 闻裁月正立在人群的最熙攘处,似是出来的也有些着急,身前竟没一个人跟着,妆扮亦十分随意,鬓发松松挽了个髻,翠白相间的衫带软而滑,几乎垂坠着拖在地上。 褚观棋被那红灯晃花了眼,眼前始终是个青绿色的光点。 他摇了摇脑袋,闻裁月已经走上前来,对他柔声说道:“观棋,那几个人我替你赶走了,以后他们不会再出现在曜都,更不会再来烦你。我早说过,你来了闻府,我自会护着你,你不必怕。” 闻裁月怎么会出来,又怎么会知道。 午间花荇他们不是才说过,她最近头疼闹得厉害么。 褚观棋不适地抿了抿嘴,并未抬头,只觉得自己满脸烧得厉害,比划着问道:“女公子怎么在这儿?” 闻裁月见他脸红,只以为他是羞愧,便道:“没事,我自己一个出来的,没其他人。” 她伸手拉了下褚观棋的袖子,面上持重,对他说道:“我们先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桥,时值盛夏,河水两岸满 是嬉闹着跑来跑去的小孩儿。 万丈红尘灯影,终于将闻裁月那张冷白面目渡上了些血色。 她表情也显得柔和起来:“我自作主张帮你做事,还望你不要怪我。” 褚观棋摇了摇脑袋。 闻裁月侧头看他一眼,步伐慢了些,又道:“近些日子我瞧你心神不宁,人又时时地向府外跑,便猜你该是遇到了什么难缠的事情,刚好当铺的老板与我认识,认得那珍珠的来处。那几个少年是曾经欺负你的人么?怎么不同我求救呢?” 褚观棋提起嘴角,努力笑了笑,上前两步,与闻裁月并肩走着,动作加快了些,表达道:“可是女公子,是我偷了花执卫的发带,是我偷了那些碎银,也是我……” “我知道。” 闻裁月轻声,“发带、碎银都是你拿的,没关系。还记得么?当日你于下士族寒地搭救了我,将我一路送回曜都,我还欠了你五百两。至于花荇丢的那东西,我已经找到了。” 褚观棋屏息问道,在哪里。 闻裁月摇了摇头,笑着含糊过去,“……不重要,还是先说你的事情罢。”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如今,分明所有事情都在向着他的预料发展。 他编了毒草蚂蚱送进闻裁月房中,叫她头痛耳鸣,旧疾复发,又偷盗花荇的财物交给仲孙慎之,叫闻裁月疑心花荇是否因士族之差而向复旧派求助。 疑心生暗鬼,哪怕能令他们之间的情谊松动半分也是好的。 每一件他都做到了。 唯一的变数出在闻裁月身上。 他将发带上的珍珠交给南木几人,知晓他们定然要去当铺换钱,又刻意叫花荇看见他们几人的脸,本欲借花荇之手把南木几人彻底赶走。 可为什么来的是她? 褚观棋心口一阵难言的酸软,逐渐又转为滞涩,很艰难地比道:“女公子为什么要帮我?” 闻裁月的语气很温柔:“你很可怜,你需要我。” 什么。 褚观棋眼睫一颤,倏地涌上一股被人摊开羞辱的怒意,又是气急,又是不服,心跳却笃笃笃地在胸腔作乱,搅和得他不得安生,只能强自压抑着,跟在闻裁月身边继续走。 他何曾需要过任何人,十二辰中又有几个强过他的。 一个女人,不过一个女人。 褚观棋自幼受的教育便是男子为天女为地,若不是任务在身,他根本无需在闻裁月一个女子身前摇尾乞怜。 遑论被她拯救。 他暗暗闭眼,被气得太阳穴钝痛,好似中了闷头花毒的人是他自己,而说话的人却轻描淡写,多情且无情,只是继续揣袖走着。 褚观棋默默看着闻裁月,目光反复描摹,心思又逐渐随着她侧面的弧度飘飞到了不知何地。 原来她也是会为了旁人操劳、动心思的。 原来不只是花荇。 他也可以。 怒气渐渐聚拢收压,褚观棋心头那只龇牙咧嘴的野猫终于累了,原地转了两圈,忽地侧头栽倒在地,尾巴尖扫来扫去。 以正合,以奇胜。 褚观棋忽而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兵法之中的奇兵,还是那个反被奇兵制服的败将,但也不大重要了。 只要闻裁月能够多看他一眼。 他就觉着,很欢喜。 23.第二十三章 花毒(二) 次日,褚观棋是被人生生扯着头皮薅醒的。 先闯进鼻子里的是熟悉的寒香,他动了动眉梢,睁开眼睛,迷蒙的色彩与线条晃动了片刻,逐渐清晰,聚作闻裁月的脸。 她正站在床边,弯腰瞧着他。 雪肤花貌,神态柔和,是个很亲近,全无设防的距离。 褚观棋睁大了些眼,又满足地眯了眯,下意识地弯起嘴角想笑。 他还要再与周公对弈,头皮便在此时又是狠狠一痛,有人骂他:“别做梦了,起来!” 他“嘶”了一声。 幸而褚观棋如今早已服药失语,不然定要破口大骂。 抱香的脸自斜上方伸了过来,又大又圆的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瞪着他,“我的小执卫,你该起身了,咱俩谁伺候谁呀?” 褚观棋几乎要自床上弹起,下意识就去捞闻裁月的胳膊,被闻裁月一把攥住了手,安慰道:“别怕别怕,昨日不是说好了么,日后你就留在闻府替我照顾抱香。” 抱香毫不客气,一巴掌又打在他后脑勺上,“还没醒?我叫你睡!” 接连被揍,褚观棋活像个炸了毛的猫,漂亮的脸涨得通红,又见闻裁月哄孩子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抱香大了,身前一直没有个可心的执卫,交给你照顾,我也能省心。” 他被摸了两下,终于觉得稍微舒服了点。 记忆这才逐渐回笼。 ——昨夜自城南沈府附近回来时,闻裁月确是这样说的。 因着春纤那事在前,他不敢说要报答闻裁月的恩情,更不敢说想要照顾她,只好委婉地表示,自己无处可去,问她能不能给自己找个去处。 闻裁月站在闻府台阶上,比他高出些许,自上而下俯视。 褚观棋自幼见惯了这种看人的角度,凡是高位人士,上等士族,个个都如此,他几乎是下意识就生出敌意与恶心来。 然而,闻裁月却又踏下一步,重新回到与他同等的土地上。 她眉目悲悯,答得很轻巧:“……当然能。” 前夜的一切恍若幻梦,唯一落在真实里的,是他梦里的人正在他床前站着。 褚观棋披散黑发,被抱香扯乱了些许,显得有些滑稽。 里间的花荇早早就出门去了,仆从侍婢满院子地走来走去,只他自己还赖在榻上。 抱香又给他一脚,“愣着作甚么,赶紧给我起来,我要去念书写字,你给我磨墨!对了,午间还要下厨房,你得替我备料,把我要用的东西都准备齐整,事情可多了!” 她吩咐完,便直接自他身上越过,兔子似的跳到地上,风风火火地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点道:“将你自阿荇哥哥处「继承」来的衣衫都留下,我给你找新的,不许和他穿得一样了!” 抱香头也不回地跑了。 闻裁月的目光便又落在褚观棋脸上。 她的掌心仍停留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他也乖顺地没有乱动。 过去被她搭救过的许多男子,甚至包括花荇,其实都不大喜欢她的这个动作。 他们都觉得,这等呵护与爱惜的动作,天生属于男子。 新婚律之中是讲过伴侣之间不分内外高低,但有些想法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凭借着律法,能够强制扭转过来的。 也许还需要许多时候。 闻裁月去里间打开藤柜,目光扫过,取了件花荇从未穿过的新夏衣,在晨光中轻轻一抖,那抹雨过天青的碧色便铺陈开来,一如新洗云河,波光轻轻顺着那褶皱流淌下去,极衬褚观棋本就偏白的肤色。 “幸而你二人身量相似,该是不用试的。” 闻裁月将衣衫又抖了抖,这才递到褚观棋眼前,刻意与他逗趣,笑道:“你介意呀?新做的,他都还没来得及看。” “别听抱香胡说什么继承的傻话,这衣裳我给了你,就是实实在在属于你一个人的。” 褚观棋眸光微颤,伸手接过了这件衣裳,又比了个多谢的手势。 继承。 自打入了闻府,这确实不是他自花荇处得来的第一样东西了——他的房间,他的床榻,他的衣着,甚至他的身份,都是自花荇那里蹭了好处,顺便沾光得来的,已算优待和恩宠。 只是。 不知何年何月,他才能真正将花荇所有的东西都「继承」过来呢? 这不算个有好意味的词汇,但褚观棋并不介意。 *** 距离端午尚有二十日之久,便有一道有关清凉宴筹备的消息递往了闻府——王上有旨,今岁清凉宴上的各式菜系,不拘典膳司与典药司,反而要广纳曜都城中不同店铺酒楼的民间特色,再邀诸上士族贵人共尝。 往年宫中虽总有举办端午清凉宴的惯例,里里外外,热闹非凡,却没有一次如今年这般提早降下旨意。 大抵是因为要自宫外传膳,要经过更为冗杂的检查与准备。 前来递旨的乃是仪鸾司内侍,双手将明黄卷轴奉上,意有所指:“闻大人想求的恩典这不就来了么。” 闻裁月谢恩接旨,抱香在她身后探头探脑,小声追问:“阿姐,他什么意思呀?” 闻裁月低眉敛目,只拍了拍抱香的手。 此番仪鸾司来了足有七八个人,她暗暗觉得这事尚未完结,果不其然,又见那仪鸾司内侍抬了手,拉长声音唤道:“王上有赏!” 便是上次朝臣共同替她邀功,得来的赏赐。 礼单倒是花团锦簇,写了长长一串,无非是些竹骨宫扇,五彩绳绦和艾叶老虎一类的小玩意,都是寻常的应景之物,略稀罕些的就是绢布和宝钞,只能在上士族中特定的一些人家中流通,远不如金银来得实在。 赏赐了一堆,能用上的却不多。 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闻裁月俯首行下大礼,又嘱咐花荇将赏赐都保存起来,妥善收进库房。 闻府库房中早积压了大量的御赐宝钞,都是从前闻堰与郭少艾攒下的,花荇看了都头疼:“怪不得拖了这许多天才将赏赐给你,怕不是在宫中也勉强搜罗起来这些个破烂,都没地方放。” 闻裁月便出了个主意:“实在不行就寻个空地,你带人避人耳目偷偷去烧了去。” 花荇瞥了她一眼,“平日里嘴上说你烧钱还不够,还想真烧钱啊?” 闻裁月也不恼,反而坦荡回望。 勉强将宝钞入库,闻裁月觉得累了,眼皮沉甸甸地抬不起来,身上更是半点力气也没有,叹道:“我困了,想回去了。” 花荇眼睛眯起,匆忙几步上前,将掌心搭在她的腰肢上,认真观察闻裁月的脸色,“你近来到底是怎么了?” 平日里虽然也爱累,小孩子似的闹觉,可也没有这样弱柳扶风不堪一击的样子,花荇不放心地探了探她的额头,问道:“大夫还是那套话?” 闻裁月脑袋一下下地胀痛,说不出话来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花荇干脆捞住腿弯把她横抱起来,一路送回了房中床榻,让她先斜倚着坐好,嘱咐了一句“等下再睡,我去拿药”,便要起身。 床上倚着的人忽然伸手一扯他的袍袖。 花荇的脚步走了一半被硬生生牵回,落回塌边。 闻裁月耷拉着眼皮看着他,肌肤青白,根根青丝贴上,越发分 明。 她低声说,“我有话想告诉你。” “可是你要先吃药,我等下回来再说成不成?” “……不成。” 花荇自然听她的话,略调整了下姿态,温柔地看着她,等她发话。 两双含情目这般相对,闻裁月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虽不能赶走他,却将他打发给抱香了。” 花荇一时尚未反应过来,愣了愣:“……谁?” 二人头顶最为宽大的房梁处有个极难发现的影子。 他半伏在梁上,左手勾着横梁边缘维持平衡,右手中却捏着一只变了形的草蚂蚱,身材劲瘦,呼吸清浅。 显然是隐蔽惯了的人。 此刻分明是午后,他却犹如一只毫无声息的鬼魅,默然垂下眼睛,紧盯着房中两人的发顶。 闻裁月道,“此前说我装傻,你现在又如何?自然是那小哑巴了。” 花荇明知故问,“怎么,你不要看着他、护着他了?” “只要在闻府,他就什么都不缺,在不在我身前不是都一样?苏叶现在也天天跟着抱香呢。” 闻裁月用手指一戳他脸颊,要将他面上伪装扎透一般,“我虽并不觉得他肖想于我,但花执卫不是不高兴么?我不想叫你不高兴,你最重要。” 难得见她如此剖白,花荇哑然,张了张嘴,似是想笑,又想说些逗趣的话。 可此时她执着他的手,分明心跳如鼓,眸光旖旎,那些笑话若再说,就是不合时宜了。 他顺从地垂下脑袋,低声说,“小月,谢谢你。” 闻裁月摇头,伸手抚摸他的脸:“谢甚么?是我不好,分明是你的未婚妻,却时常只顾忙着自己的事,忽略了阿荇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会有自己的情绪和感受。” 花荇抓住她柔滑的掌心吻了吻,乌黑的眼睫低垂,隐隐可见波光流动。 闻裁月不可置信地问他,“哎呦花执卫,你不是要哭了罢?我……” 余下的话没有说完。 花荇凑上来,深深吻住了她,掌心勾住她纤细的脖颈,用力朝自己的方向按了些许,与她更深地贴近。 他愈吻愈是动情,清风穿堂,浮动荷香,终于忍不住翻身,将闻裁月压倒在榻上。 她被吻得昂首,眼睛却清醒地睁着,不见半点沉迷。 房梁上的一只手越攥越紧。 指甲已深深剜进梁木中,木屑剥落,被悬在上方的人摊手接住,又悄无声息缩了回去。 房中两人情热如沸,哪管另一人的呼吸吞吐,满是热痛。 闻裁月悄悄伸出手去,将掌心抵在他的心口,依稀触到其中狂乱的搏动,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好在,好在,他一如既往,仍是如此需要她。 她尚能掌控。 不管那扳指究竟是不是他差人递给仲孙慎之,又贼喊捉贼演戏给她瞧,都不重要。 两人的衣衫一同垂坠在地,纠缠得不分你我,被风吹得发颤。 无一人留意到,角落处有个模糊的影子,衣角同样被这场香风带起,又无声地悄悄落下。 褚观棋丹田处真气乱窜,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心跳。 他不敢再看。 分明想走,双脚却像被扎死在了原地,最引以为傲的轻功半点使不出来,只知道要死死攥紧手里的东西。 是那只有毒的蚂蚱。 他今日是特意溜进闻裁月的闺房,来取走这只蚂蚱的。 它曾是个栩栩如生、振翅欲飞的鲜活样子,如今,却只是一具模糊扭曲的死尸而已。 24.第二十四章 花毒(三) 宫中往年的清凉宴上,最常见的点心便是薄荷豆沙、熟香鲜肉的各类角黍或米糕,郭氏一族的金镶玉露饼只做前菜或陪衬,供皇亲国戚尝鲜之用。 但今年皇帝既然下令要自民间广集菜品,各家便得拿出点新鲜玩意了。 闻裁月前些日子的头痛奇迹般大好,下朝的路上便有余力与偶遇的仲孙藐闲谈,亦提到了清凉宴之事,回到闻府的时候就迟了些。 顾盼撑着伞遮阳,将她迎进院子,见抱香正在小厨房中鼓捣着什么,蹭了满鼻子满脸的白面,手上还黏糊糊的。 闻裁月驻足看着她。 抱香抬脸,自窗口看见一身红衣的闻裁月,忙不迭招呼:“阿姐,你快来看看我这新鲜出炉的五毒饼如何?” 闻裁月点了点头,碰巧褚观棋拎了满手的原料,大步自游廊处拐来。 两人对视。 褚观棋怔愣了片刻,突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倏地退后了半步。 潮红顺着他的脖颈飞速蔓延上来。 很快,整张稚气的面孔就红透了。 闻裁月不免有些奇怪:“怎么了,不认识了?” 褚观棋耳朵烧得厉害,眼观鼻鼻观心,只是用力摇头,又躬下身对她施了个礼,这才越过了她,与她擦身而过,先一步抢进了厨房。 跟逃命似的。 抱香不满地迎上来,口中有意无意地敲打他,“怎么才回来呀?一个大男人,拿这么点东西也慢吞吞的!真是给阿荇哥哥提鞋也不配,他办事利落着呢。” 果不其然,褚观棋摆放面粉与红豆的动作一顿。 他抿了抿嘴,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将布口袋里的东西都逐个拿出来摆上,这才退开候在一旁。 “闻府的路他还不熟,你这东西东库房一堆,西库房又一堆,哪怕是我去找也得费些功夫。” 闻裁月看褚观棋黯然地垂着眼,只以为他是被抱香骂了的缘故,立刻出面解围:“抱香做东西不要人帮忙的,你若无事就去歇会儿。” 抱香适时又冷嘲热讽起来:“满院子都是事,哪里没事啦?这人眼里就没活儿!阿姐你以前可与阿荇哥哥说过,要是没病没灾的,咱们闻府不养闲人,阿荇哥哥多有眼色,干执卫干得多好。” 听见这话,立在一旁的褚观棋脸色沉了沉。 闻裁月忙道:“我当日可不是那个意思,你莫要曲解我。” 抱香嫌弃地瞪了褚观棋一眼,诚恳道:“可这小哑巴就是不如阿荇哥哥啊,大家都这么说。” 褚观棋忍无可忍,冷着脸走了。 闻裁月问抱香道:“平日里数你最看不上阿荇,怎么现在又一句一夸了?” 抱香自吊炉中捡出几块新鲜的五毒饼,用小刷子浅浅涂了一层油水糖,正献宝似的送到闻裁月身前。 闻言,她露出个颇为鄙夷的面色,说道:“都一样的货色,眼睛长在阿姐身上下不来。最好他俩打得同归于尽,没人碍我的眼。” 抱香本意说的是这两人都对她心怀绮思。 但落入闻裁月耳中,偏又是另一个意思。 她眸光闪烁,状似无意般道,“别说他们了,给我瞧瞧你新做的五毒饼,是什么馅的?” 五毒饼乃是端午时节曜都城中及附近州县的特色糕点,民间馅料多用玫瑰花瓣捣出香烂花汁,加入白糖熬稠,再拌入其余果料。 抱香手上忍着烫替她掰开一块,露出其中又白又细的内里,零星落红,辨不清是不是花瓣碎末。 她笑嘻嘻地卖关子,“阿姐尝一口就知道了。” 闻裁月便就着抱香的手咬下一口,仔细尝了尝,只觉奶香扑鼻,隐隐泛着异样的酸甜,是从前没有尝过的味道。 她顿时来了兴趣,“你加了麻糖与牛乳,这白色的是磨细的糯米粉,至于那酸甜的是甚么,我倒吃不出来了。” 抱香得意极了,端着盘子摇头晃脑,就是不肯说,“你再仔细尝过。” 闻裁月又细品了品,脑中忽而灵光一闪,说道:“汁液酸甜,柔润绵长,是莺桃。倒是少见用这个来入馅,你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见她果真猜中,抱香笑起来,“阿姐好灵的嘴!至于这主意嘛……” 不是自己的功劳,抱香不屑去揽,心里却又有些不服气,哼唧了一会子才说道:“不是我想的,是那小哑巴帮我出的主意。他说糯米粉吃着太细太腻,便叫我想法子用时令果子提鲜,我便用莺桃捣碎取代了原本的玫瑰,尝了一下,果真还挺好的。” 糯米是粘滞之物,以偏酸的鲜果破解,确实恰到好处。 闻裁月用指甲捻了下馅料中的红色碎屑,问道:“他怎么还会这个?” “哦,他说在别人家厨房里帮工,看过人家用山楂一类的煲汤,依葫芦画瓢随意给我支个招。”抱香道。 闻裁月又“嗯”了一声,目光却久久停在五毒饼的糯米粉内馅儿上,忽而问道:“糯米粉还有剩么?借我一些用用。” 姐妹俩这头还在厨房中说着话,褚观棋已在院中扫叶子扫了三个来回,动作利落,力气又大,将整个院落和花厅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做完了犹嫌不够,又跑去水房舀了一大桶水搬来,用木刷蘸了,仔仔细细地在游廊中掸了两遍,以降暑热。 此刻莫说碎叶,院中连点灰尘都难找,到处都清爽。 褚观棋脸都被晒红了,鼻尖上满是热汗,负气地把木刷往水桶中一丢,被水花溅了满脸,靠在廊下咬牙切齿。 郭抱香那小丫头竟敢说他眼中没活儿,比不上花荇。 说笑呢? 他自幼什么样的苦日子没有过过,论起干活,这十九年还没服过谁。 褚观棋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比那花荇底下一头去,这头扫完院子,他便又去洗衣裳、晒被单、奔去厨房帮着洗菜择菜,有什么做什么,所有人的活计全都干了一遍。 别人不肯,他就强硬地夺过来比划:“我来。” “统统我来,全部闪开。” 顾盼瞪大眼睛,看着褚观棋忙前忙后,健步如飞的模样,好似见着了鬼:“小哑巴这是冲着甚么了,被鬼附身啦?” 苏叶也被吓得够呛,比比划划地问他:“你身子才刚好多久,能经得起这样折腾?” 褚观棋满头是汗,蹲在地上翻起双大眼睛,一字一顿地比道:“闻府,不养,闲人。” 苏叶是老实人,看他这般努力,忍不住夸赞:“知恩图报就行,闻府不会亏待 了你的。” 褚观棋边干边留意着闻裁月和抱香的动静,然而一下午了,她再也没出来过,哪管他在这里胡闹些什么。 而且,他在府中东跑西颠了这大半天的功夫。 也没有遇上过花荇。 *** 闻裁月在厨房中陪着抱香待了足有小半日,姐妹俩头对头地想办法,如何令郭氏的醉饼在众多商铺中脱颖而出,最好能做出不输“金镶玉露饼”的风味。 然而郭少艾是专擅糕点的庖厨,她虽已将自己的手艺倾囊相授给了家中的孩子,有些东西,却仍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要胜过母亲,谈何容易? 抱香舌头都要尝得没知觉了,捧着水瓢漱了漱口,这才叹道:“这便是天才与庸才的区别呐!” 闻裁月笑笑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搓弄着糯米纸,很快便将一张用来裹糕饼的纸揉化了,黏在两根指头之间。 她起身洗手时,花荇探头进来找她,“小月,我寻了你半天了。” 他一头长发犹如乌色的瀑布流淌,在夕阳下摇晃波光,衬得眉眼柔和:“晚饭准备好了,回院子去好不好?” 闻裁月答应了一声,又扭头去唤抱香一起用饭。 抱香仍对着满灶台的五毒饼发愁,烦得很:“不去不去,我不饿。” 闻裁月便不多勉强,只对着花荇耸了耸肩。 花荇会意噤声,两人握着手相携离去,徒留下抱香一个人在小厨房中,对着缺了口的五毒饼们大眼瞪小眼。 闻裁月进了长廊,忽而觉得今日府中上下格外干净,路上甚至还有尚未干透的水迹,一看就是下午才特意洒扫过的。 院落里地方太大,夏日酷暑难耐,午间是不会有仆从出来扫地的。 闻裁月一时有些意外,“这么热的天,谁扫的?” 花荇装傻,立时岔开话题:“哪个顺手的就做了罢。今日我叫厨房炖了鲜莲子汤,正在灶上温着,用过饭之后可以喝一点。” 闻裁月道:“我想喝凉的。” “汤饮温着喝才养阳气。” 花荇不赞同地捏了下她的手,又点了下闻裁月的脑门,“又忘了自个儿头疼的时候了,不准喝冰的。” 闻裁月大失所望,无奈道,“谁再说女子管家在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我可要与他辩上几句了,瞧瞧,分明男子也是一样的。” 褚观棋正在闻裁月的院前修剪绣球花枝,遥遥地就听见二人说笑的声响,强忍着没有回头。 花荇倒是看见他了,刻意侧身一挡,引着闻裁月绕开了他,口中仍在与对方说笑,“这就嫌弃我烦了?那这辈子有的你受。” “……你就是烦。” 闻裁月的声音很淡,其中却分明有笑意,褚观棋听得出来。 她很高兴,她是顺从的,一如前日午后,她在榻上与花荇缠绵情热之时,闻裁月也是高兴的。 夏花盛放,枝繁色紫,锦绣玲珑,真是天生地造的好风景。 偏偏此刻此人,不懂惜花更不爱护花。 褚观棋面无表情立在花丛之中,手里的铁剪缓慢合拢。 “咔嚓”一声。 一根盛放至极的绣球花枝应声坠地。 25.第二十五章 狸猫(一) 后来,闻裁月旁敲侧击问过花荇一次,那玉扳指如果落入旁人手中,拿不回来,该怎么办。 哪想到他的态度一反那日急切,反而淡淡的:“既找不回来,那便算了,你不必为难。” 他说,“我也想清楚了,花家如今到底是已没落的下士族,东西丢了便丢了罢,或许是冥冥中自有天定。” 他话里有话,闻裁月便问,“真的吗?你不准瞒着我。” 花荇肯定道,“真的。” 他面上越是这样云淡风轻,闻裁月便越是觉着哪里不大对。 毕竟那是花家的东西。 闻裁月本欲同仲孙藐商议,看能否请他出面,替自己从他义子那边把这玉扳指买回来,便差人去问。 但回来的人却说,上次匆忙一见后,仲孙大人便出远门求医,一时半刻,怕难以回转。 无奈,玉扳指的事只得暂且搁下。 清凉宴在即,各家商户都已将此次将要进献的膳食备好,抱香的五毒饼业已成型出炉,闻府上下但凡尝过,皆是赞不绝口。 万事俱备,只差择日送往南漳郡主府中,请郡主与长公主定夺,这五毒饼是否有登上清凉宴的资格即可。 闻裁月便是要在这五毒饼中藏上一纸信笺。 十四年前,“女驸马”假冒花家上士族身份赴考一事败露后,罪臣黄素珍自缢于宫中,曾与她有过夫妻虚名的长公主嘉翠因此患上重病,一直在南漳郡主府上静养,至今不曾露面。 无论如何,闻裁月都想见上这嘉翠长公主一面。 她想借可入口食用的糯米纸传信,只可惜这原就不是放在糕点内馅中的东西,而是用来裹糕饼用的薄纸而已。 糯米纸包进五毒饼中,不是太薄了不禁烫,容易在加热时融化,就是过于厚重失了韧性,掰开糕饼时直接折断。 抱香只以为她是要以糯米纸画点花鸟虫鱼,便把褚观棋唤来,先立个下马威,“你前天晚上去哪儿了?” 褚观棋神色如常,“小人一直在闻府院中。” 抱香一对柳眉顿时竖起,面露凶光,“放你的罗圈屁!这世上就没什么偷鸡摸狗的声音能逃过我的耳朵。你前天夜里亥时过后绝对出门去了,不说实话,我就掌你的嘴。” 褚观棋的轻功独步十二辰,足尖点水不留痕,飞身上檐亦没有半点声音,听她察觉,倒是有些意外。 但出去见仲孙慎之的事肯定不能说,于是他选择装傻,“我真的没有。” 幸而抱香只是吓唬吓唬他,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便抖开手中的东西,昂着下巴问道:“行吧,你帮我想办法,我就放过你。你快看看,这糯米纸究竟要怎么做才好?” 她手中已拿了一整片醉饼铺中用来包糕饼用的糯米纸。 薄如蝉翼,几可透光。 一个包饼子用的糯米纸,满大街随处可见,有何稀罕?褚观棋冷冷望着这难缠的小丫头,比划道:你手上的这张就很好。 抱香道,“我做的自然是好,用得着你夸了?还要更好的。” 她说着,自吊炉中捡出一块新鲜的五毒饼来,双手捏了下耳垂,又掰开了给他瞧,“你看,我这张放在饼里面就化了。” 褚观棋道,“这就不是放在内馅里包裹的东西。” 抱香被烫得龇牙咧嘴,哼道,“我自是知道,但我现在就要把它放进内馅里行不行呀?” 褚观棋依旧面无表情,伸手比了个“行”的手势,又没动作了。 抱香瞪他,“叫你帮我想办法呢,你什么意思啊?” 褚观棋转身就要走。 抱香连忙去拦着他,一时气急,脱口而出,“好没规矩,好不识好歹的人!那我就去问花荇了,若是他想着了法子,我阿姐要嘉奖于他,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褚观棋这才肯顿住脚步。 他僵硬地站了会儿,死气沉沉地转过脸来,两手动作飞快。 这是,女公子想要的? 抱香眯起左边的眼,心知自己这把柄算是拿定了,顿时计上心头,贼兮兮笑道:“对啊,这是我阿姐要的。我知道你喜欢我阿姐,你若想到了好法子,我替你去阿姐面前邀功,叫她嘉奖你,好不好?” 褚观棋心中提防,便问,“三女公子要自我这里得到什么?” 抱香怔了怔。 她举着糯米纸的手很快一放,露出个纯真残忍的笑,“观棋,你个身无长物,空有几分小聪明的下士族哑巴,能给我什么?只是我不喜花荇与花家的事时时拖累我阿姐,府上众人皆知。你若能装痴扮乖地哄我阿姐高兴,叫她少看那姓花的几眼,我就乐意帮你。” “他要是能离开我家,我更高兴。” 抱香昂头看他,“却只怕你没这个能耐呀,小哑巴。” 褚观棋原本有些心不在焉,却忽地在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个名字。 花家。 黄素珍昔日假冒上士族赶考,用的便是这花家的姓名。 是巧合吗? 闻家,花家。 褚观棋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此前在仲孙慎之处看过的旧案卷宗内容瞬间跃然眼前。 所有的线索全部串起,顿如拨云见日。 褚观棋笑了一笑,毫不迟疑地就点头答应了下来,甚至伸手想摸抱香的脑袋,又被这小丫头凶巴巴地打开了。 *** 当天夜里,闻裁月便收到一张颇合她心意的纸张。 她都睡了,抱香探头探脑地敲门,端进来一盘新鲜出炉的五毒饼伸手掰开,她要的东西正安然无恙躺在内馅中,既没有因为高温化作黏物,亦没有从中断裂。 唯一的缺憾是其中渣滓略多,失了原本明透偏白的颜色。 但要写几个字,也是足够了。 闻裁月心中一喜,不禁问道:“这是怎么做的?” “以同等的山药细粉相加,水调为浆,倾在石板之上,与寻常糯米纸的做法相差无几。” 山药更为粘稠耐热,与糯米相叠,确能加固不假。 抱香也不多解释,反而问她,“这法子如何?阿姐要不要嘉奖这背后之人?” 闻裁月立刻差人去取可入口的松烟药墨,要在糯米山药纸上写字一试,听见抱香这样问,十分诧异:“背后之人?这办法不是你想的么。” “肯定不是啊。” 抱香将手中瓷盘搁在小桌上,双手负在身后,摇晃着跳过来在床上蹭了蹭,眉眼弯弯地笑道。 “……这是阿荇哥哥帮我想的。 ” 夏夜静寂,清风不敌溽暑如蒸。 制饼的小厨房中遍地狼藉,制糯米纸的石板横七竖八撇了一地,正中央还挂着个巨大的吊炉,整间屋便也如个更大的吊炉一般,连吹来的风也是热滚滚的,喘气都困难。 未干的米浆汇聚成一条白色的溪流。 褚观棋满脸是汗,正仰躺在门口的藤椅上,脑袋几乎倒挂下来。 乌亮的马尾被热风吹得一荡一荡。 此处只有他一人,身上又累极了,昔日总是机灵清亮的眼珠懒洋洋地睁不开,就这么孤零零躺着,好似个被遗弃了丢在路边的狸奴,脏兮兮地不讨人喜爱,耳朵也紧贴在脑袋上。 他捱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一阵稍显清凉些的夜风。 褚观棋叹了口气,纤长乌黑的睫羽彻底搭下,沉沉睡了过去。 一只灰白的信鸽便在此时扑簌簌自夜空中降落,落在窗边,左右摇晃着脑袋。 褚观棋早已睡熟。 它等了好些时候,仍不见对方动作,似是也觉着奇怪,咕噜了两声,这才重新振翅飞向天际。 次日天光晴好,闻裁月与抱香起了个大早,一同带着五毒饼动身前往郡主府,由花荇亲自赶车护送。 抱香踩着杌子上了车,掀开车帘四处张望,不满地骂道:“那小哑巴去了哪里?哪有这样做执卫的?” 但都要走了,现在再去叫醒褚观棋也是来不及了,闻裁月便哄道,“许是睡过头了,他身体还没好呢,有这么一大帮子人跟着你,还嫌不够?” 抱香双手环胸,气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他身体哪里没好了?每日生龙活虎,恨不能飞天遁地。阿姐你就惯着他罢,迟早他给惯得无法无天。” 隔着薄薄一层竹帘,这些话便无一例外都进了花荇的耳朵。 他攥着缰绳的手紧绷了些许。 车夫试探问道,“花执卫,走么?” 花荇目不斜视,扬鞭奋力一抽,冷声道:“走。” 马蹄前行,车轮随之开始转动,闻裁月有些发晕,揉了揉额角,叹道:“好了阿香,不要再吵。” 抱香原本气得脸都要绿了,但看闻裁月面色比她更难看,只好一头扎在软枕上生闷气,听话地不再吭声。 一路无话,眼看前头就到了郡主府,数个红衣仪鸾司侍卫却自身后纵马赶来,将闻家的马车团团围住。 花荇勒停拉扯马匹,只见为首的仪卫使拱手行礼,扬声问道:“敢问车中可是宣化司闻大人?” 闻裁月睁开眼,表情在竹帘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是我,仪卫使何事?” “卑职奉仪鸾司提点仲孙大人之命,特来请闻大人即刻动身回府。” 听见这话,抱香顿时一个激灵自软枕中爬了起来,与闻裁月对视。 闻裁月略微蹙了蹙眉,心知若是小事,也不至于追这么远,回去后只怕难以脱身,便道:“我们此行是要去郡主府上送清凉宴进献的五毒饼,能否等我们求见过郡主与长公主,献上糕饼后再回去?” 仪卫使神色不改,出言拒绝:“五毒饼可以留下由卑职代为转交,至于回府的事,还请大人即刻动身,莫叫提点等得急了。” 话里话外,哪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26.第二十六章 狸猫(二) 对方态度如此坚决,闻裁月心中略有不快,而抱香更是老大的不乐意,起身一把就掀开了竹帘,人也走了出来。 她怒问:“这怎么行?闻家是犯了什么罪过至于这样火烧屁股一般?这五毒饼的馅料与工艺皆有讲究,我还有话要对郡主说呢,你们哪个能替我讲明白?” 仪卫使识得这位正是闻府的三女公子,便同样拱手施礼,态度不卑不亢:“今日但凡是女公子说出口的,卑职定然一字不差转述郡主与长公主,还望女公子放心。” 言罢,他也不给几人反应的机会,右手一扬,唤道:“将五毒饼拿上,掰开查过,送往郡主府上!” 听他们说要将糕饼掰开检查,抱香顿时急得跺脚:“不行!这是给贵人吃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毁坏?” 仪卫使道:“动手。” 几名侍卫一拥而上,正待掀开车帘取走糕点匣子,耳侧便倏忽扫过一阵迅疾锋锐的剑气! 出手的正是花荇。 他手腕一抖,纤细的贴身软剑游蛇般扫出,剑身极为锋利,破开空气化出银弧一道,险险擦过其中一名侍卫的鼻尖,顿时绽出一线血花。 “走开!” 他轻嗤了一声,长剑方向扭转,又飞起一脚踹在那人心口,成功将人逼退。 仪鸾司众人面色一变,齐齐拔出佩刀。 被花荇划伤的那人鲜血横流,厉声质问:“好个闻家侍卫,竟敢妨碍仪鸾司执行公务,出手伤人,不要命了吗?” 花荇狭长的凤眸略微眯起,示意抱香回到车里,又抬手拦在竹帘前,将车中的姐妹二人挡了个严严实实,神色冷峻。 “你们又是什么东西,竟敢对我指手画脚?” 他说道,“宣化司典律使闻大人尚未发话,你们怎敢随意闯入我闻府女眷马车?我才要问你们,是不要命了吗。” 闻裁月见他动了手,唯恐花荇寡不敌众,迅速起身上前,开口说道:“退下,我来同他们说。” 抱香捂了捂嘴,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忍不住想透过竹帘缝隙一探究竟,便使劲贴在闻裁月身边。 花荇的背影挡在竹帘前,遮去大半光线,只听他的声音仍旧强硬:“女公子,小人不能让开。仪鸾司今日这事办得不合规矩。” “阿荇,你听我说,提点既来了家里,定然有要紧的大事。” 闻裁月沉声说,“况且今日就算是不回去,也无法顺利见到南漳郡主,这是我早就料到的。” 她回身看了眼一左一右的两只点心匣子,伸手端起左边那只,打开竹帘下车,站在仪卫使身前。 “这便是此次要请南漳郡主与嘉翠长公主品尝的五毒饼。” 闻裁月说着,伸手将匣子上精巧的锁扣一扭,露出里头几块五毒饼。 那是今早才从吊炉里拿出来的,温度仍在,新刷的油水糖棕黄发亮,满是扑鼻焦香,可预料其口感必然十分焦脆,足以令人回味无穷。 抱香信心满满地一扬下巴,正等着众人惊叹,这仪卫使却一副冷脸冷情的模样,只抬了抬下巴,叫人上前查验。 她顿时努起了嘴,敢怒不敢言。 有两名侍卫领命上前。 然而,闻裁月的手却抢先一步伸进了点心匣子。 她看也不看地捡出一个,不顾五毒饼仍发烫,一口就咬了下去。 红唇细抿,紧贴着糕点停留了片刻。 而后,她竟在众人面前细细地咀嚼了起来。 端着匣子的右手原意是往仪卫使手中递,却在对方将要接过的一瞬轻飘飘一扬。 “啪”地一声。 点心匣子整个倒扣在了地上,五毒饼骨碌滚出,沾满泥尘。 仪卫使瞠目结舌地看着她仍悬在原处的右手。 闻裁月笑了笑,晃了下手中余下的半块五毒饼,说道:“皇亲国戚、上士族贵人用过多少次郭氏一族的醉饼糕点,何曾出过半点差错,又有谁中过毒?仪卫使这般羞辱我郭氏醉饼的名声,实在失礼。不必查验了,我家不送便是,阿荇,抱香,我们回去。” 语毕,她顷刻收敛笑容,翻脸快过翻书,携抱香再度登上马车。 轮毂之声再度在外悠悠转动,抱香怀抱余下的那只糕点匣子,神色紧张:“阿姐,你说到底会是什么事啊?” “……” 闻裁月心中同样有些不安,目光瞥了一眼竹帘外赶车的花荇,心头无端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紧贴过去,悄声嘱咐了几句。 花荇意外,略微侧了侧头迎向她,“为什么?” 两人的距离分明如此贴近,但熟悉的面容却都被一张竹帘切割分开,变得扭曲难辨。 车马晃动中,闻裁月垂下眼,只摇了摇头,说道:“你就按照我说的来办,没事自是最好,若是有事,也算给我们彼此都留个退路。” 穿过城北小门,很快便抵达闻府。 闻裁月与抱香彼此搀扶着下了车,果然见闻府内外皆是全副武装的仪鸾司侍卫,所有仆从也都被聚在一处,在前院的花厅前候着。 郭织云也被叫了出来。 他身着青衣,乌发随意束在脑后,不知是不是宿醉未醒,坐在石桌前用手指撑着脑袋,看不清楚神情。 闻裁月踏入院门,身后的抱香却活像个鹌鹑,小心看着雕像般的仪鸾司众人,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她快跑了两步跟上,摸进姐姐宽大的衣袖,昔日窝里横的气焰一扫而光,只用力去拉扯闻裁月,小声道:“好多人啊,究竟是什么事,我有点怕,阿姐……” 闻裁月回握住她的手,自人群中穿过,目光慢悠悠打量了一遍院中所有的人。 除了仪鸾司来的人外,余下在场的几乎都是闻府中人。 却唯独有个畏畏缩缩,跪在仲孙慎之身前的少女不是。 背影倒有些熟悉。 闻裁月行至仲孙慎之身畔,凝眸细看,很快反应过来。 ——是春纤。 先前不好的预感全部应验,再看前头的顾盼和苏叶都恶狠狠瞪着她,闻裁月心中几乎猜到了接下来会要发生什么。 无非就是话本子里常有的。 农夫与蛇,恩将仇报,编撰些什么莫须有的罪名往她身上胡乱安插一番,以报复她当日狠心将自己丢出府去的事情。 闻裁月一念至此,尚未开口已觉得 疲惫,却还是得上前去行礼面对,“仲孙提点,下官来迟。” 仲孙慎之正被闻堰弄得颇为无奈,见了闻裁月,才算松了口气,语气却有些微妙:“总算回来了。闻大人再不现身,我可就要差人去请家主闻先生出来了。” 数不清的目光同时落在闻裁月一人身上。 闻府仆从多是无依无靠的下士族,生怕朝中又弄出什么针对下士族寒人的动静,此刻均如惊弓之鸟,拼命将自己往人群中躲。 闻裁月道,“不知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仲孙慎之出任仪鸾司提点一职已逾四年,再混不吝的人也磨成了个八面玲珑的性子。 他手中拿了把玉竹折扇,以扇骨在掌心轻拍,沉吟片刻,方才露出了个善意的笑。 “有几个宫婢胆大包天,在后宫中议论了些闻大人的私事,不知怎地传到了王上耳朵里。原本我觉着是无所谓,左右只是下士族婢女,拉出去打死就是。但后来经王上点拨才明白过来,若是今日轻轻揭过,谣言这东西只会越传越烈,甚么清者自清的,都是笑话。为防日后成患,仪鸾司今日特来细查,替大人免去后顾之忧。” 他交代完了前因,这才又问,“在场哪个是闻大人的贴身执卫,不知这位执卫姓甚名谁,来自哪里,可与前朝罪臣花氏一族有甚么关系么?” 闻裁月端立在原地,神色淡静。 遇上这般不好回答的问题,她并未直接作答,反而将问题抛回给了仲孙慎之,同时替自己余出思考的时间:“……下官听不明白大人是什么意思,还请大人明示。” 仲孙慎之仍是笑盈盈地,“闻家与花家十余年前就结过儿女姻亲,这是曜都上下都知晓的事情,也怪不得后宫诸人议论。我听说后来,因为花家协助女驸马黄素珍欺君一事败露的缘故,花氏全族被贬,上下百余人口几乎尽数死在流放至下士族寒地的路上,余下者寥寥无几,姓名、身份都无从查证了,这些事,是真的吧?” 抱香听得面色僵硬,手指几乎掐进闻裁月的掌心。 然而闻裁月神色如常,如在听闻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面上甚至蕴含了些微笑意,“正是如此。” 仲孙慎之又问,“不知当年与大人定亲的那位花家公子,如今可还活着?” “早就死透了。” 不等闻裁月答话,桌前的郭织云倏忽开口,人也自石凳上站了起来。 他素来护短,见有人为难自己妹妹,一扫昔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开门见山道:“仲孙大人何必这般绕弯子,说穿了,不就是疑心我家府上藏了罪臣花家一脉的遗孤么?” 郭织云一面说着,一面游魂般逐渐迫近,带来冲天酒气。 这般形容,倒与向来号称是个失心疯子的闻堰很有几分相似。 闻裁月怕他说多错多,猝然喝止,“大哥!” 郭织云瞥她一眼。 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便咽了下去。 结果仲孙慎之不惧反笑:“大家都是替朝中做事的,也不必互相为难。郭公子既然都猜到了仪鸾司的来意,那便请闻大人的贴身执卫出来与我们走一趟,此人身份究竟如何,到了仟刑司一问便知。您说是么?” 27.第二十七章 狸猫(三) “恐怕不行。” 闻裁月上前一步拦下郭织云,开口说道:“我身前的执卫近来十分怠慢,伺候得不合我心意,前几日更是与我大吵一架。如今此人已与我解了工契,打发回下士族寒地老家去了,此刻根本不在曜都。” 仲孙慎之“哦”了一声,抬手唤来一名侍卫,说道:“只要人还活着,总能找回来问话。他叫什么,我即刻差人去找。” 闻裁月平静与他对视,“……阿荇。” “……哪个问他小名了?我说闻大人,昔日在朝堂上也不见您说话这样费劲,今日非得怎么问一句才肯答一句啊?” 仲孙慎脸上浮出个无奈的笑,眼神却逐渐暗了几分。 他略抬了抬下巴,又道:“我听这位曾借住在贵府上的春纤姑娘说,人人都喊他做花执卫。他的全名该是叫花荇,没错罢?” “是又怎样?花氏并非小姓,大人随意打听就知道,曜都城中姓花的已经不下二十家,更何况下士族那种混杂之地。” 闻裁月听出他意有所指,毫不客气,即刻反问:“难道因了这桩没头没尾的婚事,下官就得对所有姓花的一概敬而远之了?” 仲孙慎之默然看了她片刻。 他忽然偏了偏脑袋,目光躲过闻裁月,问那跪在地上女子说道,“春纤姑娘,你不是见过那花执卫么?且抬头看看,这人如今可在院子里?” 春纤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叩首行礼,这才敢抬头。 然而,她的目光并未马上看向厅中众人,而是率先落在了闻裁月的侧影之上,似在乞求她能够回头看看自己,一如当时她将自己搭救回府时的那般恩慈。 哪怕一眼,只要一眼也是好的。 春纤等了半晌。 闻裁月仍是纹丝不动,如同此前从未见过她这么个人。 直到仲孙慎之再次开口催促,“春纤姑娘。” 春纤打了个激灵,如梦方醒,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怯怯地落在院中每一个仆从的脸上,认真看过,逐一排除。 见她如此仔细,看来是真在找的样子,抱香心中暗骂不好,连忙晃悠闻裁月的手指,又四处找着可有趁手的东西。 石头砖头茶壶都行,最好能够一下子把这春纤砸晕过去才好。 她瞄到郭织云手边的茶壶,猫着腰正要去勾,又被闻裁月一把扯了回来,如同拎着猫儿脖颈一般压在自己身侧。 抱香挣扎了几下,无声做了个口型,“阿姐——” 闻裁月仍旧只是摇头。 日头一寸寸攀高,酷夏正长,热气上涌。 天色被太阳烤晒得近乎泛白。 闻裁月连背脊都在发烫,额角点点渗出细汗,心中无比庆幸自己方才与花荇分开入府,又叫他去换上寻常仆役的衣衫,在角落站着不要引人注意。 她淡淡瞥了一眼院中花荇所在的方向。 隐于人群中的花荇同时抬眼。 两人目光相触,均十分意外对方会在同时看过来,只敢接触短短一瞬,便飞快地别开了眼睛。 闻裁月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花丛。 这黑压压的一群人头挤在一处,几十个穿戴一致,纵使再出挑的人,面目亦会变得模糊。 若非花荇凑巧抬头,连她都未必能立刻认得出来。 更何况只是与花荇有过几面之缘的春纤? 果然,春纤寻了半刻,对仲孙慎之摇头,“回提点大人,小人……小人没在这院子里找到花执卫,他不在这里。” 仲孙慎之叹,“还真没有啊。” 闻裁月在袖间攥了攥已被冷汗湿透的掌心,态度坦然,“下官早说了,他被我打发出城去了。” “无事。” 仲孙慎之和气地走到春纤身前,居高临下瞧着她,“那便请春纤姑娘回忆一番这花执卫的容貌长相,我使仪鸾司中人画了画像,再亲自出城去找,定得替闻大人洗清了这窝藏罪臣的罪名才行。” “不过——”他说了一半,忽而又回身。 闻裁月的心高高悬起,转动眼珠,再度望向锦衣华服的仲孙慎之,“怎么了,大人。” “我方才想起,闻家与花家定下亲事之时,差不多也是十五年前的新婚律推行初期,其中有一条要替伴侣殉情的律法,大人比谁都清楚。” 仲孙慎之摇头惋惜了片刻,“这件事不大好办。若是这花公子真在闻府上隐姓埋名潜藏这许多年,那贵府上下,就都是窝藏下士族罪臣的重罪;但若是花公子当年就死了,大人这边的说法也是不好定。” 闻裁月缓慢地眨了下眼。 仲孙慎之手中折扇倏展,浅淡的香气散入热风。 他笑道,“……若是花公子死在流放的路上,彼时你二人尚未解除婚约,依照律法,女公子是不是该要殉情相随才是?” 厅中众人皆被这番言论震慑,唯有抱香忍不住出声,“十五年前我阿姐尚未加簪束发,与花家人是定亲并非合婚,哪里有要给他殉情的说法?” 闻裁月道,“抱香,不要插嘴。” 仲孙慎之先是以眼角瞥了这年少的姑娘一眼,这才缓缓转过了脸,并未苛责,反而温和解释:“三女公子放心,这些全部都是我的推论。此事究竟如何,具体得听王上裁定——说不准这位花公子正好好地在下士族寒地活着呢。” 怪不得。 此前那些莫名来提亲的下士族人原来是这个用处。 闻裁月家中有个曾是先帝近侍的父亲,又有个声名在外的富商母亲。 这样两尊大佛镇在这里,弄死她的合婚之人再逼她殉情,倒比用手段直接弄死她本人来得痛快轻松多了。 闻裁月彻底明白过来,不由嗤笑,摇了摇头:“大人还是先查清楚,再定下官的罪不迟。” 仲孙慎之摇了摇扇子,转而垂眼盯着地上的春纤。 日光夺目,几乎将春纤的眼睛都晃出金花来。 被贵人这样盯着,她越发紧张,手指发颤,嘴唇嗫嚅,下意识地寻找闻裁月。 女公子的身影被仲孙慎之掩去大半。 自始至终,她连站的位置都不曾挪动过,也没有看过她一眼。 哪怕是威胁或责怪的眼神也好,只要看一眼就好。 春纤扁了扁嘴,眼底漫上泪意。 闻府院落中,古树枝繁叶茂。 一双圆润的琥珀眼自叶片间悄悄露出。 褚观棋半蹲在树干上,身影完全掩于其中。 他满脸懒散,似醒非醒,淡淡瞥了一眼躲在人群里的花荇,又再度落在闻裁月身上,久久凝注。 跪在众人身前的春纤慢慢地张嘴,小声说:“……花执卫身量很高,人也清瘦,皮肤较寻常男子白净许多,时常穿着灰蓝或鹅黄色的衫子。” “我最常见着花执卫的背影,也记得他头发极长。” 春纤竭力回忆,思索着道,“还有……” “眼睛呢。” 仲孙慎之打断她,“身量高,长得白,却算不得什么特点,还是眼睛最好辨认。你且说说,这花执卫,长了怎么样一双眼睛?” 春纤哑然,似是完全没料到仲孙慎之会有此一问。 仲孙慎之啪地收了折扇,语气冷了几分。 “我在问你话,他眼睛长什么样。” “眼、眼睛?” 春纤彻底慌乱,目光不住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面色愈白,不敌仲孙慎之步步紧逼,“花执卫的眼睛,生得很特别……” 耳畔夏蝉哀鸣不休。 眼前春纤的嘴唇仍在开合,闻裁月却忽地感到了一阵耳鸣,什么也听不清了。 她重重地闭上眼睛,脑中思索着春纤说完后的对策。 为今之计,最好的法子就是瞒天过海,使个狸猫换太子的招数,随便抓个人过 来,硬说他是花荇,只管叫仪鸾司的人带走去查。 仪鸾司查不出其中关联,过不多时,自然能把这人还回来。 本来要寻个身量高的、皮肤白的侍从,并不算难事。 可差就差在这眼睛上。 花荇生了一双漂亮又好记的凤目,但凡见过,极难忘记。 春纤记恨自己当日毫不留情将她逐出府去,并没有任何替她遮掩的缘由。 她会对仲孙慎之和盘托出。 一时半刻之间,去哪里寻个替身? 闻裁月竭力思索,而那边的春纤更深地低下头去,眼底湿红,艰难开口:“花执卫的眼睛,生得是那个样子的……” 仲孙慎之不耐,“再这样吞吞吐吐,直接拖出去拔了舌头。” 杂乱的话音堆叠在一处,搅得闻裁月心乱如麻,脸色愈发难看。 而树上的褚观棋原本冷眼旁观,神态一如狸猫窥蝶。 可闻裁月面上血色尽褪的样子,令他不得不跟着僵硬起来,放在枝叶上的左手攥了又放。 褚观棋默然与自己的私心博弈了片刻。 他最终认输,无声叹了口气,一把扯下了自己束发的长带,将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又抓乱了些许。 院中,抱香担忧地摇了摇闻裁月的胳膊,唤道:“阿姐,你没事吧……” 闻裁月下意识伸手要去安抚妹妹,一个念头却倏忽在心间浮现。 有了。 不如干脆说,曾与她定过亲的花公子已死。 花家公子若是“死”了,那么合婚殉情一事属她一人之过,不会牵连闻府上下。 纵使自己被革职入狱,她与花荇之间的婚约尚有个父母之命的由头。 两人从未有过婚契、更未行过合婚之礼,她还能钻这律法的空子,替自己极力辩上一辩,不至于穷途末路。 闻裁月张开眼睛。 最先入目的是院中的繁茂古树,上头的枝叶正无风自摇,筛碎日光,似被风声惊动。 可院中此刻并没有风。 那里也没有人。 日光灼烫依旧,她怔怔地看了那树半晌,忽而觉得肺腑之间满是冰雪,周身的冷汗迅速风干,从里到外凉透了。 闻裁月正欲迈步,而郭织云早已猜出她动了旁的心思,一把就扼住了她的手腕,硬是把二妹扯了回来,低声道:“你要干什么?” 闻裁月面无表情地试图挣脱他:“我去认罪,然后你帮我把他送走,越远越好。” 郭织云立刻拒绝:“不成!仟刑司是甚么地方,你一个女儿家……” “只要是人,进了那地方都一样,与男女有何关系?” 这等火烧眉毛时刻,两人仍互不相让地吵嘴。 闻裁月道,“你少扯这些没用的,快点放手。” 郭织云被她气得脸比身上的衫子还要绿,低吼道,“不放!仪鸾司今日敢拿人,那便打,打过之后再说!” 闻裁月简直觉着他荒唐,压低声音训斥:“郭织云你疯了,你要造反莫要拉着我一起,我好容易才做上这个官的!” 郭织云恨极,骂道:“你认罪伏法小命都难保,还管这劳什子官作甚,老子竟不知你官瘾有这样大?” 眼看两人争执不休,抱香夹在中间面露难色,不知该帮谁好。 她的兄姐两个容貌相似,脾气亦是不相上下的固执,一个要挣,一个要抓,嘴上还吵着架,谁也不肯放手。 闻裁月气力到底比不上大哥,挣了几下不得脱身,有些急了:“郭织云!” 正在此时,一阵利刃脱鞘之声遥遥传来,是闻府大门处仪鸾司侍卫齐齐拔出佩刀。 喧哗声顿起。 又听有人厉声责问:“仪鸾司在此办案,何人胆敢硬闯?报上名来!” “说话!什么人!” 闻裁月与郭织云的动作同时停住。 28.第二十八章 殊途(一) 片刻后,一名同样身着红衣的侍卫匆忙奔入,身后还押着个穿了套鹅黄旧衫的少年郎。 仲孙慎之道,“什么人?” 幸而门口几名仪鸾司侍卫中有人略懂手语,立刻上前拱手应道,“回提点,这是个哑巴,自称是闻大人的贴身执卫,说自己姓花。” 人群中的花荇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 闻府满院子的人亦同样惊诧地望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花荇”。 “……” 闻裁月已认出来人是谁,一时怔忡,下意识与郭织云对视。 这一对双生子目光交汇,十足默契,瞬间休战。 郭织云瞥了瞥那边押着的人,意思是,送上门的台阶没道理不要。 闻裁月轻微颔首,认同事情尚有转圜。 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放开了手。 闻裁月活动了下被大哥攥得酸麻的手腕,本欲直接上前,却又猛地想起自己方才说过的假话。 ……她说过嫌弃这执卫伺候得不好,已把人打发回下士族寒地了。 闻裁月反应极快,假作余怒未消,嗔怒地瞪他一眼,说道:“都打发你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说着扭过脸去,十足地闹脾气模样。 褚观棋猝不及防,被闻裁月以初见那日的目光又瞪了一眼,不由就是一阵恍惚,心脏被泡软了似的皱在一起,几乎忘却了自己的来意。 直到肩膀传来阵被押住的剧痛。 褚观棋“嘶”了一声,偏又无法说话,只好恼恨地挣扎了两下。 仲孙慎之问道,“春纤,你瞧,这人可是花执卫么?” 春纤应了声,悄悄探头打量他。 褚观棋呼地吹起落在额前的长发,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猫儿眼,皮肤果然偏白,瞳色却又浅淡,眼底一丝冷光闪过,威胁地瞪了春纤一眼,这才又垂了下去。 仲孙慎之仍在等着春纤的答案。 被这样审视,春纤实在紧张,便用光秃秃的手指挠了挠手背。 那是她冬日时生过冻疮的患处,时常痛痒,是闻裁月用了上好的药膏、又精心替她养护,这才彻底愈合,生出新的皮肉。 幻痛仍在。 可那里的疮口,却是真真切切地康复了的。 “……回大人,他是的。” 春纤声若蚊呐,却说出了个叫人意外的答案,“花执卫生得清瘦,皮肤偏白,长发黑亮,一双眼睛也是又圆又大,是以,小人断不会记错。此人就是一直贴身侍奉闻女公子的花执卫没错。” 心间大石猛然坠地。 在场所有人无形之中都松了口气,其中自然包括褚观棋。 他虽仍被人死命押着,面色却和缓了些,下意识看向闻裁月。 而闻裁月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虽满心都是不解和恍惚,着实想不通春纤有何道理要替她圆这样一场谎,理智却到底占上,知晓不能放过这等良机,立刻补上一句,“那是从前,如今他已不是我的执卫了。” 褚观棋顺势冷笑一声。 立在院落中央的仲孙慎之看了看他,缓缓又问春纤道:“……你说这就是花执卫?此话当真?” 春纤重重地在地上叩头,声音仍在发抖:“小人怎敢说谎欺瞒大人,这确是花执卫不假。” 仲孙慎之猝然道,“你敢说谎。” 春纤蜷缩在地上,瘦小的身躯抖若筛糠,死不改口,“小人不敢。” 旁边的顾盼早瞧得眼热,见状立刻抢着冲了出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帮腔道:“提、提点大人,婢子也能作证,这就是花荇不假,春纤没说谎,没骗您!” 她这厢开了头,便有更多的闻家仆从一齐出面作证。 仲孙慎之身前瞬间就跪满了人。 连带着不能言语的苏叶都在内。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指证这褚观棋就是花荇不假,千真万确,如假包换,直吵得仲孙慎之皱起眉,出声喝止:“够了,够了。” 那少年郎又挣扎了两下,被侍卫押住,厉声道:“做甚么,老实点!” 仲孙慎之深深吸了口气,挪步上前,一把将褚观棋的下巴攥住,用力抬了起来。 “闻大人,既如此,你这花执卫,本提点可就带走了。” 指尖深陷,几乎将皮肉生生掐破。 被掐住的少年纹丝不动,只转了转眼睛,将目光投向日光下的赤衣女子。 闻裁月道:“大人请便。” 仲孙慎之脸色铁青,暗怒地瞪了褚观棋一眼,扬声道:“好,把人给我带回仟刑司去,仔细查问清楚,再做定夺。” 他用力将褚观棋的脸甩开,扭头向外走去。 几名赤衣侍卫迅速围拢,将褚观棋的手足都用铁链拷住,用刀鞘顶着他的后腰,将他推得向前抢了一大步。 “……”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褚观棋足下踉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默然回头,再度看了一眼闻裁月。 炽阳高悬。 此刻正是午间燥热难忍的时候,院中这样多的人,挤挤挨挨,从始至终都没有半丝风。 可是。 闻裁月却分明感觉心尖正被一阵纤细的风声掠过,一如方才那莫名摇晃的枝叶。 有风正在推着她,穿透艳阳回望。 这一眼太短了。 这少年的头发又乱蓬蓬地披散着,一如初见时的狼狈样子。 闻裁月根本来不及瞧清褚观棋是什么意思,不知那眼中是怕还是恨,他便已转了过去,被仪鸾司侍卫押着一步步走远了。 *** 送走了仲孙慎之与仪鸾司众人,一场风波暂且休止,闻裁月立即着手安排,准备连夜送花荇离开曜都城。 顾盼在外收拾衣衫日用装车,闻裁月在屋中亲自点着各式财物,把花荇素日积攒下的银钱分成诸多小份,替他妥善收存。 有的收进衣裳暗袋,有的缝在靴口,还有的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花荇站在旁边默默瞧着。 “出门在外,钱还是分开放最为稳妥。” 闻裁月道,“你别愣着了,自己去院中挑上三四个信得过的仆从,要武功好的,以后跟在你身边侍奉保护。” 花荇根本不愿离开她半步,也知晓要闻裁月与自己一道走是痴心妄想,只得艰难地与她商量:“小月,我能不能不要离开曜都 ?避过风头后我再回来。” 闻裁月系着包袱的手一颤。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但如今情况所迫,万事岂能尽如人意。 闻裁月只犹豫了片刻,面上又极快地恢复了冷静模样,“现在情况不明,谁也不敢保证观棋在仟刑司能撑多久,会不会因为害怕就说了实话。一旦他交代了,仪鸾司的人还会回来。” “上次是春纤,她肯为我们圆谎,下次却不一定有这样好的运气。曜都城中不少人认得你才是常跟着我的那个,一旦被戳穿,就是前功尽弃。” 闻裁月收好了银钱,自塌边起了身,抬手摸了摸花荇的脸。 “阿荇,你要相信,我同样舍不得你。” 她凝视他,说道:“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要听我的。” 花荇回握住她抚上面颊的手,依恋地吻了吻她的掌心。 再开口时,声音中已是凄楚,“此一别怎知何时再见,我舍不得你,小月,你心里不要嫌我。” 他长睫微颤,紧贴着她掌心的唇都在发抖,和幼时那个全族没落、痛失双亲的少年重叠在一处。 闻裁月的眼眶红了。 “不会的,阿荇。” 她哽咽着说,“我们不会分开很久,后面我一定会再想办法将你接回来,和小时候一样,你给我点时间。” 花荇伸手搂住她,死死将瘦削的肩头按在自己怀中,低声哀求:“小月,无论我走得多远,是死是活,心里只会有你一个,你也得这样待我,万不能因为我离开这一阵子就不再念着我了——还有,我走后,不管谁来求亲,是怎样出类拔萃的男子,你都不许应允合婚。你答应我好不好?” 闻裁月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安抚,“阿荇,你不会有事的。” “你答应我。” 花荇却变得蛮横起来,将她更深地搂进自己怀中,滚热的唇贴上闻裁月颈后碎发,将她烫得微微一颤。 两人的身躯紧紧贴在一处,闻裁月进退不得,只得答应:“好,我答应你。” “你发誓。” “……发什么誓。” 花荇闭了闭眼,眸中闪过一抹决绝之色,哑声道:“日后你若因为可怜别的男子,而叫他的地位越过了我去,或是就此弃了我……那人必会被我亲手杀死,五马分尸,一箭穿心,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转圜。” 他这话说得太严重,闻裁月困惑道,“阿荇,这不是发誓,这是诅咒。你做什么去诅咒一个不存在的人?” “既不存在,便也不必避讳。” 花荇固执地抱着她不肯松手,语气却软了下来,“小月,求你让我定心,不然我必日夜不得安宁,你就发誓,好不好?” 二人身量相差不少,闻裁月只有足尖堪堪点着地。 她被他搂得浑身都痛,心里更是抗拒他逼迫自己,试探道:“我答应你,绝不与你离心就是了,何必非要发这个誓呢?” 见她不愿,花荇面色紧绷,越发固执不肯放手。 他声量亦不自觉提高几分,步步紧逼,颤声问道:“闻裁月,究竟是没有这个人,还是你其实心中有鬼,这才不肯发誓?” 29.第二十九章 殊途(二) 花荇语气太重,闻裁月虽明知他是慌了,心底却还是止不住恼怒,顿时在他怀中用力挣动起来。 花荇一手按住她的后脑,一手揽住纤腰,紧贴着她的耳朵求道,“求你别动,先发誓,行不行?” 闻裁月略微用了点力,“你别这样,先放开我。” 花荇道,“不行,你发誓。” 闻裁月急了,不由分说用力在他肋下一推,矮身自他囚笼般的怀抱中脱身,连发髻都乱了几分,脸色更是气得发白。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闻裁月静了片刻,瞥见花荇满脸狼狈,眼眶泛红的凄楚模样,到底不忍,复又走上前去,看着他的眼睛:“阿荇,你若是需要我发誓,我可以发誓。” 花荇知晓她此人极为守信,双眼顿时微微一亮,又听她沉声道,“若日后真有此人叫你心生忧虑,我许你拿剑刺他,挽弓射他,却不许你真的夺去他的性命。” 花荇才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灭,不由失声问道,“为何?” 灯烛轻曳,香炉泛着淡淡幽芳。 闻裁月已冷静下来,将花荇发抖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温声说道,“……杀人须得偿命,可我不要你死。无论将来遇上了什么样的事,我惟愿你能活着,不要你出一丝一毫的闪失,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定要向我求救,我一定能帮你。” 她手如柔荑,却格外有力,牢牢握住花荇,令人心安:“阿荇,这些事,我不求你发誓,只求你答应我,可好?” 花荇怔怔瞧了她片刻,顿觉自己方才何等糊涂无理,几乎无地自容。 他连回握住闻裁月的勇气也没有了,只艰难道,“对不住,我方才……” 闻裁月摇了摇头,踮起脚尖,主动将他的头揽在自己肩上。 白玉样的指尖轻轻梳顺着他背后乌发。 花荇的身躯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他如此软弱,心中定然还是渴求着自己给予他的这份垂怜的。 闻裁月清醒地想。 她面无表情地搂着自己的未婚夫,仿佛骤然抽离,成了个置身事外的神佛态度,冷眼瞧遍人间悲喜,说出的话却又如此温柔:“我知晓阿荇只是不愿意离开闻府,这才一时糊涂,说了两句胡话。没关系,有我在,只要你想回来,你需要我帮你回来,那我就一定会帮你想法子的,好不好?” 花荇“嗯”了一声,不再依靠,转而俯身拥抱着她。 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想要收紧,却唯恐惹她不悦,数次压抑着,慢慢地放松了。 闻裁月果真满意,声音都轻快了许多,“好了,我们继续收拾东西,过了子时,马上安排人送你出城。” 花荇点头答应,却不忍放开,深深吸了一口她周身馨香,眼中露出几许痴缠之色。 他情难自禁,到底又在闻裁月的后颈上轻轻吸吮了一口,嘴唇缠吻片刻后,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后院中,顾盼早已牵头将马车备好,该有的细软日用一应俱全,整辆车沉甸甸地,一匹马几乎拉扯不动,便又择了一匹快马过来。 顾盼生怕花荇在路上的花用不够周全,拼命追问:“花执卫看看可还有些什么想带的,婢子这就帮您拿去。” 花荇失笑地看她一眼,“不必了,我是要避人耳目,却不是要把整间闻府都搬走,衣裳也不必带那么多。” 顾盼咋舌道,“可是收进去的每一件您穿着都好看。” 忙了这大半天的功夫,闻裁月早累了,此刻不过强撑精神。 她打开车帘看了两眼,忽地又想起些什么,回身说道,“钱虽然备得不少了,但穷家富路,我还是再给你挑两支珠钗首饰什么的拿着,四周的州县都有当铺,万一有事,也能应急。” 她步履匆匆,花荇叫不住她,只得跟着她一同回了院子。 进了房门,闻裁月自顾自翻箱倒柜,各色的珠翠首饰铺了满桌,认真盘算着该拿哪些。 花荇无事,便转进内室,思索着能不能将她的枕头带上一个,日后辗转难眠之际,也可聊慰相思之苦。 他将手掌轻轻按在两人共同枕过的妃色缎面软枕之上。 按压之下,枕头窸窣有声。 闻裁月浅眠,枕头里除了寻常的荞麦,夏日里更会由他亲手添上菊花,转身时略有清苦与花香透出,正宜消夏。 但也不过几日不曾替她铺床侍奉的功夫。 花荇忽而觉得这枕头的高度不对,散发出的味道也不大对。 他心中生疑,立即将枕头和被褥都翻起来细看,终于在被褥下方摸到一个草编的软垫。 厚薄如掌,触手生香。 花荇闻了闻,依稀分辨出里头有决明子与灯芯草的香气,能在酷暑中清心解热,缓解闻裁月素日头痛的毛病。 他将那块草垫拿在手中,回身问道:“这是谁给你的?替你瞧病的大夫?” 闻裁月没懂,“什么东西?” “放在你床褥下的一块草垫。” “什么草垫?” 花荇见闻裁月亦是满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脸色顿时一黑,斥道:“这些个不长眼的仆从,我才几日不来,这种脏东西也能进你的屋子,还摆在床上?!” 他自腰间取出佩刀,一刀就扎破了草垫上覆着的软缎,生生将它自中间破开。 灯芯草断了满地。 眼看着那草垫断成两截,闻裁月却忽地觉得上头的纹样有些眼熟,忍不住道,“阿荇,拿来给我看看。” 花荇瞥她一眼,“仔细有毒。” “若是有毒,放在我床下这么多天,早就发作起来了。” 闻裁月自他手中接过草垫,手指拨开缠裹的布料,宁神的野菊花瓣簌簌坠落,而其中草色交织,赫然正是八方平安结的走势。 是褚观棋那日在她外间门前躲雨时,编的那个草垫。 他编的那么用心,她还以为是要给自己用的。 结果竟然给了她。 闻裁月恍惚了一瞬,喃喃道,“……竟然是这个。” 怪不得她这几日觉得头痛和耳鸣的毛病都好了些,晚间睡得也沉。 花荇敏锐地瞧她一眼,问:“你知道?” “……” 但垫子既然已经被花荇割破,也没有说实话的必要。 此时此刻,徒增烦恼。 闻裁月看见这垫子,便止不住地想起褚观棋此时此刻的处境,他年岁尚小,仟刑司那种地方,那种手段,也不知他会不会怕。 但毕竟还是闻府的执卫,仟刑司查不出什么,也不会将人重伤。 < p>闻裁月暗暗宽慰自己,抬手将草垫递还给花荇,含糊道:“大夫给我的,我忘了。你放那罢,东西我都替你装好了,我们再去瞧瞧有没有什么缺的。” 花荇应了一声,随手将那草垫子接了过去。 闻裁月的眼睛跟着他。 却不是在看人,而是又落在被割断的软缎和灯芯草上。 那个十指翻飞,沉默不言的少年似乎仍坐在门口,隔着朦胧的水汽和雨声,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见闻裁月望着自己,他放下手里精心编制的物件,用手询问:“女公子,怎么了?” 这幻象太真切,令闻裁月的眸光流转一瞬,定睛再度望去。 门口空荡荡的,没有雨,也并没坐着什么人。 *** 仲孙慎之虽官居三品,却到底只是皇帝御前近侍,而百罪司与仟刑司皆属刑部,原本不归他管,更不是仪鸾司提点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可惜,他还是仲孙藐的义子。 父子之间虽早早地就疏淡如水,可他到底还姓仲孙。 光这两个字摆出来,便没有人敢不卖他这个面子。 仟刑司在地底,入口的石板掀开来,石阶蜿蜒向下,潮湿阴冷,霉味浓厚不散,熏得人头晕。 仟刑司掌刑使与几名狱卒早已等候多时,见仲孙慎之自石阶缓步走下,不等他开口,立即殷切迎上前去,“仲孙提点,人正在水牢里押着,下官为您带路。” 仲孙慎之面色铁青,“嗯”了一声,靴底踏过重重血泥,磨蹭出黏腻的水声,紧随掌刑使向牢狱的更深处走去。 他走了一路,身畔路过囚犯众多,狱中却是落针可闻,只能听见几人走路的声音。 此地果真名不虚传,折磨罪囚的手段层出不穷,惨无人道。 但凡神智还清醒的都被打怕了,哪敢随意吭声。 水牢在道路尽头,只关了褚观棋一人。 他仍穿着那件花荇的旧衣,双臂被铁链缠缚在个刑架上,乌发则湿淋淋地团在肩上,几乎打了结。 褚观棋的面色有些发白。 仲孙慎之道,“如何?水刑的滋味舒坦么?” 刚自水刑中脱身的褚观棋闻声抬眸,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方才三四个人按着他,硬是把他的脑袋扎在混了猛药的池水里。 呛咳之下,凶悍霸道的猛药几乎能把人的喉咙与肺管烧穿——好在他已经是个哑巴了,倒不必担忧声音会变得更难听。 仲孙慎之屏退狱卒,只带着掌刑使一人走了进去。 他弯腰打量着浑身湿透的少年,讥笑道:“下士族的贱籍,哪里有福分去过那养尊处优的好日子?瞧瞧你,纵是将头发披散下来,也还是不及那花执卫的长啊。” 褚观棋抬脸瞪他。 两人目光相接的一瞬,仲孙慎之手中攥着的玉竹折扇猛然挥出,恶狠狠地便抽在了褚观棋的脸上。 “啪”一声清脆响动。 玉竹质地坚韧,击打在肌肤上时又有回弹,稍微一拖,打人极痛,与竹板也没什么分别。 更何况打的是脸。 褚观棋被打得略微睁大了眼,尚未反应过来,右边的面颊便又挨了更为深重的一下。 湿发横飞,热痛的红痕顷刻浮现。 30.第三十章 殊途(三) 褚观棋长到这样大,仲孙慎之待他,从来如父如兄。 莫说出手。 就连说两句狠话也是少的。 见褚观棋接连自己被狠揍了两下仍无动于衷,仲孙慎之越发气急,骂道:“不成器的东西!此前与我求助的分明是你,你是如何说的?借着花家一事令闻裁月革职落狱,维新派没了避风港、遮阳树,逐个击破收服也不过是月余的事情。” 他怒极反笑,使折扇奚落地抽了抽褚观棋精巧的下巴,问道:“现如今这是什么,怎么是我十二辰的褚舵主在这里,闻裁月在哪儿?” 褚观棋不动。 仲孙慎之厉声道,“今日我要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见着闻裁月就走不动路,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若有此意,便痛快一死,休要给上士族做狗!” 额前的乱发滴滴答答向下流水。 褚观棋素日总是精明剔透的眸光此刻却黯淡,只是低垂着脑袋,没有反应。 “……不吭声是吧,我告诉你,此刻人家闻裁月正好端端地在府里坐着倒着躺着,与她那情郎劫后余生,翻云覆雨呢。” 仲孙慎之铁了心地要戳褚观棋的心窝子。 他恨不能极尽羞辱,低声说道:“褚观棋,这是不是你最爱听,最爱看的?在闻府这几日,都看上瘾了吧。” 双颊上的热痛蔓延至唇角,带来无法自控的抽搐。 褚观棋想起那日午后几乎灼伤他的香风。 他紧抿着嘴唇,任凭仲孙慎之说些什么都没反应。 旁边的掌刑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面上毫无表情,内里实则惊涛骇浪,心道今日怎么偏偏到他轮值,实属误闯,失策失策。 这些达官贵人的私事他是一点不想知道。 哪日东窗事发,他这等小人物,就是个被灭口的命。 那头仲孙慎之见这人摆出个油盐不进的姿态,也失却了耐心,漠然道:“事已至此,还装甚么?你当真以为闻府中只你一个十二辰的人,你平日里那些阳奉阴违的事我一概不知?简直天真。” “你既铁了心要倒戈,向着你那上士族的美娇娘,那么你手下的那些人也不必再留,今天晚上便尽数拖出去砍死,再一把火烧了你那分舵,全都死了干净。” 听见仲孙慎之提及分舵中人,褚观棋终于抬起红肿的面孔。 他摇了摇头,难得流露恳求之意。 “你还知道舍不得啊?” 看着这张早已长大成人的面孔,仲孙慎之无法自抑,忽而想起自己是如何拉着他小小的手,再一路将他培养成如今的,足以取代自己的模样。 他更觉失望,“褚观棋,你来告诉我。” “你屡次出格,一错再错,日后要怎么接过我手中的权柄与位置?旁人怎么能服你?你昔日最想要的是什么,难道自己都忘了吗?” 褚观棋眼睫颤抖,一滴水珠随之滑落,仿若眼泪。 他岂会为了这种事哭? 仲孙慎之显然不信,伸手抓住褚观棋脑后长发,硬是将他的面孔拉了起来,盯着此人干巴巴的眼眶。 莫说眼泪,根本连红都没红。 褚观棋坦荡得很,演都不屑演点愧疚出来应付他。 这一瞬,仲孙慎之几乎头痛。 他眸光灼灼,几乎要化作火星,恨不能迸溅而出,最好将褚观棋的脸烧个大洞。 片刻后,他想到主意,含笑道:“……有了,这样如何。” 他冷冷绽开更大的笑容,“你这一身的本领死了可惜,我看不如将你这烦恼根源彻底切了去,日后入了仪鸾司,在皇帝面前做个内侍太监,也不必再出宫了。” 褚观棋大惊,目眦欲裂地瞪着他。 仲孙慎之道,“掌刑使。” 魂飞天外的掌刑使被这一声拉回人间,忙不迭应道,“下官在,大人有何吩咐?” 仲孙慎之道,“把他给我阉了。” 掌刑使分外震撼,“来真的?” 褚观棋忽而发了狂一样挣扎起来,急切地左右环顾,右腕奋力一转又一扭,骨节松脱,缩骨自铁链中飞快拔出,忍痛就去解自己左手上的链子。 仲孙慎之已自旁边取出一把精钢小刀,拿在手上把玩片刻,这才说道:“仟刑司里里外外的都是人,你轻功再好也没有翅膀,难不成还能飞着出去?” 铁链碰撞作响,眼看褚观棋都将链子打开了,掌刑使惨白着一张脸问道:“大人,下官到底是管还是不管……” 仲孙慎之啪地甩出手中的短刀,褚观棋头都没回,便轻飘飘躲过。 小刀跌落在地,发出铮然轻响。 幸而褚观棋脱了身,却并没有从此地逃离的意思。 他抬手将右手骨节用力一按,走到木桌边取过纸笔,唰唰写下几行字,拿给仲孙慎之瞧。 “女驸马一案,恐另有隐情。黄素珍尚有遗孤存世,与嘉翠长公主二人或掌要证,故闻裁月始终遣人寻觅,至今未果。” 仲孙慎之瞧清了,眉梢微微一跳:“嘉翠长公主?” 黄素珍死后,这位嘉翠长公主随之抱病幽居,再未露面。 若无人刻意提起,嘉翠,几乎是个被遗忘了的名字。 褚观棋颔首,又写道:“欲尽覆维新派,必先杀黄氏遗孤,毁其要证,以绝后患。故去花保月,留于左右,渐得其信,再伺隙而动。” 仲孙慎之斜睨他一眼,将写满字的白纸往褚观棋胸口一按,嗤笑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褚观棋不情愿地比了个“七”的手势。 意思是第七分舵的人还在他手中捏着,他不敢、也不会再说谎。 “……” 仲孙慎之道,“这么快就将底牌都亮出来,你怕做太监啊?” 褚观棋面无表情,“……你自己都不是,凭什么叫我做。” 仲孙慎之瞅了他半晌,忽而又恢复成了素日的模样,晏晏而笑:“与你说笑的,怎么会真的阉了你。” 褚观棋撇了撇嘴角。 他比划:“你确实在说笑,因为此地谁也没有这个本事。” “是,你神通广大,可我还是得提醒你,眼光须得长远,不可贪图眼前一时欢愉。只要你别犯糊涂,日后做了总舵主,做了仪鸾司提点,你要钱要人,什么没有?” 仲 孙慎之哄孩子似的与他商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观棋,我知道你贪图那个闻裁月的脸,觉得她美、觉着她好。你还小,喜欢她没什么,待到维新一派被彻底粉碎,新律废除,一切复旧,女子再不能做官,而男子依旧可以三妻四妾,你再把她娶回来也就是了。” “做妻做妾还是做丫鬟,全凭你高兴。” 他声音放低,“此后几十年,闻裁月都得居于后宅,任你如何拿捏摆弄,玩够了,咱们再寻其他的。这日子难道不比现在你去侍奉她,看得到却吃不到嘴的好多了?” 废话连篇,褚观棋原本置若罔闻,其中一句话却略微说动了他。 娶她? 娶闻裁月? 这是他此前从未正视过的念头,此刻陡然被外人戳破,褚观棋既觉着难堪,却又有隐秘的窃喜。 是脸也好,是旁的也罢,哪怕他再不愿意承认。 也无法改变他就是对闻裁月抱有绮念的事实。 思及那些画面,褚观棋心中血气上涌,果然动摇,眼神逐渐软化,耳廓竟有些飞红。 “权势滔天,金银财宝,娇妻美妾。男子一辈子追求的无非也就是这些东西,没有意外,你我都是。” 他说着,又推了褚观棋肩头一下,硬是将他重新推回了刑架边,掌刑使极有眼色,立刻将人重新拷了回去。 褚观棋来不及思考,亦来不及否认,便再度被架在了刑架上。 铁链层层缠绕,勒得比方才紧了许多。 仲孙慎之取过方才被自己搁在一旁的扇子,重新在褚观棋面上血痕敲了敲,“既打定主意要做苦肉计,你便忍一忍,我叫他们做出个骇人的样子也就是了。” 言罢,他淡淡瞥了掌刑使一眼,问道:“打人的时候仔细着点,可明白了?” 用刑有讲究,有些伤口瞧着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实则是四五日就能下地行走的皮外伤。 而有些内伤,虽只见肌肤红肿淤青,实际却伤及根本,淤血难散,积于脏腑。 这种伤时常致命,能够生生将人拖死。 掌刑使在旁听了半晌大戏,也瞧出这人是仲孙提点安插在何处的心腹,哪敢怠慢,忙不迭应道:“是是是,保证给您办妥帖,最多三五天就可行动如常。” 褚观棋却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仲孙慎之简直嫌他事多,“怎么?” 褚观棋的声带已服药烧灼,失却了震动发声的能力。 他尝试着想要说话,却被剧痛逼退,最后,只得以气音艰难地说了一句话。 “……若是今夜,她只能,疼惜一个人。” 哪怕只有气流细微穿过,喉间亦十分不适。 几字一顿,异常艰难。 褚观棋强忍酸痒,面上却露出个近乎残忍痴狂的表情,轻声说道,“那,就是我吧。” 仲孙慎之一愣,有些莫名。 褚观棋又道,“只能,是我。” 仲孙慎之终于明白过来,手上折扇一开,替他假意扇了扇风,笑道:“原来如此,好个争风吃醋的痴儿。反正不是打在我身上,你既喜欢,全依你的意思办就是。” 31.第三十一章 怜悯(一) 子时将至。 窗外夜雨喃喃,偶有风回,折断枝头青翠。 顾盼手中攥着替闻裁月裁好的红绸,一路小跑过来,叩了叩门,这才伸手一推。 木门“吱呀”一声,极为沉重。 她的动作带进一阵风,顿时牵动满室烛火。 光影如波,摇滟流转在闻裁月的背影上,她闻声回头,看见顾盼缩头缩脑地在门口,便道:“过来,有什么怕的?” 顾盼答应了一声,心中颇为敬重,特以去寺庙进香的礼数对待,先用左脚踏过门槛,这才敢小步挪到闻裁月身边。 闻裁月接过红绸,磨墨写字。 顾盼闲下来,眼珠便骨碌碌转动,四处偷偷打量。 堂中没有跪拜的蒲团,更没有香炉一类的东西,只有一张长桌,上头放着几层木架,一阶阶次第向上,密密麻麻,摆放了数不清的烛台。 每一支红烛下都压着块写了名字的红绸。 有的红绸布已被蜡油凝住,有的则被迸溅的灯花烧出窟窿,但因主人念旧,这才一直没有被清扫出去,全在这里堆着。 顾盼抽了抽嘴角。 乍看之下,这里似乎做的是个供奉祖先的明灯堂模样,可那堂中挂着的匾额,写的却分明是“秋心两地”四字。 顾盼并不识字,闻裁月过去曾专门告诉过她这四个字的意思。 秋心两地不聚愁。 这秋心堂并不是为了祭祀死者,而是为活人祈福。 闻裁月说,是因为她父亲闻堰青年时多愁善感,囿于过往不得脱困,时常存了胡闹一般的寻死之心。 为了令他喜乐无忧,她母亲郭少艾便将此地清扫出来,建成了个明灯堂,供他静心。 她又嘱咐闻堰,此后若有愁思恨事,便在这里供奉一盏灯。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待蜡烛燃尽,这件愁事也随之烟消云散,不许再想。 顾盼笃信鬼神,虽知道此地是个有好意味的去处,并没什么异样说法,可看着这满室的红烛,还是有些害怕。 她竭力挥去恐惧,主动开口与闻裁月说话:“女、女公子,外头的人递消息进来,说花执卫的马车已经出了城了,一切顺利。” “……知道了,安全就好。” 闻裁月才在红绸上写好了花荇的名字,身前的红烛却险些熄灭,她顾不得烫,直接用手掌去笼着。 火舌静默跳跃,舔过她的手心。 闻裁月神色黯然,待到烛火安稳,正欲起身将其供上长桌,门口却又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顾盼“哎呀”了一声,赶紧过去开门制止。 “做什么?” 雨声簌簌,顾盼在门缝中露出一只眼睛,压低声音,“女公子手上有要事,寻常小事自己看着办,不许吵她。” 外头的侍从显然是顶雨跑来,浑身都被细雨濡湿,神色有些惶急。 看顾盼要赶人,他一跺脚,竟然直接越过了她去,开口叫道:“女公子,不好了!咱们去仟刑司附近盯着的人来报信,说里头要那小哑巴画押做供,他却咬死了不肯吐口,被用了重刑,如今怕只剩下一口气了!” 闻裁月手上的动作一顿。 烛台倾斜,几滴滚热的蜡油被倒出,滴在她的手背上。 红液迅速风干,热痛却难消。 她低低吸了口气,手上继续安放烛火,口中却道:“顾盼,叫人备车,我要去一趟仟刑司。” 顾盼心中咯噔一声,猛地想起花荇离去时对自己嘱咐过的话,下意识就想阻止,“不、不成吧女公子,都这个时辰了,仟刑司那种地方莫要去了,您该歇下了。” 闻裁月冷冷看过来。 顾盼也知自己这几句话说得极为僭越,只得苦着张脸行礼,应道,“是,婢子失言,这就叫他们去备车。” 她匆匆迈过门槛,连要先走哪只脚也顾不得了。 她暗暗心道,女公子是心善不假,可若换了旁人遇上这种事,叫人塞点银钱打点疏通一番已算仁至义尽,哪里至于要亲自深夜前去呢? 这么大的雨,这个时辰。 女公子最懒得折腾的一个人。 竟要为了个连侍从都不是的人跑那么远。 顾盼心中惴惴难安,手中的丝帕都被指甲刮脱了丝。 她为难地想,怪不得花执卫走前,要自己帮忙看着女公子和那小哑巴呢。 原本以为是他多心。可现在看来,这事可真是难办呐。 …… 与此同时,曜都城外。 四名侍卫骑马护送着一辆玄色马车,几人共同穿过重重细雨,泥泞飞溅,一路颠簸在夜色之中。 花荇掀开车帘,回首遥望灯火连绵的曜都皇城。 微腥的风雨扑打在他脸上。 闻裁月与他之间的距离已然很远了。 其实也才分开不过两个时辰的功夫,花荇却已觉呼吸困难,难以忍受。 过惯了与心上人形影不离的日子,他竟不知不觉中成了一根只能缠绕巨树的藤蔓,一旦失却攀附,就是寸步难行。 以他此刻的能力,不但护不住闻裁月,反而要处处受她庇护,乞求她的怜悯和青梅竹马的情分。 怜悯是不可预料和捉摸的。 可究竟要如何,才能令此心持久,此情不衰,令闻裁月如这世上所有的寻常女子一般,仰望着自己的爱人呢? 此时此刻的他,一个全族没落的下士族人,又凭什么让她仰望。 花荇心乱如麻,忽而自语:“小月,我很怕。” 怕的是闻裁月此人捉摸不透,哪怕二人已有了夫妻之实,在旁人眼中更是情深意笃,心心相印的模样,花荇还是怕。 怕这点青梅竹马的情分,在闻裁月眼中,比不上她真正所求。 他这个人,不过尔尔。 雨丝仍旧密密洒着,花荇又在冷风中出了会神,气恼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子一样柔肠百转。 直到来自皇城中最后一丁点的光亮也沉于长夜,花荇这才放下车帘,打算退回马车中休息。 然而,正在此时。 毫无预警,“轰”地一声震天响。 咫尺之处有火光腾起,热浪滚滚,碎石乱溅。 车马惊声嘶鸣,几个随行的侍卫被炸得重伤四散,一团火球随爆炸扑在车上,霎时引燃木窗上的帐幔。 变故来得太快,花荇来不及想太多,捂住口鼻,一脚踹飞木门。 迎面而来的却是纷杂的刀光。 他眯了眯眼,一把挥出贴身软剑,银辉闪动,鲜血泼洒。 厮杀过后,很快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静夜无声,唯有马车上的火光越燃越烈,在雨中毕剥燃烧,细烟裹着焦糊之气,良久未熄。 *** 雨势渐渐小了。 城中大路空无一人,车轮碾过路上的一块碎石,端坐在车中的闻裁月正闭目养神,被颠簸弄得身躯一晃,下意识扶住窗框。

顾盼对着车帘便骂:“怎么赶车的,看着点路,颠着女公子了!” 外头的车夫忙不迭赔罪,顾盼还要再说,被闻裁月制止,“好了,不要吵。” 因着顾盼嘴上不饶人,其实闻裁月并不大喜欢带她出门的,今夜不过是因为苏叶那几个都睡了,只她一人醒着罢了。 顾盼住了嘴,心里也气自己这急脾气,懊恼地拍了下脑门。 终于安静,闻裁月阖上眼睛,一颗颗数过手上的一串珊瑚红珠,不知是在为谁祝祷。 约莫又过了半刻钟,仟刑司到了。 顾盼打开车门,牵闻裁月下车。 值夜的狱卒过来询问情况,顾盼取出一个塞满银钱的荷包朝那人怀中一丢,又将闻裁月入宫的玉佩取出来给他们看过。 “闻府,宣化司典律使,带路。” 顾盼傲气得很。 狱卒认出玉佩,慌忙行礼:“见过典律使闻大人,小人这就为您带路。” 没有过多盘问,也没遇上什么麻烦。 不知是太困还是晕车,哪怕双足已经回到了平稳的地面上,闻裁月依旧觉得心口憋闷,无暇多想。 这种不适的感觉,进了黑魆魆的水牢后更甚。 仟刑司处于地底,关的多是朝廷重犯,或是身无依傍的下士族奴婢。 因为此地常年不见日光,发了酵的腥腐之气冲天,犯人都在泥水里泡着滚着,满身都生了乱蹦的水虫子,沉默地蜷在角落。 顾盼头皮发麻地跟在闻裁月身后。 狱卒引着两人继续向前,终于抵达牢狱尽头。 他开了铁锁,示意道:“花执卫就在这里头,只有他一个人。” 水牢中没有火把,只有浓稠的一大团黑暗,仿佛随时会有什么眼冒绿光的恶兽窜将出来吃人一般。 顾盼面露难色,闻裁月便道:“你在这里等我吧。” 说着也不等她,伸手端起木桌上的烛台,摸黑走了进去。 地面上汪着水,闻裁月走了几步,足上的绣鞋便已湿了尖儿。 暖而小的光晕驱散黑暗,她用手拢着灯,很快就发现了在墙角倒着的人。 为了更像春纤口中的花荇,褚观棋今日特意又穿了那件鹅黄色的旧衫,本是鲜亮跳脱的颜色,如今却衣料绽裂,血迹斑斑,瞧不出原来的样子。 “观棋。” 她试探叫了一声。 地上的人动了动,自血泥之中抬起脸来,半睁着失神的眼看向她。 滴答,滴答。 黑暗中有细微的水声,辨不清来自哪里。 也许是他周身热血正在不断滴落,带走他的温度。 褚观棋微颤的眸光一定,忽而弓起身体更深地缩向角落,像是惊惧,又像是不愿被她看见这等狼狈的模样。 “……别怕,是我。” 闻裁月上前一步,抬高烛台,更明晰地看见他周身的伤口和血痕。 指甲崩裂,面颊红肿,身上的衣服被污泥团在一起,赤红相叠,狰狞地暴露了内里的血肉。 褚观棋粗重地喘息。 换了寻常人早就哭喊着叫苦叫痛。 可他偏偏是个哑巴,此刻,连替自己哭上两句都是奢望。 看着这般狼狈的他,闻裁月心尖一颤,仿佛也如绣鞋一般,被这牢狱中的泥水打湿。 一种异样的感觉滋生。 她发觉自己居然十分喜爱他是个不能拒绝,不能哭诉的。 哑巴。 32.第三十二章 怜悯(二) 闻裁月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疼吗?” 她轻声问道。 褚观棋的身体分明在发颤,却短促地摇了摇头。 闻裁月又上前一步,小心捧住他的脸,玉葱似的手指拂开他满脸乱发,又蹭了蹭他眼下的血痕。 她悲悯地看着他。 褚观棋闭了闭眼,一呼一吸间,只能嗅到闻裁月身上的馨香。 指腹好软,异常柔腻。 然而这力道如此温柔笃定,并非风中细柳,竟然稳稳地托住了他。 褚观棋原本打定主意是要掉几滴眼泪,乞求闻裁月心软,此刻脑中却只余下一片空茫的白,和血气方刚的冲动。 他喘息了几声,只觉得一颗心跃动快极,仿佛被闻裁月的气味裹了起来,周身血液轰轰狂涌上颅顶,令他生出濒死一般的甜蜜与幻觉。 感觉不到疼了。 真是恶心,真是恶心。 褚观棋眯着眼,在心底将自己痛骂了无数遍,身体却已生出自己的意识,背弃了他,拼命贴向闻裁月的手心。 干裂的嘴唇划过。 犹如亲吻。 奇怪的是,对于这般逾矩的行为,闻裁月并没有产生半点抗拒,反而又摸了摸他的脸,低柔叹道:“……对不起,都怪我。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任由他们带走你的。” 说着她竟俯身下去,一把就将褚观棋的头按在了怀里,抱了个满怀。 褚观棋的双眼惊诧瞪大,鼻尖却已抵上了她肩头的衣衫。 这般贴近,两人的呼吸一时间都重了起来。 许是褚观棋抖得太厉害,连带着闻裁月的臂膀都在发颤,可她没有放手,只是更深更紧地抱着他,任由他把脸埋入自己肩头。 “一定很疼吧。” 闻裁月不住安慰他,声音沉稳:“……不要怕。” 此刻的这个人是如此不堪一击,几乎能被她按在掌心下碾碎。 他好可怜,没有亲人依傍,也没有归处,此刻放眼天地间,这一份孤立无援,唯独是她看见。 闻裁月想,她理所当然,也必将成为褚观棋唯一的依靠。 她记不得自己已多少年没有体会过这般感受了,上一次见到这样可怜的人,似乎还是十几年前的花荇与黄莺时。 “观棋,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昏昧的烛火下,闻裁月凝睇着他,眸中却闪动着灼人的兴奋之意。 她柔声许诺,“……我会保护你,我会治好你,真的。” 被闻裁月这样抱着哄着,褚观棋如堕幻梦,下意识想笑,却又难忍心间戾气。 他尖锐地想道,果真只有花荇走了,这等好事才轮得到他。 那其他的事呢,什么时候她才会愿意施舍给他? 是不是非要那花荇死了才行? 好恨啊,他还活着作甚么,到底要等到何时才会死呢。 不过还好,花荇如今离了闻府,想要动手杀他,多的是机会。 褚观棋强忍着互斗的渴求与痛恨,伸手轻轻抱住闻裁月的腰,沉迷地蹭了蹭她的肌肤。 他压抑着叹了口气。 …… 褚观棋受了水刑、杖刑与夹板都不肯松口,可见真是冤枉,仟刑司原也不能扣着人太长时间,加之闻裁月又给了好些个银钱,到底是将他提前接了出来。 她将自己一件青色的斗篷给褚观棋披好,兜帽掩住面孔,只露出清秀小巧的鼻尖。 忽略掉高大的身形,只看面孔,倒真像个稚气的少女。 闻裁月扶着他,两人一步一拖,艰难出了水牢。 守在外头的顾盼见了他这满身是血的模样也被吓得够呛,心底忍不住佩服——要不怎么说女公子格外心疼这小哑巴呢,都被打成这样了还守口如瓶,也是个好样的。 她便也关切起来,“马车上有手巾,可以先擦擦脸。” 哪想褚观棋只是对闻裁月做出个可怜巴巴的模样,那边她上了车,便立刻收敛神色,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真是个怪人! 顾盼撇撇嘴,那点可怜他的心思就都收起来了。 两人在马车上安置好,车轮转动,坐在其中的两人都有些晃。 褚观棋跪坐在比她略低些的地方,任由闻裁月替他一寸寸擦着脸,神态极为专注,时刻流连在他的面容上:“今日晚了,不好找大夫,好在医药之道我也略通皮毛,处理些皮外伤尚可。回去我先替你上药好吗?” 她怎知眼前的人医术精湛,堪称独步寒地,更被十二辰中人称作是褚神医。 然而褚观棋才不管这些,闻裁月既然开口,他自然百依百顺,又伸出红肿的手指比划:“多谢女公子。” 他把双手捧在心口前,又示意了一句话:“女公子待我真好。” 他的手指被上过夹棍,满是青紫红肿。 比划时不如往日那般灵巧狡黠,反而有点慢吞吞的。 后头的闻裁月看得懂,前面的却不太明白,便学着他的样子做了一遍,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褚观棋回,“女公子的名字。” “我的名字。” 闻裁月又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有心与他说话,分散他的疼痛:“我是裁月,不是抱月。更何况,月光距人万丈,这世上哪有人能真正怀抱月亮呢。” 不是这样的。 褚观棋心道,凡间古井,便可抱月。 况且——他小心地把额头又向闻裁月手中贴了贴,心中却又无比酸楚地想道,花荇就能。 他不是抱到了她,得到了她的一切么。 试过了他额头的温度,闻裁月很快就将手收回去了,转而靠在车壁上,许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一瞬的黯然。 ……是花荇吧。 褚观棋淡色的瞳仁仍旧流连,其中的光辉,却逐渐地暗了下去。 他想捧住闻裁月的手,求她再垂怜些许,他是这样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喜欢她的手。 但他不能。 仍有第三个人,横亘在他们之间。 平稳前行的马车中只映出相对的两个人影,但褚观棋知道,花荇的幻影,仍在距离闻裁月咫尺之遥的地方。 他们心心相印,伸手就能触及对方。 与有情人,万丈也是咫尺。 而他算什么? 褚观棋默然盯着闻裁月身边的空位,仿佛那里真的微微陷落,有人坐了上去,正与她光明正大地并肩。 他抿紧嘴唇,眼中逐渐浮上热切的痛恨来。 他心知肚明,若花荇在此,定会以与他同样痛恨的目光,凝视着他这个后来者。 这个硬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 待到闻裁月将褚观棋带回府上,已临近寅时。 天就要亮了。 院子里的小厮和侍从有几个听见动静,也起身帮顾盼的忙,烧了满满一大桶热水替褚观棋擦洗。 室外薄雨仍如跳琼飞珠,幸而室内被热气一烘,并不觉着冷。 褚观棋浑身是伤,行动不便,三四个人分外小心替他沐浴,换水的时候有小厮出来,见闻裁月守着个药箱在外间坐着,便悄声问顾盼道,“女公子这是……” 他实在好奇,只得想了个婉转的问法:“身边要变天了不成?” 花执卫前夜才刚走啊。 顾盼“啧”了一声,十分紧张,赶紧示意对方闭嘴,“女公子的 私事少议论,哪里轮得到我们管。” 她嘴上虽然这样说,却捡了两块格外柔软的软布巾拿进房间里,刻意给闻裁月看过。 闻裁月看出她在邀功,便道:“还是你心细。” 顾盼嘻嘻笑了,声音莺啼似的婉转,笑着说道:“没、没有!婢子只是看,小哑巴身上都是伤,麻布巾虽然吸水好擦洗,却免不得要剐蹭到伤口,还是这样好。” 闻裁月点了下头,由得她去,自己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褚观棋还未出来。 她困得实在厉害,绣帕掩面,轻轻打了个呵欠,伏在桌边昏昏欲睡。 也不知时候过了多久,一滴水珠猛然落在眼皮上,冰冰凉凉,惹得困意消散,闻裁月立刻醒了,抬起脑袋。 “洗完了?” 她眯着眼,哑声问。 褚观棋一身雪白中衣,湿发披散,更显得年纪小了,一张脸孔更是清极滟极,说不出的俊俏。 方才那滴水,就是从他发间滑落下来的。 他点点头,看见桌上的药箱,又比划道:“我可以自己上药的。” 闻裁月摇头,起身按他坐下,打开药箱,径自琢磨着里头五花八门的瓶子。 昔日面上总是沉静的人,却罕见地流露出些不解和困窘来。 她面无表情地喃喃,“哪个来着。” 褚观棋悄悄看她,正欲指向箱中最寻常的一瓶金疮药或白药,却眼睁睁地看着闻裁月抓过另外一瓶没写名字的伤药来。 她打开盖子闻了闻。 “对了,上次给春纤治伤,用的好像就是这个。” 闻裁月确定下来,边说边沾了些给他敷用,动作轻柔,垂眸说道:“很好用的,两日就长新肉了,只是有点儿疼。” 两日就能疗外伤? 褚观棋好奇这是什么灵丹妙药,趁着闻裁月回身去裁剪白布,用鼻子闻了闻,眼珠一转。 除了几味常见的外伤药材,里头还混了快速止血的石灰,确实能使伤口结出干痂。 药性叠加,燥热辛烈。 治治春纤的寒淤冻疮倒是对症,但若是用在他身上,尤其是受了夹板的手指,淤血都憋在里面,只怕火上浇油。 褚观棋一时无言。 那头闻裁月又倒了些伤药在白布上,小心翼翼替他缠裹十根手指头,不时还吹一吹,满目心疼,“疼吗?别怕,很快就能好了。” 听她说话,他忽而又什么都忘了,只是默默点头。 闻裁月十指灵巧,认真包好,又在他手上打了个结才作罢,哄孩子一样对他笑:“我包扎的手艺比花荇好多了,上次我手伤,他绑得好似根水萝卜一样。” 褚观棋的右手猛地攥在一起。 十指连心,压迫骨伤,顿时爆发出一阵难耐的剧痛。 闻裁月有些慌:“怎么,我弄疼你了?” 褚观棋也知晓自己生气时是个什么模样,怕她看出端倪,立刻低眉敛目,掩去眉眼间的戾气。 为什么。 为什么他已经如此凄惨,如此惹她心疼与注目,却还是绕不开一个不在身前的人呢? 花荇比他强在何处,他想不通。 闻裁月又道,“是疼了吗?” 褚观棋慢慢地将紧咬的牙关放开,对她苍白一笑,僵硬的神色恢复如常,用包好的左手做了几个手势。 ——不疼。只是试试手还能不能动。 闻裁月松了口气,“不必担心,我看你十指皆能动作,想来只是伤到皮肉与骨膜,还不至于断掉。至于身上那些,天亮了后叫大夫再看。” 褚观棋无有不允,立刻乖顺地点了点头,强自将所有的戾气与恼恨囚在心间按下,不再表露。 33.第三十三章 怜悯(三) 次日一早,天光细微,晨雾未散。 一名下士族牧童自山野里欢快地奔出来,衣兜里塞了好几颗拾到的红果,连沾了满身的夜雨晨露也顾不得了,只是一面用衣襟擦果子,一面嘴上叫喊着赶牛。 他蹦跳拐上大路,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道边有一辆马车。 焦黑空荡,烧得只剩个架子,里头既没有东西也没有人,残烟早就散尽,只余焦臭刺鼻。 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和马匹均倒在不远的地方,也不知是死了没有。 牧童吓白了一张脸,壮着胆子上前去叫唤了两声,翻过其中一人的肩头,顿时被那血肉模糊的惨状吓得大叫起来。 红果滚落在地。 同一时间,闻府。 闻裁月前夜约莫卯时前后才回到院子,辗转反侧,天光大亮时分方才朦胧睡去,很快又被敲门声闹醒。 她撑起身子,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下意识地便唤:“是阿荇么?怎么起这么早。” 外间没人守夜,她趿拉着绣鞋,胡乱披了件衣衫去开了门,却见顾盼、苏叶,还有其他几个在她院里洒扫的侍从婢女,黑压压一大堆人都站在她门口,个个眼圈发红,有口难言的样子。 闻裁月道,“怎么了。” 顾盼说,“女公子,外头有人来报……说、说……” “报什么。” 肩头的衣衫向下滑了些许,又被闻裁月抓起来披好。 她想起黄莺时,还当顾盼是不方便说,便问:“是我要找的人找到了么?她还好么,是她出了事?” “不、不是!” 顾盼拉着苏叶,两人齐齐跪在门口,膝盖撞在石阶上,发出闷响。 顾盼的眼泪夺眶而出,涨红着脸,哑声叫道:“是咱们家派去接应花执卫的人来报,说前夜曜都城外出事了,路上不知怎地,被人埋了火药,马匹和车子一踏上去,全都炸得稀碎!咱们的马、马车也给烧了……” 闻裁月一阵头晕目眩,如同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她恍惚地问,“阿荇呢,他怎么样?派去保护他的那几个侍卫呢。” “……都死了。” 顾盼双手捧过焦黑的佩剑,悲痛不能自抑,哀声哭道:“我们的人四处搜遍,没找着花执卫的尸首,只寻到这一把佩剑。剑柄上有字条,上头说,是南漳郡主的人带走了花执卫的尸体……” 院中雀鸟鸣叫,花枝颤于夏风。 人声却如同被天地敛去。 闻裁月惨白着脸,忽而一把夺过顾盼手中的佩剑,用力磨蹭着上头的黑灰,露出其中镌刻着的花纹。 确是花荇这些年带着的贴身软剑不假。 她怒到了极处,连嘴唇都在发颤,手指摊开已被人翻阅过的字条。 雪白的纸犹如倒映天色,日光下,晃得闻裁月张不开眼。 分明只有寥寥几句,她却看了好久才看懂。 里头的内容,尽在指责她不顾民间怨声载道,执意推行新律为罪人黄素珍翻身,这才给心腹亲眷招来杀身之祸。 此次是花荇,下次便是其他人。 若闻裁月想要“戴罪请赏”,便相约在今年宫中的清凉宴上,到时,南漳郡主或许会降下些许恩典,令她得到自己所求之物。 花荇的尸首,不过是物。 而并非人。 闻裁月垂下手,任由纸条与外衫一同坠落,掉在脚边。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见闻裁月始终沉默不语,没哭也没闹,全无预料中的伤心欲绝,顾盼还以为她是彻底心死,已然起了同去之心。 她吓得六神无主,赶紧扑上去扯着闻裁月的裙摆,连结巴都慌得忘记了:“女公子您可得挺住,别吓婢子,要保重身体,保重身体……” 苏叶也跟着挤到闻裁月身前,手忙脚乱地比划,“女公子保重,女公子保重。” 众目睽睽下,闻裁月却始终没有落泪。 她只定定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低声道:“备车,去郡主府。” 顾盼失声道,“现在?” “不然等到几时。” 顾盼张了张嘴,原本还欲说些什么,却见闻裁月竟然连件衣裳也没有换,只将地上的外衫抓起来又披上,就这般衫垂带褪,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满地的仆从都还愣愣地跪着。 顾盼最先反应过来,赶紧自地上跳起,急吼吼地吆喝:“这可不成了,苏叶,你赶紧去大公子院子里请他过来,你,还有你,一个去备车,一个再去把三女公子叫过来,不能让女公子一个人就这样闯进郡主府里去!” 她说话速度太快,苏叶却还傻着,怔怔眨落一滴泪。 顾盼直接一巴掌扇到她脑袋上,尖声骂了一句,“尽都是些不中用的,愣着做甚么,赶紧动弹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 被顾盼骂过,满院的仆从这才按着她的吩咐四散而去。 *** 郭少艾是糕饼庖厨出身,自打十五岁时孤身来了曜都,便游走在上士族各家中做工,结交友人无数,尤其与花家的女公子交情甚深。 两家的儿女姻亲,是在闻裁月尚在襁褓中时就定下的。 他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从来形影不离,若说分离得最久的一次,便是花家全族流放,花荇随家人去了寒地那两个月的功夫。 只那两个月,便已足够叫年幼的她体会何为度日如年。 去寒地接回花荇那年,她十岁,花荇也不过十二。 短短几十日的功夫,年少的花荇便经受了亲人接连逝去,自云间坠至泥泞的磨难。 郭少艾是个不懂拐弯抹角之人,直截了当告诉她,“小月,阿荇哥哥的亲人都死光了,所以等下你不要说让他伤心的话。” 闻裁月问道,“怎么会死了呢?” 父亲较之母亲要心思细腻些,却也面不改色地说些大不韪的话:“是皇帝害的。世上没人惹得起皇帝,所以你什么也不要讲。” 这下她明白了也怕了,闷闷地“哦”了一声,专心等着花荇。 闻裁月原本在闻堰的怀中缩头缩脑,直到见着花荇过来,这才下地去抓他的手心。 她年岁尚小,十分懵懂,并不能理解花家因何被抄家流放,只是觉得花荇好可怜。 这样的他,令她滋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怜惜,恨不能像只鹰隼似的,好将他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她的手脚都太短了。 闻裁月有些懊恼,只得极力在脑海中搜罗着能安慰他的话,半晌才轻轻地说了一句,“……阿荇哥哥,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会照顾着你一生一世的。” 花荇闻声低头,细白的面孔与眼眶一同涨红。 他要哭了。 小小的闻裁月仰着脸等他落泪,可那滴眼泪却始终没有夺眶,而是被他忍耐了回去。 “小月待我真好。” 花荇用同样稚嫩的声音回应她,“但不用,是我该照顾你才是。” 他说到做到 。 这些年里,花荇寄人篱下,想来心里并不好过。 但闻裁月知道,他万事以自己为先,早将她视作妻子一般亲近。 两人有夫妻之实,却只有执卫之名,其中诸多苦痛,只有他自己知晓。 花荇总是忍让、谅解她的那一个。 死是什么,分开又是什么,为何会发生在他们之间。 闻裁月从未想过。 郡主府前,马车尚未停稳,闻裁月便已急着掀开车帘要跃下,几乎失足跌在地上,被顾盼和另一位婢女一左一右地架着,这才没有直接摔倒。 顾盼不住劝她,“女公子,咱们不能就这样进去。” 闻裁月满脸是汗,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力气比平时大了许多,镇静地挣扎:“我没事。” 她甚至安慰顾盼,“不要担心,但是我得进去。” 然而此时此刻,她越是镇静,便越是骇人。 顾盼被吓坏了,拉着闻裁月不肯放手。 纷乱的马蹄声紧随而来,郭织云自马匹上一跃而下,自另一边攥住了闻裁月的胳膊,将她拉回自己身前。 “你先别急,万事从长计议,这样闹又有什么用?” 见闻裁月披头散发,面色惨白的样子,郭织云一阵心疼,忍不住把妹妹半搂在怀里,手上提防着,怕她直接朝大门撞过去。 “……” 闻裁月闭了闭眼。 她极力使自己看起来清醒,说出的话却语无伦次:“大哥,我没有闹,阿荇在里面,我得接他回来,我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他这些年都是跟着我,我要照顾他的,我……” “不要冲动。” 郭织云压低了声音,沉声道:“……你的花执卫就在府上,是昨夜你专门跑了一趟仟刑司接回来的,仟刑司的狱卒都看见了,仪鸾司更是已经知晓。你现在闯进郡主府去,光明正大地说要花荇的尸首,前日的一切都算什么,那哑巴为你受的伤又算什么呢。” “此事须得暗地里来,小月。” 闻裁月呼吸急促,十指狠狠掐进掌心。 她齿关紧咬,却始终压抑着没有落泪。 郭织云道:“……别这样,身体要紧。” 到底置身事外,她只挂心妹妹安危,不能完全共情她此刻的情绪。 “……我已派人继续去搜寻花荇的下落,若是找到,那郡主府里的人便是冒牌货,你也不必再急着要;若是找不到,那花荇便是个死人,不能叫一个死人,令你此前所做诸事功亏一篑。” 郭织云几乎将闻裁月的胳膊攥痛。 他一字一顿道,“那样不值得,他就白死了。” 大哥说得字字在理。 两相权衡,她的确理应顾全大局,才能令前日的大戏没有白演。 可那是花荇。 自幼到大就陪着她的人,此刻却孤身一人躺在异处的棺材里,亦或者连棺材也是没有的。 南漳郡主会迁怒,兴许只是寻了个空地,就将花荇的身体丢下了。 闻裁月喃喃又叫了一声:“……阿荇。” 郭织云道,“我们回去。” 或许人性到底凉薄,而他们一家兄妹的身躯中有闻堰这等疯子一半的凉血,从来都是冷心冷情,自私自利。 闻裁月强忍喉间哽咽。 她不想放弃,试探与自己的本性互斗,还想继续往郡主府上走。 可足下的动作却已生出犹豫,替闻裁月做出了决定。 她食言了。 34.第三十四章 羽箭(一) 距离端午清凉宴还余下七日的功夫,褚观棋能下床了。 虽说当日在仟刑司中说好了只做样子,但背脊腰腿上的皮开肉绽也不是假的。 此时正值盛夏,冰块都紧着主人家院子里使用,拨到仆从院子里的自然少些,褚观棋的伤口难以愈合,便又得了一场风热,一边出汗一边发烧。 他也自往来的仆从口中得知了花荇出事的消息。 褚观棋起先不大相信。 花荇的武功他曾试过,虽说是极其传统的套路,花拳绣腿居多,模样漂亮却不见奇招,一旦真刀真枪地打起架来,缺乏应变,肯定吃亏。 但是,花荇胜在底子不错,哪怕只拼蛮力,也没有那么轻易就会死。 褚观棋不愿高兴得太早,默默琢磨,可能过两日就找着了。 结果正如他所料。 两日后,府外的确传来消息。 不过,乃是郭织云派出去搜寻的人马返回复命,已将曜都城内城外翻了个底朝天,仍是不见花荇的踪影。 ——他真的死了。 尸体,也真的在南漳郡主的府上。 *** 少堰院外的空地上有株石榴,此时正是好时候,满树热闹。 碧叶层叠如玉,越发衬得其中重瓣红灼如火,忽而被廊下投壶的声音惊动,在热风里簌簌颤动,落下几片红雨。 闻裁月手中的羽箭抛了出去,却是连壶口的边都没挨上。 她面无表情,又对顾盼伸手。 顾盼赶紧双手送上一根新的羽箭,又小心说道:“女公子,我瞧这次好像比上次好了些呢。” 闻裁月淡淡反问,“是么?可我根本没一次投进去的。” 顾盼干笑两声,“下次准成,下次就投进去了。” 褚观棋自一旁绕路而来,落足无声,在树后偏出脑袋,打量着廊下的女子。 他好几日没见着她了。 闻裁月一身素白衣衫,长发高盘作髻,只斜插了个素净的银钗,脸孔几乎要和衣衫连作同一片玉色。 神色分明如常,却穿着一套要替夫君服丧的装扮。 褚观棋忍不住冷笑。 还好花荇已经死了,死得真是好。 廊下的白衣女子转了转手中羽箭,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抛出,长袖飞扬。 褚观棋的眼波便也跟着她手中的箭矢一同跃了出去。 铮然一声轻响。 这次果真准了一点儿,是砸在壶口边上摔出去的。 顾盼跑着将那些散落的箭矢一一拾起,又抬头问她,“女公子还接着投吗?那边的桌上还有最后一支。” “……不投了。” 失败了数次,闻裁月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定定地看了那壶口片刻,正欲转身,身后却有一线疾风刮过,险险擦过她的肩头。 一支羽箭稳稳落入壶口,分毫不差,撞出泠泠清吟。 闻裁月转过身去,差点与走上前来的少年撞在一处。 她下意识后退,眼睛在他身上打量,说道:“大夫说你还得静养上一段时日,怎么下床出来了?” 褚观棋含笑歪了歪头,却是答非所问,用手比着道,“平日不见女公子顽耍这些,怎么突然要练习投壶了?” 不同于他的面目。 褚观棋的手已是成年男子该有的模样,骨节略宽,指甲圆润。 上头仍有紫红的淤青未消。 闻裁月看了那伤口片刻,半晌才低声答道:“再过几日便是清凉宴了,南漳郡主极擅投壶,肯定会比这个。我想要赢过她,赢得奖赏。” 奖赏。 花荇的尸首。 一个死人,却要她耗费心思去争取。 褚观棋有些犹豫,心中甚至希望干脆不要赢回,直接令那尸体被丢在乱葬岗,被什么蛆虫一类的东西啃干净才好。 “……可惜。” 闻裁月叹了一声,“我没什么天赋,只得想其他法子了。” 她说着抬头,留意到他额发间薄薄的汗意,便道:“很热罢?厨房刚刚里煮了绿豆汤,可以喝。” 褚观棋摇摇头。 闻裁月道,“消暑的。” 他原本不喜绿豆的味道,但又舍不得她的体贴疼惜,便点头答应了。 闻裁月满意了,这才又去摩挲着手中的羽箭,有些苦恼。 褚观棋的眼睛默然落在她手腕上,又慢慢地回到她的肩头。 他继续向上,凝视着闻裁月白玉似的脖颈。 一旦与她亲热地拥抱过,再回到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就是折磨。 如果病着、伤着就能得到她的温言细语。 褚观棋几乎希望自己能永久伤病下去。 他到底是舍不得闻裁月如此沮丧的,心底分明恶意横生,满是嫉恨,却又笑着比道:“……我来帮女公子,也许你就会了。” 她会高兴吗? 他不愿闻裁月再因为有关花荇的事而高兴,却又眼见着她面色稍霁,好奇地瞧着他,“你还会这个吗?” 她还以为他方才那一招是凑巧抛进去的。 褚观棋比道:“从前在市集上跟人卖艺,这些都只是寻常的小把戏而已。” 闻裁月皱起眉,“你从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褚观棋与她玩笑着比划:“走街串巷,四处奔波,什么赚钱做什么。” 实则是刀口舔血,杀人越货,什么缺德做什么。 闻裁月略点了下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片刻后,她才将话题重新引回投壶上:“其中可有什么诀窍?” 恰逢此时顾盼拾取了所有的羽箭回来,褚观棋便又取过一支,瞥了一眼院中正红火的石榴树,手腕猛然一甩。 箭矢霎时破开空气。 风声划过,“嗡”地射出,终止于一声闷响。 闻裁月循声看去,见那羽箭虽不是拉弓射出,却带着同样的力道,瞬间击落更多红花,稳稳插在了院墙的砖缝之间。 赤雨簌簌。 顾盼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替闻裁月高兴:“真厉害呀!女公子,实在不成,叫这小哑巴去帮你投也行呀,到时候花执——” 她忽而住了嘴。 纵是赢了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哪怕将清凉宴上所有的比赛都赢过一遍,能带回的,也不过是一具冷冰冰的尸首罢了。 闻裁月一言不发,顾盼也知晓自己说错了话,不再开口。 直到那少年递来一根羽箭。 “只要,将要投掷的东西,当作自己的仇人。” 褚观棋仿佛全然没有留意她们说了什么,用左手比了两下,又把羽箭朝闻裁月面前递了递,比道:“仇敌当前,一生一次的机会,拼死也会努力打准的。” 他不会说,方才他已在脑中将花荇杀死过一次。 羽箭穿透颅脑,血浆如红花,遍地泼洒。 闻裁月沉默地瞅着他。 他等了片刻,见闻裁月没有动作,便僭越地握住她的皓腕,羽箭置于掌心,又慢慢合拢了起来。 闻裁月垂眸,正欲攥紧羽箭,握住她的那只手忽而变了个模样。 她有片刻的僵硬。 身前的人仿佛变成花荇,开口叫她的名字:“……小月。” 时光骤然在闻裁月合拢的手指中被筛落。 万物倒转,她与花荇带着抱香,一同在院子里放风筝、荡秋千,投壶。 她也如此刻一样投不进去,反而将羽箭抛得满院子乱飞。 花荇只得去捡。 抱香才四岁大,却已知道要捉弄花荇,趁着他去捡羽箭时用小石子偷偷丢过去,嘴上含糊地骂:“讨厌鬼,讨厌鬼。” 花荇笑开了,扬声问,“我怎么就讨厌了啊?” 这一瞬,闻裁月手上握着的不再是羽箭,而是胖得好似个莲藕娃娃的抱香,她抱着妹妹,将下巴放在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她面上浮出恍惚的哀切来。 褚观棋多看了闻裁月两眼,立刻知道她是又想起了那具死尸。 还是对着自己的脸。 分明他二人分毫不像,那是为何呢?是过去她与花荇一起射箭、投壶,还是在院子里亲近,做了什么其他的事? 褚观棋连想象都不知从何想起。 他心间仍存傲气与不服,自是恼恨,非要拉回她的注意不可,便直接托起她的手肘,迫使闻裁月将箭矢对准远处的铜壶。 “两根手指捏住这里。” 褚观棋左手按住她僵硬的手指,右手则划出一道弧线。 “心无旁骛,目光专注。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清凉宴在宫中庭院操办,铜壶距离投掷的地方约莫七尺有余,更要考虑当日的风向,只会比此刻更加困难。 闻裁月抬手一丢。 箭矢再度偏离,落在距离铜壶几寸远的地方。 闻裁月心神不宁,后心上微微有了些汗意,低声说:“我要想其他法子,不学这个了。” “再一次。” 褚观棋又抽出一根羽箭,绕至她身后,扶着她,教她学会找到正确的轨迹和力道。 闻裁月几乎被他搂住了,自然不大想接,褚观棋却似乎起了一定要她投入的心思,在她脸侧低垂下头,右手握拳,上头套着的铁环碰了碰羽箭头,意在提醒。 闻裁月抿了抿嘴,“……好,再投一次。” 褚观棋在她耳边以气音“嗯”了一声,右手仍在转动着食指上的铁环。 那铁环中暗□□针,只需略微一勾一转就会弹出。 手背也好、脖颈也罢,只要被毒针蹭破了皮,一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闻裁月既然如此想念花荇,他也不必再继续与仲孙慎之周旋,完事交差,对彼此都好。 发丝垂落,两人的脸颊更是几乎贴在一起。 褚观棋将她的手臂轻微挪动了一点点。 距离太近,闻裁月看不见他脸上的恶意,只能闻到他身上未干的血腥气和药味。 褚观棋飞快地比了个动作,问她,“女公子,不敢玩了吗?” 他只把这件事当成游戏。 顾盼道,“喂,小哑巴,你离女公子太近了,站远些。” 褚观棋纹丝不动,反而是闻裁月反应过来,立刻将羽箭甩手抛出,身子同时朝旁边一让。 属于她的温度和馨香又是转瞬即逝。 羽箭在壶口边险险蹭了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滑落铜壶当中。 闻裁月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褚观棋,露出了这些时日来第一个笑,“你瞧,真的投进了。” 她原以为褚观棋的眼睛会率先落在铜壶那边,却发现他始终只看着自己。 闻裁月又笑着说了一遍,“看见了么?我投进了。” 褚观棋猛然捏住手中剧毒的指环,攥进掌心。 廊下阴影将他的面孔一破为二。 这张面孔分明如此稚嫩可亲,那双眼睛却淡静,一如活潭冷玉,亦或者是自野猫或甚么动物一类的东西上抠出来,硬放在了他的脸上。 总归不像常人的眼睛。 褚观棋眼眸半阖,冷冷瞥向铜壶,这才笑了。 “女公子真厉害。” 方才的一切如同幻觉,他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笑嘻嘻的样子,比划道:“一点就通,百发百中。” 35.第三十五章 羽箭(二) 眨眼间,距离清凉宴还有三日光景。 近来家中诸事繁杂,而宣化司中亦有许多等着闻裁月处理的公文庶务。 她整个下午都泡在宣化司里头。 若不是南漳郡主差人来请她往府上用膳,还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午后曾有短暂雨云匆匆掠过。 傍晚时刻,天色放晴,红霞逐渐隐于天际,打翻一碗葡萄紫。 闻裁月孤身一人来到郡主府,对门口的侍从说明来意,便被引入正门,一路往用膳的前厅里走。 满园浓香。 南漳郡主最喜欢的花卉便是四季盛放的月月红。 此花以浓香著名,她虽在门口就已经嗅到,但一旦进了院子更觉馥郁浓厚,扑面而来,几乎难以呼吸。 花荇会被藏在哪里。 这花香,难不成是为了掩盖什么气味么。 闻裁月蹙眉,不愿深想那场景,紧跟着引路侍从经过游廊。 对面走来的几个小厮忙着往厅中传菜,原本步履匆匆,但见有贵客到来,又恭敬地退至两侧见礼。 人人口中齐道:“见过典律使。” 闻裁月满心记挂着花荇的事,目不斜视,没有反应,但路过一人时,却并未听到那人开口说话。 行礼这事,浑水摸鱼也是平常。 她没有多想,只是平静地多看了一眼,那人却迅速将身形隐于人堆之中,连个完整的背影都不肯留。 引路侍从便在此时驻足,躬身抬手,示意道:“郡主此刻便在厅中恭候,典律使请进。” 闻裁月收敛心思,迈上汪着雨水的玉阶。 碧纱窗下,满院香风,水晶帘动。 前厅中满桌案的酒菜早已备好,其中果真只坐了南漳郡主一人,连那个最得宠的执卫也只是在远处侍立,没有靠近。 闻裁月依着规矩对她行礼,“见过南漳郡主。” 见她来了,南漳郡主点头笑道,“等了闻大人许久,却始终不见上门,只好差人去请了。” 她此刻素面朝天,不作妆饰,只穿了件寻常的银红纱罗袄裙,显得较择姓宴那日清秀,甚至多了一分哀苦之气。 闻裁月刻意装作听不懂她的话,只是默然直起身来。 南漳郡主抬手亲自替她斟了一杯茶水,柔声说道:“坐。” 院中粘稠的花香不时被风送入厅中。 闻裁月依言落座,不适地揉了揉鼻子,忍下要打喷嚏的冲动。 “不知郡主今日……” 她被熏得头昏,思及花荇正在府中,更觉坐立难安,低声问道:“不知郡主特意叫下官过来,所为何事?” “要问的可多了。” 南漳郡主托腮而笑,眉眼弯弯,“今日我专门屏退左右,只留下咱们二人,就是想弄清楚闻大人究竟在耍什么把戏,我看不懂了。” 想必是五毒饼中的东西被发现了。 闻裁月神色平和,只拖延道:“还请郡主明示。” 南漳郡主半嗔半笑,抬手将桌案边一个小小的食盒勾至身前,“大人瞧瞧,这些可是前些日子郭氏醉饼铺送来的五毒饼?” 郡主雪白的指尖仍堪堪勾着上头的把手。 食盒晃晃悠悠。 闻裁月盯着她的动作,面无表情地伸手,做了个要接过的姿态。 两人的手同时放在食盒上的一瞬。 南漳郡主手指一松,盒子霎时脱手,被闻裁月一把用左手托住,好心提醒了一句:“郡主小心。” 想必她是听说了那日自己与仪鸾司侍卫之间的事,这是如法炮制,要给她点难看,令她弯腰去拾。 可惜这南漳郡主面上压根藏不住一点事。 闻裁月稳稳将食盒端在手中,掀开盖子,见其中的五毒饼早已酸腐,被掰得七零八落。 写了字的糯米纸亦混在其中。 南漳郡主念道,“同琼珮之晨照,共金炉之夕香。” 闻裁月应,“是。” 别赋中写这一句,忆的是夫妻之间恩爱不疑的静好时分。 而后头的句子就怅然些,写的是相爱的两人含恨相别,漫漫余生中,只余无尽相思的意思。 闻裁月求见长公主的心思虽然迫切,却到底留了个心眼。 糯米纸上只写了些诸如“琼珮”、“金炉”之类简单的字样,长公主若看到,自会想起后头的句子和自己曾经的驸马,亦会明白仍有人记挂着黄素珍,想要追查当年旧事。 而若是像如今这般落入南漳郡主手中,她亦有其他法子应对。 “这五毒饼十分特别,很好吃。” 不曾想,南漳郡主却并未追问纸上的内容,念过就罢了,转而赞道:“前些年我时常生病,大夫嘱咐我不可贪甜,郭氏醉饼名扬曜都多年,却始终没吃过。” 她将染了丹蔻的指甲轻轻敲击在脸侧,幽幽一叹,“……原本想在上次妹妹的择姓宴上一饱口福,哪想典律使竟送了那样一块点心给我,吃都不能吃,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味儿。” 语气中,分明还是记恨上次的事情。 闻裁月意料之中,不卑不亢说道:“那日郭氏送郡主的金镶玉露乃是别出心裁的贺礼,世间再无第二份。只要郡主能与夫君琴瑟和鸣,时时静好,口味倒也不是最要紧的事情了。” 提及自己的夫君,南漳郡主的厌恶毫不作掩,瞪她一眼,“我记得当日已谢过闻大人了,不必再说。” 闻裁月颔首,“是。” 盒中腐坏的五毒饼泛着淡淡的酸腐之气。 “长公主身体抱恙,没胃口吃这些甜食,就给原样拿出来了。” 南漳郡主看着她,意有所指:“……天热就是这样,几日的功夫就变味儿了。哪怕有冰或者放入地窖纳凉,都只能拖得一时,很容易生蛆虫的。” 闻言,闻裁月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些早已变色的糕饼。 她抿了抿唇,眼睫低垂。 南漳郡主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哪怕闻裁月脸上装得再冷静,实则也就只是个与她一样,只能借着执卫这个名头与情郎偷欢苟合的人。 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讥讽她身不由己的婚事,胆敢祝她与那个恶心的夫君“早生贵子”、“瓜瓞绵绵”? 士族之差犹如天河。 她反抗不得皇权,难道还摆弄不得一个闻裁月么。 南漳郡主再度将下巴搁在掌心,温柔地看着强权之下的蝼蚁,笑道:“典律使,若你要的东西生了蛆,四处乱钻乱咬,你要怎么办?” 南漳郡主问,“你还要吗?” 话语中的挑衅之意太过明显,闻裁月僵了片刻,慢慢地抬起头来。 她冷声问,“你说什么?” *** 珠帘外夜色朦胧。 忽有燕声振翅,撞破浓厚的花卉香雾,三两扑簌而过。 褚观棋身着仆从衣衫,身形更如飞燕般轻盈,拔地跃起,站上屋顶。 郡主府小小三进,尚不及闻府宽阔,他跟着传菜的小厮走了两趟便已摸了个大概。 东南侧粉墙相护的,是南漳郡主的起居院落,人最多、最吵闹。 而西北处的这一处院落则是门户紧闭,门口有重重侍卫驻守,其中不闻人声,想来就是长公主养病的地方。 褚观棋此行混进郡主府,本意也是查探长公主的下落。 可自打方才遇着了闻裁月,便知她又是为了花荇而来,脑子中顿时又有些乱。 又是这个死人。 诸事靠后,他非要先看看花荇究竟死了没有。 府中停放杂物的库房没有几处,柴房与仆从的院落皆已看过,如今只余下最后一间。 褚观棋恼火地掀开瓦片,屏息看去,屋中没有举烛,四处皆是漆黑一片。 他确认屋中无人,立刻翻身落地,伸手推门,径自走向正 中央停放的一口黑棺。 棺盖紧闭。 褚观棋手掌略微在上头摩挲了下,用力一推,棺盖滑出,室内瞬间涨满恶臭。 确是死尸该有的味道。 “花执卫,当日你说我要等到下辈子才能侍奉闻裁月。如今再看,却是我们两个谁先到了下辈子?” 他无声默念了两句,任凭满心妒意与快意交织,笑着一歪脑袋,仔细查看。 棺中确有尸首不假。 然而。 褚观棋在看清死尸后,面色却是一变。 他冷冷盯着那尸首片刻,右手迅速探向腰间别着的短刀。 银光出鞘。 …… 此时此刻,郡主府前厅。 闻裁月与南漳郡主仍在桌案前相对而坐,犹如凝视着踏上另一条道路的自己。 闻裁月一扫宽大的红袖,低声反问:“郡主是想劝我别要了?” 南漳郡主道,“破烂东西不该要。” 闻裁月淡淡笑了一声,抬眼道,“是么?郡主自己不是也一样,分明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要,有些事不该做,背地里却还干得很欢。” 南漳郡主咬牙道:“你……” 分明是她意图出言羞辱于人,却是自己先涨红了脸。 南漳郡主定了定神,嗤地笑出声来,“有什么区别,大人难道比我体面到哪里去了吗。” 同样陷在一场不能被世俗认同的情事中,她不能好过,也不要闻裁月好过。 然而,闻裁月仿佛一块不知疼痛的顽石一般,不见任何羞耻,坦然道:“那都是下官自己的事。” 她温声道,“至于郡主的体面与否,也是您自己的事。只要没人捅到宣化司面前来,又有谁能管得了您呢。” “天下事有一利必有一弊,郡主既然敢做,又何必心虚至此。稍有风吹草动,便恨不能第一个冒出来认下,迟早落人口实。” 南漳郡主恼羞成怒,端起桌上的茶杯便要泼,被闻裁月一把按住。 她近乎哀悯地看着南漳,说道:“至于要把这事尽数算在下官头上,就更是好笑。又不是下官逼着你们这样做的。” 南漳郡主瞥了一眼廊下站着的执卫,低声骂道:“你住口。” 她百般挣扎,在桌上撞出一声响,闻裁月的手却死死扣住不放。 两人对视。 南漳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迫近自己,只得怒道,“……闻大人这张嘴还真是半点委屈都受不得,可别忘了,你的情郎还在我手中捏着,当心我叫他连个全尸也没有。” 闻裁月又向前了些许,温凉的呼吸几乎落在她脸上。 她唯一的软肋已被彻底捅穿,血肉模糊。 如今还有什么畏惧的。 “郡主会吗?” 闻裁月问。 “阿荇如今是一具尸首了,无痛无觉,再坏也就不过如此。可郡主和情郎还是活的。” 趁南漳郡主再度挣扎,闻裁月猛然甩脱她的手。 南漳郡主险些闪身坠地。 她恼怒地瞪了一眼闻裁月,却见对方仍是波澜不惊,纤细的眉毛一挑,开口道:“一旦郡主彻底与我撕破脸皮,保不齐下一刻就有人把郡主与执卫的事捅破到王上面前。到时,您且看看下官会如何整治这触犯合婚新律之人。” 南漳郡主道,“你没有证据,我看谁敢——” “只要是活人,总有破绽。” 闻裁月平静回视,“坊间早就流言蜚语四起,郡主不会不明白三人成虎的道理。您是金枝玉叶,但您的执卫却不是。一旦东窗事发,弄死他,保全您的婚事与名节,理所应当。” 南漳郡主死死攥紧拳头,面色青白。 不该是这样的。 她自幼最擅投壶,讲究的是直击痛点,百发百中。 可是今日,这一支本欲扎在闻裁月心头的羽箭,反而正中她自己心口。 36.第三十六章 羽箭(三) 五月初五,端阳节。 仪鸾司早早地就差人送了清凉宴的请帖来,受邀的人不止闻裁月一个,连带着家主闻堰、郭织云、抱香等人一并在内。 但闻堰久不见人,早厌倦与城中达官贵人虚与委蛇,哪怕对方是新帝也不打算给好脸色。 请柬前一刻才送进去,下一刻就被闻堰原样丢出来,啪地摔在地上。 闻裁月看了一眼,并不开口。 倒是与她同来的抱香在请柬前头急得跺脚,哼唧耍无赖,“阿爹,你就一起去罢!” 闻堰的声音很遥远,“……我不去。” 抱香猝然道,“不行!” 前几日她也得到消息,花荇死了,尸首下落不明。 这些年里,她虽不喜花荇这个所谓的“姐夫”,却也习惯了闻裁月身前总要有这么个人。 如今这人死了,想必会对姐姐造成极大的哀痛,最是需要人陪的时候。因此,抱香嘴上虽然没有多问,却也想方设法地要替姐姐在清凉宴上撑场面。 她不死心地又叫了两声,见闻堰仍不理睬,干脆猴子似的翻过篱笆墙,冲进少堰院中,试图哄一哄她们难搞的阿爹。 “走罢,走罢,我们俩去好没意思,阿爹陪我们,我要阿爹陪!” 闻堰躲在木窗的阴影之中,遥遥看她一眼,摇头拒绝。 抱香扒着窗户,又可怜巴巴地求:“阿爹……” 到底不忍见最疼爱的小女儿露出这种表情,闻堰走到窗前,耐心与她解释了两句,“我不喜人多的地方,去了也不会高兴,你莫要逼我。” 抱香不信,“真的吗?可是阿娘就喜欢热闹啊。难道阿娘喜欢的阿爹不喜欢吗,我要问问她了。” 郭少艾素来是闻堰唯一的命门,任何事情只要与她有关,闻堰都得掂量掂量。 他果真面露难色。 闻裁月开口替父亲解围,“阿香,母亲已在回来的路上了,到家也就是这两日的功夫,父亲要留在家里等母亲,不能和我们一起去。我陪你难道还不够了?” 这倒是真的,闻堰对抱香点了点头,态度尚算温和,“你阿姐说得对,我要等你阿娘。” 父亲日夜思念母亲,府上人人都看在眼里,抱香自是也不忍坏了他们见面相会的好时候,只得扁扁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说道:“那好吧。” 她退开两步,忽地想起闻堰以前爱吃甜食,又恋恋不舍地回头:“那阿爹,我回来给你带些点心吃,你且等等我哦。” 闻堰一身玄灰长袍,孤身站在房中,身形高挑寂寥,几乎要散入房中阴影。 他正目送姐妹二人远去,闻言便又点了下头,算是应下。 至于大哥郭织云依旧烂醉如泥,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浑没个人形,则按下不谈。 姐妹两个回到各自的院子换过衣衫,又依照端阳时的惯例,使五彩线绕在手臂处,这才来到闻府正门前,一同登上前往宫中的马车。 作为执卫随行的褚观棋早已恭候许久,见两人出来,立刻拱手行礼。 闻裁月道,“你能去吗?身上的伤如何了?” 褚观棋十指上仍有血痕,却不碍行动,飞快地比划,“已无大碍。” 抱香跳上登车的木杌,回头道:“有伤也得去,爬都得爬去。今日这么大的场面,若是我身前没个执卫侍奉,多丢人。” 褚观棋态度恭顺,含笑颔首。 这日天光晴好,他穿了那日闻裁月送的衣衫,将雨后天青之色束与腰间,越发衬得他唇红齿白,长发浓黑,十分稚气乖巧。 闻裁月便又多看了他两眼。 类似的宫宴上,凡是高门大户的贵人都会携带执卫出席,谁更体面俊俏,更听话懂事,也都一并在攀比的范畴之内。 抱香毫不客气地对他评头论足:“衣裳不错。全身上下也就只有这一张脸还算能看,至于其他的……” 她啧啧地摇头,老气横秋。 闻裁月道,“我觉着,其实长相如何,也没那么重要。” 褚观棋服侍姐妹俩在车上坐稳,正欲放下竹帘赶车,闻言动作一顿,抬头与她们二人对视,眸中似有探究。 少年的面孔雪白俊秀,双眼澄透,熠熠生光。 犹如汪着水的一对琉璃珠。 连抱香都一时被这等美色迷了心智,再看闻裁月也是有些怔愣,不禁揶揄,“哦?阿姐,长相如何,真的不重要吗?” 闻裁月道,“嗯……” 褚观棋假意归整马车上的物件,手指轻轻拨弄了下竹帘上坠着的水晶珠,静静等着闻裁月的回答。 皮相而已,生得如何,原也不是他能择选的。 他知晓自己生得不丑,平日里亦曾多次利用这张脸装乖唬人,却不知闻裁月觉得如何。 各花入各眼。 万一闻裁月就是觉得他不好看呢。 好在她终是笑了,承认道,“好吧,还是重要的。我看咱们家观棋会是清凉宴上最好看的一个执卫。” 咱们家,最好看的。 褚观棋心中一松,喜悦霎时涌上,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默默将竹帘阖上了。 马车一路平稳行过街道,停在皇宫门口后,几人便得下车行走。 午间太阳毒辣,宫道上不见绿荫,暴晒尤甚,褚观棋便与此次随行的春纤一左一右,分别给两位女公子撑着油纸伞遮阳。 春纤小心地扶着闻裁月的手,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闻裁月目不斜视,淡声问道,“春纤,择姓宴那事之后,你去了哪里?” 春纤连忙回应:“小人在街口的医馆寻了份儿帮人抓药的活……女公子给的钱也足够花用上好几年,所以……” 闻裁月这才想起来她识字。 “所以你过得很不错。怪不得你当日说不再需要我照顾。” 闻裁月面无表情地替她补全了未说完的话,“春纤,你离了我,一样能过得很好。” 她和顾盼、苏叶她们都是不一样的。 春纤既然不需要她。 那么,她也不需要春纤。 春纤“嗯”了一声,悄悄看着闻裁月雪白柔美的侧脸,心间却满是不舍萦绕,又哀切地说道:“可是,全都城再也遇不上女公子这样心善的人了……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小人还是喜欢跟在女公子身边。” 闻裁月因这句话而驻足。 褚观棋虽在旁替抱香撑着伞,眼中却时刻留意她的动作,见状立刻竖起耳朵,想要细听两人的谈话。 只见闻裁月恍惚露出一个笑,反问:“你想跟着我,就是为了同我学?” 春纤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顿时六神无主:“小人怎配与女公子学,只是,只是。” “春纤,那日你为报闻府相救之恩,冒死替我在仪鸾司前说谎。这份勇气,便已是我此生都不会有的。” 若是所有的慈悲都另有欲求和算计。 又怎么值得她来学。 哪怕对面是花荇,她心底仍是精明凉薄的。 闻裁月感念她当日的举动,诚恳说道,“春纤,我身上没甚么值得你靠近的,今日之后,你还是离开我更好。” 春纤虽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垂头失落:“……是。” 两人言罢,便继续撑伞在宫道上前行,再不多说了。 伞下的抱香忽而说道,“究竟是什么花,香得好臭,我去瞧瞧。”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 褚观棋的思绪同时被拉回。 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些微痛楚传来,他低眉敛目,加快脚步,迅速跟上了正四处看热闹的抱香。 …… 新帝自从登基便久在病中,此次端阳佳节乃是王上龙体大好之后的头一个大节,便少不得要借拜神祭祖的由头大肆庆祝。是以,宫中各处殿阁早已菖蒲悬门,叶符满窗,清凉宴上倒不必另外置办其他的了。 御花园中,朱栏碧树,池水澄澈。 满园皆是驱蚊凝神的药草清烟。 闻裁月是朝中官员,不拘男女礼节,理应坐在皇帝下首,但抱香便不同了,须得由人陪着到屏风另外一边的年轻小辈中入席。 闻裁月知晓抱香这野猴子爆竹一般的脾性,与人说话一点就炸,自己又不能及时赶到身边保护,唯恐吃亏,便道:“无论席间有人说什么,千万忍耐。别吵架,更不要动手,等我到了再说。” 抱香嘴上“嗯”了一声,一双圆眼睛滴溜溜乱转,心不在焉。 闻裁月在她面前拍了下手。 抱香被惊得一跳,“哎呦阿姐,你又来了!那么唠叨!” 闻裁月奈何不了她,只得去叫褚观棋,“观棋,你替我看着她些。” 褚观棋的嘴角抽了抽。 随行的执卫并不能进入上士族家眷用膳的凉亭,他纵是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能隔着几丈远阻止抱香胡言乱语。 他不愿答应,足尖轻轻点着地,抬手比了两句话。 ——我陪着女公子入席。 叫春纤姑娘,去陪着三女公子。如何? 与他耳濡目染了数日,抱香的手语已精通过闻裁月,当即就抓住了他:“原来如此,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褚观棋冷冷瞥她一眼。 抱香闹起脾气来,直接伸手去拉扯他的腰带:“不行,万一席间有人打我呢,你是我的执卫,没有陪着我阿姐的道理,跟我走。” 褚观棋又对闻裁月挥了挥手。 可惜闻裁月的心思全在南漳郡主身上,正四处寻觅她的下落,并未留意他的动作。 褚观棋只恨自己不能开口,拼命想凑到闻裁月面前,却又要按着自己的腰带,恼怒地与抱香拔河。 两人纠缠半晌,闻裁月已寻着了自己要找的人,匆匆丢下一句“我先过去”,便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褚观棋脸都绿了。 瞧着这小哑巴吃瘪,抱香松开手,哈哈一笑,“还想跟着我阿姐?她是朝中官员,有大把的正事要做,才没空理你。” 褚观棋垂下脑袋,发间的月白色长带垂至身后,轻轻摇晃。 抱香凑上去,用手指头缠了两圈,丝绵的质地极柔软,像褚观棋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样子,总是可欺。 她明知故问,“这么不高兴?” 见褚观棋仍是不动,抱香好笑地瞧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你跟着她去那边,便就和寻常执卫一般,平平无奇。要我说,你得在我阿姐最需要你的时候再挺身而出嘛。” 褚观棋转过脸,淡色的眼珠落在少女的面容上。 他略微侧了下头,表示疑问。 抱香笑眯眯的踩了下他的靴尖,满脸无邪,“小哑巴,英雄救美没听过吗?那谈情说爱的话本子总看过吧,上头可都是这么写的。” 听完这话,褚观棋的嘴角略微向下一撇,心底嗤笑,十分不屑。 想害他。 她如何讨厌花荇,只会加倍地厌恶他,怎会出手帮忙,要他在闻裁月身前出风头,得青眼。 若是他对闻裁月的脾气一无所知,怕是就要信了这郭抱香的鬼话,以为她会钟意被人搭救这类的庸俗戏码。 但闻裁月从不是个这样的人。 37.第三十七章 赴宴(一) 仪鸾司内侍引闻裁月入席时,仲孙慎之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他今日穿了身朱砂色的大红蟒衣飞鱼服,日色一映,上头的金线交错盘桓,流光溢彩。 仲孙慎之身边乃是入席的必经之地。 闻裁月只得走过去,对他拱手行礼:“见过仲孙提点。” 仲孙慎之看她一眼,微微含笑:“闻大人来了。花执卫的身体如何,伤都养好了么。” 闻裁月漠然回应,“回大人,仲夏天气炎热,他周身伤口发炎,又不幸染上风热,故而尚未好全。” 仲孙慎之如何听不出她语气中的怨怼,便道,“下士族的人,受些皮肉之苦,总比日后给大人增添烦恼要来得强。好在已经审明大人身前的这位花执卫与罪臣花家并无干系,总算皆大欢喜。” 闻裁月一阵胸闷,垂眸轻声回应:“……提点大人说得是。此事过后,想来再也没人会对阿荇的身份说三道四了。” 此时,一名内侍上前来与仲孙慎之耳语了两句,他便转了转手中的扳指,主动与她话别:“大人请入座,清凉宴上琐事繁忙,先失陪了。” 闻裁月再度拱手恭送。 她依照品阶寻着自己的座位,桌上都是些冷食凉菜,有婢女上前行礼,替她斟了一杯冰酒。 闻裁月点头谢过,挺直身子孤零零坐着。 她在朝中相熟的人并不多,有几名维新一派的新官前来与她寒暄,说了几句话,见闻裁月态度冷淡,也就识趣地走了。 皇帝文雅,素爱赏花,故而御花园中遍植奇花,争奇斗艳,清荷更是开了满池,粉碧相间,与绿水相映成景。 闻裁月正久久地望着那些花卉出神,身边忽地挨上一个人,冯岫玉的声音随之传来,问道:“大人在看什么?” 闻裁月回头看她,言简意赅:“……花。” 冯岫玉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会儿,硬邦邦说道:“宫中的荷花,不如我舅舅府上的那些颜色清雅特别。” 冯岫玉是宣化司正八品书令,原不够作为官员参与今日清凉宴,但因为是仲孙藐的外甥女,这才破格被领了进来。 她未着官服,穿了身上士族寻常女眷的衣衫,头上簪了一支极为精巧的金钗,上头衔了个红宝石,行动时珠翠摇曳,显得比平日里古板的模样灵动了许多。 闻裁月也记得仲孙府上那些特别嫁接出的新荷,便点了点头,“确实。” 又是无话。 冯岫玉原就与她无甚可谈,不过是看在是上司的份上,这才公事公办地来打个招呼。 她沉默在闻裁月身边又坐了会儿,想起前些日子她曾托自己去约见仲孙藐,开口说道,“对了,舅舅已经回来了,正在与王上说话,大人要不要去见。” 闻裁月摇了摇头。 花荇已经不在,再去深究扳指一事无甚无意义,如今最要紧的事情,是快些将那具尸首接回来,叫他入土为安。 冯岫玉再寻不着其他能说的,便起身行礼:“下官告退。” 与她一同离去的,还有同为宫中女眷的南漳郡主。 闻裁月隔着人群与她对视。 南漳郡主抿了抿嘴,只瞥她一眼,转身快步绕开屏风,去了另外一边。 今日清凉宴主在欢庆娱乐,年轻小辈的游戏是在屏风另一端的空地上举行,席间饮酒设乐,雅歌投壶,不时传出琴音泠泠,远比这边的亭子热闹得多。 很快,年轻人们嘻嘻哈哈的玩闹声便已传遍花园。 相比之下,这边的氛围便显得有些死板沉重了。 皇帝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听见那边恣意飞扬的欢笑声,也不禁面露向往,忍不住叹道:“真好。父皇在时最钟爱骑射,朕时常见到他与武将们一同至演武场切磋,君臣和乐,谈天说地,万分的快活。可惜如今到了朕这里,莫说骑射功夫,就连蹴鞠、投壶一类的小事也是做不成的。” 他年轻的脸上已透出迟暮般的倦色。 众臣见状,纷纷举杯宽慰,又哄着皇帝吃下两杯薄酒,席间的氛围才总算缓和了些许。 闻裁月估摸着皇帝坚持不了多久,稍后她也能退席去另一侧,便偷偷地唤春纤过来,摘下腰间令牌,同时与她耳语说道:“我房中有解酒的药丸,顾盼知道在哪里。你合着水给大公子灌进去,他要吐,就使人按着他,告诉他,他今日若不来助我一臂之力,以后也不要认我这个妹妹了。” 春纤面露惊诧,“这……” “今日有斗琴。” 闻裁月道,“我与抱香皆不通音律,府上能弹琴的除了我阿爹,便只有他一个。拖也要把他给我拖过来。” 春纤也知晓闻裁月今日赴宴,是有一桩一定要达成的大事,不敢怠慢,接过她手中的令牌就跑了。 *** 春纤匆匆离席而去,身影恰好落在褚观棋眼中。 他斜斜靠在廊下朱漆宽柱上,手中抛玩着自己那只暗器指虎,眸光清寒。 方才他随抱香入席,便已留意到了角落放着的几把名贵古琴。 斗琴、吟诗、投壶、作画,上士族宴席之间能玩的也就那么几样,游戏而已,斗琴输了便输了,在其他的比赛上再赢回来便是。 众目睽睽之下,想来那南漳郡主也是无法抵赖的。 ——但看闻裁月这意思,竟是要把所有比赛赢下,成为这清凉宴上当之无愧的魁首才肯罢休。 她便是这样看重花荇,哪怕一丝一毫的闪失也不能容忍。 褚观棋满心嗔怨,眼睛却不听使唤,隔着屏风反复在闻裁月晕开的身影上流连不舍。 他的眼睛背弃了自己,心也不由自己使唤,忽而想道。 她在做什么。 吃了什么,有没有喝酒,有人同她说话吗,说了什么。 每一句他都想知道。 “啪”地一声。 褚观棋将手中的指虎死死攥住,冷硬的金属嵌进指缝,十指连心,痛得他又是轻轻一颤。 此时此刻,唯有疼痛才能令他舒坦点。 褚观棋板着一张脸回到抱香身后跪坐下来,默然给她斟了一杯加了雄黄的酸枣果酒,又比划:“女公子,不要多喝。” 他满脸稚气,五官生得过于无害柔和,便有个姓陈的公子问道:“郭女公子这执卫长得真跟个小娘们儿似的,年岁好轻,出阁了没有?” 几人都揶揄地笑起来。 抱香正与他们几人掷骰子、行酒令,手上摆弄着一颗通体洁白的玉骰摇来摇去,闻言一笑,故意曲解陈公子的意思:“像他娘亲?那敢情好啊。男人生得像娘亲是他的福气,娘有甚么不好?” 她张大嘴,问道:“公子,难道别人说你生得像你娘,你不高兴啊?” “高兴啊,怎么不高兴,三女公子说什么,咱们都爱听。” 陈公子方才被罚了几杯,早喝得面酣耳热,正要不老实地去摸抱香莹白的手背,被褚观棋骤然一按,使指虎大力地砸了一下。 他“嘶”了一声,下意识想骂,但见褚观棋眸光似雪刃,俨然一脸亡命之徒的表情,一时竟有些忘了反应。 抱香催促,“陈兄,骰子给我,轮到我了。” 陈公子忙不迭将手中的玉骰奉上,而褚观棋垂眸颔首,又替几人斟满了酒杯。 抱香丢出来了个六,想不出来有六的诗句,于是痛快认输,“无妨, 我喝两杯就是,再来再来。” 褚观棋想按住她的酒杯,被抱香一把甩开,说道:“我酒量不浅,不用管我。” 下士族寒地大把人没读过书,要行酒令,多用的是较为简单易懂的江湖令,只将三餐、四季、飞禽走兽一类的东西嵌进句子即可,不似这些上士族咬文嚼字地行这些个诗句的雅令。 褚观棋有口难言,纵使心中有对,却也无法替抱香开口。 酒喝完,掷骰继续。 几个富家公子家中都是复旧一派的老臣,又受南漳郡主唆使,行酒令时故意为难抱香,想要灌她酒。 只可惜又顽耍了一轮,抱香却再未输过,反倒将他们自己喝得微醺。 几人醉茫茫的眼睛对视片刻,陈公子略微颔首,便又将主意打到了褚观棋的身上。 “咱们自己喝没意思,不如叫几个执卫来试一试酒量。” 陈公子出了个主意:“闻府上的执卫是个哑巴,行酒令什么的便免了,直接喝,最后数一数坛子,看谁喝得更多。” 抱香并未喝醉,一看那几人的执卫个个人高马大,立刻不干,“明白着欺负人呢?你家那几个,都能把我家这小哑巴装下了,肚皮自然也比他大,肯定喝不过。” 陈公子笑起来,“酒量深浅和肚子有什么关系,闻家怎么还没比却先认输了?” 好老套的激将法。 抱香虽看不上褚观棋,却也没有在此时硬推着他向外,反而坦然应对,“输就输了呗,又如何?” “认输了,便做不得今日清凉宴上游戏的魁首了呀。” 凉蛇般的触感轻轻扫过抱香颈后。 浓厚的脂粉香气随之扑面,抱香一扭头,发现南漳郡主正俯首看着自己,手掌还亲昵地贴着她的脖子。 南漳郡主道,“若是能赢下此次清凉宴魁首之名,我郡主府上各类奇珍异宝,只要叫得出名字来的,任由你们挑。” 抱香并未起身行礼,只“哦”了一声,说:“原来这样。郡主也要一起玩吗?” 南漳郡主并不责怪,又笑道,“只是见你们这里玩得热闹,便过来瞧瞧。” 她轻轻摇了下手中羽扇,上头翠色的绒毛极其细软。 “陈家公子方才说叫执卫比试酒量这事,本郡主也觉着有趣,不如全场每一家的执卫都过来,大家一块儿比。” 拒绝陈家公子事小,但南漳郡主过来,就是明摆着要把人放在火架子上了。 抱香直截了当道:“我家执卫才刚进过仟刑司,伤还没好,饮不得酒。” 羽扇带风,馥郁扑面。 南漳郡主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轻轻“哦”了一声,又说:“那比试酒量这事就是认输了?” 褚观棋用手撑腮,任凭抱香与南漳郡主周旋,视线漫无目的,越过宾客间相隔的薄纱屏风。 他在那一线的距离之间看见闻裁月的脸。 螓首蛾眉,粉面清冷。 闻裁月从未留意过是否有人正在暗处观望自己。 那些见不得光的心动恼恨愤懑嗔怨,皆是他的独角戏。 要闻裁月看向他,除非变得足够可怜。 许是羽扇上零落的羽毛飘飞,落在了他的心头,再度令褚观棋生出难以忍受的刺痒。 他缓缓放下了手。 俗气又如何。 左右他的欲求和心念本就落入世俗,到了今时今日,难道还想求个全身而退吗。 只要闻裁月能多看他一眼,就做个俗人又如何。 “我可以喝。” 褚观棋点了点抱香的肩头,无声伸手,对她比道,“……毕竟今日,女公子是为了赢才来的。” 38.第三十八章 赴宴(二) 今日清凉宴上的年轻小辈约莫来了二十几个,家中父母非官即贵,个个都是上士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身边自然都有个管事的执卫。 主人家要求不同,执卫身长、容貌便也不尽相同。 有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翩,亦有人虎背熊腰,凶悍似恶匪,所有人齐刷刷站成一排,好比宫中选秀一样壮观。 褚观棋身量瘦高,一张脸更是漂亮得出挑,只是太过稚气,便犹如未长成的少年混进大人堆里,站在队伍最边上,不时还要被人高马大的莽夫挤上一挤。 ——活该,她都好心替他拒绝了,是他自己逞能非要上。 被欺负也是自找的。 等会子万一喝出个好歹,阿姐可怪不着她。 抱香心中虽这样赌气想着,眼睛却不住向屏风那端偷望,祈祷闻裁月能赶紧脱身过来。 她悄悄地问侍立在旁的人道:“那边的人什么时候可以过来一起玩呀?” 宫规森严,侍从也个个都是不苟言笑的样子,只是摇头,并不答话。 抱香急得头大,眼看这边都要开喝了,只得努嘴给褚观棋比划手语,“你,行不行啊?” 褚观棋神色如常,抬手掀开坛口上的红布。 其中液体清冽如水,气味却极其浓烈。 是最烈的烧刀酒。 宫中的酒坛每个约莫能装上五六斤的玉液佳酿,分量不大,若是那些酸枣酒、蜜酒之类,他自认喝个四五坛也不会出事。 但若是烧刀子…… 褚观棋转头去旁边那莽夫执卫的碗口闻了闻,一阵发酵后的果香扑鼻而来,是和抱香她们一样的酸枣酒。 除了他,别人都喝的是果酒。 褚观棋默然抬眼,见南漳郡主正饶有兴致地瞧着自己这边,自是不肯输了气势,手上甩起酒坛就往嘴里倒。 抱香“哎”了一声,紧跟着站起。 酒露醇浓,灼烫之意瞬间倾倒入喉。 褚观棋大口大口地饮尽了,用力将空坛撂在桌上,同时抬手一掀,掌风扫动,又开了第二坛。 四周叫好声顿起,抱香瞠目结舌。 南漳郡主摇扇轻笑,“闻府的执卫果真好酒量啊,再来。” *** 再说朝臣席间,众人又敬了这年轻的新帝几杯酒,他勉力吃下,面上铁青之色更甚,强撑着没有扫兴离去。 侍立在侧的仲孙慎之留意到皇帝身体不适,便道:“王上醉了,还是离席先去休息罢。” 声音虽低,却不容置疑,近乎命令。 皇帝身躯微微一震,并未看他,只道:“朕还能再坐一坐。” 仲孙慎之又道:“王上。” 皇帝不肯听劝,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似是想找人说些什么,却再度被仲孙慎之打断,“来人。” 他说着,抬手唤来几名仪鸾司内侍,“扶王上下去休息。” 闻裁月正时刻留意着屏风那端的动静,见皇帝要走,便与众臣一同跪拜相送,待到皇帝走远,她立刻起身推开屏风,来到另外一侧的宴席间。 才一进来,人声叫好声犹如一锅煮沸了的水,吵得她直皱眉。 闻裁月忍着不耐烦,很快在人堆里寻着抱香,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抱香回头见着了她,犹如见到救星,低唤:“阿姐!” “怎么回事?” “都是那姓陈的挑唆!” 抱香急得满头是汗,几乎连怎么说话也忘了,手忙脚乱地和她比划,“他和那个南漳郡主一唱一和,说让每一家的执卫比比酒量,我都说了不喝了,结果那小哑巴沉不住气,嗷的一下就冲上去了。眼下喝了都第五坛了!” 空气中有些许烧刀子的气味。 五坛,二十几斤烧刀烈酒,足以放倒一头蛮牛的数量,何况是个伤愈不久的人。 闻裁月不由得大怒。 “够了,不要喝了!” 四处都是半醉的执卫,几乎将过道站了个满,闻裁月冷脸破开人群,正要按下褚观棋的端着酒坛的手,却不想对方已经喝完,身子有些踉跄,酒坛亦自手中滑落,重重摔落在足边。 酒液零星飞溅。 闻裁月被吓了一跳,褚观棋同时转过脸来,熏红的圆眼半眯,其中醉意朦胧,直勾勾盯了她半晌才反应过来是谁。 他似是想笑,又很快收敛住所有神情,身子原地晃了晃,猛然朝前一倒。 闻裁月被撞得向后退去,赶紧托着他推至一边,感觉到潮热的粗喘不住喷在自己颈间,酒气冲天,熏得她头晕目眩。 褚观棋在她怀中脱力,软绵绵的身子向下一滑,又被闻裁月一把搂住,声音急切,“你没事吧?” 抱香看两人抱在一起,立刻抬手想拉他起来,然而烂醉的人和死人无异,她扯了扯褚观棋的胳膊,对方纹丝不动。 闻裁月微凉的掌心按在他肩头拍了拍,叫道:“醒醒。” 褚观棋猛地张开眼。 他虽满面酡红,眼睛却格外清亮,意识到了自己正倒在谁的怀里,下意识就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啊”声。 他慢吞吞一眨眼,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个哑巴,叹了口气。 “我,喝了,多少了。” 褚观棋用手语比划着问。 抱香侧头瞧他一眼,说道:“你喝了整整五大坛,简直跟个水牛似的,还能不能再来一坛?咱们要赢了。” 褚观棋眼眶湿红,浅淡的眼珠缓缓一转,见那些人还在喝,顿时就要挣扎起身,被闻裁月伸手一按,再度跌回她的怀里。 “不能再喝了。” 闻裁月按着他颤抖的背脊,轻柔拍抚,又低声对南漳郡主说道,“我家执卫才入过仟刑司,伤重未愈,不能喝这么多,我们认输了。” 高坐上首的南漳郡主环视全场,似有惋惜:“真可惜,在场的其他执卫也都不大成了,闻府执卫只要再喝一坛,就赢了。” 闻裁月:“不——” 话音才落,她的腰肢便被人搂住了。 褚观棋面颊滚热,极力压抑着呼吸,只敢将额头抵在闻裁月肩上,却抵不住耳膜随着心跳一同鼓胀。 咚,咚,咚。 暖玉般的肌肤近在咫尺,他须得用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那想要亲昵的冲动,只得箍紧双臂,把她又抱得更重了些。 闻裁月道,“……阿荇?” 褚观棋的身躯微微一震,很快反应过来。 自入仟刑司那日起,他在外就已经取代了花荇的身份,用的是他的名字,做的也是他本该做的事。 她关心的哪里是他? 是花荇,是曾与她恩爱的这个名字,人人都知晓他们感情好,所以此时对着他,哪怕再不耐烦,闻裁月也得装出心疼他 的样子。 他是什么,他算什么。 褚观棋心头醋意陡生,立刻垂下胳膊,身子又向后一退,远离了她。 闻裁月的怀抱落空在原地,正在困惑,却见他左手向旁边一捞,抓过身侧余下的一坛果酒,仰头咕咚咕咚又喝。 闻裁月气急想拦,“你——阿荇!” 她想去夺下酒坛,然而褚观棋的手却仿佛长了眼睛,伸手就攥住了闻裁月的手腕,指尖按上穴位,一转又一扭,又生怕捏痛了她,刻意放轻了些力道。 闻裁月整条胳膊瞬间使不出半点力气,只能暗怒地叫道,“你是不是疯了?我都说了不要了,你这是图什么?!” 酒液顺着褚观棋的下巴滴答流淌,打湿了衣襟。 直到最后一口喝尽,褚观棋将空了的酒坛朝旁边一掼,便听南漳郡主击掌高喝,口中叹道:“好,实在是好。” 她笑眯眯的说道,“这人前头刚入过仟刑司,后脚又这样卖了命地替闻大人喝酒,多可贵的一颗心。” 如何用言语去羞辱一个女子,同为女子的自是最懂。 南漳郡主语气暗藏鄙夷,又笑着补了一句,“闻大人驭下有方,这其中门道改日可得教教其他人,看看究竟怎么做,才能教出这么听话的执卫。” 闻裁月立时反唇相讥,“郡主这是说哪里的话,下属不肯用心做事,要么是银钱给得不够,要么是主上昏聩,叫人做得不顺心。” 言罢,她又黑沉着一张脸甩开褚观棋的手,捂着被攥痛的地方,正欲发作,却见他神态可怜,浑身都被酒打湿,抬起的双眼中也满是水光,分不清是醉意还是泪水。 俨然一个意外闯入其他族群领地的幼兽,茫然四顾,不知所措,又始终找不到一个藏身之处。 除了自己,谁还能护着他。 闻裁月心念急转,所有的话便都堵在了喉间。 褚观棋正要试探着起身,被闻裁月一把托住了手肘,沉声说道:“去旁边坐着,把醒酒汤喝了。” 他顺从地颔首,擦肩掠过闻裁月身边,再度撞入她关切的眸光。 她一蹙眉,低声说了句话。 这语气太过温软,怕又是真正的花荇才配有的——褚观棋面无表情,猛地转开了脸,走到抱香身后去坐着。 此时在场的贵人与执卫们都多少染上了些醉意,乐声已止,四处充斥着醉醺醺的低语,不时混进几声不怀好意的笑。 有宫婢进来清扫小山一般的酒坛,闻裁月孤身在往来的人群中站着,目光不必环顾,也知晓众人的目光锐比切肤,几乎要在自己身上穿个窟窿。 她直直望向南漳郡主,满面不耐。 被这样盯着,南漳郡主几乎以为她就要恼羞成怒,在人前抖开那些秘事,与自己彻底撕破脸皮。 但也无妨。 一旦闻裁月说出些甚么大逆不道的话,便即刻拖出去杖毙。 事后纵然皇帝责问,只要她哭诉自己因闻裁月的几句话而名节受损,看在皇家士族颜面的份上,皇帝最多斥责两句,不会动她。 她是货真价实的金枝玉叶,闻家算什么,郭家又算什么? 然而下一刻,闻裁月面色却突然变样,笑着朗声问道:“宴席尚未过半,郡主定然还没玩够吧。敢问下一场游戏比什么?投壶,斗琴,还是作诗绘画?” 她说,“下官也来一起玩。” 39.第三十九章 赴宴(三) “既然闻大人要一块儿来玩,旁的本郡主也不会,只好玩投壶。” 南漳郡主抬起宽大袍袖,露出褶皱间凤凰振翅的彩绣图样,辉煌溢彩,极尽奢艳。 她伸手自旁边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翎羽长箭,在手中滴溜溜打了个转,又使人来摆上古琴与铜壶,笑道:“只是你一下我一下的倒没什么意思,平时都这样玩,早玩腻了。既是要认真比赛,此次不如换个玩法。” 闻裁月平静地望着厅中的物件,问道:“郡主想怎么玩。” 南漳郡主向席间淡淡递去目光,陈公子颇具眼色,立刻接话,“听家父说,先帝在时痴迷音律,但凡对酒娱乐,必有琴师相伴在侧,曾以琴曲节拍投壶成趣,一曲终了,谁投得又准、又恰好踏在节拍之上,方才算赢。” “对呀,已经许久没人这样玩过了。” 南漳郡主恍然,“我记得典律使的父亲便是这位陪伴在先帝身侧的琴师,琴艺独步曜都,堪称一绝。想来大人和小妹定然也都擅长音律,不如就请二位其中一人抚琴助兴,其他人便来踏着节拍投壶,大人看如何。” 父亲精通天下乐器,那是父亲的事,闻裁月连琴都没摸过,连哼个小调都荒腔走板。 抱香略比她好些,但要弹一首完整的曲子—— 闻裁月回头看了眼妹妹,那梳着双鬟的小丫头都快把嘴撇出花来了,闭着眼使劲摇头。 原来今日并非是要斗琴,而是要她们两个出丑。 闻裁月收回目光,说道:“今日有宫廷琴师相伴,我姐妹二人怎好献丑。” 南漳郡主露出被扫了兴的神情,“成吧,大人不愿意,也没法子强求。” 她无奈看向众人,“只能请别的乐师来了。” 今日来的年轻小辈都在家中被娇宠惯了,个个敢说敢闹,加之酒意上头,更加见不得人扭捏,立刻拍着桌子起哄。 陈公子怪声怪气叫道:“不要别的乐师!来一曲罢,闻大人!” 闻裁月知道就是这人拱火令褚观棋喝了五坛酒,平和地打量了他片刻,又柔声说:“可是本官真不会。” 陈公子涨红了脸,誓要将南漳郡主的嘱咐贯彻到底,梗着脖子再叫,“不可能,你是闻先生的女儿!” 遇上这等胡搅蛮缠之人,南漳郡主偏又不吭声,闻裁月的最后一丝耐心即将耗尽。 闻堰是她父亲,她又不是他性命的延续,难道非得活得一模一样才行? 真是见识短浅。 闻裁月道,“这有何不可能的?” 言罢,她话锋一转,又抛了个钩子出来,有心看看这傻子咬是不咬,“且家父从前一曲价值千金,本就不是随随便便能弹给人听的。” “我明白了,原来大人不是不通音律,这是变着法的要钱呢。千金是吧?本公子赏了。” 陈公子打了两个酒嗝,果真上钩。 只见他摸了摸身上,忽而自腰间扯下一枚羊脂玉佩,正中央还嵌了块金锭子,份量颇重,啪地就甩到了闻裁月的脚下,得意洋洋的道,“昔日千金难买闻先生一曲,今日本公子这玉佩起码值个三千两,够不够买典律使一曲?” 玉佩跌至闻裁月足边,差点就砸中了她的脚。 她弯腰俯身,将玉佩拿在手里摸了摸,叹道:“真沉啊。” 几人顿时哄笑起来,捧着这陈公子说道:“陈家果真阔绰!” “这种成色的玉佩随手就赏人,陈公子不若也赏小弟些东西耍耍!” 陈公子被哄得昏了头,哈哈一笑:“这算什么,不过挂在腰上的东西,每日都换。上次打赏给乐坊中下士族歌女的东西还比这玉佩更贵些。” 闻裁月举起玉佩问道,“陈公子这玉佩真不要了么?” 陈公子回过神来,大方地挥袖,“只要闻大人肯弹琴,就赏给你又如何?” 玉样的手指轻轻划过玉佩上镌刻的图样,闻裁月将手中的玉佩一抛一接,淡漠地把玩了一会,忽而用力一摔,猛地就对准那陈家公子的脑门砸了过去,正中额头。 陈公子“嗷”地一声向后仰倒,长袖一扫,丁零当啷把满桌的东西都扫到底下,嘴上还在哀哀呼痛。 一大群人慌忙去扶,场面顿时乱了套。 抱香亦被闻裁月吓了一跳,赶紧去摇晃趴在桌上的褚观棋,“你看看,你看看,说着不叫我和人动手,她自己倒打得爽快上了。” 褚观棋原本正枕在一条胳膊上养神,听见异响,这才懵懵地张开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闻裁月含嗔带怒的侧脸。 他立刻直起身。 上首的南漳郡主面色一变,正欲拍案而起,闻裁月却抢先一步开口,指着陈公子喝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在郡主与本官面前如此无礼。” 她迅速抬手唤人,将南漳郡主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来人,把这个蔑视郡主与朝臣的东西给我拖出去,狠狠打上十杖!” 陈公子自一片狼藉中挣扎坐起,右手按着红肿的额头,再顾不得什么体面和礼数,开口就骂:“闻裁月,你敢打我!你可知道我爹是谁?” 褚观棋眼皮困倦地耷拉着,满含醉意的眼睛四处一转,循着声音定在浑身狼狈的陈公子身上。 “知道。” 闻裁月道,“正三品通政使陈毓琼。你想说他的官职比本官大,是么?” 陈公子痛极,粗喘着道:“你知道就好,我——” “此处是宫中御花园,端阳清凉宴更是君臣共同祈福祭祖的宫宴,何等盛大森严,只是王上龙体初愈,又心怀宽宥,这才许你们这些年轻小辈在一旁玩乐。陈公子酒后忘形,还真当此地是由得你玩耍胡闹,欺压他人的乐坊了?” 闻裁月居高临下地瞧着他,粉面柔和,含笑说道:“律法中写得清楚,妄言宫闱,轻慢朝臣,出语不逊者,皆以大不敬论处。今日就算陈毓琼来了,这十杖,宣化司也是照打不误。冯书令,去把仪鸾司的人给本官叫过来,要他们亲自动手。” 席间的冯岫玉几乎被这变故惊呆了,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起身相应,“是,卑职这就去。” 她尚未明白过来闻裁月怎么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面,反成了那个一 身道理的人,脚步已经飞快地向外走去。 这样闹了一遭,南漳郡主纵是有心想要护住陈公子,一时半刻也想不到好的缘由,又被气得脸色发白,强自忍耐。 偏偏闻裁月还要向她讨个好,“下官依照律法行事,希望不要坏了郡主投壶的兴致。” “不会。” 明知陈公子求助的目光正死死在自己身上锁着,南漳郡主却不敢回望,压抑着说道,“律法自然是对的,此人在宫宴上言行无状,全凭闻大人处置就是。” 闻裁月道,“那就好。” “你这装模作样的狗官,姓闻,你也配姓闻?你从前不是姓郭么?当谁不知道?” 陈公子本就被那玉佩砸得额头生痛,又见南漳郡主不再理睬,心知自己是作了颗弃子,当即大怒而起,挣扎着就要扑向闻裁月,口中污言秽语地骂道:“郭氏那种下士族贱籍生出的糟烂之人,也配打我?你照照镜子自己是个——” 褚观棋的酒醒了一半,腰间银光一晃,一柄柳叶小刀已被抓在手中。 他正要猛力甩出,闻裁月身后忽而有个高大的影子飞速抢上,一记窝心脚就踢在了陈公子心口,直把人踢得飞了出去,摔在桌案前。 褚观棋手中的暗器便又被他死死捏住了。 来人一身竹青色的长袍,颜色倒是郭织云穿惯了的,可头上偏偏又配上了一顶乌黑的帷帽,绡纱极长,密不透光,几乎垂至腿前,半点面容也看不见。 闻裁月认了半天,低声叫了一句,“大哥?” 却不想那人置若罔闻,上前去拖住陈公子的领子,接连几个巴掌又扇在了他的脸上,出手狠辣,立刻把人打得喷血。 周围所有的人都被吓住了。 “你说什么?” 血花分明已经高溅,他却毫不见收手之意,反而边打边问,“你方才说郭氏是什么?” 这声音太熟悉,闻裁月和抱香都被震住了,春纤此刻方才气喘吁吁地跑进廊下,压低了声音叫她,“女公子,女公子!不好了,来的人不是大公子,是——” 不必她说,闻裁月也知晓这人是谁了。 仪鸾司的内侍亦在同时赶到,四五人一起才将单方面对陈公子施虐的青衣男子拖开,正欲拿下,闻裁月连忙上前挡住,“不要碰他,这是闻府上的人,方才是为了护我,一时情急,这才……” “听说今日宫宴上,有人想要斗琴。” 青衣男子按住闻裁月的手背,安抚似的轻轻一拍,又将她拉扯到了自己身后,低声说道:“闻某一时技痒,特地赶来为郡主助兴。” 闻某。 南漳郡主的身子不自觉坐正了些,试探道,“你是……” 男子抬起血迹斑斑的右手,将帷帽取下丢在一边,一头银灰相间的铺地长发瞬间散落,骨重神寒,萧肃清癯。 “我叫闻堰。” 他神色轻慢,既不下跪,更不行礼,只自报家门道,“是朝中宣化司典律使闻大人的父亲,亦曾在先帝身旁伴读,还做过他的琴师。郡主幼时曾见过我许多次,不记得了吗?” 40.第四十章 观火(一) 闻堰说完,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古琴边坐下,缺了根小指的左手轻轻放置在琴弦之上,抚出一声醇厚的吟叫。 声波如水,层层震颤荡漾。 他神色如常,只专注地看着琴,嘴上问道:“宴席仍在继续,乐曲怎有停下之理,乐师都在做甚么?死了吗?死了就换新的进来。” 教坊司乐工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垂目端坐,重新敲响木柷,雅乐再起,笙箫齐发,曲意悠扬,将陈公子的挣扎叫喊声瞬间逐渐吞没掩盖。 闻裁月遥遥看着这个陌生且熟悉的男人。 她和郭织云自幼跟着母亲四处奔走,直至四五岁时方才回到闻堰身边,与他感情疏离,父女之间,名存实无。 两人这些年里正经说话的时刻都少,像方才那样安慰的动作更是想都不必想——非但没有令闻裁月觉着心安,反倒感知到了危险。 闻堰喜怒无常,不是个正常人。 他不在乎他的儿女,更不在乎他自己,这世上,除了妻子之外,他心里再装不下第二个人了。 其实这种不好掌控的疯子来了倒不如不来。 闻裁月站在原地默默无言,反而是抱香更自在一些,主动凑上前去问道:“阿爹,你不是说不要来吗,怎么还来得这么神气啊。” 小丫头笑嘻嘻地歪着脑袋,像在等着父亲的抚摸。 闻堰端坐琴前,与她保持着恰当距离,温声说道:“嗯,阿爹惦记你和阿姐,所以认真想后还是来了。” 骗人。 闻裁月心道,兴许是母亲已经回了家里,正好遇上回去搬救兵的春纤,闻堰在母亲面前装也要装出个样子,这才假惺惺地前来清凉宴相助。 他究竟是不是个好父亲,亲近的人,心知肚明。 “投壶,弹个什么呢。” 闻堰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按拨,琴音纤柔,“闻某多年不来宫中,便弹一首先帝在时最钟爱听的乐曲罢,不爱听的过来把耳朵斩了。” 南漳郡主道,“投壶乃是雅趣,先生莫要开这种骇人的玩笑了。” 闻堰淡然哼道,“谁同你玩笑了?从前宫中投壶,打架耍赖的一抓一大把,玩输了切耳朵的,也不是没有。” 他继续拨弄琴弦,指法杂乱,漫不经心。 先帝性情古怪,确实时常做些荒唐事体,不然也不会将闻堰这种人养在身边——南漳郡主心知他说的不假,却不敢如他一般妄议前朝旧事,便不再接话,只从座位上起身,款款走下。 闻裁月与南漳郡主正各自取了羽箭站定,忽听身后的闻堰用力一挥手,长袖扫动,残存的左手按在琴弦之上,右手灵巧非常地弹奏起来。 勾挑抹剔,处处精准。 琴音如脉脉丝雨,换了不通音律之人,压根摸不准其中关窍。 闻裁月犹豫的片刻,南漳郡主忽而信手一抛,羽箭便在半空中稳稳滑出,合着琴音“砰”地一下落入了铜壶。 要在琴音的节拍上恰好入壶,除了要投得准,更要对下一个节拍做到心中有数,预料精准,才能恰好踏上。 南漳郡主已经寻着了节拍,便又轻松投进去三支,遥遥领先。 再看旁人,饶是再不通音律者,也有跟着南漳郡主凑巧投进的。 闻堰指下的一曲已过小半,闻裁月却依旧僵立当场,一心难二用的样子。 若想瞄准,就寻不着拍子;跟上了拍子,却又担心不能在恰好的时机精准投入。 “闻大人,动啊。难道是闻先生的琴声太好听,听入迷啦?” 南漳郡主斜睨她,玉手同时轻扬。 一支翎羽长箭原本稳稳飞向铜壶,闻堰手中的琴音却骤然换了个走势,琴弦激扫,音量顿时大出几倍,犹如冷泉奔流,纷乱冲走碎石,十分浩荡。 这拍子可就错了,“闻先生!”南漳郡主急道,“哪里有中途换曲的道理?” 闻堰道,“这曲子就是这样的。” 闻裁月趁此机会将手中羽箭一抛而出,稳稳投入铜壶。 耳听乐声越发吵闹,再难寻到节拍,参与投壶的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南漳郡主呼了一口长气,语带讥诮:“左不过是游戏而已,又何必为了赢闹得这样难看?” 她说着,便用力将羽箭随意一丢,直接砸上闻裁月的手背,不许她再扔,“好没意思,闻大人,你若存心要与父亲联手耍赖,便不必参与此次的比赛。” “耍赖?” 闻裁月按住被打痛的手背,漠然抬眸,足下迫近南漳郡主,说道:“且不说我从未听过这首曲子,纵我听过,难道方才的酒量比试中郡主就没有耍赖?满场皆是果酒,只我闻府的人喝了一肚子的烧刀酒,郡主倒大言不惭起来。” 南漳郡主坦然一笑,面上不见羞惭,反而又道,“喝到烧刀,那是你家人运气好,旁人想喝还喝不到呢。” “至于放在我府上的东西也快烂透了,很快就会叫人将他丢到乱葬岗去喂狗。” 南漳郡主道,“左右闻大人投壶是赢不了我的,还是趁早放弃罢。” 闻裁月右手自箭筒中再取一支翎羽长箭,掌心紧握,猛地一甩。 正是褚观棋那日用来投掷石榴花的姿势。 记忆中的羽箭与此刻重合,一并刺透空气,一个穿过榴花红雨,一个则精准坠入铜壶,同样蛮横。 褚观棋趴在桌上,惊讶地晃了下脑袋。 他有十几年的暗器功夫,出手力道刁钻,闻裁月分明只看过一次,竟就被她学得有模有样。 “下官赢不了你?” 闻裁月面无表情地反问,“不知郡主哪一只眼睛看到的。” 南漳郡主瞪着被她随意丢进的羽箭,恼怒顿生。 方才她也喝了几杯果酒,此时动作了几下,正是酒意上发的时候,人就格外沉不住气,冷笑说道,“好,闻大人既然不肯死心,那便继续加码比较。” 南漳郡主心中隐隐怕输,却又给自己寻了个旁的缘由,转头问道,“闻大人一曲能弹多长呢?” 身后闻堰右手勾弦,音随指转,节奏骤然慢了不少,琴声渐作柔糜,变得暧昧黏腻起来。 他端坐琴前,发间银丝轻轻拂动,并未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似乎全不担忧她会被人欺负了去,随意应道:“郡主想要多长?” “足够这些执卫往返御花园一趟的长短就够了。” 南漳郡主与自己的执卫交换了下视线,缓声说道,“花园西南小门处有一个本郡主亲手挂上去的香囊,上头绣了月月红的图样。主人家在这边投壶,就麻烦诸家执卫动身前去,赶在一曲终了前将这香囊取回来。” 抱香看了全场东倒西歪的执卫们一眼,说道,“郡主,可他们都喝醉了,跑不动啦。” “那又如何。” 南漳公主自己的执卫不曾饮酒,故而毫无顾忌,只说:“下士族的奴才罢了,喝醉了又如何?纵是病得要死了,也是主人家要他们做什么,就得马上去做什么。” 抱香不满地嘀咕了两声,再看其他名门公子竟也无人替自己的执卫推拒,索性不管。 闻裁月暗自抿唇,回头看了一眼自桌上爬起的褚观棋。 少年满面潮红,眼底满是困顿和迷茫之意,根本还未醒酒。 且他不会武功,怎么赢得了这些训练有素的执卫呢。 闻裁月不欲再拉扯他进来,低声说道:“郡主,执卫同样是血肉之躯,大家方才喝了那么多酒,争抢香囊的过程中难免动手,酒醉的人出手没有轻重,又有几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她性情怠惰,素来不爱说话,偏偏今日为了褚观棋,只差没有磨破嘴皮,“既是宴席娱乐,还是不要闹出血光,惹得王上不快。” “闻大人可真是个活菩萨呀。” 南漳郡主眉眼含笑,低低柔柔的说道:“大人如此心疼下士族这帮贱籍之人,本郡主也成全你的这份慈悲心。这样好了,夺取香囊的过程中,哪位执卫若被挑下了发带,那就当作是已经在游戏中毙命,不许再动手伤害。若有人不依不饶,就视作大不敬论处,再叫咱们闻大人打十杖痛快痛快。” 她问,“这下可满意了?” 半醉的执卫们个个走向门口,褚观棋双手撑住桌案立起,本欲漠然走开,却见闻裁月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她动了动嘴唇。 那意思是,若你不愿,可以不去。 褚观棋还醉着,读懂她的意思后,眸光控制不住地柔软下来,对闻裁月笑了笑。 “女公子。” 他心知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有多蠢,却还是被那关切的目光所迷,忍不住走上前去,伸手比道:“我知晓今日你是一定要赢的。” 哪怕心中恨不能当着她的面,直接将那具尸首挫骨扬灰。 令她认清,花荇真的已经死了。 最好能够完全磨削掉花荇所有的痕迹。 可那是她心爱的,不惜一切代价也想取到的东西。 褚观棋模糊想道。 若是今日在棺中躺着的是他呢? 若他成了一具尸首,就可以被她这般放在心头,时刻念着要夺回吗。 究竟怎么才能成为她的“东西”呢? 然而闻裁月怎知褚观棋心中所想,只将他此刻犹豫视作恐惧,低声说,“是我想错了,这般刻意为难,今日我是注定赢不下来的。你不会武功,打不过他们,走远后就主动解下发带认输罢。” 褚观棋俯视着闻裁月洁白的面孔,忽而伸出手来,手指探入她颈后,将官帽下用来挽发的一支银簪取了下来。 闻裁月下意识侧头,正在不解他的意思,却见褚观棋伸手将这支素簪穿透发带,固定在了发间。 “这样就好了。” 他迷蒙地看着她,混着酒气的呼吸轻轻洒落,手掌停在距离闻裁月的面容半寸远的地方,紧紧攥住。 闻裁月几乎感受到他指虎上金属的凉意。 琴音如泣如诉,流入两人之间。 “等我回来的时候,女公子得偿所愿的时候。” 许是今日饮下的烧刀酒太烈,竟令褚观棋同时生出异样的勇气和卑微,他什么都想说,却又什么都不敢说了。 最后,他只是将食指与拇指放在唇边,轻微向上推了推,是笑容的意思,小心问道:“能不能,请女公子,对我,笑一笑?” 闻裁月全当他是醉后心气,立刻撑起嘴角对他笑,“这有何难,我现在就笑了,所以你要依照我说的来办,知道了么?” 这笑容清冷温和,很好看,却同看着花荇时的笑容不一样。 褚观棋勾了勾嘴角,眼底却是冷的,似乎对她的回应并不满意。 闻裁月有些不解。 “……”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彻底敛去所有表情,方才的留恋也一扫而空,转身迈步出了凉亭。 41.第四十一章 观火(二) 闻裁月目送着那道青蓝色的身影缓步离去。 她正待收回目光,却见南漳郡主仍在与执卫低声软语,不时还替他整一整腰上佩剑,娇笑着嘱咐,根本是个旁若无人的样子。 一身朱红官袍的闻裁月就这样端立原地,默默瞧着这两人。 此时冯岫玉也已处理好了陈公子的事,被外面的日头晒了满脑袋汗,回到凉亭中便撞见这等情景。 她一惊又一怒,很快拧起眉毛,正要上前阻止,却被闻裁月一把拉住了。 “大人!”冯岫玉急道,“南漳郡主已成了婚,这是当着宣化司的面触犯新律,多少双眼睛看着,我们就这样不管?” 闻裁月道,“没说不管。” 冯岫玉也知晓她并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这番阻拦必有缘由,便瞥了一眼她抓着自己的手,问道:“那这是何意?” “这么多人,她敢挑衅,就是笃定了我们手里都没有证据。” 闻裁月的手指轻轻捋顺羽箭上的翎毛,淡声说道,“主人家关切执卫,合情合理。你若闹起来,反而会被南漳郡主反咬一口,王上会不高兴,对宣化司不好。” 任何会令宣化司在皇帝面前失去信任的事,她都得阻止。 言罢,闻裁月抬了抬下巴,示意冯岫玉回到座位上,又道:“你的执卫呢?” 冯岫玉的执卫名叫小京,今年才十五,拨到她身前没有几日,生得皮肤黝黑,眉眼紧巴巴,好似个小老鼠。 只是,这小孩子虽是个精明长相,人却胆小畏缩,此时正手足无措地在桌案边站着。 冯岫玉的注意力果真被吸引了去,无奈回应,“他不成的,只能凑个人头,我还是叫他出去就认输罢。” 她说着走到小京身边去,硬邦邦地也不知说了甚么,竟令小京更加紧张,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走了出去。 这边二十几个执卫浩浩荡荡出了凉亭,在花园中一字排开,聚集在仲孙慎之身前,可谓阵势十足,连一旁的官员都离席出来,想要看看热闹。 仪鸾司要维持此次清凉宴上下秩序,诸位执卫的安危自然也一并算在其中,仲孙慎之便道,“郡主有令,此次游戏点到即止,一旦执卫发带脱落便视作退出对局,万不可伤人性命,在端阳清凉宴上增添血光。”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点到即止,愿各位执卫铭记在心。” ——不能要命。 意思就是断胳膊断腿也成,只要还有口气,就不算犯规。 褚观棋仍旧醉得有些头昏,攥了攥指间坚硬的金属指虎,迫使自己清醒起来。 亭中丝竹片刻不停,闻堰手指忽而在弦上往来如飞,瞬间拨出数道犹如金铁相交的铮然响动。 无形之中,犹如身置戈矛纵横的战场。 杀气森然。 众执卫只觉得胸臆间狠狠一震,下意识就顺着琴音迈开脚步,或跑或跃,更有些直接翻上枝头。 二十几道人影四散而去。 褚观棋还记着自己在闻裁月面前尚是个不懂武功之人,故而不曾表露半点轻功,只是混在人群里跟着跑了。 “执卫既都走了,投壶也继续吧。闻先生可轻点弹,别震聋了我们。” 南漳郡主说着捂上半边耳朵,右手随意一抛。 “啪。” 羽箭稳稳坠入。 闻堰置若罔闻,手中乐音仍旧急上急下,纷乱翻飞。 闻裁月被吵得耳膜突突直跳,只觉得心脏好似都被这乐音攫住,勉力抓准其中节拍,猛地丢出一支羽箭。 箭尖撞在壶口,惊险地颤了颤,这才跌入。 抱香一边要鼓掌,一边却又被吵得堵住耳朵,扯着喉咙叫道:“阿爹!” “嗯?” 闻堰指下猛然一拨一刺,两根琴弦同音并发,声音凄厉,简直如同鬼哭。 接连响过几声,他的手指忽而又缓了下来,变得悦耳。 闻堰抬脸对小女儿笑了一笑,问道:“怎么了?” “你就不能帮帮阿姐!” 抱香不好大声嚷嚷,只得用口型对他示意,“本来就投不过南漳郡主了,你弹一首我们自小都听过的,好不好嘛。” 闻堰沉吟片刻,望了一眼闻裁月的背影。 她脊背挺直,正侧耳聆听,口中不时念着什么。 闻裁月自始至终也没有向他这个当父亲的求助,甚至没有多看过来一眼,只当他是团空气。 闻堰摇摇头,面上看不出喜怒,残损的左手重重一按琴弦。 这一变非同小可,教坊司的乐工个个胆战心惊,心中叫苦不迭。 ——也分不清是真有病,还是纯炫耀。 但闻堰毕竟是皇城中首屈一指的乐师,一群苦命乐工哪敢抱怨,只得紧跟着他,将丝竹乐声再度送入新一轮的吵闹。 南漳郡主“啧”了一声,哼道:“……简直荒唐。” 她心烦,手中羽箭脱手,这一下失了准头,啪地打在了壶口边缘。 再看旁人的铜壶边,也几乎都是摔出去的羽箭聚成堆。 好好的一场投壶,倒被琴声吵得人人不快。 抱香彻底明白了为何人人都说自己亲爹是个疯子,一时也有些头痛,但看他弹得实在兴起,只得尴尬地挠了挠眼眶。 她撅起嘴,担忧地瞧着姐姐的背影。 好在不同于旁人,闻裁月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目标,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回头埋怨。 她正在心中默默记着父亲手中的琴音走势。 闻裁月虽不通音律,却足够了解闻堰弹琴时的脾气,这人惯爱偷懒,又自恃高明,认为没人会读懂自己曲中变化,经常敷衍了事。 这一曲拖得太长。 乍听之下变化多端,实则只是循环往复,中间略改了几个音而已。 只要不停,闻堰就一直这样弹——此处是慢,三息过后,就要变快。 果然,闻堰手下声音再变的这一刻,闻裁月早有预料,动作也随之变快。 抱香有意扰乱父亲这讨人厌的琴音,大叫一声:“阿姐阿姐,一鼓作气!” 她声音太大,惹得南漳郡主回头怒视,那头闻裁月却连抽三根,紧凑甩出。 三声轻响。 羽箭竟然个个平稳落入,更精准踏在节拍之上。 南漳郡主闻声回首,恶狠狠剜了目不斜视的闻裁月一眼,赶紧静下心来聆听琴声,再度投壶。 但她喝了个半醉,心浮气躁,接连投了两支都没能进去,进度逐渐落后。 闻堰眸中含上了些笑意,右手同时挥袖拂下琴弦。 又一重声浪扫出,恰似破竹。 …… 陈公子的父亲陈毓琼到底是朝中德高望重的两朝元老,仲孙慎之对他十分敬重,刻意嘱咐了麾下侍卫收着打。 故而这十杖并不重,只算小作惩戒,既全了闻裁月的面子,又不至于令陈公子伤得无法下床。 但这陈公子自幼锦衣玉食,是家中的宝贝疙瘩,哪里受过这种苦。 如今,他早哭了满脸的眼泪鼻涕,褚观棋跑过时,正好见到陈公子自长凳上狼狈跌落,摔在地上。 他被几个仆从扶起,口中哀哀哭喊,“爹……爹……” 褚观棋冷冷一勾嘴角,将这哭声甩在身后,紧随人潮转 入一条凉亭看不见的小路,脚步逐渐放缓。 和他一起慢下来的还有其他几个执卫。 褚观棋指了指前面,询问众人为何不走。 其余几名执卫对视一眼,一左一右两人瞬间发难,飞身扑向褚观棋。 眼中的事物被醉意泡发,逐渐膨大,这些人的动作也似乎慢了不少,褚观棋矮身躲过一记拳风,飞起一脚踹在那人小腹,精准利落。 他醉了,拳脚上没有受力,故而格外蛮横粗野,那执卫被踢得闷哼一声,咚咚退后两步。 身后再度传来一道凌厉风响。 是一把长鞭劈空甩落,险险擦过他的眼眶。 红痕顿显。 褚观棋按住被抽中的地方,眼角略微跳了跳。 左右此处已是闻裁月看不到的地方,他再无需遮掩,第二鞭落下前立时飞身跃起,一脚踢上来人的后脑勺,踢球一般灵巧,惹得那人与旁边的执卫面对面撞击,鼻血横流。 手持长鞭的执卫皱了皱眉,长鞭收回再甩,气劲凛冽。 身前、身后全都是纷乱的影子。 褚观棋脚步有些踉跄,满面醉后酡红,逐渐暴露出狠毒本性。 他摇了摇脑袋,站稳脚跟,忽而抬手一把攥住鞭梢,全然不顾疼痛,在掌心中大力绕了两圈,借力朝前一拖,拉得那执卫猝不及防,砰地又和旁边的人撞在一起。 这两人头晕脑胀,尚未反应过来,又被褚观棋一拳狠狠揍在眼眶上,发出叫人牙酸的一声闷响。 他所戴指虎虽早磨得光滑圆润,却到底是金属。 那人的皮肉顿时自眼角下开裂,血流如注,剧痛袭来,长鞭顿时脱手,被褚观棋一把夺去,重重摔落在旁边的树丛中。 他鬼魅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那戴着指虎的拳头却是一刻不停。 其中一人身手不凡,与褚观棋一连过了十数招,将他的攻势招招挡下,分毫不落下风。 褚观棋一拳狠辣击出,惹对方下意识向旁侧头躲避。 却不想这一拳乃是障眼法,对方迎上之际,褚观棋的另一只手却猛然自旁边掠出,一掌就扇在了他额角重穴之上! 而后,他的掌心一抹又一拂,三根长针已然闪在指间。 他眯眼一笑,对准那人脖颈就刺。 那执卫原本还欲出手,却被银针制住重穴,全身顿失了所有力气,被一脚横踹在地,再不能起身了。 褚观棋甚至用足尖恶劣地又补了他一脚。 众人面面相觑,见褚观棋出手如此狠辣,便也使出浑身解数应对。 人群中登时拳脚生风,偶有贴身剑光擦过。 褚观棋被包围其中,却如同游鱼得水,甚至边打边笑。 酒气放大恶意,他招招落在这些执卫的关节处,手脚忽缓忽快,既巧又狠,专门逆着人身的关节来敲、砸、踢。 有兵器擦过他的手臂,肩头,破开这件新衣,有血痕沁出。 可褚观棋却分明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畅快,所有的人脸都变成了他痛恨的人,什么都不必再管,只管一味地打下去就好了。 几个眨眼的来回。 他雪白的面孔也被甩上了些淋漓的血迹。 再看身侧,已是东倒西歪,倒了足有六七个执卫,人人都似砧板上待宰的鱼,抱着四肢翻滚。 痛呼声不断。 褚观棋落在地上,仍是醉得昏昏沉沉,眼睛困倦的张不开。 他又杵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这才恍惚想起发带的事,便又慢条斯理地将这些人的发带切断,一股脑地抓在了手里。 五颜六色,像闻府院中不知名的花。 42.第四十二章 观火(三) 褚观棋将所有发带绕在腕上,足尖一点,旋身上树,起落不休。 他一口气奔到南漳郡主所说的小门处,见郡主的执卫井绛已顺利取回香囊,与他一般握了几条发带在手中,在风中轻轻飘荡。 被他击败的人都只是身上沾了些灰尘,全无血迹伤痕。 果真是点到即止。 说也奇怪,这些人分明已被打败,个个披头散发,却还满脸心服口服的模样,甚至能与这井绛谈笑,一行人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赏花赏景,真是悠闲。 谁似他一般,存了定要替人夺回一具烂肉的念头呢。 褚观棋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他足下用劲,自树上翩然坠地挡在众人面前,特意将缠满发带的左手负在身后,默默看着他们。 有人认出他是闻府执卫,便道:“井兄已拿到香囊,比赛可以结束了,你打不过他的。” 褚观棋闻声动了动眼睛,淡色的眼瞳扫过对方,又平静挪回,重新落在井绛脸上,与他漠然对视。 见他满面纵横血痕,井绛一怔,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有人,打我。” 褚观棋做了个挨打的姿态,紧皱着眉头指指自己过来的方向。 井绛不通手语,只能猜道,“有人追你么?” 褚观棋连忙点头,做出剧痛难忍的样子,又叹了口气,将胳膊上一道伤痕给井绛瞧,神态可怜。 井绛看了一眼,果真皱眉,自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来替他裹伤,“郡主分明说了点到即止,究竟是谁如此大胆,竟敢使兵器出手伤人。” 南漳郡主最为喜爱的月月红。 褚观棋眼尖,瞄到那帕子上的图案,立刻伸手一按,硬是从井绛手中把这手帕接了过来,假意擦拭血迹。 他在执卫中虽是个生面孔,但兴许是这张脸实在太过纯稚,故而井绛并未生疑,反而安慰他:“虽说好了点到即止,但大家都醉了,出手就重了。稍后我禀明郡主,定给你个说法。” 余下的几个执卫不明所以,只是一应附和:“井兄真是好义气啊。” “井兄武艺高超,回去的路上遇见了也能替他教训一二。” 井绛没什么表情,“未经郡主许可,不能再动手。” 褚观棋混入人群,与井绛错开两个肩头的距离,慢悠悠打了个呵欠。 御花园中,假山堆叠,花影拂墙。 褚观棋指尖仍有血滴不断绝,随着他的动作轻溅。 他并不在意疼痛,反而晃悠着踏在井绛的影子上,亦步亦趋地跟着。 冯岫玉的执卫小京眼巴巴地凑过来,低声同他议论:“这位井执卫可厉害了。” 褚观棋看了看他。 小京的发带也被井绛夺去,此时只用一根木枝草草束发。 他不知是被下了什么迷魂汤,分明输了,那双小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井绛,赞美道:“不知我何年何月能够如井执卫的功夫一般厉害,那招数快得我都瞧不清呢。” 小京顿了顿,又讨好地看了一眼褚观棋,笑道:“自然,花执卫的酒量也很厉害,小人佩服,小人佩服……” 可惜褚观棋是个哑巴,这些话自然只能尴尬地落在地上。 几人沿着小路返回,刚巧遇上那些被褚观棋打倒的执卫,人人乱发披肩,狼狈不堪,有的手脚还在软绵绵垂着,一看就是被折断了骨头。 有人望见褚观棋,立时破口大骂:“该死的臭哑巴!” 井绛顿觉不对,立时回首。 褚观棋笑眯眯地一歪脑袋,短而黑亮的马尾轻晃。 井绛道,“你……?” 话音未落,褚观棋身形一晃,已欺至井绛身前,左手如电,立刻就要去夺他手中的发带和香囊。 井绛全然没有料到他动作如此之快,慌忙稳住下盘,右手一推,正待飞身急退,褚观棋却分毫不让,抬腿踏入井绛腿间,足尖大力一勾,试图将人掀翻。 井绛被他铲了一个踉跄,手掌顺势撑地,生生拔地而起,旋身远离了他,怒道:“你做甚么?比赛已经结束了!” 谁说的。 褚观棋眼睛向上一挑,示意自己发间的细带仍在,左手同时一扬,数根各色发带顺风飞扬,飘若幡布。 井绛顿时明白过来,“是你折断这些人的手脚?” 褚观棋含笑不答,错身再追,掌心一摊,紧捉住井绛的肩头,动作快若毒蛇吐信,一路顺着摸下。 这是他最钟爱的把戏。 先拿重穴脱力,再分筋错骨,反关节折断骨头。 见他出手如此狠毒,井绛面色微愠,在褚观棋将要触及自己关节时猛然抓住他的拇指,用力反向一捏,趁他不备,终于飞身退开。 褚观棋几乎听见手指脱臼的声音。 十指连心,说不痛是假的。 但褚观棋却不打算给自己和他喘息的机会,足下一旋,青衣绽若夏花,猛地自掌中甩出几把银亮的柳叶刀,仍旧是奔着井绛的关节要害而去! 刀刃破空,搅动气流。 井绛眸光一凛,一脚踹飞其中一把,却被另外的两把划破手肘。 他怒气难抑,低声骂道:“竟用暗器,果真如郡主所说,闻府中人都阴险狡诈。” 褚观棋泰然受了这一句话,再度飞身掠出。 二人一进一退,一个是刺客,招招毙命,一个则是执卫,更擅防卫,快得身影模糊,难以辨出高下。 一旁的小京简直看得傻掉了。 拳脚生风间,风中花影渐长,重重脚步声逼近,仪鸾司的侍卫就要到了。 已出来打了许久,褚观棋有些担心闻裁月会随仪鸾司的人一同过来,动作迟疑了片刻。 趁此空档,井绛猛然飞起一脚,正中他的肋下,登时闷痛难当。 褚观棋被踹得飞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青衣淋漓尽是红意。 少年挣扎着想要站起,喉间却猛然涌上一口鲜血。 小京失声叫道:“花执卫!” 他不喊倒好,褚观棋又被这名字气得气血上涌,撑起的手肘一弯,猛然脱力,再度倒在地上。 嘴唇发颤。 井绛走过来,伸手就去扯褚观棋头上绕着的发带,却不想那中间插了一支银簪,被他大力一扯,顿时发出“滋啦”一声。 发带被银簪自中间豁开,绽裂成了细条。 …… 仪鸾司内侍清点过铜壶中所有羽箭的数量,再与负责记拍的内侍逐一比对,这才毕恭毕敬拱手,对南漳郡主说道:“郡主共计投入二十一枝,而其中踏在节拍上的,约有十二枝。” 抱香生怕有假,立刻转头去瞪着自己亲爹。 闻堰道:“差不多。” 抱香没话讲了,气呼呼地环住心口。 这其实已算不错的成绩,至少出乎了南漳郡主自己的意料。 再看闻裁月的铜壶,不必细数,粗粗一看就知道并没有自己壶中的多。 再去掉那些没踏在节拍上丢入的。 南漳郡主自认胜券在握,面上隐约笑意流动:“怎么办,闻大人怕是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闻裁月温声说道:“记数的内侍公公还未说话,郡主怎么怕成这样。”

“怕?” 寥寥数语再度激怒南漳郡主,她几乎想将闻裁月的铜壶踹翻在地,再一根根将那羽箭扯出来,直接扎在这典律使的假脸上。 她怒极反笑,出言相讥:“是,本郡主怕得很,最怕闻大人输不起突然发疯,拿出方才砸陈公子的架势把本郡主也砸个头破血流。” 话里话外,都在阴阳怪气闻裁月是个疯癫人。 闻堰的手指在琴上重重一扫,正欲开口,闻裁月却已接住了这句话,施施然一笑:“看不出来郡主胆子这么小,那便怕着吧。” 接着,她似乎还故意要南漳郡主畏惧一般,随手捞起一个酒杯在掌心中抛了抛,做出一副随时要丢将出去的样子。 南漳郡主知晓她不会出手打自己,却也对这厚脸皮彻底没了法子。 无论她说什么,闻裁月尽都接受。 哪怕闻裁月确实想要得到那个执卫的尸首,却也没有令那尸体真正成为能够拿捏自己的软肋。 ——初初得到死讯的那日,闻裁月甚至没有直接来寻她。 南漳郡主暗暗想,曜都城中分明人人赞这典律使是个观音面、菩萨心的人。 有这样的名声在外,她就是装,也该装一个心慈手软的样子。 可是为什么闻裁月偏偏表现得像个石头似的,办事不见犹豫,而情郎死了这么久,连眼泪都没有掉过一颗。 她真正在意的究竟是何物呢? 南漳郡主这厢暗暗觉着没底,那头计数的仪鸾司内侍忽而叹道:“几乎全中,此话当真?” 另一名专门负责辨音计拍的内侍道:“绝不会有错。典律使攻击投入十七枝,稳稳踏在节拍之上的,足有十五枝之多。” 若按寻常投壶计数,定是南漳郡主稳赢,可偏偏今日这游戏的玩法是要伴曲投壶。 这下计数的内侍犯了难:“这……” 南漳郡主心里一惊,下意识脱口驳斥:“绝无可能,你这狗奴才,定是你记错了!” 被她这样一吼,辨音内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忙叩头:“郡主息怒,小人是笔笔记着的,在场诸人都看见了……” 南漳几步上前,不可置信瞪着纸上记录的内容。 闻裁月也偏头看着那纸。 跪在一旁的辨音内侍哀哀说道:“郡主息怒,小人怎敢作假,求在场诸位贵人为小人作证啊!” 四处静了一瞬。 冯岫玉率先开口,语意清淡:“……我也是在心中记着数的,典律使确是有十五枝都踏在节拍上的。” 她一面说着,手中一面暗暗捏了下旁边闺中密友的腿,对方心领神会,立时推波助澜:“哦?既是踏拍投壶,那该是典律使赢了呀。” 她又问身边的人:“我记岔了没有?当时是不是这样讲的?你说呢?” 旁边的人猛然被点名,脸都白了一半,僵硬道:“我也记不住了,好、好像是吧。” 冯岫玉再添一句:“没记岔,郡主就是这样说的没错。” “……郡主若是输不起,本不必这样吵嚷的。” 闻裁月苦恼地揣着袖,轻声说道:“左不过您一个眼神的事儿,不光内侍能瞧明白,微臣也会让着您的。现在可好了,嚷嚷得天下知道,再想硬说您赢,也是不能够了吧。” 抱香心里一阵痛快,得意地撇了下嘴。 看吧,方才这位郡主仗势欺人,硬逼着人喝酒,如今自己可也尝到了这被架在火盆上烤的滋味了! 南漳郡主攥着纸的手垂至身侧,回头一笑:“谁说本郡主输不起?这投壶就算典律使赢了吧,可执卫们却还没回来呢,到时再看。” 43.第四十三章 所愿(一) 听见这话,闻裁月缓慢地眨了下眼。 规矩全是这南漳郡主定的,还不是随口就能变,抱香龇着牙不满道:“取香囊这事就更不公平了,有的执卫会武,有的不会呀。” 南漳郡主反问:“当时郭女公子怎么不说?现在想耍赖,晚了。” 抱香仗着酒劲拍案而起,立刻要蹦过去与她吵个分明,“谁要耍赖啦?” 这野猴子爆竹到底是炸了。 闻裁月是半点阻拦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得叹了口气,幸而闻堰开口喝止:“都住口,不准再吵。” 抱香不敢招惹父亲,悻悻住了口,暗地里翻着白眼。 闻堰如何不知道这丫头一根筋的脾气像谁,手指仍拨弄着琴弦,曲调轻盈,口中却道:“执卫们已经回来了,结果如何,稍后一看便知。” 正如他所言,亭中众人也都听见了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将目光转了过去。 有人提心吊胆,有人隔岸观火。 “先帝在时最重诚信,凡事都讲求一个敢作敢当,说出去的话,便是覆水难收,断没有反悔的道理。但凡上士族人,谁敢不遵。” “这话到了如今的王上面前,他也只有点头的份,你们可以去问。” 闻堰已许久没说过这么多的话了,隐隐觉得喉咙都在痛。 但为了妻子,为了妻子的女儿,他强自忍住所有的不耐,低声说道:“……无论是甚么游戏,玩不起,就别来啊。” 天光灼灼。 廊下清风难消暑热。 几名仪鸾司侍卫或背或扛,将那些被折断了手脚哀哀叫喊的执卫们带了回来。 闻裁月心里一惊,应声起身,抢至凉亭外寻找褚观棋的身影。 只见跟在后头的人个个鬓发微乱,都被人夺去了发带,用木枝简单簪着满头长发——为首的是南漳郡主的执卫井绛,他的头发是齐整的。 没有,哪里都没有褚观棋的影子。 他根本不会武功。 闻裁月顾不得香囊究竟落在谁的手中,匆匆下了台阶,扬声问道:“谁见了闻府的执卫?他在哪里?” 抱香也跟着跑出来,伸长了脖子四处观望,“小哑巴人呢?被打死了?不会吧,不是说玩玩而已,点到即止嘛?” 他分明很狡猾,很有几分小聪明的呀。 井绛正带着余下的执卫要去复命,闻言停住脚步,对闻裁月抱拳行礼,“回禀典律使,贵府的执卫——” 话音尚未落下,闻裁月身后已猛地探出一只手来。 晶亮的刀光一晃,井绛双眼略微睁大,只觉得发间传来“唰”的一声,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发带竟已在顷刻之间被斩断! 长发瞬间松脱。 丝丝缕缕的断发随之飘落。 事发太过突然,闻裁月被吓得倒吸了一口气,抱香更是直接惊叫出口:“小哑巴?你怎么半点声音也没有的?!” 亭中众人都变了脸色,南漳郡主唯恐井绛有半点闪失,立即恼怒地冲上前来,指着褚观棋叫道:“放肆!比赛已然结束,不准碰本郡主的执卫!来人!来人!” 闻裁月飞快地看了一眼井绛的双足,只见对方靴尖堪堪停在凉亭阶上,并未踏入,立刻伸手挡住南漳,断然道:“执卫尚未进入凉亭复命,郡主定的规矩,难不成还想反悔吗?!” 南漳郡主被她拦腰一挡,当即气急:“住手,都住手,不比了!” “凭什么不比?” 身后的褚观棋已生生拖着井绛退出凉亭,闻裁月同样毫不相让,冷声说道,“今日清凉宴,万事皆由郡主一人做主,比赛也是郡主亲口说的,如今见执卫要输,便说停就要喊停么?我们就由得你这样摆弄?” 南漳郡主瞪着她,口不择言:“如何?不过一群奴婢,我难道摆弄不得你们了?” 井绛自散落的黑发缝隙间,清晰看见褚观棋狠厉的双眼。 方才他一时不察,发带虽被井绛夺去大半,但因着闻裁月的那一根银簪,仍有细细的一根被固定在发间。 象征着尊严的头发并未散落。 褚观棋冷冷一笑,猛地将指中薄刃甩出,擦过井绛的脸侧,迸发出一线疼痛。 他同时疾步抢上,紧捏着井绛的肩头,五指如铁,捉住对方关节要害之处,使用巧劲一卸,同时飞起一脚,抬腿就踹在井绛方才护着的心口下方。 井绛吃痛地后退。 再抬头时,腰间系着的香囊竟已到了褚观棋手中,被他绕在指尖,轻佻地转着圈。 凉亭前早被看热闹的诸位小辈和官员们挤得水泄不通,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此二人斗鸡似的争夺香囊与发带。 议论声浪渐起,有人叫好,有人鼓掌,几乎压过园中声声蝉鸣。 褚观棋泰然自若地站在阳光下,井绛则深觉无地自容,乌发下的脸孔渐渐涨红。 闻裁月品着这嚣张话语,半晌方才笑了笑,嘲道:“奴婢?好,好。郡主虽是皇室族人,却还比不得王上,要万民臣服。” 耳中传来二人再度缠斗在一处的的响动。 褚观棋下手太黑,南漳郡主看得心焦,正要再度挣扎,却被闻裁月骤然在肩膀一推,不得已退开两步。 “皇族如何,奴婢又如何?大家都是人,既然上了桌,便都是玩家,得要玩得起。” 闻裁月道:“郡主还是安心等等罢,有仪鸾司的人层层护卫,想来不会伤到井执卫的性命。” 她说完便背过身去。 亭前两人激战正酣,闻裁月将满是冷汗的掌心藏在袖间,不住平复着呼吸。 她的目光半点不敢从褚观棋身上移开。 许是察觉到了闻裁月正在盯着自己,褚观棋一转攻势,将拳头松懈了几分力道,改用肩头迎上,吃了井绛横踹过来的一脚。 他神色微变,步履顿时变得有些不稳。 闻裁月紧握住身前的石栏。 井绛眉心一蹙,顺势加重出手力道,接连几掌劈去,试图扯落褚观棋发辫间斜插着的玉簪。 抱香紧张得满头大汗,一个劲儿地晃悠闻裁月的胳膊,追问:“阿姐,阿姐,小哑巴怎么会武功啊,他能打过井绛么?那可是宫里的执卫。” “……我不知道。” 闻裁月有些出神,不知自己究竟因何竟然如此紧张,只是喃喃道:“我不知道。” 正在此时,那身披天青亮色的影子极轻盈地一跃,飞身踏上井绛的肩头轻轻一点,身躯却柔软地倒挂了下去,欺身紧贴。 人的肩头怎能如此轻易借力? 这等轻功,这等柔韧的功夫,说要踏水无痕也使得,绝非一朝一夕能够练成。 井绛面色一变,伸手就要护住腰间。 褚观 棋面上浮出些醉笑,夹着指虎的右手飞快探出,重重砸在井绛手腕的阳池穴上,左手同时一夹一扯,轻而易举就将他腰间的发带全给扯了下来。 接着,他双腿一搅,身形在空中迅速扭转,旋身飞上了不远处的一处古树,不给井绛半点还手的机会。 凉亭之中人人看足热闹,见他得手,瞬间爆出一阵欢呼。 抱香原本张大了嘴巴忘记说话,被这些人一叫也反应过来,忙不迭地鼓掌:“好好好!赢得漂亮,赢得漂亮!” 长风穿过古树,掠过亭台。 褚观棋立在树上,沉默地看了闻裁月一眼。 各色丝绦倒垂在他掌间,被风吹得簌簌拍打,纠缠鼓动。 犹如野火燃于手中,意图烧穿那段与他无关的过往。 他掌心中不存在的火光越燃越烈,闻裁月怔怔上前一步,目光分明被灼痛,却舍不得移开半分。 …… 明亮的天色寸寸剥落。 暮色瞬间四合,黑暗倾轧。 十几岁的花荇举着火把转过身来,手中同样遥遥烧着这一团火。 他对她伸手,温声说道:“小月,你看什么呢?跟紧点。” 闻裁月默不吭声的跑了两步,似乎在与他赌气,不肯拉他的手,也不肯讲话,只是闷闷走着。 所以那一晚的夜色里,只能听见花荇一个人的声音。 两个孩子的脚步细碎地踏在草上。 一前一后,逐渐向着灯火通明的闻府走去。 “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花荇道,“下次找不到我,别自己出去乱跑。我要学着查账,跟着郭夫人看铺子,还要学着操持府上的事情,有时会脱不开身陪你念书做点心,但我是不会走的。” “小月。” 他温柔地叫她的名字,说出的话却是惆怅:“我没有家了,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所以不要担心,好吗?” 闻裁月看不得他露出这种神情,立刻忍住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怨气,转而安慰他:“有的。” 她听见自己固执的声音。 “有的,我家就是你家,你不要走。” 花荇垂首看她,手中火光烧映,连带着那眼中,似乎也有水色闪动。 “阿荇,我家就是你家。” 闻裁月一遍遍地告诉他,“阿荇,所以,你不要走。” 她矛盾地想,若是可以,真想让阿荇永远这般孤立无依,这样,她就能拥有一个恒久不必与他分离的缘由。 可是,她又是如此舍不得他的一生,都要这样愁苦的生活下去。 花荇手中的火把渐渐地缩小了,逐渐凝结,聚成闻裁月掌心一盏小小的秋心灯。 她声声吟诵,将自己所有难以消解,却又难以启齿的心绪,全部烧尽这盏灯中。 ——愿花荇永远地需要她,愿他们二人之间永不生怨。 跃动的火光顺着夜风飘散,时光被拉回,闻裁月周身发冷,猛地自回忆中脱身而出,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望向褚观棋。 “阿荇。” 她恍惚地念,“……你不要走。” 而褚观棋已经松开了手。 那些翻动似火焰的发带落入午后风中,被卷着飘飞,愈发遥远。 闻裁月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些发带,眼中酸楚难忍,终于止不住地落下泪来。 44.第四十四章 所愿(二) 清凉宴彻底散场时,已是暮色昏昏。 父女三人难得同乘一辆马车,闻堰又久不迈出那间院子,彼此都有些不自在,其中闻裁月最甚。 闻堰靠在软枕上托着脑袋闭目养神,闻裁月则刻意忽略掉车里这么大的一个人,转头打开车帘,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 亦是为了掩盖她方才哭过的痕迹。 两个人身子骨差的人都累极了,没力气说话,马车里便只听抱香一人在叽叽喳喳,满腔怨气:“忙了这么一通,我还当能拿到个什么宝贝呢,结果竟只替那小哑巴求了个免罪的恩典。” 分明夺香囊和投壶都赢得无可指摘。 抱香满心欢喜,以为闻裁月会将郡主府上最昂贵的珍宝要过来。 她家府上是不缺钱,可能够膈应南漳郡主一番也是好的。 哪想到闻裁月却对南漳郡主拱手一拜,沉声说道:“微臣既得了这清凉宴魁首,便请郡主拿出您最为宽广的胸襟,饶了我家执卫此次唐突之举。除此之外,也不要追究旁的任何人,大家和和气气地散了就是。” 南漳郡主有些意外,蹙眉看她:“只要这个?” 闻裁月瞥了一眼在身侧垂首而立的褚观棋。 她应道:“……回郡主,只要这个。” 抱香越想越觉着惋惜,忍不住对闻裁月哼唧道:“阿姐,你好糊涂呀,就算不要她府上的珍宝,也得做点子其他的事情叫她不好过。” 闻裁月吹了会儿风,想着脸上的痕迹也该干了,便收回目光,淡静地瞅着妹妹:“那南漳郡主争强好胜,此次是抱着必赢之心的,我们叫她和她的执卫跌了面子,若是我真追着要什么旁的东西,她定会追究观棋出手伤人之过,说不准……” “说不准还要牵连到父亲。” 闻堰今日过来,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但若是他没来,能不能赢下伴曲投壶这事,又是两说。 两边都是死路,结局既定。 她今日就是接不回阿荇的尸首。 闻裁月又道,“父亲是不方便再入宫的,还好只是几个年轻小辈瞧见,也没人敢说什么。但若是南漳郡主抓住这事不放,闹到王上面前,又要牵扯旧事,没得给家里添麻烦。” 花荇的死讯虽已不是秘密,但他的尸首在南漳郡主府上的事,却只有她院中几个仆从和郭织云知晓。 除此之外,没有告诉任何人。 母亲才刚游历归来,肯定希望家宅上下安宁,每个人都能高高兴兴的。 所以此事,牵扯进来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她得想个更隐蔽的法子,最好能够全身而退,把自己和全家都摘出来。 借着别人的手,就把这事给办了。 抱香轻轻“啊”了一声,又道:“原来如此。那阿姐,你之前一直想要的东西就不要了么?投壶你练了多久。” “……” 闻裁月隔了片刻才摇头,面孔莹白如玉,看不出是悲是喜,“再说吧,还是活着的人更加重要一些。” 抱香没话讲了,越发迁怒到褚观棋身上,认为全部都是他的错,对着窗外骑马相随的人使劲翻白眼,哪怕对方根本看不见。 始终沉默的闻堰忽而开口,“裁月,南漳郡主手上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 抱香跟着帮腔,“对呀对呀,爹娘认识的人多,没准他们可以帮你想到办法呢。” 闻裁月略略一怔,回头与父亲对视。 两人的面孔十分相似,又都同样雪白,宛如两尊玉像漠然相对。 玉石雕就的人,怎么会生出真正的亲昵之情,父女之爱呢? 闻裁月看了会儿父亲,深觉无趣又无力,很快就再度将目光移开,轻描淡写答道:“……没什么,父亲不会感兴趣的。” 阿荇的事,归根结底,只与她一个人有关。 闻裁月一面想着,一面将褚观棋方才递来的一方帕子又向袖中藏得更深些,心底盘算着另外一条出路。 闻堰轻微地眯了眯眼,并不强迫,见抱香正对着窗外挤眉弄眼,顿时也想起褚观棋这么个人,便问她:“那个人是谁?” 方才在凉亭中遥遥看了一眼,倒觉得眼熟,可是年岁太小,并不是他会认得的人。 他十分不喜褚观棋的容貌,皱眉道:“又是你们哪个新领回来的仆役?” 抱香来了精神,立刻伏在父亲膝头,将褚观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上一句:“阿爹,你可别瞧他是个哑巴,实际心眼子可多了,惯会讨巧卖乖的,连我都看出来了。但阿姐心善,我真是没招了。” 闻裁月听她添油加醋地夸大了许多事,虽然无奈,却也不多责怪,只是伸手点了一下抱香的脑门儿。 “你就胡说吧。” 抱香被戳得向后一仰,又咯咯笑起来,重新凑回父亲面前,“阿爹,你听我的,莫听阿姐的,我没胡说。” 闻堰点头,顺了顺抱香身后的长头发。 抱香被摸得眯起眼,猫儿似的撒娇,絮絮说道:“阿爹,你见过的人那么多,看这小哑巴是不是个好人?我们要不要打发出去,别留了?” 闻堰想的也正是这个,立刻顺着小女儿说道,“不是好人,不留了。” 如此父女和乐的情景可真是少见。 母亲回来了果然万事不同,连带着闻堰这疯子都变得正常起来。 不过想也知道是演出来的。 闻裁月深觉荒谬地叹了口气。 *** 马车才在少堰府前停住,闻裁月掀帘一瞧,便觉这宅子门里门外给人的感受都不同,不似昔日里的死气沉沉了。 许是因为它真正的主人终于归来,带回了真正明媚的夏日。 一切都变得明快,连花都开得格外鲜妍饱满些。 她心里也高兴,拉着抱香下了车,又回头去看仍骑在马上的褚观棋。 闻裁月心中其实对他在清凉宴上的作为有诸多疑问,但酒后纵马本就危险,褚观棋又吃了井绛一记窝心脚,两方权衡,到底还是担忧胜过好奇。 她摊开手掌,仰首看他,“头还晕吗?我先叫人送你回去休息,手给我。” 若放在平时,褚观棋定是会乐意被她扶着下马的。 但是这一次,他却仿佛没有听见闻裁月的话,自顾自在马上翻身,滑坠而下,动作行云流水。 闻裁月只见他雪青交叠的衣袍一扫而过,褚观棋人已经站在了地上,并未触及到她半点。 他身上仍有未消的血腥气,兴许又是哪里的伤口撕裂了。 “春纤说,夫人回来了。” 偏 偏这人脸上还挂着和从前一样的笑,看起来乖巧又柔顺,简单比划了几个手势:“小人既然贴身侍奉三女公子,那就,没有不去见礼的道理。” “见礼?我母亲面前不兴那些,她不会在意。” 他颊边有一道蹭破的血痕,血丝点点沁出,闻裁月看着难受,一把拉住他,柔声哄劝:“你不是被井绛打了么?不要硬撑,我马上叫人来给你看伤。” 被她拉住,褚观棋顿了一瞬。 淡色的眼瞳缓缓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眉梢压抑着一跳,花瓣似的眼眸被醉意熏红,细碎潋滟。 闻裁月看他醉醺醺的模样,更觉可怜,打定了要好好护着他的心思,便又叫了他一声:“观棋,听我的话。” 哪想褚观棋并不买账,含笑把她的手轻轻甩脱,转身就走了。 闻裁月一个人突兀地被晾在原地。 “……” 她的手攥了攥,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抓住。 顾盼早早就在门口守着几人归来,见了酒气熏天的褚观棋,也吓得往旁边一躲。 好在他只是目不斜视地走了。 待他过去,顾盼赶紧跑来扶着闻裁月,奇道:“女、女公子,那小哑巴怎么啦?好大的酒味儿!” “没事。” 闻裁月的手终于有了落处,她回握住顾盼,携着手向府中走去,口中说道,“清凉宴上南漳郡主要各家执卫比试酒量,观棋喝得最多。” 顾盼大叫:“啊、啊?这么好玩!宫宴上一定很热闹罢?我还没去过呢!女公子,早知道你就带我一块儿去呀,带什么春纤,我要吃味了!” “好,你不要吵闹,下次就带你一起……” “啊?哦——” 这话一出,顾盼的声音立时小了许多。 抱香和闻堰早就进了院子,闻裁月和顾盼是最后进来的,两人正说着清凉宴上的事情,才迈步进入垂花门,就听见郭织云求饶的声音。 “阿娘,不成了,我真的吐不出了——呕!” “不成了?” 一个女子平静道,“方才还说不出话呢,现在已经开口说话了,可见有用,再灌点水进去,继续吐。” “不——唔唔唔!” 闻裁月微微睁大眼。 母亲年轻时精力旺盛,熟识她的人个个都笑说这姑娘有身使不完的牛劲。如今年事渐长,脾气确是收敛了不少,而这力气—— 能制住二十来岁的郭织云,想来还是不减当年的。 顾盼把手挡在唇边,小声告诉她:“……夫人回来见大公子烂醉如泥很是不喜,觉得他喝多了酒要伤身,先是和老爷大发了一通脾气,又逼着大公子灌水,把酒全都吐出来。” “……” 想到闻堰在母亲面前连句话说不出的样子,闻裁月先是暗暗觉着好笑,很快又反应过来,说道:“母亲不喜人饮酒过度,不能叫观棋过去,快让他回来,不然母亲也要一并罚了。” 话音才落,院落中已然传出郭少艾困惑的声音,“这人是谁?” “……侍奉抱香的?不会说话?” “怎的也这样大的酒味?这满院子的人全是你带出来的!” 闻堰的声音终于响起,斩钉截铁:“不是我,把这人给我撵出去。” 45.第四十五章 所愿(三) 闻裁月赶紧向着声音的源头疾步走去,人还未到,先放开喉咙叫了一声,“阿娘!” 没回应。 闻裁月刻意勒住喉咙,极力做出女儿家撒娇的模样,又柔柔唤了一声,“阿娘,我回来啦。” 郭少艾听见女儿的声音果然高兴,“小月,快来。” 又不是小孩子,闻裁月鲜少用这般语气讲话,自己都别扭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硬着头皮回应:“哎,来啦。” 顾盼偷笑,又见闻裁月快跑两步,自廊下探出脑袋,伸长了胳膊给郭少艾瞧,“阿娘你看,女儿身上的是什么?” 郭少艾一怔,干脆利落地将手中的郭织云放开,转而迎上女儿的身影。 她定睛一看,面上立刻浮现出温柔又欣慰的笑意,“官袍,小月做官了。怎的没人告诉我?” 言罢,她回头看了闻堰一眼,恰好与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闻堰撞在一处。 闻堰叹道,“……原本有想叫人传信告诉你的。” “是是是,您别怪阿爹。” 闻裁月推了顾盼一把,示意她赶紧去把两个东倒西歪的醉鬼弄走,自己则跑到郭少艾面前,握着她的手笑道,“原本考上的时候就想告诉您,可女儿和阿爹都不知晓您走到了哪里,便想着干脆等您回来,直接给您个大大的惊喜。” 郭少艾说话时容易被带着跑,听女儿这样讲,立刻理解,“原来这样。” 闻裁月乖乖地点头。 郭少艾又摸了摸她的脸,“小月好像瘦了。” 母女二人生得并不相似,郭少艾年轻时是个灵秀可爱的长相,一双眼生得大,眼角圆润下垂,显得娇憨可亲,人又常年东奔西跑,皮肤算不得白,此时鼻尖更被日头晒脱了皮,泛着微微的红。 她的手牢牢抓着女儿,哄道:“身体第一,其他的,只要我家小月高兴,无论做什么都好,阿娘总是赞成的。” 闻裁月知晓自己早不是孩子了,可听了母亲这般慈爱包容的絮语,难免觉着委屈,忍不住地想要垂泪,堪堪忍住,只是点头。 郭少艾道,“宫里头事情多,有没有人欺负了你?有的话,可要告诉我和你阿爹。” 她话锋忽而一转,问:“你阿爹没不管你吧?” “没有。” 闻裁月自是报喜不报忧,目光向后一瞥,见郭织云已被人扶走了,可褚观棋却还赖着没起身,便有意放大了些声量道,“阿爹十分照顾我们兄妹几个,知晓女儿不懂音律,此次清凉宴上伴曲投壶,还特意前来相助,不然女儿还赢不了呢。” 她有意在郭少艾面前卖父亲个好,愿他不要过多为难褚观棋。 闻堰果然明白,默默无言地移开了眼睛。 郭少艾哪里知晓这父女二人之间的事,皱皱鼻子,说道:“那就好,你阿爹虽然一把年纪了,但却总还不够懂事,你不说清楚,他是不会明白的。他脑袋笨,你们也都知道,多担待罢。” 闻堰不满地又把眼睛移了回来。 他低声反驳,“……我才没有。” “怎么没有。” 偏生郭少艾和抱香一样,耳朵尖得很,只要开口,总能听见。 她回头看着闻堰,满眸促狭的笑意,语气却平平,问道:“你从前时常乱发脾气,再不然就是装傻扮痴地哭鼻子,把织云和小月吓哭了多少次,你自己有数过么?” “……” 闻堰再不吭声了。 郭少艾呆呆地眨了眨眼,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些话多少有些不妥,又赶紧对着姐妹二人补充:“呃……不过嘛,你阿爹也不光只会装傻扮痴,他脑子虽是笨了点儿,但年轻时曾是曜都第一美,人又十分的风流孟浪,琴弹得也好,很会赚钱。小月见过吧?记得吧?阿娘还是很中意的,看看你们几个都多漂亮。” 本意是要替闻堰找回点面子,实则越抹越黑。 闻堰又气又怨,却舍不得反驳许久不见的爱妻半句,只得泄愤般踹了跪在地上的褚观棋一脚,把人踢得颤了颤,这才拂袖而去。 “哎——” 闻裁月见状,差点担忧地惊叫出声,但手还在郭少艾掌心牵着,只得用目光示意顾盼,让她赶紧想办法把褚观棋也弄走。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满院子的人要么被扶走,要么被气跑,郭少艾却还未说够,笑眯眯地看着粉雕玉琢的一双女儿,说道:“你们阿爹真是个怪老头,我夸他还夸错了,果然还是有病。” 郭少艾性子直接,什么都爱直接当着儿女的面前说。 见母亲和妹妹笑作了一团,闻裁月不愿袒露心事给家人增添烦恼,只得勉力陪着笑了笑,柔声说道:“……阿娘,抱香,外面热,还是进去歇着吧。” *** 回来时,郭少艾多少也自顾盼和府上诸多仆从口中得知了花荇意外死在城外的事。 她是个不懂弯弯绕绕的人,虽然担忧女儿,却想了半天都不知怎么开口才能不在闻裁月的伤口撒盐。 一家人用饭时,郭少艾见闻裁月食不知味,频频强颜欢笑,更是心疼得不知怎么才好。 闻堰与她多年夫妻,妻子一抬眼一低眉,他都晓得她在想些甚么,二人回房路上,便主动开口询问:“小仙,你是在想花家的事情?” “……嗯。” 小仙乃是郭少艾的乳名,都到了这把年纪,早没人唤起。 听到丈夫这样叫,她不赞许地瞅了对方一眼,仍是忧心不已,唉声叹气,“阿荇是个好孩子,又养在身边这么多年,不光小月一个人心疼,我也觉着很可惜。凶手找着了没?” “我没找,由得你女儿去。” “你是不是有病呀,那不是你女儿?” “……是。” 两人的影子投在小路上,彼此依偎,逐渐拉长。 郭少艾又问:“我走时对你说过什么?” 闻堰乖乖地回应,“绝不要教坏儿女,绝不要对他们乱发脾气,绝不要吓到他们……还有,过去的事,也绝不能再提。” 夫妻久别重逢,闻堰手上紧紧攥着妻子,却冷声说道:“但花家当日对你不起,累得你险些丧命,你还替他们养孩子,已算以德报怨。” 他语气不满,“……当年,也就是裁月喜欢,闹着要照顾他,我才让他进来的。” 云淡星疏,偶有凉风打叶穿花,散入无垠夏夜。 郭少艾眸光微闪,语气有些无奈,“好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你现在念叨有什么用。” 闻堰“嗯”了一声,只得住口不言,拉着妻子进了院子,又使人送上湿热的布巾和捣碎的马齿苋,专注地替郭少艾脸上上药。 一路骑马颠簸,郭少艾鼻尖和双颊上满是晒疮,她还没说什么,倒是上着药的闻堰满脸疼痛,一直嘶嘶地吸气。 她忍了一会儿,到底好奇问道:“你又犯病了?哪儿疼呀?” 闻堰气她不好好照顾自己,硬邦邦道:“不知道。” 上好了药,郭少艾起身去明灯堂瞧了一眼,果真发现闻裁月曾供奉的那盏秋心灯,红绸上端端正正地写了“花荇”二字。 上头的红烛早就燃尽了,只余烛泪层层堆积,还覆了层薄灰。 郭少艾又替女儿难受起来。 闻堰依旧是跟着她的,见状说道:“你若怕裁月见到了这东西伤情,不如我将它擦洗干净,再重新点起来。” “不必了,她若是想重新点,自己会做的,我们不要乱动。” 闻裁月早过了需她这个母亲呵护引导的年纪了。 郭少艾问,“对了阿堰,我听织云 说花荇的尸首不见了,你可知道在哪儿?” “想也知道是在那南漳郡主手中。” 闻堰道,“不然就你女儿这脾气,黄素珍的事都还忙不过来,哪有空去赴甚么清凉宴,还特意差人回来搬救兵。” 黄素珍。 郭少艾怔了一下。 闻堰将她鬓边的一缕乱发勾出,轻轻掖在耳后。 他的手指无比自然地又在妻子脸上摩挲了一下,语调低柔:“这么惊讶作甚,你也知晓她从未放下过这桩事,考官也是为了黄素珍。” 郭少艾神态黯然,“……是我的错。” 闻堰沉声说,“人各有命。我们说好的,再不管旁人了。” 郭少艾颔首沉思,片刻又道:“小月大了,很多事有自己的考量。既然她有心要替恩师寻个公道,我们只要保证她安然无虞即可,别的还是少管。” 闻堰眼瞳极黑,此时轻微眯起,柳叶般狭长,弯出一泓近乎柔软的光。 他笑了:“哦,只替女儿兜个底的意思。” 郭少艾反问,“怎么,为人父母,这点事不是分内的么?” “……说得对啊。” “呵,说得轻松。我不在,你定又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连自己有孩子都忘了。” 闻堰一笑,并未提起自己曾专程写信去警告过仲孙藐的事,一条胳膊自郭少艾腰间穿过,把妻子向怀中搂住了。 他将额头抵在郭少艾肩头,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既不必担忧儿女诸事,小仙可能听我说两句话了?” 郭少艾被这名字肉麻得不行,耐着性子问道:“说什么。” “……” “快说。” 闻堰再三犹豫,到底还是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澹淡波光,艰难地问了句十分缠绵的话:“……小仙,这些日子我夜夜为你抚琴,还说了好多话。你可有听到,你可知晓?” 与她之间的情话絮语,虽已说了一生一世,却犹嫌不够。 日日思卿念卿,惟愿天地你我同知晓。 郭少艾怔了怔,忽地“哈”了一声,几乎被逗笑了。 “闻堰,你真有意思呀,离着十万八千里远,你的琴声那么软绵绵一丁点,我上哪儿听去,好莫名其妙。” 闻堰:“……” 与旧人做新事,其乐无穷。 只是这心上人数十年如一日不解风情,一惯的叫他失落无言,罢了罢了。 同样时刻,星依夜月,院落清幽。 窗绡上斜斜映出一个女子的侧影,正是守在褚观棋床前的闻裁月。 抱香毛手毛脚,又惯爱捉弄人,闻裁月便将褚观棋住的地方自她院中重新搬了出来,还是安置在花荇原本的房中。 有关花荇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床帐、桌椅、甚至床头的藤柜都是新的。 床上的少年喝过两碗解酒汤,手上、脸颊上的伤口也都仔细上了药,此时睡得正沉。 室内仍有湿热的酒气不散。 苏叶无声踏入,小心地对她比划,“女公子,他看来是得睡到明日去了,您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 闻裁月打了个呵欠,眨落泪花,“没事,我再看看他,你先去睡吧。” 苏叶知晓她心善,尤其这种事惯例要亲力亲为,劝是劝不住了,只得用冷水打湿了一条新的布巾,又递给了她。 借着这水的凉意,闻裁月也觉清醒了点,便伸手替褚观棋擦汗。 湿冷的布巾才一接触到皮肤,床上的人就打了个哆嗦。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 闻裁月正小心地放轻了动作,忽而听见男子低哑的声音。 “……凉。” 所有的动作瞬间静止。 闻裁月回过头。 46.第四十六章 尸首(一) 此地没有第二个男子。 不是幻觉,是褚观棋在说话。 闻裁月屏住呼吸,疑心自己将他喉中喘息听成了说话,下意识就去寻找苏叶的身影——可苏叶是个聋子,只能读懂些唇语,压根听不见声音。 闻裁月收回布巾,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好,渴。” 许久不曾发出声音的喉咙早被磨损,呓语艰难。 熟睡之中的褚观棋浑身热汗,下意识追着那只冰凉柔腻的手,口中低声喃喃,“……渴。” “我好渴。” 气音虽轻,却是字字分明。 窗外月华高悬,落入帘栊,将闻裁月的脸映得更加冷白。 她又默然盯了一会儿睡梦中的少年,那人在熟睡中似也有所察觉,死死住了口,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闻裁月将手中的布巾丢入水盆,水花碰撞,在静夜中短促响过。 *** 次日一早,闻裁月在上朝前刻意绕了个圈子,又去仆从住的院子瞧了一眼,路上正好遇上才侍奉了郭少艾起身的顾盼。 顾盼笑盈盈地端着水,问道:“女公子要上朝去?” “嗯。” 闻裁月平静地移开目光,只见花荇的旧屋房门大敞,里面空荡荡的,门口有些微水迹。 她问,“观棋呢?” “小哑巴?还在睡吧。” 顾盼转头看了看,见屋门开着,不禁也有些奇怪,“诶?怎么走了?我起身的时候他还没动静,是不是去侍奉三女公子了?” 她转头看着闻裁月,“女公子找他有事吗?” 此时晨光熹微,闻裁月的面容被日色描摹,更是白得极近透明。 她想起花荇曾说过的话。 “……小月,他很想接近你,想做你的执卫。” 铜镜中映出花荇遥远又亲切的面容。 他温柔替她挽着发,忧心忡忡道:“近些日子里,这个哑巴行迹鬼祟,出出进进,终日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太阳投下的光斑一闪,花荇的幻影散去,闻裁月随之转过脸来,眼底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我先走了,你帮我同母亲讲一声,就说我上过朝回来就去看她。” 顾盼欢快地“哎”了一声,目送着闻裁月走远了。 清凉宴上杖责了陈毓琼的宝贝疙瘩,用膝盖想也晓得他回去要如何对父亲告状哭诉。 闻裁月原本戒备着要被这陈大人伺机为难或责问,却不想直至皇帝下朝,陈毓琼都未曾提及此事。 如此,倒显得是她小人之心了。 闻裁月行至宫门,对宣化司的监察嘱咐了两句话,正要上车,身后却传来陈毓琼的声音。 “典律使留步。” 闻裁月放下撩起的官袍下摆,回身对陈毓琼行礼,“见过陈大人。” 陈毓琼如今年过花甲,却仍是鹤发松姿、精神矍铄的模样。 他神色郑重,直截了当说道:“是老夫管教无方,这才令犬子在清凉宴上冲撞了典律使。如今那臭小子已被用过家法,正在闭门思过,还望典律使海涵,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陈毓琼说着,竟又俯身行了个大礼,“——老夫在此,再向典律使赔个不是。” 此时宫门前都是下朝归家的官员。 堂堂正三品通政使这般低声下气,果真引来往来众人好奇观望。 闻裁月心底一惊,立刻上前去一把搀住老人的胳膊,将他扶起,急道:“陈大人不必如此,清凉宴已过,上头发生的事情,自然也……”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毓琼的手忽而在她手背上重重一按。 老人的掌心温凉干燥。 闻裁月不解地一蹙眉,又听陈毓琼极力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哀求,“还望闻大人高抬贵手,在仲孙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求大人放过。” 仲孙大人? 她尚未想明白这指的是仲孙藐还是仲孙慎之,陈毓琼已经放开了手,再不多说一句话,由侍从扶着走了。 可无论是这两人中的哪一个,都求不到她头上来。 宣化司监察仍候在一旁,出言打断了她的沉思,问道:“大人,还是叫冯书令即刻动身去府上见您么?” 闻裁月道,“对。” 监察有些为难,“但是大人,冯书令今日抱病休沐,未必……” 闻裁月回神,问道:“怎么会病了的?” 监察道,“似是家中起了争执。” 闻裁月“哦”了一声,目光仍在凝注着陈毓琼的马车,“你先去看看冯书令的情况,若她能起身,就告诉她,说她在清凉宴上想要的东西我已找着了,若她还想亲手去办这件事,务必尽快来见我,若她不想,便就罢了。” 监察抱拳应道,“是。” 闻裁月这才转身登上马车,疲倦地靠进软枕,左手在心口一摸,掏出那块揉皱了的女子手帕来。 上头星星点点,还染着褚观棋裹伤的血迹。 闻裁月托人去绸缎庄问过小李公子,确认这块绣帕乃是上好的雪莹蚕丝所制。 这种布料每年的份额有数,专门用在皇室族人的小衣和私物之上,是极为隐秘、尊贵的东西。 若非定情,不会有贵人胆敢将它赠给一个下士族的执卫。 可惜井绛不认得,连褚观棋本人,也不知晓自己究竟带回了多么要紧的东西。 这不就是冯岫玉想要的证据么。 只要她将这块绣帕交给冯岫玉,由她去揭露南漳与井绛的私情,彻查郡主府上下,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到时,花荇的尸体亦会被发现,宣化司还能顺便治南漳郡主个杀人藏尸的重罪。 只有冯岫玉适合去做这件事。 她年岁尚轻,很有几分傲骨,背后又有仲孙慎之这个舅舅可以仰仗,自打入了宣化司,始终怀揣着的,都是仕途顺遂,好在士族中证明自己不比舅舅差的念头。 为此,冯岫玉甚至动过要将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直接除掉的心思。 闻裁月半阖着双眼想道,这冯岫玉既要向上走,又恰好能帮上自己,那不如就推她一把。 若她愿意出头去做这把刀。 那么,此事过后,她和冯岫玉之间,也算各取所需,互相成全。 马车行至闻府附近,算算时间,冯岫玉也该得到消息,与她一前一后抵达。 闻裁月心念至此,车轮缓缓停止,帘外果真传来车夫的声音,“女公子。” 竹帘掀开。 车外站着的却是仲孙慎之的掌事执卫李照廷。 闻裁月虽只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但此人的脸孔生得有些奇特,故而印象深刻,立刻就认了出来。 “李执卫。” 她端坐车中,问道:“是仲孙大人找我?” “正是。”李照廷淡然对她行礼,浓眉乌黑,横在平庸的面孔上,十分突兀古怪:“我家大人说,不必您再向郡主府讨要什么,您想要的东西,大人已帮您取了回来,如今正在我家府上妥善停放,请您一看便知。” 闻裁月的眼瞳微微一颤。 冯岫玉亦在此时匆忙赶至 ,玉白的手在闻裁月车边重重一扣,人借力向前一挤,兴冲冲说道:“大人!” 她鬓发湿乱,病容微红,一双眼却亮得惊人,满心都挂念着闻裁月说的证据,“真、真的吗?您真的找着证据了?” 李照廷看了二人一眼,眉间沉郁,略思索了片刻,才缓声说道,“典律使,我家大人说了,您不必再冒险其他想法子向郡主府讨要。” 他喉咙沙哑,一字一顿,加重了语气,“宣化司是要成大事的地方,您的安全,更是要排在首位的。” 话里话外之间,好似能够看穿闻裁月原本的打算一样。 闻裁月道,“这也是仲孙大人要你告诉我的?” 李照廷并未直接回答,古铜色的面孔上浮出一抹难看的笑,又重复了一遍:“闻大人,不要冒险。” 旁边的冯岫玉听了半晌,只觉云里雾里,病中的脑袋更晕了:“大人,你说的证据呢?” “……” 闻裁月犹豫片刻,却到底留了条退路,“冯书令,你先回去养病,证据的事,待到你康复之后再说。” 冯岫玉看她神色紧张,也知晓今日追问下去不会有结果,只得暂且按下,行礼告退。 而后,闻裁月跟随李照廷一路颠簸,共同来到了仲孙藐在曜都郊外购入的一间别院。 这处别院十分偏远,人烟稀薄异常,越发显得天空高远不可及。 空荡寥落,犹如寺庙。 此时,院中的古树下,正停放着一口同样孤寂的黑棺。 李照廷低声道,“执卫生前曾被烈火焚烧,此时又天气炎热,早已面目全非。小人斗胆替执卫清理了一番,但仍是不大好看的样子。大人……” 他压低声音,似是不忍,“您可要开棺,见他最后一面吗?” 日光明澈,层层树影下,闻裁月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听见自己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吞吐之间,尽是冰冷的痛意,“……开。” 李照廷领命颔首,做了个手势,几位侍从立即上前,用力推动棺盖。 与此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推动房门,木门吱呀一声响动。 褚观棋抬腿迈入客栈雅间,与窗前的仲孙慎之对视。 仲孙慎之瞥他一眼,语带讥诮:“呦,褚执卫酒醒了啊。” 他用下巴指指桌上,“那是你要的药材。怎么,上次的药效过了,说话被人发现了?” 上次仟刑司的事后,褚观棋一直陪在闻裁月身侧,连仲孙慎之的书信都回复得有些敷衍。 若不是他的喉咙要恢复了,须得抓药再度变哑,想见一面都难。 仲孙慎之道,“没了花荇,我看如今你这执卫真是当得风生水起,闻裁月一个月给你多少月钱啊,值得在清凉宴上那么拼命。” 褚观棋根本不睬他,大步进来,将几个药包揣进怀里就要走。 “等一下。” 仲孙慎之怎会不知这没出息的小子满心记挂为何,立刻开口把他叫住。 他好笑道:“你急什么?放心,典律使现在没空搭理你,不会发现你不在。” 褚观棋回头,疑惑地比划,“为什么?” “花荇的「尸首」已经被我义父寻回,转交给了她。” 提及此事,仲孙慎之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开口道,“现在典律使大人,想必是在对着那具被你切烂了脸的尸首嚎啕大哭罢。” 褚观棋勾唇冷笑。 他压低视线,伸手比道,“若不是因为你们,做事破绽百出……” “我还嫌那东西脏了我的刀呢。” 47.第四十七章 尸首(二) 此事完全在仲孙慎之意料之内,他揶揄道:“那尸体是我们精挑细选,身形、衣饰全部都与花荇无二,除了仵作之外,谁都瞧不出端倪,你费那功夫作甚?” 褚观棋道,“可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犹在嘴硬。 仲孙慎之暗暗觉得好笑,非要他亲口承认不可,“少来,你那心上人又不通医术,尸身都烂完了,你纵使不切不划,她也是根本看不出来的,你就操这个多余的闲心。” 褚观棋不适地皱起眉头。 仲孙慎之问道:“……观棋,你只是太怕了吧?” 城郊院落,日光被古树枝叶筛碎。 棺盖平稳滑出几尺,恶臭扑面而来,日影光斑同时洒落在棺木之中,随着风声轻轻晃动。 闻裁月屏息上前,垂眸看着棺木之中的尸身。 这张脸早已皮肉腐败,黑红不堪,身材确与花荇极为相似,只是面容,已经半点看不出此人生前的模样了。 “……你太害怕闻裁月会发现,那具尸首根本就不是花荇。” 仲孙慎之遥遥审视着少年此刻僵硬的面色,含笑道,“傻子,你是不是真觉着,只要闻裁月认定花荇已死,就能轮上你了?” “虚假的垂怜能维持多久呢。” 褚观棋淡漠地看着他,并不动作。 仲孙慎之道,“纵使闻裁月信了、对花荇死心了,你对尸体下这么重的狠手,只会令她更加恨上这个背后之人。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一定会杀了你的。” 闻裁月屏息盯着棺木中的尸体。 被烈火焚烧过的皮肉紧紧贴在骨骼之上。 除此之外,面孔、颈部、心口更是刀痕纵横,刀刀深可见骨,将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皮肉都切开了。 似乎有人恨极了花荇,在他如此痛苦的死去之后,仍要毁坏他的尸体泄愤。 究竟是谁,会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闻裁月的脸血色褪尽。 她头晕目眩,嘴唇嗫嚅,一时间连呼吸也忘了,按在棺材边缘的手指紧紧抠住木头。 李照廷看着闻裁月的面色,恐她晕厥,连忙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闻大人定要珍重自身,花执卫的尸身再也拖不起了,须得尽快操办后事,叫他入土为安才行。” 花氏已全族没落,先帝心狠,连带着昔日在曜都附近的花氏陵墓都已被夷为平地,再没有任何祖坟之类的地方可以埋葬。 花荇是真正的无根无依之人了。 他只有她。 闻裁月低头,乌发垂坠,挡住她的大半神情。 耽搁了这些时日,棺木中的尸身早已腐坏,恶臭难闻,好在李照廷提前清理过,又替尸首换过衣衫,令他最后的模样看起来不至太难堪。 她想伸手摸一摸那凄惨的面目,又被李照廷开口制止。 “闻大人。” 他摇了摇头,残忍地将事实摊开在闻裁月面前,“花执卫的尸首中已遍生蛆虫,尸水到底污秽,您若因此染病,想来花执卫九泉之下也会难过,还是不要碰比较好。” 闻裁月的手僵在距离他几寸远的位置。 “……阿荇。” 她眼含热泪,明知无人应答,却还是徒劳地低唤了一句。 “阿荇,你看看我。” 分明距离这样近,可今生今世,再要与这个人说话,竟已是痴心妄想了。 而客栈之中,褚观棋罕见地开了口。 上次服下去的药效力将褪,他的声音却回不去从前的样子,低哑说道:“她不会知道。” 仲孙慎之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笃定闻裁月不会知道?未婚夫死得这样不明不白,放在谁身上会轻轻揭过?” 他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又道:“我看,不查个水落石出,你那心上人是不会罢手的。” 兴许是“未婚夫”三字终于触痛了褚观棋,他怒道:“此事唯有你我知晓,你敢说?” 桌上摆着几盘冷食。 仲孙慎之走上前来,将覆在上头的油纸一掀,里头摆着的赫然是郭氏醉饼铺的点心。 他好兴致地倒了杯茶,又拿了块豆蓉糕缓缓吃着,“我说不说有什么所谓,若是哪一日花荇自己跑回来了,这事自然也就不被追究了,别怕。” 褚观棋淡色的眼瞳默默跟随着他。 他将手指掐进掌心,语气骤然变得凶悍,“姓花的如今在哪里。” “死”了的人,凭什么还能回来。 “告诉你,是等着你去寻机会彻底做掉他么?” “……快说。” “我偏不说。” 仲孙慎之道:“当日你嫌花荇碍事,又是借扳指挑拨他与你心上人的关系,后来又央求我与你联手除了他。如今这两桩事都做到了,你也该满意了,又何必管这人去了哪里呢。” 褚观棋默然瞪着他。 “有这么个人时刻令你警惕,我倒觉着不错。只要有花荇暗中活着一日,你就永远得提心吊胆,不得安生,褚观棋,你是个刺客,这样的日子才适合你。” 仲孙慎之再度敲打道,“千万别忘了自己是谁,别忘了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褚观棋强自压抑怒火,极力想要冷静,脑中却忽地闪过昨日闻裁月含笑的泪眼来。 那时她哭了。 泪水簌簌滚落,目光被水色冲散,痴痴缠绕在自己的手上。 那本是他为她赢回的战利品。 为了能让闻裁月多看他一眼,笑一下,他不惜暴露自己的武功与本性。 可是,她的眼泪不是因为替他高兴才流的,闻裁月满心满眼,念的都是花荇的尸首,许是终于醒悟过来何为天人永隔,这才落泪。 她仍在透过他,无止境地望向花荇,与他缠绵难舍。 当真如同花荇所说。 任凭自己做得再多,也不过是个面目模糊的过客,混入众多被她帮助过、可怜过的下士族人中一起,很快就会被闻裁月忘记。 他的确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喜怒哀乐,如今全部都只牵系在闻裁月一人的眼中。 怎么才能令她真正看到他? 恨能吗?厌恶能吗? 矛盾的绝望和不甘心同时涌上,令褚观棋难以消解。 他忽而弯下腰,用双手撑住膝盖。 仲孙慎之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我可没碰着你,屋子里没毒。” 褚观棋深深闭上眼,隔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没事。我明白了。” *** 褚观棋心中挂念阿勇等人,自客栈出来后,便专门回了一趟分舵看看许久不见的下属,顺便煎药,预备再度将自己的喉咙给毒哑。 一碗滚热的虎狼之剂饮下。 到底是第二次的摧残,此次喉中传来的疼痛犹如刀割,比上回更甚。 上次,上次…… 褚观棋想起上次闻裁月被捉到第六分舵来,也曾经在这张小塌上躺过。 那时他满心疑惑和好奇,连看一看她的呼吸都觉得有趣——褚观棋这般想着,手指又在塌上摸了摸。 这是他的床,时间过去太久,早就没有半分她身上的馨香存在。 褚观棋叹了口气。 阿勇还以为他是嗓子疼,小心凑过去看了看,却发现舵主面色惨白,整个人都有点蔫蔫的。 他摸了摸脑袋,开口问,“舵主,出什么事了。” 褚观棋自幼聪慧,心肠又狠,无论总舵主叫他去作甚么事,总是胸有成竹,谁也不服。 至少自相识以来,阿勇还没见过什么事能叫他这般愁容满面。 他又挠了两下额角,有心替舵主解忧,壮着胆子猜,“舵主,是不是曜都城中不好混,那姓闻的实在不好杀呀?要不您去同总舵主打个商量,咱们换件事做做呢……” 换件事做做,就是认输。 褚观棋心道,是啊,或许他不是无路可走的,至少还有认输低头这一条。只要离了闻裁月,离她远远的,此生再不复相见,自然就能远离这痛苦。 她喜欢谁,钟意看谁,与自己又有甚么相干。 但想和去做是两回事。 褚观棋又平顺了一会儿呼吸,趁着喉咙还未彻底失声,艰难地吐出几句话。 “阿勇,你帮我留意……” 他微微咳嗽,低声说,“近日,可有什么受了伤的、或是被人绑来的年轻男子,安置在,其他分舵之中。” “一旦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褚观棋心事重重,待到返回闻府时已至深夜。 花厅处隐隐可见灯火通明,说笑声不时传来,他自侧门院墙落在地上,正有些困惑府上是不是来了客人,身后却突兀地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尖叫。 “哇啊啊!” 这声音几乎是紧贴着他的背脊响起来的。 褚观棋被惊得立刻转过身。 他呼吸粗重,喉咙中传出咻咻的喘气声,热痛难忍。 视线中闯入柔暖的光,女子的面目被自下而上地照亮,正是抱香。 她举着手中晕黄的纱灯,认真打量了褚观棋一番,忽地笑出一口白牙,“阿姐,我说什么来着?你看,他真没叫吧。” 褚观棋有些茫然,却见闻裁月也自旁边的花丛中缓步迈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素绸细褶裙,裙边滚了淡淡的墨画纹样,乌发高盘,越发衬得眼如宝珠,宛若一尊观音玉像,自有一种柔和的玉晕流转。 褚观棋默默转开眼睛。 闻裁月并未发觉他有意躲避自己,自顾自走近了,也跟着抱香一起打量他,片刻后方才笑叹,“真的诶,被吓一跳也没出声,可见是真哑巴呢。” 抱香“嗯”了一声,得意洋洋道:“对啊,你输我一次,不准赖账。” 闻裁月笑盈盈看了抱香一眼,用手中的团扇替她驱赶着蚊虫,“知道了,阿姐还能欠你钱不成?” 她仍笑着,眼神却毫无温度,漫然看向僵立的褚观棋。 “你去哪儿了?” 闻裁月问。 48.第四十八章 尸首(三) 褚观棋纹丝不动。 闻裁月便又问了一遍,“你去哪儿了?” 她态度虽如常温和,但旁观的抱香却觉出姐姐的语气有些不对,以为终于等到了闻裁月要对这小哑巴翻脸的时刻。 她乐得不行,赶紧跳出来火上浇油,“对呀,你去哪儿了?!今日府上有客,顾盼苏叶她们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连我都下厨啦,你敢溜出府去,我们不要你了!” 褚观棋顿时有些紧张,想要解释,却见闻裁月摸了下抱香的脑袋,温声道:“别吓唬他,先回去吧,此处都是蚊子。” 她收敛了所有多余的神色,语气亦淡淡的,迈步自褚观棋身旁经过,目不斜视:“灯笼拿一下。” 褚观棋点头,伸手接过抱香手中的纱灯,上前为姐妹二人照明。 三人前后走着,抱香听到花厅那边的动静,轻声问,“是不是散啦?这帮人终于要走了。” 今夜,因着郭少艾游历归家的缘故,闻家的几个亲戚不请自来,在花厅中缠着她饮酒说话,几个小辈喝的醉了,还吵着要听郭少艾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是以,直至月上中天,花厅中还是吵得像一锅沸水。 闻裁月说自己头痛,早早地带着抱香退席离去。 而郭少艾喜欢孩子,对这些个小辈素来都是好脾气,问什么都肯答,见他们要走,还特意使人将自己带回的异域土产拿来,分给他们许多,把孩子们都哄得高高兴兴。 闻堰耐着性子陪到半夜,本就濒临崩溃,见这些厚脸皮的亲戚又吃又拿,当即开始摆脸:“……少艾。” 郭少艾应了一声,转过脸来看着夫君,言简意赅:“怎?” 闻堰黑着张脸对自己的侄子侄女,与郭少艾目光交汇之时,却不自觉变得柔软下来,低声抱怨:“那些东西给了他们可惜,还不如给我,我全部摆在房中。” 闻堰年轻时犯起病来便有把什么东西都堆在房里的习惯,这些年来一直改不掉。 郭少艾送走了几个小辈,回头面无表情地哄他:“东西太多了,不准摆了。” 于是,深夜的小路上,闻裁月三人便与提了大包小包的闻听松、闻折柳等人碰了个正着。 褚观棋依照礼节退到一边。 抱香还念着上次祭祖时与几人的争执,冷哼一声不肯理睬,只闻裁月给他们面子,开口说道:“表姐表弟,回去的路上小心。” 彼此心知肚明,若不是因为郭少艾身上仍旧有利可图,闻家亲戚早就与他们断绝来往。 表姐闻衔露敷衍着应了声,目光一扫,忽然留意到路边站着的提灯少年。 这人是个生面孔,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方才宴席上也没出现过,模样十分稚气俊秀,乌溜溜的长发一挽,说是个小女公子也有人信。 真好看。 闻衔露顿时连酒都醒了几分。 她笑眯眯地上前,想要仔细看清褚观棋的脸:“这是哪个呀,灯笼举高点我瞧瞧。” 褚观棋不动。 闻衔露又近了一步,酒气醺然,有意逗弄:“快点啊。” 褚观棋怕她不依不饶,正欲把纱灯向上举,却忽地被闻裁月按住了手腕。 芳气袭人,同样混杂着缥缈的酒香。 闻裁月今夜也喝了酒。 褚观棋一愣,又听身前按着他的女子含笑说道:“表姐吃醉了酒,别吓着我家的孩子,顾盼,送客吧。” 抱香呵欠连天,跟着帮腔:“走吧走吧,可困死我了。” 闻衔露不大乐意,伸长了脖子还要看,被闻裁月再度侧身挡住,牵着褚观棋就向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这一路无人跟随。 闻裁月直将褚观棋拉到院中方才松手,回头时看他有些怔忡,便解释道,“那是我二叔母家的女公子,名唤衔露,为人不坏,只是今晚喝了几杯酒,大抵是看你长得可爱,这才逗你的。她也时常这样与抱香顽耍,并没有轻慢之意,不要多想。” 被她触过的地方仍有余温。 褚观棋一手拿着灯杆,另一只手则伸出拇指,别扭地比了个“谢谢”。 距离近了,才能看见闻裁月的双眸中略有几分醉意晃动。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褚观棋的手上,语意清淡:“我房中留了些吃的,你若还没用饭,就来吃罢。” 闻裁月说完,正要背身,余光却发现褚观棋有些想逃,立刻回头:“你去哪儿?不饿吗?” 褚观棋被逮了个正着,只得摇一摇头,认命地低头跟着人一起进房。 房中灯火柔暖,犹如轻纱笼日,十分温馨明亮。 褚观棋僵硬地坐在桌边,看着闻裁月亲手掀开了桌上的几个纱罩,露出里头几盘精致的冷食。 闻裁月有些醉了,说话时便有些慢吞吞的,“观棋,你重伤未愈,昨日清凉宴上却坚持替我比赛,我应当郑重对你说一声谢谢。” “哐当”一声。 褚观棋面无表情地碰翻了面前的空碗。 闻裁月侧头看他,却见这少年细白的面孔一点点地涨红了起来。 说也奇怪,分明喝了几杯薄酒的人是她,却是褚观棋的一张脸红得将要滴血。 他闭了闭眼,并未看她,只用手语慢慢回应。 ——小人是个下士族的孤儿,又是个哑巴。 女公子,于小人有收容之恩。 既是府上的自家人,那么,为了女公子做什么,都不足为奇。 夏风打窗,吹散满室香雾。 闻裁月道,“你天生就是哑巴?” 褚观棋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闻裁月有些失望,缓缓地再问一遍:“不是天生的?” 褚观棋点点头。 “……那就是后来生了病,才不能开口的。” 闻裁月用手撑着腮,语气疏淡:“这算不得什么残缺,日后说不定可以好起来。凡事要向好处瞧,你年纪这么小,却武功高强又读过书,来日去了何处都能有一番作为,留在我家里给抱香做个执卫,其实是委屈了你。” 可惜天大地大,除了十二辰,褚观棋也不知自己真正的去处究竟在何方。 他嘴唇紧抿成一线,用手语回应,“……能得女公子照拂,是小人三生有幸。” 哪怕她身畔的这个位置注定带着花荇的阴影,他也舍不得不要。 闻裁月不欲多谈这些,只道:“吃吧。” 这话是真是假,她并不在意。 这些年,闻裁月见多了因孤苦无助而被迫说谎的人。 这样的人,无关来处、无关身份,只要是真的需要依靠她,真的可怜,她从不吝啬对这些人伸出援手。 前提是,这人得是真的需要她帮忙才行。 不再需要她的人,也就没有继续留在身前的必要。 褚观棋仍在有心闪避她,垂头在盘中取了一块糕饼,慢慢地掰开了,只见其中藏了一条细长的山药糯米纸,还用红字写了一句诗。 闻裁月细眉一挑,有些好奇:“写了什么?” 褚观棋将纸条递给她瞧。 闻裁月酒后眼神不济,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方才慢慢念出声:“……车到山前必有路。” “不错啊。” 她眯起眼,醉后粉面蕴光,竟露出一个十分罕见的笑容:“抱香包了很多奇怪的诗句进去,偏你随手就抽到这么好的一句。” 褚观棋点了点头。 “有趣吗?” 闻裁月道,“这纸还是阿荇从前帮我做的呢。” 将要触及菜肴的筷子停在半空。 褚观棋与闻裁月对视,见对方仍旧含笑,平淡对他谈及花荇,毫无顾忌:“你不懂吧?这种纸加了山药,能够包进饼里,被火烤却不影响上头的字迹。这种夹了字条的点心,如今在铺子里卖得很好,都是阿荇的功劳。” 褚观棋张了张嘴,似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偏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不懂? 他的确不懂。 褚观棋低垂眉目,只又吃了几口桌上的食物,而闻裁月也不知是不是困了,始终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有些恍惚。 他便以手语相问,“女公子怎么了?” “观棋,我记得你会用药。” 闻裁月想起那个他亲手编制出的安神草垫,便轻轻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人被烧死的时候,有多痛苦呢?” 褚观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了下,尚未来得及回应,便听闻裁月已再度开口,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阿荇一定很痛。” 她说,“火烧进车里,烧在他身上,烟和飞灰会将他堵在里面,无处可逃。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肌肤被火烤化,烤得发皱,贴在骨头上。” 尸首上紧贴的皮肉历历在目。 被推进烈火里的人仿佛变成了闻裁月自己,她许是真的醉了,能够体会到花荇死前的灼肤之痛。 灯花轻爆,落入耳中,却觉得是死前皮肉撕裂的响动。 闻裁月轻微地又笑了笑,“他走得太痛苦,甚至死无全尸。” 褚观棋吞咽下一口冷了的菜心,眸光灰暗,用左手冲闻裁月做了个捧住心口的姿态。 这是她的名字,闻裁月记得,便问,“怎么了?” 褚观棋黯然地指了指眼睛,又指了指嘴角,摇头。 这并非手语,只是简单的两个动作。 闻裁月被他逗得笑了一下,“我哪有哭啊。” 女子的面孔近在咫尺,褚观棋深深凝视着她,忽而伸出手去,粗糙的指腹抵在闻裁月的眼眶下,轻轻按了一下。 满眶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 闻裁月愣了愣,但眼泪已经垂落,滴在了褚观棋的手指上。 许是那泪水太烫,少年的手指微微瑟缩了下,却固执地触着她的眼眶,并没有半点退开的意思。 先反应过来的是闻裁月。 她退开些许,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转头用指尖揩去眼泪,“……我只是醉了,和我母亲又许久未见,这才有些高兴。” 褚观棋深切凝望着她。 四处都安静,唯有数不清的烛火晕黄不倦,与他同样固执,映亮满室。 49.第四十九章 冯氏(一) 好在闻裁月很快便又恢复成了昔日那种言笑晏晏的模样,将褚观棋的碗中堆成了小山,不住地劝他再多进些。 但褚观棋喉中新伤未愈,吞咽困难。 他垂眸看着碗,迟迟不肯拿起筷子。 直到闻裁月的声音突兀响起:“——怎么,尝出来了?” 什么。 褚观棋有些懵,抬眼。 暖烛生晕,闻裁月的面容笼在其中,只能看见其唇若点朱,一开一合。 她淡静道:“就算尝出来了也晚了,你都吃了那么多了。” “……” 褚观棋搁在桌上的手紧了紧,似有些无措,而闻裁月醉眼朦胧,面上绷了半天,到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逗你呢,你怎么这么笨啊,还当真了,我岂会下毒害你。” 下毒。 闻裁月的低笑声传来。 而褚观棋耳廓飞红,缓缓比划了三个字:“……我知道。” 引以为傲的演技,到了闻裁月面前逐渐失效。 他半点笑不出来。 褚观棋心中虽然知晓闻裁月并没有说当时那只草蚂蚱的意思,她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有毒,但那确是自己的来意。 又是他曾真切地,伤害过她的举动。 她若是知晓了真相,还会如今日今时这般与他相对而坐,冲着他笑么。 褚观棋如鲠在喉,几乎不敢深思。 “……” 两人又相对无言地坐了片刻,闻裁月看不透他的神情,便问,“你怎么了,真吓着了?” 褚观棋迟疑地用手语道,“女公子。” “您,是不是……” 闻裁月的双目跟随他的动作,低声开口,逐字逐句地理解他的意思。 “很思念,那个人。” 每个人的名字各有不同,手语中难以全部涵盖,褚观棋很少在闻裁月面前提及花荇这个人,更没有为他的名字特别思考甚么动作,于是只是简单指了指窗外,比了个“人”的样子。 但闻裁月明白他说的是谁。 方才那餐饭中饮的几杯果酒后劲大,她止不住地发热,原本惨白的肌肤被酒气熏得血色微微,轻声说道,“还好,没什么太思念的。” 褚观棋不信,在耳朵边比了两下。 真的吗? 闻裁月的身躯都软下来,漫不经心把玩着桌上的一只空茶杯。 “真的啊。” 她平静地说,“最迟十四年,我就会去和阿荇见面。如今这么短暂的分离又算得了什么呢。” 褚观棋一愣。 十四年。 他很快反应过来,闻裁月之所以会这样说,显然是已将自己视作花荇的妻子。 合婚的伴侣死了,她要依照新律,在子女满十四岁择姓后,为他殉情。 十四年后,闻裁月不过三十八岁,她是朝中官员,那时想必已经有诸多积累,说句仍有大好的人生亦不为过。 褚观棋面无表情,手上的动作却变快,几乎是有些急切了。 “可是女公子,你没有和花执卫合婚,朝中的律法根本约束——” “与新律和婚约都无关,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我的选择。” 闻裁月平静地回视他,低声说,“你不明白。我既然应允了要照顾阿荇一生一世,那么人间也好,黄泉也罢,我都牵挂他,不会叫他一个人孤单单的。” “……胆敢从我手上夺走他的人,叫他死无全尸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二人之间虽无子,却始终守着一个共同的承诺。 不离不弃。 那么,便以十四年为期,最迟十四年,她定能洗脱师父与花家身上的冤屈,为花荇报仇雪恨。到了那时,父母兄妹之间,想必也再没什么值得她牵挂,这条命,就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由得她自己选择,是去还是留。 闻裁月并非厌世,对长寿本身却也无甚贪恋。 只要自认此生再无遗憾,在不伤害旁人的情况下,死时做泰山亦或者是鸿毛,其实都一样。 这话是黄素珍曾经告诉过她的。 室内静寂,矮烛滚落红泪。 “观棋,你很难明白……” 闻裁月也知今夜自己说了太多,但好在这人是个哑巴,不会轻易将她这片刻的放任对外宣扬。 接连数日奔波,一再为了花荇的事劳心伤神,如今尘埃落定,她又略略吃醉了酒,声音便逐渐低了下去,“……很难明白我的心意。” 她将下巴搁在手臂上,阖上了眼睛。 闻裁月眼下似有未尽的水意,辨不清是不是泪,半梦半醒间,仍在温柔地对他微笑,“好在……好在你不会说话……” 褚观棋凝视着她。 他一直坐了许久,待到闻裁月已彻底睡熟,这才敢凑上前去,在她身前半跪下来,仰面看着她的脸。 “……裁月。” 新的药效将要彻底发作,过了今夜,他就又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此刻是唯一的机会。 于是褚观棋忍着喉中热痛,唐突呼唤她的名字:“裁月。” 闻裁月梦中似有所觉,含糊地应了一声,又不动了。 褚观棋痴痴凝望着她,伸出手,妄图在虚空中托住这张魂牵梦萦的脸孔,可是近她情怯,闻裁月又在睡梦之中,他竟什么也不敢做。 能做的,只有用目光一次次贪婪描摹,勾画她的面目,看着她弯月似的细眉,纤薄欲破的眼皮。 那其中藏着的,是这世上最昂贵的一双明眸。 价值连城。 那其中,从未真正映出过他的倒影。 他心间的观音慈哀敛目,却是为了另一个男子垂泪。 思及此处,褚观棋唇角绷紧,指尖却一直停在距离她面孔半寸远的地方,半点舍不得触碰。 “我明白的。” 这声音,只有他自己听见。 褚观棋直跪到膝盖麻木,窸窣的痛意开始蔓延,呼吸亦变得濡热,他却笑了,“……花荇让你这么伤心,女公子,我绝不会让他再回来的。” “绝对不会。” 他捧起她温凉的手,薄唇轻颤,数次想要亲吻上去,又堪堪地忍住。 许是褚观棋的呼吸太烫,令双掌中捧着的指尖抖了抖。 他声音低哑,喃喃重复道,“……女公子,你若觉得我可怜,那就看看我罢,求你,好不好?” “好不好。” *** 接下来的好几天,闻裁月皆躲在自己的院中避不见人,终日赖在床榻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到了这一天清晨,闻裁月张开眼睛,这才觉得四肢中重新灌上了些力气,浑浑噩噩的脑袋也好转许多,知晓自己是不能再躺了,便爬起来叫人,“有人在么?” “有的有的!” 蹦蹦跳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盼探头进来,眉眼弯起,笑成了一朵花:“女公子醒啦,渴不渴?” 闻裁月想着今天该去冯府上给冯岫玉个交代,顺便探病,便下床穿鞋:“我今日得出门去瞧瞧冯书令,家中有什么需要我的事 没有?” 顾盼怕她头晕,慌忙道,“女公子坐着!我、我来!” 她手脚利落,先是替闻裁月倒了温水,又侍奉着梳洗,挑选今日要穿的衣裳。 顾盼问,“女公子既然要去探冯书令,那婢子就去帮您弄些瓜果糕饼什么的装进篮子里,刚好今日一早,三女公子和夫人一起做了些新的。” 闻裁月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见今日碧空高远,日光晴好。 世间万物不为任何人停驻,永恒热闹,欣欣向荣。 今日想着要去探病,总不能自己更像个病人,闻裁月便在昨日的素衫外罩了身葱绿色的对襟镶边比甲,乌发盘起,未佩珠翠,虽然还是简单,但总算不似之前气色黯淡。 她出了院门,方才转进廊下,忽闻院中古树窸窸窣窣地传来一阵响动,猛地垂下个雪白的靴尖,姿态闲适,轻轻摇晃。 她问,“谁在上面?” 枝叶又簌簌抖落几片,褚观棋拨开满树碧绿,探头下来,对闻裁月笑了一笑。 闻裁月双手交握在身前,略侧了下肩膀,将脸转向他,“你到树上去做什么?” 褚观棋自树上蹦下来,摊开手心,将手中收集的几只枯蝉拿给她瞧,用手语比道,“女公子头风眩晕,可以用这个来入药。” 闻裁月立在原地,沉默不言,只漠然地看着他。 褚观棋却也不介意,又乖顺地弯起眼睛,问道,“女公子这是要去哪里?我能跟着吗?” 少年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上头虽有做过粗使活计的厚茧,更有些隐蔽的旧疤,却分毫不影响他的动作。 这人不是天生的哑巴,却比自幼残缺的苏叶比划得更快、更好。 褚观棋看闻裁月久久出神,又好奇地仰起脸来,用手指点了点耳朵,示意,“女公子在听吗?” 看着他,闻裁月脑中却突兀想起几句话。 “……女公子,你若觉得我可怜,那就看看我罢。” “求你,好不好?” 模糊低哑,遥远犹如自梦境中传来,却与那夜褚观棋梦中的呓语如出一辙。 闻裁月确信,自己绝没有听错。 “哦,冯书令病了,我打算去她府上瞧瞧。” 她收回视线,继续沿着游廊向前。 两人一内一外,褚观棋亦步亦趋在院子中跟着她,手中比划,“女公子,要不要我陪你去?” 闻裁月反问:“你陪着我,算怎么回事呢?” 褚观棋面上的笑容僵住。 闻裁月瞥他一眼,并不驻足,含笑微微,“观棋,我看你身上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你允文允武,显然是用不着我家照顾了,没有必要留下来。这样,你去找顾盼,叫她带你去账房里领银子,然后就走吧。” 闻裁月语气虽温柔,称呼却转变,开始一句句地撇清关系。 “观棋,当日寒地之中你救了本官,本官早早就应允了要给你银钱,后来你又一再出手相助,入仟刑司、赴清凉宴,本官理所应当要为你准备一份丰厚的报酬。” 褚观棋怔怔地抬脸看她,却觉这张亲切的脸正在一寸寸地变得疏冷。 他脑中嗡地一下。 “女公子,我不要——” 褚观棋的手都有些抖,想要比划她的名字,想说自己不要这些。 不要,不要。 谁知,闻裁月却仿佛没有看见,只将自己要说的说完,“……钱有多少,诚意就有多少。放心,本官一分钱也不会少了你的。” “若有缘分,咱们还会再见的。” 50.第五十章 冯氏(二) 自打清凉宴后,冯岫玉便染上风寒,终日低烧,累得哮喘的老毛病一并也发作起来,咳嗽不止,拖到现在,已有四五日的光景。 她全没想到闻裁月会来探望,见了人,立刻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行礼,“卑职见过……” 冯岫玉吃不下饭,人消瘦了许多,裹在素色的衫裙里,简直如同薄薄一片,闻裁月看得心里一揪,怜爱陡生,赶紧将她扶起来,说:“去床上躺着。” 冯岫玉便在她的搀扶下回到床榻上。 这一动作,又是咳嗽不止。 闻裁月想起宣化司监察曾短暂提过一嘴她的病因,来时亦见府中众多小厮仆从个个神色凝重、少言寡语,便说:“家中的事情可有处理妥当?书令犹在病中,须得安心静养,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她和冯岫玉远没到交心的程度,此次专程过来,也是为了之前答应好的证据一事。 要人替自己做事,报酬和利害关系都得逐个讲明,才算交易。 闻裁月预备与她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正要从怀中将那块雪莹蚕丝的帕子取出,冯岫玉却抢先一步伸手,一把就攥住了她的胳膊,低声问道:“大人,近几天我大嫂可有去找过您?” 大嫂?闻裁月摇了摇头。 冯岫玉松了口气,目光不安地颤抖了片刻,又急急抬起脸来,说道:“大人,我哥嫂之间的事情,确是我大哥有问题,他糊涂了,卑职一定会想法子劝他的。” 家事若能找到她头上来,想必就是与新律有关了。 闻裁月道,“书令就是因为哥嫂的事情染了风寒么?” 守在外间的小京偷偷探头进来,小声说,“我们女公子是为了护着大娘子,这才跌进了院中的水池里——” 话音未落,冯岫玉冷冷剜了他一眼,立刻将小京吓得缩了回去,不敢再说。 闻裁月问,“究竟怎么了?” 冯岫玉眼看瞒她不住,且这事迟早要被宣化司众人知晓,便也就对闻裁月如实说了。 冯家共有两个儿女,长子名唤蓝玉,今年二十有六,生得丰神隽逸,更是曜都城中有名的才子。 若不是前两年他突然合婚,想必此人如今仍是城中许多名门贵女暗中属意的对象。 闻裁月过去曾见过这冯蓝玉几次,也拜读过他的诗词,心中对他颇为欣赏,不大相信这样的人会做出什么糊涂事。 她疑惑道:“是蓝玉兄的婚事有变?” “我大哥,他的这桩婚事,本来当年就——咳咳咳!” 冯岫玉说了一半,又不知想起了什么荒唐事体,又呛咳了起来,涕泪横流。 闻裁月急忙替她拍背顺气,又拿了帕子,亲自替冯岫玉擦泪,说道:“蓝玉兄饱读诗书、出口成章,你们一家人若有分歧,只管好生对他讲清楚,想来不会听不进去的。是什么让书令这般生气?” “这……” 冯岫玉止了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尖暗暗抓挠着锦被上的绣图,许久才再度开口。 原来,她的兄长冯蓝玉自幼对父母言听计从,为人惜命非常,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有怠慢,便是对父母的不孝,故而循规蹈矩、素重自持,寝食皆有定时,一丝不乱,是个古板到有些失了趣味的人。 直至两年前,他在一场竞买会上购得了一幅山水丹青,竟逐渐地对画卷背后的作者生出孺慕之情,魂牵梦萦,不能自拔。 这画的作者便是她如今的大嫂,阙茵。 下士族罪臣家的遗孤。 朝上数两辈,阙家和冯家祖父还有些恩怨。 “原本这桩婚事我父母是坚决不能同意的,但见我大哥因大嫂终日郁郁寡欢,连饭也吃不下去,连挂在嘴边的孝顺都顾不上了,怕他真有个好歹,到底还是答应了。” 冯岫玉垂下眼眸,深深叹了口气:“结果,他们夫妻合婚之后感情不睦,我大哥很少回房。今年三月时,我大嫂求医许久,好不容易才有孕,我大哥却突然说要趁早流掉这孩子。这下子不光大嫂不依,我们全家都接受不了。” 原来如此。 惜命人却不惜旁人的命,甚至连亲生骨肉都不顾。 叫妻子有孕的时候想什么了? 闻裁月暗暗将现有的律法回想了一番,只可惜,新婚律中虽然对伴侣身故、殉情一事有着近乎严苛的要求,但对于和离和孩子相关的诸事,黄素珍只是寥寥几笔带过,尚待完善。 她便道,“事出必有因,蓝玉兄半点没说过是因为什么?” 冯岫玉无力地摇一摇头,“他不肯讲。前些日子他两人在院中争执,我大哥气急推了我嫂子一把,她是有孕之人怎能受这样的冲撞,卑职便冲上去了。” 她想,闻裁月素来拥护新律,为了替宣化司邀功,在执行公务时几乎称得上是铁面无私。 这样的人,想必会立刻与自己站在同一阵营,不说痛骂自己大哥一顿,起码也会想替大嫂在此事上讨个公道。 毕竟冯蓝玉的错已经这么明显了。 却没想到,闻裁月只淡淡地点了下头,说道:“哦,本官知道了。” 她这般轻描淡写,令冯岫玉十分意外。 但更古怪的还在后头。 次日,冯岫玉在自家府中再度见到了闻裁月。 只见这位宣化司的典律使大人与她兄长站在长廊中,手持一卷诗书,满脸认真求教的样子,言罢,还指了指身后石桌。 上头放着好几包用油纸包裹着的郭氏醉饼铺糕点。 闻裁月似在热情的邀请冯蓝玉品尝,又请他去院中晒太阳。 距离太远,冯蓝玉又是背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看见闻裁月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两人便再度在原地说起话来,相谈甚欢。 光天化日之下,冯岫玉如同见了鬼。 *** 冯岫玉始终觉着,“痴心女子负心汉”只是句谚语,薄情之人无关性别,只在品性,不该将一船人全部打翻。 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 自打今年她进了宣化司,经手的几桩殉情案,多是男子贪恋尘世,在妻子走后悄悄地有了新欢,不愿为亡妻殉情的情况居多。 是以,哪怕对方是她大哥,她也还是忍不住地先为嫂子考虑,觉得是 大哥这个男子仗势欺负了她,是他不对。 但此次闻裁月显然不这样想。 她竟因几卷诗文就觉得冯蓝玉做什么都是对的。 这般一叶障目,叫冯岫玉这个亲妹都觉着说不过去了! 冯岫玉心急如焚,恰逢这一日,她撞见闻裁月仍在凉亭与冯蓝玉说话,便急匆匆跑了过去,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对话,“大人,宣化司中有桩事想请大人帮忙定夺。” 闻裁月的态度倒有些不耐,“待到我与蓝玉兄将这一页讲完再谈不迟。” “不成!” 冯岫玉急道,“大人,你明知道的,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她见请不动闻裁月,只得转而对冯蓝玉道,“大哥,请你回避,我要与大人谈公事。” 冯蓝玉道,“院中风冷,恐受风寒,我也确实该走了。” 这边终于支走了冯蓝玉,冯岫玉便在他原先的位置上坐下,问出心中疑惑:“大人,我大哥一意孤行,强行想要流掉孩子,不顾女子生育意愿,这是触犯新律!你不秉公处理,不去关心我嫂子,怎么反倒和他终日谈天说地起来?” 闻裁月的手指轻轻敲打石桌,目光仍在盯着离去的冯蓝玉,一声不吭。 冯岫玉的唇角微微绷紧,十分不高兴:“大人,你听见没有?” 闻裁月似这才反应过来,漫不经心应道:“哦,听见了。” 实则没怎么听。 眼看冯岫玉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闻裁月想了一会儿,这才道,“那冯书令觉得本官该怎么做呢?听信你大嫂的一面之词,便直接将你大哥拿下?” “大人此言差矣,这绝对不是一面之词!” 冯岫玉气咻咻说道,“我们全家人都觉着他这事做得不对!孩子虽是他二人的,但也不能由夫君一人说了算,既然母亲想要这孩子,那就得留下!” “哦,那书令便将此事上报给宣化司,咱们按照正常案子办罢。” 闻裁月盈盈起身,长袖一拂,登时抖落纷扬的几片落花,衣袍之间唯余暗香涌动,“书令脸色不好,还是继续休沐,好好将养几日。” 冯岫玉简直要被气死了,而闻裁月温和一笑,起身准备离开凉亭。 倏地。 她脊背生寒,只觉背后似乎有什么人正在死死盯着自己,便猛地回过了头。 满院清风飘飘,闻裁月最先看向冯蓝玉离去的方向,但那里已然空无一人。 再落回近处,面前唯有疑惑的冯岫玉。 “怎么了,大人?” 冯岫玉眼中又亮起一点希望,“您是不是改变主意啦?” 不是他们。 闻裁月有些恍惚地环顾一圈,入目只见日照花枝,翠色连绵一片,处处夏意正浓,碧草莹润,阴影下并没有藏着人。 冯府上的仆从个个极守规矩,只顾着自己手上的事,哪有人得闲盯着她一直看。 是谁。 闻裁月有些疑惑,那视线带来的感受仍在,奈何却实在找不着来处。 她恍惚地摇了摇头,回道:“……没有。书令珍重,本官告辞了。” 51.第五十一章 冯氏(三) 晚间,少堰院中的小厨房内燃起阵阵炊烟。 郭少艾忙前忙后,做了闻裁月幼时最爱吃的素炒芦蒿、八宝鸭和梅菜烧肉,煮了一锅又浓又稠的五香火腿粥,末了还觉着不够,便又使院中的大厨房添了几道甜菜,这才叫顾盼去请闻裁月过来用饭。 顾盼前脚出门,后脚闻堰便捧着一小碟洗净的香菜迈进门来,残缺的左手慢吞吞地将这些菜叶掐下来一些新鲜的,点缀进香喷喷的粥里。 只有自己一个人时,他恨不能一整天都在同一个地方呆着,身上都快长出蘑菇来了。 如今妻子回家,这人才得了些活气,帮她洗菜打下手,又一样样地向桌上摆饭,又拖椅子,摆香炉。 约莫半刻钟后闻裁月便来了,一进房就闻到熟悉的香味,知道这菜是出自阿娘的手艺,脸上笑意盈盈,“好香啊。阿娘不累?今日怎么有空下厨了。” 郭少艾道:“想哄小月高兴。” 闻裁月略略怔忡了一下,很快又笑开了,拉着椅子坐下,“我挺高兴的呀,哪里需要您来哄了。” 闻堰没胃口,替两人各盛了一碗粥,又坐在旁边听母女二人说话。 只听郭少艾问道,“花荇的事情可都办好了么,有没有需要阿娘帮你的地方?” 闻裁月料到母亲迟早有此一问,立刻摇头,“没有了,多亏您宽容,允许女儿将阿荇葬入家中地界,这才能堂堂正正地写个名字。不然,阿荇的墓碑上,是连名字也不方便写的。” 闻堰看了她一眼。 闻裁月察言观色,知晓父亲并不喜花家,便全然不提自己心中的打算,转而岔开话题,“母亲此次打算留在曜都多久?” “哦,至少近几个月不打算走了。” 郭少艾果真又被她牵着跑,拿过筷子替闻裁月添了些菜,“我想瞧瞧能不能在稍远的州县开几间新铺面。” 闻裁月想了想,忽而问道:“不知阿娘可有向寒地附近拓展的意思。” “寒地?” 那里也是郭少艾的家乡,她深知其中山路蜿蜒,环境困苦,思索了片刻,认真地对闻裁月分析:“寒地附近倒好说,但若向深处再走,路途太遥远,无论是运送原料、还是直接拿熟了的糕饼过去,路上肯定就要坏了大半。且下士族人没那么多钱,年轻力壮的都在向外走,去那地方做买卖的话,其实赔本。” 若非如此,她当日也不会跋山涉水地来到曜都城这么远的地方了。 闻堰忽而低声问道:“你又是为了帮谁?” 闻裁月不解地看向他:“?” “你可有细查过那跟着你的哑巴究竟是什么人?” 闻堰虽只与褚观棋见过一次,却对那张脸印象深刻,总觉着像极了一位故人,难免戒备,故而语气有些生硬:“他姓什么,叫什么,生自哪里,家中还有谁。我看他武功不弱,去哪里都能混出个名堂,为什么独独到你身边来?” 闻裁月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这些年里,不知名姓的人你救过不少。” 看妻子亦在暗中瞪着自己,闻堰语气放缓了些,硬生生变成了温柔的声调,皮笑肉不笑说道:“阿爹知道裁月心地善良,只是你如今做官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郭少艾叹了口气:“你这样子好可怕,好好说话。” 闻堰便又敛笑如常,冷冰冰的说,“若有需要,为父可替你细查他的底细,再决定要不要留。” “不必了。” 闻裁月含笑拒绝,“我与他之间银货两讫,如今人已经走了。” 她说着便开始夹菜,“阿娘这道八宝鸭还像从前一样好吃,阿爹真的不尝尝么?” 这态度倒像是在逃避些甚么,郭少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女儿既然无心多谈,她也不方便再问了。 去看闻堰,对方也只是淡淡地一挑眉,还像年轻时似的逗弄她。 郭少艾很不乐意。 一餐饭说笑着吃完,回去时顾盼在前头替闻裁月提着一盏纱灯,光影阑珊之处,闻裁月只觉院前人影恍惚一闪,似乎有个身穿蓝衣的少年转过头来。 见到是她,那少年露出很惊喜的神色,歪头想比划什么动作。 可惜,笑容绽开的一瞬间,那影子又猛地消散了。 闻裁月忍不住在原地驻足,久久看着那空无一人的花丛。 她忽而想,褚观棋会去哪里呢。 是回了下士族寒地,重新住回那四面漏风的小屋,还是已经寻到了更好的去处,将那满脸狡黠讨巧的笑容,也转赠给了旁人? 而另外一边,郭少艾与闻堰送走了女儿,满院仆役正撤着桌上的残羹冷菜,忽听窗中的闻堰开口:“……小仙,你不觉得那个哑巴长得很像从前宫中的一个人么?” 郭少艾站在廊下摆弄着自己的一株芦荟,手中剪子犹豫了半天也不知该落在哪儿,听见夫君的声音才回头,表情怔怔地,“啊?像谁?” “很会下棋的那个褚山青。” 前朝四师中,除了自己的丈夫闻堰,郭少艾便只与“书”字黄素珍略有交情,对这个褚山青算不得熟悉。 她托着下巴回忆了半天,那女子仍只有个模糊的轮廓,只隐约记得是个身材纤细娇小,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姑娘。 郭少艾对着空气剪了两下,没太走心,继续端详那盆芦荟,“不记得了。” 闻堰就料到她会是这样,并不意外:“……好吧。” 他伏在窗前看着妻子动作,暗暗念叨:“许是我记错了。” 次日闻裁月惯例下朝归家,马车却被几个仆役当街拦住,求见的主人家不是旁人,正是冯岫玉的大嫂阙茵。 其实之前她过来时,阙夫人也有请过两次,却都被冯蓝玉抢先拒绝,态度十分强势:“她不能见风,让她在屋子里呆着。” 闻裁月劝道,“蓝玉兄,纵使合婚,您作为伴侣亦是没有权利万事替她做主的,她可以和本官见面。” 冯蓝玉却有些不屑,“为夫的当然能替她做主!再说了,内宅小女子能有何事,无非是要与大人抱怨,不听也罢。” 他说完才觉不对,又急急对闻裁月找补道,“但、但是闻大人做了官,是大人物,肯定与这些内宅妇人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闻裁月一笑:“又不是入了朝堂就能出世成仙。居于内宅管家又怎么了,蓝玉兄不必吃饭不必穿衣?里里外外这些个仆从,月钱多少,谁做哪里的活儿,哪家的亲戚有了事情须得走动,其中的人情世故,往来交际,真计较起来,本官看也不比宣化司的庶务简单。您做过么,这些都是您自己在管的么?” 但自幼受的教育和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平日装得再好,也会在不自觉时流露出来。 冯蓝玉听得有些羞愧,俊脸发红。 闻裁月便又笑着递了个台阶,将这番争论圆了过去:“人人都有烦恼,本官也有许多想要抱怨的烦心事啊,想来蓝玉兄也是,大家都一样。” 因此,往来冯府这许多次,这还是闻裁月第一次见到阙茵。 炎炎夏日,阙茵身下的矮榻却垫了厚厚的兽毛和软垫,身上的衣裳也是秋装,生怕受凉的样子。 好在她似乎刚吃过一大碗冰饮,碗中残余的甜汤还在冒着丝丝凉气。 闻裁月默默打量了阙茵一会儿。 依照冯岫玉所说,阙茵如今已有孕三月余,但腰身并不显,只是神色有些不安,手掌一直紧贴着平坦的小腹反复摩挲。 闻裁月道,“阙夫人安。” 若放在十五年前或更早,她本该称呼阙茵一声“冯夫人”的。 但是,新律中规定,合婚伴侣双方无论男女,地位均相等,废除了过去女子出嫁后要称以夫君姓氏的习惯,故而郭少艾、阙茵这种已经合了婚的女子,仍旧保留着自己原本的姓氏,不会被模糊掉名字,可以称作“郭夫人”、“阙夫人”。 阙茵一张瓜子脸瘦得几乎巴掌大小,越发显得其弱质纤纤,令人心生呵护之意。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民女有事相求,本该亲自登门拜访,但如今腹中孩儿胎像不稳,这才劳动大人来府上相见,真真是民女的罪过。” 闻裁月道,“夫人是有什么需要本官替你去办?” 阙茵唇角含笑,伸手在小腹上又摸了摸,满面都是将为人母的憧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我家夫君不喜这个孩儿,要民女将孩儿流掉的事情,想来大人您也听说了。” “其实民女也明白蓝玉担心的是什么。” “女人家生孩子都是往鬼门关前走一遭,民女身体又弱,此番冒险产子,一尸两命或者只能保孩子都是有可能的。” 阙茵小声说着,眼眶很快红了,拿过帕子来擦拭眼泪,“所以民女想请大人网开一面,若是日后民女因生子有个好歹,求大人不要逼我家夫君为我殉情……他是个惜命之人,日后还有大好的人生要过……” 闻裁月蹙眉看着她,目光中探询与心疼交织。“阙夫人,你还怀着身孕,这样哭很伤身的。” “蓝玉很怕痛的,也很怕死……” 阙茵哭得满面通红,根本听不进她说了什么,只是哀切地握着闻裁月的手,絮絮恳求道:“大人,民女虽是拼了命地想要为冯家绵延子嗣,可他又实在害怕得很,求求大人替他想想法子,放过了他罢。” 一席话越说越觉得哪里不大对。 其中暗示的意味太过明显,闻裁月便顺着问道,“这些话可是蓝玉兄要夫人来同本官讲的?” 阙茵立刻摇头,泪水都晃得飞了出来,“不是,不是,怎么会呢,大人?” 她又哀哀哭道,“是我自己的意思,不是蓝玉……” 闻裁月目光自两人交握的手上抽离,将室内的陈设看了一遍。 冯岫玉说过,她哥嫂感情不睦分居多时,冯蓝玉不大回房。 那么此屋就是阙茵一个人住的比较多。 可是,分明是女儿家的房间,却连个镜子也不见,妆台上只寥寥放了些胭脂水粉盒,没有簪子,也不见如今城中时兴的珠花发钗。 桌上的新鲜瓜果都是不必削皮的,底下的盘子则是不易打碎的银器。 再看窗台,没有绿植,更加没有剪刀一类的尖锐物件了。 闻裁月若有所思地打量完了这间屋,这边阙茵却尚未哭完,她只得收回目光,顺着阙茵的意思劝慰:“夫人别担心,您与孩子都会平安的。” 阙茵啜泣着,自帕子间悄悄偷看闻裁月,“可是……” 闻裁月对上她的眼睛,又笑道:“若是真有三长两短,铁律在此,不能为任何人徇私,该殉情的就得殉情。请恕本官不能答应。” 听她这样说,阙茵又使帕子沾了沾眼角,只得抽抽搭搭地应了。 52.第五十二章 兰因(一) 闻裁月自蒸笼似的房间里退出来,终于觉得凉快了些,目光一扫,却发现本该在门前侯着的苏叶不见了。 苏叶性子沉稳,从不是个会在别人的府邸中四处乱跑的人。 闻裁月料想她不会走远,便四处看了看,果真,才一转过长廊拐角,就看见了正在和人比划着手语的苏叶。 能叫苏叶这么热络,甚至不在门口守着等她出来的人—— 闻裁月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默然无声走上前去,果然在花丛中见着了褚观棋。 几日不见,他憔悴了点,头发也乱蓬蓬的,还挂了两片草叶子,好似又沦落回了寒地中那只脏兮兮的流浪小狸奴,耳朵平贴在头上,很怕自己不讨人喜欢的样子。 此时,褚观棋正无精打采地将右手攥成了个拳,在掌心对着苏叶敲敲。 他难过地比划道,“苏叶姐姐,这府上的人,对我都不好,我都快两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了。” 十分刻意。 站在不远处的闻裁月一皱眉。 褚观棋浑然不知,只苦着脸挽起袖子,向苏叶展示自己身上遍布的伤痕。 雪白的肌肤上果真青紫遍布,红痕明显,看起来是用手掐的。 他这袖子也挽得很有讲究,除却这些新鲜的伤口外,上面还有些陈年旧疤,只露了一点点,不见全貌,就隐没在袖管里了。 闻裁月才不信冯府上的人会如此苛待于他。 闻裁月今日穿的是绣鞋,走路本就无声,而苏叶耳不能闻,自是更加不能察觉到她来了,见状,立刻心疼地对褚观棋比划了两下,询问:“你这么机灵,这么聪明,能不能,想办法做府上的管事,或者贴身执卫?” “如果能向上走,做执卫和管事,就不会吃苦挨饿了。” 褚观棋余光已见着了逐步走近的闻裁月,立刻瘪着嘴,眼中含泪地表忠心,“我不要,我只要跟在咱们家女公子身边做执卫。” 看他眼圈红红的,真似个小孩子正在哭鼻子。 苏叶虽常与健全人拉开距离,却将褚观棋视作和自己一般的残缺者,当他是个弟弟。 她于是又比划,“那这样好了,我想法子,替你在女公子面前,求情。” 她拍了拍手,又指着自己的心口,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姿态。 “女公子是菩萨心肠,只要你听话,女公子,不会不要你的。” “观棋,你还需要本官「要」你么?” 苏叶听不见声音,闻裁月自背后而来,恐惊了她,手先是温柔地搭上苏叶的肩膀,拍了拍她,这才上前,对褚观棋道,“本官给了你一大笔钱,叫你出去找个正经营生,你倒找到冯府上来了。” 褚观棋看着她逐步走近,姿态分明仰望,却是面无表情,瞳色浅浅流转。 又是这种眼神。 那日练习投壶之时,闻裁月也被他这样看过。 她心中一跳,不自觉流露防备之意,那边的少年却已重新换上熟悉的笑容。 他伸手比划道:“女公子真是误会小人了。” 闻裁月心里有气,根本不想看他解释,“……五百两,足够你在曜都城好地段盘个铺面下来了。可是你呢?你明知冯岫玉在清凉宴上见过你,知晓你是抱香身前的执卫,却还是跑到她家来做这些粗使活计,是故意要给本官难看,羞辱本官么。” 这小哑巴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一想到这张脸会对别人露出同样乖顺听话的笑容,和侍奉自己一般地忙前忙后,便觉得没来由的恼怒。 这哪里是只寻常的家养狸奴? 分明是个养不熟、心存报复之心的狼崽子。 然而她也不知自己因何如此生气,玉白的手在宽袖中攥了一攥,开口又道,“本官看你不是机灵,而是可恶透顶。” 她的表情和话语都令旁边的苏叶瞠目结舌。 她在闻裁月身边十数年,从未见过她对谁用过这么难听的字眼来说话,饶是赶出门去的,也基本都是好言好语。 这小哑巴还真是头一个。 想起自己方才夸下海口,说要替这小哑巴在女公子面前说情的事情,苏叶被吓得面色有点僵硬,赶紧低着头退到一旁,而褚观棋却神色不改,依旧那般瞧着闻裁月。 他理直气壮,“可是女公子在办案啊,需要人手和眼睛,不是吗?” 闻裁月道,“谁告诉你的?” 褚观棋摆摆手,“无人,是小人自己要帮女公子的。” 苏叶悄悄地打量闻裁月雪白紧绷的侧脸,看她唇角分明松动些许,便知晓此事有缓,立刻垂首走开,远离了二人。 一树玉栀斜垂,芳香不绝,簇拥廊下佳人。 闻裁月今日穿了身白衣,上覆半透的纱罗,隐隐衬得她面如皎月,耳如元宝,真如一尊居高临下的观音。 少年仰望了她半晌,渐渐地有些心猿意马,目光想要闪躲,却又落在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上,心中便又生出对自己的恼恨和怨怼,不过勉力撑住。 他暗暗抬起眼睛,察言观色,见闻裁月没有要走的意思,立刻补充:“小人知晓,女公子近日常来冯府上与冯大公子走动,就是为了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事情。” 闻裁月略略歪了下头,反问:“你又知道本官想做什么了?” “小人不知道,但是,女公子无论做什么。” 褚观棋抬手指指她,又做了个“相信”的手势,笑着比划:“总是对的。” 闻裁月含笑,眸中却仍含着拒他于千里外的疏冷。 她道,“你了解本官多少,敢这样说。” 褚观棋仍是笑得乖顺,伸手指了指脑袋,“小人就是知道。” “小人潜伏在冯府也有几日的光景了,日夜侍奉,或多或少……”褚观棋手上动作飞快,却唯恐惹怒了她,只得委婉地表示,“或多或少,知道一些,女公子没来得及看见的事情。” “女公子放心,小人,绝对没有让冯女公子和执卫,发现小人的踪迹。” 褚观棋用手在耳边敲了敲,又诚恳地双手合十,求道:“请让小人再助女公子一臂之力,可好?” 清凉宴上见识过他的武艺和轻功,闻裁月相信,此人确实有隐匿踪迹的本领不假。 一码归一码,她于是问,“收钱的么?要多少。” 褚观棋眸光微动,先是比了个“五”的手势,又比了个一。 闻裁月细长的眉毛略略一挑,“还要五百两?” 褚观棋摇了摇头,伸手做了个圆圆的手势,猫儿似的眼睛自那洞中瞧着闻裁月,指间便只盛了她一个人。 那是个铜板的意思。 “五个铜板外加一个条件。女公子既然问价,就是想要,到时可不许赖账。” 褚观棋一面比着,一面迅捷跃上长廊,垂头看着比一下子自己矮了些许的闻裁月,右手手指缓缓又抬了起来。 他在掌心中做了个走路的样子。 “有小人在,女公子想知道什么,小人都会帮你查到。” 他唇角弯弯,眼若桃瓣,分明端了个乖巧的表情,淡色的眼瞳却静默,睁得又圆又大,毫无情绪,唯有碎冰浮动,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女子。 “……所以,女公子,不需要日日再来冯府,和冯蓝玉见面了。” 他冷静地比划着自己的意思。 “五个铜板,再加这个条件。” 闻裁月问,“为什么?” 褚观棋笑着指指自己,“因为小人心里难过啊,女公子。” “……小人不喜欢看。” 这目光的重量如此不容忽视,显然就是前些日子里如影随形盯着自己的人。 闻裁月不自觉退后一步。 见她远离自己,廊下的少年也跟着上前一步,双手负在身后,随意束起的短马尾轻扫,在他雪白的脖颈后荡来荡去。 闻裁月原本想说你难过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却骤然反应过来,自己从不是个会对人恶语相向的人。 一旦意识到自己的反常,这话无论如何,就都说不出口了。 闻裁月有些无措,只好愣愣地看着褚观棋近在咫尺的眼睛。 夏日将尽,这双眼中却还装着痴痴的热意。 他又是那只前来讨要亲昵的家猫了,只望向闻裁月,没有对别人笑,也没有真心去侍奉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 *** 冯蓝玉睡前有要进一盏桂圆牛乳茶叶羹的习惯。 这甜羹在温度和火候都有很大的讲究,成形之后还要放在白玉盏里,不能用嘴吹,更不能配冰,须得自然放得温煦,饮用之后,能助人安眠。 褚观棋觉着这人事真多。 他在下士族寒地里听都没听过这玩意儿。 但抱怨归抱怨,他才混进来几日的光景,自是还没有资格去给这多疑惜命的冯大公子送睡前汤羹,只能勉强做个烧洗澡水的。 他托着腮帮扇火,眼睛不住留意着长廊的方向,终于等到侍奉冯蓝玉的大婢女进来取汤羹。 他用力一扇,带起火星零碎,险些烧着了那大婢女的裙子,又急急地抄起水瓢替她灭火。 折腾了一顿,人虽没烧着,但裙子到底湿透,大婢女脸都绿了:“这样叫我怎么去给大公子送汤羹啊?” 褚观棋蔫蔫地比划,姐姐,对不住你。 大婢女看他灰头土脸的可怜模样,也知晓他是新来的,只得不耐烦地摆摆手,嘱咐了自己身后的小婢女几句,这才离去。 送汤羹的人便成了小婢女。 看她战战兢兢出了门,褚观棋把扇子一丢,猫儿似的飞掠出去,无声无息跟在她身后。 小婢女妃色的衣角轻柔掠过转角。 下一刻,另一个飞燕般轻盈的身躯迅速跟上,高瘦的影子遮蔽了漫天月光。 待到了冯蓝玉所居的别苑,褚观棋手掌迅速一撑,身子旋上屋顶,双足勾住,柔软的腰肢随之倒挂,藏于袖间的小刀一闪,立刻在窗绡上割了个大口子出来。 他半眯起圆溜溜的眼睛,屏息细看。 白日里闻裁月的声音又响起来。 那时两人正在廊下相对而立,他将自己这些时日观察到的细枝末节尽数表述完,却只得到闻裁月不咸不淡地回应:“就这些?” 这些,难道还不够? 褚观棋气鼓鼓地瞪着她,一连串地比划了一大堆话:“这一对伴侣身上皆有古怪。阙夫人说话夹枪带棒,处处地想要激怒冯蓝玉动手推她打她,并不无辜;而那冯蓝玉也绝非善类,终日恨不能把那阙夫人掐在手里,不许她做这,也不许她做那。不是读书人就是好人的,女公子错信他了!” “照我看,这两个人,能过就过,不能过,趁早别再耗着。” 最后两下,褚观棋还使劲儿地敲了敲掌心,表示自己愤慨非常。 他这样赌气的样子却令闻裁月轻轻笑了一声,眉目间柔和下来:“……好了,我知道了。” 53.第五十三章 兰因(二) “近几日观察下来,我想那冯蓝玉之所以这般小心翼翼,除了他性情本就如此,也是因为曾经被人害过。” 闻裁月回忆着道,“那天我带来的糕点他连看都不看,饮食上如此讲究,你可去看看,不是府中心腹仆从经手的东西,他肯不肯吃。” “若是不肯,便是有人曾经要下毒害他,令他在家宅之中也不得不防。” 闻裁月道,“而那阙茵的房中不见任何尖利物品,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怕她自尽,要么是怕她杀了自己。” 冯蓝玉的身影自窗绡孔洞中显露而出。 见这汤羹不是惯用大婢女送来的,他果真如同闻裁月所说,先是用银针仔细试了试其中是否有毒,反复拿到烛火下细看。 而后,冯蓝玉又用银质的勺子不住翻搅碗里的东西。 窗外的褚观棋暗中摇头。 直搅和成了一锅粥,他皱着眉思虑再三,仍是推到了一边,叫人撤下去倒掉了。 接着,他如同有无尽的怅然和疲惫,趿拉着沉重的步子坐在桌边,书本翻开又撂下,看不进去一个字。 倒垂在窗外的褚观棋眨了眨眼,再联想起阙茵那不见任何凶器和尖利物品的房间,很快明白过来。 曾经害过冯蓝玉的,就是阙茵这个枕边人啊。 …… 这日闻裁月又犯起头疼无力的毛病,起身用早饭的时辰便迟了。 她正急匆匆走到花厅门口,见父母兄妹皆在,人难得齐整,顾盼还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说些甚么。 抱香也在旁边听着,不时“哎呦”一声,装作老派地叹道:“这世上咋会有这种人呐!” 又听郭少艾嘱咐顾盼,“家里说说也便罢了,可别出去嚷。” 郭织云闻言一哂,“得了吧阿娘,就她这大嘴巴活像老人家的裤腰,咱们怕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顾盼嘿嘿地笑着,见闻裁月来了,连忙端上一碗温热的鱼片咸粥,又替她布上几只水晶笼包,殷勤侍奉道:“女公子赶时辰,先吃这个,这个不热。” 闻裁月问道,“阿娘,你们方才说什么呀?” 郭少艾正要开口,旁边的顾盼一听还能再讲一遍,顿时来了劲头,“夫人,我、我来说,我来说!就是婢子昨儿傍晚时听隔壁员外家丫鬟说的,说这冯府上——” 她一高兴人就咳嗽起来,脸红脖子粗地直摆手,将闻裁月弄得哭笑不得,“慢慢说,别着急,冯府上怎么了?” 郭织云叼着瓷勺,含糊道,“小点声,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顾盼咽了咽口水,这才压低喉咙,对闻裁月又绘声绘色的讲了一遍。 原来昨日里傍晚时辰,冯蓝玉和阙茵竟又因孩子的事在院子里闹了起来,此次争执的声音格外大,还打砸了不少物件。 顾盼小声说,“他们家府上几、几乎人人都听见了,冯大公子发了好一通脾气,嚷着这孩子决不能留,乱打乱砸,大家都说这冯大公子是怕死,怕到得了失心疯了。” 闻裁月低头吃着水晶笼包,状似无意地问:“冯府家的私事,这么快都传到咱们家附近了?” 顾盼道,“那肯定啊,这种事情传得最快了,比宫中那前线军报还快呢。” 也是,这种家长里短的热闹谁都爱听,再被有心人煽动一番,现在城中有关冯蓝玉的风言风语想必已经花样百出了。 桌对面的郭少艾喝了一口粥,颇觉奇怪:“又不是蓝玉自己生孩子,女子还没怕,他倒怕成这样。” 言罢,她又递话给始终沉默的闻堰,怕他不作声,心里又觉得自己孤零零的,极力要将他拉至谈话中来:“阿堰,你还记得蓝玉么,他前几年成婚了。” 终于等到妻子的注意回到自己身上,闻堰抬眼道:“……哦,能够成婚又如何,若结作一双怨侣,尚不及死了舒坦,还是死了好。” 他说话素来这样难听,郭少艾便扯了一下闻堰的袖子,又道,“不过也是啊,这般吵闹下去,将来孩子出生只怕也过不好,倒不如分开好过一些。” 两人一个想的是生生死死,另一个考虑的则全是孩子的处境。 闻裁月暗自摇了摇头,忽又听郭少艾问自己道,“我们典律使能不能帮忙他们和离呢?” “……不能。” 专管这一摊的闻裁月想也不想地把律法搬出来,“虽说新律没有明文写定伴侣之间不能和离,但却格外强调了合婚前应当深思熟虑,确认无误,伴侣之间是签过契、发过重誓的,两人生生死死都得捆在一起。要和离,就是得把当日的誓言否决,那这新律岂非没了意义?故而宣化司并不鼓励这样做。” 她皮笑肉不笑道,“……新律推行至今,殉情上出问题的不少,却并未处理过一桩和离案。” 换言之,现在城中有大把的伴侣都在凑合着过呢。 且阙茵是下士族,只要作为上士族的冯蓝玉不松手,任凭她闹翻了天去,只要不出人命,就还是不能和离。 郭少艾不懂这些,只觉得复杂,“可人是活的,这样很难受呀。” 闻裁月捏了捏手中的筷子,更深地把头低了下去,无声喝粥。 她在宫中遇上神色恹恹的冯岫玉,两人并肩在宫道上走着,闻裁月忍了片刻,到底问道:“家里的事情如何,蓝玉兄的态度还是没变?” 冯岫玉叹息,“没变。还是不要孩子,提起孩子就要吵嚷,问了呢又不肯讲。” 她到底年少,又是父母的老来女,家中没个长姐一类的女子长辈,经人一问,忍不住要哭,轻声问道:“大人,你说好端端的两个人,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呢。” 闻裁月虽揣着颗想帮她一把的心,但这问题,却又委实不知该如何回答。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真心万变,一念之间。 闹成现在这样彼此猜忌,处处防备的样子,确实度日如年。 可一旦允许了这二人和离,就几乎等同否认了这些年来大力推行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之新律,会惹得王上不喜。 若宣化司因此失信于朝廷,她官职不保,老师的旧案又要到何年何月能够查清? 可是,若非要等到伴侣中有一人因此死了,她这个为官的才能去“主持公道”的话,这官做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老师真的愿意看到么。 “……老师,您这律法设置得有些古怪,学生想不通了。” 闻裁月心乱如麻,只好选择暂且在这二人之间劝和,看看这问题的症结究竟出在何方。 她想起这两人曾因书画定情,便动身寻到了一位曾参与过两年前丹青竞买会的字画坊老板。 阙茵的画卷落款题名写作兰因,在曜都城中的字画圈亦算小有名气。 果然,提及这个名字,老板立刻笑道:“这你可就找对人了!兰因女公子如今与在下仍有书信往来,许多画作便是经由在下之手,转售给赏识之人。” 闻裁月问道,“现在还能买到兰因女公子的画么?” 日子过得这样不顺心,她还以为阙茵早已没心思作什么丹青了呢。 “现在手头上是没有。” 老板踱步思索片刻,忽而想起了什么,兴冲冲说道:“不过大人也算来的巧了,兰因前些日子从在下这儿买了好些朱砂去,说近日想要绘制一幅朱砂赤牡丹图谱,您可以先交些定金,这幅牡丹图,便可以给您留下。” “朱砂?” 闻裁月捕捉到这个字眼,缓慢地一眨眼,“她说自己要用朱砂作画?” “正是正是。” < p>字画坊老板见她有兴趣,立刻加倍游说,循循善诱:“这兰因女公子自打合婚之后终日愁苦,不仅出手少了,更很少作些像往日般明快亮丽的画卷。如今她要重画牡丹,一旦放了消息出去肯定就会立马被人定下,闻大人若真心喜爱,还是得趁早做决定呀。” 人家的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闻裁月也不忍看老板期待落空,便伸手对苏叶示意,苏叶立刻掏出沉甸甸的一包雪花银。 闻裁月面上是温柔和煦的笑意:“要的,多谢老板。” 老板眉开眼笑,“哪里哪里,一旦拿到画卷,在下必然亲自送到您家府上!” 朱砂除了是种颜料,亦可入药,能够养神安魄,益气明目。 但这种东西,却唯独不适合孕妇碰触。 闻裁月想起阙茵塌边那仍冒着凉气的冰碗,心中忽而有了个古怪的猜想。 *** 当夜,月华流转,院中静无声息,时间不自觉已至子时。 闻裁月斜靠在塌边,正把玩着一串混了几颗朱砂的手串,忽觉外间烛火光影一颤,似有风声掠进室内,带来一瞬的昏黑。 烛火复又燃起之时,一道男子的侧影便被拉长在屏风上。 闻裁月问道:“去看过了?怎么样?” 褚观棋两只手叠在一处,十指灵敏非常,迅速比了个小狗的模样,活灵活现,在屏风上晃来晃去。 又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闻裁月急着要知道阙茵是否是假怀孕,失笑道,“等下再玩,本官问你话呢,摸过她的脉没有?” 两人之间相隔屏风,距离甚远,闻裁月便也没有想着要披衣裳。 她没有听见屏风另一端渐重的呼吸。 褚观棋放下了手中的那只小狗,由侧身改为正对屏风,手掌半晌才动了两下,认真地比划,“女公子料事如神。那阙夫人,确实并未有孕,只是在药方上做了些手脚,伪作出有孕的脉象而已。换个擅长此科的大夫一摸,自然露馅。” 比完自己要说的话,他又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屏风上紧绷的绡纱。 观音懒梳妆,斜倚小竹榻。 这般影影绰绰,动人心魄的美景,总算只落在他一人眼里。 褚观棋恍惚且痴迷地笑了一笑。 闻裁月道,“可惜阙夫人到底没经验,只顾着在药方上做手脚,只要稍微留意,就会发现她饮食上仍维持着平日的习惯,又买了朱砂作画,根本不似个孕妇所为。” 这冯蓝玉,还当真是半点不关心自己的妻子啊。 闻裁月心里满是难耐又苦涩的滋味。 如果夫妻之间已经成了这种程度,往后漫长时光,只会无止境的生怨生恨,最终成为抱憾一生的怨侣一双。 而婚律中的殉情之说,虽然能够保全对方,不至于被枕边人谋害。 但痛苦无法消解。 这样的日子,是否就失去了当日喜结良缘,本欲与对方一生一世不相弃的初衷? 这样的律法,真的会是老师写的吗? 两人各有所思,空气中默了片刻,忽听屏风那端的女子再度开口,语气有些担忧,“不过,药方有异常的事,你是怎么打听来的,没有被人发现吧?” 褚观棋回应,“阙夫人能花钱买药,伪装自己有孕,小人自然也能花钱,买通大夫吐口。” “钱?” 闻裁月抓过旁边的外衫简单披起,一步步踏至月光下的屏风前,面容越发清晰起来。 褚观棋的心跳逐渐如鼓。 此地只有他们二人,空气中的幽香许是他的幻觉,但绡纱后白瓷一样的观音却是真的在望向他。 她的神色也是冷冷的,“本官给你钱,可不是让你用来办这事的,花了多少,得补给你。” 54.第五十四章 兰因(三) “不必了女公子。” 此刻这扇屏风也成了足以令人庆幸的东西,令闻裁月看不见他的神色。 褚观棋紧盯着她,目光好似要将屏风那端的影子生吞,手上的动作却雀跃,仍像他在闻裁月心中的样子,“这本身,便是您的钱。” “小人,从未奢求过,什么报酬。” 褚观棋继续以手语比道,“反而,是女公子失信了。” 外衫软软坠地,随着闻裁月的步伐向前滑动。 她竟直接绕过了屏风,黑沉沉的眼珠对准褚观棋,问道:“本官哪里失信了?” 褚观棋与她坦然对视,眸中笑意寸寸浮起,伸手点点脑袋,又慢悠悠叹了口气,学起闻裁月当日的样子。 “那日自城南沈府归家,过桥之时,女公子说过,我很可怜,我需要您,您会照顾我的。” 他用手语一字一句地表示道,“我当真了,您却不要我了。” 闻裁月反问,“是么?” 褚观棋一愣。 “你且问问你自己,这些时日中多少话是真,多少话又是假。你真的是个哑巴么,你又是真的无家可归么?” 可惜观音倒坐不为所动,只是旁观他的无措,含笑说道:“待到你想通了,数清楚了,再来问本官要公道不迟。” 褚观棋歪了歪头。 这世上怎会有人,分明已经如此剔透聪慧,分明已经猜到自己也许来者不善,却仍心怀怜悯,还愿意给他一条退路。 话本子里的观世音下凡投作凡人,怕也就是这般模样罢。 还好,对面的人是他。 无论今时来日,他都再舍不得伤害她半点了。 两人对立半晌,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闻裁月忽而说道:“不许看着本官。” 褚观棋抿唇,听话地别开了眼睛。 闻裁月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在冯府上诸事小心,本官明日就过去。”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会给你钱的。” 撇清关系,这才算安心。 褚观棋嘴角噙着笑,依言颔首,缓缓退后。 他出了房门仍止不住笑意,直到夜色中传来扑簌簌的振翅之音,打碎了他所有柔软的妄想。 褚观棋骤然回神,循声看去,果然看见那只熟悉的鸽子正落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左右扭着脑袋。 *** 凌晨时分,曜都城下起一场小雨,点滴淅沥,满庭跳雨。 阴云密密地遮蔽了天光,而冯蓝玉前夜听了一宿的雨声,始终辗转反侧,直至雨小了些方才得了些困意。 他沉沉睡去时,并未留意到窗绡之间的破洞处斜斜插了三支迷香。 褚观棋直烧到那香快烫到手指,这才屏息跃进室内,推窗开门,又将地面上的香灰吹尽。 床榻上的冯蓝玉睡得极沉。 弄完这些,褚观棋在门口的树下假意洒扫了片刻,果然遇见照例要去向冯家二老请安的阙茵。 冯蓝玉素来按时起身,从没有赖床的时候,阙茵见他这个时间还在睡,心生疑虑:“怎么回事?你们大公子是病了么?” 褚观棋做出一副懵懵的无辜神态,摇了摇头。 阙茵走进房中,迷香的味道已散了大半,唯余满室书本的油墨香气,而床榻上的男子一动不动,全无防备。 这是前所未有的良机。 阙茵怔愣地看了冯蓝玉的睡脸片刻,忽而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下意识地想要摸自己的脑袋,可是发髻上只簪了几株鲜花,头面和首饰都是浇筑在一起的金玉帽子式样。 这人早将她所有能够作为凶器的东西收走了。 青白的天光自窗间透入。 阙茵如梦初醒,立刻扑倒在桌前,开始胡乱翻找,一双手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竟然抖得不成样子。 她哗啦啦地挥开桌上的摆件,又把书本全部挪开,终于寻到一把用来裁纸的小刀。 锋锐不足,可刺进心口或者喉咙,要人性命,还是轻而易举的。 阙茵将小刀反握在手里,一步步逼近冯蓝玉。 床上的男子毫无所觉,呼吸依旧绵长沉稳,越发衬得阙茵面色惨白,冷汗顺着尖尖的下颌不住向下流淌。 她想将刀尖直接抵上冯蓝玉的心口,一了百了,可将要下手之时,却发现冯蓝玉的床头高悬着一张署名兰因的水墨画,正是出自她两年前的手笔。 他还留着。 冯蓝玉是真心欣赏“兰因”此人,将画卷背后的作者视作心间长月。 可是,可是。 并非所有的欣赏都能够成就爱情与佳话,冯蓝玉因她的才华而仰视她,却又用这桩苦闷的姻缘扼杀了她此前的所有。 画不出画的日子,她早就过够了。 她根本不想做个杀人凶手,更不想因此而死,是律法,是这世道,从未给过她一个女子甚么选择的机会。 阙茵右手发颤,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只觉悲从中来,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了今时今日这种地步,攥着小刀的手脱力,任凭凶器“铮”的一声落在地上。 她晃了晃,人也跟着滑跪下去,彻底瘫倒在了冯蓝玉的床前。 女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是冯岫玉。 阙茵被吓得一抖,倏地回过脸去,湿红的眼眶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 冯蓝玉被小厮唤醒时天色仍暗,他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耳朵里亦在嗡嗡地响,恍惚间只听见典律使来了要见他,便急匆匆起了身。 与闻裁月相约的地方仍是院中凉亭,阙茵所居的别院乃是必经之地。 衣袍下摆被雨意浸湿。 冯蓝玉匆匆踏水而过,目光落在那空荡荡的院落中一瞬,只觉今日这院子格外空寂,似和往日十分不同,却又来不及深思。 他进了凉亭,闻裁月开门见山,将一纸早已写好的书文递到他面前,柔声说道:“蓝玉兄,书文的内容宣化司都已帮你拟好了,你只要画个押就成了。” 冯蓝玉满面疑惑,接过纸张一看,脸色就白了白,失声问道:“这是什么?!在下从未说过要与妻子和离,宣化司做什么要拟这个?” 闻裁月有些奇怪地问道,“蓝玉兄此前不是说过的么?” 她说着,将手中被冯蓝玉抛下的文书抖了抖,上头黑白分明,墨痕未干,赫然写着“和离书”三字。 纸上的字句分外刺眼,竟与那日廊下闻裁月拿来请教的一卷诗文重叠在一处。 那时,闻裁月问道,“蓝玉兄觉得自己当年所书此文何解?” 那是他少年时写过的一篇短文,也不知何时竟流传了出去。 连冯蓝玉自己都记不得当日写了什么,拿过来一瞧,只见上头寥寥几行,写尽男子的勇气与抱负,暗指往事不可追,人活在世,应有当断则断的勇气,只是可惜,如今那字迹和回忆已被年月冲得模糊了。 于是那日午后,他淡淡回应:“当断则断。” 冯蓝玉忆及此处,面色不自觉地僵硬,“……大人误解了,在下并不是那个意思。” 闻裁月“哦”了一声,问道:“那蓝玉兄现在可以认真想想,自己可有当断未断之物,令你与旁人都深觉痛苦呢?” “大人无非说的就是我这一桩婚事罢了。” 冯蓝玉眼窝深陷,下方泛着浓浓的青黑。 他目光闪烁片刻,半晌,方才无力地叹道:“当日既然已经发了那样的誓言,便是落子无悔。一旦和离,誓言就成了笑话,会教曜都城中人人都笑掉大牙的。”

不是的。 律法应当造福万民,而不是将一个极端,逼迫到另一个极端中去。 闻裁月看着这囚于新律中画地为牢的人,脑中忽地想起黄素珍来。 师父一生崇尚自由,惟愿人人能够主宰自我,率性而活。 哪怕被皇权倾轧,黄素珍亦从未被那些真正拘束住。 她不会忍心看到这样的场景。 闻裁月忽而生出无比的勇气,定了定神,轻声问道:“蓝玉兄当真如此看重名声,以至于胜过自己的性命么?” 冯蓝玉有些困惑,又听闻裁月正色再道,“若本官说让你签这个,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呢?蓝玉兄签是不签?” 冯蓝玉仍是懵懵地,听不懂闻裁月在说什么,便在此时,凉亭外跌跌撞撞地闯进来两个人,正是小京和浑身是血的褚观棋。 “不好了,不好了,大公子!” 小京惶然朝地上一跪,只差没有膝盖砸穿似的用力,嚷道:“夫人小产,大夫说她她她,她快要不成了!” 冯蓝玉闻言大惊,正要起身,浑身却早已被吓脱力似的酸软,重重又跌回石凳之上。 闻裁月一把按住他的手背,“蓝玉兄,人现在还未走,若夫人走了,你不和离,便就得要去殉情了。” 冯蓝玉头昏脑涨,只能听见闻裁月的声音,声声急促,无休止一般问道,“蓝玉兄,你且想清楚,究竟是你的命重要,还是这虚无缥缈的名声重要?若能够主宰自身,扣问内心,你可愿为了这桩婚事纠缠一生?” 冯蓝玉僵声说,“没有人和离,曜都城中已多少年没有人和离过了,宁可死,我也不能做这第一个!” 闻裁月道,“没有人做过又怎么了?声名狼藉又怎么了?日子是你自己过的,你要什么,唯有你自己知道。” 其中幽微酸楚,旁人不会感同身受,也从不会知晓。 她要替师父平反、洗刷冤屈,那目的唯有这一个,便从不在乎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个什么模样。 “蓝玉兄,你千万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闻裁月说着,便将毛笔重重地往冯蓝玉手中一塞。 小京仍跪在地上,偷偷看向几人,脸上有些心虚,幸而冯蓝玉此时无暇顾及。 褚观棋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 小京赶紧把之前说好的话趁机倒豆子似的讲出,“大公子,夫人说了,这一生过得太痛苦,万般皆不是自己所选,她如今要死了,死前唯一的心愿,便是希望大公子能够放彼此自由,求大公子成全啊。” 自由? 这张纸牵系着的,又何止阙茵一人的自由? 听见这话,冯蓝玉心中百感交集,说不清是喜还是悲,舔饱了墨汁的笔尖便是沉沉一堕。 他眼前发黑,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胡乱画下了名字的,待到收笔,冯蓝玉浑身也被汗水湿透,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哪怕只有几日也好。 总算可以过上不必提心吊胆、彼此怨恨的日子。 见他落笔,小京与黑着脸的褚观棋对视一眼,心中大喜,“多谢大公子成全!” 闻裁月这才收回了按在冯蓝玉手背上的手,低声说:“恭喜蓝玉兄。” 冯蓝玉面如金纸,喃喃道,“快,快去瞧瞧阙茵,说我签了,让她高兴,她活着便好,旁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说着便强撑着要起来,小京却跪在地上并未起身。 闻裁月道,“阙夫人当然没事,她现在应该已经出城,返回寒地寻她的家人去了。” 她说着,自袖间掏出另外一封早已签好姓名的和离书,与桌上冯蓝玉的并作一处。 此生结缘不合,故而各还本道。 惟愿相离后,你我苦海回身,得悟兰因,不恋逝水。 55.第五十五章 咫尺(一) 一个时辰前。 室外密云压城,掩去本就稀薄的天光,带来更为寒凉的水汽。 天地笼罩在雨中。 冯岫玉的声音令跪坐在地的阙茵抖了抖,竟惶然不知如何作答。 “……你别怕。” 见她浑身抖若筛糠,已是泪流满面,冯岫玉便又唤了一声,缓缓走上前来,蹲下温声说道,“我并不是来戳穿你的,我此番过来,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 阙茵哆嗦着抬起脸来,却见冯岫玉眼中惟有一种温和又怜悯的神色,叫她看不穿,不禁更为慌乱,解释道:“他不肯放我走,我确是要杀了他的,我一直想要杀了他的,可是我下不去手,我也不想死,对不住,对不住,小妹……” 冯岫玉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我都明白的,不用解释了,大嫂。” 顿了顿,她才艰难的再度开口,“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大嫂了,以后,你就可以做回阙女公子了。” 阙茵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可是……你大哥他……” 他分明是不肯放她走的。 下士族与上士族贵人之间通婚,无论男女,天然就被摆在弱势的那一方。冯蓝玉当日因一张山水画看上了她,问名求娶,她哪怕不愿,却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她没有办法,无从选择,只好被迫收敛起所有的爱好和心愿。 可明月高悬天际能发亮,落入掌中,却不过是块寻常顽石。 冯岫玉也知晓他大哥对嫂子冷落下去的理由,无非是家宅中诸事繁忙,大嫂懵懵懂懂,努力学着操持管家,人的精力到底有限,阙茵已然很久再画不出从前那样精美的画卷了。 冯蓝玉爱的是想象中的兰因,却不能面对细碎日常中的阙茵。 冯岫玉道,“大嫂,你根本没有怀孕,对吧。” 阙茵地垂下眉眼,萎靡说道:“是。” 冯岫玉不解,“你为什么要骗我大哥呢?” 阙茵抬起冷汗遍布的面孔,回望向她,神色凄惶:“我杀不了他,只得毁掉他最看重的东西,这虚无缥缈的名声。” 冯岫玉垂下眼睫,说道:“怪不得大哥在府上也事事小心,饮食谨慎,我还以为……” “此次,我甚至假装有孕,诓骗这孩子不是他的,想要逼迫他动手休妻……” 阙茵无力地笑了一笑,“我都豁出去名声不要了,可他居然宁可要我流掉孩子,也还是不愿意放掉我。” 二人对视片刻。 看着眼前的女子,冯岫玉终于打定主意,轻声说道,“大嫂,他不放你,我放你走。” 阙茵周身重重一震,冯岫玉却已经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匆匆拉着她向外走,口中说道:“宣化司已帮你拟好了和离书,只要你画过押,从此便是自由身。我已在后门处替你备了马车细软,还有些银钱,你马上便可以回家了。” 阙茵跌跌撞撞的跟着她,失声道,“不行小妹,我怎么能要你的钱?且你大哥是绝不肯签和离书的,我之前、之前数次想要下毒害他,我如何配你这样待我……” 冯岫玉的脚步放缓了些许,回身看着她。 “大嫂,不止你做错了,我也做错了事啊。” 檐下细雨连绵,层层叠叠的水声,几乎吞没了冯岫玉的声音,“这两年中,我与父母分明也是你的家人,却对你的痛苦视而不见,此举便不配你叫我一声小妹了。且我们一家也有私心,这头送走了你,等同救了我大哥,保全的,是你们二人的性命,是你们以后的人生。” “好,好……” 阙茵一面高兴,却又止不住担心冯岫玉的处境,“但是小妹,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呢?曜都城中已许久不见人和离了,这是违反了合婚的律法,会不会牵连到你……” “大嫂,我是个自私的人,只想看自己的家人快活自在的生活。你之前想过害我大哥,我们一家也有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也算扯平,就这么简单。” 冯岫玉紧紧握着阙茵满是冷汗的手,柔声说,“所以你也不必问心有愧,此事乃是宣化司做主促成,即便有事,自有上头的人替我担着,万万怪不到我头上来。” 阙茵如在梦中,仍是十分恍惚,“真是闻大人允许的?” 提及闻裁月,冯岫玉抿了抿嘴。 她心中虽仍对闻裁月的行事风格颇有微词,却也不得不感谢她愿意出头替她哥嫂担下违背新律,促使和离的责任。 她道,“真的是,不然我一个小小八品书令,又哪里敢做主放你走呢?至于怎么叫我大哥签和离书,你别管了。” “典律使会有法子的。” 冯府后门前石阶微湿,染污了阙茵雪白的裙角。 好在,这条路的尽头并非泥泞,而是她本已准备放弃的人生。 有她未完成的画卷,她自己真正的家人,还有几十上百个等待着兰因女公子再度出手的,喜爱她的丹青之人。 这些本就是她拥有的事物,不该因了一桩姻缘,就成为奢求。 冯岫玉直将她扶上马车方才放手,阙茵眼含热泪,再三道谢,正欲阖上车帘之时,忽听车外的冯岫玉低低再道:“听城中字画坊老板说,兰因女公子的画,真的有许多人喜欢,不止我大哥。这是你本就该有的。” “所以,女公子一定要继续画下去,可好?” 两人之间分明隔着一层木板,阙茵却无端觉得,冯岫玉的目光一定正在温柔地凝视着自己。 作为下士族也好,作为女子也罢,她终是得到了一个替自己选择的机会。 阙茵心中无限感念,再度落下泪来,低低应道:“……好。” *** 自今年初闻裁月出任宣化司典律使,这还是第一次允人和离。 消息虽还按着,但冯府中没了操持上下的大公子夫人,迟早也还是要被人知晓的。 此事虽与她一直以来坚持的心念相悖,但不知为何,闻裁月心底竟隐隐地有些高兴。 她想去仲孙府一趟,将这事说给仲孙藐听。 毕竟他是如今这世上最为了解黄素珍之人,说给他听,就仿佛说给了师父听一样。 此时雨停风驻,市井都被洗刷一新,两间府邸相隔不远,闻裁月便没有坐车,而是孤身一人步行前去。 她心情好,步履也轻快,才刚穿过冯府外的水港小桥,身后不知何时已紧贴上了一个影子,随着她的步伐,无声无息。 “你又跟着我做甚么。” 闻裁月在一处爬满了藤蔓花卉的白墙边驻足回身,对身后的少年说道:“说好的钱我已经给你了,是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褚观棋也停下来。 方才在冯府中,为了成功吓到冯蓝玉,褚观棋刻意自市集上买了些鸡血猪血一类的东西,泼了自己和小京满身。 故而此时,他满脸都还是那些伪造出来的血迹,腥气浓郁。 因着此人不能出声说话,辨不出语气善恶,此时远远看去,倒真似个天真残忍的亡命之徒。 闻裁月又退了半步。 她脸上半点笑意也没了,好似见到他,是什么令她厌恶的事情。 她从不会这样看花荇的。 褚观棋淡色的眼瞳落在她足边,半晌才挪上来,重新回到闻裁月脸上。 他心头酸楚,却努力笑了笑,比划道:“女公子,求你留下我,好不好?” 闻裁月道,“不好。” 褚观棋定定地瞧着她,又用手语表达了一遍自己的意思。 “女公子,留下我,好不好。” “……” 心中分明知道这人的所有哀求乞怜兴许都是假的。 可被他这样看着,闻裁月却还是觉着心脏好似被撞了一下,她诧异地一眨眼,眼神顿时变得有些魂不守舍。 究竟为什么呢。 她冷静地想,许是阿荇带来的空缺太大,令她深陷进不能自拔的痛楚之中,这种时候,没有褚观棋,也会有旁人。 只要有人来到她身边,她便会生出比平日里更多的软弱和犹豫。 闻裁月便道:“留下你做什么呢?你根本不需要跟着我。” 褚观棋微微蹙眉,神情顿时变得无辜无害,他努力笑,抬手欲做些什么动作。 下一瞬,闻裁月却别开了眼睛。 “看不懂。” 她漠然盯着空气,语气有些奚落:“别比划了。” 褚观棋的动作停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是一个慈悲且柔软的人,纵是敷衍,也总会把他的意思认真看完,努力理解。 她是否有这般冷漠的对过花荇呢? 想也知道,不会有的。 褚观棋张了张嘴,可他是个哑巴,说不出挽留她的话,也不能开口求她多看自己一眼。 趁二人之间这空白的余地,闻裁月转身就走,当真没有再看他一眼。 留下他,做什么。 被抛在原地的褚观棋怔愣了片刻。 他反复琢磨了几遍这句话,方才恍惚一笑,用唯有自己能够听见的气声低低重复了一遍,“我想做什么,女公子真的敢知道吗。” 他如此贪婪,满腹嗔怨,想做的事太多了。 想求观音垂怜,想求神明俯首。 最好能够碾碎他心间的那轮满月,融化成浆,揉得满手腻白月光,吞吃入腹,将这月色彻底据为己有。 别去疼惜旁人了。 他可以假装成这世上最可怜的人,无论闻裁月想要多久,他都能装。 “只是唯一憾处,便是女公子金枝玉叶,与小人这般的人,可能会觉得有点脏。” 人群之中,满脸是血的少年郎原形毕露,轻轻叹息,“……这可怎么办呢。” 仲孙府邸依旧人声稀疏,分外清幽寥落,仆从也不多,几乎胜过闻裁月家中父母幽居的小院。 接待她的自然还是那位李照廷执卫。 许是与她混熟了,李照廷在前方引着路,话倒突然多了起来,声音有种被灼烧了的嘶哑:“不知闻大人近来身体如何,心情又如何?” 满池新荷清艳。 空气中有种异样黏腻的幽香,和寻常的荷花截然不同。 “闻大人。” 见她良久不应,李照廷又叫了她一声。 闻裁月原本在看花,被李照廷的呼唤骤然拉回,还以为他是在问花荇的事情,便回应:“劳执卫挂心了,一切都已经处理好了。” 李照廷又多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是么?” 闻裁月想要强撑着端出平日惯有的笑意,心里却始终觉得别扭,只得勉强笑了一笑,说道:“真的已经处理好了。” 两人一路穿过垂花门,进了三进院,面前便是正房。 闻裁月上了台阶,发觉昔日总是敞着门的书斋此刻门窗紧闭,便多问了一句,“今日书斋怎么关起来了?” 李照廷步伐微微一顿。 他此时逆光而立,侧面神色便有些晦暗不明。 “……府中有位贵客,此时身上有伤,不便见人。” 李照廷说。 有客。 好生奇怪,贵客既然受了伤,做什么不安置在一进院的客房好生将养,反而要紧关在书斋之中?此时炎炎夏日,不透风,伤口哪里受得了呢。 “……这位贵客是谁?” 闻裁月有些好奇,不禁问道。 56.第五十六章 咫尺(二)(营养液加更) 李照廷平静地转过身来,并不答话。 闻裁月知道是自己唐突,又看了看那门,歉意一笑:“抱歉,不该问的。” “……大人多虑。” 李照廷的目光也顺着她看了一圈那门,低声回应,“里头关着的,是老爷几日后要收在名下的义子,到时您来赴宴,自然就能见着了。” 两人此时相距两级石阶,一上一下。 闻裁月这才发觉李照廷的身量不似寻常男子,反而有些矮小,而这话亦是答得古怪,总叫人觉得,有些言外之意。 闻裁月道,“……新的义子?” 仲孙大人不是已经收了仲孙慎之了么,还要再收义子? 夜色浓重,将李照廷本就僵硬、无法做出甚么大表情的面孔掩去大半,唯有双眼炯炯。 他不再谈论此事,转而说道:“我家老爷便在正房,请大人移步。” 闻裁月虽有疑惑,但到底是别个的阴私,不便多问,只得依言向上又走了两阶。 到了正房前,李照廷正要叩门,却见木门忽地自内侧敞开,一名身材高挑的黑衣男子大步迈出,正是阴沉着脸的仲孙慎之。 闻裁月往来仲孙府中这许多趟,还是头一次遇见他。 李照廷退开两步,垂首见礼:“大公子不留下来用饭么?” 仲孙慎之冷冷看他一眼,不欲理睬,反而将目光投向了闻裁月,方才紧绷的脸孔上才破冰,露出了些笑容的意思。 “典律使,好巧。”仲孙慎之叫她。 闻裁月拱手行礼,“仲孙提点。” 她的眼睛看了仲孙慎之的手一眼,却发现他此前一直戴着的花家扳指不见了。 是不是换了手,在另一只手上? 闻裁月悄悄地将头偏转了些,正欲细看,又听仲孙慎之温声问道,“不知近几日,典律使可有出城的打算?” 出城?好端端的,她出城做什么? 闻裁月诧异地一抬头,谨慎回应,“近来宣化司无事需要往附近州县处理,应当是……” 话没讲完,她先被吓了一跳。 只因正房前烛火明亮,映照着仲孙慎之此刻满是青紫红肿的一张脸。 这人显然是才被谁巴掌和折扇并用,狠狠教训了一顿。 连嘴角都撕裂了个大口子。 闻裁月难得地有些瞠目结舌,“……” 仲孙慎之含笑挑了一下眉。 闻裁月默默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极力绷住神情,僵硬问道,“下官是在曜都城中的,不知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随便问问。” 好在仲孙慎之镇定如昔,好似被打成了个猪头的人并不是他,侧身让路,还伸手做了个请的姿态,依旧风度翩翩:“闻大人是要见我义父罢,请。” 素来极其讲求仪态的人被弄成这样,闻裁月第一反应是有些想笑,却又觉着被打得太痛了十分可怜,两方互斗一番,最终带着个纠结的神色走了进去。 李照廷是得候在房外的,看到他被打成这样,也觉得不忍,问道:“大公子,需不需要叫……” “不需要,住口。” 仲孙慎之硬邦邦拒绝,只余下李照廷看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直到彻底看不见对方,李照廷方才转回眼睛,恰逢此时几个仲孙府的婢女经过,见了闻裁月孤身进房,大门紧闭,神色一时有些微妙。 她们正抿着嘴交换目光,又被李照廷阴森的眼神无声喝退,只得垂头,快步离去。 而被责打了一顿的仲孙慎之心气不顺,本欲借着夜色无声溜走,却又在侧门门口见着了褚观棋,脸色顿时更加难看,猝然道:“你怎么在这里?!” 正在树上晃悠着腿的褚观棋歪头看了他一眼。 他顿了顿,又瞪着那双大眼睛,将头歪向了另一个方向。 宛如一只好奇的狸猫。 两人僵持一会,哑巴狸猫用手比划了一句话,“……你是谁?猪头怎么会说话呢。” 仲孙慎之正要发作,褚观棋却已经无声大笑起来,但因为喉咙发不出声音,怎么笑都笑不舒坦,一张雪白的面孔都憋成了猪肝色。 他边笑边比划道,“为什么,你爹,将你打成这样。” 爹? 那是他的爹么。 这话出自褚观棋未免太好笑,仲孙慎之闭了下眼,忽而道:“你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褚观棋置若罔闻,仍是扶着树枝哈哈地笑。 仲孙慎之高举起光秃秃的左手,那枚花氏的扳指已不翼而飞。 他抬脸问,“还笑,你可知这扳指的主人如今在哪?” 褚观棋的笑意一点点地止住了。 他面无表情盯了仲孙慎之片刻,抬手回应,“……什么意思,是在里面吗?” 那个死人竟在这么近的地方。 此时此刻,便在仲孙府内,与闻裁月仅有一墙之隔。 仲孙慎之默认。 褚观棋眯起眼睛,身前夜风忽似呜咽,带动世间所有树枝,丢下数不清的碎叶,厚厚堆积满地。 方才闻裁月路过书斋前时,恰好同有清风吹拂,打落府中花叶。 于是,夏末的最后一线碧绿,便也随着她柔软的衣角,一同经过书斋门前。 书斋中被关着的人似有所觉。 紧闭的门窗之中并没有举烛,黑暗里,只能依稀瞧见一个蜷缩在床榻上的身影动了动,吃力地扭转过身,望向门缝中透入的些微光辉。 女子的声音遥遥传来,“……这位贵客是谁?” 听见这声音,床上的人猛地挣扎了一下,黑发如墨云散落,主人却奄奄一息,凤目黯淡。 他粗喘着。 此时,置身在府外的褚观棋亦刷地自树上跃下,步步逼近仲孙慎之。 他的双眼一瞬不眨,手上的动作有些急切,“你不是说,那个人,被你,藏起来了么?” “为了要我,提心吊胆,不得安生。” 褚观棋的双目几乎快要喷出火来。 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将左手捏起放在唇边,做了个怒骂的姿态,“你怎么可能将他藏在仲孙府上?你骗我是不是?想诓骗我,你还早了八百年。” 见他不信,仲孙慎之却也不在意,反而微微地笑:“究竟谁骗谁?那晚飞鸽传书,我分明说了,让你在这几日尽快将闻裁月带离曜都城,你为什么不办?” 褚观棋满面戾气,用力敲了敲掌心,“仲孙慎之,回答我的问题。”</p >看着他这慌乱的样子,仲孙慎之却只觉好笑,“没关系,你不将闻裁月支出去,过几日她就会如愿见到她心心念念的人了。到时还得多谢你成全呢。” “你觉得闻裁月会如何呢?是不顾众人,直接扑上去嚎啕大哭?还是直接与她的宝贝情郎纠缠着,赶快寻个客房一解相思之苦。” 褚观棋不受控地想起自己曾见过的场景,只觉心痛如绞,脸色越发僵硬难看。 他压抑着吐了一口气,“别用这些,污言秽语,论断她的私事。” 仲孙慎之反问:“提起这事才急了?当日在仟刑司,你信誓旦旦说着要追查黄素珍一案牵扯的旧人旧证,又是好些时日过去了,你的成果呢?” 见褚观棋杵在原地纹丝不动,仲孙慎之嘲弄道,“我给你时间、给你机会,忙了这许久,典律使入幕之宾还没做上,只做了人家的看门狗。” 他叹息着摸摸褚观棋的脑袋,“好了,我还是教其他人来帮你吧。” 褚观棋一把挥开他逗狗似的手掌,暗怒地望向仲孙慎之。 他不甘地比划,“寒地近来,在闹瘟疫。若是闻裁月有个三长两短,这条线索就断了。” “随便,反正过几日我爹要收个义子,就是此时里头藏着的那个。” 仲孙慎之加重了语气,“到时这位新的仲孙公子会游遍全城,避无可避。闻裁月若不走,就得来赴宴。左右我是为了你好,你自己看着办。” “新的义子,为什么?” 褚观棋来不及深究花荇是如何到了仲孙藐的手中,指了指仲孙慎之,有些困惑:“……那你呢?” “我?自然是因为被你连累了啊。” 看着他,仲孙慎之心中怒火滔天,字字句句,逐渐失了分寸。 他正透过褚观棋这张脸,咒骂那背后的影子。 仲孙慎之于是将那人曾羞辱自己的话尽数倾倒而出,全部招呼在褚观棋身上,“你这没用的东西,若不是因为你存了些下贱无耻的心思,闻裁月早已死了八百次,此时倒好意思问我。” 他恨极了褚观棋的不顺从。 亦恨极了自己没有这种心气,到如今,竟然还是没有还手之力。 面上的伤痕热痛难当,仲孙慎之轻微咧了咧嘴,忍痛笑道,“……这些年我将你养得像个人,你却执意为了个从不正眼瞧你的女子爬回这烂泥堆里,要做个畜生,跟没见过女人一般的没出息。花荇便比你聪明得多,知晓人要向高处走的道理。” “如今看来,花荇迟早飞上枝头大权在握的,你若是闻裁月,你会选谁?” 被如父如兄的人这样说,褚观棋惶然抬起脸,难掩失落和受伤。 仲孙慎之却不依不饶,“你预备拿什么和他争?斩断四肢,将自己做成个花瓶摆件么?” “到时你贴钱给闻裁月,她只怕都要嫌你下贱。” 褚观棋听得脸色发白。 良久,这少年似是也觉得这话有道理,无地自容,终于抵触地退后了一步。 而仲孙慎之亦终于与自己心间的阴影重合。 他放任自己成了昔日最痛恨的模样,说出了他此生最痛恨的一句话。 “你可仔细。不向上爬,下士族就是这种一眼望到头的贱命。” 57.第五十七章 咫尺(三) 闻裁月进了仲孙府的正房,见仲孙藐神色温和,完全看不出刚动手打了仲孙慎之的样子,照例叫人看茶,又招呼她快坐。 她心间惴惴,知晓自己也许来的不是时候,但仲孙藐面上并不显,反而含笑多看了她一会儿,主动说道:“感觉今日,裁月的心情不错。” 一盏温热的茶水送到唇边。 闻裁月浅浅饮了一口,既没有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叫老夫猜猜。” 仲孙藐认真思量了一番,笑道:“可是做了什么对宣化司有益的事情?” 闻裁月笑了,“正是。” 此事若交给闻堰去猜,累死他,也未必猜得准自己此刻心中所思所想。闻裁月放下茶盏,难得流露出放松与开心,近乎是兴冲冲说道:“大人,下官今日做主,以宣化司的名义促成了一对伴侣和离。不是旁人,正是您的外甥蓝玉。” “为什么?新律中有写过这样的法条么?” 仲孙藐立刻反问。 “没有。” 闻裁月蹙眉摇头,又道:“但新律中也没有说不许人和离。若是一对伴侣感情生变,生活在一处尚不及独自生活,那为何不让他们分开,非要履行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呢。” 仲孙藐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闻裁月将这几日冯府中的诸事如实讲了一遍,说道:“蓝玉公子对阙茵掌控太过,令阙茵不得自由,穷途末路之时,她甚至想过要与蓝玉公子同归于尽,二人心中皆因此生怨生恨。这样的伴侣,下官以为并没有生活在一起的必要。” 仲孙藐将诧异的神色掩于眼底,淡声回应:“原来是这样。那阙茵两年不曾产子,竟然是因为夫妻不睦的缘故,既如此,是该和离。” 他的态度有些出乎闻裁月意料。 和离一事,牵系的分明是伴侣两人的人生和幸福,怎么仲孙藐第一个反应竟是计较阙茵生没生孩子呢。 从前倒没感觉仲孙藐如此看重子嗣一事。 兴许是老人家都会这样觉得? 闻裁月张了张唇,只得顺着说道:“……是,他二人长久分居,感情疏淡,想来这也是无子的原因。” “大人。” 她攥了攥手指,如同一个渴求得到恩师肯定的学生,殷切问道:“您是这世上最了解老师的人,您说,若是老师知道今日的事,是不是也会替他们高兴?” 黄素珍一定也会觉得她做的是对的。 仲孙藐含笑反问:“你无视了素珍亲笔所书,要求爱侣一生一世的新律,你觉得她会高兴么?” “正因为下官不能确定,所以才来问您。” 虽是求解,但闻裁月的语气很轻快,“不过,下官想,老师应该是会的。她从不是那等不通事理之人,若是律法能够更加向好,她定然会乐意……” 仲孙藐忽然笑了。 此举堪称失礼,闻裁月的话被打断,有些茫然。 但仲孙藐的语气倒有些如释重负的意思。 他笑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叹道:“裁月,你终于明白过来素珍写的这律法其实是错的了。” 错的。 ……错的? 闻裁月一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仲孙藐却仍止不住笑,好似看到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正在过家家、闹别扭。 “老夫虽不拘寻常礼法,却也不得不认,男主外、女主内,夫君更适合管教妻子,妻子则适合绵延子嗣,此乃万古验证过的真理,是天道使然。人性绝非轻飘飘的一本律法就能扭转的。” 仲孙藐轻轻叹息,言辞恳切:“相信这些时日,你也觉察到了,城中对新律中所定之事有诸多不满。” “素珍孤高惯了,对许多事都有过高的期待,感情上尤甚,才会被情所伤。” 他的语气极度理所当然,“她太傻了,认为普天下的女子个个都似她,既固执主张女子入仕,又写出这般有悖人性的律法。” 闻裁月怔怔地看着仲孙藐。 熟悉的脸孔好似一瞬突然变得陌生,可他的态度分明如此自然。 “……大人怎么知道我师父是为情所伤?” 跟在老师身边数年,她从来兢兢业业,满腔抱负。 除却朝臣,闻裁月从不曾见过什么男子与她往来密切,那个甚么情郎,根本是无稽之谈,“我从未见过有这样一个男子在啊。” 仲孙藐目光深沉,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忽而一笑。 “那又如何?” 他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道:“她已经死了,纵是没有,也没法子替自己喊冤了啊。” 孰是孰非,也只能任由后人评论。 别人说她是什么,那她就是个什么。 仲孙藐闭了闭眼,又道:“无论如何,素珍要求曜都城中丈夫不许纳妾,又允许女子个个出来抛头露面,是不争的事实。这和从前我们过的日子比较起来,实在是太大、太大的让步了。步子迈得太大,总要出错的。” “而裁月能找出师父的错处与过失,说明你现在已经胜过她了,对吧?” 看似是对她的认同,听起来却又好似诱导。 闻裁月困惑地看着他。 她分明从未说过师父所书的新律全是错的啊。 而且。 坊间的那些风言风语,只要稍微了解黄素珍、与她接触过的人便会知道,许多都是无端朝她身上泼的脏水。 两人从未深谈此事,她原本以为仲孙藐并不相信,却万万没想到,仲孙藐在心里也是这样看待黄素珍的。 闻裁月掌心潮热,一双手默默攥紧,复又松开。 她想不明白,仲孙藐既然如此恋慕着师父,怎么可能会否定师父的成绩,贬低她的为人,认为她是个以私欲误国的糊涂臣子呢。 若黄素珍在他眼中如此一无是处,如此被他轻视。 那他又在爱什么呢? “裁月,记住,你师父已经死了。” 未等闻裁月回答,仲孙藐眼角弯出道道深刻的皱纹,又重新温柔地哄劝她道:“律法乃立国之本,新律既有不妥之处,无论它的作者是谁,都须得有人站出来指正、推翻。” “律法不对就得改,你是对的。” 仲孙藐言罢,将手中冒着芬芳白气的茶盏向桌上一放,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闻裁月如梦初醒,恍惚地看了眼那声音的来处,默然不语。 后续,两人之间的氛围流动古怪,闻裁月如坐针毡,片刻后便借口家中有事,起身告退。 她拉开房门,守在外头的李照廷应声回头,问道:“大人要走了?” “嗯。” 闻裁月轻声道,“不多打扰仲孙大人养病,本官这就告辞了。” 兴许只要是人,总有多面。 纵是父母手足之间,也不见得万事都能意见统一。 仲孙藐虽然与她往来密切,却也不能动摇他在朝中是个事不关己的中立之人。 不认可复旧派的老臣做派,并不代表不认可过去的规矩。 仲孙藐长在前朝,读的 是旧书,受的是亦是老一辈的规训,觉得从前的规矩更好一些,也是理所当然。 闻裁月想,今日确实是她唐突,竟妄想前来寻求他的认同。 她走了两步,却听旁边的书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是有人撞在了门板上,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里面有声音。” 她提醒李照廷。 正房木门大敞,两人尚未走远,仲孙藐听得见他们的对话。 李照廷的眼珠缓慢动了动,开口道:“书斋之中,新养了一只狸奴,性子很野蛮。许是它贪玩撞在门上,大人不必在意。” “狸奴……仲孙大人还养了这个?” 这可真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闻裁月若有所思,倏地想起那少年琉璃样的猫儿眼来。 褚观棋大约还在门口等着自己吧。 她在原地出神的片刻,书斋中又传来几声轻响,这下连李照廷也无法忽视,直接越过她去,大步走向了书斋门前。 他敲了敲门,“……您还好吗?” 闻裁月有些好奇,便也跟了几步,站在石阶下看着那门。 李照廷侧耳贴在门板之上,又问了一句,“公子,您还好吗?” “好像没听到有猫的叫声。” 院中寂静,闻裁月压低了声音问道:“不会是这位公子摔倒了罢?” “……” 李照廷也看向那门。 书斋中要静,故而这扇楠木所制的门板极厚,合并起来时宛若铜墙铁壁,小些的声音压根传不出来。 闻裁月问:“要不要开门看看?” 毕竟是仲孙藐的义子,又是个伤重之人,万一有了闪失…… 她有些担心,想要开门关切一番。 李照廷却摇头,“没有老爷的命令,任何人都是不许开门的。” 闻裁月又上前了两步,弯腰屏息,目光投入那黑洞洞的门缝之中,却觉得莫名闻到了一股温热的血腥味。 她有些心惊,正要细看,其中忽见微光一闪,黑暗里骤然浮起一只眼睛,与她相对。 有人正贴在那里,就在距离门板咫尺之处。 闻裁月心里咯噔一声。 只见那眼睛似人又似猫,又圆又大,瞳色浅淡死寂,简直如同个异兽一般,偏偏速度又极快,不过与闻裁月对视了一息的功夫,又飞快地在黑暗中隐去了。 她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门缝中却已再无声息。 方才的对视和眼睛,仿若幻觉。 闻裁月直起身子缓缓后退,足下踉跄,险些在台阶上绊倒。 李照廷扶了她一把,关切道,“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 闻裁月心有余悸,不放心地又看了那门板一眼,暗想兴许是自己眼花,便轻轻挣脱开了李照廷的手,与他拉开了距离。 出了仲孙府,褚观棋并不在。 与仲孙藐谈话的时间比预料之中的短了些,故而家中的马车尚未赶到,闻裁月便在仲孙府前站了一会儿,默然盯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天际晕开葡萄紫,逐渐堆叠,将苍穹染成暗色。 闻裁月正等得有些累,左肩忽地被人自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她下意识向左侧回头,空的,扭转过脸来,险些和少年凑过来的鼻尖撞在一起。 两人对视,近在咫尺。 褚观棋眼中盛满笑意,周身的气息却有些热,额头上也尽是细密的汗珠,倒像是自何处连跑带颠地赶回来的。 58.第五十八章 花匠(一) “……原来你还没走啊。” 闻裁月望进他的眼中,久久方才眨了下眼,连自己也辨不清心头涌起的究竟是喜悦还是不耐,只得忍住,淡声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褚观棋倒像有些不好意思,抿唇指了指那边灯火透明的小市集,又比划道:“女公子半天不出来,小人等得无聊,只好四处去散散。那边可热闹了,还有人喷火,一时看得出了神。” 闻裁月读懂他的意思,这才发现他的鼻尖和脸颊都有些黑灰,手背上也有两道新鲜剐蹭出来的红痕。 倒像是被人抓出来的。 闻裁月一挑眉,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看喷火,还需要打架啊?” 褚观棋神色不改,理直气壮,“不是打架,是抓扒手。” 想也知道又是谎话,闻裁月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拔腿便走。 两人肩头交错,褚观棋勾唇笑了笑,清隽稚气的眉眼瞬间就软了下来,急匆匆追着她,左右地弯腰端详她的脸,伸手在她面前比划,“女公子一直站在这里,原来是等着小人。” 他很开心,“早知道小人就不去看热闹了。” 被点明心意,闻裁月有些不自在,只好装作看不懂的样子,目不斜视向前。 得不到她的回应,褚观棋并不气恼,亦步亦趋跟在她身畔,不时用胳膊替她隔开人群,足下还踏着她的影子,自得其乐。 闻裁月道:“怎么,胳膊上被冯府中人掐的伤不痛了么?” 褚观棋依旧笑盈盈跟着她。 闻裁月拿他没法子,只好叹息,“你不要再跟着我,再这样,我就叫闻府中的侍从打你,把你赶走。” 褚观棋胸有成竹,“我对女公子这么好,女公子才不忍心打我。” 毕竟他一身大大小小的伤才好了没多久。 “……” 闻裁月瞥了他一眼,脚下却突然踩着了块碎石,痛得她“嘶”了一声。 她今日穿的是绣鞋,鞋底极薄,本就不能长久走砂石土路,方才自冯府走到仲孙府已有些不适,此时踩在石头上更是剧痛钻心。 闻裁月无言且气恼,伸手就推了褚观棋一把。 褚观棋被这一下推得莫名其妙,但见闻裁月狼狈地抬着一只脚,也知她是踩到了东西,立刻蹲下,伸手想握住她的脚腕。 “别碰我!” 见褚观棋伸手,闻裁月猝然开口,下意识地想要闪躲。 但身前的少年却无礼蛮横,见状立刻伸手扯住裙摆,将人又给拖了回来,一把就握住了她的脚踝,托在手中仔细查看。 碎石扎穿了鞋底,不知有没有流血。 褚观棋自幼受过的大伤小伤无数,多少次血河里打滚,一个石块而已,在他眼中连伤也算不上,但此番是伤在闻裁月身上,他难受极了,心疼得连手都不知该向哪里放,只敢轻轻捏着她。 “放开。” “我叫你放开。” 其实两人之间此前连拥抱都有过,握住脚踝是为了看伤,原也没什么值得闻裁月抗拒,可她就是不舒服。 她于是用力地在他手中挣扎了两下。 褚观棋怕她疼,又要收着力,又要与她僵持,满街路过的人便都注视着这古怪的主仆二人。 闻裁月慌了,怒道:“成什么样子,放开我!” 被他捏在手里的分明是脚腕,闻裁月却觉得心头也被人一起捏住了,她不能自控,几乎生出一种被羞辱的刺痛感。 她面红耳赤,语气骤然加重,“……我叫你别碰我,听不懂吗。” 褚观棋想表示自己毫无唐突之意,但闻裁月并未看向他,只是四下环顾,手上还不住地推拒着他,与对待花荇的态度截然不同。 究竟是什么,是花荇有的,而他没有? 褚观棋想不明白,黯然地垂下了眼睛。 原来仲孙慎之说的那些羞辱他的话,也不尽是假的。 他面红耳热,只觉心脏被无形的利器砸穿了个口子,剧痛难抑,恨意横生,看不见的热血也汩汩地流淌出来,带走了他昔日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 褚观棋右手抬起,问了她一句话。 “不是他,就不行,对吧?” “对。” 闻裁月动了动嘴唇,压下语气中的疏冷,有些赌气:“……起码我知晓他是谁,而你是谁呢。” 她连他的姓名和来处都不知晓,连一句实话都得不到,那他们与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 可惜同样的话落入褚观棋耳中却是两个意思。 是啊,他又以为自己是谁呢。 少年顿了顿,忽而咧嘴一笑,放开了手。 “……是小人僭越了。” 褚观棋将所有的痛恨都掩在眼底,伸手指向不远处,眉眼弯弯地比划了一句手语:“女公子的马车到了,可以回家了。” 闻裁月纷乱的呼吸与心跳尚未平复,她足尖点地,身形略有些不稳,下意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闻府的马车果真近在眼前。 她如释重负,忍痛退后,重重舒了一口气。 …… 几日后,负责护送阙茵前往寒地的几位宣化司监察返回城中,说阙茵已顺利与家人团聚,一家人久别重逢,抱头痛哭。 父母到底是老人,闻裁月担心不好交代,便问:“家中长辈怎么说?” 监察回道:“到底是亲生父母,旁的不重要,女儿高兴就好。” 初初得知女儿已与丈夫和离,阙家二老的确有些担心孩子日后的打算,但见着了宣化司做主签下的文书,又实在心疼瘦成一把骨头架子的阙茵,也就暂且按下,令女儿养好身体,开心过日子才最要紧。 闻裁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至于冯蓝玉,和离前几日是有些浑浑噩噩地,好似没有反应过来,总觉得那院子中还有个人在。 但他一旦思及不必再在家中提心吊胆,日后尽可高枕无忧,夜夜好眠,也就逐渐地习惯了一些。 至于妻子,日后他还能另寻其他,不必非得将阙茵逼上死路不可。 至此,也算是将这对怨侣各自放生,分别圆满。 闻裁月与冯岫玉共起奏章,准备在消息流出前,主动将冯氏伴侣两人的情况如实向皇帝相报,以免被人颠倒黑白、添油加醋 。 而那日仲孙藐的话始终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是殿阁学士,在皇帝面前说话,远比十个闻裁月加起来更有分量。 若是仲孙藐决心借由此事发挥一二,趁机建议皇帝推翻新律,将子女择姓、女子入仕等事也一并废除,朝中彻底倾向复旧,情况只怕更为不妙。 闻裁月虽不愿疑心仲孙藐,但慎重思量后,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不如自己将这事揽过来,便在奏章末尾又多补了几句有关黄素珍的话。 “新律乃昔日臣师黄素珍针砭前朝弊政所作,经过冯氏一事,臣以为,法当因时损益,但并非新律尽皆无用。恳请王上留存新律善条,允臣增补一二,更显王上治世有方,造福万民。” 圣意难测,但愿能够保全新律中所有好的部分。 天气依旧燥热,烦暑绵绵。 闻裁月自马车下来,里衣都被汗水打湿了些许,周身都黏腻得很,急匆匆地进院想要梳洗,正房迈出来的苏叶却比她更急,两人险些撞了个满怀。 闻裁月看她满面惶急,不由问道:“出什么事了?” 苏叶眉头紧锁,罕见地飞快比划了几下。 大意是仲孙大人的义子受伤了,常见的那些大夫都治不好,须得劳动他们府上常用的那位很懂外伤的老郎中,郭少艾说要她快点帮忙去请。 闻裁月想起仲孙慎之被掌掴的事,但这都过了多少天,怎么才想起来看? 她问:“是哪一位义子,伤在哪里?” 苏叶也不甚清楚,又用手语比道:“听来的侍从说,好像是,手臂断了,伤口不好。” 怪不得仲孙藐分明说了要收义子,却这些天也不见动静,原来是这位公子又受伤了。 那日在书斋中闻到的血腥味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了。 闻裁月便道:“那你去吧,路上小心些。” 苏叶对主人家的事不好奇,更多的细枝末节怕也不晓得,闻裁月便放走了她,本想问问顾盼可有听说这位神秘的义子究竟姓甚名谁,四处寻了一圈,却哪里都没找着她的影子。 直至临近用晚饭的时候,闻裁月正在窗前看书,方才看见穿了身明艳红衣的顾盼在廊下经过,正在张罗着几个小婢女往花厅里传菜。 她放下书喊了一声:“顾盼!” 顾盼脆生生地答应了个“哎”,又嘱咐了那些小丫鬟两句,这才跑过来,结结巴巴问道:“女、女公子!怎么啦?” 闻裁月托腮打量她,“下午你上哪里去了?” 顾盼伸着手指一个个地数过,“始终在郭夫人的院子里,看老爷给夫人弹了几个时辰的琴,下午时,婢子又去厨房瞧了三女公子,品尝她新做的凉糕。” 言罢,她又笑嘻嘻地歪着脑袋问道,“怎么了,女公子是不是想我了?” 闻裁月不吭声,只看着她。 片刻后,顾盼的一双大眼睛开始东看西看,根本强自镇定,开始胡言乱语,“天没黑时,婢子还去花厅前和苏叶一起打秋千来着……” 闻裁月含笑说道:“说谎。” 苏叶跟着那郎中去仲孙府了,根本还没回来。 59.第五十九章 花匠(二) “哎呀,是在说谎呢!” 被她戳穿,顾盼不高兴地甩了下胳膊,站在窗户外与闻裁月撒娇,“女公子你可别问了,婢子下午被个烦人精纠缠了半天。” “你还能教人缠住?是哪个。”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被咱们撵出府去的小哑巴喽。”顾盼跺了跺脚,又絮絮地抱怨,“都给了那么一大笔钱去,还不依不饶,非要让我把这个给女公子。” 她说着,自袖间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果真是褚观棋的字迹。 闻裁月伸手接过来,拿在手里闲闲端详了会儿。 顾盼还未说够,又哼了一声,“上次三女公子择姓宴时也是我,怎么此次又是我,我就活该给他当这信差……” “既如此,方才怎么不给我?” 闻裁月问,“若是我没追问,你预备将这信怎么办?” 顾盼垂下脑袋,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几乎将闻裁月给气笑了,“你说什么,这是点名给我的信,你要烧了?” 顾盼哪敢提及是花荇走前要自己多多注意那小哑巴与她之间的关系,只得硬着头皮把责任都揽在自己头上,哼唧说道:“婢子看不惯他,不喜欢他,女公子不要再管他了……” 闻裁月不言,只是又将目光落在手中的信上。 她犹豫了会儿,正要动手拆开,忽有个侍从自廊下飞快地奔了过来,此前从未见过,但看衣着,似乎是昔日花荇手底下的心腹暗卫。 这些人已被派去寒地调查黄素珍身边的旧人多时,连花荇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 闻裁月将手中的信随意塞在书下,低声问道:“有消息了?是公主驸马的旧相识,还是莺莺?” 在寒地风吹日晒许久,那暗卫满面病容,人也极为消瘦,双颊都凹陷了下去,呼吸更是粗重,不时咳嗽几声,哑声答道:“回女公子,属下,寻着了昔日嘉翠公主宫中的,一名花匠。” 宫中众人皆知,嘉翠公主从前爱花成痴,却又身有哮喘咳疾,最忌花粉浓香。 为了令嘉翠能够安心赏花,先帝特意拨了许多技艺精湛的花匠过去,替公主养了许多气味清淡的奇珍异花,供她日日赏玩。 这些侍花之人都是能工巧匠,故而极受宠信,时常侍奉在公主与驸马身边,不可能对当年旧事一无所知。 闻裁月喜不自胜,立时自屋中奔出,正欲上前,那暗卫却一连退后数步。 “女公子留步!” 他又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摇头道:“女公子有所不知,下士族寒地此时瘟疫肆虐,伤亡无数。属下不知自己是否感染,为保全身体,还是不要靠近属下来得好。” 瘟疫。 闻裁月的脸色变了变,而旁边的顾盼更是大惊失色,“呀”了一声,立时掏出帕子来掩住口鼻,人也一并闪出去好几丈远。 只是,她人虽躲开了,目光却止不住地又落在闻裁月闺房的木窗之中,仔细留意着。 那封没有被打开的信正被夹在书中,只露出皱巴巴的一个边角。 *** 寒地的这一场瘟疫来势汹汹,凡是感染者,先会厌食发热,而后面部遍生红疮,四肢剧痛难忍,再严重些的,就是发作起癫痫,高烧昏迷,直至在高烧中身故。 细究这病其实不算严重,但寒地贫穷,气候湿冷又缺少药材,太多人一拖再拖,这才令这红疮病蔓延了开来。 此时,通向寒地的各条土路都被封死,由城中精兵横刀立守,只放人进,不放人出。 下士族人命如草芥,要回家去送死,是他们的事。 但若是这病传到曜都城来,惊扰了其中贵人,就是把寒地这几座山烧了,也不能偿还上士族贵人的一根寒毛。 正是午时,太阳大得要命,道路两旁挤着许多自曜都城中归家的下士族寒人,个个面带急切,晒了满脸的汗,犹在踮脚张望。 闻府的马车混在人群之中,朱轮竹帘,隐隐可见两个肌肤雪白的年轻男女端坐其中,而周遭万般嘈杂,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车帘微微掀开一角,又落下了。 在马车上连续颠簸几日,郭织云早累得东倒西歪,此时看过外面那黑压压的人头,更觉头痛:“……瘟疫不是闹得很凶么,曜都城多安全,这帮人回去也帮不上忙,还不够添乱的。” 大哥实在太没同情心,闻裁月看他一眼,说道:“这怎么能是添乱。” 郭织云冷漠道,“这就是。” 父母的脾性各有古怪,郭织云恰好将其中不好的东西学了个十成十,孤僻刁钻,嘴巴损不讲,为人还有些迟钝。 无奈之下,闻裁月只得换了个说法,便于大哥理解旁人心境,“帮不帮忙倒是次要的,这寒地中留守的多是些老人孩子,怎么能不挂念?” “要是换了咱们家只有爹娘和妹妹在,莫说是瘟疫,纵是天塌地陷,咱俩肯定也得回去啊。” 这下郭织云懂了,“说得也是。” 闻裁月又隔着竹帘默默地看了会儿窗外的人们,倍觉心酸,转头又去翻找此次带过来的药材食物,想着能帮上多少是多少。 郭织云没法子,只得帮着她一块儿清点,嘴上又不住地嫌弃:“……我家散财观音可是又来普度众生了。” 闻裁月在车里窸窣折腾了会儿,逐个把点心匣子打开查看,见各式的糕饼干粮都还没坏,略略放下了心,那头郭织云倒自座椅下方扯出个布兜子来,问道:“这是何物?” 布料半旧,塞得鼓鼓囊囊,散发着异常浓郁的草木香气,倒像是某种香料。 闻裁月对这个没印象,猜道:“是不是顾盼塞进来的药材呀,打开瞧瞧。” 郭织云哼了一声,正要解开上面的死结,车外忽地被人敲了两声。 “大公子、女公子。” 人越聚越多,已经不能骑马,那回城报信的暗卫黑巾覆面,低声在车外说道:“前头关卡到了,须得暂时步行进入,劳烦二位贵人下车。” 郭织云便把包袱又随手塞了回去。 兄妹两个携手下车,郭织云被日头晒得张不开眼,心中却还觉得新鲜,跟在队伍后慢吞吞挪着,嘴上浑没个把门的:“我可好久没回来过了,怎么寒地感觉更穷了!花是不少,野菜却看不到一棵,都被挖光了?” 他说着弯腰自路旁扯了一支花来嗅了嗅,顿时被呛得咳嗽,人也一阵眩晕,赶紧丢了开去:“臭的!鬼地方养了鬼东西。” 两人虽已然换过寻常布衣,但这气度容貌,还是能看得出是养在家中的上士族,身前身后的寒人便都暗怒地瞪着他。 闻裁月暗地里给了他一脚,“你是还未醒酒是吧?” 若不是怕郭织云闹起来害得父母知道,她才不要带着他。 郭织云自知说错了话,只得哈哈一笑,“咱们也是回了老家了,我高兴嘛。” “此时人心惶惶的,不该说的话你还是少说罢。” “知道知道。” 说是知道,其实该说还是一样说。 闻裁月无可奈何地看了眼大哥的瘦削的背 脊,叹息着低下头去,躲在他替自己遮蔽出来的阴影里。 郭织云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她自是没有发现,就在前方十数个人之前,正站着一身翠蓝衣衫,马尾高束的褚观棋。 他手中只提了几个药包,腰间一排的暗器短刀皆被掩藏在衣摆之下,乍看之下毫无痕迹,只是紧随前人脚步,在官兵面前一站。 官兵问道:“拿了甚么?” 如雪光般晃亮的日色下,褚观棋举起手中的东西,洁白细长的发带便落在心口,几乎与他脖颈上的肤色连作同一片颜色。 许是他这身衣裳不似下士族人,人又生得太俊俏惹眼,关卡中的官兵看了看他,还多劝了一句:“里头危险。” 他凉飕飕地盯了那官兵一眼,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而闻裁月与郭织云本欲掩人耳目,却因为带的东西实在太多,整辆马车都被盘查了个底朝天不说,更被官兵当成了自曜都城中偷来东西的窃贼,差点直接押送回去。 两人百口莫辩,暗卫无计可施。 到最后,闻裁月还是举出了宣化司的令牌,这才终于在一片恭敬的相送声中进入了下士族寒地。 此时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人生地不熟,寒地之中没有客栈,处处唯有人挤人的小楼土房,连有些山洞中都挤着住满了人。 幼时对寒地的记忆早淡了。 如今的郭织云并不喜欢这里,空气都是臭的。 而闻裁月却没注意到那许多,只是边走边发着自己带来的那些干粮糕饼。 只是下士族人虽然穷苦,警惕心却高,不大肯收她这种生面孔白送来的食物,唯有些看起来面黄肌瘦、快要饿死的人才敢接。 她走了许久,真正发出去的却不多。 闻裁月想了一想,以为他们是不需要这个,便想直接掏钱给人,被郭织云大叫一声扑上来才给压住,“夜黑风高,你还敢在此地漏财,真是不要命啦,想死呀。” 方才这一路过来,他已经注意到许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紧盯着妹妹和马车,再知道他们带了这许多钱来,那还得了。 闻裁月一眨眼,理解偏了:“哦,也是啊……给钱也没用,且寒地中商铺很少,也没什么东西能买的,还是大哥周到。” 她暗暗琢磨,“不要吃的,不要钱,那大家需要什么呢?凉扇、凉席,还是衣裳?” 郭织云觉得自己妹妹真是有病。 不过守财的目的达到,她是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这位酒鬼哥哥于是放开手,转而拉着闻裁月的胳膊,硬是把她又给拽上了马车,口中问那暗卫说道:“那花匠住在何处,离着还远么?” 车马颠簸,暗卫咳嗽着,声音隔着竹帘含糊传来:“回大公子,想来那花匠是为了隐姓埋名,故而住得极为偏远。” 他道:“估摸着还得走上大半个时辰。” 闻裁月怕郭织云生气,只得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哄他,“大哥,等到了地方,你先好好休息,不必管我。” 不过好在郭织云还记得自己此行是来照顾妹妹的,倒用不上她来关照。 他坐了一会儿,又忽地皱了皱鼻子,说道:“怎么又突然的这么香啊?在这里不是香就是臭,好恶心。” 车轮继续悠悠转动。 在他们所看不见的地方,一个破了口的布兜正被钉在车底的木板上,马车一路前行,其中细碎的香料便撒了一地。 风一吹,香料混入满地土石,唯余浓香,来处却难寻。 60.第六十章 花匠(三) 马车果真又晃悠了大半个时辰。 闻裁月困得睡着了,迷迷糊糊之间被人摇醒,大哥的声音距离很近,轻轻催促她:“快下车,到了。” 她被郭织云扶着下了车,见四处深山密林,而寒地的天早已经黑透了,风吹树吼,层层的枝叶更是连作一大片黑影,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面前唯有三四间简陋的土房,暗卫推开院落中破旧的篱笆门,引着两人向正中央的一间屋子走。 他压低了声音,“这位花匠也染了病,现在可能已经睡着了。” 里头没有灯,透过破了几个洞的窗纸,确实能看见地上有个极为消瘦的人正蜷缩在干草堆里,被子一直盖到脸上,只露出乱糟糟的头发。 “睡什么睡,别睡了。” 郭织云推门就要进,闻裁月匆忙地将他给拉住了,小声说,“大哥不可,咱们是有求于人,不是来要账的。这花匠得养好身体,才能作我师父的人证,他现在病得这样重,怎么好去惊扰了他?” 她说,“先让他睡罢,有什么事,明天一早再说。” 只要寻着了人就好。 三人便将旁边的破屋收拾了一番,又从马车上拿了被褥,合衣胡乱挨着睡下。 郭织云实在困极了,今日虽未饮酒,但他四肢酸疼头还晕,沾上了枕头就是昏迷不醒,在梦里与周公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郭织云翻了个身,恍惚间只觉得有个人影立在床前,被月色勾勒出了个模糊的轮廓。 见他动了,那高瘦的影子也歪了下脑袋,短马尾扫动在肩头,发出沙沙的响声。 屋子里实在太黑,根本看不清楚对方的五官,郭织云犹在半梦之中,还以为是闻裁月,便嘟囔了一声,“杵那干嘛?” 说着又拍了拍身侧闻裁月该睡的地方,却冷不防摸着了人。 闻裁月正在他旁边躺着。 那窗前的是谁? 郭织云如被一头冷水兜头浇下,顷刻之间就醒了,一阵疾风同时飞扑而来,他什么也来不及想,就地往旁边一滚,口中大叫:“有刺客,小月快起来!来人啊!” 闻裁月一个激灵,立刻惊醒,但原本睡在门口的暗卫却不见人影。 郭织云暗暗骂了两声,使出浑身解数与刺客周旋。 来人身着一身翠蓝衣衫,在清寒的月色下分外夺目,根本全无隐蔽之意,听力却又极佳,摸着黑就挥出一拳,砰地砸在了郭织云身边的墙上,听着便叫人牙酸。 而郭织云左躲右闪,充分利用起这间破屋的地形,先是哗啦啦推倒一个结满蛛网的木头架子,又拖过几根竹竿,全部砸在地上。 灰尘扬起,呛得郭织云和闻裁月皆是咳嗽不止。 只可惜纵然胡乱丢了这么多东西过去,那人却仍比郭织云敏捷得多,在这狭窄的室内也不耽误施展。 他轻飘飘地躲了两下,双足蹬在墙壁上借力,鬼魅似的腾身而起,再度欺至郭织云身前。 黑暗中,郭织云看不清对方神色,只见其掌心银光一旋,唰地就向自己割来。 郭织云躲闪不及,肩头顿时被划了个大口子,抬脚就踹,却被人顺势在关节处一踢,顿时就倒了下去。 他身体弱,平日里又懈怠习武,这点三脚猫功夫要保全自身,实属勉强,眼见那翠蓝色的影子招招要夺人性命,闻裁月一把抄起旁边的一块砖头,厉声喝道:“看这儿!” 听见了这声音,那影子顿了一顿,猛地回过头来。 雪白的发带扬起。 室内昏黑,凭借窗外微弱星月,闻裁月只来得及看见那雪白小巧的下颌,只觉熟悉,手上的动作却来不及停下。 “啪”地一声闷响。 砖头猛地砸中了那人的额头。 鲜血四溅,那道翠蓝色的影子被砸得退后两步,不声不响地弯下腰去。 他身后的郭织云眼疾手快,立刻顺手捞起自己的衣袍下摆,一把就罩住了这人的脑袋,用身子把他压倒在地,乱拳狠狠砸向这人的脸孔。 闻裁月越想越觉得不对,扬声喊道:“大哥你等等,他好像是……” “打打打,我叫你打——” 郭织云边骂边砸,正打得起劲,心口又挨了一拳,立刻吃痛后退。 衣袍松脱,那人套着指虎的拳头同时重重落下。 闻裁月不可置信地上前,而身着翠蓝色衣衫的少年同时自地上坐起,又闹了个灰头土脸,头发蓬乱,还得用手捂着自己流血的额头。 闻裁月的脸色白了白,失声道,“……观棋,你怎么在这里?” 二人目光相对,褚观棋眉心纠结的那点气恼瞬间散去,只是暗地里啧了一声,默默埋怨起仲孙慎之来。 虽说是帮了他,可寒地此时这么危险,要避开花荇,也可以在附近的州县中搞些名堂让闻裁月去处理,为何偏偏来这儿呢。 ……不过,能再见到她,褚观棋又觉得高兴。 这少年人怀揣一头小鹿四处乱撞,心肠都泡在一汪春水里,早忘了脑袋上还在滋滋冒血。而此时,室外忽有人声与火光重重包围,听脚步声,过来的足有十几人。 闻裁月闻声转身,叫了一声,“大哥!” 她后退着想要抓郭织云的胳膊,却冷不防被身后的褚观棋一把接住,手心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他顾不得鲜血流了满脸,匆匆比划,“女公子,外面的人都是跟着我过来的,不要担心,不要怕,有我在。” 温凉的鲜血顺着他额头的伤处滴答下坠。 褚观棋又痒又痛,下意识眨了下眼,深深看着闻裁月的脸。 “不疼的,我没事。” 他看出闻裁月满面愧色,赶紧又做了两个手势。 这伤到底是自己打出来的,少年越是假作无事,闻裁月越是难受得紧,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全怪我,是我没看出……” 她没看出是他。 就算没有蒙面,她也根本认不出他来。 褚观棋心中虽有预料,却仍觉有些眼眶酸涩。 许是打在额头上的伤口太疼了的缘故,褚观棋略略勾了下嘴唇,又对她比划,“女公子,我……” 外头的人便在此时踹门而入,打头的正是阿勇,“舵——” 褚观棋瞬间收起温柔,阴着脸站在闻裁月身后瞪人,又对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阿勇此次反应倒快极了,话到嘴边硬生生都能转弯,干瘪地露出了个笑:“舵、舵、好多人呐。” 虽说屋中只有三个人,也不晓得哪里多了。 闻裁月和郭织云面面相觑,不懂这些下士族少年的来意,还是褚观棋抬手对他们解释:“小人与同伴,是循着一种香料的味道,一路追踪至此,不是有意吓到你们的。” 他伸手指了指鼻子,做出了个咳嗽的样子,表达道:“小人怀疑,这种香料,可能与此次寒地爆发的瘟疫有关。” “这种东西,只有曜都城才有,寒地是没有的。” 闻裁月却全然不记得自己马车上带过什么香料,还是郭织云想了起来,“对,我就说车上的味道始终怪怪的,既然不是咱们二人带的东西,那就是——” 就是那个暗卫! 话音未落,那间花匠所居的小屋立刻传来破窗的响动,继而就是车马嘶鸣的声音,显然是夺了他们的马车逃走。 褚观棋最先反应过来,做了个手势,足下一点,身形飞速掠出,带着所有少年朝声音的方向追去。 闻裁月挂心着花匠的安危,紧跟着众人身后夺门而出,直冲向隔壁花匠所居的屋子。 干草上空荡荡的。 只有被团成一团的破被子。 而郭织云总算得了个火把,借着光亮四处查看一圈,伸手一开柜门,里头便掉出了两具早已僵硬的尸首。 其中一人是被勒死的,周身只着里衣,满面伤痕,死前显然经过了一番苦战,正是花荇派出去真正的暗卫。 而另外一人则是面黄肌瘦,面上还有两大团暗红色的疮痕,此时已经微微腐烂,似乎是因为染上此次的 瘟疫才不幸离去。 郭织云猜道:“该不会……” “嗯。” 闻裁月摸了摸这位逝者的掌心,其上厚茧遍布,满手都是花刺划出的陈年旧疤,越发笃定心中猜想,神色不由得黯然几分。 这人就是她想找的花匠。 只可惜,人已经走了。 *** 山路崎岖,一辆马车却在疾速前行,车轮不时被地上的碎石颠起,凌空一顿,又重重地跌落回原地。 驾车的暗卫心神不宁,不时就要吃力地扭转回头,观察身后是否有人追了上来。 但是没有,山路的尽头始终只有浓稠的墨色。 连半点火光也不见。 暗卫放心了一些,眼看马车越跑越远,里头假扮花匠的人终于开口怒道:“若非十二辰的人来坏事,咱们已经把那两兄妹做掉了!现在可好,怎么对郡主交代?” 暗卫满面潮红的红斑,低低咳嗽了两声,回道:“还用得着交代?左右此次也是有来无回,这香料能散多少是多少,保全家人才要紧!” 正在此时,马车车顶砰地传来一声巨响,似有什么东西自树上掉落,重重砸在了上头。 整个马车失去平衡,猛地向旁边的树丛撞去。 暗卫急急拉扯马匹,车顶上却猛然倒挂了个少年的脑袋下来,将他吓了一跳。 褚观棋满脸是血,粗喘着气比划:“马儿受惊了,要帮忙吗?” 暗卫哪里看得懂手语,见状立刻抽刀斜砍,褚观棋便又险险一闪,身子猛地缩了回去,坐在颠簸的车顶,改用双脚将那长刀踢来踢去。 暗卫气急,手中的刀就更加失去章法。 马车狂颠不止,震起碎石无数。 夜风呼啸,高坐在车顶的褚观棋却分毫不觉惧怕,反而双手扣在车顶,整个人荡了下来,继续用腿去抵挡那暗卫的长刀。 他脸上始终笑眯眯的,足尖忽而用力一夹,长刀瞬间调转方向,刃锋映月,锋锐的光芒顿时直逼暗卫脖颈。 那暗卫吓得大叫一声,怒骂:“疯子!” 几招下来,马车上受力不均,左右摇晃,终于彻底失去平衡,猛然撞上一旁的巨树。 木屑飞溅,三人同时飞掠而出,先后滚落在地上。 褚观棋方才使出全力飞奔追马,此时呼吸不稳,但动作却依旧利落,手掌在地上一撑,立刻飞踹而起,一记窝心脚便踢中了那名假花匠,又拖住人的胳膊,硬把对方给拽了回来,再踢一脚。 假花匠吃痛至极,伸手一拳砸向褚观棋,被他用套了指虎的拳头一迎,顿时指骨崩裂,更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大叫一声,褚观棋面露恶意,手掌一旋,顺势握住他的拇指向后重重一折。 十指连心,假花匠连声音都发不出了,立刻跪在地上。 褚观棋上前两步,右手的指环同时旋出一枚毒针,对准他的脖子就刺。 那人早痛得蜷缩在地,根本来不及反抗,被扎了个正着,双目翻白,周身立刻脱力。 褚观棋笑眯眯地松开手,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任凭这人面条似的在原地晃了晃,双手又猛然抱住他的脑袋,大力向旁边一扭。 “咯嘣”一声脆响。 人顷刻之间就没了声息。 褚观棋面无表情丢下这具尸体,顶着满脸血回头又望着那暗卫。 见这少年出手如此狠毒,暗卫早被吓得面如土色,知晓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立刻屈膝朝地上一跪,双手捧着手中的刀连连哀求:“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褚观棋笑意盈盈,只扬了扬下巴。 暗卫不解其意,两人身前身后的树丛中却逐渐有火光围拢,正是姗姗来迟的十几个少年。 落在最后的阿勇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见褚观棋已然得手,忍不住高喝一声:“舵、舵主神勇!舵主神勇啊!” 此处无人,另外的十来个愣头青便也跟着他高呼起来。 褚观棋重重叹了口气,做了个手势。 ——滚。 61.第六十一章 花匠(四) 曜都城,仲孙府中。 浓夜逢雨,灯火半昏。 夜空中雨丝落如细针,水汽侵袭,将书斋紧闭的窗绡濡湿些许,连带着上头投映出的人影与灯光都显得模糊,只能隐隐听见书斋之中仲孙藐开口,“不惜代价,总得把他的这只手给接上。” 他声音和煦,似在说笑:“……若是同老夫一般成了废人,再也拿不起刀剑,日后可没法子做成什么大事,更遑论娶妻生子。” 床帐中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仲孙藐望着榻上那个模糊的影子,低声哄道,“为了日后的妻子,你也得振作起来,听话。” 里头的人动了动,终于伸出一只发颤的手腕。 只见上头伤痕遍布,被火烧过的烫伤才生出新肉不久,而虎口和掌心都有些握过兵器的薄茧。 该是个习武的年轻男子。 这位老郎中与闻府交好,深知这些朱门大户的上士族个个皆有不能言说的阴私,须得守口如瓶,绝不能多看多听。 他压低了眉眼,慎重地把手搭在那人腕骨上,沿骨缝细细摸了一圈,引来对方一阵瑟缩。 老郎中蹙了下眉,口中与他说着话,“这般力度触摸,公子可觉得疼?” 帐中传出低哑的声音,“……嗯。” 腕骨下端错位,手腕又有重挫的痕迹,大伤筋脉,内里的骨头却是将断未断,显然是受了两次创伤,而第二次更为严重,乃是此次症结。 老郎中迟疑着问道,“……敢问公子,可是伤了两次么?” 还不等帐中之人作答,仲孙藐便道:“不曾,前几日只有一个刺客闯入。他这手如何,能不能治好?” 老郎中跪伏在地上,对他叩头行礼,答道:“能。” 他年近六十,此生自认见多识广,尤其前朝宫闱之中折磨人的手段数不胜数,甚么稀奇古怪的伤都见过。 故意伤害自己的,自然也有。 他明白了些许,面上不露声色,只摊开随身的布包,为榻上之人施针医治。 针灸过后,老郎中又将早已准备好的药膏倾倒出来,加入新鲜蜂蜜调成更为黏腻的糊状,厚厚的涂抹在手腕患处,再用白布和薄木板勒紧,才算了事。 药糊的凉意丝丝渗进肌肤。 隔了片刻,榻上的人终于觉得疼痛稍缓,与满头是汗的老郎中一同舒了口气。 离去之前,老郎中见仲孙藐脸色阴沉,唯恐日后要找凶手再度寻上自己,到底还是斟酌着补了两句,“下手之人阴狠十分,刻意寻了筋络交错处下手捏作内伤,想来是个精通医道之人,至于旁的,小人倒是再瞧不出许多了。” 他拱手道:“好在公子这伤没有拖得很久,好好养上百日,不会影响日后习武,刀剑也还是拿得起来的。请大人放心。” 仲孙藐看了老人家一眼,颔首微笑:“去领赏罢。” 老郎中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地,连忙退至房外,门扉再度紧闭,将室外的湿凉之意彻底隔绝。 室内总算只余下他们二人,仲孙藐便缓步走了过去,亲自将床帐勾起,轻轻垂在一旁。 床榻上的花荇只着了一件雪白单薄的中衣,此时早被冷汗打得湿透。 他面如金纸,嘴唇都在颤,昔日墨云似的长发也狼狈纠结在身后,与仲孙藐对视良久,方才哑声说了一句:“……多谢,仲孙,大人。” 仲孙藐摇了摇头,面色有些失望。 其实他迫不及待的想听床榻上的人能够唤他一声“父亲”或“阿爹”。 但花荇此时已长大成人,要想令他诚心改口,也不是能急于一时的事情。 室内燃着上好的凝神凉香,几缕细烟绕似凉蛇,而书斋门板又厚,将所有动荡的风雨都隔在外头,宛如一间小小的冷谧桃花源,令他倍感安心。 花荇发了好几日的烧,此时难得清醒,立刻想要翻身下床。 “别动。” 仲孙藐在床榻边坐下,堪称慈爱地瞧着花荇,问道:“这些日子关着你并非老夫本意,只因你一旦露面,便会再度引来那南漳郡主的忌惮,恐再有杀身之祸。花公子,不怪老夫吧?” 花荇道,“马车被炸那日,若不是大人派人前来接应,小人只怕已然葬身火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仲孙藐道,“你我父子之间,不谈这些。” 花荇受宠若惊,茫茫然地看着对方这张慈父面孔,疑心自己掉进了一场荒谬的梦中。 他忍不住问道,“小人不太明白,大人若想收下义子,大可择选一个如仲孙提点一般的人中龙凤,为何独独会选上小人?” 花家大势已去,如今余下的都是些在苦寒之地挣扎的老弱妇孺。 有黄素珍那样一桩欺君大罪摆着,只凭闻裁月一人之力,注定难以协助花家摆脱下士族的贱籍。 花荇早已认命,知晓自己的姓氏是再也不能重返上士族,来日要与闻裁月合婚相配,须得承受数不清的流言蜚语,连累得闻裁月一同与他抬不起头来。 他怎么舍得。 这一桩事盘桓在花荇心头数年,逐渐结作脓疮,平日里多在逃避,一旦思及,就会让他难受到喘不上气,痛不欲生。 这种时候,仲孙藐要收他作义子,实是太大的诱惑。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能够被闻裁月依赖仰望的身份。 听他这般问起,仲孙藐并不作答,反而回应:“你觉得裁月心上可有你?” 世间唯独此事,花荇从不怀疑,几乎斩钉截铁:“有。” “老夫也这样觉得。” 仲孙藐眼中盛着昏暗暖意,如同看穿他心中所想,低声说:“所以,老夫此举,皆是为了成全裁月。” 花荇微微一愣。 “她是素珍在这世上唯一的弟子,是和素珍牵绊最深的人,也最像素珍。” “既然裁月喜欢你,想与你成婚生子,那你就是老夫要收的义子。” 鬓发微白的老人不知回忆起了什么,脸上恍惚片刻,又浮现出一种近乎热切的神色,说道:“老夫会保全你,给你身份和地位,叫你顺理成章地与裁月成婚,你尽可放心。” “至于这个潜入书斋伤了你的刺客,手既然都伤了,便不能白受了这罪,索性都得告诉裁月知道。她那么爱你,定然会向着你。” 仲孙藐温声教导,“铲除异己的办法有许多,这种自伤自毁的小家子气手段,顶天立地的男子根本不屑去耍。若是真的残废了,苦的还不是你自己?” 花荇全然没想到自己的打算竟被仲孙藐毫不费力看穿,略略瞪大了眼,周身的冷汗唰地又冒了出来。 前些日子,那个哑巴潜入书斋意图杀他是事实。 他周身烧伤未愈,又多日不曾进食,自然不是那哑巴的对手。 千钧一发之际,那哑巴猝然隔着门板撞见闻裁月,知晓她提前离去,赶着回到门前,这才未能得手,只来得及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腕骨,并未折断。 第二下重伤是他自己狠心硬在地面上挫出来的。 当时,花荇确实存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自己弄残的打 算。 这样一来,以后就算当面对质,那哑巴确实来过书斋,定然百口莫辩。 只要能令闻裁月动怒,或许会直接要了他的命也说不定。 “……大、大人。” 他心中也知自己这个打算有些卑劣,但那哑巴也是步步紧逼,时刻想要杀死他的。 他此前并未危害到褚观棋任何。 是他阴险在先。 花荇自认自己并未做错,却不知仲孙藐会不会因此看轻自己,便艰难启唇道,“小月心性善良,那哑巴又心机深沉,惯会卖弄可怜。若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很难将他彻底赶走。” 哪怕是真的残了一只手,也不要紧。 只要能让她对那哑巴动怒,彻底将他赶出身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为了闻裁月这份青睐和垂怜,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别这么紧张,区区一个哑巴罢了,能动摇什么呢。她迟早是你的女人,你的妻子,要为你洗手作羹汤,与你恩爱缠绵,一生一世。” 见花荇神色有异,仲孙藐长长叹息了一声,失笑道:“唉,莫怪老夫迂腐。老夫只是觉着,心爱的女子理应放在后宅之中娇养,而并非出来抛头露面的做官,终日与那些腌臜之事打交道。” 他的语气如此温和恳切,花荇受到感染,忍不住想起闻裁月总是因宣化司庶务劳心的模样,既是心疼,又有爱怜。 一时间,心口因思念迸发的剧痛,几乎胜过了伤重的手腕。 其实,昔日他亦有过这样的念头。 闻裁月身体这般虚弱,性子里又冷冷的不爱吵闹,确实更适合居于后宅,专心研究自己喜爱的醉饼技艺,看书侍花,陪伴他们来日的孩儿,而不是在外奔忙。 他一定会把她照顾得很好的。 一念至此,花荇不自觉地附和了一句,“……是啊。”他喃喃道,“小月确实更适合留在家里。” 任何苦难,都应当由他这个未来的夫君替她承受。 “你能认同老夫,明白老夫待素珍后人的一片苦心,那便足够了。” 仲孙藐从容地打量了他片刻,知晓花荇已被自己说服,面上的笑意就更加浓厚,“想不想做仪鸾司的提点?” 花荇心中“咚”地一跳,第一反应便是他要杀了仲孙慎之,立刻拒绝,“大人,此事万万不可。” 暖烛生晕,香气幽凉似水,灌满室内。 仲孙藐目光深沉,面上却依旧含着慈悲的笑容,自袖间取出那枚他遗落依旧的花家扳指,轻轻推在花荇未伤的那只手上。 花荇猝然看去,有些不安。 只听仲孙藐又道:“有何不可呢?王上昔日就说了,仪鸾司的仲孙提点能文能武,样貌堂堂,实乃典律使的佳缘良配。好孩子,你若能做这仲孙提点,岂不是一切都顺理成章得要命?” 花荇全没想到他竟会有这一层意思,顿时有些惊疑不定:“这……” “只是看你甘愿为裁月付出多少了。” 仲孙藐道,“若是做了这仲孙荇,你这辈子便与花家再无干系,彻底斩断你的来处与根基。日后你与闻裁月的孩儿,也只能姓仲孙,做老夫的孙子。你可愿意?” 许是用来掩盖血腥味的熏香太重,床榻上的花荇忽而喉间痛痒,剧烈咳嗽起来,直咳得满面潮红,整个人无力地趴伏在了塌边。 仲孙藐心惊地要去扶他,右手却骤然被花荇攥住了。 一双凤眸逐渐染上血色。 花荇抬起脸来,喘息着,轻轻对他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