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敏骗局》 1. 第 1 章 十二月初的江城,从西伯利亚姗姗来迟的寒潮,撒下一场连着下了四五天的寒雨,终于为这座南方城市拉开了冬天的序幕。 车在国金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停稳,姚书嘉从里面出来,紧了紧身上的大衣,吸了一口地下停车场里有些浑浊的冷空气,地下的气温比地上要稍高些,但经过这几天冬雨的浸渗,也有了些透骨的凉意。 钱总助从驾驶室里出来,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将手里厚重的档案袋递给姚书嘉,微微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率先走在了前面,“走吧。” 姚书嘉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电梯匀速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也在不断地跳跃着,伴着悠扬舒缓的轻音乐,不大的电梯轿厢空间有种异样氛围的安静。 钱总助绷着脸,不发一言。 姚书嘉眼观鼻鼻观心,将有些厚度的档案袋抱在怀中,低眉敛目,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她进云盛也不过两个多月时间,试用期还没过,自己部门的人尚且没认全,这位总裁办的钱总助今天更是头一回见。 刚才姚书嘉被喊过总经办的门外,隔着厚厚的门板,将里面副董的骂声听了个囫囵。 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失误。 云盛做汽车零配件起家,八几年发展到现在,在汽车、重工机械等零配件行业内也算份量不小,等到近十来年间新能源汽车产业开始遍地开花的时候,云盛早早抓住风口趁势分了一杯羹,随着科技产业的不断更新迭代,人工智能的新时代来临,云盛想寻求新的突破和发展,这次和银星的合作就是关键。 银星科技去年港股上市,一个新兴的高精科技行业,短短几年时间它就做成了人工智能行业的代表性企业,银星可以说是当下国内最炙手可热科技公司之一。 云盛想要完成自身的产业转型升级,将成为银星机器人产业链上游核心供应看作重要战略,云盛的高层十分重视与银星的合作。 一份不过200万款项的传感变速器订单合同,在云盛目前的业务体量中其实算不得什么,但据说这是云盛控股的董事长亲自出马和银星谈来的合作项目,释放的就是双方要成为战略合作伙伴的讯号。 姚书嘉是南方人,但在来江城之前她好些年都一直生活在北方,也不从事这方面相关的行业,对目前正在值风口的机器人行业并不关注也不大了解,这些都是她进到云盛后在入职培训中了解到的。 这次和银星的合作,整个云盛高层都对此万分重视,项目订单交由底下的分公司云盛智能承接。 经过两个多月的准备,今天是合同正式签订的日子,是由云盛智能那边的人带了技术人员过来银星签合同顺带双方沟通各项技术要求。 然后,这中间就出了岔子。 云盛智能提供给银星的产品预案说明清单,附件中一款来自澳洲的高性能铜合金的英文注释中单词字母排列有误,导致注解错误。 这样一个低级的失误,只要没人发现其实无关整个项目的运作的痛痒,却偏偏是银星那边发现并指出的。 银星的人并没有多表露什么,只让云盛把这份产品说明拿回去进行二次修改核对,确认没有任何错误以后再签合同。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不过两个小时的时间,这个篓子就一路捅到了集团最高层那里,云盛的董事长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为此大发雷霆,就怕被银星质疑专业态度不够严谨从而影响后续的合作发展。 于是,当时将项目下派和云盛智能对接的钱总助成了头一个被问责的对象,董事长要求他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好这件事。 钱总助就带着纠错后的新清单来了银星,打算亲自盯着跟进全程,不容许再有任何差池。 姚书嘉入职的是集团总公司的外贸事业部,和银星项目搭不上边,那份清单也是云盛智能的人制作的,她只是临时被喊来的,以防再出现英文单词拼写错误这种低级错误。 电梯很快到达了所在楼层,电梯门开,外面正巧站着两个在等电梯的男人。 钱总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只一个眨眼便换上了热情有礼的微笑。 “是杨经理啊!” 钱总对着两个男人中的其中一人打了声招呼,走出电梯后便微笑寒暄了起来:“我过来送清单,实在抱歉,我们的人工作粗心大意耽误大家的进度了,后续决不会再出任何差池,等忙完了我做东请客,算作给大家添麻烦的赔礼。” 那被叫作杨经理的男人并不接话,只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钱总实在抱歉,我现在要去周总那儿开个急会,先失陪了,大家都在那边三号会议室,我们技术中心的林工也在,你们忙。” 说完就带着人急匆匆进了电梯。 姚书嘉跟在钱总助身后一路朝三号会议室的方向走去,顺势就将周遭环境看进眼里。 一线大都市中心地标大厦寸土寸金的办公区域,充盈着一种活力十足的高科技未来感,电梯边的休息区还有两个像蛋壳一样的银色服务机器人在咿咿呀呀说着话灵活转弯,到处溜达。 这些都无不说明着银星如今正盛的风头。 但这些都和姚书嘉都没有关系,进了三号会议室后她就收起那点微薄的好奇心。 她只关心今天会不会耽误她正常下班。 新的清单她已经仔细核对检查过两遍了,没有错误。其实哪会有那么多的低级错误需要她这个临时拉凑来的翻译在旁不错眼地盯着进度,她在这里充当全程陪同的背景板就是云盛想向银星表明自己这边重视的态度。 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姚书嘉听那边热火朝天讨论着一些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思绪有些放空。 云盛的下班时间是五点,现在已经是五点半了,她已经在这里干坐了快三个小时了…… 又这样过了半个多,终于听到银星的那个林工率先开口说出了今日的结束语:“今天就到这里吧,辛苦大家了,剩下的明天再继续。” 钱总助见状便顺势接话,笑着说道:“那今天就到这里了,这都已经到饭点了,林工,不如我做东,咱们这里所有人一起吃个饭你看怎么样?” 姚书嘉所在角落里看了一眼主事人林工,心中默念:别答应,别答应,别答应,千万别答应。 她现在只想回去在床上静静闭眼躺下。 林工如姚书嘉所愿,笑着摆手婉拒:“今天就不了,时间也不早了,大家都回家休息吧,我还得去晚托班接我女儿,下次找个机会,我请客。” 听了这话,钱总助虽有些遗憾但也不再多说什 么,于是一行人收拾好一起朝电梯口走去。 钱总助和林工还在边走边热络地聊着天,这一会儿已经从人工智能聊到了中东局势、巴以冲突,旁边还有人时不时附和上一两句,氛围不同于在会议室时的沉肃,倒是轻快不少。 姚书嘉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认识,站在人群边缘的角落里,她盯着一层一层往下跳跃的电梯层数,安静得就像不存在。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在众人面前缓缓打开,这趟从上下来的电梯里已经站了几个人。 “周总,蒋总。” “周总。” …… “周总好啊,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在这里碰到您,幸会幸会。” 骤起的喧哗将姚书嘉从放空的自我世界中抽离回现实,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去,只是她站在人群最外的墙边,被遮挡了部分视线,看不真切,但鉴于钱总助展现出来的非比寻常的热情态度,应该是银星的高层无疑。 有人开始往电梯里进,姚书嘉微低着头跟着大部队后面也一点点挪动到了电梯口,视野逐渐清晰……忽然之间,她感觉到电梯里似有一道灼人的目光精准地落定在了她身上。 姚书嘉对于他人注视的目光总是能有极敏锐的感知力。 她不喜欢被人注视,下意识抬头循着那目光望去,赫然跌入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中。 那人站在电梯里的人群之中,高大挺拔,鹤立鸡群,亦如从前,还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一个。 但姚书嘉却在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像是猛地失重坠入深海即将溺毙一般,意识记忆深处那种浑身无力的窒息感忽而如汹涌的浪潮一样翻滚而来,顺着四肢百骸,瞬间将她没顶,想挣扎却又无力。 已经很久不曾有过的熟悉感,抗拒、排斥,心慌、恐惧。 是的,恐惧。 周俨。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在刻意遗忘之下,都已经快不记得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了。 而现在,他就站在离她两步之遥的人群中央,居高临下看着她,眼中有震惊,有疑惑,或许还有审视…… 姚书嘉垂下眼睑,避开周俨的目光,面色自然而平静,不叫人瞧出任何异样。 她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没看见,也不认识。 大家依次往电梯里进,最后终于只剩下姚书嘉一人还站在外面,而此时电梯内基本已经被站满,没有什么可以下脚的地方了。 一时间姚书嘉就站在那里不动了,她不想进去。 大概是以为她想进但进不来,周俨身边那个子也挺高、左耳还打了一枚耳钉的年轻男人呲着牙开口笑着说:“哎美女快进来,还没超重呢,已经让你这么辛苦加班到现在了,可不能再耽误下班了,来,大家都往里稍微挪一挪。” 钱总助在人群中间努力抻着脖子向外张望,见被喊话的和他一起过来的女孩,便接话道:“是啊蒋总说的没错,再往里走一走,还有空间的,这么一个小姑娘还是能站下的,那个……那个你快进来吧。” 很快电梯里就腾挪出了一块可站立的空间,经过这一来一回,这下不止是周俨,几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唯一还站在电梯外的姚书嘉身上。 姚书嘉轻吐出一口气,抬脚走入了电梯。 2. 第 2 章 电梯门合上,开始继续往下运行,自脚底升腾而起的失重感让姚书嘉有些眩晕。 耳边是钱总助热情洋溢的攀谈声,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双眼无焦距地盯着电梯门上的雕花纹路看,依然清晰能感觉得到凝在她后背的那道视线。 背脊浮起一阵又一阵阵的躁意,姚书嘉没想过一趟以秒为单位来运行的电梯会如此难熬。 仿佛过了有两个世纪那么漫长,直到叮的一声开门提示音再次响起,她站得离门最近,电梯门一开,便毫不犹豫快步跨出电梯。 身后跟着几个同样一楼出电梯的人,姚书嘉稍稍往旁边退了两步,眼角余光扫到电梯门已经合上开始继续往负层下去,确认一楼下电梯的这些人里没有周俨的身影,这才舒了一口气,将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开始朝门口走去。 走出国金,外面是陌生的街道,冬季降临,傍晚这个时候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寒风裹挟着雨后被浸湿了冷意的空气拍打在脸上,她今天穿得并不厚,打底针织衫搭着麂皮绒外套,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感觉有这么冷。 不过虽然冷,倒是让她乱七八糟的大脑清明不少。 掏出手机打开了地图,发现距离国金大概五百米远的地方有一个地铁站,于是将外套裹紧,姚书嘉开始按着导航的提示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和荣城冬季的冰天雪地不同,江城冬天路边的绿化带里依旧是郁郁葱葱草木繁盛,只下雨不下雪,没有荣城绝对低温的物理寒冷,是黏腻且刺骨的湿冷,这里和老家澜城距离不远,一样的地理环境,但姚书嘉在荣城生活多年,初到江城,她竟是觉得不再习惯这样也曾经生活过十八年的南方气候。 这是一座她完全陌生的城市,繁华而庞大,2500万的常住人口,从城东到城西,有些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碰面,可她才来这里三个月却碰到了她这辈子都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导航给出提示目的地已到达,从这条人行道穿过斑马线路对面就是地铁站的出入口。 此时正是红灯,姚书嘉就站在路口认真专注地看着红灯数字一秒一秒地跳跃着。 一辆带着奔驰车标的黑色SUV从后方行驶而来,靠着马路在姚书嘉身边慢慢停下,她下意识转头看去,只当是这车要靠边停下,往后退了一步,并未在意, 驾驶位的车窗缓缓降下,赫然露出来周俨的脸。 明亮暖黄的路灯下,映照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瞳,眉骨深刻,五官俊朗,面部轮廓线条流畅分明,他脱了方才电梯里穿着的长款大衣外套,黑色的衬衣解了两颗扣子,脖颈处的领口微微敞开,带着腕表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对上姚书嘉的视线喊了她的名字,声音不轻不重:“书嘉。” 姚书嘉见车里的人竟是周俨,听见他叫她的名字,四目相对,那种溺在水里的感觉再次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又开始有点透不过气。 周俨并未觉察到她的异样,看着眼前的女孩就这么单薄而安静地站在人来车往的路口,他眸光微微动了动,然后嘴角扬起一个微笑,仿佛就是多年熟稔昨天才见过面的而寻常好友,“我猜你出来以后可能会往地铁站这边走,天太冷了,我送你回去吧。” 姚书嘉整个人僵立在那里,闻言垂下眼睫不再看他,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绪,沉默不语,没有任何上车的动作。 “嘉嘉……” 见她又一次避开了他的目光,周俨看不透她的情绪,这是他们时隔九年的再一次见面,他也不知道现在的她和从前的她相比变化有多大,只能带着一丝疑虑放轻了声音又喊了一声她的小名。 姚书嘉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心底的那股厌烦隐隐腾起。 “嘀嘀——” 两声短促的喇叭声骤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凝滞,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哥骑着电驴风驰电,从周俨车子和姚书嘉空余的路中间见缝插针,嗖地一下就过去了,带起的风刮过姚书嘉的脸颊,一瞬间将她从恍惚中带离出来。 她抬眼看向另一边的红绿灯,才发现绿色的通行指示灯不知何时早已悄然亮起。 于是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对面走去,没再多看身后的人一眼,走在斑马线的路中间眼看绿灯闪烁提示还剩最后几秒钟时她甚至还用上了跑的。 “书嘉!” 周俨见状,一时间完全顾不得多想,挂了档,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连车门都顾不得关就跨步追去。 这时路口的信号灯已经跳转成了红色,他站在方才她站过的地方只是这停顿间的一个犹豫,身后突然响起来一连串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周俨回过头看去,这条路双向单行道,他的车停靠的这片刻时间,后面已经排队跟了好几辆车,见他一直不走,终于有人摁了喇叭催促提醒。 他深吸一口,将带着凛冽寒意的空气吸入肺中,看了一眼那个纤瘦的身影急匆匆拐入地铁站口直至再也看不到,然后才转身走回车里。 …… 姚书嘉坐在回去的地铁上发了一路的呆,脑子很乱,这个时间段的地铁车厢内,不缺神情麻木而疲惫的上班族,她在中间倒也并不算是个异类。 这一趟回去的地铁总共坐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中间换乘了两次。 她入职云盛后就在那附近租了房子,每天上下班直达公交车不过10分钟,今天临时被喊来银星,从银星回她租住的房子距离就那就远了。 从地铁站里出来,边上有一片移动路边夜宵摊,姚书嘉还没吃晚饭,就买了一碗酸辣粉,想了想,又在旁边的炸鸡摊上买了一大份炸鸡,路过小区楼下的便利店又进去买了两瓶冰啤酒。 拎着两袋子吃食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打开门,灯一开,满屋的没有人气的寂冷。 房间里都没有灯光,她的两个合租室友都还没有回来。 客厅公共区域的晾衣阳台上半开着一扇窗,屋外的寒意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屋里涌。 将手里的袋子放在桌上,姚书嘉走过去将窗子关上,角落里一团黑影忽地蹿出来,在她脚边飞快略过,吓得她一个激灵,快步往后退。 “咪呜——” 一声细软的猫叫,姚书嘉转回身,一只短胖肥 硕的金渐层就蹲在离她两步开外的地方,抖抖耳朵,舔了舔爪子,歪着大圆脑袋看她。 这只猫是她那个叫孙思琳的新室友养的。 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房东分成三间合租房对外出租,在姚书嘉搬进来之前就有一个年轻女孩住在这里,孙思琳是一个月前租下的最后一间房,带着一只猫。 本来另外那个室友是不同意在屋里养猫的,觉得会有异味不卫生,姚书嘉则无所谓,只要不影响到她的私人空间,一切与她无关。 房东也不太乐意,但孙思琳再三保证会把猫养在自己房间里,看好它绝不让它出来随便乱走,并且主动多加了两百块钱的月租金,房东也不想房间一直空着租不出去才勉强同意。 这段时间住下来,倒也确实没在公共区域见过这只猫。 姚书嘉看了眼孙思琳房间紧闭的房门,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跑出来的。 “喵噢~” 金渐层夹着嗓子又细细地喵了一声,站起来迈着短腿走到姚书嘉脚边,一点都不怕生人,低头用脑袋顶在她的裤脚边蹭了蹭,然后就见它歪扭一下身子骨碌一下躺了下来,露出和金色背毛不同的杂白色肚皮,朝左扭一下,又朝右扭一下。 姚书嘉就站在那里,低头安静地盯着这只猫看,猫也同样在看她。 圆头圆脑浑身都圆滚滚的猫连眼睛都是滚圆的,蓝绿色的眼珠干净纯澈,和人类不一样,猫的眼里没有复杂到让人难以捉摸的情绪。 一人一猫互相对视着。 “喵噢~” 猫见人直挺挺站着没有动作,又扭了扭自己的肥肚子示意人快点动手。 人也终于有了行动,姚书嘉低头静静地盯着这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放在桌上的晚餐袋子,抬脚从猫上方一脚跨过,走到自己的房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屋,关门,锁门。 回到房间里,姚书嘉脱掉外衣外裤换上厚厚的夹棉居家服,这里和荣城不同,这样的老破小冬天没有暖气,屋里比屋外的气温高不了几度。 拖出一张折叠小桌子,姚书嘉就坐在床沿上开始吃饭,现在已经过了八点,饥饿劲也已经过了,但她还是想吃,一碗酸辣粉吃完,她就着啤酒,开始一口又一口机械性地咀嚼炸鸡。 当心情极度糟糕恶劣的时候,姚书嘉就会报复性地吃炸鸡烧烤这类高油高脂的垃圾食品来给予自己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支撑,这几年来,这仿佛已经成了她无法消除的执念和习惯,不健康,但改不了。 在她整个幼时成长过程中,是从来不被允许吃任何和油炸相关的食物,绝对禁止不被允许,吃什么不吃什么,她是没有选择的权利,第一次吃是去荣城上大学后在学校食堂买的,那次她一口气买了五只炸鸡腿,就着一罐冰可乐,一口又一口,就像是释放她被禁锢的童年,弥补缺憾。 现在这份伴着寒风一路拎回来的炸鸡已经有些温凉,但外皮还是脆的,不健康的油腻炸物大口咀嚼在口腔里刺激大脑释放多巴胺,连同今天所发生的这些猝不及防的纷乱一起,顺着食道吞咽下肚,直到吃撑,再也吃不下。 3. 第 3 章 吃完饭后,姚书嘉仿佛也用完了所有能够安慰自己的手段,靠在床头失神。 门外传来动静,夹杂几声轻细的猫叫声,应当是室友孙思琳回来了。 思绪被门外的响动从神游天外的状态中拉回现实,姚书嘉坐直了身体,拿过丢在床上的手机,想了想,点开搜索引擎,输入“银星科技”。 手机页面加载了一会儿转跳出来,最上面的是银星科技的百科介绍,往下滑则大多是和银星有关介绍,有银星的公司介绍、产品介绍,有银星的机器人产品巡逻、跳舞、打扫卫生、与人聊天对逗趣的视频。 还有短视频营销号搬运的外网视频,去年国外某一场区域冲突中一只机械狗背上帮着炸药冲入硝烟中的视频被拍下,在油管爆火讨论度极高。 有人指出视频里的机器狗是银星前年发布的PD-6X型号的运动陪伴型机器人,这个视频被搬运回国内社交网络,同样引发高度热议,银星对此没有做出回应,但这个事件却着实让刚上市的银星爆火了一把,股票应声而涨,当时就连完全不关注这个行业的姚书嘉也在社媒上刷到过相关话题,只是当时她从未将银星和周俨联系在一起。 姚书嘉手指顿了顿,退出短视频,又去搜新闻报道,还有一些银星敲钟上市时的报道,也有人物专栏采访,姚书嘉注意到好几篇报道上所附的人物照片都是刚才在电梯里被称作蒋总的耳钉男人,并没有看到什么有关周俨的照片。 手指滑动点开最上面的百科热搜介绍,网页跳转后,往下稍稍一翻,公司概况和股权结构介绍那里字体加粗标注,赫然写着“创始人:周俨”。 她又转去天眼查,输入银星科技,查询结果显示—— 周俨,银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董事长兼任CEO,是目前银星持股比例最高的大股东。 姚书嘉盯着这些字顿了好久,看得有些眼睛疼。 她高考后带着一腔破釜沉舟的孤勇去荣城上大学,之后就留在荣城再也没有回过澜城,大学学的是商务英语,毕业后就在荣城当地的一家国际旅行社工作,有时候会国内国外带团,天南地北地飞。 这么多年她从未去关注过关于澜城的一切,也没听过周俨的情况,只知道他在首都那所最高学府上大学,在来江城入职云盛前她对机器人产业相关的行业同样不甚关注,她只当他们两个是两条永远都不可能再有交集的平行线。 姚书嘉孤注一掷离开工作生活了快九年的荣城,就如同九年前离开澜城去荣城一样,毅然南下来了江城,她只以为这么大一座繁华喧嚣的城市,人海茫茫,不会遇到不该遇到的人。 早知道就不该来的。 正胡思乱想着,微信消息通知的弹窗跳出来,姚书嘉点开一看,是学姐叶霜秋的消息—— 叶霜秋:【我刚听说了,云盛智能的人在银星捅了个篓子,把大老板都气到了,我听总裁办的小向说钱总助挨了大老板的骂然后带着外贸部的人去银星给云盛智能的人擦屁股去了,是真的吗?】 叶霜秋是姚书嘉大学时期的学姐,毕业后就来了江城发展,也在云盛工作,这几天叶霜秋正好去外地出差了不在公司。 姚书嘉回复:【嗯,是真的。】 叶霜秋:【整个集团上下谁不知道大老板有多看重这次和银星的合作,这真是往枪口上撞找晦气,你们部门是谁跟着一起去的,艾玛呀,该不会是你这个倒霉蛋吧?】 姚书嘉:【是我。】 叶霜秋发了一个无语翻白眼的表情包,【我就猜到有可能是你这个炮灰,是不是你们那组长把你推出去的?那瘪犊子玩意儿生怕惹上什么是非,就欺负你一个刚来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姚书嘉安慰叶霜秋:【钱总助也没对我说什么,到了银星后其实也根本没什么要我做的事,我就是个背景板,这事和我基本没什么关系,放心没事的。】 就碰到了不想碰到的人。 叶霜秋很有意见:【确实,你们外贸部平时工作和银星的这个项目没有丝毫交集,这事压根和你没关系,也应该不会迁怒你,就是你们那组长有时候实在不地道,你以后最好防着他点,那家伙出了名的甩锅精,心眼儿特小,还特爱抢功。】 今天总裁办过来找人的时候并没有指名是谁,只说来一个精通外语的跟着一起去。姚书嘉现在所在的翻译组一共就四个人,两个老员工说自己忙,组长就说让姚书嘉去跟进这事,多攒一攒经验。 这一趟去了会不会惹什么是非得罪人不好说,但不去就不会。 姚书嘉去了,本来还觉得没什么,但要是知道这一趟会碰上周俨,她也是绝对不会答应去的。 叶霜秋:【你进云盛也快要满三个月实习期了,这段时间我也是忙,到现在都还没有好好聚一聚,我周五回来,周六有空没?姐请你搓一顿。】 姚书嘉终于是露出了一点笑意:【周六可以,但得换我请你,我发现我这儿附近有一家很地道的东北菜馆,老板就是荣城人,酸菜猪肉馅的饺子很有以前咱们学校旁边小吃街上那几家小馆子荣城菜的味道,要不要试试?】 叶霜秋是荣城人,是个大咧咧直爽性子的东北女孩,比姚书嘉大一届,两人在大学时关系不错。 叶霜秋:【哈哈,那也成,说实在的真的挺怀念老家那口的,我这次从韩国回来,给你带了点礼物,到时候一起拿给你。】 看着叶霜秋发过来的一个邪恶猫猫头在嘿嘿笑的表情包,手指顿在屏幕前迟迟没有动作,她想和学姐说如果她说现在不想在云盛工作了想离开江城再换个地方生活的话,不知道学姐会说什么…… 可是,这次她突然决定来江城,兵荒马乱的时候是叶霜秋毫不犹豫地伸手帮了她一把,云盛外贸部缺人手在急招,就是叶霜秋用自己在云盛积攒的关系向人事推荐了她并顺利录取,就连她现在租住的这间价格相当实惠的合租房也是叶霜秋帮忙找的。 叶霜秋一个荣城人毕业后就独自一人来了江城闯荡,摸爬滚打这么些年靠自己一步一步爬到了现在云盛的一个中层经理的位置。 姚书嘉微信聊天列表里排在前面位置的头像寥寥无几,叶霜秋是其中的一个,姚书嘉也总是有害怕孤独的时候,她不想消耗和叶霜秋难得的情分。 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将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扔开手机,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姚书嘉将手臂盖在额头上,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刚才所见的那个周俨。 依旧众星拱月,褪去了从前记忆里的青涩,他变得更加成熟,锋芒内敛,衣冠楚楚光鲜矜贵,她望着自己头顶陈旧斑驳脱皮的天花板,忽而失笑,这个人果真如从前所有人期望的那样,出人头地有了一番广阔的作为啊…… 这天晚上姚书嘉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起来翻出最后一粒安定片,就着凉水送服下肚。这安眠药还是半年前在荣城的时候医生给开的,在荣城的那些年,她对一些药物的需求其实一直在慢慢减少,可初到江城的那段时间因为不适应和前路未明的焦虑,睡前就又开始频繁服用安眠药,等慢慢安定下来后才渐渐放松了对药物入眠的依赖。 今晚她又失眠了。 服下安定片后,药力开始渐渐起效,强行催眠入睡的感觉其实有些透不过气的难受,意识迷蒙翻转,光怪陆离的梦境接踵而来。 姚书嘉又梦到从前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从前的事了。 她梦见她很小的时候。 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澜城的冬天几乎从不下雪,那一场大雪是姚书嘉记忆中能记得清清楚楚的唯一一场大雪。 她被父亲从学校里接回来,凛冽的寒风和泥泞的雪路她一直记得,父亲一言不发大步走在前面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小小的姚书嘉小跑着努力跟上父亲的 步伐,脚上的棉鞋已经被脏污的雪水浸湿了,但她不敢停,对着父亲的背影怯生生地喊了声:“爸爸……” 姚父似没有听见,脚步未停,一路大跨步地往家赶,等到了家门口,他打开门直接就进去了,姚书嘉站在门口,看着大开的家门就仿佛是深渊巨怪的血盆大口,她不敢进,然后被揪住后脖颈的衣领一把拎进了家门。 “为什么站在外边不敢进家门?是心虚了吗?” 母亲的声音自头顶冷冷传来,啪的一声,成绩报告单被重重拍在桌上,母亲的声音是暴风雨前的压抑,“语文93,数学82……呵,我还被评为特级数学教师呢,可我被人笑话连自己女儿都教不好,二年级就这种烂分你以后打算混技校当流氓吗?你的猪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考试前都给你复习过,一样的应用题题型换个壳子你就不会了?你知道外人怎么看我们家吗?隔壁的奥数都能拿满分,你呢?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姚书嘉,你故意的吧?你猪脑子里在想什么?” 母亲的声音逐渐尖利,而姚书嘉甚至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小小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母亲越来越激动,音量也逐渐不受控制,尖锐的声音刺透姚书嘉的鼓膜,听上去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雾:“你到底还有哪里不满意?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每天风里雨里接送你上下学,再忙再累我也掐出时间给你做饭、辅导,花钱给你报了那么多兴趣班,你有一样是学明白的吗?” “你看看隔壁的,你能有一样是能比得上人家的吗?我们已经在尽最大的努力培养你了,为了你,我连省城一中的聘任我都放弃了,因为你!都是为了你!就是因为要好好培养你!我们所有的心血都耗费在你身上,你对得起我们吗姚书嘉?你对得起我吗?” “你看看你,每次说你几句就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幅一声不吭的死样子你做给谁看?我们是哪里委屈你亏待你了?说话啊姚书嘉!” 母亲勇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姚书嘉的脑袋,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声音开始有些歇斯底里。 姚书嘉低着头浑身都在颤抖,眼泪不听话地往下掉,小手紧紧攥在一起,她很想说话回应母亲,但那句“妈妈对不起”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怎么都张不开口,她有时候看到父母露出这样神情就脑中一片空白,连话都不会讲,发不出声音。 “行了行了,你小声些,多光彩的事吗?叫邻里听到瞧咱们家的笑话吗?” 眼看母亲的尖锐的责骂一声盖过一声就要穿透墙壁而去,父亲开始出声打圆场,可姚书嘉心里却更加慌乱了。 果然,她听见她的父亲那冰冷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对着她命令道:“你得吃点教训,吃了教训才会长记性,才能明白我们做父母的苦心,去,自己去外面跪着,十五分钟,时间不多,冻不死人,就是为了让你好好自我反省反省。” 整个露台上的积雪铺了厚厚一层,没有清扫过的痕迹,姚书嘉跪在自己家进出的门口,低垂着小脑袋,入目的都是一片刺骨寒冷的惨白。 咔哒一声,是隔了花坛栅栏的隔壁阳台门门锁转动的声音,这是教职工单位房的二楼,两户人家共用一个露台。 “啊呀,这怎么……” 姚书嘉听见了隔壁徐阿姨压低了音量的惊呼声,下意识抬起头来去看,徐阿姨就站在露台门口,手里拿着扫雪的扫把,她身后探出了一个小男孩的脑袋,穿着厚重的白色羽绒服,戴着毛线帽挂着耳罩,就像一个精致可爱的雪娃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姚书嘉看。 徐阿姨看了跪在雪地中央的姚书嘉片刻,叹了口气,又重新带着男孩转回身,关上了门。 姚书嘉一直记得徐阿姨转身前看她的那个眼神,那时年幼的她还不太明白,只是本能的不想让别人这么看她,后来她慢慢长大了,也就懂了,那叫怜悯,是能摧毁她脆弱自尊心的怜悯。 4. 第 4 章 雪地里很冷,明明穿得很厚,甚至父亲还在她下跪处的膝盖下给她垫了块纸板,可姚书嘉还是觉得冷,好冷。 从前她一直盼望着冬天能下雪,她可以玩雪,可真正等到了雪,她发现,原来下雪居然这么冷这么难受。 姚书嘉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跪了多久,也不知道十五分钟什么时候到,也许已经很久了,又也许没有。 “舒阿姨,这是我妈妈炸的小酥鱼,让我拿过来给你们尝尝。”屋里传来小男孩清脆响亮的说话声。 姚书嘉听到自己母亲笑着回了一句话,后面周俨又和自己父母说了些什么因为声音变小了她没听清,只知道过了片刻,露台的门就被推开了,周俨从屋里跳了出来,一步一个脚印踩着嘎吱嘎吱的雪,故作成熟的样子背着手走到她跟前,弯下腰,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脸。 “你的脸好冰啊,都红了,冷不冷?” 姚书嘉微微撇头躲开,她刚刚流泪哭过,寒风这么一吹,两颊像是要皲裂一样生疼得紧,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面前小男孩,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周俨也在看她,瞳色尚浅的眸子在日光下近了细看就像净透的琥珀色琉璃,睫毛又长又翘,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红色的毛线帽,漂亮得不像话,像个辨不出男女的真人娃娃。 他伸手过来拉姚书嘉的胳膊,想把她从雪地里拽起来,可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有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你怎么这么笨啊,期末考试的试卷多简单啊,我随便写写都是100分的,你怎么老是考不好,这样每次都被叔叔阿姨骂。为什么不认真一点学?都很简单的,分数考高一点,这样就不会被罚了,冷不冷?快起来吧,我已经和舒阿姨说好了,带你去我家,我带你做算术题——哎呦!姚书嘉你干什么推我?我好心来救你……” 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姚书嘉已经有点记不清了,梦境里的记忆也有些模糊,只依稀记得她把周俨推倒在雪地里,动静引来了屋里的父母,然后她又加了时长跪得更久。 久到姚书嘉从梦中醒来时似乎还能感觉到跪在冰天雪地里那种残存寒意。 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姚书嘉有些气血不足,每每入冬就开始手脚冰凉,睡了一个晚上,被窝里还是没有多少热乎气,仓促之下来到江城,很多生活用品都没有准备齐全,前几天大降温时网购的电热毯还在路上。 一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可能因为昨天夜里睡不好,梦境累人,导致今早她比平常要晚起一会儿,黑眼圈明显,盖了粉底遮瑕都遮掩不住,匆匆忙忙就出了门。 紧赶慢赶,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在路上买一份,是踩点进的公司。 昨天云盛智能和银星的对接是还剩最后一点扫尾工作没有做完的,当时说的是今天继续把剩下的那点事两方一起协同讨论处理好。 姚书嘉不知道自己今天还需不需要一起继续跟进,但鉴于钱总助昨天什么都没说,所以她决定默认今天她是不必再跟去银星的,就像往常一样正常上班工作。 就算一会儿还得来喊她再跟着去一趟,她也打算想个办法推脱掉。 办公室里的人都已经到了,大家自顾自地开始为一天的忙碌做开始准备,姚书嘉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准备继续昨天被叫走后中断的工作,刚坐下来没几分钟,坐在隔壁的同时陈倩就一点点划着椅子溜到了她身边。 陈倩压低了声音凑在姚书嘉耳边,“我听说昨天大老板发大火了,你们离开后他把云盛智能的总经理喊过来好一顿骂,你昨天跟去银星钱总是怎么和人家解释道歉的呀?要是真的因为这事项目黄了,估计云盛智能负责这个项目的人得重新找工作了,不过说到底就是一点不痛不痒的小失误罢了,就看银星那边是怎么想的,昨天你们过去以后银星那边是个什么态度啊?” 昨天总裁办的人找来的时候陈倩确实是怕惹火上身找了个借口避开了,但不代表她不想打探消息看个乐子。 姚书嘉敲键盘的手指一顿,侧头看了陈倩一眼,只捡了句无关痛痒的话不轻不重道:“银星的人都挺好的。” “噢这样啊……那倒挺好的。” 没听到自己想听的,陈倩有点讪讪的。 姚书嘉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瞥见坐在她斜对面的翻译组长唐智宇似乎正侧着耳朵在默不作声地关注着她和陈倩的动静。 当下心思一转,姚书嘉拉住了要滑回自己工位的陈倩,用虽然压低了但恰好能让斜对面听到的音量说道:“银星的人都很热情,我们两边交流得也挺愉快的,钱总我看和银星的人都有说有笑的心情好像也还不错……噢对了,下班的时候我们还碰到了那个蒋总,大家一起聊了几句。” “银星的蒋总?”陈倩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划回自己的位子拿过手机,在屏幕上飞快戳了几下递到姚书嘉跟前,“你看看,是不是他?” 姚书嘉侧头看了一眼,这是银星的一个新产品发布会现场视频,视频当中是一个长相优越的年轻男人,正戴着耳麦,西装革履地站在台上侃侃而谈,她认得这就是昨天电梯里周俨身边的那个耳钉男。 “对,就是他。”姚书嘉点头表示肯定,她搜索有关银星领导层的信息,结果出来的也大多是这个叫蒋越安的男人的照片。 陈倩自来熟地拽着姚书嘉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显得有些激动,“你看娱乐新闻没?演《星光恋人》的明妮是这个蒋总的绯闻女友,狗仔拍到两人一起去酒店过夜,你刚来可能不太了解,蒋总可是银星的最高层,创始人之一,据说本身就是个很有钱的富二代,唉!你说有些人怎么这么好命哪!我都不敢想他身价到底有多少,估计有我手机号那么长吧,怎么样,本人帅不帅?他和你们说什么了?是个什么样的人?唉早知道……” 早知道就自己去了。 姚书嘉将自己的胳膊从陈倩手中抽出来,默不作声地拉远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 陈倩似是没有察觉,有些遗憾地滑回自己的工位。 姚书嘉看一眼陈倩,又不动声色暼一眼对面似乎正在忙碌的唐智宇,声音热络了几分:“蒋总人很好,大家一起坐电梯下楼聊得挺愉快的……哦对了,银星项目组那边的技术负责人林工还说等对接结束要做东请所有人吃饭呢。” 这些话虽然似是而非,但确实每一句都是实话。 唐智宇将两个女人的对话全部听进耳朵里,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删掉了文档里无意识打出来的一串乱码。 一上午都无事发生,姚书嘉本以为今天会这样无风无浪地平静度过,谁知就中午出去吃了个午饭的工夫,回来发现她们的唐组长有事找不到人了。 问了办公室里的知情人才知道,原来就在姚书嘉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总裁办的一个助理来找了过了,说是银星那边提出要求更换一些原件材料,其中涉及到几项进口原材料,钱总不是很放心,想让翻译组这边再继续过去盯着,以免再出现低级错误。 那助理来本来是点名让昨天跟去银星的姚书嘉去的,可姚书嘉吃饭去了,唐智宇又恰巧在,于是 唐组长就自告奋勇特别积极地跟着助理走了。 听了这些,陈倩挑眉,眼神莫名地觑了姚书嘉一眼。 姚书嘉只当作不知,坐下来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低敛了眼睫,叫人看不见她眼里的情绪。 算是有惊无险的一天,到点准时打卡下班。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买了一份辣椒炒肉盖浇饭。 姚书嘉拎着晚餐走进单元楼,上楼走到门口,隔着门她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你踹它干嘛?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人!你这是虐猫你知道吗!” “你有病吧!不都说了,是这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抓我裤脚,我还吓了一大跳呢,把脚甩出去的时候不小心踹到它的,不是已经道过歉了么,你没完了是吧!” “嘴巴上说一句道歉就完了?说得倒轻巧,踹这么狠,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是真被踢伤了,我告诉你杨妤曦我就报警,你赔医疗费!” “我赔你个锤子!要怪就怪你自己没看好,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猫都得把你的猫当成祖宗供起来的!别忘了你搬进来的时候和房东的协议,这猫只能在你自己房间活动,现在你看看沙发上的猫毛和抓痕,整个客厅都臭得要死!我本来就动物毛发过敏,刚刚一直打喷嚏,我还没问你赔呢!” 姚书嘉钥匙插孔开门进去,屋里正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女孩听到动静都朝她这边看过来。 孙思琳满脸心疼抱着怀中炸毛飞机耳一直在低嚎的猫,看到进门的姚书嘉就立刻拉她到同一战线做盟友,指着姚书嘉冲对面的女孩冷笑:“昨晚上糖豆也不小心跑出来了,人家姚书嘉回来怎么什么都没说,偏就你事多,动物毛发过敏?我看你现在不挺好的嘛,糖豆也算给你做脱敏训练了,真觉得不舒服你搬出去住你榜一大哥的独栋大别墅啊,大网红窝在我们这种老破小的合租房里受什么委屈!” 杨妤曦是最早住在这里的租客,她身材高挑有致,长得明艳漂亮,是个网红主播,签了公司,偶尔也会在她自己房间做几场直播,有时候又昼伏夜出的,孙思琳早有微词,对着姚书嘉也抱怨过几回。 这样戳心的话就像一把刀,嗖嗖地往杨妤曦身上扎,她愣了愣,面色迅速涨红。 “死八婆,嘴巴这么臭!是不是把你猫拉的屎吃了?”杨妤曦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孙思林的鼻子破口大骂,竭力忍耐住想将手里的水杯朝孙思琳面门砸去的冲动。 孙思琳满面嘲讽:“房间里直播夹着嗓子让人刷火箭的时候,半夜回来高跟鞋哒哒的制造噪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人受不受得了?房东不喜欢屋里养猫,应该也不会喜欢养鸡的。” 这话就跟淬过毒一样,杨妤曦气得浑身都在抖,失去理智水杯一把砸过去,孙思琳抱着猫敏捷后退,陶瓷碎片在她脚边炸开。 杨妤曦怒极反笑,一撩自己栗色的长卷发,“死肥婆长得这么丑,其实羡慕死了吧!” “呸!我嫉妒你这种货色?怎么着,恼羞成怒了要打我?你打啊,有本事你就打,你看我报不报警!” “我在这三年了,那么多个室友,也就是你长得最丑屁事最多,看不惯我你可以滚啊!” “住久了真当是你家房子啊,我花钱租的凭什么走,说了你要走找你金主去呗!” …… 姚书嘉就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这场闹剧,眼看着两人争吵即将升级成你推我搡的肢体冲突,她侧身往旁边避了避,面无表情地沿着墙边绕开两人走到自己房门前,开门,进屋,关门,落锁。 5. 第 5 章 回到房间,姚书嘉和往常一样拖出折叠桌,打开晚饭,就着门外的吵闹一口一口将整碗盖浇饭吃得干干净净。 她住的这间卧室是租金最高的主卧,带了个内卫,日常生活起居都在这间卧室内进行,极少会去使用公共的区域。 洗漱整理完,本来还想再背几个机械专业相关的单词,但外面闹出的动静让她实在看不进去几字母,今天也确实累了,所以干脆直接拉灯盖被,睡觉。 最后一片安定片昨晚已经吃完了,还没来得及找医生开药,可大概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白天工作时间又比往常神绷得紧了一些,姚书嘉感觉今天特别疲惫,闭上眼睛伴着那时断时续的争吵声竟然就这样神奇地慢慢睡着了。 只不过依旧睡得不太安稳,像是被强行拽入梦魇当中一样,整个世界都是灰暗模糊的,她发现自己牢牢陷入泥地深坑里,她害怕想要逃离,却越挣扎陷得越深,恐慌中抬起头来,却看到深坑边缘站了很多人。 父母,周俨,曾经的老师、同学、邻居,甚至还有看不清面目的陌生人……所有人就这样围在泥坑边,眼神冷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泥泞的土坑里挣扎,父母拿起铁锹,一铲又一铲的泥土填入泥坑里,渐渐的坑中土越来越多,从她的双腿盖过膝盖,再到腰部,最后没到胸口。 泥土被一点点夯实,姚书嘉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抬头想要朝父母呐喊,想让他们停手,可嘴唇沉重地粘合在一起,她绝望地疯狂摇头,想阻止想求救。 面容熟悉又陌生的父母拿着铁锹,那些挂着诡异笑容在朝她的老师、同学、邻居…… 还有周俨,一会儿是幼年时天使一样精致漂亮的孩童,一会儿又变成穿着校服阳光俊朗的少年,最后变成那已经褪去青涩稚嫩后暗藏锋芒、满身矜贵地站在电梯轿厢里被众人前呼后拥着的英俊青年。 他就站在坑边,高高在上,满脸嘲讽看着她被泥土一点点掩埋。 父母像刀一样锋利刺耳的话环绕在她耳边:“姚书嘉,你生出来就是来给我们丢脸,为什么会是你这样蠢笨的来做我们的孩子,你样样不如人,学习不行,事业无为,一事无成,就是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废物!蠢货!” 周俨附和着她父母的话在哈哈笑,围在坑边的人都在发出嘻嘻哈哈的讽笑,所有人都在笑。 笑声凝聚,变成尖锐的鸣音直刺姚书嘉的大脑,她忽而发现自己不能动了,连最后的挣扎都做不到了,她瞪大了眼睛惊恐看到自己胳膊变成了一节树枝,褐色的树皮粗糙斑驳,她整个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棵被深深禁锢在泥沼里的树,动不了,也挣扎不脱…… 惊叫一声从猛然从床上做起,意识从噩梦中一点点清醒,姚书嘉转头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伸手摸摸脖颈,是一层黏腻的冷汗。 有气无力地下床,走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姚书嘉看清了自己的模样,脸色有些暗沉,眼底一片青黑,眼中布有不少红血丝。 很疲累,明明才一觉睡醒,可整个人就是有种很无力很疲劳的感觉,脑袋也晕乎乎的,耳边总有种朦胧的嗡嗡鸣响。 等进办公室的时候还是没有完全清醒,依旧有些头重脚轻的,正有气无力地整理着资料,进门来的陈倩看到姚书嘉开玩笑道:“你这是怎么了,看着这么憔悴,昨晚上没睡好,做贼去了吗?” 姚书嘉含糊地应了一句,继续自己手头上的事。 这时候唐智宇哼着歌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满面春风的模样。 陈倩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过去,试探着好奇开口问道:“呦,唐哥是碰上什么好事了,要升职加薪了?这么意气风发!”忽而她想起了昨天下午唐智宇跟着一起去了银星,目光另有深意,继续问道:“……是不是昨天在银星和他们谈得很顺利?唐组长是得了上头的表扬了?” 唐智宇闻言,眉间跃上了难以控制的喜色和得意,却还是故作淡然地咳嗽一声,摆摆手说道:“我就是帮着把控看了一些翻译资料,确保没有问题,不过银星的人确实挺重视我们的,你们知道谁来了吗?”说道这里他话语停顿,神秘兮兮地卖了个关子。 “谁来了?哎呦唐组长你快说呀,遇上什么大人物了?”有人急迫地催促。 唐智宇眼里的与有荣焉之色已经要溢出来了,“银星的周总,周总你们知道吗?就是银星的老板,他居然都亲自过来了,足可见他对我们云盛这个项目的重视,他说要做东请我们吃饭,所以完了我们一帮人从银星离开后就去了阑珊斋,银星那几个主事的高层都在。” 这话引得办公室里有人小小地惊呼一声,“哦呦~那唐组长你这回可真是了不得嘞!我听说阑珊斋可贵了,一盘青菜都能要好几百块钱,还得预约会员才能进。” 唐智宇也不管说这话的人到底怎么想的,笑笑在自己办公位上坐下来,还不经意地觑了正在忙碌着一言不发的姚书嘉一眼。 这时有人忽而问道:“这个周总是不是长得很帅,也很年轻?” 唐智宇兴致很高,有人问他就答:“是啊,就是他,长得那确实没的说,可对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的胃口了,我和你们说啊,整个银星,真正的掌权人就是这个外人很少了解周总,创始人,真是年轻有为啊!” 又听方才那问话的女同事:“那看来确实是他没错了,我之前在品牌事业部的时候,跟着章总一起去参加那个工业技术峰会展览时见过一次,他代表银星出席的,当时咱们董事长和他一块交谈,人好像比较低调,很少出现在公开场合,一般都是那个蒋总负责在媒体公众面前露面,我听章总说他超级厉害,高智商很有实力,京大硕士,本科没毕业的时候就建了个工作室,银星的前身,他现在都还没到三十呢。” 又有人接话感叹道:“唉,你们说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差不多的年纪,人家是上市公司的总裁,我们是上市公司的奴才。”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周总长得是真帅,啧啧……那建模,光靠脸就能混娱乐圈了。” “唉不过这和咱们也没多大关系啊,他再帅我也亲不到着,再会挣钱他也不给我花啊!” “人家有钱当然不会给你花,人家自己花,有钱了就算长得丑他也可以通过后天的科技与狠活变得好看,就你们这些小女生,看见个长得帅的男人就嗷嗷的扑上去,就现在娱乐圈的那些男明星,哪个是没整过容的?那个……那个男明星,叫谁来着,肯定整过,网上有他整容前的照片,那长得还不如我呢……” …… 话题很快歪到了娱乐圈明星整容争议上,讨论得相当激烈,唐组长几次插话想拉都没拉回来。 姚书嘉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做着自己的事,拿过手边的冰美式喝了一口,极度苦涩却冰凉异常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刺激味蕾的同时让她保持清醒,集中精神,将那些她不想听的不需要听的交谈声音都排除在外。 她想,幸好,昨天去银星的不是她。 随着上班时间的推移,大家都慢慢开始专注于自 己手头上的事,那些东拉西扯的闲谈也渐渐消失,办公室里也安静了下来。 一声信息提示音响起,黑屏的手机屏幕也随之亮了起来,正在给客户回询价邮件的姚书嘉拿起来一看,发现进来一条微信消息,她点开来,发现是一个新朋友申请添加通知。 头像是一张朵朵白云碧蓝大海有海鸥在翱翔低飞的风景图,备注留言写的是——“我是:周俨”。 姚书只觉得手脚有些发凉,盯着手机怔愣了许久,直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喊她一起下楼吃饭,她这才猛然间回过神来,默不作声地按住那个头像,将其删除,然后退出微信,摁灭了屏幕,就像这通消息从未出现过一样。 她将手机揣进口袋里,跟在吃饭的大部队身后往食堂而去,一整个下午,微信通讯录里新朋友都未曾再有新的添加消息弹出。 等到了下班时间,姚书嘉收拾好随身物品和办公室的同事一起出发去酒店。 市场部的袁总监今天结婚,因为和两个部门共用一间办公室,平日里的关系也比较近,姚书嘉他们部门和市场部的人一起被邀请参加今晚的婚宴。 请柬早一周前就给了,袁总监说按照公司里的惯例,默认同事的礼金是不收的,但大家伙儿私下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每人掏200块钱凑在一起给袁总监买了条金手链当做新婚贺礼。 姚书嘉也掏了钱,她讨厌社交,但还要吃饭要活着,就用这200块钱买一顿晚以及一个合群的伪装。 当坐在人声鼎沸的婚宴大厅里,她却还是有种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感觉,坐同一桌的同事们有说有笑,她没兴趣听他们在聊什么,就安安静静坐着,席上的桌盘动,每一盘转到她跟前的菜肴她都认认真真地伸筷子夹来尝一尝,靳老师和她说过,保持对食物兴趣与热衷,是对生活热爱的表现。 正吃着,他们这桌的人忽然不约而同都站了起来,姚书嘉回过神,快速将虾仁塞入口中,也跟着大家一起站起身。 是新人过来敬酒了。 他们这边的几桌都是新娘同事桌,众人碰杯,寒暄着说些婚美满、早生贵子的祝福话。气氛一下就热络了起来,推杯换盏,互相走动敬酒,瞧着倒像是云盛的年会。 姚书嘉才来云盛没多久,人都不认识几个,就坐在位子上继续认真吃菜,正准备把一只虾饺塞嘴里,就发现一大桌子人又一次呼啦啦全部站了起来,她无奈只好搁下筷子,再次跟着站起来。 隔壁是云盛领导桌,这回是钱总助引着吃完准备率先离席的总裁来和这边两桌的员工们打个招呼,看大家热情洋溢地和总裁寒暄说笑,你来我往说着一些漂亮的场面话,她就默默混在人群中滥竽充数。 谁知那钱总助鼻梁上的眼睛一推,目光一转,视线精准地锁定在了毫不起眼的她身上,姚书嘉敏锐地感觉到,这个钱总助看她的眼神有些的奇怪。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见钱总助冲着她露出一个亲切又和蔼的笑容,然后转头对身旁的总裁像是闲话家常般说道:“于总,在座的可都是咱们的得力干将啊,特别是这个小姚,外贸翻译的,进公司还没几个月,能力是却是不俗,这次银星项目出的那点小插曲,就是小姚跟着我一起去解决的,任务完成得相当出色,连银星那边都在夸。” 此话一出,听得姚书嘉愣了愣,她身周的氛围也有一瞬间的凝滞。 唐智宇热情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陈倩就坐在姚书嘉和唐智宇中间,她看看这个再瞄瞄那个,眼中看热闹的戏谑不易察觉。 6. 第 6 章 钱总助和于副总离开后,席间热络喧哗的气氛依旧,但隐隐有了什么微妙的变化。 姚书嘉能感觉到有人在偷偷打量她,但她也不在意,继续转桌夹菜吃饭。 直到宴会厅里陆陆续续开始有人离席,姚书嘉觉得差不多了,就和身边的人打了声招呼,穿好衣服,也随着离开的人一起走出了宴会厅。 富丽堂皇的酒店一楼大堂人并不多,走出酒店大门,姚书嘉站在柱子边上翻看手机,这里离她的住处有点远,这会儿雨下得挺大,她还又没带雨伞,所以正在考虑是冒雨跑去酒店外面的路旁等公交,还是叫个网约车。 “书嘉。” 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姚书嘉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一下僵住了。 周俨一身笔挺的西装外穿着黑灰色的长款大衣,身姿挺拔俊朗,衣冠楚楚,就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看着姚书嘉。 “你……”周俨看着她,目光有些读不透的复杂,他想说些什么,犹豫斟酌后再开口,变成了有些干巴巴的一句:“你是要准备回家吗?” 怎么又是他。 姚书嘉感觉很疲惫,在心中心底一叹,然后朝周俨微微一点头,算作打招呼。 她收起手机,拢紧外套,也不想再考虑打网约车的问题了,打算就这样先冲去酒店外那马路边的公交站台再说,总好过站在这里。 周俨一见她拢外套的动作,就有种仿佛久远又莫名其妙的熟悉预感出现,他精准预判她又要跑,于是下意识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面前人的手臂。 而就在这时,一辆姚书嘉有些眼熟带着奔驰标的车子从缓缓开了上来,在两人的身边停下,穿着酒店制服的泊车员从驾驶座开门下来,将车钥匙递还给周俨。 “在下雨,不好打车,我送你回去吧。” 周俨看着面前的人,见她微微蹙起了眉,忙松了些手上的力道,但还是没有放开。 眼眶延伸至太阳穴一片开始隐隐作痛,耳中开始躁鸣,姚书嘉感觉自己的偏头痛就要发作了,她动了动自己的胳膊,骨节分明的大手还是握在她臂膀上,不用力,但甩不脱。 大概是老天爷此刻的心情也不好,雨越下越大,站在酒店门口的廊下,虽淋不到雨,但冰凉的雨丝夹杂着周俨低缓的音调,同时裹挟着寒夜的风拂在姚书嘉脸上,“天太冷,雨还这么大,我送你回去吧。” 烦,真烦,烦死了! 深吸一口气,姚书嘉正要加重甩手臂的力道,可无意间头一偏,目光穿过酒店透明亮堂的全景落地玻璃窗看到里面楼梯边的电梯门缓缓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大群人,有说有笑的,她看到其中有她熟悉的唐智宇、陈倩等人的面孔。 眼看着这些人朝酒店大门这边走过来。 回头看还握着自己手臂的周俨,目光对视,男人如墨的眼瞳里覆着一层执拗,姚书嘉抿了抿唇,对他说了两人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坐前面还是后面?” 周俨闻言,急忙松开手,动作迅速地替姚书嘉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姚书嘉眼角余光看到云盛的同事们已经离玻璃旋转门很近了,便不再犹豫,低头矮身钻入副驾。 夜雨滂沱,但雨水浇灭不钢筋水泥下繁华都市里五光十色的炫彩霓虹,车子驶在城市的道路上,因为下着雨,此时主干道上的车流不少,周俨开得不快,但很平稳。 车里很安静,车窗仿佛隔绝了城市的喧嚣,开着暖气,真皮座椅极浅的皮质气味被车载香薰好闻的淡香所覆盖,有轻音乐缓缓流淌而出,如有实质萦绕在两人周围。 车子就这样行驶了好久,周俨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他用余光悄悄一眼副驾驶一直沉默的人,犹豫后低声问道:“马上就要元旦了,今年一共休三天,我要回一趟澜城,你要一起回去吗?” 姚书嘉看着前方车流亮起车尾灯的一片红色光海,只吐出非常简洁的两个字:“不回。” 周俨闻言,有些语塞,一时间也静了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措辞后再次开口说道:“什么时候来的江城?” 姚书嘉依旧言简意赅:“刚来,没多久。” 空气再次变得沉默,片刻后他周俨话题再次开口:“来江城之前你是一直在荣城吗?那儿冬天就是冰天雪地,太冷了,不过风景也很美,我去过几次……你回过澜城吗?这些年澜城的发展挺快的,变了很多,你还记得咱们小区过桥后那个天鹅湖吗?记得你以前还经常说天鹅湖连天鹅毛都没有一根叫什么天鹅湖,前两年以那个湖为中心建了一个生态公园,环境很美,种了很多花,现在湖里真养了一群天鹅,还可以投喂。” 周俨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带着些磁性,车厢狭小安静的空间内每一个角落都能将他的每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前方绿灯亮起,车子再次缓缓启动,姚书嘉偏头无意识看着副驾驶的车窗,雨点噼噼啪啪地砸在透明玻璃上,水珠向下流淌而去,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随身包就放在膝上,在周俨低缓的叙述中她抓着包带的手越握越紧,有什么情绪正在胸腔里鼓噪。 她好想让他闭嘴。 “还有,咱们澜城一中也搬迁扩建了,现在在南江那边的新城开发区,还把实验中学合并进来改成了澜城中学初高中部,姚叔和舒阿姨……” 姚书嘉闭了闭眼,突然出声打断了周俨后面即将出口的话:“今天这个晚高峰时间有点久啊,你看,都这个点了还这么堵,平常可没这么堵,不知道是不是下大雨的缘故?” 话被打断,周俨静了静,沉默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这时候车子再次因为前方红灯而缓缓停下。 他有了时间侧过头去看,她正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前方车窗外红灯一片的车流,认真又专注,仿佛是真的在为这拥堵糟糕的车况而担忧。 这么多年没有见,现在距离近了第一次细看,周俨恍惚,她身上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孤寂之感,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他们两个中间,她似乎在与他相隔很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周俨心底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他觉得她好像比很多年前记忆中的样子更加瘦了。 喉结动了动,他很想开口问些什么,问她为什么那么决绝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那么多年?问她为什么不 回家?为什么和所有的人都断了联系?为什么上回在路边要假装不认识他?为什么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是没注意到还是不想通过? 还有,很多年前就想问的话,他总能隐隐感觉到她的排斥和讨厌,尤其是上了高中以后。 讨厌…… 曾经一起长大的情分,多年不见,周俨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上一首轻缓的曲子已经播完,电台主持人磁性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出来,换上了一首有些年代的英文歌《StrangersWhe》,音乐缓缓流淌,似是在诉说着什么,两人都能听得懂—— Allourfriends Nowseemsothinandfrail Slis Hotterthanthesun Nopeachyfréres Notrendyréchauffé I'mwithyou SoI'tgoon Allmyviolence Rainingtearsuponthesheet I'mbewildered,forwe'restrangerswhe 车子在雨夜中一路平稳行驶向老城区,最后在一个老小区的入口停车场停下。 周俨开着车灯,打量着面前小区的整体环境。 南湾小区是个差不多已经有三十年房龄的动迁安置房老小区,小区建筑外墙墙皮斑驳脱落,楼间距小,高高低低地搭着许多违建,一眼看去,杂乱又拥挤,入口灯光昏暗,还有坏掉的路灯在夜雨中一闪一闪的。 “还是我送你进去吧。”周俨皱着眉看着车窗外,然后冒雨下车拿出一把伞走到副驾驶的车边对姚书嘉说。 他本是打算将车直接开到她住处楼下,但她说里面路窄拥堵,车子很难掉头,非要在离小区入口还有段距离的停车场让他停下,他总觉得这地方不是很安全的样子。 姚书嘉坐在车里看着车边的男人,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硬脾气,决定要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现在头很痛,只想赶紧回去休息,不想再和他继续拉扯下去了。 于是姚书嘉开门走下车,钻入周俨的伞底下。 两人就这样在雨中慢慢地往里走着,姚书嘉有意识地和男人保持着一定距离。 很快就到了住处楼下,姚书嘉才暗自舒了一口气,和他道了声谢就迫不及待地想往里走,却又被拉住了。 周俨目光有些复杂看着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长到他肩膀位置的姑娘,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书嘉……我们一直都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在江城要是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一定会帮的。” 姚书嘉抬起头来看向他,一双沉静的眸子里盛着的情绪周俨看不懂,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就隐入了楼道深处的阴影中。 7. 第 7 章 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客厅里亮着灯,有人比她早回来了。 关上门,姚书嘉站在玄关处换鞋,孙思琳正好端着一盘切块的芒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门口的姚书嘉,笑着和她打招呼:“回来了,我买了芒果,要不要一起吃点?” 姚书嘉换好拖鞋往里走,摇头婉拒:“不了,谢谢。” 说着她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拿钥匙开门进去,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打湿后又从房间里出来走到玄关边,拿起刚才换下来的鞋子开始擦上面沾着的污渍泥点。 刚才和周俨往小区里走的时侯她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空砖,一脚踩上去,砖下的泥水被溅起,小白鞋溅上了不少……嗯,大概周俨的裤管上也有。 姚书嘉蹲在地上一点点擦着鞋子,孙思琳若有所思地踱步过来,端着果盘也就蹲在她身边,好奇地上下打量姚书嘉一番,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刻意压低了声音问道:“唉,刚刚送你回来的那男的是谁?你男朋友吗?” 姚书嘉擦鞋的动作一下顿住。 孙思琳用叉子叉了块芒果放进嘴里,自顾自继续滔滔不绝:“我也不是故意打探你的隐私,就是刚刚出去拿快递的时候看到的,我猜你们应该还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吧,不然的话你怎么可能还会和我们一起住这儿破地方,我比你早回来一会儿,在楼上往下看的时候都看到了,人给你撑着伞,那么大一把伞都朝你那边倾斜,他自己半边都淋着雨了,人家在追你对不对?你答应没?这可是高富帅唉!开的是迈巴赫gls600,大几百万的车呢!他是做什么的啊?你挺厉害呀!” 孙思琳说得正兴起,冷不丁就和姚书嘉那双幽黑无波的眸子对上,她浑身一僵,顿时住了嘴,再吃一块芒果,带着些尴尬地假嗽一声,解释道:“那个……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我知道你和那位可不一样的,就是有点好奇罢了。” 说着她朝杨妤曦房间方向意味深长地努了努嘴。 姚书嘉不予理会,低下头加快了擦鞋的动作,擦完以后就立刻回了房间,合上房门,将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关在门外。 今天也是疲惫到极点的一天。 夜晚依旧难熬,关灯入睡后,四周安静的空气里似乎依旧喧嚣,有人在呼吸,在催促,在质问,在责骂,嗡嗡的声音直刺大脑,姚书嘉在黑暗中睁眼仰躺在床上,她甚至害怕,一旦入睡,那些梦境就会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将她吞没。 明明这些年来她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了的,明明已经过上了和普通人一样无波无澜的生活,可现在的生活又变回一团糟。 好累啊…… 身体很累,可大脑却没有多少睡意,不受控地翻涌这各种记忆碎片,意识脑海中就仿佛刺入了一根钢针,在不断翻搅,她的身体和意志在做着对抗。 正是意识混乱间,姚书嘉迷迷糊糊地听到些动静,有人在敲她的房门,砰砰作响,似乎很是急促。 她睁开眼睛,让意识完全回笼清醒过来,拉灯坐起身,这才辨出是孙思琳在外面敲她的门,嘴里模糊地说着什么,隔着门板没听清。 揉了揉胀痛的额头,姚书嘉掀被起身下床,走过去将门打开,然后所有的困顿疲惫一下烟消云散,错愕地看着站在她房门口的孙思琳,惊疑道:“你……你怎么了?” 只见孙思琳脖颈往上,但凡没有衣物覆盖露出来的皮肤都肿胀泛红,尤其是面部,浮肿得更是惨不忍睹,眼皮肿大到睁眼都困难,嘴巴也肿成了香肠唇,脸颊延伸至颈侧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红疹,她似乎呼吸都有些困难,整个人摇摇欲坠,一只手撑着门框,一只手抚在自己脖子上,勉强给自己顺气,她的猫绕在脚边不停地叫。 孙思琳看着姚书嘉,那红肿到眯缝的眼睛努力睁开,眼里满是祈求,刷刷地往下淌眼泪,她指指自己,又对着姚书嘉胡乱比划了两下,带着哭腔呜呜哇哇地说着什么,也听不清楚。 还未等姚书嘉作出反应,这时隔壁的房门突然刷的一把拉开,穿着睡衣头发有些蓬乱的杨妤曦从里面冲出,对着孙思琳的方向就开始嚷嚷:“还说别人扰民,怎么,就你自己可以别人不行呗,现在几点了你——卧槽!你……大晚上的这是要吓死谁啊!” 杨妤曦不满的斥责声说到一半,待看清孙思琳的现在的样子后立刻震惊了,又多看了两眼,然后满脸惊恐地看向姚书嘉,结结巴巴地说道:“她、她……她她她好像快喘不上气儿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办啊?” 这时候孙思琳已然失了最后一点力气,软趴趴地朝姚书嘉倒去。 姚书嘉伸手扶住她,当机立断将人往杨妤曦怀里送,自己则迅速转身回房间去。 杨妤曦有些傻眼,手忙脚乱地接住已经有气无力的孙思琳,“不是……你不管了啊?怎么办……我怕啊……唉你别死,千万别死啊!死胖妞,还挺沉……” 杨妤曦跺跺脚抖着手把孙思琳挪过去放在沙发上,正准备回房间去拿手机打120的时候看到姚书嘉身上套了件羽绒服再次从房间里走出来。 姚书嘉边往外走边对杨妤曦道:“去拿外套,给她也穿一件,我去找人帮忙,她好像快要窒息了,等不及救护车。” 她们对门住着一对中年夫妻,丈夫就是这一片区的民警,刚才周俨送她回来的时候她在停车场注意到男人上下班的代步车就在那里停着,她猜人现在应该是在家的。 杨妤曦此时也六神无主,下意识听从姚书嘉的吩咐行事。 姚书嘉急匆匆地敲开了隔壁邻居的门,很幸运,警察叔叔今晚的确休息在家,于是在一阵兵荒马乱中孙思琳被送进了医院。 …… 凌晨两点半的医院急诊室没有白天的人来人往,但依旧是彻夜灯明。 姚书嘉拢着外套和杨妤曦一起缩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杨妤曦已经靠着姚书嘉的肩膀闭眼睡着了,和她们一起过来的邻居警察去帮忙联系孙思琳家属了。 此时的姚书嘉一点困意都没有了,太阳穴却因为缺觉偏头痛的缘故正突突地跳着,她睁眼抬头看着急诊室惨白灯光的光晕,自娱自乐地想,来都来了,再等几个小时门诊上班了,不知道能不能顺道去开点药,除了安定片,从前吃过的那些药她想或许还是该继续吃下去。 大概又这样 等了快一个小时,靠在姚书嘉肩膀上的杨妤曦鼾声都出来了,孙思琳终于从抢救室里被推了出来转去了旁边的观察室。 值班医生说,人已经脱离危险没什么大问题了,但以防万一还是需要再观察一阵子。 孙思琳的家人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作为室友,姚书嘉和杨妤曦要暂时留下来看顾着直到人醒过来。 不过好在没多久孙思琳就悠悠转醒,只不过脸上身上的红肿红斑还没有消下去,躺在病床上整个人有气无力的,护士进来给她扎针拿药,见人已经醒来,不免多说了两句:“小姑娘够虎的啊!你不知道自己芒果过敏吗?还一口气吃了这么多,肿得已经差点把呼吸道都给堵了,不是故意吓唬你,要是再晚送过来一会儿你命就没了。” 孙思琳动嘴皮子都还很困难,但依旧忍不住开口弱弱反驳:“我也不知道这次回这么严重,平常吃芒果最多就嘴巴刺麻,这次是我朋友从广西给我寄过来的大芒果,又大又甜,这个时节芒果难得,我就忍不住多吃了一点点,我太爱吃芒果了。” 护士:“那现在长记性了吧,以后别再吃了。” 孙思琳有点激动:“那……那怎么办啊,我这辈子最爱吃的水果就是芒果了,没有之一!以前吃真的没太大反应,就只是嘴巴发麻而已,我没骗人。” 孙思琳身材有些胖,身上长的那些肉全是她一口一口吃出来的,她没别的什么爱好,就是爱一口吃的,此刻话都有点说不利索,却还在那里据理力争地掰扯:“我每次都控制好量只吃得不多,应该不会太严重过敏的,这次估计是因为我吃多了一点而已,就是个意外,我以前还乳糖不耐呢,但我从小就一直喝牛奶,一直喝一直喝,就喝耐受了,现在喝牛奶已经不会再拉肚子了,这说明过敏应该是可以克服的,这不是就叫做脱敏治疗吗?” 杨妤曦在一旁听着,不禁嗤笑一声,对护士说道:“我动物毛发过敏,她也让我和她的猫多呆一块儿脱敏治疗,我以为她故意呛我,没想到她自己居然真是这么干的,玩以毒攻毒呢!” 护士在急诊见多了自以为是的犟种倔驴,但像孙思琳这种前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后脚就开始犟的还是不多见的,她语重心长地警告道:“脱敏疗法治过敏确实也有,但那都是要求适用患者在有专门医疗条件的医院里由专业医生精准监护操作的,要坚持长时间治疗,也不是什么过敏病症都是能用脱敏疗法的,有风险的,你可别再自己瞎搞了,这次是幸运的,送来得及时,但不可能次次都这么走运” 孙思琳或许是被说得也有些怕了,难受地哼唧两声,也不再开口说话了。 杨妤曦觉得自己是受不了孙思琳这种又蠢又犟的,无语极了,目光一转便看到了角落里没有一点响声的姚书嘉。 在一起合租了三个月,和姚书嘉说过的话貌似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杨妤曦能一眼就看明白和自己不对付的孙思琳,却看不太懂这个时常安静得像是不存在的姑娘。 此时的姚书嘉就站在边上静静听着几人的对话,视线像是定格在某个点上,但眼神却是飘散的,心中所想,只她自己知道…… 8. 第 8 章 半夜这一场惊吓,等到姚书嘉离开医院回住处的时候都已经是早晨五点了,这兵荒马乱的一夜她可以说是通宵未眠。 好在今天是周末休息天,学姐昨晚上和她说已经出差回来了,两人约好中午聚一聚一起吃个饭,现在距离中午聚餐时间尚早。 脱了外套钻进已经冰凉的被窝,姚书嘉打算再补几个小时的眠,实在太累太困了,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自从遇到周俨开始到现在,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正常睡眠了,睡不着的时候,疲劳、乏力、焦虑;好不容易睡熟一会儿,就又开始无止境地做梦,不想回忆的过去混着着扭曲的梦境,梦里迷茫、怨恨,麻木、空洞,连那在梦中将她湮没的潮水都是沉重的黑色…… 一觉醒来,外头天光已经大亮,上午九点多,这一觉也只睡了四个小时左右,疲惫感犹在,尖锐的头痛症状倒是减轻了不少,但还是浑身乏力。 望着这简陋不大的房间,天花板角落里已经泛黄鼓起的墙皮,碎花窗帘,墙角她的巨大的银色行李箱,还有床头柜上那只水杯上笑嘻嘻的玉桂小狗,床尾学姐送给她的那个草莓熊玩偶……姚书嘉感觉目之所及见到的一切都是有气无力的。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状况很不对劲,不该这样的。 她想,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拿过床头的手机,姚书嘉点开微信,往下翻了翻,找到和靳老师的聊天对话窗口点进去,两人最后的对话停留在她离开荣城要来江城的最后一天,靳老师叮嘱姚书嘉到了江城以后如果有什么心事还是可以继续找她聊,她让姚书嘉要多发朋友圈分享自己的生活,最后还推了一张名片,那是靳老师同专业的一个师弟,目前就在江城工作,靳老师说有问题也可以去找他。 姚书嘉伸手指点开那张名片,边牧头像,“二院精神心理赵”,编辑验证消息然后发送请求,那边暂时没有那么快回复,于是她放下手机起身下床开始洗漱穿衣,为了掩盖满脸的憔悴甚至还少有地画了一个全妆,看到点时间差不多就出门赴约。 和叶霜秋就约在合租房附近的一家荣城菜馆里,姚书嘉到的时候叶霜秋已经到了。 叶霜秋刚从韩国出差回来,还给姚书嘉带了一套护肤品,“这面膜我用着还不错,急救补水效果非常显著,给你也带了点,拿回去马上就用,你这脸色瞧着不是很好,怎么样,新工作适应得了吗?你们那部门忙的时候确实挺费神的。” 姚书嘉接过礼物道了声谢,微笑回答:“适应挺好的,可能是因为这几天大降温,有些着凉了,所以看着脸色不大好,学姐放心吧,没什么大事。” 叶霜秋点点头便也不再多问。 点完菜两人就聊开了,叶霜秋说的都是一些云盛内部的人际关系、工作中需要注意的事,还有一些八卦,姚书嘉很认真地在听,偶尔说两句。 点的菜陆陆续续上来,不大的桌面都被摆满了,都是一些很经典的荣城地区的特色菜,这家菜馆厨师的厨艺不错,色香味都照顾到了,但相较于叶霜秋看着这一桌菜眼底发亮,姚书嘉其实并没有多少胃口,她思考犹豫片刻后,终于还是从包里拿出了手机对着桌上的菜肴拍了几张照片。 见状,叶霜秋很默契地将筷子缩了回去,等姚书嘉拍完她才继续伸筷子往自己碗里夹了个饺子。 叶霜秋笑看着姚书嘉手指点点凑九宫格编辑朋友圈,瞧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完成某项重大任务。 姚书嘉的朋友圈动态更新还是比较频繁的,平时基本就是每间隔一两天就会发一到两条朋友圈,内容都是一些生活中的细碎,有时候是美食照片,有时候是小花小草小动物。 但就是这样一个在网络上热爱生活、性格细腻的女孩,其实现实生活却似与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那不是高傲,更像是自我封闭的孤寂。 叶霜秋对姚书嘉的了解其实并不算多,两人也并非什么无话不谈的密友,她们同是荣城大学的校友。 姚书嘉大一时叶霜秋大二,那时她手里有些兼职资源,就在学校组了个兼职群,专门发一些兼职消息从中赚取一些中介费。 叶霜秋记得姚书嘉大一刚入学就加了群,她印象深刻,这个姑娘似乎过得很拮据,她发布的那些兼职信息,但凡姚书嘉没有课就总能见到她兼职忙碌不停的身影,好像从来没有空下来的时候。 不像周围充满活力的同学,肆意享受最美好的青春,姚书嘉总是安静地一个人进出忙碌,吃着学校食堂最便宜的饭菜,衣服洗得泛白永远就那么几套来回换,朴实素净,单薄瘦弱。 叶霜秋那时候还挺同情这个学妹的,曾经委婉提醒过姚书嘉如果真的家庭困难,可以去申请贫困生补助,还有一些荣城当地的政策补贴,但姚书嘉听后沉默半晌,淡淡地摇了摇头,谢过她的好意,只说她申请不了,然后继续奔波在兼职赚钱的路上。 直到一年后她大三姚书嘉升大二的开学,姚书嘉的父母突然找来了学校,似乎是为了带姚书嘉退学回家。 因为不是同届所以具体原因叶霜秋知道的也不多,但记得闹得还挺大,当时学校贴吧、表白墙有人闲着没事讨论过,有人说她性格叛逆和父母关系恶劣;有说她家里是重组家庭,有个恶毒的后妈,现在不想花钱供她上大学了像把她带回老家直接拉去厂里干流水线;甚至还有说法说是她其实来自某个落后闭塞的小山村,她父母早早收了彩礼把她嫁了人,她是从夫家逃走来了荣城上大学,现在她父母又找到了她要把她抓回去……说什么的都有,叶霜秋当时就挺好奇这姑娘到底出自一个怎样的家庭? 后来这事也不知道是怎么解决的,姚书嘉依旧留在学校上学,但似乎更 加沉默孤僻了,一个人独来独往,几乎再没有什么关系近的同学朋友。 叶霜秋毕业后就来了江城发展,姚书嘉则是留在荣城,进了一家国际旅行社,常常带团飞全世界各地,也总是会发世界各地风光的朋友圈,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一派岁月静好,积极向上。 因此叶霜秋觉得姚书嘉的生活应该过得还不错,这些年她和姚书嘉倒是一直有联系,偶尔空闲了会聊几句近况,前两年听说姚书嘉还升了职。 可是直到三个月前,一次闲聊中姚书嘉突然告诉叶霜秋,她要辞职离开荣城了,问她去哪儿,她却迷茫地说不知道,只说想换个环境。 叶霜秋不知道她在荣城遇上了什么事,人家不肯说她也不好多问,正好那时和叶霜秋关系不错的一个云盛HR说起外贸部在急招人手,于是她就和姚书嘉说如果真的没有地方去就来江城试试吧。 叶霜秋夹了块锅包肉放进对面人的碗里,“多吃点,感觉你这么多年好像从来都没长胖过,不像我年近三十,代谢变差,工作又忙,稍微多吃一点就发胖。” 今天难得天气放晴,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窗边的玻璃撒在两人身上,冬日的阳光总能给人以温暖的感觉,这样的渲染让叶霜秋的笑容都多了几分暖意。 叮咚一声,提示手机有新消息进来,姚书嘉拿起来解锁,是一条短信,一个陌生的江城号码—— 【书嘉,我是周俨,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打扰你给你发一条信息,这是我的手机号,你要是遇到困难可以联系我,我一定尽全力帮你,或许我们因为多年未见变得生疏,但我依旧是那个和你一起长大的周俨。】 姚书嘉盯着这条短信定定地看了片刻,然后退出摁熄屏幕,倒是没有和上回那样点击删除。 她再次拿起筷子,看着自己对面正在痛陈这几年减肥血泪史的学姐,将那片锅包肉放进嘴里一点点咀嚼,味蕾传递给大脑的酸甜味似乎填补了她心底缺失的那点勇气,她想,既然选择在江城从头开始,生活要继续。 那就面对吧! 吃完饭,姚书嘉怕学姐和她争抢付款,就趁着叶霜秋上洗手间的功夫去把账结了,刚付完钱,手机上就又进来了新消息。 是那位姓赵的医生通过了姚书嘉的好友申请。 姚书嘉将名称备注修改为“赵”,然后编辑文字,当即发过去一段话:【赵医生您好,我是靳老师介绍过来的,不知道您什么时间可以看诊,我最近状态不太好,很难受,想开点药和您聊聊天。】 那边回复得很快,赵:【你好姚小姐,你的大致情况师姐已经和我说过了,我一般周日、周二、周三在医院坐诊,如果你真的已经感觉到了明显的身体不适,还是不要再拖了,这是你的身体在向你释放求救信号,你要是有时间我给你额外加个号,你明天就来一趟医院吧。】 9. 第 9 章 “赵医生,你知道脱敏治疗吗?” “……” “在你们医学上称为特异性免疫治疗,也叫做减敏疗法,是将某些引起过敏性的过敏原制成不同剂量的提取物,过敏病人通过反复且小剂量地接触过敏原,让身体免疫系统逐渐对过敏原产生耐受,从而减轻甚至消除过敏症状。” 宁静温馨的诊疗室,暖气刚刚好,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支香水百合,清香,淡雅。 坐在姚书嘉对面的医生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三十出头的模样,斯文,专业。 赵医生静静地听着与他这个精神心理科不太相关的医学知识,没有打断,对于病人在开口叙述病情时说的是这样一个南辕北辙的话题,他也并不惊讶。 直到姚书嘉说完赵医生才微笑开口:“虽然不是很专业,但倒也浅显了解一点,我们医院就设有独立的变态反应科,据我了解他们那边就有相对应的脱敏、减敏疗法,姚小姐是有什么不适的过敏症状吗?” 姚书嘉微垂下眼睑摇摇头:“没有,只是好奇问一问,不好意思赵医生。” 赵医生依旧满脸温和,他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姚书嘉面前,再次坐下来,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仿佛能洞察一切,他说:“不过在心理学上倒也有类似的行为疗法,通过建立焦虑等级、放松训练、逐步暴露与脱敏,让患者逐步降低对特定恐惧、焦虑或创伤的刺激过敏反应,简单来说就是越怕什么,就克服什么,逻辑原理大概就是以毒攻毒。” 姚书嘉陷入了沉默,她的目光落在百合花上,沉浸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情绪里。 赵医生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安静又耐心地等着。 “赵医生,我很累。” 半晌后,姚书嘉抬眼看向赵医生,眼里的疲惫和脆弱终是再无处遮掩,桌上的香水百合正在绽放花香,而她却像是即将开败枯萎,“我感觉我很老了,老到已经快要死了,我没有力气,头也好痛,晚上睡不着觉,总是失眠,睡着了就做梦,能不能给我开点药,我不想做梦,太累了。” 赵医生坐直了身体,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我能冒昧问一问都梦到了些什么吗?” 姚书嘉像是陷入了某些痛苦又混乱的回忆:“有以前的回忆,也有乱七八糟的梦境,我梦见我变成树被埋在土里动不了;被扔进很深很深的海里一直往下沉;我坐在教室里考试写卷子,交卷时间快到了,可是我不会写,无论怎么努力就是写不出来……我着急,抹了一把额头发现自己流的不是汗是血……好多好多血,到处都是……” 赵医生伸手拍了拍姚书嘉的手臂以作安慰,将给她倒的那杯水又往她跟前推近了一点。 将纸杯捧在手里,姚书嘉啜饮一小口,温热的水滑进喉管,让她平静下来,她直视对面的医生,“我还总是梦到过去的事,我离开家上大学以前的事,有很多人,以前的同学、老师、邻居我……” 停顿一瞬,姚书嘉深吸一口气,染红的眼瞳里有不顾一切的无畏,“我讨厌他们!明明已经好些多年没有见过面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各自安好过自己的日子,我已经躲到了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我知道我这样的性格很烂,但我就是讨厌曾经的所有人,包括我的父母,我讨厌他们!” “父母”这样人伦称谓的名词,按世俗道德本不能配以“讨厌”这样的动词,世俗予以世人的枷锁姚书嘉挣脱不了,却又无法承受曾经的痛苦,只能逃避,以成长中沉重的代价将自己的血肉从那个原生家庭中剥离,最后以一个“讨厌”作为陈词。 姚书嘉厌恨自己的父母,并非因为是因为这对父母的不负责任,姚家夫妇可以说是外人眼中非常尽职尽责的模范父母。 姚书嘉的父亲是那个年代少有的没落知识分子家庭的独生子,而她的母亲更是那个年代少有的农村大学生,是一个偏僻贫穷的小山村里飞出来的唯一一只金凤凰,两个少有的优秀的人结为夫妻凭着自身的优秀和努力实现了世俗意义上的阶层跃迁。 然后他们的女儿出生了,他们将未来的所有期许都放在了这个女儿身上,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优秀,那他们的的女儿必然要青出于蓝比他们更加优秀,他们期许这个女儿能够代替他们完成更上一层次的跨越。 他们尽自己最大的可能为这个女儿创造极致的后天培养条件,早早给她规划好今后要走的路,只是很可惜,他们的女儿不是少有,只是最平庸的大多数,她是一个很普通的孩子,可在她父母眼中,这成了她的原罪。 那样沉重的期望几乎要将这个孩子稚嫩的背脊压垮,幼年时的姚书嘉很听父母的话,也用尽了全力去按照他们的要求像打补丁般一针一线弥补她天生的不完美,可始终够不到他们的期望,直接折在了父母为她规划的人生的第一步,她没有一个聪明的头脑,拼了命也做不到成绩优异。 更让姚书嘉恐惧的是住在她家隔壁的那个漂亮孩子是个难得一遇的天才,一个完美符合她父母所有期盼条件的别人家的小孩。 极度病态的控制和惨烈的对比贯穿了姚书嘉整个压抑痛苦的成长过程。 姚书嘉很少有勇气愿意去回顾自己长大成人的整个过程,那样长的一段时光里,她回想不起来什么童年的快乐碎片,只有恐惧与疲惫,让她甚至都不愿意在心理医生面前提及太多。 赵医生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在姚书嘉杂乱又时断时续的倾诉中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的神情,即便这是他临时给姚书嘉加的号,已经超出了他工作的时间。 最后的最后,赵医生针对姚书嘉目前的状况给她开了一些药。 药物只能辅助改善,不能根治,姚书嘉其实心里很明白,只能靠她自己。 拿过药单,姚书嘉起身和赵医生道谢准备离开,“谢谢赵医生,今天麻烦您了。” “姚小姐。” 走到门口,正要开门出去,却又被喊住,姚书嘉停下脚步转回头去。 “讨厌别人不是性格问题,更不是道德问题,我想说的是,讨厌的人多也不代表你性格不好,哪怕是讨厌自己的父母。比如我,就很讨厌我亲奶奶和亲我二叔一家,我都已经单方面和他们断绝关系很多年了,有人说我六亲不认,但我坚定认为我是一个性格很好的好人。” 赵医生站在问诊桌后面,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礼貌微笑,就听他继续说道:“你不需要给自己上太沉的枷锁,如果不讲道德能让你过得好一点,那就不讲道德吧 ,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你可以让自己充满攻击性,总之,外耗可以,不内耗就行。” 身后有夕阳从玻璃窗户外斜照进来,赵医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反光一闪而过,明明是斯文儒雅的模样,说出来的话犀利得像是个迷人又可爱的反派角色,他说:“姚小姐,这个世界,只要不违反律法上写的条款,你做的一切,没有人可以审判你,面对评判和苛责,不管是对是错,都当放屁,一个字都不要听,只听自己想听的,只做自己想做的。” 这位赵医生和他同门师姐靳老师的温柔暖心不同,似乎走的是另一种粗犷风格的野路子。 他看着姚书嘉耸耸肩,做最后的总结词:“可能有些粗俗,但总结来说其实就是四个字,无所吊谓。” 走出医院门诊大楼,姚书嘉站在台阶上,抬头眯眼看向天边西斜的太阳,大降温后接连多日的冬雨终于抹去了乌云,从周末下午开始就一点点放了晴,冬日的夕阳色彩总是格外热烈,灿烂的金光从天际流淌而下洒在大地,她整个人都沐浴在这流晖的淡淡余温中,心底忽然就定了下来。 回程的地铁上,周末没有下班晚高峰,地铁上并不拥挤,姚书嘉坐在地铁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手机的手机壳,看着地铁的门在到达站台后一次又一次开开合合,站台上陌生人潮来来去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和去处。 看着对座玻璃窗上倒映的自己的脸,姚书嘉突然轻笑了一下,列车飞速向前运行,光影飞闪间那个隐匿在玻璃明暗交错中模糊的倒影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将手里的手机正面翻转过来,解锁,再次点开了那条被她刻意忽略过去的短信,她先将这个发件人的的手机号码添加到通讯录里,中规中矩备注上“周俨”,然后她点开微信,添加手机联系人。 果然,这个号码转跳出来的微信头像就是碧海蓝天海鸥翱翔的风景图,点击添加好友,简明扼要填入验证备注“我是姚书嘉”。 做完这些之后,姚书嘉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或许对面很快就会回复,或许也会如她之前一般假装没有看见。 列车缓缓降速,再次在站台前停下,又到站了,这次终于到了姚书嘉要下车的目的地,车门打开,她拿起包收起手机,起身下车。 走出地铁站,姚书嘉也不急着回去,沿着路旁的花坛慢慢走着。 太阳已经落山,夜色蔓延,小吃街的夜市也开始逐渐热闹起来,姚书嘉踱着步子走了过去,一个摊子一个摊子慢慢看过去,这是她来江城的这些日子第一次静下心来认真感受这座城市里的人间烟火。 她饶有兴致地在整条小吃街从头到尾转了一圈,买了一份肉酱火鸡面、一份老式炸鸡,还买了一杯鲜榨橙汁。 拎着今天的晚餐慢腾腾地往回走的时候在街边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花摊,她停下脚步弯腰凑过去仔细地看,29.9元一束,不便宜但也不算贵,挑了一束带着花苞的绿色洋桔梗,搭配几颗毛绒可爱的绿毛球。 绿白相间的花草,在冬季的夜色中绽放绚烂娇艳的生命力,予以人愉悦的小确幸。 抱着花束,姚书嘉扫码付钱,叮咚一声轻震,微信消息通知跳出来,点开来,周俨通过了她的好友验证。 10. 第 10 章 姚书嘉回到合租房小区的时候,正是差不多傍晚餐后时间,因着前几天连续阴雨天,今天好不容易放了晴,吃过晚饭,小区楼下三三两两不少出来散步闲聊的老人和嬉笑打闹的孩童。 她穿过这些热闹,走进单元楼,带着她晚餐的食物、手捧鲜花回到了这座像钢铁森林一样的繁华大都市中属于她的一隅安身处,和所有以往进进出出的日子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站在房门口,因为手上拿的东西太多,姚书嘉把捧在手里的花暂时先放在地上,正打算掏钥匙开门,门突然就从里面打开了,她和杨妤曦正面相对,双方都在猝不及防之下吓了一跳。 杨妤曦大概是正要准备出门,此时的她妆容精致,披散的波浪卷黑长发,束腰皮草呢子外套配包臀短裙,高跟长靴,美丽又性感。 姚书嘉在和杨妤曦这样突然之间的照面下,抬眼见面的第一反应都是惊艳,而杨妤曦自己在对上姚书嘉目光的那瞬间眼中却是下意识闪避的不自然,她低下头用长发挡住半边脸侧身跨出门,给姚书嘉让出进屋的位置。 拿起被放在地上的花束,姚书嘉也微微侧过身往屋里进,只当作没看见杨妤曦的那些微表情和动作,只是和她点头示意然后说了声谢谢就进了屋。 屋里没人,孙思琳还在医院里,姚书嘉径直开门回了自己房间,将手上的东西一股脑放在床边小桌子上,脱了外套换上棉睡衣,转回头来的时候看到被静静摆在床边的那束花,盯着那花看了片刻后,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垃圾桶里捡出来了一个昨天扔进去的矿泉水瓶。 去厨房找了把剪刀将塑料瓶的上半部分剪开,扩大了瓶口,姚书嘉灌了半瓶清水回到房间,拆开花束的包装,将所有花枝都插到塑料水瓶里,她在房间里巡视一圈,最后将花放在了窗边窗台的那一小块空地上。 然后拉开折叠桌,打开包装将晚餐一一摆上桌,姚书嘉甚至还找好了摆放角度,然后拿过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里,配上简单文字:“今日晚餐”,想了想,又在后缀补加了一颗爱心。 做完这些她开始准备吃饭,手机振动一声,又一条周俨的消息进来,姚书嘉这才记起来,她加了周俨微信好友对方通过后她还没回复过消息,从夜市小吃街到南湾小区这段路不行不到十分钟,回来的路上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叮咚叮咚的提示音响了好几次,只是她回来这一路上腾不出手来。 周俨通过了她的好友验证申请,一连发来好几条消息—— 周俨:【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周俨:【书嘉?】 周俨:【不好意思,刚刚有事,没第一时间看到你的消息。】 周俨:【书嘉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过了一会儿,就刚刚他又发过来最新一条消息—— 周俨:【你吃晚饭了吗?】 姚书嘉看着这一连串的消息,认真思考片刻,点击搜索打招呼的表情包,挑选了一个小猫崽抬爪说“泥嚎”的表情包,左看右看,感觉还不错,点击发送。 微信于姚书嘉来说只是通讯工具,极少用于社交聊天,因此表情包也很少用,她观学姐和她聊天时非常喜欢用各种可可爱爱的表情包,她想,用这些表情包应该比较能拉近距离。 发完表情包之后姚书嘉又打字道:【不好意思,刚刚在回家的路上,没及时查看消息回复。】 【正要准备吃晚饭呢。】 【今天晚上回家路过夜市,忽然特别馋这个面,就买了一份,还有这个果汁,酸酸甜甜的,这个炸鸡也好吃。】 她手指顿了顿,认真思考片刻,然后把刚才拍的那几张晚饭照片发了过去,按靳老师说的,分享生活可以拉进彼此间的距离。 图片发送成功,姚书嘉:【你呢,吃过了吗?】 *** 南城,西郊科创工业园区。 周俨脱下身上的无菌防尘服,换回穿上自己的外套,旁边是同样在换衣服且嘴巴里喋喋不休没有一刻停下来过的蒋越安。 “明天的研讨会你自己出席,我不去了,我要去约会!我和晓晓交往到现在都没有过一次正经约会,她都要和我分手了,你反正没对象,寡王多劳呗。” 周俨穿好外套,从助理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低头解锁查看,也没回应蒋越安的要求,只随口问道:“不是叫妮妮吗?” 蒋越安手一摊:“你看你,对你好兄弟的事一点儿都不上心,妮妮那都是伤心的过去式了,前女友了,我和晓晓都已经谈俩月了,就这两个月里不是这儿开会就是那儿饭局的,就没有消停过。” 周俨手指一顿,终于抬起头来正眼暼了蒋越安一眼,不做评价,又低头继续查看手机。 消息是他母亲徐女士发的,询问他元旦假期回澜城的具体时间,周俨回了消息,然后目光一转,便看到了底下多出来的未读红点。 一瞬间,周俨心头忽起奇妙预感,点进去,看到验证备注“我是:姚书嘉”那几个字时,仿佛是一直沉甸甸坠在心头的心事一下落了地,豁然开朗,他点了通过,和她的聊天界面立刻跳了出来。 周俨想到了早先发的那条短信,他怕她或许是遇上什么困难,便手指飞动,输入一行文字,大意就是询问她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可最后落在发送按钮上的手指却顿住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样直白地询问不妥,有些冒昧,于是又将编辑好的文字全部删除,思来想去,最后中规中矩发送了两个字的简单问句:【书嘉?】 聊天界面一片安静,周俨盯着耐心等了片刻,那头暂时没有给出反应,于是他走出更衣室,走到旁边的会议室随便找了空位坐下。 一直到外头传来好些人说话走近的响动,蒋越安的脑袋探进来,见周俨居然就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玩手机,一边惊讶一边碎嘴:“唉老周你怎么回事,我一个错眼你就溜不见人影儿了,居然躲这儿了,老师他们都出来了找你呢,走走走,我餐厅位子都订好了,这回老师都在你不能全再推给我了吧!” 周俨看着连发三条都暂时没有收到回复的聊天界面,收起手机,随着蒋越安一起出了会议室。 银星和国内外多所高校实验室建立开展交流合作,这是今年银星 的重点工作项目,从开始就是周俨亲自把关跟进的,这次来的高校考察团里就有周俨和蒋越安的母校的京大。 考察团的人不少,其中重量级的学者教授就有好几个,周俨的导师也在其中,早先他在酒店偶遇姚书嘉的那次,就是为了安排自己老师入住酒店,而今天则是他和蒋越安陪同考察团一起来江城隔壁的南城市参观,银星的工厂就建在这里。 一行人驱车去科创园附近已经安排好的酒店用餐,席间酒酣耳热谈笑风生,蒋越安喝得微醺,颊上晕染着微红,酒精的兴奋作用下,让他像有多动症似扯扯衣领扣子,左扭右扭,转头便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周俨。 这厮就装模作样地抿了几口酒,依旧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斯文败类样,脸都没红一红,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从厂区出来到坐在这里吃饭,就见他干什么都捧着个手机,时不时往屏幕上瞄几眼打几个字。 周俨有两个手机,一个办公专用,另一个则是他的私人手机,里面的联系人都是工作以外的亲朋好友,蒋越安认出这会儿被周俨拿着不撒手的是他的私人手机,所以也不可能实在忙公事。 什么玩意儿,神神秘秘的……蒋越安鬼鬼祟祟地靠过去,歪嘴斜眼飞快偷看,然后就看到了一张被放大的图片,好像是一盒子呃……炸鸡? 蒋越安正待细看,可惜很快就被周俨察觉到了,得到了一个死亡凝视。 周俨将手机反扣在桌上,顺手摁灭了屏幕,转念一想又觉不妥,遂再次拿起手机,另一只手转动餐桌转盘,将一盘摆盘精致色泽琥珀透亮的松鼠桂鱼转到自己跟前,拍了一张照片,又转过去,选了一盘糖醋里脊和清炒虾仁百合,摆好角度又拍了几张,看得一旁蒋越安眼睛发直。 这人是在给桌上的饭菜拍照? 没看出来他今天心情这么好啊,兴致这么高,这是要拍照发朋友圈?但这也就是个普通的饭局罢了,莫非今天这个局还有他蒋越安不清楚的门道在里边? 要知道周俨这家伙平日里端得那正经样儿就跟个坐在神坛上的神仙菩萨似的,不食人间烟火,除了偶尔会用工作号转发一些和银星相关产业的文章,几乎见不到他发布过什么社交动态,摆的就是那清冷孤高远离世俗红尘的死出。 蒋越安记得这家伙上一回这么认真拍照发朋友圈还是银星敲钟上市的时候,挑了几张合照很官方地在他的工作号里发了一条朋友圈动态,今天这是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怎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拍那我也拍! 蒋越安学着周俨的样子也逮着自己跟前的几盘子菜咔咔拍了几张,在底下用胳膊杵杵周俨,悄咪咪凑过去咬耳朵:“我说老周啊,你什么战略规划部署来着,咱又要干票大的了?你说你也真是的,怎么也不提前和我通通气,现在到底什么个情况啊?” 周俨不想理会这傻子,一把推开蒋越安,微微背过身避开他的视线,将拍好的照片发了过去—— 周俨:[图片][图片][图片] 周俨:【我也正在吃,今天接待高校实验室考察团,在南城参观工厂,晚上的饭局,这家餐厅还不错。】 11.第 11 章 重辣口感的火鸡面对姚书嘉来说还是有点辣了,但很喜欢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口腔里燃烧的火辣刺激,大脑皮层同时接收味觉和痛觉的信号,这本质上就是一种良性自虐,这几年她开始渐渐习惯吃辣,产生的痛觉阈值也在逐渐提高。 拿过旁边加了冰的橙汁喝一口,这时候手机提示音再次响起,姚书嘉拿过来一看,是周俨发了他的晚餐照片。 他在南城。 要再说点什么呢…… 姚书嘉发了会儿呆,口腔里还是挥散不去的辣味痛意,她再次打开聊天框—— 姚书嘉:【南城好吃的东西可多了!】 姚书嘉:【南城的手工芡实糕可好吃了,我一个南城的朋友以前给我带过,我觉得很好吃,推荐你可以尝尝看哦。】 姚书嘉:[开心转圈圈.jpg] 发完以后她将手机扔到床上,开始认真吃饭,发这些,他或许会有回复,又或许不会有回复,谁知道呢…… *** 南城。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觥筹交错的场面已近尾声。 周俨扶着一个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从酒店餐厅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叮嘱:“老师您慢点,房间已经订好了,机票订的也是明早的,夜间行路总是不太安全的,您就今晚在这里住一晚再回京。” 老者姓魏,京大的教授,可以说是国内计算机科学与技术领域的先驱大拿,是周俨研究生时期的导师。 老爷子看着是一副儒雅学者模样,但其实脾气挺爆的,甩着膀子挣开周俨的搀扶,中气十足,“行了行了我还没有老到走不稳路要人搀扶的程度,酒也一口没喝上,你小子谁让你给我全换成茶水的?喝几口能有什么事,不听我的,就听你师母瞎叨叨!” 周俨保持微笑,闭嘴不语,一路送着老师来到酒店门口等安排好的车子。 他们是留在最后走的,饭局上其他人这时候已经都走的差不多了,夜幕漆黑,魏教授望望天,裤兜里手机又滋滋震动了两下,震得老教授屁股发麻,他拍拍周俨的肩膀:“不错不错,还是让你小子混出了点名堂来,不过这个赛道领域推陈出新更新换代太快,你想做到真正跑出量产差距的行业领头还是切记要戒骄戒躁,稳扎稳打,站上了名利场,别被花花世界迷了眼,要时刻保持清醒。” 当初魏教授是想让周俨跟在自己身边继续深造下去的,但周俨却坚持自己的规划走了创业从商这条路,魏教授也失望过,他桃李满天下,虽然以前也总是一口一个蠢蛋、师门不幸地骂过这小子,看到这个曾被他寄予过厚望的学生如今有了这一番成就,他还是很骄傲的。 周俨身形高挺,站在老师身边低头毕恭毕敬地听训,就听得老爷子说完训诫他的话后,话锋一转,以长者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道“不过话说回来,事业现在也算有了点小成绩,但你年纪也不算小了,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有个稳定幸福的家庭对你的事业形象也有帮助……” 听着到这里,周俨就开始头疼了。 魏教授:“你师母娘家有个侄孙女,比你小一岁,哥伦比亚大学金融专业,人长得像朵花儿,在高盛上班,现在也江城,你要是觉得条件还行要不考虑见一见?” 寒凉的夜色中氛围有些过于静谧,周俨保持微笑,“老师我现在要忙的事太多了,暂时还没时间考虑这方面的问题,就不耽误人家姑娘了。” 魏教授摆摆手:“唉……就出去见一面,当认识一个新朋友。” 周俨依旧微笑,但不再应声。 这时,旁边喝得醉醺醺的蒋越安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谁?什么像花朵儿一样漂亮的姑娘,介绍给我呗,老师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我可会讨女孩子欢心了!” 被这么一打岔,魏教授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一巴掌拍在蒋越安后脑勺上,骂道:“你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兔崽子,还介绍给你?我和人姑娘家又没仇,两小子,一个寡,一个花,互相掺和均匀一点该多好好” 经过蒋越安这一番插科打诨后,魏教授也默契地不再继续,老教授这辈子教出来的精英男女一茬又一茬,但他一直不太喜欢干保媒拉纤的活,但架不住他老伴儿喜欢。 这次就是他老婆娘家的一个侄孙女,留学归国后在江城工作,听说好像就是前段时间在商业酒会上和周俨打过照面,大抵是抱了不小的好感,之后那姑娘不知道怎么的就打听到周俨是他的学生这事,拐了个弯儿,他那本就喜欢干这活儿的老妻十分爽快地就接下了这活,这不就今天这一顿饭的功夫,老太婆就跟轰炸一下给他发了十几二十条消息提醒他不要忘记和周俨提介绍对象相亲的事。 他提了,就算是完成老妻分派的任务了,周俨不答应,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接送的商务车到了,魏教授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没有任何其他废话直接上车离开了。 蒋越安喝多了,跟没骨头一样东倒西歪地被他的助理扶着,和周俨分别上来随后而来的另两辆车。 车子缓缓启动,开始平稳朝前行驶,周俨坐在后座,揉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忽然想起来什么,掏出手机,发现又来了几条未读的新消息,他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片刻,原本因疲惫而有些绷紧的俊朗眉眼忽而轻松下来,他抬头看了眼车窗外的夜色,对前排的司机道:“掉一下头,去市区。” 今日宴请的酒店就在南西郊的新开发区,离高速入口近,周俨明早还有会议,本来饭局结束他是要直接上高速回江城的,一听老板说要掉头回市区,司机没有任何多话,在前面路口利落掉头。 周俨又对着前面坐在副驾的助理道:“小庄我记得你就是南城人对吧?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种叫芡实糕的糕点?” 助理小庄先是一愣,而后快速反应过来回答道:“是的,就是用鸡头米磨粉做的,挺好吃的,健脾养胃,算是我们这边的特产吧。” 周俨抬手看了看腕表 上的时间:“现在还能买到吗?你对南城熟,帮我看看这个时间点哪里还能买到这个手工芡实糕,我想买一点带回去,要口味好的。” 小庄心中惊讶面上却丝毫不显,银星有工厂在南城,已经有好几年了,他这个老板不说隔三差五来南城,但至少也是跑过不少趟的,怎么今天才突然想起来要种草南城芡实糕了? 小庄认真思考:“我小时候芡实糕都是家里自己做的,现在芡实糕作为特产那些景点、礼品店卖得比较多,现在快九点了,那些店应该已经都关门了。” 小庄没有说其实上了高速后,服务区里就可以买到这类地方特产,但老板已经让车掉头回市区了,还着重点强调要口味好的手工芡实糕……他觉得如果直接建议老板路过服务区的时候顺手买点得了可能会显得他这个助理有点没眼色,以职场人察言观色揣摩老板小心思的经验,他总感觉老板好像莫名在意这个芡实糕,所以他得当个事办。 好在小庄家在南城,有点人脉和手段可以使,他认真想了想,还真让他想到办法:“如果周总您不嫌弃的话我先问一问,我奶奶家邻居我记得就开了家店,一直有在卖手工芡实糕,这个点店铺肯定是关门了,但他家里应该还是会有做好的芡实糕。” 周俨点头:“那麻烦了。” 于是小庄给自己奶奶打电话,得到肯定答复后司机按小庄给的导航,朝着小庄助理的奶奶的邻居家的方向开去买芡实糕去了。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着,透过贴了膜的车窗,周俨侧脸线条分明,望着车窗外的目光随风散开,没人不知道在他在想什么,手机震动两下,又在提醒他有新的消息进来,这是一条字数很多的消息—— 书嘉:【想了好久,一直在犹豫,最后还是决定说声对不起,你添加我好友的消息其实我早就看到了,但一直没有通过回复,包括早前在银星外的路口遇见你的那次,实在对不起,因为那时我刚到江城,也才刚进云盛工作,很多事情都没有着落没有处理好,原先在荣城工作了很多年,习惯了那里的生活,可是因为一些不可调和的原因导致职业发展前景和个人规划出现了一些矛盾,所以决定来江城,一切从头开始,这段时间里我很迷茫,也有些无助,很容易焦虑,脾气也不好,对全世界都充满了敌意,所以很抱歉迁怒了好久不见的你,但现在我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了,状态也调整过来了,在江城的工作和生活也慢慢走上了正轨,我想为我之前的态度像你说声抱歉,阿俨对不起。】 书嘉:【作为我端正态度后的真挚道歉,如果你有空,我可以请你吃个饭吗?真的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不要将之前那些事放在心上,不要生我的气。】 下面配的是一只线条小狗流宽泪说对不起的动图表情包。 周俨深吸一口气,手指盖着在这只流泪的小狗上,多年不见,她装不认识他,最开始是有那么一点点生气的,但现在已经不气了。 他生她什么气呢…… 12.第 12 章 窗外夜色依旧,但随着车子上了高架朝市区主干道方向的行驶,城市在夜色下的光彩轮廓开始逐步显现出来,高架桥下的车流就像灯光交织流淌过城市的光带,再远些的高楼上斑斑点点地亮着灯。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不过你要请我吃饭那好啊。】 来回删删改改,最后打下这一行字,点击发送,周俨摁灭了屏幕,转头看向车窗外,降下半扇车窗,夜凉如水却也温柔,冰凉的风瞬间迎面扑在他的脸上,冰冷但清冽的气息让他迷蒙的醉意清醒了一些。 冬夜笼罩下的城市比往常安静许多,却不显寂寞,远处的万家灯汇与近处路灯的暖黄光晕互相交织,带着清冷的温柔。 她说的是“阿俨”。 很多年没有见了,他印象中她从小就一直只连名带姓唤他周俨,只有在很开心的时候才会偶尔喊他阿俨,但她好像从来都很少有开心的时候…… 夜风吹乱了周俨额前的碎发,但他似感觉不到夜风的寒凉,依旧出神地望着车窗外的风景。 车里原是开了暖气,坐在副驾的庄助理被这股突然灌入的冷风吹得悄悄缩起了脖子,好在没吹一会儿老板就又将车窗玻璃升了回去,开始继续摆弄他的手机。 庄助理通过后视镜悄咪咪观察着后排的老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老板心情无形之中突然好了起来,就像他买的那支跌惨的绿股有时候会偶尔往上涨一涨吓一吓他。 周俨关上窗,头颈靠在车座椅的真皮靠枕上闭眼眯了片刻,他感觉今天自己有点喝醉了。 银星发展到如今地步,酒局上已经没有几个人能人勉强他喝他不想喝的酒了,其实今晚他没喝多少,只是意思是沾了沾唇,他只是觉得今天酒好像度数略高。 周俨有些出神,车里很安静,前排的司机和庄助理都没有任何声响。 闭眼养了一会儿神,周俨随后再次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了姚书嘉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朋友圈就发布于三分钟前,一张照片,是一捧置于窗前的鲜花,绿白搭配的色彩,有浮光轻落在花儿上,宁静又鲜活,只是插在了一个有些不搭的塑料矿泉水里,配着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新的开始,我真的要认真了!” 周俨定定注视这条朋友圈片刻,而后目光中渐渐有了笑意,他点了一个赞,评论:【花很漂亮,加油!】 然后他开始往下翻她以往的朋友圈,这仿佛就是她另一面的鲜活,吃穿住行都有,尽情讲述分享着她这些年他所不知的生活。 冬雪下红砖圆顶的莫斯科她说没有眼泪,因为太冷了,和荣城一样冷,眼泪冻住了。 巴哈马群岛蓝天碧海粉色沙滩的照片被她标了三颗红爱心。 泰晤士河畔细雨如雾,她点了一份炸鱼薯条,说没有想象中的好吃。 还有在国内,桂林漓江清秀的水面上荡着温柔的涟漪,她在船的甲板上举着导游的小旗就在一群金发碧眼的老外中间笑弯了眉眼,她身后背景是山水间斜斜切下的霞光漫天铺陈如云锦。 她也分享工作之外自己的一日三餐,分享北方初春时破开冻土冒出地面的那一抹嫩绿色新芽,工作累了奖励自己一份点缀着草莓的草莓蛋糕…… 周俨一条条往下翻,姚书嘉的朋友圈似乎没有设置保留时长,可以一直一直往下,都是她这些年的生活和经历。 周俨记得,很小的时候,那个稚嫩又天真的小女孩,总是会有天马行空的想法,她昂着头背着手说将来等她长大了她要做一个旅行家和探险家,要去很多很多地方。 原来在她长大后他所不知晓的那段漫长时光里,她真的去了很多很多地方,她断了联系的这些年里,应该过得挺好…… *** 吃过晚饭后姚书嘉就洗漱完准备早早睡下。 赵医生根据她现在的真实状态为她重新调配了一些药物,要求她按剂量服用,在此之前姚书嘉已经停药很长时间了,时隔这么久现在忽然又开始服药,药效倒是不错。 一片盐酸帕罗西汀,将她带入深黑的睡梦,那些折磨她的梦境被暂时掩在了一片浓雾之后。 迷迷糊糊地一晚上,倒也终于算是睡了一个质量还算可以的觉,只是周一一早起床,被闹铃唤醒的姚书嘉感觉依旧不佳。 她感觉嗓子有些肿痛,同时伴有头重脚轻的感觉。 或许是快要感冒了,以她往感冒的经验,都是以咽痛开始的,但今天周一,姚书嘉没有时间去在意这样一个小小的伤风感冒,她在行李箱的最底下掏了掏,翻出来吃剩的半板快克胶囊,一看保质期,非常凑巧,算上今天正好过期三天。 问题不大。 姚书嘉剥了一颗药就着水囫囵咽下,然后出门上班。 新一周开始,工作量骤然增加了不少,临近阳历一年年底、十二月月底,马上就要到元旦,事情特别多,开会、发邮件、找人签字,一个上午姚书嘉忙得团团转,等吃过午饭到了午休时间她才能暂时松口气休息一下。 下午的时候,才刚过午休开始工作,人力资源部的人来找她,给了姚书嘉一张转正表让她填写。 姚书嘉略感疑惑,她三个月试用期还没到,要过完元旦过后七号那天才正式满三个月,算来大概还有十天左右的时间。 这么想着她也就这么问了。 HR回答说:“这是总裁办那边给的建议,算是特批的,说是你试用期间工作出色,可以提前结束试用期,这样的例子在咱们公司也不算少见,上个月就有个实习的销售因为签了笔大单,实习期两个月都不满就提前转正了。” 闻言,姚书嘉心下便了然了。 外贸部在云盛隶属于销售业务部下面的分支,销售业务由云盛总裁统管,总裁办对接执行,那位钱总助作为公司高层,同时也是姚书嘉的顶头上司,确实有特批她提前转正的权力。 她初 到江城,除了一个叶学姐基本没有熟识的人,自从她去过银星和周俨见过以后,周俨就找到她的微信、知道她的手机号,而钱总助前后态度变化的差异姚书嘉自是能看到的。 姚书嘉从HR手上接过那张转正申请表开始认真填写。 正式员工的工资要比试用期高,能提前转正何乐不为,至于周俨和钱总助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关心。 就这样忙碌了一整天,临到下班的时候,收到了周俨的消息。 周俨:【忙不忙?什么时候下班?晚上有空吗?】 这回,姚书嘉没有再回避,主动出击:【还好,不怎么忙,马上就要下班了,晚上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姚书嘉:【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今天晚上我可以兑现诺言请你吃个饭,因为我之前心情不好不理你而道歉。】 那边“正在输入……”反复跳了两次,【本来找你是想有东西要给你,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等下了班我来接你可以吗?】 姚书嘉自是不想让周俨来公司这边接她,虽然他平日里确实很低调,但云盛认识他的人不少,她不想给自己添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谎称自己下班后要赶在银行下班去先急着去办点事,把两人的碰面地点定在了距离云盛总公司大楼约一公里远的一家工商银行门口。 依旧是那辆孙思琳口中的迈巴赫gls600,拉开副驾的车门,车内的暖意立刻扑面而来,抬眸便看到了驾驶座的男人。 比之上几回见他,这次周俨穿得更加正式商务,西装革履,剪裁利落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内搭同色西装马甲,灰蓝色衬衫黑领带,即便是坐着也依旧身形笔挺,沉稳干练,这样的穿搭再配上他那轮廓线条硬朗分明的俊脸,平添一种凌厉的气势。 周俨见她沾着一身寒气上车来,连鼻尖都冻得有些红,将暖气调大,“怎么不在银行里面等我,外面多冷啊,这几天又降温了,流感高发期,得多注意保暖御寒。” 姚书嘉笑笑,“刚才是一直在里面,我看时间差不多了猜你应该快到了才出来的,没在外面待多久。” 她系上安全带,像是开玩笑般莞尔道:“快六点了,咱们先去吃饭吧,你有什么想吃的吗?先说好啊,我今天才刚刚试用期转正,可请不起太贵的大餐。” 车里暖气正盛,没一会儿就感觉到了些许热意,姚书嘉抬手开始解脖子上的围巾。 周俨侧目瞧着,一边带着笑意说道:“好了,你才来江城,怎么可能真让你请啊,今天就当祝贺你成功转正,至于你那顿先欠着,下次我再吃回来。” 那绕在脖颈的围巾一圈两圈解下来逐渐变长,眼看着一端即将落在车垫上,而她长发散下来遮住了一半视野。未及思考,周俨大手一伸一捞,大半条围巾就被他抓在了手中, 围巾是温柔的浅咖色,羊绒质感,柔软亲肤,上面还沾染着一点她气息的温热…… 13.第 13 章 周俨将手里的围巾放回姚书嘉的腿上,目视前方,打了个起步的转向灯,问道:“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或者说有什么想去的店?” 姚书嘉吞咽了口唾沫,嗓子还是很痛,她没多少胃口,一时间想不起来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于是便摇了摇头回道:“我来江城才三个月,有什么好吃的我还真不是很清楚,你应该知道,都已经变成你请客了,客随主便你来决定吃什么。” 这话也并不只是和周俨客气,她在江城这几个月的一日三餐,早餐是南湾小区门口早餐摊解决,中餐在公司食堂,晚餐和休息日不是外卖就是小区边上的那个夜市小吃街,唯一吃过的饭店就是上周六和叶学姐一起吃的那家荣城菜馆。 但有关她独自在荣城那些年的经历她不想让曾经认识她的任何人知晓或参与进来,就像是远离人群的野兽固执地守着属于自己领地范围的清净,禁止任何人踏足。 周俨闻言飞快地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行,那就带你去吃粤菜,一个朋友开的粤菜馆,都是每日现买现做的,吃着也放心,厨师都是广东人,我记得你一直都喜欢吃得比较清淡,这家店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姚书嘉低头垂眸将围巾搭在腿上慢慢整理折叠起来,嘴角挂着微笑,点头答应:“嗯,那就去这家吃吧,今天一下午忙得我晕头转向,只喝了两口水,现在都快饿死了。” 周俨目光注视着挡风玻璃窗外的车流,眼中浮起些许轻浅的笑意,踩着油门的脚轻轻往下点悄悄提了提车速,应和着问道:“这么忙的吗?来江城这几个月新工作还适应吗?” 姚书嘉:“我大学学的是商务英语,现在的这个外贸工作虽然经验都要现学,但基础知识还是记得一些的,倒还算能适应,只是马上年底了,所以比往常要忙不少,你呢,最近应该也会很忙吧?” “忙,今天开了一天的会,明天上午的飞机,赶着今年最后两天的尾巴还得去英国出趟差。” “那确实挺忙的,你比我忙。” “也还行啊,最近各种琐事比较繁杂……” 同样两人坐在车里的场景,不同于上一回的沉默,这一次的他们仿佛就真是两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坐在一起谈笑聊天,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车子很快就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江城的康林路和其他地方的繁华不一样,它有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悠久和宁静,这一带有一片独栋别墅,周俨要带着姚书嘉去的粤菜馆位于这些外表极具年代故事感的老洋房之中。 这家粤菜馆连个门头都没有,一般还真没人知道这里开了家餐厅,这是一家高档私厨。 她跟着周俨进门没一会儿就有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出来迎他们,这年轻男人听他说话的普通话就带着粤语口音:“小周哥荣幸哗,得闲过来食饭??” 周俨冲年轻男人笑了笑,“麻烦你了阿松,刚刚打过电话给你店里的人帮忙临时留桌,我带朋友过来吃个饭。” “朋友哇?”阿松惊讶地瞠了瞠眼,好奇的目光悄悄落在姚书嘉身上。 姚书嘉对上阿松的视线冲他笑了笑。 阿松很快收回了那点惊讶变回和乐的笑脸,与姚书嘉热情打招呼:“靓女你好哇,欢迎光临。” 他一边走一边说,将二人引进了庭院曲水边一个古色古香的包间里,待人落座后问道:“小姐有什么忌口吗?还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姚书嘉脸上挂着恬淡温柔的微笑:“我不吃任何有中药材加入烹煮的食物。” 身旁的周俨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滞。 阿松态度热络表示了解,“OK既然这样那我就不给推荐老火靓汤了,巧了今天有一条早上刚海钓收来的四斤野生老虎石斑,很难得,给二位上清蒸怎样咩?” 阿松的哥哥是银星高管,这位周总来他店里吃过几次饭,也在这里宴请过银星的客户,阿松是头一回看到周俨私下带一个他口中的女性朋友来用餐,言语间能察觉出来两人是相互熟悉的关系。 心底有些想法,心念电转间阿松就将询问做主的目光转向了姚书嘉,“刚烤了乳鸽,就和叉烧和烧鹅一起做拼盘,其他根据今天的食材再上个豉油鸡、鸡茸烩鱼羹,素菜做个荷塘小炒,另外今天的糖水做了杨枝甘露、奶皮芝麻糊和冰糖炖雪梨,小姐您看喜欢吃点什么,这样配餐可以么?” 姚书嘉抬眸看向阿松,指了指旁边的周俨,杏眼微弯,“我都可以啊,问问请客的主人家吃点什么。” 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四道目光,周俨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思绪,失笑道:“那就先这样上菜吧。” 阿松从服务生手里接过一壶泡好的茶放在桌上,笑着让他们稍等就带着人走了,包间里就只剩下姚书嘉和周俨。 周俨提过茶壶掀盖看了看,然后就笑着给姚书嘉倒了一杯:“是鲜花水果茶,尝尝看。” 姚书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花香中夹带着果香,清香回甘的同时有点酸甜的滋味,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一边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这个包间。 离江城市中心不远的这一片别墅群,老洋房的外表,内里却别有洞天,轻奢精致的装修,整体空间处处充满了中式美学的意境,屋外天井庭院小桥流水潺潺,这个古色古香的包间窗棂仿古,透光不透影,罗汉床、博古架,铜兽香炉青烟袅袅,枯木痩竹青瓷、玉雕水墨屏、老木桌椅,余韵留白,舒朗又雅致,有种低调奢华的起气韵。 这是一个姚书嘉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身旁的人正在脱西装外套,姚书嘉安静地看着,事业有成的青年人,年轻,英俊,沉稳,像一柄已然开刃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思绪忽然回到了高三那年,她在办公室外听见老师们的谈话,理科尖子班的数学老师也是周俨的班主任,谈及周俨他言语中是掩饰不住的骄傲,说他教了这么多年书,这是他少有的可以提前认准的一条金鳞,这个孩子未来无限可期。 他 确实成长为了曾经所有人期待的模样,鹏程万里,前程似锦。 多么美好啊…… “书嘉?” 见人捧着杯茶目光轻落在他身上似在看着他发呆,周俨忍不住出声,大概是屋里的暖气开得太足,有了些热意,他松了松领带,轻咳一声关心询问到:“怎么了?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姚书嘉回神,收回视线,又啜了口茶:“没什么,只是在看这么些年没见你有什么变化。” 周俨克制住了想摸自己脸颊的想法,拿过茶壶替她将茶杯斟满,笑言:“那看出来有什么变化了吗?” 姚书嘉看着他:“有些变了,又有些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 周俨放下茶壶抬头看过来,漆黑的双眼眸光微动:“你倒是变了很多,最开始在电梯里碰到你的那次,我都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来。” 姚书嘉笑了笑,目光半敛落在茶杯里沉沉浮浮的半片残花花瓣上,“人总是多多少少会变一些的。” 一时间屋里安静无声,周俨张了张嘴在犹豫着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房门被轻声叩响,阿松带着服务生推着上菜的餐车摇铃进来,也打破了这份沉静。 之后就是陆续上菜然后开始吃饭,姚书嘉早年带团去过一次广州,眼下的这一桌子粤菜正不正宗没有评判标准,但厨师手艺是真没得说,即便她今天因为咽喉肿痛而胃口不佳,尝尝这个再尝尝那个,周俨还不停往她碗里夹,所以也不免多吃了一些。 等到这顿饭吃完出来,外头早已是华灯初上。 周俨开车送姚书嘉回去,康林路别墅区这边南湾小区大约有半小时的车程,已经过了晚高峰的时间段,这一路过去倒也没碰上什么拥堵路段。 气氛倒还算愉快,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现在住的那个小区我上次看路灯坏了不少,黑黢黢的,你一个女孩子进进出出安全吗?” 姚书嘉解释:“还好,路灯是最近才坏的,估计很快就会来修的,小区里监控装了不少,辖区派出所离得也不远,而且我对门就住了一个警察叔叔,我是与人合租的,放心吧,还是很安全的。” 还是与人合租的…… 周俨抿抿唇,眸光深深直视前方。 就在这时,他的电话铃声响起,因为连着蓝牙,来电人名称直接显示在了车载屏上,只有一个“妈”字。 周俨看了姚书嘉一眼,也不准备回避什么,直接摁了接听键,下一秒,他妈徐女士的声音就在车厢里响起:“喂小俨,给你发微信你怎么不回啊,看到了吗?” 周俨:“还没注意看,我现在在开车,妈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一号回来那天能不能顺道捎带个人,就是我们院长的女儿,她是江城医大附属医院的医生,住的地方离你公司也不远,我已经把定位发你了,人家买不到票,我想着你们都是一号回家,之前不是还给你看过那姑娘的照片吗,反正顺路你帮个忙……” 14.第 14 章 “妈!” 越听越不对,周俨很快回过味儿来,立刻提高音量打断了自己亲妈的变相催婚魔法攻击。 周俨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有些后悔,早知道他妈来这么一出他就不该接这个电话,脑筋飞转很快就想好了推辞借口:“我坐高铁回去,没买到票我捎带不了。” “唉你个臭小子别给我找借口,昨天问你你不是说自己开车回来吗?” 周俨目视前方红绿灯,真假参半着撒谎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工作安排有变,改了,我明天还要临时去英国出趟差呢,回家的时间也改了,视情况而定,手头事情太多什么时候回去现在我也暂时说不清楚,” 姚书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从刚才看到来电人显示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就一下变轻了。 隔着电话都能听到那边徐母逐渐粗重的喘气声,呼哧呼哧几声后实在有点忍不了了,“忙忙忙!自己不找,给你介绍你就说你忙,真有这么忙?忙到你交个朋友手机上抽空和人家聊两句、放假时捎带人家一起回家的那点时间都没有吗?来,开个视频,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忙?” 周俨头痛:“妈,我不是说了,正开车呢!” 徐母似乎是真的有点生气了:“那就靠边停下,我就和你开个视频咱们面对面好好说说你到底有多忙!” 周俨呼一口气,侧头看一眼身旁默不作声的人,轻声说道:“稍微等一等,我靠边停一下和我妈把话说清楚。” 说着他观察了一下路况,发现前方右侧道路旁设有划线的停车位,他便打了转向灯慢慢靠过去。 电话那头的徐母也察觉到儿子在和人说话,情绪立刻下去了,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回去平和不少,“你现在旁边有人?你开车电话外放了是吧,唉你这孩子你也不早说……” 周俨已经将车暂停在路旁,捏了捏眉心无奈道:“那您也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啊,开口就催我捎人回家……好了,不过没多大问题,现在我旁边坐的是——” 正要说下去,周俨却察觉有人在拉车自己的半边衣服,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就一下止住了话头,一只有些细瘦的手紧紧捏着他外套的下摆往下拽了拽,因为捏紧用力,指骨显得苍白,顺势看去,手的主人面容亦有些失了血色,正紧抿双唇,眼中是恳求,冲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是谁啊?”徐母问。 周俨怔住,但立刻反应过来,他轻咳一声整理好情绪对着电话那头的徐母说道:“噢……是小庄,您知道的,我助理,他听到什么没多大关系的……妈我这里真的还有事要忙,一会儿空了再给你回电话,先挂了。” 电话挂断,不大的车厢内空间一下便沉寂了下来,周俨将手搭在方向盘上过了一会儿才听他出声:“书嘉……你是不是不想让家里那边知道你的事?” 姚书嘉将手放在膝上,拇指无意识搓捻着食指,而后忽然抬起头,耸耸肩一脸坦然笑着看向周俨,“你是知道的,我一个人出来这么多年,和家里早就关系不好了,我不想回去,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的消息,互不打扰,就这样大家都能平静生活,对谁都好。” 直至今日,她已经对澜城的一切人和事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排除和恐惧。 “可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将来……”周俨欲言又止,想劝但下意识觉得自己不该开口。 姚书嘉笑了,眸色渐深,她垂下眼眸伸手一下一下抚着方才男人被她捏过的西装下摆褶皱,声音变得有些轻飘:“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我想先把当下的日子过好,至少我现在很不想回去不想和他们联系,所以,阿俨……” 说着,她再次抬眸欺身凑近周俨,那双一贯都有些清淡冷然的眼睛浮起一层水光,声音细弱微颤,带着恳请:“我在江城除了你连一个能依靠信任的朋友都没有,你帮我瞒着我在江城这件事别回澜城说好不好,我……我只是还没想好以后该怎么办,慢慢来,我慢慢来好不好?” 不用慢慢来,她不会去的,这辈子都不要再回去! 车厢里没有开车灯,光线昏暗,骤然拉进的距离让彼此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周俨只觉的有股说不出感觉的淡淡冷香在他的鼻尖萦绕…… 感觉嗓子有些发热,周俨喉结上下滑动,正经的距离和她对视着,他下意识就屏住了呼吸,声音也压低了,“好……我不说,我不会不和澜城那边任何人说起,我家已经从家属院搬去了别的地方,我回去也不会碰到你爸妈他们的。” 姚书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满意答案,笑了笑便回身坐正。 迈巴赫静静停在路边的的停车位里,车厢里忽然又陷入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沉默中,只有旁边偶尔飞速驶过的汽车带起的一阵哗哗噪音。 外面路灯昏黄,光影投射进车窗被路旁伸长枝丫的行道树半遮半挡,光影斑驳,姚书嘉半张脸映着灯光,半张脸匿在昏暗中,她数着前方十字路口那倒计时一秒一秒的节拍,看着那由绿转黄然后跳红的信号指示灯,一呼一吸,努力让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另一侧的黑暗中,在身旁男人不曾看到的视线范围之外,她的右手放在腿边死死握成拳,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在心底不停地告诉自己,对,就这样,姚书嘉就这样,脱敏的过程总会有些痛苦,就这样,等到一切都习以为常的时候就不难受了,你做得很好,做得很好…… “那年高考之后,你与姚叔和舒姨的争吵我在隔壁也听到了一些。” 静谧的空间里周俨突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妈问过舒姨,舒姨说就是孩子大了,非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不听大人给的过来人的意见,所以产生了一点分歧,等沟通好了就没事了…… 我去找过你几次,可你总躲着人我找不到你。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我只以为就是像舒姨说的那样,就是因为志愿填报和父母产 生了一点矛盾,这也很正常,毕竟他们是你的父母出发点总是为你好的,所以即便产生了矛盾也总能解决的,那个夏天来找我的人很多,我忙着自己的事,也没去过多关注你,后来我因为学校的事去了一趟京都,回来后已经快到开学时间了。 那时候你已经走了,他们说你最后还是一意孤行报了离家很远的学校,舒姨和姚叔说他们也管不了你了,随你去吧,我以为你们已经沟通好了。可自从你去了荣城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澜城,一次都没有,孤身一人在外,没有任何消息,仿佛是和家里的一切都要断了联系,我回去每次碰到姚叔和舒姨,有人问起你,他们表现得都有些冷淡,说……” 周俨忽然停顿下来,侧目观察身旁的人。 她隐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面容平静,轻声问道:“说什么?” 周俨看着这样平静又平淡的人,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难过,他扯了扯自己的领带,缄默不言,不再说下去。 “说就当从来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对不对?”姚书嘉目光淡然只是前方的车窗外,看着又一轮红灯倒计时闪烁跳起。 周俨哑然,组织好语言后才开口道:“其实都是父母说的气话,我妈还常常骂我说早知道就该生出来就把我扔了。” 姚书嘉扯扯嘴角,其实周俨完全不必这么自贬来安慰她,比这更难听更伤人的她都不知道听过多少。 “我总以为父母子女之间不会有什么真的无解的怨恨,这次在江城重新见到你,我原本还想着若你能一起回澜城,想着总能有办法修复你和姚叔他们的关系。” 周俨估算着前方那即将变绿信号灯秒数,打了起步转向灯慢慢靠左再次汇入车流,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气馁:“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姚书嘉没有了方才那样的平静淡漠,脸上再次挂上了温柔恬静的笑,她小动作搓捻着手指:“没事,是我该说声谢谢,谢谢你,周俨。” 真是谢谢你了! 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一路平稳行驶,轻缓的音乐随着车辆朝前疾驰流淌出来,围绕在两人周身,姚书嘉换了个动作,右手抬起抵着车窗,支颐看着挡风玻璃外从在飞速移动的路景,她微微一片头就能看到正在认真开车的男人。 对象车道上有车辆驶近,车灯的光照射在周俨脸上,从侧面看去,他的眉眼英气深邃,五官立体,双眼皮,高眉骨,浓眉,偏狭长凤眼,鼻梁高挺,薄唇,脸部轮廓线硬朗又流畅,下颌线分明,他正微昂着头目光直视前方认真开车,喉结突出,即便穿着外套,也能看出他肩背的宽挺。 他早已褪去了曾经记忆中少年人的青涩,已完全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俊朗锋利。 对向车道的车与他们擦身而过,车灯长长照射过来,然后重新归于昏暗,姚书嘉也收回了视线,闭上开始假寐。 这个男人,长得还真是一如既往的…… 让人厌烦! 15.第 15 章 车子一路开到南湾小区,姚书嘉以小区里路窄不好掉头为由,还是让周俨把车停在上次停过的那个外部停车场。 周俨将车子熄火,见姚书嘉已经开车门下车去了,也急忙推门下车,他打开后座的车门,将一直放置在车座椅上的东西拿出来。 “书嘉。”他出声喊人。 姚书嘉一转身就看到了递到她面前一大一小两个盒子,她并没第一时间接过来,而是抬头用疑惑的眼神询问道:“这是……要给我吗?” 周俨笑着点头:“嗯,给你的,芡实糕,你不是说好吃么,昨天在南城,回来的时候刚巧路过一家卖南城特产的店,就顺手买了点,这是店家手工做的,我尝过,味道确实还不错。” 姚书嘉看着这盒糕点,用油纸四四方方地包裹着,捆扎着细麻绳,最上面还贴了一张红纸,毛笔书法写着“南城第一芡实糕”几个字,她默了默,准备伸手去接过来,连同底下那个大点的盒子一起。 可周俨却突然改了注意,又收回了递出去的手,“还是我先帮你拿着,走吧,我送你进去到楼下。” “谢谢……我就是随口说说,其实没必要的……”姚书嘉眼睑微垂,说话的声音有些轻,一点点散在冬夜吹来的冷风中,也有一些飘进了周俨的耳朵里。 周俨身高腿长,两个跨步就已经走在了姚书嘉前面,听到她的话,他又停下脚步回身等她,不远处角落里昏黄的路灯在地面上投射出一道颀长的影子,“就是路过顺手买的,走吧,外边冷,早点回去。” 姚书嘉快步跟上去,两人并肩往前走着,那路灯灯光投射下将两道影子并靠在一起拉得老长。 很快就走到了合租房的单元楼下,周俨止住了步子不再往里进,他将手里的两个盒子递给姚书嘉,皱着眉探头朝黑洞洞的单元楼里张望,问道:“你住几楼?” 姚书嘉干脆答道:“四楼401,到楼道口就可以了,我跟人合租。” 她看周俨打量四周环境的严肃神情就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又补充解释了一句,“其实真的还好啦,楼道里有灯的,声控的,比较省电嘛。” 说着她啪一跺脚,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光线一下亮了。 周俨也清晰地看到了她笑意清浅的眉眼,顿时也放心下来不少,他对姚书嘉说道:“那赶紧上去吧,时候也不早了。” 姚书嘉抱着两个盒子,走进单元楼的门,腾出一只手来回身朝周俨招了招:“你也回去吧,开车路上注意安全。” 周俨看着姚书嘉的身影走进去,上了楼,他听着她上楼的脚步声估算她上四楼的时间,直到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才转身离开。 这边姚书嘉打开门,发现屋里有些热闹,客厅里多出来两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女。 那中年女人见姚书嘉开门进屋站在玄关口,自来熟笑着和她打招呼,“你是琳琳的室友吧,你好啊,我们是孙思琳的爸妈,送她回来的。” “阿姨您好。” 姚书嘉礼貌回应,换好鞋,端着盒子往里走,看来孙思琳已经出院回来了。 她路过孙家父母正准备掏钥匙开房门的时候,被孙思琳的妈妈叫住了,“唉小姑娘,你是不是我们琳琳姓姚的那个室友啊?” 姚书嘉点头:“是我。” 听她承认,孙思琳的母亲几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姚书嘉的手,神情有些激动,“我都听琳琳说了,是你救了她,喊人及时把她送去了医院,医生说了,要是再晚一会儿送过去,就有生命危险了……哎呦,我这个心哪,差点都不会跳了,这个死孩子,这张嘴就是管不住!真的谢谢你啊姑娘……” 姚书嘉变得脸色有些僵硬,她很不习惯与陌生人有这样的肢体接触,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扯扯嘴角面前露出一个微笑,“阿姨不客气,住在一起互相帮助都是应该的。” 她微笑着不动声色慢慢抽回自己的手,“阿姨我还有事先回房了。” 合上房门,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姚书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手里拿着的礼盒放在床尾的柜子上,脱了外套换上居家服,正准备拆开看看另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门就被叩响了,是孙思琳。 姚书嘉站在门口仔细观察她,人瞧着精神头还行,只是脸上的红肿依旧没有完全消退,眼泡还是肿的,“你看起来好多了,有事吗?” 孙思琳脚边还摆着一大一小两个袋子,“我是来说是谢谢的,那天真是谢谢你了,还有就是还你钱。” 那晚事出突然,孙思琳的医药费是都是姚书嘉暂时先帮忙垫付的。 孙思琳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给我个收款码呗。” “稍等一下。”姚书嘉转身回去拿手机。 见姚书嘉转身往里走,孙思琳拎起地上的两个袋子也跟着走了进来,“喏,这个给你,我买的零食,作为感谢的心意,都是超好吃的,大的这袋是给你的,小的这袋……” 孙思琳停顿了一瞬,挠挠头,语气有些不自在,“小的这袋麻烦你帮我给杨妤曦。” 姚书嘉正低头打开手机的收款二维码,闻言抬起头来看看那两袋子被递到她跟前的零食,再看看孙思琳,点头应道:“好。” 孙思琳被她幽黑的双瞳看得有些赧然,清清嗓子一声,开始左顾右盼,目光不经意落在柜子上放着的那两个盒子上,她看着红纸上的字,没话找话:“你昨天去南城玩了?这个芡实糕我之前去南城玩的时候买过,还挺好吃的,后面还专门在网上下单回购了,不过网上买的没有在南城当地买的好吃。” 姚书嘉将手机上的二维码亮给孙思琳看,神色淡淡的,随口说道道:“不是,是朋友从南城带回来的,你要是喜欢的话就拿去吃吧,送你了。” “啊?给我?”孙思琳扫二维码把钱转给姚书嘉,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还是不了,这多不好意思啊,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吧,这个很好吃的。” 姚书嘉笑了笑,收起手机,干脆拎起那包芡实糕直接递给孙思琳,这个胖胖的女孩是真的爱吃,“这个很容易坏,放不了多久,我也吃不了太多,别浪费了,就当做是你给我零食的回礼,拿着吧。” 说着她又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古怪看着孙思琳:“这个,你不过敏吧?” 孙思琳连忙 摇头:“不过敏不过敏,我就只对芒果过敏。” 说完她又立刻补充:“这个我怎么好意思要,你自己留着吃吧。” “拿着吧”姚书嘉把芡实糕直接塞进孙思琳手里。 见姚书嘉表情真诚,孙思琳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还回去,这时房间外又恰好响起她妈妈喊她的声音,孙思琳的注意力立刻被分走,也不再纠结,转头急急应了一声“来了”,拿着盒子说了声谢谢后就急匆匆出去了。 重新关上房门,姚书嘉走回到柜子边上。 她没有一个南城的朋友,没吃过芡实糕,也并不想吃,南城芡实糕只是她以前在网上偶然间看到的,这是一个非常棒的理由和借口能快速拉进朋友间的关系,不是么? 她将剩下那个要大上一些的盒子拆开,黑色丝绒布里嵌着一个线条流畅细腰敞口的透明玻璃瓶子……哦,准确来说不能叫玻璃瓶,里面还附带了一张小卡片,上面是遒劲有力的黑笔手写字—— “这是以前一个意大利的朋友送的一套水晶用具,本来还配了一对红酒杯,酒杯我留着,这只水晶花瓶送给你,以后买的花可以养在这个瓶子里,希望书嘉能像花儿一样天天开心。” 姚书嘉将卡片拿在手里定定看了许久才放下,又将那水晶花瓶拿起来,对着屋里照明灯的方向高高举起,灯光照射下,透明的水晶泛着清亮通透的光泽,有些不是完全均匀的色泽在光照下能看到一些不自然分布的棉絮状天然纹理,绕着灯光轻轻转动,有一种灵动的光感,偶尔闪烁间还能看到一点晕彩。 真是只漂亮又昂贵的花瓶,和她用塑料矿泉水瓶随便剪的那个瓶子的的确确就是两个对比惨烈的极端。 给水晶花瓶接了半瓶水,姚书嘉将那束绿桔梗从原来的塑料瓶子里拿出来插/进水晶瓶中,再将其放回窗台,然后拿出手机对着那水晶花瓶中的桔梗花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她打开朋友圈,用这张照片配了文字,就很简单的一句话,【感觉这束花好像更好看了】 看得懂的人自然能看懂。 等洗漱完爬上床准备睡觉前,姚书嘉再次打开手机,发现周俨不知道什么时候给这条朋友圈点了赞,她笑笑,关了手机躺下后在药物作用下开始一点点沉入睡眠。 …… 姚书嘉又开始做梦了。 她梦见小学五年级学期结束的那个暑假,那是一个烈阳炽炙烤大地的夏天。 这个学期她真的很努力很听话地在学习,马上就要六年级了,爸爸妈妈说小升初很重要,要她必须拼尽全力去学,成绩必须要能够上实验中学,所以她几乎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开始妈妈给她额外布置的英语单词和语文诗词背诵,学校里课间休息时间就写爸爸买的练习册,等到放学后先是两个小时的课外补习班,回家后就是争分夺秒做作业,一直到深夜,就这样一天又一天,周而复始。 这样辛苦努力付出也是真切看到了回报,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她破天荒考了全班第一名,全校第三。姚书嘉真的很开心,这是她为数不多能记得的妈妈对着她温柔地笑夸她有进步继续保持的记忆。 16.第 16 章 妈妈领着她从学校那成绩单和奖状回家的那天,姚书嘉可开心了,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妈妈表扬了她,让她不要骄傲,要继续虚心保持,甚至答应要带她去吃肯德基作为她这次努力进步的奖励。 她还从来没有吃过肯德基,路过肯德基的时候见到过有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孩子被爸爸妈妈带着在里面吃汉堡薯条,也经常听班里的同学炫耀说爸爸妈妈周末带他去吃肯德基了什么的,姚书嘉心里也很很渴望,但妈妈说过那是洋垃圾食品,吃了对身体没有任何好处,尤其是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所以姚书嘉就不敢说。 这次她考了第一,妈妈心情很好,突然问起她想要什么奖励,小小的姚书嘉内心开心又雀跃,大着胆子提出她想去吃肯德基。 妈妈皱着眉头表情不是很赞同,但最终还是勉勉强强同意了。 姚书嘉真的太开心了,她想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过后她就也可以和班上的同学讲她也吃过全家桶套餐了。她以后一定会一直认真听爸爸妈妈的话努力学习考好成绩不惹他们生气。 妈妈中午将她从学校里带回来,她们先回家放一下东西,中午去肯德基。 然而一切就像一个彩色梦幻泡泡,猝不及防之下就破了。 母女二人在回去家属院的楼道口碰到了同样回家的周俨母子俩。 周俨刚从京都回来,他去参加全国青少年奥数杯大赛了。 五官精致、唇红齿白的清俊小少年去年还比姚书嘉矮,今年就比她蹿高了一截,他看见姚书嘉,一下来了劲头,高高兴兴地和她们母女俩打招呼:“舒阿姨好,姚书嘉你是刚从学校回来吗?” 他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姚书嘉卷成桶那拿在手里的奖状,眨眨眼,墨黑澄澈的眼瞳登时亮了,“姚书嘉这是你这学期的奖状吗?” 说着他忙不迭拉扯自己的衣领,将原本挂脖遮在里面的一块奖牌扯出来兴高采烈地给姚书嘉母女俩看,“我也有,你看你看,这是我拿的金牌,这次比赛我拿了第一!” 姚书嘉似乎这才恍然忆起,是了,她和周俨是一个班的,这次期末考周俨因为去了京都参加比赛缺考了,而她就是这次期末考考了第一名。 她看着挂在周俨胸前那块晃眼的奖牌,手里的那张奖状纸被她紧握在手里捏得皱巴巴的,就像一盆兜头而下的冰水将她激将要去吃肯德基的好心情尽数浇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无力和恐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都不敢抬头去看妈妈的脸。 妈妈和徐阿姨互相寒暄着,妈妈夸赞周俨优秀,徐阿姨说书嘉也很棒,很乖很听话。 妈妈笑着和应合,说她这学期进步确实很大,值得表扬。 姚书嘉听着妈妈的话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是等回到家里,关上家门的那一瞬间,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目光森然,看着她的神色是那么的失望,最后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姚书嘉心里慌乱极了,一直到下午早过了中午饭点,但妈妈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饥肠辘辘实在饿极了,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走进书房怯生生地对着妈妈如轻声说道:“妈妈……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去肯德基,我……” 话还未说完,尖利的叱骂就像钢针一样扎入姚书嘉的耳膜:“吃什么吃!你除了吃你还有什么放在心上的,肯德基肯德基!你的嘴就馋成这样吗?不吃会死吗?但凡你把你要吃肯德基的这个劲头多放一点到学习上,你的脑子都还能再多转一转,我为什么生的不是周俨而是你这么个蠢货,人家怎么没闹着要吃肯德基!我为你耗费了多少精力,而你就只想到吃!” 尖利的指甲重重地戳着姚书嘉的脑门,她死死瞪着眼睛忍住眼泪,连哭都不敢哭。 那天姚书嘉是饿着肚子的,没能吃到肯德基,也没吃午饭,爸爸回来后得知了事情的原委,说她刚有了一点小成就就立刻骄傲自满了,为了让她牢记教训,她在墙角的角落里罚站了一个小时。 而那张证明她是个勤奋好学的好孩子的奖状也不知道丢在了这个家中的哪个角落里,姚书嘉后来再也没有见到过那张奖状。 烈日当空,屋外蝉鸣阵阵聒噪着暑热,姚书嘉站在墙角一动不动,密闭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凉意,她就像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即将烹煮成熟的蒸笼里,空气闷热得就像是已经融化的粘稠凝胶,热得她连呼吸都是沉重吃力的,浑身都被化不开的燥热所裹挟。 好热,浑身都好烫。 好难受…… 姚书嘉努力睁开眼睛从梦中醒转,梦境里的热意犹在,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全身滚烫,四肢被这股热度烧得酸痛无力,意识渐渐回笼,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发烧。 挣扎着撑起身去够床头的台灯开关,滚烫的热度让她体内极度缺乏水分,口干得嘴唇都已经干裂起皮,她拿过放在床头的马克杯想喝水解渴,但是临睡前她忘记了在被子里倒水,就只剩下杯底一点点。 仰头将那杯底的那点水喝得干干净净,姚书嘉无力地靠坐在床头,用着被子将自己全身裹紧,一会儿浑身燥热,一会儿却又冷得直打寒颤,全身每一块骨头的骨头缝都在浸透了酸软无力的痛,嗓子眼此刻已经痛得像是吞了一把刀子,头也疼得在嗡嗡轰鸣。 姚书嘉仰头失神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此刻这个世界静得可怕,好像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感觉自己现在很不好,很难受。 捞过手机,显示时间是两点十八分,正是夜最深的时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看不到外面夜色的漆黑。都说人在生病的时候变得极其脆弱无助,她忽然很想有个人能抱抱她,和她说说话,问她是不是很难受。 打开了自己那不算长的通讯录名单,姚书嘉从上往下翻,发现找不出来一个想要求助、适合求助的人。 又这样在床上半躺了一会儿,她还是有点受不住了,她没有体温计,只知道自己现在是发热了,高烧烧得她好渴,想喝水。 勉强支撑起身掀被下床,在行李箱里来回翻找,终于是让她在夹层拉链袋里找到了之前治痛经吃剩的两片布洛芬。 拿过放在柜子上的保温壶颠了颠,空荡荡的没有水,姚书嘉叹口气,于是披上外套拿起水壶打开门,拖着沉重酸软的步子打算去厨房烧点热水。 南湾小区是有三十年房龄的老小区,面临着线路老化电压不稳等问题,所以房东不允许租客在屋里使用大功率电器,只在厨房做了电路升级改造,要烧热水只能去厨房。 将灌满水电热水壶放在底座上摁下开关,听着热水壶工作的哗哗声响起,等待水烧开的时间里,姚书嘉依旧浑身滚烫,却又一阵阵发寒,冷得她裹紧了大衣瑟瑟发抖。 正脑袋昏沉地发着呆,姚书嘉忽然听见玄关处传来了开门的响动,这让她有些混沌的大脑一下警醒不少,退出厨房朝外探头看去,看到的是杨妤曦飞速脱了外套摔在客厅沙发上跌跌撞撞往卫生间冲的背影。 不多时,公卫里就传出来杨妤曦时断时续的呕吐声,光听着就是很难受的感觉。 姚书嘉转身回到电热水壶前,这时水正好开始咕咚咕咚地沸腾,她拿起来灌慢了保温壶,剩下的一些就在旁边找了只被子倒满了一杯,刚烧开的热水水汽在深夜氤氲而起,她一手拎着自己的保温壶一手端着那杯热水脚步蹒跚着往卫生间里走。 卫生间里,杨妤曦穿着一条黑色裙子,长发披散蓬乱,跌坐在地正抱着马桶在呕吐,离得近了能隐约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 姚书嘉一言不发,将那杯热水放在旁边的洗漱台上,陶瓷杯与陶瓷洗手盆台面磕碰发出的清微声响引来了杨妤曦的注意,她回过头朝这边看来。 从正面看就更加能看清杨妤曦此刻的模样,脸上的妆花了,眼线因为眼泪而在眼周糊得黑黑的,口红也在嘴角晕染,猝不及防之下对上姚书嘉的视线,眼中的脆弱和狼狈尚未来得及收起。 姚书嘉正发烧烧得连说话都费力,放下水杯就打算离开。 “你……其实也和孙思琳一样在心里觉得我是个不正经的贱人看不起我对不对?”杨妤曦声音干涩。 姚书嘉舔了舔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烧得声音都是嘶哑的,所以只简单吐出几个字:“我没有看不起你。” 她自己的日子都稀里糊涂得过且过的,哪有心情和资格去批判置喙别人的人生,别人是长是短是圆是扁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姚书嘉往外走了两步后又忽然停了下来,沉默片刻后又道:“如果必须要经常晚归的话,麻烦还是尽量动作放轻一点,互相谅解避免不必要的冲突。” 说完她也不再看杨妤曦此时是什么表情,转身离开回了自己房间,吃了药,又躺了回去,最后大概是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天亮被手机的闹铃声吵醒,姚书嘉才发觉自己出了一层黏腻的汗,身体的热度倒是退下去了,但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下床时手脚都是虚浮的,头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她想着要不要先请一会儿假去趟医院,可打开手机才发现工作群里一大早就在@所有人,提醒大家今天早上要开年终总结会议,所有人都不得缺勤。 微信里除了工作群的消息,还有半个小时前周俨给她发的一条新消息,他说他马上就要登机飞往伦敦,问姚书嘉有没有什么想要带的东西,他可以帮忙带。 姚书嘉这才打起了一点精神,先是给周俨发了一句一路顺风,然后本来是想发一句谢谢不需要的,但或许真是发烧烧得她暂时神志不清,鬼使神差的就发过去了一句:“那就帮我带瓶香水吧。” 下床从箱子的最里层拿出那个已经空了很久的小小香水瓶,拍了个照发给周俨,然后才慢腾腾地拖着步子穿衣洗漱,出门上班。 她打算等开完年终会如果时间宽裕就请假去一趟医院,生病的滋味太难受了, 如果不是今天年终会议不让请假,而她昨天才转正,今天就头铁请假会让有可能失去这份在江城好不容易得来的稳定工作,她今天是不想上班的。 她想尽自己最大能力对自己好,只对自己好。 这个部门年终会议的时间实在有点长,每个人的年终总结都要做汇报,包括姚书嘉这个才转正一天的,会议从早上一直开到下午三点多。 大概是布洛芬的药效已经过去了,从吃过午饭开始她就感觉那股泛着酸痛的热意又一点点从四肢百骸泛了起来,等熬着把会开完的时候,她已经烧得有些晕乎乎的了。 是真的太难受,抗不下去了就没必要硬抗。 于是姚书嘉当即去找了做考勤的组长唐智宇批假。 而唐智宇听说她现下要请病假去医院,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皱着眉为难地看了她片刻,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推了推眼睛,“小姚我听说你昨天提前转正了吧?身体确实也要紧,但今天开大会,你看部长和老总们都在,你这样光明正大早退总归是影响不好的,请假当然是可以,但自己还是要多注意影响。” 姚书嘉听着,一把扯下戴着的口罩,靠近了唐智宇故意难受地咳了两声,声音嘶哑难听,“唐组长,我发高烧了,这是流感,很容易传染的,得尽快治,不然说不定明天就不小心传染给你了,我这是请假,不是早退。” 唐智宇脸色变了变,仓皇后退跟躲瘟神一样,冲姚书嘉摆摆手,“走吧走吧,记得上OA补一下请假条。” 姚书嘉笑笑又重新戴上口罩,拿着包离开了公司。 距离云盛最近的医院最近流感高发期,发热门诊里挤满了人。 姚书嘉挂了号,护士给她量了一下体温,39.3度,然后就缩在吵吵嚷嚷的人群角落里排队等待叫号,等轮到她看诊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抽血化验又过去一个小时,最后诊断是得了甲流。 医生看着高烧烧得满脸通红的姚书嘉,告诉她可以输液,好的快,也可以吃药,好的慢但温和副作用小,如果有足够休息恢复时间,他建议吃药。 姚书嘉想着再上两天班就到元旦了,就选择了先挂点滴,等放了假再好好休息养身体。 输液厅里也照样是人满为患,好不容易找了个座坐下来,等护士给她扎上针挂好输液瓶,挂在大厅墙上的电视开始播放央视晚间新闻联播。 随着冰凉的药液顺着静脉一点点流进身体,身体开始缓慢降温退烧,姚书嘉总算是稍稍缓过劲儿来了。 早中两餐因为身体不舒服没吃几口,这会儿对症下药她的精神好了不少,也有了一些饥饿的感觉,于是干脆就点了份外卖,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才能更好恢复。 等外卖的时间里,她就靠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的人静静发呆,晚上的输液厅里依旧都是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和她一样病恹恹的打着吊瓶正在输液的病人,有陪护在病人旁边的亲属朋友,还有来往穿梭忙碌的医生护士,如果不是地点是在医院,她瞧着倒是挺热闹有人气的。 坐在姚书嘉右手边同样输着液的是个年轻女孩,女孩边上陪护的中年妇女听两人的谈话应该是女孩的妈妈,女生右手扎着输液针,女孩妈妈正捧着一直粉蓝色的保温桶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喂自己女儿吃小馄饨 “妈,不要了,我吃不下了。” “还剩一半呢,再吃点,多吃点,就是因为你平常吃得太少,抵抗力差,所以才这么容易就感染生病。” 女生说话的声音有着明显的鼻音,嘟嘟囔囔地反驳母亲的话:“我哪有少吃,就是感觉都没放盐,没味儿不好吃。” “生病了就是要吃清淡一点,我特意交代你爸少放盐的,快,就剩几个了,都吃完了。” 女生妈妈手上不停,小馄饨一个一个喂进女儿嘴里,全部喂完后她还仔细地给女儿擦了擦嘴,然后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热水袋,起身灌热水去了。女生则是掏出了手机开始给人发语音,声音轻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已经退烧了,就是头还有点痛,医生说是甲流,后面几天只要不再发烧就问题不大,只要吃药就行了。” “你还要加班,忙你的,等你下班我都输完液了,就不用过来了,我妈陪着我呢,一会儿输完液我爸回来接我们。” “好啦好啦,我下次注意,多穿点,我这也是被人传染的,又不是自己冻感冒的,你怎么和我妈一样啰嗦。” “已经吃过了,我爸包的馄饨,寡淡无味,等我病好了,我要吃烤鱼,重辣的!” 正说着,女生妈妈回来了,她将那灌满了热水的热水袋垫在女儿扎着针的手底下,然后就开始絮叨:“这几天你就都回家住吧,我和你爸看着你,每天按时吃饭作息,别再熬夜了,你那工作啊,真的干得太累压力太大就别干了,你看你毕业就上了一年的班,这一年里都病几回了?回头买个体检套餐给你好好检查一下,天天加班熬夜,身体都要熬垮了,真不行就辞了重新找个轻松点的,工资低点就低点吧,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总归我和你爸还能再干几年,退休了也有养老金……” 姚书嘉怔怔地看着,看得入了神。 女生似是感受到了姚书嘉的目光,看了她一眼,阻止自己唠叨的母亲:“哎呀好了妈,别老是说这些。” 姚书嘉回神,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躲在暗处悄悄窥伺却被发现的小偷,赶忙局促地一开视线,低头装作很忙去看自己的手机。 也恰好这时手机里进来新消息,是周俨,回复的是早上那条帮忙买香水的消息:【好,等我忙完了就去这边商场看看。】 周俨似乎想和找话题聊天,又发过来一条消息:【算算时差,这会儿吃过了吗?】 姚书嘉打字不方便,就干脆直接发语音:【刚点了外卖,还没到。】 周俨的消息来的很快:【这么晚才吃饭,是在加班吗?声音也怪怪的,感冒了?】 姚书嘉看着自己扎着针的手背,血有点回流,她僵硬地向上抬了抬手,给周俨回道:【没加班,有点发烧,就提前下班来了医院。】 语音消息咻的一声就发送出去了,网速很快,没有给她反悔撤回的机会。 盯着手机看大约过了十秒,几千公里之外的跨国电话就打了进来,周俨的名字随着手机铃声的震动出现在屏幕上。 接通的瞬间周俨的声音通过听筒的电磁波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声音一如既往的干净低沉,但不难听出其中的关切:“怎么病了?是不是流感?严不严重?你现在就在医院吗,医生怎么说?是不是昨晚着凉了?” 一连串的问题,姚书嘉一时无言,大概真是烧得有些糊涂了,脑子转动得也慢了不少,她吸了一口气,周遭空气里那股淡淡消毒水的味道被吸入鼻腔,才让她的大脑才稍微活跃了一点,只是说话的声音再怎么表现得正常,依旧有些有气无力的:“不是昨晚上着凉的,医生说是甲流,现在在医院里输液,烧已经退下来了问题不大。” 电话那头沉默着,片刻后才听他说道:“今天已经过饭点,点了外卖就赶紧吃别饿着肚子,但生病了吃外卖总是不好的,要不明天开始我叫人给你送餐?” “啊?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就照平常那样吃就行了。”姚书嘉拒绝。 周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书嘉,生病了就要好好养病,这本就是一个病人该有的待遇,你我之间,不管什么事你都不需要用到麻烦这个词。” 姚书嘉握着手机,一时间默然。 周俨似乎真的有些忙,能隐约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与他说话,他也低声说了句什么,恰好这时姚书嘉手机呼入一通来电,标注是外卖送餐电话,于是她道:“好,我知道了,但谢谢还是要说的,你先忙你的,我有电话先挂了。” 扎着针在输液室里吃饭其实不太方便,如果不是实在有些饿了,姚书嘉并不想在这样的环境下进食,那送餐的外卖小哥见她只有一只手能活动,就热心肠地帮她把外卖包装都打开了。 姚书嘉只点了一碗青菜肉丝面,面条浸泡在面汤中已经有些坨了,挑起一根有些软烂的面条放入嘴中,可能因为高烧的原因,吃不出什么滋味。 她想,原来是这种感觉,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17.第 17 章 这天,姚书嘉从医院回去已经很晚了,不过好在输液的效果立竿见影,睡前她吃了医生开的药,在药力的作用下,这一晚她睡得很沉,中间也没有再起高热,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体温正常没有发烧,但病来如山倒,身体仍就有些酸软不适,精神也还是有些不济,正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她的房门被人敲响,漱了口急急忙忙跑过去开门。 是孙思琳,她一边咬着牛奶的吸管一边有些含糊不地指了指玄关门口的方向:“外面有人找你,男的,说是受你朋友所托来给你送东西的。” 姚书嘉思考几秒,很快就反应过来,大概就是昨晚周俨说的要给她送病号餐的人。她赶紧走出去将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眼熟的年轻男人,不是别人,正式周俨带她去的那家粤菜私厨里见过的阿松。 阿松见到姚书嘉开门出来,咧嘴笑得格外亲切,将手里拎着的牛皮纸袋递给她:“姚小姐早上好呀,身体有没有好一点,这是小周哥让我送过来的,都是一些适合病人养病吃的营养早餐。” 姚书嘉默了一瞬,抬手接过沉甸甸的袋子,微笑着说道:“麻烦你了,一大早还要跑一趟。” 阿松急忙拍手,笑着道:“不麻烦不麻烦呀,我就是从餐馆过去我哥那里,顺道路过,姚小姐你尝尝看口味怎么样,有什么吃不惯的可以和我说,我让厨师改进,这两天都是我们餐馆给你送饭,这是我的名片,您收着,有事联系我,”。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姚书嘉,“没事的话我先走了,祝姚小姐早日康复,小周哥现在不再国内,他说姚小姐要是身体不舒服也可以联系我帮忙。” 姚书嘉定定目送阿松转身下楼离开直到背影背影消失。 孙思琳从她身后探出头来,满脸的探究,她方才偷偷躲在门边围观了姚书嘉和阿松对话的全过程,这会儿目光从姚书嘉脸上移到纸袋子上,她似乎爱好探听别人的事,直接就问出了口:“这态度也太好了,什么宝藏餐厅你给我也介绍介绍呗,她说的小周哥是谁啊?是上次开迈巴赫送你回来的那个吗?” 姚书嘉转回身,也不说话,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孙思琳,看得孙思琳心心底直发毛,讷讷道:“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不说就不说嘛。” “你没看到吗?”姚书嘉突然开口。 孙思琳疑惑:“看到什么?” 姚书嘉挑眉,目光移向门口,“猫刚刚跑了。” 孙思琳啊了一声,原地蹦起就冲了出去。 姚书嘉轻轻合上了门转身回到房间后,她将袋子里的早餐逃出来一一摆开,一小碗红豆沙,切成两半的漂亮热压三明治,一杯香蕉奶昔,几只小云吞,一份浓稠的山药红枣粥,几块蔬菜鸡蛋卷,还有十几颗个头超大的蓝莓,有中式也有西式,都是小份量的,但丰富又精致。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红豆沙,不怎么甜,但口感绵密香软。 正吃着,手机里周俨的消息就进来了:【早餐收到了吗?如果觉得可以,中餐和晚餐我就让阿松照这个这个标准给你送。】 姚书嘉回:【收到了,很好吃,谢谢费心。】 想了想她还是又加了一句:【午餐可以不用送,我们公司食堂饭菜还不错,也挺干净的,我在食堂吃就行了,让阿松少跑一趟。】 其实她是不想被公司同事看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闲话,她害怕被众人聚焦讨论。 周俨:【今天不能请个假在家好好休息一天吗?】 姚书嘉:【大概是不能的,放心吧,我昨晚就已经退烧了,今天感觉好很多了。】 还配了一个牛马流宽面条泪的表情包。 元旦假期过后有一个沙特采购商访问团要来云盛的工厂参观,外贸部这边负责接待,最近除了忙年底的事就是在忙这个,昨晚上唐组长还在工作群里发通知说今早要开个讨论会,还特意把姚书嘉单独@出来,先是询问她身体情况,希望她能克服困难,明天早上准时到岗不能缺席。 聊天框上“正在输入中……”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姚书嘉看着,忽然就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而那边,伦敦深夜的酒店套房内,周俨刚洗过澡,发梢上还有未干的水珠在悄悄滴落,他也不在意,捧着手机,薄唇紧抿唇,他只是觉得她不该吃苦的,但又好像实在没有过多的立场劝说些什么。 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发了一句:【那还是要注意别太累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放下手机,周俨想了想又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他想,能快点完成的工作就快点完成,尽早回去。 …… 吃完丰盛的早餐,仿佛是真的恢复了一些元气,至少早上开讨论会的内容姚书嘉是听进去了,没有再如同昨天那样像是要在会议室里慢慢蒸发掉了。 开完会后回到办公室继续手头的工作,同事们都在讨论元旦要去哪里玩,离元旦放假还有两天,虽然只放三天假,但显然大家的心思早已经都飞走了。 姚书嘉没有可去的地方,也没有精力去,假期三天她打算窝在合租房的房间里好好养病,她没有参与讨论,就一边安静地听着一边手头的工作。 “书嘉姐,这个是新一年度的海外报价单,你确认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一下字。” 市场部有人拿来一份报价确认单让姚书嘉签字。 她拿过来,从上到下仔细核验,确认无误后拿了笔在末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递还给来人。 那人拿着报价单也不着急离开,看着她犹豫半晌后问道:“你昨天下午请病假提前下班去医院了是吗?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姚书嘉诧异抬头,这是隔壁市场部的一个男生,很年轻,听说是今年刚毕业的应届生,平时一个办公室进出,偶尔有工作上的交集,在食堂吃饭时他有时候会过来和姚书嘉这边坐一起吃。 男生和姚书嘉瞳仁黑亮清冽的眸光对上,顿时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悄悄红了耳朵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些羞意但并没有回避视线。 介于成年与少年之间男生初入职场,班味尚浅,身上青涩阳光的学生气未散,那一股子气血十足的活力和正是病中有气无力的姚书嘉对比明显。 姚书嘉笑了笑客气道:“谢谢,已经好很多了。” 男生想说什么,但似乎又觉得不大合适,拿着报价单临走前指了指姚书嘉放在一旁的手机轻声道:“姐姐我昨天通过群聊加你了,你能不能通过一下,我们部门现在我负责核验下发市场报价,咱们加一下好友也方便日后工作沟通。” 姚书嘉打开手机,发现昨天下午确实有一个新的好友添加消息,只是她去了医院,回家后人又疲惫倒头就睡,所以一直没仔细看,她说了声抱歉,简单解释原因后当着他的面通过了好友申请。 男生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在一旁暗暗围观全程的陈倩看一眼男生离开的背影,脚一蹬,滑到姚书嘉身边,一脸的意味深长悄声说道:“昨天你请假提前离开后这个赵宇川找你签字没找到人,听说你生病去医院里,哎呦,那脸上的表情可担心了,一个劲儿问我你的情况,他好像对你有意思啊!你有男朋友没?没有的话可以考虑一下,年下有年下的好哦,小伙子长得也周正,不错的。” 姚书嘉看了陈倩一眼,淡淡回了一句:“可能你想多了,就是正常同事间的关心。”,之后就埋头继续忙自己手上的工作去了。 陈倩觉得无趣,撇撇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一天也就这样在忙碌的工作中过去了,姚书嘉发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再起高热,体温正常,虽然身体还是不舒服,但她听医生的的建议,不发烧今天就不打算再去医院输液了,到点准时下班,早点回家休息也算养身体。 第二天姚书嘉明显感觉身体要比前一天好上一些了。 今天同样是有营养早餐送来,起床打开门一看,客厅桌子上就摆着一只熟悉的牛皮纸袋子,是杨妤曦帮忙拿进来的,她早晨回来的时候正好和来送餐的员工在门口碰上了,就帮忙带了进来。 吃完早餐后照旧出门上班。 今天是元旦假期前最后一天工作日,工作大群里发了通知,今天要进行大扫除,据说这是云盛总部行政办公大楼一年一次的传统。 姚书嘉拿了块抹布认真地擦着办公室内侧的玻璃墙,这时唐智宇抱了一堆清洁用品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进来,见姚书嘉在擦玻璃,就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毛掸子递给她,“小姚啊,你用这个把天花板角落那里的灰尘蜘蛛网都撩干净,仔细点,一会儿上头要来检查。” 姚书嘉抬头朝唐智宇手指的天花板方向看看,平静阐述实事:“我够不到。” 唐智宇努努嘴看向旁边的凳子:“有凳子,踮脚够一够应该可以。” 姚书嘉对比了一下:“有凳子也够不到。” 唐智宇:“你们现在的这些年轻女孩,就是娇气啊,你这个岗位之前离职的那个大姐,每年清扫她都能把这些角角落落的灰尘蜘蛛网扫得干干净净,死脑筋够不到不会想办法啊?” 姚书嘉微笑,将掸子又递了回去,“我想到办法了,唐组长长得比我高,踩凳子刚好能够到,您上。” “你!”唐智宇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面部肌肉僵硬地抽了抽,“我是让你去借个梯子再爬上去!小姚我发现你这人有时候就是块滚刀肉。” 他声音不小,立时就惹来了办公室里其他人的注意,大家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朝这边看来。 “那个……我来吧我来吧,我踩张凳子就能够到,我来!”赵宇川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走到两人身边打圆场,笑着试图缓和气氛:“天花板还是有点太高了,女生一般确实够不到,搭梯子去掸灰尘也挺危险的,交给我吧。” 赵宇川连忙拿过那毛掸子,给了姚书嘉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拉过凳子踩了上去,他身高足有一米八,拿着掸子伸长手臂轻轻松松够到了天花板角落的灰尘蜘蛛网。 姚书嘉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对赵宇川说了一句“小心”之后就继续拿着抹布擦玻璃去了。 只剩下唐智宇脸色依旧不虞,他好歹也算是姚书嘉的半个上司,这一口郁气堵在他心口真的能让他呕死。 抬头看着身高腿长的年轻男孩认真又卖力地帮人干着活,唐智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仰头闲谈玩笑般对赵宇川道:“小赵你注意安全,真是辛苦你了,要说要到底还是女同志好啊,一样的工作一样的薪资,平常有点体力活搬个重的、爬个高踩个低都是咱们男的默认干了,不过也确实,应该的,我老婆在家我也舍不得让她干重活,都是我干的。” 阴阳怪气的腔调,在场的女同事们不约而同皱了眉,剩下的男人都默默装死没人接唐智宇的茬,赵宇川不语,掸子挥得更加卖力了。 气氛诡异,唐组长正要长吐一口气,就听见那块正在擦玻璃的滚刀肉开口了,声音清淡有种大不了明天不干了不枉人世走一遭的无所谓感,“唐组长说的是,我们做女人的好处是你想都想不到的,我生来就是个女人,轻轻松松,而唐组长你,一样的工作一样的薪资,工作多年辛苦攒下来的钱可能都不够支撑做完一个完善正规的全流程变性手术,我们做女人的就是天生的,你是羡慕不来的,没钱的话还是安安分分做个男人,在家多替嫂子干点重体力活吧。” “噗——” 不知道是谁,定力太差,没忍住笑喷出声,像漏了气一样。 “姚书嘉,你……” 唐智宇似乎是情绪很容易上脸的体质,就这么在众人面前,一张脸一点点肉眼可见地气成了猪肝红,原本大家都算是体面人,办公室明争暗斗的有,但在此之前还真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一点面子不留地奚落他给他难看。 察觉到有不少人正用戏谑看好戏的目光在盯着他,唐智宇咬着牙冷笑道:“看不出来,你平时闷声不响的,倒是个尖牙齿会咬人的。” 姚书嘉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抬眼和唐智宇平静对视,漆黑的眸子波澜不惊:“谢谢夸奖。” 因为这一场不大不小的口角风波,接下来一直到下班偌大大办公室里气氛都有些怪,一直到下班时间到,大家对于假期的迫不及待才让氛围又活跃了起来。 姚书嘉手头还有些事没做完,就多留了一会儿,等她关电脑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差不多都已经走空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大楼,如往常一般朝公司外马路边的公交站台走去。 “书嘉……书嘉姐。” 有人在背后喊她,姚书嘉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就看到赵宇川对她挥了挥大步超前赶上来和姚书嘉并肩。 赵宇川笑容阳光开朗,露出一口白牙,“书嘉姐你是要去坐公交吗?咱们一起 可以吗?” 姚书嘉点点头。 于是两人就并排朝前走着,赵宇川开始找话聊天:“书嘉姐你今天加班了吗?走得挺晚的。” 姚书嘉说:“嗯,回了几个客户的新年祝福邮件。” “书嘉姐,那个今天大扫除的事……”赵宇川犹豫踌躇半晌,最终还是决定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你们的那个唐组长,书嘉姐你可能刚来几个月不大了解,他……他可能不是一个特别有容人之量的人。” 赵宇川说得比较委婉:“你现在的这个岗位,原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在干,那大姐好像是和唐组长闹了点什么矛盾,后来那大姐就辞职走了,走之前她还在办公室里控诉说是唐组长霸凌把她逼走的,我无意间听我们部长提过,说唐组长和你们部长有亲戚关系。” 赵宇川看了一眼姚书嘉,发现她的神色很平静,尽可能委婉提醒;“书嘉姐你今天和唐组长闹了这样的矛盾,可能……平时最好多注意一下。” 姚书嘉闻言,笑着向赵宇川表达了谢意,表示自己会注意的,但心中并不慌乱,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在唐智宇那里受委屈的,她以前发过誓的,她不会再接受任何人给的委屈。至于唐智宇有没有本事炒她鱿鱼这事,她也不担心,至少那位钱总助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想她离职的。 见姚书嘉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赵宇川也就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两人走在人行道上边走边聊,赵宇川比她早进公司几个月,和她说起之前公司发生的一些奇葩事。 说是年初的时候董事长办公室的水管不知道哪里坏了,一直漏水,行政综合办的人找来了一个修理工,这修理工像是个半桶水,漏水原因没找到,一番谜之操作之后把董事长办公室卫生间的排污管给倔爆了,黄汤一样的粪水流得整个办公室都是,臭气熏天,那天正好董事长就在办公室,逃得慢了,鞋子裤脚都沾上。这事最后的结果就是行政负责请修理工的那个员工被董事长强硬开除了,就是赔钱也要开除,然后董事长临时换了个办公室。 姚书嘉听得瞪圆了眼睛,没忍住笑了出来,她之前去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还在想怎么大老板就窝在这么小的一个办公室里,比底下几个总经理总监的办公室看着都要寒酸,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赵宇川是一个热情又开朗的话痨,聊起来就停不下来,他是江城本地人,聊了一圈后他问姚书嘉元旦假期有没有什么安排,他对江城以及江城周边一带都很熟,如果还没有安排的话他可以带她在江城的各个景点走走。 “谢谢,但还是不麻烦了,我前几天流感发烧身体还没好全,这三天打算就待在家里养身体。”姚书嘉将包挎在自己肩上,看着赵宇川,笑意盈盈地拒绝了。 赵宇川闻言立刻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脸有些微红:“哎呀我把这事给忘了,算起来你还在病中呢,那等书嘉姐你身体好了我们再约,我知道本地很多宝藏饭馆,有空带你去尝尝。” “嘀嘀——” 短促的喇叭声打断了两人的闲谈,姚书嘉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身旁的赵宇川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胳膊往旁边一带,下一秒一辆电动车就擦着她的衣角嗖一下略过去,车上一前一后坐着的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嘻嘻哈哈的笑声随着风隐约飘来。姚书嘉在擦身的那一瞬间甚至感觉到自己背着的包被刮到了,要不是自己被赵宇川及时拉住,怕是要被带着倒在地上了。 赵宇川远眺前方看着已经窜出去老远即将消失的电动车皱着眉低骂了一句,然后低头看向姚书嘉:“没事吧,有没有被蹭到?我找个时间非得给学校和交警队都打个投诉电话,让他们好好管管这群鬼火少年,有非机动车道不走,偏要在人行道上飙车!” 这附近有个中学,每每到学校放假时间总有三三两两的学生骑着电动车摩托车在这附近一片窜来窜去的。 姚书嘉摇了摇头:“没事,我……” “书嘉!” 有人在喊她,声音显得有些急促。 姚书嘉和赵宇川同时回头,原本应该在英国的周俨出现在数米开外的地方,男人身形高大挺拔,肩线笔直,长腿迈开急步朝这边走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因为步子迈得有些急,带起衣摆上下翻动。 就这样一会儿愣神的工夫,周俨已经到了跟前,他微蹙起眉将姚书嘉上下仔细打量一遍,握住她正被赵宇川牵住的那只胳膊,将她从被赵宇川虚揽着的保护状态中抽离出来往边上带走了两步,脸色绷得有点紧,就连说话的语气都不平常要沉几分:“怎么样还好吧,有没有被撞到哪里?” 姚书嘉看着周俨,惊疑道:“我没事,你怎么在这里?” 出发去英国之前他就告诉过他这一趟会在元旦一号当天傍晚回国,现在他比之前说的提早一天回了国。 周俨捏捏她的胳膊又捏捏肩,确定她是真的安全无恙后脸色才慢慢恢复过来,回答姚书嘉的话:“比较顺利,该谈的都谈完了,就提前回来了。” 一旁的赵宇川有些尴尬地悄悄收回了自己的手,轻咳一声带着些疑惑出声问道:“姐姐,这位是?” 周俨侧头去看,似乎这才想起来身旁还有一个人,看看赵宇川,又转过头看看姚书嘉。 姚书嘉做了个简单的介绍,指指周俨,“我朋友。”又指指赵宇川,“我同事。” 周俨对着赵宇川伸出一只手,笑得温文有礼:“你好,我是嘉嘉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赵宇川的大脑正在努力运转中,一时间有点愣神,伸手回握:“哦……你好你好。” 两个男人客客气气地握了握手,很快分开。 周俨回头将手轻搭在姚书嘉肩上,继续笑着和她说话:“是加班了吗?今天下班比平时晚不少,饿不饿?带你去吃好吃的。” 三人站在路边,马路上车来车往,姚书嘉也不想就这么一直站下去,稍一思忖后她对着周俨点点头,“嗯。” 而后她又对赵宇川笑笑:“那我们先走了,再见。” “嗯,再见。”赵宇川同样笑着回应,摆手对着姚书嘉说道:“那提前祝姐姐元旦快乐,节后再见。” 初出校园刚入社会的年轻男孩还不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 周俨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嘴角弧度的那一丝僵硬,温和有礼地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 姐姐…… 呵,真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