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影》 1. 青莲 这一生我有三个恩人。 一位是我师父,已享极乐。 一位随手帮忙,不曾露过样貌。 一位再未见过,许是天上之人。 师父予我命,让我和他共度一生。 路人予我全,让我重拾生活信心。 仙人予我路,让我重走师父的路。 不知影,不知身在何方。 —————— “上回我们讲到这绝世莲灯,今儿我们来讲它的造者——孔三先生。” 台上的说书先生正讲着精彩的故事,他手边还放着一盏仿制的青莲灯闪烁着火光,而台下阴影处的一位青年扶着墙咳嗽得厉害。 周围有几人被这一插曲吸引纷纷锁定墙角的青年,就连说书先生都没忍住看过去,众人这才瞧见青年脸色苍白如大病一场,好似要给阎王冲业绩。 青年不顾众人担忧的眼光一直重复“错了,都错了……”,可周围人并不懂他为何这么说。 青年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平整的古画像摊开,随即青年颤颤巍巍的声音陆续钻入周围人的耳朵,“他不叫孔三……叫——” 语言未落,青年身子一歪,像被抽去灵魂般瘫软在墙角,指尖夹着的画像也随之脱落展现在众人面前。 画像有些年头,或许放在古玩市场都能买个好价钱,画像上有瘦金体写下的文字——南宋淳祐间,江南尚安有奇人钱鹤,善制灯,为天子所赏。 说书先生捧着青莲灯疾步走下台,他手里的莲灯在照亮画像时闪烁得更加厉害。 莲灯之下众人看清画像里的人正捧着莲灯笑得开怀,好似要给在场的人都讲讲他这盏绝世莲灯。 那年夏天,浅青瑾被一阵檀木香唤醒,他刚还在器灵殿小憩突然被抽出,落地时踉跄两下才勉强站稳,刚睡醒的脑袋昏沉,耳边的嗡鸣声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浅青瑾刚开始还看不见东西,他就在一片黑暗中缓步前进,过了好一会才渐渐看见几束微光从远处照来。 浅青瑾稀奇的挪动,然后笨拙的趴在有限的视野里看见一位满脸严肃的匠人正拿着刻刀给他雕刻纹路。 这种画面已经很久都没出现过,他算是在器灵殿呆得比较久的那一批器灵没有入世太多,上一次也就是他初次被创造出的那一次他甚至还没有看清这个世界就被打回去。 浅青瑾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是之前那位匠人把自己打碎才造成他再次回到器灵殿,而之后再也没有人造出能容纳他灵魂的莲灯。 浅青瑾因为长期封锁在器灵殿,所以他的感觉异常迟钝,好一会才感受到更多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奇特触摸感,是有人把他捧在手心时不时用指腹抹去灯面的灰尘。 他想躲,但整个莲灯都被匠人握着没办法移动。 浅青瑾从远处的铜镜里瞧见自己的完整模样,浑身青色,直到花瓣尖才有一点过渡的白色,像新落的雪。 匠人检查后轻轻放下他,随后又在一边研磨起墨水,浅青瑾现在什么都不懂,他好奇的往匠人那边凑,可他并没有身体控制权只能在原地着急。 匠人研磨完墨水后用毛笔在砚台上滚动两圈,他没有思索就提笔在纸上写下——浅青瑾。 浅青瑾看见纸上的字头顶青色的火苗微微晃动,这是名字?他的灵魂隐隐约约有几个字浮现,他从莲心到花瓣尖都滚过一阵酥麻。 他曾经在茫茫器灵殿中听过一些前灵讲起他们下凡的故事,其中便有名字这一说法。 每一位匠人都会倾注非常的心血在短短的几个字中,随后郑重的告诉他们,这就是他们的名字。 前灵都说有了名字就有家,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守护好给自己取名字的人。 器物重感情,这是千百年来器灵殿的规矩。 那一刻浅青瑾决定要护住这位匠人,一辈子都跟着他走。 只是现在的浅青瑾实在是弱得可怜,连一点福泽都没办法许给匠人。 他好想和器灵殿里经常被抽出的年画一样每一年都前往世间各处给予人们新一年的福泽。 因为经常出去这些年画都比较高大,在器灵殿的幻影都明显的多,相比之下浅青瑾像是破旧的老灯还在苟延残喘。 浅青瑾安静坐在莲灯里面,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匠人日夜不停的雕刻灯笼。 浅青瑾在修养之中也逐渐清晰,他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呆在这方小小的匠房之中,没想到匠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浅青瑾有一点慌张,他以前听过一些器灵说有些人会离开他们居住的地方去往他处再也不回来,而他们就会在时间流逝中消磨,最后原身毁坏灵魂重新回到器灵殿。 对于这群重感情的器灵来说这太恐怖了,他们唯一的任务是为拥有他们的人提供价值,而人走茶凉后他们便失去价值,也失去作为器灵的归宿。 无边的孤寂中,即使让他们面对长达数十年的风花雪月也不可能开心起来。 浅青瑾趴在有限的视角里看着匠人在朝阳中模糊身影,轻薄的木门被打开又回归原位。 浅青瑾听见木门外的锁扣“咔哒”一声,周围回归寂静,人不见了…… 他是不是被抛弃了?浅青瑾失落的坐在匠人的木桌子上,他用灵魂发出共鸣听见自己身下的木桌安慰道:“青莲莫伤心,世间就是如此,人都会出门又开门,在桌前起身又坐下,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因为破旧而被抛弃,只是这一天来得早了些而已。” 浅青瑾声音总是淡淡的,他望向窗外道:“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个世上,前辈您经常出来或许感受不到我的心情,它充满期待,想看见世间万物,这样我回到器灵殿时就能和他们分享我所见过的最美的梦。” 如果回到当初他愿意换一个身份,不做这世间独一份的青 莲灯,去做一盏煤油灯好像也不错,小巷间的故事都被他听去。 每到晨间最冷的时候浅青瑾身上总会凝结一些露水,像是他流下的清泪。 又等上一会初升的太阳又照到浅青瑾身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神空洞,他以前晒过太阳吗?好像没有,之前他还没有完工见不得光,工匠便将他藏在阴暗处,没想到这次工匠出去居然把他挪动了位置。 浅青瑾用手拂去脸颊的露水,或许是等得太久精力消耗实在严重,他便沉沉睡去。 器灵本没有梦,他们所做的梦不过世间游历的这一些时光,可浅青瑾分明就梦见熊熊烈火,也看见满地都是惊心血渍。 在梦中他身上还出现许多小孔,有人用蚕丝穿过小孔将他提起,他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见自己被摔碎在地上,莲瓣从他身上不断剥落滚满地上的血渍,随后又被人毫不留情的扔入红色的火焰烧得他浑身黢黑。 浅青瑾挣扎着从梦里出来,他感受到自己的莲瓣透出冷气又凝结了些空气中的小水珠到莲瓣上。 浅青瑾经历不多,但看见鲜红的血渍和破碎的莲灯还是会本能的害怕,他整整一个星期都陷在噩梦里面,下面的桌子都非常担心他。 桌子说过如果一个器灵能做梦那就代表他可以修成人身,那是好事,但如果做的是噩梦就非常容易误入歧途,那情况就非常糟糕了。 浅青瑾自己也心惊胆战,他胡思乱想好几天思维都被完全搅乱,直到他头顶迎来一束新鲜的阳光,他才愕然抬头。 那扇门开了,浅青瑾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暖,逆光而入的正是去而复返的匠人。 匠人拍去身上的灰尘大步往前走,直到停在浅青瑾面前。 浅青瑾睁着眼睛看见这位匠人好似老了好几岁,胡须糊了满脸,手上的老茧好像更加厚重。 匠人还是不舍得留浅青瑾独自在家,好在远行这些天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腰间的瓶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浅青瑾似在做梦,他被匠人稳稳捧在手心里,亦如浅青瑾初次醒来那样。 随后浅青瑾被小心放入一个丝绒小盒子里,盖子合上之前他听见老木桌笑道:“恭喜你被他选中,要好好护着他,我们还等着你们回来呢。” 浅青瑾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时时刻刻呆在这位名为钱鹤的匠人身边,要带着这一屋子器灵的期望走出家门,去到远方。 浅青瑾在行前用自己这些天修来的福泽给钱鹤换来这一路平平安安,但这些福泽还是不够,他只能日后慢慢修,默默换来护着钱鹤。 浅青瑾轻轻在匠人手心画下一片只有他看得见的莲瓣。 匠人稳稳抱着浅青瑾走上土路,浅青瑾透过缝隙看见旁边有一个瓶子,里面装着青色的液体。 浅青瑾撑着下巴想这就是工匠这些天出门带回来的东西吗? 2. 烟柳 浅青瑾第一次看见屋外的世界,他隔着镂空的盒子一路观望。 盒子上的雕花镂空把阳光切成碎片后再印到浅青瑾的身上,浅青瑾转着圈让这些金色的碎片布满他干净且没有一点花纹的衣服。 钱鹤走的道人不多,在道上浅青瑾才逐渐弄明白他们要去哪里。 烟柳画桥,浅青瑾一瞬间晃眼,天青色的天空映在浅青瑾瞳孔里,从此浅青瑾素色的眼眸染上一点青色。 这里的天是透亮的,没有一丝杂质,好像有人把一整片琉璃悬挂上去了。 风吹过,浅青瑾瑟缩一下,凉意片刻即逝。 钱鹤找到一方茶水桌把浅青瑾拿出来搁在桌上,浅青瑾似乎和天青色的天融为一体,他是盛开在碧天下的青莲。 钱鹤又从身边的工具包里抽出那瓶青色的液体和一只画笔仔仔细细给浅青瑾勾勒细节。 青莲灯表面本无莲花的脉络,钱鹤在天幕下为浅青瑾点睛,浅青瑾抬起手臂看见那身素色的衣服居然有莲花缓慢舒展开来。 浅青瑾魂体逐渐清晰,最后他完全看不穿自己,他终于第一次拥有完整的灵魂和体魄。 钱鹤因为在此给浅青瑾上细节, 行人一一驻足,茶客忘记喝茶,连小二添茶时洒了半张桌子都不知道。 钱鹤勾勒完已经漫天云霞,钱鹤收起笔给围观的人露出一个微笑,周围的人也如梦初醒,他们居然整整看上一个下午。 茶馆的老板笑呵呵走出来,对着钱鹤恭敬道:“不知朋友该如何称呼。” 钱鹤收起笔,回道:“钱鹤,一个匠人罢了。” 老板稀奇的打量起莲灯,他越看越喜欢,最后他直接问:“不知钱兄这莲灯可不可以出个价,我想送我夫人一件礼物,现下正发愁呢。” 钱鹤摆摆手,他把浅青瑾小心捧在怀里,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钱鹤很珍视这盏莲灯,怕是不会出售。 老板失望一瞬,钱鹤倒是提出可以帮他新制一盏其他灯。 闻言老板脸上的乌云都散去,直拉着钱鹤说谢谢。 钱鹤询问夫人喜欢些什么,老板罗列出一大堆,钱鹤看着清单心里想这些在市面上都能寻到,这老板怕是要送独一份的,就像他这青莲灯一般。 老板要求不多,老板许钱鹤在茶馆小住,钱鹤也不客气。 夜半,钱鹤燃着茶馆的蜡烛伏在案上画草图。 浅青瑾被钱鹤放在左手边的书堆之上,因为坐得高浅青瑾能看清钱鹤画的是什么。 钱鹤用粉色颜料仔仔细细勾勒出一把花簪子,浅青瑾觉得熟悉,想了很久才想起那是经常缩在器灵殿最角落的一只小木芙蓉花。 浅青瑾有时候会看见小木芙蓉会用毛笔爷爷给的分身在纸上写写画画,他有幸看过成品,是一位美丽的公主。 想必她是在思念上一次的主人,而这一次应该又有一位顶顶好的人去爱她。 小木芙蓉也不常出来,她的花瓣实在是过于复杂,稍微错一点点都不能请她入住,当然她也异常脆弱,浅青瑾有一次见她回来都是带着伤痕,连衣服都破碎了。 浅青瑾知道那是公主被残忍杀害,小木芙蓉还为此伤心好几十年。 浅青瑾没有体会过如此强烈的情感波动,他日日夜夜坐在器灵殿的窗边,随着月光落到他身上的除了冷就是无边际的空洞。 有时候浅青瑾都在想他能不能和别的器灵共享情感试试,这样他也不至于像一张白纸。 不同器灵经历不同,可他所经历的过于稀少,完全没办法理解那些情感带来的感触,久而久之他也就放弃。 现在他被钱鹤带在身边,他能够用这些时间去观察。 他会看见老板皱着眉不停踱步,他听说那是焦虑。 此时钱鹤对着画稿扬起嘴角,他也知道这叫高兴。 浅青瑾尝试学着牵动面部肌肉扬起嘴角,却感受不到有什么变化,看来情绪不只是表面变化,浅青瑾低下头默默复盘。 没有效果的模仿让浅青瑾还是决定放弃,他就这么安安静静期待小木芙蓉的降临。 浅青瑾陪着钱鹤在夜中寻找所需材料,他们一起穿过街角小巷,又在晨光熹微时落脚湖边。 钱鹤席地而坐,浅青瑾就放在他身边,浅青瑾看旭日东升,却觉得这风景远不及钱鹤一分。 钱鹤花白的胡须又长长了些,但整个人精气神却非常好,完全看不出此人已经五十来岁了。 钱鹤的衣衫其实破了很多洞,钱鹤对自己节俭,对其他人和他的作品都极度大方,该用的东西一样不差,甚至为会用上更好的而外出打工。 在浅青瑾眼里那些厉害的匠人通常都穿得很好,但为什么到他们这就不对呢? 浅青瑾汲取天地之间的精华,他这些天修来的福泽比上一次多,他花上大 部分给钱鹤求取平安,另一小部分留给小木芙蓉。 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湖面的水因为一尾鱼而泛起涟漪。 浅青瑾的花瓣被镀上一层金边,但他不喜欢,这些阳光改变了钱鹤给他的样貌。 钱鹤歇息片刻后带着浅青瑾回到茶馆,老板亲自下楼迎接。 钱鹤从口袋里拿出一朵用线缠的木芙蓉,“送你夫人的一件小小赠品,如果老板你有空可否过目一下我画制的草图,若没问题那我便开始了。” 老板小心接过这朵栩栩如生的木芙蓉打心底的开心,老板的笑其实不好看,那满脸的胡茬子像一把猪毛刷子。 可老板脸上的笑却能够漫延到浅青瑾脸上,浅青瑾左边胸腔像是被什么填的满满当当。 浅青瑾好一会才察觉到自己向上扬的嘴唇,他愣愣的看着玉石反射之下自己。 浅青瑾用手指轻轻触碰嘴角,随后又一路向下移到自己灵魂最集中的地方。 那里在加速跳动,而且正持续发出令人轻松的信号。 浅青瑾把嘴角扒拉下来抿抿唇,随后又主动把嘴角上扬,这一次他心里一片舒畅,难得的好心情。 浅青瑾捂着左胸膛转圈圈,即使没有人可以听见他的动静,但也不妨碍他像个孩子一样绕着边界跑。 浅青瑾这一整天都非常兴奋,就算一个人他也兴致勃勃,在钱鹤开始制作的时候还一直和他说话。 如果钱鹤听得见怕是会把浅青瑾扔出去,直到消停了才接回来。 钱鹤每绕过一丝线浅青瑾就夸一次,“好厉害!我也想学!” 浅青瑾变出一丝青线学着钱鹤的动作开始绕,奈何他没有钱鹤几十年的功底,没一会线就被他绕散。 浅青瑾尝试几次无果后把线消散,他用指尖玩福泽,这些福泽被浅青瑾凝结成小光团又被化成分子围绕在身边。 等又一次夜半钱鹤睡去,浅青瑾悄悄燃起自己头顶的灯发出一丝微光。 青色火焰下浅青瑾把福泽送出,他亲自盯着这些福泽像萤火虫一样靠近又慢慢包裹住钱鹤后缓缓融入钱鹤的皮肤。 钱鹤在福泽融入完全后轻轻翻身,浅青瑾也借助风熄灭火光。 四周陷入夜的寂静,钱鹤一夜无梦浅青瑾也休息得安慰,曾经的噩梦也消失不见。 浅青瑾在休息前想这一世如果一直这样他也接受,岁月静好便足以。 3. 木莲 按理来说钱鹤做东西不出十日便可以交出成品,但此时钱鹤却对着发簪的一点小缝隙发愁。 浅青瑾敏锐察觉到有一缕带着器灵殿烙印的灵魂,浅青瑾在对方穿过自己领域的时候快速把她抓住。 对方有些狼狈的跌进浅青瑾这盏灯里,浅青瑾待对方灵魂凝结成时才发现那是木芙蓉。 木芙蓉捏着自己的衣袖,脑袋低低的不敢看把她抓过来的灵。 浅青瑾缓缓走向木芙蓉,浅青瑾站定时比木芙蓉高了整整一个脑袋,木芙蓉在他面前显得更加渺小。 木芙蓉纤细的手指都被捏得发白,她微微车都,睫毛上挂的泪水时不时滴落在地面砸出一圈圈涟漪。 浅青瑾微微弯腰用手帕擦去木芙蓉将要滴落的泪滴,他擦完后把手帕塞在木芙蓉的手心。 “芙蓉,你不想离开器灵殿?” 木芙蓉这才抬起头,浅青瑾的脸映在他粉红色的瞳孔里像是落入木芙蓉花丛。 木芙蓉哽咽,她断断续续的回答:“不是……我不想……忘记公主……” 都说器灵重感情,这一看确实是,木芙蓉的这位公主都离世快百年,人间沧海桑田,也许公主都在次回到人间,但木芙蓉始终记得那一年的秋天…… 浅青瑾察觉到周围环境在飞速变化,渐渐浅青瑾被拉入木芙蓉脑海里的那场秋。 浅青瑾被狂风中的木芙蓉花砸得偏过头,等风停时他看见一位身着华丽服饰的女子正靠在古井痛哭。 浅青瑾看见女子头上的木芙蓉花簪子就明白这是那位令木芙蓉记上百年的公主。 公主看起来年纪只有十八九岁却已有白发爬上鬓角,木芙蓉的声音适时传来为浅青瑾叙述当时发生的事情。 木芙蓉声音带着秋后细雨的蒙蒙感,“我的公主远到他国和亲,却不曾想嫁过来的第一个秋天这个国家便出兵攻打公主的故乡。” 木芙蓉的灵魂许是呆在公主的身边,见公主泪滴挂在脸庞她轻轻唤起一阵风为公主擦去眼泪。 木芙蓉擦完后又继续道:“公主悲痛欲绝,想以死相逼,但好几次都被救回,想死不成,求生无欲。” 浅青瑾一步一步走到公主身边,他看着这位正当年华的女子却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政治角逐中心里也很是悲伤。 公主有些累,她就一寸两寸往地上去,直到瘫软在地才停止动作。 浅青瑾这才看见公主的眼睛已经哭得半瞎,她缓缓摸向发顶。 木芙蓉心境立刻就变了,她大喊着:“不要!不要!我求求你……求求你……” 浅青瑾已经预估到结果,他有些不忍的闭上眼睛,已知结局不可变。 木芙蓉扶在公主的身边,持续的抽泣传入浅青瑾耳朵。 被木芙蓉强制改变的环境也濒临崩溃,浅青瑾看见一丝灵魂飘到空中他尝试留住对方,同时稳住环境变化速率。 浅青瑾眼前一片空白,他安静落到中心处闭眼又再次睁眼。 这一次睁眼他瞳色变深,变成深棕色,为的就是看清他留住的一缕魂魄到底是谁。 浅青瑾面前站着那位倒地的公主,但此时公主的面容和刚才有些许不一样,浅青瑾知道这是公主还未经历后续一切的样貌。 那时的公主在故土受尽宠爱,每一天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 浅青瑾知道人死后的灵魂总会以最快乐的日子呈现出,想必公主也在思念以前。 浅青瑾颔首,公主向浅青瑾道出她心中所想。 公主说她知道自己的花簪有灵性,有多少次要命的危险她都能安全度过,全是木芙蓉修来的福泽换的。 公主眼眶湿润,她向浅青瑾许下一个愿望,“如果能再见芙蓉请你告诉她一定要代我活下去,不要为我难过,我会进入轮回,总会再见的。” 浅青瑾应下,他本想让木芙蓉来见公主最后一面,直到他想这么行动时却发现木芙蓉怎么也拉不过来。 木芙蓉就一直趴在公主身边为她整理头发,即使木芙蓉自己的灵魂流逝也不管不顾。 公主顺着浅青瑾的角度看见她那傻里傻气的花簪子的本身,“真好看……如果可以我也愿意和她当一辈子姐妹。” 木芙蓉当然没听见这句话,但她灵魂泛起涟漪时她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 木芙蓉痴痴望向浅青瑾所在的地方,她嘴唇微微颤抖着开口:“青瑾……公主是不是在那里……” 浅青瑾让出一步让公主完完整整露出,木芙蓉虽然看不见,但她还是踉跄脚步跑向公主。 有时候感应也是很神奇的东西,木芙蓉虚抱住公主。 公主愣神片刻后毫不犹豫回抱,以前是她看不见木芙蓉,现在倒是反过来,也挺好的。 公主揉着木芙蓉的脑袋轻声说:“你去吧,不要让别人久等。” 木芙蓉抹去泪水,倔强的对着面前的公主说:“我等你!我一辈子都跟着你!不要想抛弃我。” 公主没办法,她或许真的可以想办法和木芙蓉绑定在一起,以她现在的能力还是太难,只能等缘分让她们重逢。 公主逐渐消散,木芙蓉突然扑空,她确信刚刚公主就在,而现在是她该出去的时候了,如果她不主动踏出第一步,那她们永远无法重逢。 浅青瑾在公主离开后换回青色瞳孔,他站在一边问:“想 清楚了?” 木芙蓉点头时头上的两个小花苞都跟着晃动,不得不说木芙蓉真的很漂亮,也特别看重感情。 木芙蓉对着浅青瑾鞠上一躬,“谢谢你……我想我该出去看看了,就当为了早日与公主重逢。” 浅青瑾把收集的福泽送给木芙蓉,木芙蓉接过青色的福泽时又感动了。 浅青瑾最怕别人在他面前哭,于是果断开口:“外边有人在等你。” 木芙蓉这才慌忙退出浅青瑾的莲灯,浅青瑾的福泽一路护送木芙蓉融入发簪。 钱鹤上一秒还在思考如何修复这一点缝隙,下一秒就发现缝隙自己合上,眼睁睁看见花簪自己动钱鹤有被吓到。 最后钱鹤捕捉到一丝青色的微光闪过,他抬头望向青莲灯。 青莲灯一如往常,只是靠近灯芯的那些莲瓣被熏黑了些。 钱鹤愣愣的揉搓眼睛,确定缝隙不见之后还嘀咕:“难道我太累了?看花眼了?那也不对啊……花眼了一个晚上?” 钱鹤百思不得其解,他最终还是妥协,上完最后一点蜡这个花簪才算完成。 钱鹤把花簪放入盒中,随后他把青莲灯拿下来为他擦去灰尘。 天微亮,老板得到钱鹤的消息觉也不睡了最近跑到钱鹤门口等着。 钱鹤推开门把花簪连着做的盒子一起递给老板,老板小心接过,他一看眼睛都闪着细碎的光。 “哎呀!钱兄的手艺果然了的!钱兄忙活这些天该有的报酬我一分不少。” 钱鹤推推老板,“谈钱伤感情,这些天你这里一分钱都没收我的,我还没来得及感谢您呢。” 钱鹤收起桌上的东西向老板行了个礼,“如果老板实在过意不去就未来帮我一些小忙吧,此玉佩为信物。” 浅青瑾看着钱鹤把他身边的玉佩分成两半,一半给老板,另一半被放进浅青瑾这个盒子的隔层。 浅青瑾又一次看见细碎的、碎金般的阳光透过镂空花纹照到自己身上。 钱鹤做完这些就告别老板继续向前走,后面浅青瑾也在角落看见木芙蓉的幻影向他道别。 浅青瑾躺在盒子里,突然感觉自己胸口有些闷,他脑海里不断回闪公主和木芙蓉的模样。 心口的酸涩快要溢出来,浅青瑾忍不住想他和钱鹤也会分开吗?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还会这么冷静吗? 浅青瑾翻身紧紧贴上盒子的壁,冰冷的触感让浅青瑾缓过来。 木芙蓉还在挥手,浅青瑾也挥手示意他看见了,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钱鹤的。 器灵间不需要过多的话语就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木芙蓉收回手闷声回到花簪之中。 4. 山坳 钱鹤一路向北,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路过一个地方需要搭把手他也立刻改变行程多停留几日。 前些天山的那头发生山洪,所幸没什么人生活在那边才免遭灾难。 钱鹤本需途径那地,眼下路被毁没办法继续前行,他只能在附近的小镇上休整一番再另外规划路线。 浅青瑾这些天过得浑浑噩噩的,他时常感觉心里提不起来气,如果他真是一朵莲花那他现在的样子就是枯萎的残荷。 山间云雾翻涌,那是暴雨留下的痕迹,残荷听雨声,一声惊雷让浅青瑾灵光乍现。 为什么木芙蓉的灵魂可以突破器物限制出现在外?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可为什么他已经出来几个月却比不过人家几小时? 浅青瑾还在寻求答案,转眼钱鹤已经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位老太太,她佝偻着身子推开破旧的木门,老太太身后是满院子的花架子。 花架子几乎没有空隙,各种花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养,有的花架子都被压弯了腰,甚至有的被压断过但被一根根木棒再次支撑起来。 钱鹤被邀请进门,浅青瑾并不知他们有什么渊源只能安安静静的听。 老太太把手搭上钱鹤的手,“小枭被征兵拉走了,我没想到他们连十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他当年拜你为师时也才七岁。” 拜师?浅青瑾从老太太的刚刚说的话才明白钱鹤有一个徒弟的,那他为什么不把徒弟带在身边?现在徒弟被征兵何时归? 钱鹤叹息,他知道徒弟怕是不会再回来,而他们的安宁生活也没几天可以过了。 这几日钱鹤就帮老太太重新打造花架子,而浅青瑾被放置在花架子旁边的石桌子上监工。 夜间老太太撑不住先行睡去,浅青瑾就陪着钱鹤在院子里削竹条。 浅青瑾能明显感觉出钱鹤的心情没有之前好,如同一颗饱满的果子转眼间蔫掉。 浅青瑾很想化成实体出去安慰他的师父,可是无论他怎么尝试都只能困在自己的领域里,顶多给外面换来一阵微风。 钱鹤削竹条的动作逐渐减慢,他在月光下看向静静燃烧的莲灯。 莲灯不吵不闹顶多青色的火焰跳动两下,浅青瑾在风中摇曳,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安慰钱鹤。 钱鹤看了一会后又缓缓收回视线注视着手里的刀和竹子,就这么端坐几分钟后钱鹤还是没忍住放下手里的物品,随即双手抱头。 钱鹤背对着浅青瑾,浅青瑾看不清钱鹤的神情,他瞧见钱鹤抖动的肩膀感觉自己的鼻子发涩,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浅青瑾按住胸口,试图把那些沉闷都压下去,千斤重的石头悬挂在他心里使他感觉到一阵头晕眼花。 莲灯的火焰变得忽明忽暗,浅青瑾这才明白自己的情绪居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钱鹤绑定在一起,此时他明白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叫做“伤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浅青瑾暂时不懂愤怒来源于何处,也不清楚那么浓烈的伤心又是从何而来。 钱鹤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他一个人重新拿起刀和竹条继续工作,只是这次钱鹤不再沉默,他开始开口和浅青瑾说话。 浅青瑾带着情绪听钱鹤讲话那是越听他的眼角就越湿热,钱鹤削一点就说一句,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浅青瑾此时翻涌的情绪并不是和钱鹤相通的一般。 “青瑾,我有一个徒弟,他叫肖枭。他七岁那年被家里人抛弃,我恰好路过就收了他,转眼我和他来到这,看老太太行动不便就叫他留在这帮老太太。” 钱鹤一削手指头破了个口子,他盯着鲜红的血滴落在地上也没有想要处理这条伤口,而是继续和浅青瑾讲诉这一段故事。 “后来我离开,他也选择留下,起初他会给我写信告诉我一切都好,可前些天突然没了音讯,我就带着你出门游历顺便前来拜访。” 浅青瑾伸着手想触碰钱鹤,他那双青色的眼睛已经蓄满泪,只差一步就决堤。 钱鹤胡乱抹去手上的血珠,“人算不如天算,天要下雨我也拦不了,我只求安稳。” 浅青瑾在和莲灯的挣扎下终于冲破束缚,他伸着的手在触碰到钱鹤时居然让 钱鹤的伤口快速结痂。 浅青瑾只觉不可思议,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了自己又被送回莲灯。 浅青瑾觉得事情有了进展,他也没那么难受,钱鹤这时转过身说:“青瑾,我没有徒弟了,你想拜我为师吗?” 钱鹤说完又觉得自己像疯了一样,居然对着一盏莲灯说要不要拜自己为师,钱鹤失笑。 浅青瑾一愣,尽管钱鹤这句话是开玩笑,但浅青瑾还是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认认真真拜钱鹤为师。 浅青瑾以自己修来的全部福泽作为拜师礼以此完成拜师。 福泽的用处很多,对人有用处,对器灵也有大的用处,只是年代久远浅青瑾已然忘记对器灵的具体作用。 浅青瑾是一个不会往自己身上思考的灵,他福泽知道对人好,就把福泽一股脑全部送给钱鹤或者其他灵。 完成福泽的赠送后浅青瑾又沉沉睡去,在莲灯里他沉沉浮浮,就像真的莲花在水中漂浮。 钱鹤把莲灯转移到避风的位置,又用罩子给浅青瑾遮去灰尘。 钱鹤看见浅青瑾就像看见自己孩子,怎么也舍不得放手。 一个月前,宫廷的人闻风而至,钱鹤为护住浅青瑾只能重新再造一盏灯应付过去,这次出远门也是为了暂避风头。 钱鹤回想一路过来还是有不少人见过浅青瑾,这一行怕是最后一行了。 明知一切不顺的钱鹤还是带着浅青瑾去看他眼中的河山,为浅青瑾这盏灯添加履历。 他曾听过器物有灵,那既然有灵就该像养孩子一样带它们见见世面,多多学习外界事物。 钱鹤回想起浅青瑾刚完工那天也是大雨倾盆,浅青瑾就在雨中重获新生,在雨中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钱鹤第一眼便明白浅青瑾对于自己的意义并非一件作品这么简单,更多像一个新生的孩子。 作为父亲他便舍不得自己的孩子独自留在家,也舍不得自己的孩子被转经多手去一个不爱浅青瑾的人的手中。 钱鹤这一夜又梦见上次那个小孩仰着头叫他抱,还说要跟他一直在一起。 5. 侯府 钱鹤前后忙碌七日后老太太的花架子终于重获新生,那些多到放在院子各角落的花都得到妥善安置。 七日,算算时间钱鹤也该继续他的旅程,临别前钱鹤拉着老太太的手说:“有什么需要帮助,尽管提出来,我会尽量赶回来。” 浅青瑾被钱鹤挂在身侧,视野开阔,所见都毫无保留。 不久他们便踏上行程,钱鹤对着地图规划出一条路线绕开山洪暴发处。 这一路要经过一个富饶的城市,钱鹤正好去此地给浅青瑾寻一上好的绸缎作为清洁用物。 行经四十五里钱鹤才算踏入这锦城地界,锦城以布匹闻名,各种各样的布在锦城都能找到,材质那都是顶顶好的。 钱鹤按自己喜好挑上一个菜馆子,进门他就被小二热情邀请到风景尚好的位置,小二捧着菜单问:“客官要点什么?我们这什么都有!好评多多!” 钱鹤点了两份招牌菜,小二得令立刻对着大喊菜名,喊完小二给钱鹤上好酒后又去招待其他客人。 钱鹤抿着这自家酿的果酒心里逐渐舒坦,菜还未上钱鹤对面就坐上一位看起来官衔就不小的人。 钱鹤放下酒碗眼睛都没抬,面前的这位不速之客客气的给钱鹤倒满酒。 钱鹤没喝,他这才正眼看面前的人。 此人面相不行,想必命不久矣。 钱鹤叹口气后道:“这酒怕是不喝也得喝,请问何事?” 钱鹤知道自己的名声已经打开,至于这个地方有谁要找他就不得而知,但这种地方想找他的非富即贵,任何一种他都惹不起。 来人把衣袖的请帖拿出并放在桌上推给钱鹤,钱鹤扫过一眼便看见请帖上落的是侯府的印章。 钱鹤再次叹气,也不知这侯爷请他做什么东西,若是不合心意怕是小命不保。 钱鹤见过太多有钱有权有势之人对他们这些苦命百姓施压,只有这些人动动手指他们就像蝼蚁一样被碾死。 钱鹤本不想答应,他也想出拒绝的话头,但下面来人的话让他重新考虑。 “刚刚听说你有一个恩人,一个老太太需要照顾,我们可以派人帮你照顾,只求你帮我们侯爷一点小忙便可。” 连老太太都被他们知道,若是拒绝万一把老太太拉下水那是绝不可以的。 钱鹤斟酌片刻后道:“我吃完饭就跟你去侯爷府上。” 来人并未走,而是等钱鹤吃完饭后立刻请人上车前往侯府。 路上来人说:“过几日是我们侯夫人的生辰,侯爷想给全侯府的灯都换一个样式,和四方工匠打听便得知你对于制灯颇有研究,我们侯爷前往你家拜访却不曾想你已远行。” 原来是为侯夫人生辰准备,但侯府如此之大他不可能赶在生辰之前一个人换完全侯府的灯。 来人知道钱鹤的顾虑,他又道:“我们还请了几位得力助手给你,他们这些天都听你的调遣。” 钱鹤心里白眼直翻,批量生产的东西还是过于廉价,尽管心里这番想,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入侯府钱鹤拒绝拜见侯爷,侯爷也没为难他就让他去往他的工房,而制作要求就写在纸上送过去。 钱鹤喜静,工作时最多容许浅青瑾在一边燃烧,其他人在钱鹤工作时都在另一个房间,每隔一个时辰便来一个人记录进展。 钱鹤效率高不出三天便画出十来张花灯并制作出样本,其他工匠的任务便是按照钱鹤给出的进行复刻。 紧赶慢赶也算是在侯夫人生辰前交差,钱鹤不打算久留,他要在新工作来临前离开侯府,然后在锦城买上绸缎就走。 浅青瑾近来总觉得钱鹤很赶时间,每一处都留得不久,他好像在避开谁,还是说不让谁找到他。 好巧不巧钱鹤刚打包完行李就有人传唤,说是有贵人想见他。 钱鹤心情明显变差,他不情愿放下行李,在临走前他还把浅青瑾遮得更加严实,好像有人发现它就会把它抢走似的。 浅青瑾看不见,听声音也迷迷糊糊的,等了快一宿他才盼到钱鹤回来。 在此期间浅青瑾通过和这里的器灵联系间接得知一点钱鹤的情况。 钱鹤看似安稳坐在椅子里喝茶,其实他想走也走 不了。 听大厅的那根柱子说钱鹤面临的是皇城的人,贵妃听说人间有一奇人造灯厉害便想请钱鹤入宫为她制灯。 钱鹤内心深处的想法被柱子洞悉,它传给浅青瑾的是钱鹤不喜欢皇城,甚至厌恶。 浅青瑾拜托柱子帮忙打探原因,但柱子表示没办法继续窥探,浅青瑾只好作罢。 尽管钱鹤万般讨厌,他还是被带走,浅青瑾随着钱鹤一路颠簸,直到车马逐渐平缓他们知道这是已经踏入宫中。 这一路钱鹤没有说过一句话,浅青瑾也忐忑不安。 浅青瑾数十日没见过光,他就凭着听来了解外界情况。 浅青瑾没事可干只能默默修一些福泽,又攒了一大堆之后浅青瑾这次没有立刻给钱鹤,他动用一部分试图冲出青莲灯。 每日尝试,每日失败。 浅青瑾没有放弃,他在钱鹤入宫的第一天晚上终于出了青莲灯,虽然只能在以青莲灯一米以内活动他也知足。 浅青瑾规规矩矩坐在钱鹤身边,他双手放在桌上交叠着,一双青色的眼眸一直盯着钱鹤画的花灯看。 钱鹤握着的笔游走在宣纸上,浅青瑾看上半晚才发觉钱鹤居然画的自己。 什么意思?是要再造一个?浅青瑾无辜的看向钱鹤,钱鹤耳边的头发丝随风而起。 钱鹤终于停下笔,他想浅青瑾或许在等他一个答复。 钱鹤把青莲灯移到自己面前,钱鹤用前些日子换来的绸缎轻轻把青莲灯上的灰尘擦去。 钱鹤的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可开口却是极度的痛苦,“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它害死了我的家人,抢走了我父亲留下的作品,烧毁了我母亲护了一辈子的家……他们罪该万死……” 浅青瑾无法穿越时空,他也想抱住钱鹤轻轻拍他的背,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如果可以他会不顾一切带他走,去往一个能安慰生活的地方。 钱鹤不愿把自己的过往带给浅青瑾,他希望浅青瑾始终是干净的,不经世俗玷污的。 浅青瑾这一夜苦撑着抱着钱鹤,钱鹤就在案前坐了一宿。 6. 贵妃 浅青瑾因为自身情况不能继续呆在外边,他被迫重新回到青莲灯里休息。 这一次浅青瑾发现自己手掌有一丝裂纹,他素白的脸上也爬上蜘蛛网般的裂纹,这是强行出去的代价吗? 浅青瑾揉搓着自己的脸颊,试图把裂纹搓掉,显然这是不可以的。 钱鹤重拾心情后立刻把画的浅青瑾画像扔进火炉中,不知不觉屋檐上堆满了秋落的叶子。 钱鹤推开窗,那屋檐上的落叶断断续续砸到地上的大水缸中泛起涟漪。 贵妃午后特地前来拜访,她踏入工匠房后匆匆忙忙说自己想要特别的,市面上都没有的灯。 钱鹤话都没说贵妃像是躲瘟疫一般离开工匠房,她就这样默认钱鹤可以给出她想要的。 钱鹤拉着椅子就坐到院子里,他挑的地方在一棵大槐树下面正对着那个接落叶的大水缸。 浅青瑾透过打开的窗窥见钱鹤正临摹水缸泛起的涟漪,他想这是在准备制作带有水花的灯吧。 钱鹤为了避让阳光他转动椅子背对着浅青瑾,浅青瑾看不见钱鹤纸上的图案,浅青瑾呼唤前方挂在檐下的宫灯。 久久未得到回应浅青瑾以为是宫灯不想搭理自己就转过头喊外边的木架子。 浅青瑾等上一会后还是没有得到答应,窥视钱鹤无果的浅青瑾失望而归,他缩成一团用手摸着脸上的裂纹。 这些裂纹像莲花的经络开始蔓延,浅青瑾每触碰一次便像薄冰一样碎开,钻心的疼让浅青瑾身体发冷。 浅青瑾如同坠入冰窖里,四肢不同程度的失去知觉,他眼神飘忽,就连定位钱鹤这样简单的事都要花上大量时间。 钱鹤勾勒完涟漪抬头就看见他的青莲灯变暗沉不少,他丢下纸笔迅速起身进屋。 浅青瑾已经撑不住意识,在闭眼前他还是等到钱鹤过来。 钱鹤看清青莲灯上布满龟裂还是忍不住邹眉,按理说他做的东西就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更何况这盏青莲灯还是用玉雕刻出的。 而且玉这部分比不是玉的部分龟裂得还要严重。 钱鹤怀疑是最近天气忽冷忽热的强烈反差导致的,再加上皇城的风水可能逐渐变差,钱鹤有时候呆在皇城都觉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时刻刻都想立刻卷起包袱走人。 钱鹤熬制一锅蜡给浅青瑾仔仔细细涂上薄薄一层暂时牵制这些伤口,钱鹤目光始终随着浅青瑾身上的伤口而动,在此期间钱鹤滴水未入,颗米没吃。 连续四个时辰天已经黑了,月亮裹挟着满天星辰奔来。 浅青瑾疼得差点灵魂共颤,这一次他修来的福泽也没有保住尽数消散。 浅青瑾盯着自己手臂上停止蔓延的裂纹心里不是滋味,这皇城应该有什么东西克制他们这些器灵,不然为什么他一入皇城就受到极大的阻力。 这些日子他也在尝试呼唤这里的器灵,没有一灵回应,这不应该,就算有极大的仇恨器灵们也保持一个有问必答的态度,况且他们还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用拒绝回应这个愚蠢办法来解决。 器灵重视与人之间的情感牵连更重视器灵与器灵中间的那一丝同类的联系,这种联系不亚于亲人之间最紧密的绑定。 如果不是器灵的原因那很有可能就是皇城里面有什么在影响器灵之间的联系,浅青瑾其实也怕撑不了几日便昏睡过去。 钱鹤给浅青瑾上完最后一点蜡后把浅青瑾放到阴凉处,钱鹤把桌椅都往浅青瑾这边挪动以便观察浅青瑾的状况如何。 浅青瑾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甚至他还意外找到一个微弱的灵魂蛄蛹向他。 浅青瑾本打算像之前收留木芙蓉灵魂一样把这个灵魂也拉入青莲灯,然而这个灵魂非常倔强不止一次拒绝入青莲灯,甚至还说如果再让他拒绝一次他就自己消散。 浅青瑾一听对方用消散作为威胁瞬间老实,他和对方无冤无仇的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浅青瑾礼貌询问皇城究竟是什么情况,他近几日疑惑实在太多,再没有灵给他解答怕是要疯掉。 对方身影模糊不清,声音却异常洪亮,这让浅青瑾一度认为对方是个什么乐器。 对方不紧不慢的说:“皇城有一块符咒把器灵们修的福泽都收刮走了,器灵没有福泽就像人没有食物,久而久之这里的器灵陷 入昏迷,简单来说被吸干了但没消散。” 怪不得这几日福泽攒的比平时少上大半,浅青瑾凝聚出一团光晕都费力不少。 浅青瑾在尝试中还不忘问:“你是谁?为什么你可以和我说话而其他灵不行?” 对方嘿嘿两下,接下来的语气就更加骄傲,“我比较强!其实是我靠近那块符咒,它吸收的福泽过多溢出来一些,而我偷偷摸摸捞了些回来。” 浅青瑾“嗯哼”了一下,示意对方还没告诉他名字。 对方急忙把自己的来源和名字通通上报,“我叫咖镜,是面黄铜镜子,四年前才从器灵殿出来,但出来后就被这符咒吸得昏睡过去,后来靠近符咒才慢慢苏醒过来。” 听咖镜的声音浅青瑾能判断出这还是个孩子,然后性格就会比较活泼,不敢想他一个灵在这种没有声音的地方该有多煎熬。 咖镜突然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是开始疾跑。 浅青瑾邹眉问:“你在干嘛?” 咖镜过了好一会才回复浅青瑾,“我离开符咒太远了差点晕过去,所以我回去一截。” 咖镜离浅青瑾一远他们的联系就断断续续的,咖镜讨厌这种断断续续于是提议,“哥哥,你直接过来吧,我怕你也晕过去了,然后我又开始孤独。” 浅青瑾有些苦恼,他倒是想,但一出去身上的裂纹怕是要继续生长,届时想活命恐怕都难。 咖镜啧啧两下,浅青瑾听这声都能想象出咖镜一边摆脑壳一边摇手指的画面。 咖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发出福泽给浅青瑾,其他灵赠予的福泽通常有保护的意味,咖镜的也不例外甚至还帮浅青瑾修复裂纹。 浅青瑾离开青莲灯时还犹豫的看钱鹤,万一他一走钱鹤出事了怎么办?浅青瑾也没办法丢下这些器灵不帮忙。 两难之间浅青瑾选择把修复裂纹用的全部福泽和护灵魂的的部分福泽给予钱鹤,以便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有个保障。 钱鹤估计这一夜都会和青莲灯上的裂纹作斗争不会离开这工匠房的,浅青瑾最后确认一遍留住钱鹤身边的福泽后才迈出脚步寻找咖镜。 7. 咖镜 浅青瑾第一次踏踏实实走在路上,他有实在的触感,双脚踩在青石板上那种浸透脚心的清凉直冲头顶。 浅青瑾只是感受一瞬便加快脚步去咖镜指示的地方。 咖镜牵引出一条光线指示着浅青瑾在错综复杂的皇城穿梭,浅青瑾走了一刻钟心里渐渐升起不悦,“我不是可以穿墙吗?为什么还要带我绕路走?” 咖镜的那束光线明显停顿,咖镜有些懊悔的回答:“对哦……还浪费这么多时间……我忏悔……” 咖镜说完就立刻横穿墙面,连续穿过十几道墙后浅青瑾站到一座庙宇面前。 咖镜给浅青瑾介绍说这座庙并不是供奉神明,而是压着皇城千万器灵的妖符。 浅青瑾越是靠近就感觉自己仅剩的一点福泽都在抽离出去,咖镜见浅青瑾呆愣着没动心里直打鼓。 “欸欸欸!哥哥您快进来!这里不近不远的你是想被吸干吗?” 浅青瑾闻言抬脚往前挪动,往前一步确实不太一样,刚刚压在身上的气压瞬间消失,连心里被抽离的感觉也消失不见。 浅青瑾伸手抬起帷幔庙宇的全貌才算显露出来。 庙宇制作奢华,全庙能看见的地方基本上都用黄金贴了一层,红蜡一燃烧便把整座庙宇照得通亮。 浅青瑾循着道路进入,咖镜飘渺的声音传入浅青瑾耳朵,“你到后殿来,这里不让器灵穿墙你只能自己过来,放心我会指示你。” 咖镜这会的光线忽明忽暗的,明明已经靠得更近,理应来说会更明显,可咖镜的光线却差点消失。 浅青瑾用手扣着墙上的金箔,“按你之前说的这里不是会多一些器灵吗?怎么还是只有你一个?” 咖镜并未回答,浅青瑾也不急,他用手指撵着金箔。 这里的金箔参着符纸,怕是也有镇压作用。 浅青瑾走到大殿中央,这里比外面更加压抑,浅青瑾看清四周贴满镇压用的符纸。 皇城还会镇压什么东西吗?是危及整座皇城的存在? 浅青瑾以前在器灵殿看过一种符专门镇压器灵的能力,这些符一般印在大凶的器灵身上,在器灵殿被拷上只有一种挣脱方法——脱离器灵殿,降世。 来到人间的恶灵通常会带来大的灾祸,浅青瑾不清楚这里是否也有。 处于中心的符咒和浅青瑾印象中的并不完全相像,区别浅青瑾能看出来,但浅青瑾看不出这符咒有什么作用。 消失的咖镜突然又冲出来,他让浅青瑾千万不要碰那邪乎的符咒,不然浅青瑾的灵魂都有被吸走。 浅青瑾连退几步,咖镜让浅青瑾把侧面的暗门扣开,浅青瑾撩起衣袖便开始操作。 掀开暗门浅青瑾便看见一个泛着金光的小孩蹲在地上,他心里泛起涟漪。 那是器灵之间在联系。 可面前这个孩子有实体身,而浅青瑾只有一抹影子。 如何才能让一个器灵拥有实体?不,那反过来是一个人拥有了器灵的灵魂。 浅青瑾用手探入孩子的脑门,在手指触碰下小孩邹起眉。 浅青瑾试探的问:“咖镜?” 小孩眉头这才微微松开,浅青瑾确定这就是咖镜,但咖镜怎么会被塞在这个狭小的暗门后边,看肩上落的灰估计塞了有一阵子了。 浅青瑾唤着咖镜的名字,半天未得到回应,明明刚刚还吵吵嚷嚷说怕孤独的人转眼就不吭声了。 浅青瑾尝试反向进入对方的灵魂境界,层层阻碍后浅青瑾在咖镜的灵魂里成功睁眼。 面前的小孩被拷在巨大的木板之上,他周围还画着很多符咒,浅青瑾看大概的意思估计是说咖镜是个灾星,要永远封存他。 咖镜的脑袋像是抽去筋骨低垂着,枯燥的头发耷拉在脸上让人看不清容貌。 浅青瑾走近一看这么小的孩子被四颗镇魂钉死死钉在木板上,鲜血流了满地。 浅青瑾再看发现伤口处还在源源不断的冒出新的血液,就算是器灵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浅青瑾立刻尝试着取下镇魂钉,镇魂钉拔出的刺痛感让原本耷拉着脑袋的咖镜痛苦哀嚎。 咖镜脖颈上爬满青筋,眼泪滑落滴入血泊。 浅青瑾抽出镇魂钉时被大波浪推飞好几米,他手里紧握着镇魂钉直到这些钉子飞向咖镜的执念消除。 镇魂钉失去效用后浅青瑾将它们丢入深渊,从外面看就会看见有四颗裹着血的黑色钉子缓缓从小孩身体里退出。 失去支撑的咖镜从高处跌落下来,浅青瑾一个箭步向前稳稳把咖镜接住。 咖镜吐出两口血,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脸庞流到浅青瑾青色的衣袖上。 青莲花的纹理被染成红色,乍一看还以为红莲盛放。 咖镜挣扎着睁眼,他抓着浅青瑾的衣服想开口也开不了。 浅青瑾没有被其他人用这种痛苦的眼神看过,恐惧从心里漫延开来。 咖镜把手伸到浅青瑾面前,浅青瑾看清他手心干涸的血渍脑袋开始发晕,连思维都被冻结。 咖镜缓过来一点,他手心泛起金光,浅青瑾眼底映射出许多画面,浅青瑾像观看走马灯一样囫囵看过一遍后得出这些貌似都是咖镜的过往。 咖镜是想要浅青瑾了解他的过去,也想让浅青瑾看清这一切的由来。 浅青瑾没有立刻进入咖镜的过往,他调动一些周围的福泽封住咖镜流血的伤口,然后开始吊住咖镜的气息。 咖镜整个人都在颤栗,浅青瑾的灵魂和咖镜的灵魂相碰时浅青瑾发现咖镜的灵魂和他们这些器灵的灵魂不大一样。 咖镜的灵魂有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浓厚的黄铜色,这明显是属于那面黄铜镜子的,还有一部分已经残缺,是缥缈的灰白色,浅青瑾看不到来源。 黄铜镜子占有绝大部分,应当控制着整个身体,而那些黄铜色的灵魂裹挟在灰白色灵魂碎片的四周,像护法一样把破碎的灰白灵魂碎片凝聚不让其飘散。 浅青瑾试着触碰灰白色灵魂的那一部分,他想和那一部分取得共鸣。 手还没伸过去他就被伤,手指的划口让浅青瑾不再尝试,这些伤直逼灵魂,他承受不起的。 咖镜渐渐稳定下来,原先通红的背景都缓缓褪色。 浅青瑾最后为咖镜打上一层防护后决定去查看咖镜让他看的过往。 浅青瑾起身靠近那团金色光晕,一睁一闭再次睁眼时他看见一棵巨大的银杏树。 浅青瑾安静矗立在此,他抬手接住一片金色的落叶,在远处的黄铜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衣着打扮和刚刚救下的咖镜一模一样,这一次他不再是以旁观者的角度看他人过往,而是直接以第一视角走一遍。 8. 皇子 咖镜那些破碎的灰白色灵魂是当朝皇子,因为一些谗言不受皇上重视,所幸便散养,是生是死都好像无关紧要。 皇子小时贪玩经常闯入皇城后面荒凉的山头去,一开始他还挺庆幸自己不用像几位哥哥一样被父皇说教。 有一次皇子半夜睡不着觉便躲过士兵的监视溜到山头去找自己白天抓住的小兔子玩。 皇子出宫殿后直直奔向山坡的一个洞穴,他把兔子藏在洞穴里,外边用竹条编织出一个小栅栏防止兔子逃跑。 皇子赶到时兔子刚好把栅栏围进的草啃完,皇子借着月光发现兔子嘴边的白色毛发上还沾染着青色。 皇子挽起衣袖手一伸就去抱兔子,兔子刚开始被触碰还在挣扎,两只有力的腿蹬得皇子连连叫喊。 好在在皇子的不懈努力之下兔子还是被他拥入怀中,兔子刚开始还死活不肯,后来被皇子一按就老实窝在他臂弯嚼起人的衣服。 皇子下山途中误入森林,他不识路再加上晚上的森林看起来实在是过于相像,最终迷路。 皇子抱着兔子越走越远,夜间这座森林还逐渐起雾,本就堪忧的视野变得更加糟糕。 皇子越过小溪,爬到一座森林中的祭塔里暂时歇息,皇子从后边的狗洞里钻进去生怕这里的管理发现他然后将他扔出去。 成功进入祭塔的皇子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不占据位置,他把自己嵌在这个空隙之中没有过多越线。 皇子实在太困,他抱着暖烘烘的兔子头一点一点的,每一次碰到兔子他都会惊醒,见没人发现后又开始和瞌睡做斗争。 迷糊间皇子听见祭司的声音像炸雷一样靠近,他当即从来的地方钻出去,出去后外围站满了人,没办法的他只能躲在草垛里。 这个草垛背后便是祭司在的地方,皇子透过狭小的缝隙看见里面站了两个人,一个是祭司,另一个是他不常见的父皇…… 皇子心下一动,上一次见这个所谓的父皇还是他擅自前往寺庙为母后求一块平安符,结果回来时撞见父皇挨了骂也挨了打。 此后皇子对他父皇的印象只有冷血,他不喜欢父皇,父皇也不喜欢他。 皇子抱着兔子的手无意识的收紧,直到兔子被弄疼开始蹬腿他才惊觉不妥,皇子匆忙放开兔子让他离开。 兔子在夜色中一蹦一跳的跑开,头也不回的走了。 皇子紧紧贴在墙上,他尽力去听清他们在谈论什么,他听见父皇叹息一次后询问祭司:“你是说还是没有办法把小儿身上的祸害除去?” 皇子身体一僵,就连呼吸都忘记。 他身上有祸害?那父皇远离他是因为这个?那如果除去是不是父皇就会注意到他,他也能像几位哥哥一样得到父皇的夸奖。 皇子究竟是小孩子,对于父母的肯定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祭司声音不大,但皇子还是听出无能为力的情绪在里面。 祭司对着皇上说:“请陛下尽快抉择,这事关国运,若耽搁了时间恐怕代价我们无法承担。” 史料记载前朝有一器物载恶灵入世,天下大旱,后又突发大水导致瘟疫四起,百姓苦不堪言。 而几年前皇子降世时也降大旱,前祭司以己命换天下无事。 这些年全国各地也频繁出现祸事,皇上不忍才拜访祭塔寻求解救方法。 皇子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如果真的是他招来的祸害父皇把他留到现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为了全国的百姓他也应该做些什么。 既然前祭司以命换取太平,他应该也可以,而且他是祸害的根源,根源都根除,大祸自然就不会到来。 皇子偷偷摸摸离开,他躲过皇上的侍从来到以前的祭坛。 这个祭坛已经荒废,皇子拉着捡来的扫帚简简单单打扫出一块地方。 整理好一切天已经微微亮,皇子坐在祭坛最中心迎着朝阳,眼角的泪再也兜不住。 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淌,皇子也不再犹豫,他用腰间的匕首刺破手腕。 鲜血淋漓,染红衣衫。 皇子没有停下又用尽力气把另一只手腕刺破,最后他还想刺破脖颈处的血管却一个失手匕首掉在地上。 皇子匍匐在祭坛中心,他伸手去够匕首,思维飘向远方,身体压上千斤石头。 一个国家的命运居然和一个孩子挂上钩,任谁都不忍。 皇子晕在祭坛中心,他身下的图腾正在被鲜血填满显现出原形。 皇上像是感受到什么,他迷茫的抬头望去,而他看见的不过是祭塔用作照明的油灯。 门外一个下人匆匆忙忙跑来给皇上跪下,“皇上……皇子不见了!” 皇上瞳孔骤然收缩,他不顾体面大声呵斥:“还不快找!” 皇上也不等 祭司有反应他就快步走出祭塔,祭司心头一颤,皇上出事他万万脱不了干系。 祭司提起碍事的衣摆追出去,“皇上等等我!” 皇上心里发慌,在乱走之间误入废弃祭坛。 祭司抹去额头渗出的汗滴,“皇上……这是废弃的祭坛,已经有好些年没有用过,上任祭司就是在这祭天的。” 皇上缓步踏上祭坛的台阶,一级一级的往上走,他看见的依次是发黄的杂草、爬满青苔的石砖、填满血液的图腾最后是那一团小小身影。 看清楚是血液的瞬间皇上就已经崩溃,他加快脚步就见安静匍匐在祭坛中心的皇子。 皇上踏过图腾把皇子抱在怀里,祭司看见心脏差点骤停。 “皇上……我这就传太医。” 皇上声音带着沙哑,像被黄沙糊满喉咙,“不必……小儿已经……” 祭司立刻噤声,皇上伤心过后他默默为皇子整理杂乱的衣衫。 “孩子你怎么不和我商量?这让我怎么办?国家和家人不能两全……你让我选择国家,但我想两全……” 两全多好的词语,可惜皇子听不见,他不知道皇上两全的办法是什么,也不知道皇上这些年不能靠近孩子的痛楚。 祭司最后和皇上说他有一个方法让皇子永存,也可以保护全国百姓。 皇上同意了。 祭司入宫把宫内庙宇里的那面黄铜镜子拿出,“万物有灵,器物的灵魂也可像人的灵魂一样气息在人的躯壳里,这面黄铜镜子的灵魂可以保护皇子的灵魂不散。” 祭司捣鼓半晌,咖镜再次睁眼看见的便是自己面前坐着一个乖巧的孩子。 他的心境不应该有人,下意识抗拒下心境剧烈翻涌,皇子也没有反抗。 咖镜停下后外界继续施压,祭司施法让咖镜无法拥有主动权,而那几颗镇魂钉来时皇子没有犹豫挡在咖镜面前。 皇子被镇魂钉抬到空中钉死,汩汩鲜血不断滴下,长久以来咖镜的心境都被染成红色。 后来又飞来很多符咒把皇子包裹得严实,咖镜只能用修来的福泽为咖镜阻挡。 外界察觉到异常便落下妖符吸取器灵们修来的福泽,这下咖镜也无能为力。 咖镜在皇子的庇护下才没有沉睡过去,长久的孤寂下咖镜只能日夜修福泽,再借着外力让自己暂时脱离本体去外界寻求帮助。 9. 烟斗 浅青瑾脱离咖镜灵魂境界后一言不发,原来那个挂在木板上的人不是咖镜,而是皇子。 一个心系天下,甘于奉献的皇子。 咖镜这下子化出虚影和浅青瑾站在一起,浅青瑾这才看清咖镜那琥珀般的瞳孔。 咖镜眼眶泛着悲伤,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孩子要遭遇这些,他见过世间太多悲欢离合,知道渴求家庭美满是多么不容易。 如同飞蛾扑火,明知道火焰会吞噬一切还要一根筋去往死亡。 这个世道就是要弱势群体去死,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就算有人站出来为他们发声又怎样?那人一消失还不是一如往常。 皇子挺身而出又能坚持多久呢? 咖镜对这个世间保持怀疑,他心偏向皇子,便为皇子的遭遇抱不平。 浅青瑾完成他的使命,他帮咖镜救下被镇魂钉钉死在木板上的皇子,接下来咖镜有什么事要说应该都不会太麻烦。 咖镜蹲下去探皇子的鼻息,结果还好,就是皇子已经四年未动过,这想他走动怕是非常困难。 浅青瑾和咖镜一人扶一边把皇子的灵魂扶起来,皇子现在非常虚弱,两个比他还高的人站在他旁边还是颇有压迫感。 皇子年纪不大,就算灵魂跟着年纪涨了四年也才到二人的胸口。 皇子眼看要站不住,咖镜眼疾手快把人扶好,浅青瑾趁机把周围的福泽送一点给皇子。 浅青瑾问咖镜他打算之后怎么处理,咖镜看着皇子稚嫩的面颊轻声说:“我带他走,他能控制这具身体我们就走。” 咖镜现在的音调不像五六岁的孩童了,他的原声更加成熟,让人安稳。 先前咖镜借助皇子的声带和浅青瑾说话,现在皇子归来他没理由继续占用。 皇子拉着咖镜的袖子认认真真问:“我不是祸害了吗?” 咖镜心痛得厉害,他紧紧握住皇子的小手说:“有我在你就不是,而我会一直在的。” 浅青瑾低垂着眸,咖镜要保护的人是皇子,而他的是造他予他生命的钱鹤。 想到钱鹤,浅青瑾眼睛逐渐瞪圆,他已经离开钱鹤一段时间想必福泽都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得立刻回去查看钱鹤的状况。 咖镜知道他们这些器灵的习惯,于是对着浅青瑾说:“你有事就先去吧,我们走的时候给你留信息。” 浅青瑾点头,他两步并一步回钱鹤的工匠房。 浅青瑾顺着记忆穿墙回工匠房,可浅青瑾探过去没有发现任何生命体征。 浅青瑾意识到钱鹤可能不在工匠房,大晚上的钱鹤不睡觉还能去哪呢? 浅青瑾走到钱鹤的桌案旁边发现那盏半成品灯也一并消失。 那盏水花灯是给贵妃的,想必钱鹤半夜奉旨前去给贵妃验货。 浅青瑾咬牙,他对贵妃的印象特别不好,贵妃对工匠的轻视让浅青瑾格外郁闷。 浅青瑾认为工匠是这世上最值得被尊敬的职业,工匠们赋予器物灵魂,让这些器灵得到归宿。 浅青瑾不知道贵妃的寝殿在何处,他盲目的穿梭在皇城的各个道路上。 宫灯轻摇,浅青瑾被橙黄色的光照亮,面部的阴影在脸上胡乱飞舞,把浅青瑾内心的煎熬外显。 这些宫灯没有说话,她们只是默默的向一个方向有气无力的摇晃,浅青瑾看懂了,这些宫灯在为他指引方向。 这一刻所有器灵都在帮助浅青瑾找到他的归宿,他的来源,他最重要的人。 浅青瑾站定在贵妃的门前,他指尖触碰到门上的纹路时被狠狠刺痛。 浅青瑾捂着受伤的手指往后面撤几步,他的手指不同程度的染上焦黑,就连他望向自己原身时都发现那些干净的莲瓣都发黑。 浅青瑾不敢从这处进入,他绕着贵妃的寝殿转过一圈后没有瞧见一个豁口。 要想确认钱鹤是否在里面浅青瑾必须进入寝殿,在思考之际咖镜的传讯落到浅青瑾的手心。 咖镜的福泽温和,能承载咖镜的传讯也可以帮浅青瑾拭去指尖的焦黑。 贵妃寝殿需要特定的器灵引路,如果没有器灵引路,硬闯将会招致灵魂伤害,此时那位器灵在屋中,我已经想办法给你争取到机会进去。——咖镜 机会?浅青瑾望着自己手心凝结的钥匙寻找钥匙孔。 浅青瑾凝神聚气面前才终于出现一个泛着青光的钥匙孔。 浅青瑾试着靠近,一丝青色里缠着些金丝的光芒围绕浅青瑾旋转一圈后扣住浅青瑾的手腕将人带走。 < p>浅青瑾猛地被人一扯差点栽地上去,稳住身形后浅青瑾才发现自己又被拉入其他器灵的灵魂境界。 这位器灵的灵魂境界和浅青瑾有微妙的相似,他们之间有丝丝缕缕的牵连。 浅青瑾行走时会牵扯起很多浅青色的魂线,他透过这些魂线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素色衣衫,花纹也是和浅青瑾同一款的青莲花。 浅青瑾手指触碰时感觉到很温暖的气流经过全身,连刚刚被吓到的心脏也平缓下来。 浅青瑾好像又回到钱鹤的手心,温热、安稳,而浅青瑾能分辨出这不是钱鹤却和钱鹤有着不浅的联系。 器灵的灵魂境界中每一位器灵如果在主人的允许下都能窥探主人的过往,浅青瑾还没说话就被这位器灵按头了解。 浅青瑾被迎面而来的青色雾气模糊双眼,再次睁眼浅青瑾又被征用双眼。 浅青瑾顶着自己的身体看见的却是一身素色的老者,他看见老者手心有一伤口,不深却足以让灵一眼看见。 浅青瑾耳边响起老者的自述:“我本是钱鹤师父的烟斗,后随主人入宫不曾想一辈子被留到这里,主人也被强行断了联系。” 老者话语中充满沧桑,最后一句话吐出来时浅青瑾像被受命般被点到。 老者的手虚虚搭在一边的桌角,“孩子,我们有缘分,如果可以请把我从深宫里解开,我想再见一次我的那位。” 浅青瑾被退出老者的视角,他接手老者的请求,更何况他们之前还有这不浅的渊源。 浅青瑾找到这个世间的另一位亲人,却发现对方困于深宫,整日帮着这所谓的贵妃阻挡其他器灵的进入。 浅青瑾被老者轻轻送出灵魂境界,这一次浅青瑾没有被门上的纹路所伤。 穿门而入,浅青瑾在屋内看见钱鹤的身影。 钱鹤卑微的低着头,那盏华丽的水花灯也被随意扔在地上,好几处水波纹都破碎。 浅青瑾心里的火气被瞬间点燃,他移到钱鹤的身边看见的钱鹤手指攥着毛毯,那手都破口也没有松开。 浅青瑾探过水花灯,发现里面有器灵暂时居住的痕迹,想必那位器灵已经很期待自己有这么漂亮的归宿,却不想还没有正式入住就出现意外。 10. 碎莲 浅青瑾无力的去捡破碎的灯,但他忘记自己没有实体,虚影穿过琉璃如同拂过水面。 贵妃在珠帘后边掩嘴轻笑,宫女丢出一串铜钥匙。 钱鹤伸手把钥匙勾到掌心,抬眼时眼底是藏不住的愤恨。 贵妃嫌弃的挥手,“我的收藏室钥匙,你要再造不出我满意的灯你就一辈子留在那吧。” 宫女在贵妃的指示下把钱鹤带走,浅青瑾也紧紧围绕着钱鹤前进。 钱鹤拾起钥匙出了门,宫女带着钱鹤绕到宫殿后边的一个小房。 这个房子虽小却拥有很多藏品,各种各样的手工品错落有致的排列在红木柜上。 钱鹤被反锁在屋内,他没有大呼小叫只是走到靠窗的工位上。 这面桌子所有的笔都放在左手边,右边堆叠了一大堆薄纸,正前方有一个小巧的香炉。 钱鹤坐在椅子里没有说话,他眼神近乎空洞,浅青瑾蹲在桌边看见钱鹤眼角居然湿润。 钱鹤伸手触碰那些薄纸,一张一张的掀开又放到一边。 浅青瑾看着这堆纸渐渐变薄,最开始的纸泛黄比较严重,下面的就崭新许多,翻到偏后的纸堆时有一张小上一半的特殊纸被夹杂在此。 浅青瑾这个视线正好看见钱鹤的眼眸,那历经沧桑的眼爬满红色血丝,脸涨得通红,就连拿起那张特殊纸的手指都颤抖如筛糠。 纸张举起来正好挡住浅青瑾的窥视,无奈之下浅青瑾缓缓站起身,随后看见的便是钱鹤眼角砸下一颗泪水,落到桌面的泪水反射光芒正好照到浅青瑾搭在桌角的手指上。 浅青瑾愕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看清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让钱鹤情绪如此波动。 钱鹤把纸张认真叠好放到衣前的口袋,确认纸在口袋后钱鹤还使劲按压片刻。 钱鹤等到月亮走出云层后才慢吞吞挪动位置,钱鹤一双眼睛机敏的转着,这模样是生怕有人瞧见。 浅青瑾本体并不在这里,他长时间离开青莲灯的庇护已经很累,连衣服上的污渍都没办法消除。 浅青瑾只好静下心保存体力,周围微薄的福泽被浅青瑾尽数吸收才维持自己的形态。 他们器灵可以自己修炼福泽供自己或者他人使用,但修炼条件不好掌握,所以大多数器灵都会选择周围环境适合自己的福泽吸收,以便自己能正常存在。 钱鹤颤颤巍巍起身去收藏室的最里面,浅青瑾跟上前发现钱鹤撬开地板拽出一个方形盒子。 浅青瑾敏锐察觉到有一股不同于器灵的气息从方形盒里钻出,比起器灵的灵魂这抹气息故事更多。 浅青瑾单从这一瞬即逝的气息中就看见一位坐在书桌前的人手里还拿着一只很细的毛笔,这些都没让浅青瑾看太久,只有一样浅青瑾仔仔细细看了不下五分钟。 那人嘴里叼着一个玉色朴素的烟斗,和浅青瑾先前碰面的器灵有相似之处,再加上钱鹤的反应他不忍想这是不是钱鹤的师父。 但此处器灵消散得差不多了,仅有入门时碰到的那一缕可以询问一二。 浅青瑾当即就想再到门外找到烟斗的灵魂,然而这里浅青瑾出不去。 浅青瑾双手搭在门上正想穿门而出却被一股阻力拦回来,也许是他现在太过于虚弱,以至于穿过器物都不行。 钱鹤抽出烟斗仔细检查一番,发现没有受损便放下心,他把烟斗连同盒子一起放到桌子上。 钱鹤刚想像往常一样开口向浅青瑾讲故事却发现自己面前没有那盏灯,他怔愣片刻后沉默的收起烟斗放回原处。 浅青瑾依旧站在钱鹤的身边,他亲眼目睹钱鹤撬开通往后院的窗户,他左右查看没人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翻窗而出。 钱鹤落到满地的枯草上发出一声脆响,钱鹤停顿片刻后放轻脚步前往围墙。 浅青瑾心头一惊,他怕钱鹤受伤。 浅青瑾跟着钱鹤的路线前进,钱鹤翻窗他也依葫芦画瓢,只是浅青瑾落地并不会发出声响。 钱鹤一路小心谨慎,就连浅青瑾也小心起来,尽管他不需要这份谨慎就能安全回到青莲灯身边。 浅青瑾比钱鹤稍微走在前面一点,一方面是方便查看前方情况以便他能够及时做出反应来,另一方面是他们器灵不习惯让人走在前面也不愿意自己保护的人被暴露太多。 一路上畅通,浅青瑾都怀疑这里的侍卫是不是都晕倒了,不然怎么可能这么顺利,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道理浅青瑾还是 懂的。 直到回到原先的工匠房钱鹤才松口气,青莲灯还在角落里安放着,周围用于防盗提醒的东西也没有被破坏,钱鹤这会才放心此处暂时没有人来过,也没有人看见过青莲灯。 钱鹤简单收拾后带着青莲灯悄无声息的回到收藏室,浅青瑾这一次在钱鹤翻回后院并目送钱鹤进入房间后又一次跳下墙。 浅青瑾顺着墙根挪步到转角处,刚刚他在这里看见一个阴影,尽管出现一秒不到。 浅青瑾循着墙搜查过好几十米后才怀疑的回到收藏室,一路上没有发现,但他还是得提高警惕,有必要时还要找到咖镜和皇子帮忙。 浅青瑾回到青莲灯休整片刻,他探出微薄的福泽检查烟斗里的器灵。 烟斗明明保存完好却没有器灵栖息,他们器灵一般是器物受损严重后被迫回到器灵殿中等待下一次入世。 没有器灵的器物还挺少见,浅青瑾刚准备收回福泽就被什么东西拽住,对方趁浅青瑾错愕之际直接点入浅青瑾的脑门。 浅青瑾脑海一片空白,转而这片空白如宣纸的脑海被滴入几滴青色墨水。 墨水遇水便渲染开来,等待片刻这些墨水勾出一朵朵青色莲花。 青莲有序排列成两排,其余部分被白色的雾气遮挡让人瞧不清真实模样。 一滴红墨不合时宜的滴入一朵青莲被染红了花瓣,它摔落在雾气中推开周围挡人的雾气。 浅青瑾这才看清那是洁白如雪的玉砖,这朵青莲砸向它时瞬间四分五裂,红墨染红地面就像鲜血浸入。 青莲破碎,浅青瑾心头一颤。 四周的雾气并没有消散,而是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浓厚,那些青莲碎片都被遮掩,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浅青瑾走入其中发现青莲还在,它在接触浅青瑾的那一刻又复原随后逐渐消失不知去处。 浅青瑾退后半步对着雾气刮起一阵大风,好一会浅青瑾才面前吹出一个破口。 浅青瑾抬眼和一双眼对视,往下移看见的是一双合十的手。 佛像,白瓷质地。 佛前的青莲花破碎并不会预料好事,浅青瑾心里毛毛的,非常不舒服,好似刚刚碎的青莲是他一样。 11. 师祖 在这片虚无中浅青瑾缓缓闭上眼睛,黑暗如浓墨般倾泻而来。 黑暗里浅青瑾耳边慢慢传来风声,熟悉的鸟叫声穿插在其中。 “徒儿——把我的烟斗拿来!” 一声呼唤之后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远处钻入浅青瑾的耳朵,鞋子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由远及近。 浅青瑾睁开自己的眼睛,他低下头便看见一个缩小版的钱鹤。 小钱鹤睁着大大的杏眼望向比他高上许多的来客,“哥哥是要制什么东西吗?我师父可能有点忙,请稍等我去叫他!” 浅青瑾第一次从他人的眼睛印影下看清自己那双独特的眼睛,他的眼型纤细如同初生的柳叶,眼尾轻轻扬起让浅青瑾带上温和婉约的气质。 浅青瑾想到这还是钱鹤第一次看见他的模样于是浅青瑾便蹲下对钱鹤微笑着说:“好的,请告诉你师父我想买一盏灯。” 钱鹤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倒映在浅青瑾浅青色的眸子里就像面临一汪春水。 浅青瑾一动,那汪水也跟着动了,钱鹤回过神来一双短腿倒腾得飞快。 钱鹤边跑还边喊:“师父!有客人!” 浅青瑾也起身跟着钱鹤去,钱鹤绕过放置工具的木架带着浅青瑾找到自己的师父。 浅青瑾立于木架旁边的花丛边,因为是秋后这些花都没有太精神连同浅青瑾都看起来状态都不太好。 面前这位男子正年轻,没有浅青瑾在探烟斗器灵时想象的那样沧桑,现在精神正好,头上都还没有染上白发。 这是钱鹤的师父,浅青瑾看向对方时差点一声“师祖”就出口,好在察觉到不对劲他紧急停下改口。 “不知道钱师傅有没有兴趣帮我设计一盏不俗的青莲灯,我正发愁有无工匠能完成我这个心愿呢。” 浅青瑾对于这种谎话虽然不是特别精通,但暂时糊弄应该是没问题的。 师祖沉思时周围环境静得可怕,浅青瑾手心不知觉就满是汗水。 浅青瑾快要窒息时师祖终于有动静,就见师父接过钱鹤递来的烟斗。 师祖沉默的点点头,他有些怅然若失的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制过灯了,成品可能并不会让你满意……” 浅青瑾没有听钱鹤说起过他自己的师父,也是最近他才渐渐接触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师祖。 但后边钱鹤擅长制灯,也经常制灯,怎么钱鹤的师父看上去却是并不精通制灯的样子? 浅青瑾敏锐察觉到师祖的手指攥得紧,钱鹤也有些面露难色。 浅青瑾没有打算让这气氛继续冷下去于是他便主动开口问:“不知道钱师傅擅长什么,我好想想。” 浅青瑾往后退了一步给师祖让出空间,师祖手一挥身后的一排排簪子便映入眼帘。 师祖的簪子花样很多,连材质都是五花八门的,但最多的还是玉石。 师祖挑出一把白玉簪说:“或许公子可以雕一把玉簪子,我刚好有一块上好的玉石可以拿出来用。” 浅青瑾其实也不懂什么玉好,什么玉差,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原身上用的玉都是极其罕见的,因为他只知道器灵不分贵贱,他们平等的栖息在各种器物中,只有人类才会给他们划分等级。 浅青瑾轻轻点头答好,钱鹤也愉快的跑到房间里将放玉的盒子抱出。 钱鹤把盒子打开里面放着的玉石也就呈现在浅青瑾面前。 这块青玉青色和白色过渡均匀,连杂质都没有,在阳光下是那般温润。 一看清玉石全貌浅青瑾身体一僵,纵使他再眼拙也能看出这块玉石就是和他原身是一块。 浅青瑾很快镇定下来,他问师祖:“请问为什么用这块玉来雕刻发簪,这是否太贵重了?” 师祖只是摆摆手,他说:“我见你的第一眼就感觉你和这块玉有着不浅的渊源,它适合你,你也能懂它。我做的东西通常是双方都觉得合适才肯下手,我这块玉等了很久,它终于等到有缘人了。” 有缘人……浅青瑾心底暗自想——同一块玉,如果现在师祖用来雕刻发簪,那钱鹤又怎么能用它来给自己一个安居的地方? 于是浅青瑾抬手把玉石的盒子合拢,“这块玉值得更好的。” 钱鹤愣愣的看着盒子合上,他捧着盒子有点不知所措,钱鹤这时候还是习惯下意识望向自己的师父希望得到指示。 师祖一叹息让钱鹤把盒子放回去, 看着钱鹤蹦蹦跳跳的样子他还是没忍住提醒:“慢点,以后这块玉就交由你吧。” 钱鹤猛地刹车,然后对着自己的师父郑重点头并严肃承诺:“我会好好保护它的!” 师祖支走钱鹤后便邀请浅青瑾入座,师祖亲自为浅青瑾倒上茶水,浅青瑾有点不敢动。 浅青瑾看到一个青色渐变的簪子有些好奇,他仔细打量起来。 这把簪子很朴素没有过多的花纹,只有末尾顺着花纹雕刻出树根似的纹路。 师祖见浅青瑾看得入迷也就没有打扰他,师祖撑着手满眼含笑的看浅青瑾。 这孩子不知为何总能挑起他的保护欲望,就和钱鹤一样。 浅青瑾突然察觉出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摸摸鼻尖给师祖道歉。 师祖笑起来少年气都藏不住了,这一下浅青瑾才意识到他的师祖很年轻,这是师祖最满意的时光。 浅青瑾想到钱鹤之后白发苍苍,与同龄人相必都要老上好几岁的样子就心疼。 那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而他又为什么而来,他的任务是什么? 回想那白瓷佛像,浅青瑾有一点头绪,他是不是该让师祖的灵魂得到解放,从这烟斗的庇护下入轮回。 可浅青瑾没有渡过人,他又从何而知。 师祖指尖扣着桌面发出轻微声响,浅青瑾这才又回神。 浅青瑾面对师祖时难免紧张,他强装镇定问:“钱师傅是不是之后有事情要忙?不然为什么停止接周围人的单子。” 浅青瑾刚刚脑海闪过门口用纸糊的通知——从今以后钱师傅暂停接单,请各位百姓见谅。 师祖手一顿,他眼底闪过失落:“皇城要我这月底前往为他们制灯,可我已经制不了灯了。” “去了也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就在家多陪陪钱鹤这孩子,他还小恐怕不能接受亲人离别。” 师祖最后补的一句话让浅青瑾明白为什么钱鹤如此讨厌皇城,也解释了为什么师祖的魂魄和烟斗都在皇城。 原来师祖是在皇城遇害,钱鹤避开这个地方也正常。 浅青瑾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心里堵着一口气始终不能呼出。 12. 渡人 是夜,浅青瑾入住师祖隔壁的空房间,先前还在家时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钱鹤工作的地方,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除钱鹤工作室外的地方。 浅青瑾先是还是一周屋内陈设,这间屋只有一张床和一方木桌,木桌上只有一套茶具和一盏明灯静静燃烧。 这盏灯的雕花很复杂,没有扎实的功底是做不出来的,浅青瑾仔细查看后得出差一点就能前功尽弃,整盏灯都会碎得彻底。 浅青瑾凝神发现屋外有人经过,不是院里的人,气息却很熟悉。 钱鹤和师祖应当都睡下了,浅青瑾轻轻推开房门,月亮冷白的光顺着逐渐变大的门缝从浅青瑾的眼角一直照亮他的整张脸。 院里的草都缩在一起发出窸窣声,浅青瑾踩在脆的黄叶上前往围栏。 浅青瑾借着月光看见远处跑来一个人,那人跌跌撞撞的差点还摔旁边的泥坑里去。 对方显然看见浅青瑾已经站到围栏边上,他就使劲举着手晃。 浅青瑾认真辨认后发现来人正是才分别没多久的咖镜,咖镜叉着腰对着浅青瑾大喘气,那声音像是要把肺吐出来呼吸一样。 咖镜刚平复完呼吸后就立马拉着浅青瑾的手非常激动的说:“青瑾你是神仙转世啊!刚刚我路过你在的窗边看见你的灵魂深处有一佛印。” 佛印?正巧浅青瑾被咖镜握住的那只手心开始泛微微金光。 咖镜和浅青瑾一起松开手,只见浅青瑾手心浮现出一朵小莲花。 浅青瑾疑惑的望向咖镜,“你管莲花叫佛印?” 咖镜急急忙忙的,脸都憋红了,“不是!反正你和佛有关系就对了!不然你怎么能准确找到人魂?我们这些器灵除了和佛祖有关的以外的没一个能瞧见。” 浅青瑾另一只手轻轻拨动手心的莲花,“那我为什么会在这?我要干什么吗?” 咖镜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盯着浅青瑾,“你是榆木脑袋了?之前不是特别机灵?人魂很少能和器灵共存,当然我除外,不然不是人亡就是器灵消散。” 咖镜顿了一下又继续给浅青瑾讲述:“这个烟斗你是不是没有探到器灵在,那就说明器灵消散,而人也活不久,器灵消散还可以被器灵殿捞回去,人唯一留存的办法就是转世。” “所以你需要把这个人送去转世,也就是渡人。” 浅青瑾被一连串的信息砸得头晕,他怔愣的立在原地。 咖镜从外面翻进来,拉着浅青瑾就往屋里去。 咖镜一路跑过来腿早就软了,要不是着急给浅青瑾说清楚他早就找个舒舒服服的地方打瞌睡。 咖镜一进屋就自顾自坐到床边,他抱着枕头有给浅青瑾介绍如何渡人。 咖镜在这个人的灵魂里没有办法动用太多福泽凝聚出画面给浅青瑾生动形象的讲述,咖镜就手舞足蹈的笔画。 “我听我家皇子说渡人就得解开心结,人一般死后都会回到自己最为满意的阶段,而他们总是希望在这个阶段把一生的遗憾都将功补过。” “一般的人挣扎个几年就自行完成,而执念太深的,就需要有人或者其他灵在身边帮忙才能完成。” 咖镜估摸浅青瑾的师祖少说都死了十年以上,这不叫执念太深都说不过去。 浅青瑾一脸严肃的问起咖镜,“那师祖的执念又是什么?” 咖镜闻言一个白眼就往天上翻,“我怎么知道?一般都有蛛丝马迹让我们发现。” 蛛丝马迹……浅青瑾回想师祖今日话语,想让他制灯却得到发簪。 浅青瑾灵光一闪,“师祖的执念是制灯。” 咖镜这会又意外的看向浅青瑾,“可以啊,一下子就抓到重点,那我问你由什么原由导致的?这个解开就能渡人了。” 浅青瑾摇头,他不知,今日师祖没有提起,就连钱鹤都没有给他说过他的这位师祖是位怎样的人,对于师祖他可以算得上毫不了解。 咖镜拍拍浅青瑾的肩头,郑重的说:“加油,你时间应该不多了,这人的灵魂能长久不散应该是烟斗在护着,烟斗里的器灵消散这人也快了。” 咖镜一点他便知道那位老者已经化成飞粉,只等器灵殿将它收回。 浅青瑾最后问:“那器灵消散多久能回到器灵殿?又多久能把自己修复好。” 咖镜摸摸下巴,“不好说,之前器灵殿有位前辈不是经历了上千年才回去吗?在器灵殿都是半透明的样子,揪心啊——” 浅青瑾想这和灰飞烟灭也差不了多少,只是他们终有一天可以重生,但人类没了那是真的没了。 既然对方是师祖,他也应该不留余力的帮忙,至少是为了钱鹤能有一天还能遇 见师祖吧。 和咖镜咨询了一个晚上后浅青瑾眼底一片乌青,咖镜倒好直接倒头就睡让浅青瑾去问钱鹤师祖究竟发生过什么。 浅青瑾出门时咖镜还挤眉弄眼的给他加油,浅青瑾简直想把这个器灵扔回器灵殿。 浅青瑾推开房门,隔壁师祖的房间还紧闭着,应该是还没醒,想起昨夜和咖镜大声密谋浅青瑾身体突然一僵,这不会被师祖听见吧。 咖镜幽幽从房间传来声音,“我们器灵不想让人听见就是一念之间,放心我没有让他听见。” 钱鹤正在花园里给冬天易死的花草准备棚子,见浅青瑾走过来他立马擦擦手给浅青瑾拿早晨。 浅青瑾喊住钱鹤没让他走,钱鹤也很乖巧的望着浅青瑾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 浅青瑾问:“你师父为什么不接手制灯呢?是之前有什么故事吗?” 钱鹤眨巴着眼睛一副傻乎乎的样子,钱鹤把手在衣服上蹭干净水渍,随后拉着浅青瑾去材料间。 钱鹤在角落扒拉一会后找出一盏破碎的草灯,“我师父说过这盏灯没完成便不再制灯。” 浅青瑾蹲下瞧这盏草编的灯笼,它的身子都被虫子咬碎,很多地方都发霉,看上去确实很差劲。 钱鹤把灯笼放回去,他们正准备出门时就见门口站着个人。 钱鹤心头一颤,他师父什么时候醒的!浅青瑾也紧张,擅自探索别人的过往是否太冒昧了。 但师祖并未说什么,他让钱鹤去给他买烧饼,又让浅青瑾随他出去。 师祖眼神扫过那盏破灯笼不经叹气,“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制灯?” 浅青瑾犹豫着点头,师祖也没有推脱大大方方说:“我告诉你吧。” 师祖眼神放空,像是回到过往的某一段记忆中。 “那是我和一位匠人的赌约,他说只要在梅雨季把草编的灯保存完整便可以,很显然我输了,之后我便答应不再制灯。” 原因如此简单,却成为师祖的心结,那师祖是多么喜欢制灯。 浅青瑾不再说话,他太莽撞了,居然直接掀开别人的伤疤。 那他又该如何解开心结?再赌一次?和谁赌! 浅青瑾感觉自己被千斤重的石头压入地底。 浅青瑾:“钱师傅你愿不愿意再和我打一个赌?” 13. 赌约 师祖眉眼轻抬,“赌什么?” 浅青瑾拿出刻刀放在师祖手心,“你制灯,我画画,看谁在十日后能取得百姓认可更多。” 师祖犹豫片刻后还是答应浅青瑾,没有为自己再辩解什么。 师祖也说不清什么促使他答应这场不知是否公平的赌约,或许是面前这位客人真挚的眼神又或是他自己心里还是放不下制灯吧。 咖镜从房间里大摇大摆的走出来,浅青瑾表情一空,师祖一大早起来瞧见多了个人该怎么解释? 浅青瑾心里叹息,但师祖并未说什么只是让刚回来的钱鹤多准备一双筷子。 钱鹤定定的望向师父,师父平时早上都不会说话,就算要多加一双筷子这种事也是自己亲自去。 师祖入座后其他人才自寻座位,浅青瑾用一张饼堵住咖镜的嘴以免他又说什么话让他来不及应对。 咖镜咀嚼着饼还不忘问浅青瑾究竟如何,浅青瑾按下咖镜抬起的手示意吃完再说。 饭后,浅青瑾和师祖各自回房,钱鹤看见整张桌子就他一人还别扭的起身想跟其中某个人走。 钱鹤先是想起自己师父的反常,于是关心师父的钱鹤便两步跟上浅青瑾,浅青瑾看钱鹤跟上便停了脚步。 浅青瑾问:“有什么事吗?” 钱鹤抓着饼的手停下送饼到嘴边,“我师父今天早上有什么事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 咖镜倚在浅青瑾身上,浅青瑾察觉到后撤开差点没摔着咖镜。 咖镜尴尬的踱步,听见钱鹤一提问便热心解答:“刚刚得到消息你师父要和我们这位浅公子打个赌,至于赌什么就要看浅公子怎么说。” 钱鹤眼睛亮亮的,给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 浅青瑾把手里的玉石递给钱鹤,钱鹤接过眼睛更亮了。 “这块玉……不便宜吧……” 钱鹤声音都有些颤抖,浅青瑾揉揉钱鹤的脑袋,“已经是废料了,这是给你师父的,玉石不大,我希望他用这个雕一个小灯。” 巴掌大的废石用来雕刻灯钱鹤还是第一次,放以前他还没见过师父的时候他一定会想这是不是在挑事。 可自从见过师父之前的作品,他相信了,而且确定只有师父能完成。 钱鹤好一会才发觉这位浅公子是想要他师父雕灯!那是不是说明师父愿意再次制灯,他还能被师父带着学习更多的制灯手艺。 那真的最好不过!钱鹤脸上的表情太丰富,让浅青瑾和咖镜都无法打断。 咖镜挥挥手让钱鹤去找自己师父,然后又拉着浅青瑾回房间。 浅青瑾房间已经摆上一整套画具,咖镜发愁的对浅青瑾说:“你会不会画画啊,到时候出去展示别被人嘲笑。” 浅青瑾淡定的铺开纸,“你说师祖会雕个什么出来。” 咖镜回想浅青瑾给的玉石,褐色的,颜色很深,品相都排不上号。 咖镜都想摇头,浅青瑾却止住咖镜想摇头的欲望,“知道为什么师祖制灯这么出名吗?用的就是化腐朽为神奇,即使是破烂都能给你一个适合当传家宝的收藏品。” 师祖的实力咖镜非常服气,但他担心的不是师祖能不能再次化腐朽为神奇,而是浅青瑾能不能画出一副像样的作品出来。 咖镜严肃的把双手放在浅青瑾的肩膀上,“你说你可不可以打拼出来!器灵的脸也是脸,不要传出去说器灵为了人放水。” 浅青瑾点头,“你以为我在器灵殿这些年除了睡觉都在干嘛。” 咖镜也就不打扰浅青瑾,这十天必须拿下执念,不然这个地方怕是撑不住了。 浅青瑾的画和他自己一样颜色素雅,不张扬,整体画风都是偏休闲随意的。 咖镜实在无聊他就只能装作一副专业的样子点评浅青瑾的画作,“这个石头可真石头啊,你看这阴影,你看这明暗对比!” 浅青瑾也是被烦的要命,他就让咖镜去打探情报,师祖那边进度如何。 咖镜得令,他绕到师祖的工房外,透过窗户的缝隙他看见一座亭。 褐色的亭也算说得过去,咖镜视线集中在亭上,这看起来像是快完工的样子啊,浅青瑾危险了。 不过时间这才过半,师祖速度实在是快,甘拜下风。 咖镜又欣赏师祖的亭,看得那是一个入迷。 连师祖出来他都没反应,师祖看着在窗户外面畏畏缩缩的人头顶直冒问号。 师祖轻轻拍咖镜的肩膀,咖镜反应过来差点栽旁边的水缸里。 咖镜蹲在一边抚平自己的小心脏,师祖不善言辞,他只能说:“你想看便去看吧,也不是秘密。” 咖镜脸皮厚的堪比皇城的围墙,他笑嘻嘻的跟着师祖进门,但他也是有原则的,咖镜站在离亭两米处便停下。 亭很精细,每一处纹路都清晰可见,打灯下还能感受光影变化。 玉石都被雕刻出木头的质感,就连虫蛀的洞都可以清晰可见,飞檐上的神兽昂首挺胸,神气十足。 “活了啊,活了啊!” 咖镜连连称奇,他忽然的想起民间奇人极多,怕是让人在核桃那样的狭小空 间都能雕刻。 咖镜看够了便退出去,说是不打扰了,师祖也是笑笑不说话。 师祖最后雕刻完善细节,钱鹤也在旁边观摩。 精益求精,师祖一直以身作则,他告诉钱鹤对待作品就一定要有始有终,不要半途放弃。 所以师祖在完成这盏形如亭的灯后又把落灰的草灯笼拿来完成。 第七日浅青瑾也完成了他的作品,他和师祖一起走到集市上,咖镜负责吆喝过路的人给他们做个投票。 路人逐渐围拢开始对着二人的作品开始点评。 一会左边有人说这盏灯惟妙惟肖,堪称一绝。 一会右边有人说那画把山崖险峻搬到他们面前,可以算得上妙。 评价不一,也分不出高下,自然这场赌约也就没有结果。 直到有人喊了句:“两位先生接不接单啊!” 浅青瑾笑笑回复:“我不接,倒是我身边的钱师傅可以。” 又有陌生人站出来说:“以前钱师傅制灯的技艺就是一绝,听说不制灯了我还可惜好久,现在倒是有碰上机会了!” 师祖内心触动,原来还有人盼着他有一天还可以制灯,之前是他妄自菲薄,辜负了其他人的期盼。 师祖对着人群鞠上一躬,“感谢各位支持,今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提。” 咖镜也推搡着浅青瑾,“师祖挺厉害啊,什么都敢接。” 浅青瑾点头,下一秒周围嘈杂的声音消失,所有人都被强制禁音,浅青瑾只能看见师祖转过来对他说:“谢谢你。” 师祖转身时带着周围环境涣散,只剩下他两再加上咖镜。 咖镜觉得自己差不多该撤离,他拍拍浅青瑾的肩膀,“我先走一步咯。” 咖镜消失倒是快,浅青瑾和师祖对立着站。 周围变成浅青瑾的灵魂境界,浅青色的静水随着二人泛起涟漪。 师祖先一步打破寂静,“钱鹤还过得好吗?” 浅青瑾平静回答:“他不开心,他来到皇城了。” 师祖没有再说什么,他在最后快消散完时给浅青瑾留下一句,“如果没有护住钱鹤不是你的错,最后你帮他解开心结便可。” “你是个好孩子,不要太过于伤心。” 师祖离开后浅青瑾心里空落落的,但是心里的堵塞感不减反升。 浅青瑾回到收藏室,他坐在窗边不知今后该如何才能护住钱鹤。 皇城危机四伏,就浅青瑾看见的危险都不止一个。 大雨要落下了。 14. 等待进入网审 浅青瑾衣袖被无形的力量牵动,他转过头看见钱鹤把他的原身从盒子里拿出来。 钱鹤皱着眉头,一脸愁容。 浅青瑾拂袖而起,清风吹过时掀起他遮住手腕的衣袖,浅青瑾下意识低头看去。 他的手不知何时爬满蛛纹,有些地方的皮肤甚至被剥落露出底下瓷白的根基。 浅青瑾怀疑和刚刚渡人有关,但他一没用福泽,二原身没有受到然后攻击,怎么会灵魂和原身同时出现裂纹。 钱鹤再次拿出那瓶青色的液体,浅青瑾好久没见过差点因为钱鹤已经用光了,没想到还剩下小半瓶。 浅青瑾其实一直好奇这瓶液体是从哪里来的,用途很广,上可以修复器物的裂纹,下可以滋润器灵的灵魂。 这一次给浅青瑾修复裂纹后液体便用光,钱鹤把青莲灯放到阴凉避光处让他干燥。 浅青瑾又被之前的那股无形力量推动,这一会他只能呆在青莲灯周围,这液体还能强制让器灵回归器物原身。 浅青瑾料想应该没有那么快发生突变,他也就安生呆在青莲灯旁边。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空气中的水分子也成倍的增加。 青莲灯没有点灯是总是冷,温度低的不像一盏灯,周围的水汽没次经过青莲灯时都会被凝结在它的花瓣上。 浅青瑾用一根手指顺着花瓣上的纹路串起一连串的水珠。 水珠沉沉的砸入地面,滴答声清晰钻入浅青瑾耳朵。 雨夜一般都是嘈杂的,雨声混杂着其他声响。 从窗户出投入的光暗淡一瞬后又亮起,浅青瑾瞬间警觉,只可惜他被困在青莲灯的周围不能前去查看情况。 浅青瑾尝试收集一些福泽给咖镜传消息,不一会青色的烟混着雨声远去。 咖镜本要带着皇子离开皇城,经过咖镜福泽的修复皇子已经勉强能走路了,咖镜察觉到皇城气氛不对便准备立刻带皇子跑路。 浅青瑾的传信紧赶慢赶还好在咖镜动身前落入咖镜的手心。 咖镜抓着皇子的手一抖,皇子也疑惑的望向一脸严肃的咖镜。 皇子察觉到咖镜手有些发抖,体温也在下降,秋末冬初的风吹得他直发冷。 皇子的模样很多人都知道,咖镜不敢在这个时候再冒险带着皇子出去,在人的眼中他不过是一缕烟或者一阵风根本没有办法保护皇子。 咖镜蹲下身注视皇子的眼睛,“晏儿我要你躲着所有的人,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被人发现。” 咖镜眼神坚定,不容一丝玩笑,皇子也被怔住他小心的点头。 咖镜起身要走,而皇子站在后边小声说:“你会不要我吗?你可以找到我吗?” 咖镜在雨中站定,雨丝穿透他的身体,让他看起来缥缈没有实感。 咖镜坚定点头,“我要你,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一定能找到你的。” 咖镜跨出墙时还不忘提醒:“记住不要让人发现。” 皇子孤零零的躲在门后,听见咖镜的话他又起身去柴房柴堆里躲着,他人小再加上是黑夜所以皇子隐藏得很好。 咖镜一步三回头直到看不见皇子所在的地方才正脸跑向浅青瑾的地方。 钱鹤看雨大得快把窗边的书籍都打湿,他立刻起身去拿书放回旁边的书架上。 这些书应该是长时间以来都放在那里,风吹雨淋的书页都变硬发黄,如果有一个爱书之人看见必定痛心疾首。 钱鹤的手拂过发硬的书页,他想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修复这些书籍。 书页硌人,钱鹤揉戳两下分开粘在一起的两页,打开后他发现两页纸上的字都糊作一团。 墙外有人疾跑,钱鹤听见脚落在水坑溅起水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跑远。 听动静人还不少,风声、雨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钱鹤刚退开前方的房门“砰”的一下就被弹开。 老旧的房门撞上去又狠狠回弹,钱鹤明显一僵,来者不善。 浅青瑾勉强透过缝隙看见钱鹤被扣押,双手被拷上厚重的镣铐,两名高大威猛的士兵直接压着钱鹤往外走。 钱鹤就这样一言不发的没入雨中,浑身都被雨滴浇湿。 浅青瑾看见这模样一时间忘记禁锢自己的青莲灯,他大步向前没一会就被一股大力拉回来。 浅青瑾气愤的给了青莲灯一下,但他没有实体只能穿过青莲灯,并不能给青莲灯造成伤害。 没想到到头来给他灵魂承载的器物居然成为阻止他救人的枷锁。 咖镜赶到时就见浅青瑾用尽全力让青莲灯上的液体快速干燥。 咖镜一手搭在浅青瑾的肩膀上,“这个只能自然干燥,你再着急也 没用。” 浅青瑾跪在地上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出事,钱鹤该怎么办?他明明发誓要护住钱鹤的。 浅青瑾又转身抓住咖镜的手,他转过来时这还是咖镜第一次看见浅青瑾如此失态。 在咖镜的影响中浅青瑾总是会第一时间想好解决方案,而不是在这里崩溃。 咖镜扶住浅青瑾,“我来想办法,你不是已经把多余的福泽都给钱鹤护身用了吗?一般的伤害要不了他的性命。” 咖镜越安慰越是觉得不太对,再看向浅青瑾时哪还有人,他只能看见角落藏起来的青莲灯。 浅青瑾强制脱离青莲灯,这怕是会给浅青瑾招致散魂之祸。 咖镜调度皇城的大部分福泽来护住青莲灯不碎,这会浅青瑾也不知道状态如何,贸然救人怕是人也救不了自己也会被搭进去。 青莲灯在咖镜的福泽和青色液体的作用下终于止住裂开的趋势转而开始自我修复。 浅青瑾一路尾随那些士兵,最后他们一起进了贵妃的寝殿。 浅青瑾心情再次跌落,钱鹤跪在门外,珠帘之后的贵妃依旧翘着自己的指甲端详。 贵妃轻飘飘的声音好一会才传出:“钱鹤——涉嫌盗窃,本宫依法处置。” 钱鹤和浅青瑾眼底都是不可置信,他们匠人即使饿死穷死都不会干盗窃之事。 贵妃一句话定生死是否过于草率,钱鹤轻蔑一笑,“不知贵妃丢了什么?我钱某坐得端行得正,何惧?” 贵妃让一旁的宫女念出她们整理的名单,“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不见玉簪数枚,近来各宫都出现不同程度的丢失,而第一次发生丢失的时间正是钱师傅入宫的那一天。” 贵妃颇具压力的说:“世间不可能有如此凑巧之事吧,我们交给皇上定夺如何,不然这么一位不明不白的人呆在宫里让我们这些姊妹好些紧张。” 钱鹤这会又要被扭送大牢,浅青瑾气不过猛地用仅剩的福泽刮起风,大雨也模糊视线。 正当浅青瑾准备出手带走钱鹤时他的后背被狠狠推动。 浅青瑾身形不稳,眼见要跌进地底他又天旋地转的翻转,最后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青莲灯旁边的咖镜也不知道为何被推回皇子的体内,他再想出去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事情。 15. 等待进入网审 次日,天空虽然不再落雨,却依旧昏沉压抑。 而钱鹤从大牢里押出时还是被露出的天光晃了眼睛,一个晚上他的嘴唇干裂,发丝杂乱的不成样子。 一路上除了士兵的盔甲碰撞声外一片寂静,钱鹤内心平静无波,他知道皇城这个地方是不讲理的,任凭他如何喊冤叫屈都没有用。 钱鹤被推到皇上的面前,面前的皇上看起来威严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位皇上在位时间久得已经跨过他的所有生命周期。 当年皇子一事让宫内明争暗斗,好不容易定下新的太子又不幸遇害,现下皇城动荡不定。 皇上眼睛里藏着不少红血丝,他连续几天处理朝政和边境动乱,现在宫内又出现盗窃一事。 贵妃走出,她艳丽好似后花园争相盛放的红牡丹,她纤细的手里拿的正是师父的那盏烟斗,钱鹤瞳孔骤然收缩。 贵妃又让侍从带出几名黑衣探子,他们一一被押在钱鹤身旁。 “陛下,这名工匠我猜测是别国派来的探子,前些日子我看见他的房外站着这些人,我令人抓住这些黑衣人才发现他们是别国的探子。” “我怀疑这和边境动乱有莫大的关系,请皇上定夺。” 贵妃花言巧语,钱鹤嘴又被塞住更是眼看着被扣上这顶叛国的帽子。 贵妃将烟斗随意的丢到钱鹤跟前,烟斗被砸入地面的瞬间就爬满裂纹,只听一声脆响,烟斗四分五裂。 钱鹤眼睛一下子就变得通红,一辈子没有落下的泪滴都在今日夺眶而出。 钱鹤挣扎着靠近烟斗的碎片,却被身后的士兵紧紧扣住。 钱鹤只能无声抽咽,贵妃蔑视,皇上面无表情。 贵妃也没分给钱鹤一个眼神,她继续给钱鹤扣上帽子,“这烟斗便是信物,它的前主人来时盗走了国家机密档案,他将烟斗藏于我的收藏室地缝中,只等接班人前来。” 钱鹤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师父也是替罪而死,他本以为自己师父是因为所做的器物不和皇城人的喜好所以痛下杀手,没想到事实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好一个皇城,从根就腐烂的大树,就算清理外界蛀虫也不可能活得长久。 钱鹤闭上眼,他浑身都痛,五脏六腑都像被翻搅蹂躏一般痛,心脏几乎快要停止,大脑像被大鼓锤击。 钱鹤现在还能撑住完全是因为那盏青莲灯他还没有放下。 这会他面前突然出现一个素色身影挡住了他和皇上之间的视线。 是浅青瑾吧,他还没见过浅青瑾的脸呢,还没听浅青瑾唤他一声“师父”。 钱鹤嘴角渗出一丝污血,一滴一滴的血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小型血洼,这些血液也慢慢渗透到浅青瑾的衣摆上。 浅青瑾的衣摆上的花纹是钱鹤一笔一笔亲自勾勒的,这会那些简约漂亮的白莲花都被染上猩红,看起来荒凉又悲伤。 浅青瑾转过头看见钱鹤几乎快要撑不住,他想要双手一张把钱鹤拥入怀中。 钱鹤嘴唇本是惨白的,这会居然被污血染红,变得狼狈无比。 “那就斩杀吧。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皇上一声指令如惊雷劈在浅青瑾耳畔,他好不容易从青莲灯里再次醒来,赶到时居然遇见这么一个结局。 浅青瑾几乎气绝,他对这个世间太失望了。 身边的士兵举起大刀要劈下时浅青瑾用尽力气也用了自己灵魂的一点去阻止,刀锋被他以命相抵。 士兵也只是觉得这柄刀比平时不顺手一些,但他也没多想,随即立刻加大力度往下压。 浅青瑾咳出的灵魂碎片漂浮在他周围,尽管快要晕厥他也不肯让大刀再下落一丝一毫。 压倒浅青瑾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有人把青莲灯端出,浅青瑾不可置信的盯着青莲灯由远及近。 青莲灯一靠近就代表浅青瑾就会被青莲灯强制收回,以免他受到更大的伤害。 青莲灯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浅青瑾用尽全力也没能抵抗住。 浅青瑾跌入青莲灯的内部,他囫囵滚过几圈后又狼狈的爬起来想看看钱鹤。 等他刚刚触碰到门槛时他看见的是钱鹤浑身被鲜血浸湿,双眼无神的望向青莲灯的方向。 浅青瑾悲痛欲绝,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他大声嘶吼换来的也只不过是青莲灯的火焰燃得更加旺盛。 青莲灯为保护浅青瑾的安危,它把浅青瑾往灯芯处推,动作柔和却不容反抗。 钱鹤伤口 溅起来的血飞入青莲灯的灯芯,浅青瑾看不见钱鹤,他只能看见自己的头发飞速变白,发尾染上鲜红。 那是钱鹤飞溅起来的血渍,浅青瑾心里的那根和钱鹤相连的丝线忽然崩开断裂。 丝线断裂,浅青瑾心里的情绪起伏突然被一只大手平定,他茫然的望向青莲灯为自己开的视线窗。 钱鹤眼睛流下血泪,嘴角还挂着笑,似乎这才是他满意的结局一样。 浅青瑾想自己应该感觉到悲伤,但此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迷茫的望向为他解决麻烦的人。 可这个人今后都不会给他修复裂纹,也不会给他分享自己的故事,同样不会带他回家了。 浅青瑾坐在灯芯处,望着越来越远的钱鹤,最后他面无表情的落下一颗饱满的泪珠。 浅青瑾伸手接住这颗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落泪,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钱鹤在浅青瑾的视线中被拖走,皇宫的地砖出现一条长长的血迹。 屋外也是漫长无尽的血路,天空也终于憋不住,它大颗大颗的落下和浅青瑾一样的泪滴,只是比浅青瑾落的感觉长久也更加凶猛。 天空在代替浅青瑾哭泣。 屋外的血路不一会就被冲刷变成血河,又被无情的雨水不断冲淡,最后归入皇城的地缝中。 雨过天晴的皇城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还是那样干净整洁,还是那样体面。 皇上也正常处理朝政,好像刚刚发生的事都是梦境,贵妃看见青莲灯眼睛都不眨一下。 贵妃欣喜若狂的问:“陛下,这盏青莲灯可以赏赐给我吗?” 皇上眼睛都没抬一下,他摆摆手就让贵妃将其带走。 浅青瑾察觉身体一冷,他转头看见一张足以惊艳全国的脸正对着他欢笑。 浅青瑾并不觉得这张脸好看,他反而觉得这张脸空荡荡的。 贵妃的眼睛闪着光亮,青莲灯的火焰在她眼底跳动。 浅青瑾只看了一眼便别开视线,他已经生不出任何欲望。 现在唯一的想法便是把灯油燃尽,以最快的速度燃尽。 最后好让他自己归于黑暗之中,什么都无法感受,什么也想不起来。 16. 等待进入网审 青莲灯被贵妃捧着回到寝殿,浅青瑾被贵妃摆在朝阳的地方。 不知不觉已经入冬,浅青瑾眉眼间没有对初雪的欢喜,这些天日浅青瑾总是一个人蹲在青莲灯里,他不再离开青莲灯,也不再和其他器灵联系。 就连咖镜寻他都没有得到回应,唯一一次吸引浅青瑾注意的是贵妃又找来一个匠人,他们的谈话模模糊糊但浅青瑾知道那是在谈论他自己。 新到的匠人身着华丽,不像是寻常人家里出来的,浅青瑾看着匠人衣服上挂的玉石就觉得他倒是和这皇城有几分相似。 匠人恭恭敬敬对着贵妃行礼,贵妃叫人把青莲灯拿出,她用指甲刮着青莲灯的花瓣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比较喜欢手提灯,今日叫你来也是因为这个,麻烦帮我给青莲灯的两侧穿孔,我要用金线串起来。” 浅青瑾听着这句话刺耳又心堵,他不想有人破坏他的外貌,因为这是钱鹤给他留下的唯一。 贵妃话还没有说完,停顿片刻后她继续道:“如果事成了你就是这个青莲灯的制作者,能造出这一盏灯也是你三生有幸。” 匠人笑吟吟的应下,浅青瑾还是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位匠人就叫“孔三”,是浅青瑾想反驳却无能为力的那位。 这会浅青瑾不能离开青莲灯,也就没办法阻止这场悲剧发生,他被孔三带走。 浅青瑾面前一片昏暗,这个地方不透阳光,看起来阴沉沉的,让浅青瑾非常不舒服,就像是有一堆蟑螂爬在他的身上。 面前的煤油灯有气无力的燃烧着,照亮的不过周围一小圈桌面。 浅青瑾缩在灯芯的下边,他被孔三点亮,但浅青瑾不愿意看见孔三的模样,他就晃动灯芯熄灭火光。 几去几来浅青瑾还是被迫燃烧,孔三手里攥着锥子,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第一下青莲灯的一片花瓣被凿出一个小孔,落到浅青瑾身上就是左耳垂落下一个伤口,随着小孔的呈现,浅青瑾左耳也被贯穿。 远处看来颇像一个耳洞,只有浅青瑾看得见自己的左耳在破开的瞬间有一些浅青色的灵魂碎片抛出。 浅青瑾手脚都没有动弹,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去修复孔洞。 浅青瑾眼神空洞,他面前不断浮现钱鹤的模样。 鲜血和雨水混杂在一起,钱鹤满是皱纹的脸沾上一滴血就被更多的雨水冲淡,这些血随着脸上的沟壑缓慢滴落在地上。 灵魂碎片漂浮在浅青瑾身边,他能感受到当时的雨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衣服打湿,布料紧紧贴在浅青瑾的皮肤上,让紧绷感一直存在。 再到他被带出大殿前往贵妃寝殿的路上艳阳高照,贴在身上的布料也被慢慢烘干,他一动这些紧贴的布料僵硬的挪开,硬化的衣服硌着他的皮肤。 浅青瑾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双耳都有孔洞,在左耳甚至有两个。 事成之后孔三用金线把青莲灯穿起来,最后这盏本来只能摆在桌面上的灯变成了手提灯,在浅青瑾看来他变廉价了不少。 浅青瑾颓废的坐在自己的一方世界中,他没想到只是离开钱鹤一两天他就变得狼狈不堪。 青莲灯被孔三送回到贵妃的寝殿,贵妃看见青莲灯的那一刻也没感觉到多惊喜,她也就带着这盏灯去后花园玩耍了一个晚上,回来后就令人把青莲灯送到收藏室的随便一个角落。 收藏室灯光昏暗,没有钱鹤在身边就不会有太多光亮顾及到他。 钱鹤先前眼睛不怎么好,每次工作都会点上几根蜡烛在旁边,在家时也会经常性的到院子里工作。 青莲灯被落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在这里无论多么美丽,多么复杂的器物都得不到赏识。 咖镜在皇子体内休养的这些日子里他也担心浅青瑾会灰飞烟灭,不知道现在他是回到了器灵殿还是在这世间飘散。 皇子带着咖镜在皇城穿梭,小小的身影敏锐的避开所有视线。 这些日子咖镜发现先前浅青瑾看见的影子从贵妃寝殿的侧面进进出出,咖镜不由猜想这是一场阴谋,针对浅青瑾的阴谋。 最后能他确认是因为他无意间听见一人多嘴说出:“这贵妃叫我们演一出戏居然只是为了一盏灯,还害的一个这么好的匠人背锅。” 什么别国的探子,这不过是强行抢占他人财务的小偷罢了。 咖镜脑袋突然一发抽悄悄问那些人腰间的武器究竟是谁偷了东西,最后的结果也是令咖镜不可思议。 那些器灵说:“我们的主人不过是每日 到钱鹤的屋外露点踪迹,并没有拿任何东西,至于皇后娘娘丢的东西那是另有其人。” 于是咖镜又开始调查另一组盗贼,发现那一组才是真正的奸细,他们混杂在各处,逐步侵蚀朝廷。 咖镜本想带着皇子就离开寻找安稳的地方,但一想到浅青瑾还在这他就于心不忍。 就算浅青瑾魂散了他也要把青莲灯的碎片带走! 这几日皇子频繁转移躲藏位置,他也发现了贵妃的收藏室是没有人的,于是这个晚上他就拼命翻进收藏室。 皇子轻轻推开窗户然后双手一撑翻进去,落地无声。 咖镜警觉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下来,开始为皇子检查周围是否安全。 福泽所见之处无人,咖镜最后扫过一堆旧书籍敏锐的察觉到有熟悉的气味在那里。 咖镜让皇子靠近看看,皇子掀开一些精细的画作发现下面埋的正是咖镜苦苦寻找的青莲灯。 咖镜叫了好几声浅青瑾都没得到回应,差一点咖镜就要哭出来。 浅青瑾被焦急的呼喊勉强拽回神思,他轻声哼了一声。 咖镜这才放心下来,他不争气的带着哭腔说:“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魂都散了……我来带你离开,皇城马上要掀起大风了。” 浅青瑾这才挣扎一下,皇子看见青莲灯冒出青色的涟漪,好像这盏灯被放置在水中一般。 咖镜察觉到不对,他急忙想阻止浅青瑾却还是晚了一步。 这会皇子面前坐的就不是一盏青莲灯,而是一个浑身透着清雅的男子。 咖镜欲哭无泪,“你这是何苦?你强行化出实体耗费的是你的灵魂,这下你灵魂没了是真的就没了!回不去器灵殿,世上再无你浅青瑾!” 浅青瑾面不改色的把化成虚影的青莲灯收入衣袖,然后才对着咖镜回答:“我答应了家里的器灵要带着钱鹤回家。” 浅青瑾又反问:“如果是皇子遇到危险你会这样做吗?” 咖镜停顿片刻,他这才吐出:“我……会……” 如果真的是那个时候咖镜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把自己从皇子身体里剥离,然后用最后一点灵魂去换皇子安全。 这是每一个器灵的选择,更何况浅青瑾。 17. 等待进入网审 咖镜知道劝不住浅青瑾,他一脸严肃的问:“那你知道钱鹤在哪里吗?” 浅青瑾不知,但他可以找,一晚找不到那就两晚。 皇子和浅青瑾一前一后走出贵妃的收藏室。 浅青瑾既然有了实体他就直接走到前边遮住皇子的身影。 咖镜也幻化出人形压在最后。 前方路口有一队人正朝他们走过来,浅青瑾直接拎起皇子翻入旁边的院子。 落地时踩中不知名的东西差点两个人一起滑倒,好在浅青瑾动作快两人这才在干净地面站稳。 浅青瑾把挂在一旁柱子上的灯取下来一看发现是一截手骨。 皇子被吓得直往后退,为了不发出声响他拼命捂住嘴巴。 咖镜在皇子身后安抚,待皇子平息下来后才走到浅青瑾身旁。 “这是什么地方?”浅青瑾问。 咖镜挠挠头,他不记得这个地方有什么重大命案,或许是最近敌国探子吓人灭口抛尸的地方吧。 浅青瑾把那截手骨埋回土壤里,稀奇道:“居然没有散发臭味。” 咖镜用脚尖触碰刚刚手骨在的地方的下边,那里有明显的白色粉末痕迹。 “我猜有人用这种药粉特殊处理过,至于原理我也不懂。” 浅青瑾拍去手上的灰尘和泥土后牵着皇子的手进屋。 最近已经入冬,温度变化大,此刻已经非常冻人。 虽然浅青瑾作为器灵无需注意温度也可以,但是皇子毕竟还是个孩子,他生病可不是小事。 浅青瑾升起一堆小火,勉强能够保持皇子的暖和,而他就继续探寻这间房。 这个房间蜘蛛网都结满了,稍微一动弹就会获得超级多的陈年老灰。 浅青瑾探去时发现有一处的蛛网比较新,灰尘也几乎没有,他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就发现那里放置了块长木板,上边还用黑布笼罩着一个东西。 看样子应该是个人形,刚刚在院子外已经见过骨头的浅青瑾并没有太意外,这里估计都被人当做停尸房了吧。 浅青瑾本打算以死者为大,但是这会他看见那人露出的大拇指有一道很深的疤痕,浅青瑾脑海里立马浮现出钱鹤用手挡刀的样子。 浅青瑾尽管情感障碍,但他此刻还是心头一颤。 这会浅青瑾又一次明白他的情感来源从来都不是外界,不是那些美丽的景物,不是让人发笑的容貌,而是一个待他如孩子的师父。 浅青瑾这还是第一次触碰到钱鹤的手指,之前都是像虚影一般穿过,这一次他握住钱鹤的手,随后钱鹤身上的黑布被扯掉。 浅青瑾看清钱鹤那平静的面孔手不自觉的开始抖动,心里被什么塞满,鼻腔也开始发涩。 浅青瑾突然跪在钱鹤面前,他把头磕在木板之上,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着身。 咖镜过来时看见这幅画面也只是沉默,他知道那种失去的滋味对于器灵来说多么痛苦。 现在安慰对于浅青瑾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结局已定也没办法更改。 片刻之后浅青瑾直起身把钱鹤的尸体抱起,咖镜想浅青瑾应该是要启程回家了。 外面的动静也越来越大,士兵发出呼唤,一声声惨叫充斥在他们耳朵里。 月色之下两个身影缓缓离开皇城,而背后无一人追赶。 皇城内部火光四起,宫女的叫喊声,士兵兵器的互相碰撞,一群又一群的人开始四处逃窜,纷纷寻求庇护。 血溅满皇城的墙壁,光影之下无数人惨死。 浅青瑾救不了皇城的任何人,他也救不了自己,现在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把钱鹤带回家,落叶归根。 出了皇城外边的天也不见得多好,入冬后这些天总是灰蒙蒙的,每日都像要下雨,可雨也没办法落下。 就如浅青瑾想哭可不知道该怎么哭,仿佛眼泪已经流干。 钱鹤背在身上也不是很好赶路,于是浅青瑾就把钱鹤送到他的青莲灯里面。 钱鹤也被特殊处理过,尸体保持很好,只是脸色苍白,除此之外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浅青瑾和皇子走在路上听着这些人为日常琐事操劳,大街小巷都是欢声笑语,皇城内部和小巷间仿佛是两个世界。 皇子被浅青瑾带到一家裁缝店购置了一套成衣,浅青瑾还是那一身素衣,只是相比从前他衣服上的花纹都褪去。 浅青瑾如果戴上头巾颇像披麻戴孝那味,只是浅青瑾不懂人间礼数,他便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在休息期间浅青瑾重新规划了路线,前几个月因为山洪而封闭的路已经通了,浅青瑾一算如果是从那条路经过他只需要十四天便可以到家。 近来浅青瑾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原身上的裂纹愈发严重,要不是咖镜在背后帮忙他怕是撑不到出皇城。 天下时局多变,浅青瑾多日后便得知皇城周围的城市已经陷入困境,不少百姓背井离乡开始逃离这场人祸。 浅青瑾收拾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在他准备整理头发时摸到一把冰凉凉的簪子。 浅青瑾取下一看才发现是以前师祖送他的那个,没想到在他化成实体后簪子也慢慢显形。 师祖的簪子,师父的遗体,浅青瑾都要留下,不让任何人将他们带走。 皇子从门外探出头对浅青瑾说:“外边有人说敌军要到这方地界了,我们还是快些离开吧。” 皇子说 的不错,这里的人已经开始躁动,一些性子急和动作快的已经准备出城逃难。 浅青瑾也轻轻点头,他带着皇子随着人群涌出这座城市,出了城他们就是流民,而流民就是四处逃生。 浅青瑾选择一条人相对较少的路往家走,他选择这条路的原因有二。 一是敌军要抓人也是挑人多的地方去,他走人少的地方虽然环境不好,但也能稍微逃过敌军的扣押。 二是人少就意味着他和他人打交道就少,这一来二去便节省了时间,他也能快些回到家。 十四天浅青瑾时刻不懈,他终于看见熟悉的栅栏,他把手轻轻搭在栅栏上人也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长时间赶路浅青瑾已经支撑不住,他差点跪在地上,咖镜跟在他身后眼疾手快的帮浅青瑾把栅栏移开。 皇子搀扶着浅青瑾进屋休息,皇子看浅青瑾的脸已经开始起裂纹。 想必是青莲灯上的裂纹开始外显,咖镜也提议让浅青瑾立刻回到青莲灯歇息一段时间。 可浅青瑾不肯,他能听见周围器灵不安的呼唤,浅青瑾强撑着起身对着满屋的器灵鞠躬。 “对不起各位前辈的嘱托,我没能保护好师父……” 浅青瑾也自责,他愧对满屋的器灵。 这些器灵长的跟了钱鹤几乎所有的生命周期,短的也是浅青瑾之前就在的,这会让它们突然得知自己主人的噩耗,任谁都不会好声好气的接受。 这一屋子的器灵也只是安静一瞬,它们也觉得难受,但当他们看见浅青瑾满身的裂纹时又什么话都说不出。 先前和浅青瑾说过话的老木桌现在第一个站出来说话:“小青莲,这不是你的错,换我们也护不住,甚至连主人的尸骨都带不回来,你已经尽全力了。” 咖镜看见一屋子的器灵没有责怪,都是默契的安慰浅青瑾,这才是他们器灵之间的惺惺相惜。 老木桌那条瘸了的腿也没人给他补上了,他只是默默叹息。 浅青瑾把钱鹤放在器灵们找出来的棺材里,棺材看惯生离死别,但这一次她还是抽咽起来。 钱鹤认认真真的把她打造出来,没有像前几世的人们将她视为不祥之兆,钱鹤待物平静,没有任何偏见。 浅青瑾最后跪在棺材面前,一跪就是等着消散的样子。 咖镜让皇子去拉浅青瑾起来,没想到浅青瑾已经连实体都没办法维持,他的手就这样穿过浅青瑾的胳膊。 咖镜也去,但他一靠近浅青瑾就逼的浅青瑾灵魂破碎,碎片开始飘散。 今时今日浅青瑾打算把自己的命赔给钱鹤。 满屋子的器灵没法阻止都是抓心挠肝的,他们劝不住的。 18. 等待进入网审 白雾茫茫,佛音渺渺。 巨大的金色佛像立于白雾深处,一位身着海青的僧人自外界而来。 僧人跪在蒲团上就向佛祖诉说进来外界情况,“众生皆苦,现在战火四起,百姓哀嚎,请求佛祖普渡众生。” 僧人站立处玉石为地,金箔为墙,安静而祥和,与外界环境形成强烈反差。 僧人没得到回应,佛祖也没有收到僧人的请求。 佛像底座旁围了一圈有灵性的青莲,它们可以听见来者的声音,却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青莲们只能看见来往的人多是没有头发的僧人,其他模样的人一概没有见过。 这些人也都只来哭诉民间有多么疾苦,哪里瘟疫横行,哪里遭遇洪水,又是哪里大旱造成粮食紧缺,百姓横尸荒野。 青莲长久的沉默,佛像也没有回应。 民间疾苦也没有被化解,反而更加严重。 佛祖降世时,看见的便是疾痛惨怛的画面,于是佛祖这才降下恩泽,为人们渡去苦难。 他慈悲普渡众生,佛光乍现天边,世人也都得到短暂的解脱。 佛祖立于自己的佛像面前长久的沉默,最后他点化一朵莲花来做自己的使者并为来到此处的人指引方向。 青莲没有名字,佛祖只是叫他时常呆着此处听取别人的诉说。 青莲日日夜夜重复的为佛祖转达消息,佛祖很多时候都没有回应,只是偶尔会给青莲一瓣莲花。 青莲每次都从手心把莲瓣递给来者,他们也带着莲瓣回去。 青莲不知道外界是否安稳,也不知晓下一个人何时能来。 佛殿空旷,青莲尝试走遍这座佛殿,却怎么也走不完,仿佛这座殿连着天边。 每次有人前来青莲无需有所动作他就被送到佛像跟前。 青莲倾听对方的诉说后转头向佛祖,佛祖表情一如既往的慈悲,但青莲手心留下一瓣莲。 这一次佛祖给完莲瓣后没有沉默他让青莲去寻找前往人间的通道,他要青莲去看人间有没有像他如愿的那般安宁。 前来拜访的人已经离开,青莲本想跟着那人一起去人间,但现在他只能自己去寻找前去人间的办法。 青莲对着佛祖行完礼后径直往汉白玉大门去。 青莲直接穿门而出,他面前的地面全是青白玉,往旁边看一眼望不到头。 往前几步后显露几级台阶,往下看是无尽的云海。 云海里还有几棵参天大树,云层在树叶中穿梭不停歇,几只不认识的白色大鸟腾云而上,最后落到树的顶端。 青莲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他依靠在一旁破玉而出的苍松。 回头望时霞光漫天,日月同辉。 几行仙鹤绕着大殿飞往远方。 四周都是广袤无垠的,青莲根本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周围没有一个人。 青莲尝试踏下云雾遮挡的地方,他本以为会直直往下落,可没想到他居然又踏上坚实的白玉砖。 只是所到之处都是云雾缭绕,青莲走出一段距离后往天上继续瞭望,发现淡黄色的云层里还有一些若隐若现的宫殿。 天上的天上还有不能窥见的秘密。 青莲一路向北,最后找到一方池水,他好奇的往下望发现里面倒映着许多灰墙黑瓦。 那就是佛祖要他去的人间吗?青莲指尖轻碰水面,水面慢慢泛起涟漪。 水里的画面越来越模糊,青莲也越靠越近。 最后青莲跌跌撞撞入了水池,他蜷回青莲形态以免四肢被摔断。 落地时他稳稳当当的摔在一个草垛子上边,他重新变成人爬下草垛子。 青莲一落地边有一缕难闻的气味飘进他的鼻子里面,青莲皱眉往草垛子下方投去视线,试图从那里得到答案。 青莲越是靠近草垛子的后方,那股气味就越浓烈,他干呕了好几次。 草垛子被青莲移开,那下面压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 青莲被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他一下来就碰上极不好的事情。 青莲心里堵塞,他和佛祖面对这幅画面恐怕都要失望。 斟酌之下青莲还是把人从草垛子里刨出来,青莲面色苍白,面对这些才向佛祖求过的人死去他还是异常触动。 青莲在一边的土壤里刨出一个坑将人埋进去,随后他学着佛祖赐莲瓣把自己原身上的莲瓣掰下来,莲瓣同这位陌生人一起被埋进土壤。 青莲做完这一切才发觉自己的双手都在 颤抖,连同心口抽痛,不光是莲瓣的掉落疼痛也是对世间疾苦的悲痛。 青莲行走世间能帮这帮,最狠的一次是用了整整一圈莲瓣换整城人生还。 从那之后青莲气力大不如前,他受到佛祖召唤才又回到佛殿大门外。 熟悉的白玉阶梯,青莲这一次爬上去都很费劲,每一步都像是身上背着巨大的石头往上走。 踏上青白玉青莲脱力跪坐在此,短短几级台阶差点要了他的命。 佛祖的叹息自天边而来,一卷风云裹挟着青莲前往殿内。 青莲仍然站不起来,他实在是虚弱,佛祖看透青莲原身已经呈现凋零相。 佛祖没强制让青莲站起来,他温和的声音传来,“不知青莲此去如何?” 青莲低着头像是在忍受些什么,再开口居然是混着泪花。 “人间疾苦,佛祖的保佑并没有如愿传到人间。” 佛祖沉默一瞬,他也不知道自己给的保佑去往何处,也不知道青莲是如何伤成这般模样。 佛祖在青莲体内打入一个烙印,“此符可以在你生命垂危之际保你一线生机,现你在殿内休养,我亲自入世普渡众生。” 青莲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他用手轻轻触摸刚刚落下的印记。 是温热的,将青莲自身携带的寒气都驱散不少。 佛祖入世后佛殿的那尊佛像都变得暗淡无光,时间一长就居然还落下一些灰尘。 青莲也是懂的知恩图报,他就天天往返他第一眼看见的水池,打水给佛像清理面上的灰尘。 清理完后青莲还是有大把的时间不知道如何安排,通常他都坐在佛殿外边的台阶上看云卷云舒。 一阵又一阵的微风吹起他鬓边的发丝,发丝又扰动着他的神思。 青莲时时刻刻都在想佛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座佛殿冷清的可怕。 没人同他讲话,也没人问他现在外边的情况如何,更没有人直接来到佛殿参拜佛祖的像。 这一切好像都按下暂停,青莲每日都看着重复的画面。 青莲看着月亮不禁想起在人间他是见过太阳东升西落,月亮代替太阳悬挂在天上。 而此时日月同辉,这里好像永远都没有天黑。 19. 等待进入网审 佛祖许久未归,青莲曾经听说天上一天地上十年。 佛祖这怕是在人间呆上了上百年,人间纵使有再多要渡的人也不至于连续百年之久。 青莲曾多次去过那方水池,水池里面映出的人间一片祥和,并无太多伤亡和怨气。 佛祖销声匿迹的这段时间青莲也打算重新回到人间,他想再帮佛祖探寻情况。 当青莲又一次靠近水池时他并没有像上次一样被水池拉入,反而将他往外边推。 青莲不信邪的疾跑过去,不出意外他被狠狠弹回来。 事情的变故发生在青莲忽然发现天空好像变得灰暗起来,青莲见惯了霞光漫天的样子,这会一丁点变化都显得格外明显。 青莲放弃和水池之间的斗争,他快速跑回佛殿。 佛殿的玉石本来泛着温润的光泽,可现下这些玉石通通爬上裂纹。 青莲大惊,他连忙去看佛像情况如何。 当他把视线对准佛像时,浑身的气息都差点停止。 佛像的脖子一圈都裂开不断向下剥落碎屑,整个佛像看起来就像被敲打了一般破碎。 佛像依旧悲悯,但碰上这幅画面就有些荒诞。 一个救世的佛祖却护不了自己。 青莲无能为力的靠在佛祖身侧,他用袖子去把佛祖腿上的碎屑拂去。 木鱼声从远方传来,渐渐的还有诵经声混杂在里面。 青莲眉眼微抬,他想这佛殿平日里一丝声音都没有,今怎么如此热闹。 视线聚焦,原本冷清素雅的佛殿现在烟雾缭绕,大片大片的黄色冲击着青莲的眼睛。 就这么一睁眼的功夫佛殿就变得热闹,无数僧人和百姓像谷仓里的米粒一样挤在一起。 青莲看见百姓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芒,他们兴奋、贪婪、恶劣的踩踏在变成青石砖的地面上。 在看见佛像现世的那一刻无数叫喊声充斥在青莲的耳朵里。 僧人竭尽全力维护秩序,不让疯狂的百姓冲到佛像面前。 青莲面对越来越靠近的青石砖往后退了好几步,他背紧紧贴在佛像的大腿上。 冰冷的汽沾满青莲的衣服,青莲打了几个寒颤。 青莲抬头望着佛像,他想让佛祖显灵,这个场景他根本无法应对。 世人贪婪无尽,佛祖对他们也逐渐失望。 这些贪婪的百姓冲入佛殿时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白色风缎,青莲也被这些风缎迷了眼睛。 人群拥挤,青莲感觉快喘不上气。 世人并不能看见青莲立在佛像底下,他们只看见一尊金似的佛像下面是玉石制的莲花。 青莲拼命去阻止却被一波波人的手臂拍回去,不一会青莲便满身是伤,佛像的底部也是脏乱无比。 人群抢完莲花后又不甘心的离去,还有几个没走的一直盯着佛像,仿佛下一秒就要抡起锄头把佛像搬走。 青莲确信这些莫名其妙的人根本不是信奉佛的信徒,他们是强盗,是土匪。 人走灯灭,青莲不忍心的望向佛像。 外边透过来的天光恰好打在佛像的眼下,像一滴眼泪。 佛祖依然没有再对青莲说些什么,他沉默,他平静。 仿佛这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都不值得他评判。 青莲望着佛像,他也逐渐平静下来,原来还有他也觉得力不从心的时候。 原本清冷的佛殿经过这一出变得混乱,佛殿原没有颜色,现在青莲往外定睛一看发现有火光窜进来。 青莲大惊,虽然这里没有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但青莲还是心惊。 火光冲天,整座佛殿都变得不成样子。 烟雾弥漫,呛得青莲直咳嗽,他弯腰蹲下,不知道哪里才是出路。 下一刻,佛殿开始剧烈抖动,和外界相连的唯一通道的光亮也随之熄灭。 青莲去看佛像,佛像脖颈的裂纹更加明显,随后一声巨响下佛头落地,青玉地面碎渣四起。 青莲连忙举起衣袖挡脸,他再次恢复视线时发现佛身也塌了大半,右手碎在青莲的面前。 佛头慈悲的斜看着青莲,青莲只觉得讽刺。 救不了自己,那算什么。 佛像倒地后整座佛殿也开始崩塌,甚至开始有失重感。 空气抬着青莲往上升,眼看要压在墙上又有一直手轻轻抓住青莲,然后带着他随着佛殿往下落。 那些裂缝也开始渗进来水,青莲敏锐的闻见很腥的气味。 这些气味他曾在杀鱼的小摊上闻见,也曾在大海边上被一阵又一阵的海风打过。 此时此刻这些独属于海洋的气味包裹住青莲,他不禁想他们是从九天之上坠落到海底了吗? < p>裂缝开始扩大,青莲被涌进来的海水拍打在墙壁上。 一阵闷响后墙壁逐渐瓦解,佛像也陷入沙泥中,大半个佛头都没掩埋。 青莲想游过去却被大力往反方向推走,他伸长手臂也无力回天。 四周的海水寂静,青莲安静的落到另一个黑色地面。 一条绚丽的幼年鲸鱼围绕青莲绕过,几只蓝色的螃蟹从青莲脚边爬过。 青莲被一串气泡往前推,他推开一扇爬满珊瑚的大门,里面居然没有一滴水,连空气都是干燥的。 青莲轻抬脚,他好奇的观察周围。 此时佛祖的声音响起,“青莲我能做的就只剩下送你到另一个地方保住性命,不要寻找我的方向,世间百态,我已经竭尽全力。” 佛祖这是要离开了,青莲迷茫的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今后该何去何从。 苦涩的味道泛上心头,青莲突然吭哧一声,后面他只能继续向前走。 越是向前他越是视线模糊,到最后居然陷入一片黑暗,但他身体还能行动,他像行尸走肉一般不断往前。 也不知走了多长的路,他终于窥见一丝光亮。 青莲的视线还是模糊的,他只能看见那是一汪水,水里映的是一盏温和的青莲灯。 青莲灯灯火摇曳,青莲也感觉心里一暖。 还没到青莲感受清楚他又眼前一黑,再醒来自己靠在一个巨大的书架下边。 青莲面前就是栏杆,往下看就看见许多形态各异的半透明人形在飘动,还有一些和他一样拥有完整人样的在走动或者坐下唠嗑。 青莲挣扎着起身,他抓住一个身着华丽的“人”问:“请问这是何方?” 那“人”带着青莲走出书架,指着最上边的牌匾说:“此地是‘器灵殿’,而我们是器灵,你是新来的吧,我带你了解了解。” 青莲磕磕绊绊的回答:“多谢。” 青莲一时间在状态外,他只听给他接受的那位器灵说:“我们主要是寄托在人间器物的里面,我们器灵殿最重要的规矩就是保护器物的主人。” 青莲这些年一直在器灵殿翻阅古籍,时间消磨之下他对于佛祖的记忆逐渐淡去,对于自己是器灵这件事更加清晰。 只是偶尔一个夜他能听见有人在天边说:“平安真好。” 20. 等待进入网审 浅青瑾眼睛忽的睁开,但他眼前还是浮现出一幕幕关于佛像的画面。 咖镜在他旁边坐着发呆,见浅青瑾眼睛睁开他一个腾跃而起趴到浅青瑾身边问:“感觉怎么样?” 浅青瑾指尖微动,他缓了好一会才把眼睛聚焦,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回自己的灵魂境界。 面对咖镜的询问浅青瑾思考了挺久才回复:“不怎么样,我好像看见佛祖了。” 咖镜不解,但他大为震撼。 浅青瑾察觉到自己并不在钱鹤的屋里,他缓慢起身半坐着,“我到哪里了?” 浅青瑾的发丝杂乱,整个人看上去也没有气色。 咖镜手一挥,外边的景象便浮现出来。 “有个路过的公子怜悯你,不忍心你就这么破碎,于是将你带到他的府邸修复。” 咖镜停顿片刻又说:“你已经昏睡了半月之久,好些时候你差点魂散,把我吓得。还有钱鹤在家里安置,他身体不腐,等你养好再送他最后一程吧。” 浅青瑾闷声答应,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子根本没办法送钱鹤。 思维飘忽之下,浅青瑾把视线移往外界。 这一次他看见的不再是钱鹤,而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公子,浅青瑾不知道是怎样的心境居然在那位公子的脸上瞧见钱鹤年轻时的模样。 但浅青瑾清楚的知道这不是钱鹤,尽管这位公子的手法多么精湛多么娴熟。 浅青瑾恍惚间对上青年的目光,公子平静的问出:“醒了?不要尝试脱离灯,不然真的魂飞魄散,捞都捞不回来。” 浅青瑾一愣,他转向咖镜一脸认真,“他看得见我们?” 咖镜点点头,“他和他手边的那卷画通灵,不用太好奇。” 浅青瑾这才看见公子手边的那卷摊开的画,随后他在画上看见自己的原身,也就是青莲灯的画像。 在画像旁边还有很多批注,包括但不限于哪些地方破碎过,哪些地方的细节。 公子执笔的手突然放下并问:“要不我把你耳朵上的洞补上吧,虽然这几个洞还别有一番滋味。” 浅青瑾摆头示意不用,他想留下一点不完美来提醒自己。 画卷的器灵一身鹅黄立在公子的身后,他向浅青瑾微微颔首。 浅青瑾回礼,公子补充完最后一点细节后卷起画卷并冲浅青瑾和咖镜说:“和你们在一起的小孩我安置在隔壁,如果没地方去你们可以就住在这里,顺便帮我照看一整座宅院的器灵。” 公子临走前还补上一句,“多谢。” 公子抬脚就走,而公子的器灵则习惯性留下来给他们解释清楚。 “我家公子的意思是他要远行,这屋子如果你们可以就帮忙照看,当然不会限制你们的去留。” 现下世间动荡,所有人都在寻找安稳的地方,那这位公子又会去何方。 咖镜在这些日子里没少了解这位公子,他院子里的器物都是从四海八荒带回来的,它们都有一个通性就是破碎过又被修补好。 咖镜猜测这位公子是行走于世间修补破碎的器物。 咖镜点头,“一路平安。” 浅青瑾不能出青莲灯,但他还是扬高声音问:“请问恩人姓名。” 器灵一顿,“他不喜欢留下关于他的一切,你就当他是一位过路的好心人吧。” 浅青瑾望去发现公子已经快踏出院门,公子背上多了一个行囊,手里还撑着一把油纸伞遮去半张脸。 公子回头一望,他催促道:“棠棣走了!” 公子潇洒的将头发甩到身后,这名叫棠棣的器灵便沉默跟过去。 整座宅院在公子走后开始变得冷清,咖镜叫了屋里的器灵几声,无灵答应。 咖镜还挺奇怪的,这里的器灵这么害羞吗? 反观浅青瑾这边声音杂乱,吵的灵脑瓜子疼。 咖镜这才明白这些器灵见有新灵来了就一股脑凑过去悄悄,浅青瑾身上的气质就非常吸引他们前来。 皇子蹦蹦跳跳的跑过来,他扒在门框上看屋内的情形。 皇子本来看不见这些器灵,后来和咖镜共享一双眼睛才看见世间原来还有如此热闹的情形。 器灵们没有太多恩怨情仇,感情简单,来往中间都是最纯粹的。 皇子也很喜欢它们,经常偷偷摸摸看它们活动,有时候大起胆子还参与他们的谈话。 浅青瑾这会呆在青莲灯里面,很多器灵要么进入浅青瑾的灵魂境界看见他的模样,要么用福泽给浅青瑾传话。 浅青瑾也尽量一一回复,很多没有被回复的发现皇子可以听见之后还挺惊喜,没一会一部分就去和皇子交谈。 两个灵再加一个人被一堆好奇的器灵围得水泄不通,但考虑到浅青瑾的情况这些器灵还是非常识相的放过他。 夜间,浅青瑾和咖镜呆在月光顾及之处,皇子早早的被咖镜送去休息。 咖镜在浅青瑾昏睡的时候就看见他心口有一个金色的印记在发微光。 每一次浅青瑾魂要散的时候这个印记都会发出光来,咖镜也赶快动手把浅青瑾的魂抓回来,不可否认这个印记确实帮助他不少。 有一次咖镜没抓住一缕魂,这印记就框出一个区域不让魂跑散,咖镜这才放下心。 浅青瑾主动提起他的这枚印记,他说:“这是我给你说的佛祖留下的,我只能记得他为了保住我的性命将我送到器灵殿。” 咖镜这次反应过来浅青瑾并不是器灵殿孕育出的器灵,而是从其他地方转化过来的。 咖镜的疑问浅青瑾也一并解释:“我前世是佛像前的莲花,多年后被佛祖点化为他带去人间百态,最后世人贪婪毁灭了佛殿,佛像倒地,佛殿坠海。” 咖镜不忍心想象那副画面,咖镜见识过相似画面,实在痛心。 浅青瑾的手指一直在整理自己没有一点花纹的衣袖,他的头发还是白色没有恢复,发尾的红色醒目刺眼。 咖镜还是一眼就看见浅青瑾左耳上的两个洞,“你要不找个什么装饰品把左耳装饰一下吧。” 浅青瑾轻轻摸上左耳,那两个洞存在感极其强烈。 “之后再打算吧。” 咖镜站起身,他离开浅青瑾的灵魂境界,浅青瑾目送咖镜大摇大摆的走到门口。 咖镜背着月光说:“不要燃烧太久,你也可以冷淡一会的。” 青莲灯温和平静的燃烧,他向来随和,即使这世间令他失望,他也没有恨过。 浅青瑾不希望师父留给他的躯壳装满仇恨。 这个夜里浅青瑾还看见自己在青莲灯里的倒影已经变了模样。 他的右眼变成黑色偏红的重瞳,左眼依旧是天青色。 浅青瑾被这模样吓到,他灭了灯,独自一灵蜷在角落。 21. 等待进入网审 次日,咖镜休息的还算可以,他一大早就跑到院子里活动。 皇子近来一直在担心浅青瑾,所以他天不亮就守在浅青瑾身边。 咖镜在院子里溜达完一圈后直直的落到浅青瑾跟前。 浅青瑾没吭声,咖镜以为浅青瑾还没恢复,他也就放弃打扰浅青瑾的念头。 直到夜幕降临咖镜又一次回到浅青瑾跟前,咖镜定睛一看浅青瑾仍然一个姿势,一个表情,一个角度。 咖镜怀疑浅青瑾今天就没动过,咖镜手一挥进了浅青瑾的灵魂境界。 咖镜慢慢靠近浅青瑾,他脚下的地面正泛着一圈一圈的涟漪。 水波纹触碰到浅青瑾的衣摆,浅青瑾眼睛里面的空洞这才消散不少。 咖镜直接坐在浅青瑾旁边歪着头看浅青瑾的脸色。 “我说你看起来挺正常的,怎么今天一动不动,真当自己是石头了?” 浅青瑾嘴唇轻微张开有闭合,咖镜把耳朵凑过去生怕听掉了什么。 浅青瑾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的,咖镜废了好大劲才听明白。 浅青瑾说:“真的正常吗?” 咖镜掰正浅青瑾颓废的身板,一脸严肃的回答:“你看看你这标准的柳叶眼,还有这平缓不张扬的眉毛,谁看了不迷糊!最最最重要的是你两个漂亮的天青色瞳孔,让我梦回江南。” 浅青瑾眼神闪躲一下后又移回去和咖镜对视上,咖镜的瞳孔里倒映着他自己的容颜。 和咖镜描述的一模一样,咖镜没有撒谎。 但当浅青瑾又一次对上青莲灯的倒影,还是那副红眼重瞳。 浅青瑾抿着嘴唇,思考半天后尽量用平静的音调问:“如果我自己看我的倒影出现了偏差,你会觉得我疯了吗?” 咖镜意识到浅青瑾可能又遇见麻烦,他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反问:“你看见的是什么样子?” 浅青瑾指着自己的右眼,“这只眼睛变成红色重瞳。” 这个颜色的瞳孔和浅青瑾差的实在太远,简直是两个极端。 咖镜一时间没办法回答浅青瑾的疑惑,他就只能出去寻找见多识广的器灵来帮忙。 咖镜找回来的是一位说书先生的扇子,来者一头银发,眉目间都是博学的模样。 咖镜搀扶着她前来,扇子虽然眼神不好但她一眼就看出浅青瑾身边的气场不对。 浅青瑾身边的气场杂乱无序,但又有一点金丝帮他稳固,这种情况属实罕见。 咖镜给浅青瑾介绍,“这位是前些年古道边上的说书先生最喜欢的扇子,这里的器灵都叫她‘三姨’,她说她见过你这种情况。” 三姨坐下后一只手搭在浅青瑾的左手上,她轻轻的安抚浅青瑾,“放轻松,没什么的,每一个器灵都会经历,只是早或者晚而已。” 浅青瑾抬眼看了一眼三姨满是褶子的侧脸,随后他又低头盯着三姨用来安抚他的那只手。 “那三姨你经历过吗?虽然这句话有些冒犯。” 三姨笑笑,说出的话也是无比轻松,“当然。当年我的主人意外离世,我发疯一样去留住他的魂魄,但还不是无济于事,最后落的自己的容貌全改,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当然我这是平静后的样子,而你刚刚开始经历会有些迷茫。” 三姨把自己的情况托出后终于开始给浅青瑾说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浅青瑾现在所经历的叫“鬼相”,器灵一般只有一相——灵相,这个灵相是所有器灵平时的模样。 而鬼相是器灵经历大波大浪后激发的内心渴望,这个情况下很多器灵会失去自主控制能力,变成人们口中的恶灵,它们会给人间降下灾祸,让人间变成炼狱。 一般器灵都会在初期压制自己心底的渴望,这通常是忘记与它们相关的一切,然后回到器灵殿休养一段时间。 历史上还没有灵真正变成恶灵,这说明器灵们分得清轻重缓急。 浅青瑾不想忘记钱鹤,但当他变成恶灵的那一刻又会再次伤害钱鹤,这一步抉择太痛了。 浅青瑾心口抽痛,那枚佛祖留下的印记又开始微微发亮。 三姨原本浑浊的眼睛在看见印记发亮的时候那双眼睛突然变得清明。 “孩子你这印记是谁给的?” 浅青瑾如实回答:“佛祖。” 三姨连 连称奇,“以前我听过青莲的故事,没想到居然遇到了本灵。” 浅青瑾眉眼微动,他心里挺想知道三姨有没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信息。 三姨也没让他失望,她一开口就是典型的说书腔。 “在之前我的主人说青莲有灵,佛祖留下一枚印记保青莲命,印记的用处和佛祖的能力直接相连,也就是——渡人。” 渡人……浅青瑾一下子就想到钱鹤。 三姨停顿片刻后继续道:“渡人的能力需要累积,现在你没有渡过太多人,像你师父那样的暂时还不行,但你可以努力的。” 现在天下动荡,浅青瑾想要累积还是挺容易的,但三姨又提出渡人的要求。 “如果那个人和你关系越紧密你就必须越了解他,我想凭你现在和你师父的相处时间并不能支撑这一点。” “所以你需要了解你们之间空缺的那些年。” 空缺的那些年……浅青瑾暂时才了解到师祖还在得时候,关于师祖离开到期后制出青莲灯的那段时间他一概不知。 浅青瑾开始梳理可能的相关人物,一是绕路前往的老婆婆,二是老婆婆提到的师父的徒弟肖枭。 只有这么两个人,浅青瑾不知道他们能否支撑起这一段时间,如果不行他就是把天下翻个底朝天都要凑出来。 浅青瑾起身对着三姨鞠了一躬,“感谢三姨指点。” 三姨笑呵呵的离开,咖镜提议浅青瑾最近还是不要尝试渡人。 浅青瑾表面答应的好好的,但背地里已经开始规划路线。 屋外的积雪逐渐变厚,因为没人清理宅院各处都是白花花的一片。 冬天来了,春天就不会远了。 浅青瑾还记得和钱鹤初遇的季节,那时候温暖,让浅青瑾都有些留念。 多日过去,屋外响起阵阵鞭炮声,皇子捂着耳朵跑到浅青瑾身边,咖镜也大笑着说皇子胆子太小了。 外边热闹非凡,器灵们都说过年了,新的一年会有好日子的,一切好消息都在路上。 皇子眨巴着眼睛问浅青瑾是不是要离开了,浅青瑾犹豫片刻后还是回答:“有缘人自会再相见。” 22. 离别 冬天的最后一场雪落后浅青瑾也能短时间离开青莲灯活动了,咖镜平时忙着打理宅院的一切,浅青瑾这边反倒是不能关注太多。 浅青瑾时常会独自一人从街头走到街尾,雪化了之后下的都是浸人的冷雨。 这些雨丝穿过浅青瑾的肩头后落到地面晕开,不知不觉浅青瑾今天多走了一段路,他抬头看见的便是一座石庙。 庙里面格外冷清,香火气息微弱,看来到这里拜的人很少。 浅青瑾在这里一坐就是半天,地面都被结的霜完全覆盖了。 浅青瑾第一次走这么远,他抬眼对上一棵快断的树,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命数,浅青瑾没办法干涉它们。 浅青瑾有些乏累,他靠在石庙的角落稍微歇息。 雪地被人踩动是会发出沙沙声,一连串的声音让浅青瑾从睡眠中回来。 浅青瑾视线里看见一位身着蓝色绸缎的公子朝他走来,浅青瑾以为他是来给这冷清的石庙贡献香火的,他还下意识让出一条路。 这位公子手里把玩着一个玉佩,浅青瑾想看清公子的脸,但他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晰,总有一束阳光晃他的眼睛。 公子停在浅青瑾面前一步远处,他手指微扬嘴角打开,自己念念有词的默说了一会后把手放在浅青瑾头顶。 浅青瑾惊觉这人没有直接穿过他的身体,而是真真实实的把手落在他的头顶。 浅青瑾能感受到自己头上的簪子被触动,他一下子就想往后面撤,可这位来历不明的公子让他不能动弹。 浅青瑾只有眼睛能动,其他的一律僵硬。 浅青瑾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头顶有一股力量压下来,他想把这些力量阻挡在外,可它们就像游走的蛇精确避开浅青瑾的防御。 第一丝力量进入时浅青瑾眼前一白,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像一滩软泥倒在地上。 第二次有感觉是他的身体被人扶了一把,他缓慢睁开眼哪还看得见什么公子,他旁边只有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人。 老人许是看这个人穿的单薄,他焦急的说:“孩子你大冬天就穿这么点是想冻死自己吗?别敌人被打过来人就冻死在荒郊野外。” 浅青瑾的手撑在老人粗粝的手心,他怔愣片刻后迷茫开口,“……你看得见我?” 浅青瑾嗓子被风雪刮过,现在他说话都不利索。 老人把浅青瑾拉进石庙里面避免大多数风雪,老人摸摸浅青瑾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呢,说什么胡话,你以为自己是啥啊?” 浅青瑾能感受到面前的老人是人而不是器灵,那他是化成实体了还是……拥有了人身? 浅青瑾还没发散思维就被老人强行塞了已经点燃的香,然后老人推着浅青瑾往石庙面前去。 “孩子烧个香拜拜,求玄鸟大人保佑。” 浅青瑾这才看见庙里面供奉的并不是佛祖,也不是民间其他常见的仙人,而是一位身着红衣的年轻男子,男子身后便是一只高傲的九天玄鸟。 浅青瑾虔诚跪拜,一切都完成后老人也不留他,只是一味的说:“多穿点吧,熬过这个冬天。” 浅青瑾确实不冷,他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过于玄乎,这接二连三的救助好像是在这些日子赶着凑一起。 浅青瑾回头瞧见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突然放晴,天角透出的光像极了前世佛殿外边的金光。 浅青瑾一下子就停顿下来,他去触摸心口的佛印,发现它是烫的,这一刻浅青瑾确认佛祖还在,至少还在关注他。 浅青瑾重新拾好自己的心情,他大步往回走。 皇子推开大门看见浅青瑾正要敲门,两人同时停顿,还好皇子反应快,他一个伸手就下意识的去拉浅青瑾的手。 两只手稳稳当当扣在一起,皇子拉着浅青瑾进屋,直到迈出第三步的时候皇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先前皇子根本碰不到浅青瑾,他每一次都是穿过浅青瑾的虚影,然后扑的一场空。 而这一次皇子清清楚楚看见他们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皇子眨巴着眼睛看向浅青瑾。 “青瑾哥哥你又化成人身?这不是对你伤害很大!” 皇子着急的绕着浅青瑾跑了好几圈,每一圈皇子都认真观察浅青瑾身上有没有伤口。 万幸,浅青瑾表面没有受伤,但万一受的内伤怎么办?还是说这在隐形中消磨灵魂! 皇子急忙拉着浅青瑾去找咖镜,咖镜正在老槐树下面喝茶,他看见皇子和浅青瑾两个人手拉手跑过来人都傻了。 咖镜干脆直接甩出福泽探浅青瑾,眨眼功夫后咖镜才把气松下来。 咖镜一 巴掌拍在浅青瑾的肩头上,整张脸的表情都是欲哭无泪的样子。 “吓死我了你!但是这一次怎么没有任何代价?还是说你憋了个大的?想干完这一票就直接灰飞烟灭?” 浅青瑾把肩头上的那只手抖下来,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回答:“没有任何代价,放心吧。是佛祖在帮我,他拜托一个我不认识的仙人赐我一副身体。” 咖镜一听就双手合十对着天边鞠了一躬,“感谢感谢——” 浅青瑾虽说现在不用担心这样会耗费灵魂,但他依旧没有太健康。 咖镜生怕浅青瑾一个着急就偷偷溜出去,于是他和皇子对视上,皇子秒懂,他急忙抱上浅青瑾的大腿不让浅青瑾动弹。 浅青瑾无奈的把手放在皇子头上,“我不跑,以后走的时候会给你们说的。” 虽说浅青瑾这信誓旦旦的模样着实让人动摇,但是咖镜已经见识过这个人的独立和对自己的狠心程度。 “那让晏儿跟着你又何妨?反正你也不跑。” 浅青瑾:“……” 咖镜抱着手看了一会后觉得有些疲惫就催促他们也去歇息。 皇子撒开手跑到屋转角后便消失,没过一会皇子双手捧着一个果盘满载而归。 “青瑾哥哥你还没有吃饭,但是现在只能吃果子了……” 浅青瑾接过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然后他带皇子回房间睡觉。 皇子睡着后浅青瑾又一次回到院子,他坐在石凳子上啃着果子望着月亮。 今夜的月亮难得明亮,先前那些天的都被云层遮住不见一丝光亮。 咖镜也出门坐在浅青瑾的旁边一脸无奈,他手指叩着桌面,“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浅青瑾知道咖镜留不住自己,于是他坦然道:“可能明天,也可能今夜。” 早一天浅青瑾就能早一点送走钱鹤的灵魂,再者现在天下大乱要找人怕是会难上加难。 咖镜把自己珍藏的发带压在浅青瑾的手心,“希望我们也能早日再见面。” “趁着天还没亮走吧,不然明天晏儿醒了你就走不了了。” “还有我会限制晏儿对你的记忆,你安心去。” 咖镜眉眼低垂,他知道这对于皇子无疑是痛苦的,但他也知道浅青瑾也不能再拖了。 23. 花架 浅青瑾踏上刚刚融化的雪地走向远方,他走出几百米后望向宅院的方向。 浅青瑾看了一会后他淡漠的收回视线,但心脏却跳动得厉害。 浅青瑾现在还在重新学习人类的情绪,他回想起之前从钱鹤那学到的情绪,现在对比出来发现没有适配的,于是他明白他又学会一种。 山高路远,浅青瑾日夜不停的一路问到老婆婆的家,当浅青瑾再一次站在栅栏外时已经物是人非。 院子里的花架已经坍塌,整个院子杂乱无比像是被什么翻了个底朝天,那位老婆婆也不见踪影。 浅青瑾环视一周,发现这座小镇已经没什么人,几只肮脏的土狗成群结队的跑过,除此之外这里和荒城没什么区别。 天上黑鸦徘徊,一声又一声凄厉的交换让浅青瑾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只黑鸦扑腾着翅膀落到浅青瑾面前的木桩上,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浅青瑾从旁边翻身进入老婆婆的院子,他在花架的周围查看究竟是怎样才让花架坍塌的。 浅青瑾并没有发现任何腐朽的痕迹,直到他发现迎春花丛的底下压着一块布料。 布料带血,看边缘浅青瑾估计这是被撕扯下来的,老婆婆的消失以及整座村庄的变化都非常蹊跷。 啪嗒—— 一颗小石子滚落到浅青瑾的脚边,他疑惑抬头然后循着小石子来的方向望去。 那里是一个大水缸,浅青瑾仔细瞧上一会发现水缸边上有一个衣服角露在外边。 浅青瑾缓步靠近,当他伸长手臂去抓时那片衣角消失不见,随后一个半人高的小孩蹭出来往外边跑。 浅青瑾没有追小孩,他撵了撵自己指尖的泥土。 小孩跑远后渐渐慢下脚步,他扶着墙喘着粗气,见那个陌生人没有追过来他把头从墙角探出去。 小孩探出去的那一刻就和远处的浅青瑾对视上,他后背都开始冒冷汗。 浅青瑾仪态端庄,他眉眼轻抬做了个口型:“聊聊?” 小孩犹豫片刻后许是觉得这人看上去也不是坏人,于是他小步往浅青瑾跟前挪。 浅青瑾直接开口询问这座村子究竟发生过什么,不然人烟稠密的地方怎么会突然变成另一幅画面。 小孩攥着手,他磕磕巴巴的开口:“山外有土匪,他们把村子抢光,很多人都死了,还有些连夜离家。” 小孩偷摸看了一眼浅青瑾,又继续道:“我们听说有敌人入侵,本打算这几日离开,没想到比敌人先来的是土匪,所以村子空了……” 浅青瑾蹲下身,他眉眼温和的看着小孩,“那你怎么不走?” 小孩听后眼睛瞬间蓄满泪水,他扑到浅青瑾身上,“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活下去……我没有家了……” 浅青瑾呼吸一滞,他眼前浮现幻影,但浅青瑾没有任由幻影蚕食他的意志。 浅青瑾闭眼,把小孩按进自己的怀里,“你往山外走,你去找锦城,然后拿着这块玉找一个茶馆老板,他会帮助你的。” 浅青瑾把自己腰间的半块玉佩塞到小孩手上,他握着小孩的手温热且令人安心。 浅青瑾一双眼映着小孩黑黢黢的小脸,他伸手擦去一点污渍随后问:“你知道这间屋子的老婆婆去哪了吗?” 小孩突然呲溜一滑,他扶着浅青瑾的手才站稳,“老婆婆在前些日子就过世了,参加她葬礼的人特别少……因为大家都逃难去了。” 浅青瑾缓缓吐出一句,“那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可以带我去吗?” 说完浅青瑾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他还在害怕,害怕找不到老婆婆,这样就没办法知道那段钱鹤空白的过往。 浅青瑾承认自己是自私的,他自私到别人的死活都不管,自私到不顾他人的感受,一意孤行的要补上那段空白。 小孩眼睛一眨给出肯定的回复:“我带你去吧,能不能替我给老婆婆说我很喜欢她种的花。” 小孩抱起一盆小白菊花,这些花失去老婆婆的照料已经变得要死不活,但依旧倔强的活着。 小孩两条短腿倒腾的飞快,不一会他们就绕过一大片枯死的灌木来到一个小小的坟包面前站定。 这个坟包渺小的可怜,没有石碑,只有几张零星的 钱纸被风吹得凌乱。 浅青瑾不忍心,他用福泽在袖子里凝出一些香烛,随后他给老婆婆上好并磕了几个头。 小孩也把白菊花放在小小的坟包前面,他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小孩边哭边说:“老婆婆你一路走好,我希望下一辈子我还能看见你种的花。” 浅青瑾的福泽绕着坟包,不一会他就看见那位老婆婆站在他面前默默掉眼泪。 四周寂静,连小孩无法抑制的哭声都消失,浅青瑾把这里的时间悄悄暂停,他用那枚佛印轻轻触碰到老婆婆。 佛印遇魂,自动开始渡化。 老婆婆把手搭在浅青瑾的手心,于是浅青瑾便看见老婆婆的过往。 浅青瑾在老婆婆的一生里看见过许多人其中包括一个一闪而过的小男孩,浅青瑾留意了一下后便看见钱鹤随之而来。 最后浅青瑾还是选择把时间留在钱鹤出现的那一天,浅青瑾看见还是孩童的钱鹤背着工具包映着阳光朝他走来。 浅青瑾第一次从第一视角看见钱鹤如此明媚阳光的一面,钱鹤那时候还很开心很快乐。 钱鹤人还没有走到声音就已经传过来,“老婆婆我师父叫我来帮你修理花架了!” 浅青瑾估计那时候师祖因为被皇城看中即将启程,为了不让钱鹤担心就叫他出门修理老婆婆的花架。 浅青瑾的视线跟随着老婆婆的变化而变化,他看见越来越近的钱鹤,却逐渐看不清楚他的容貌。 那个稚嫩的小孩仰着头说:“老婆婆我可能干了!师父都夸我厉害呢!可别瞧不起我。” 老婆婆的声音传出,“好哦——我就等你来呢。” 浅青瑾在视线中看见半人高的钱鹤背着他的工具包挪进老婆婆的院子,然后他把工具包里的工具一一放在地上。 看上去还挺像回事的。 浅青瑾过了好久才看清钱鹤的背影,他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到脑海里,每一个画面他都不肯放过。 橘色的落日与晚风通通随着这些画面溜进浅青瑾的眼睛,浅青瑾突然好想一辈子都留在这些美好的回忆中。 24. 等待进入网审 钱鹤这些日子天不亮就开始围着花架转,每天晚上都是完全看不见后才歇息下来。 每日重复,老婆婆经常透过窗户看见钱鹤埋着头对着木料打磨。 浅青瑾有时会脱离老婆婆的身体,然后走到钱鹤身边。 钱鹤脸颊两边挂满汗水,直到汗水糊了眼才举起手臂囫囵擦去。 浅青瑾看得入迷,小时候的钱鹤比平时他看见的多了一些不熟练的手法以及青涩的面孔。 从现在就可以看出钱鹤对于这一行的喜欢,他认真对待每一个细节,不让任何一个小瑕疵出现。 这些时日钱鹤都过得平淡,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只是浅青瑾在这平静的日子里逐渐不安,他每日都会心慌,会感觉到什么都不对劲。 直到月底浅青瑾看见老婆婆拿到一封信,上面漂亮的字写着钱鹤师父的名字,浅青瑾看见的瞬间就觉得这一封信会是钱鹤状态的转折点。 老婆婆将信递给正在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钱鹤,钱鹤接过后郑重的把信放在一边的桌子上,随后继续给花架上漆。 钱鹤脑子里一直在想师父曾经说过做一件事就要专心致志,不要让其他的东西干扰了思绪和手感,他们这一行很看重手感的,只要有一丁点差池都会与预料的结果差上千里。 这一封来自师父的信便被钱鹤搁置在一边,直到钱鹤正式完工的那一刻他才坐下来借着最后一点余晖看信。 钱鹤: 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经陷入纷争,师父没有能耐保护你,所以只能以这种方式让你活下来。 皇城的水太深,我希望你一辈子都不要靠近,他们是吃人的怪物,是不知满足的贪婪的畜生。 从你第一天拜我为师起我就把你当成我亲生的孩子,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你能继续保持匠人的初心。 可惜的是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亲自教给你,当然早些年我写下一本笔记藏在我们家里的地下。 为师对不起你的期盼,这一次就不必留我的门,后世有缘再见。 ——师父 钱鹤看完胸腔像是被锋利的刀割开,他的心脏被狠狠挖出来丢在地上踩踏。 他满心欢喜的盼着终于能够回家和师父团聚,没想到师父居然……但信里并没有写师父已经去世,那他是不是还有一点希望把师父救回来? 钱鹤当即告别老婆婆,他收拾一些必要物品后直接开始赶路,那些沉重的工具都被留在老婆婆这里。 浅青瑾下意识想追出去,可这一次脑子比身体快,他的脚步顿住。 他现在是在渡老婆婆,理应该以老婆婆的视角为主,他怎么可能会离开这里? 钱鹤越跑越远,浅青瑾的视线又一次模糊,只是这一次不是他眼泪作祟,而是周围的开始亮着白光,逐渐浅青瑾被吞入其中。 浅青瑾很快明白这是什么地方,这里一般是了结了心结后浅青瑾送人走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这个地方不再单调,浅青瑾看见围着他的花团以及站在不远处的老婆婆。 老婆婆让浅青瑾过去,她轻轻拉着浅青瑾提醒道:“我没有什么心结,只是我感觉有人会找我了解一些过往,所以我便留下来,现在我所知道的过往已经所剩无几,但你依旧可以顺着我的幻境跟着他去。” 浅青瑾一下子就明白老婆婆的意思,她留下就是为了帮助钱鹤,一生平淡的老婆婆最后本可以直接入轮回,但她还是愿意帮助小辈。 浅青瑾非常感激老婆婆的大义之举,他明白强行留住灵魂会有损耗,于是浅青瑾用佛印给老婆婆落下一层保护。 “老婆婆你要是想离开了随时都可以,现在我给你落了佛印,可以保你平安。” 老婆婆笑笑不说话,她挥着手让浅青瑾快去。 浅青瑾转身就飘在钱鹤身边,他随着钱鹤一路向皇城去,那时候的皇城还没有之后的辉煌却已经开始腐烂。 浅青瑾跟着钱鹤跑到城墙的一个小侧门,这个侧门还是钱鹤问出来的。 浅青瑾这才知道那些皇城里死去的人都会从这里丢出,然后出城门顺便一埋就完事。 钱鹤在这里蹲守,下一批尸体可能就在今夜,至于是什么时候他也不知。 直到午夜时分,钱鹤才看见几个人从侧门走出,他们身后就是一个黑黢黢的木板车。 这些人出来后将木板车随手一放后一起离开到远处的夜市,钱鹤瞧准时机就把木板车推走。 一路逃跑,眼看没有人追上钱鹤才掀开那块黑布。 黑布下面盖的人正是钱鹤的师父。 钱鹤崩溃的俯下身痛哭,师祖脸上没有了血色,钱鹤也知道这就不回来了。 钱鹤痛哭过后直起身用衣袖擦去眼泪,钱鹤卯足劲推着师父回家。 钱鹤在以前得知师父的家乡就是老婆婆他们村,这会钱鹤正在向村靠近。 天公不作美 ,雨开始毫不留情的砸向钱鹤,钱鹤感觉抓起蓑衣给师父盖上。 这一路钱鹤仅用了十日便到了,他日夜不停的赶路,就为了赶紧让师父回归故里。 钱鹤在村里面的树林找了一块地方挖坑,他拿着锄头的手都被磨穿,鲜血顺着木柄落到土壤里。 尽管钱鹤脸色苍白他也没有停下动作,他靠着意志一顿一顿的挖出一个坑。 师祖的遗体被钱鹤放到里面,钱鹤最后看了一眼师父的容颜后一狠心举起锄头填土。 师祖的容貌逐渐模糊,钱鹤的泪水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钱鹤把土填平后给师父垒了一个高高的坟包,最后他砍下一段木头雕刻师父的墓碑。 做完这一切钱鹤身体一歪,倒在了师父的墓旁边,他疲惫不堪,他痛苦不已。 泪流完了,钱鹤昏沉睡去。 钱鹤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老婆婆的家里,他睁开眼一脸茫然。 钱鹤的眼睛没有了光芒,他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钱鹤没有像他自己想的那样嚎啕大哭,有的只是默默流泪,差一点他的眼睛就会看不见。 浅青瑾沉默的坐在钱鹤身边,他发现他们真的一模一样。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个人在空洞的世界崩溃瓦解。 窗外还是一片好光景,可钱鹤可能再也无法感受外界给他带来的积极情绪。 浅青瑾闭上眼睛,他和钱鹤一样没有说话,他慢慢脱离这个地方。 老婆婆还站在花丛中,她看见浅青瑾醒来眨眼第一句话就是,“你在伤心。” 浅青瑾透过水雾凝结的光面看见自己的眼睛通红,他想原来不用哭也叫伤心。 浅青瑾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声音沙哑的开口:“老婆婆谢谢你……我送你出去吧。” “好——” 浅青瑾手指凝出一团福泽送入老婆婆的身体。 周围的环境快速褪色,花朵都变成无数光粒飞散。 老婆婆依旧笑着,最后她轻轻说:“肖枭离开时说他要去海边了……让我为他高兴,但我知道他是去当兵……当苦力……可能他心心念念的海洋都会充满鲜血。” 浅青瑾心里堵的慌并不想动弹,但他面对老婆婆慈祥的模样还是点了头。 老婆婆也化成光影泡沫离开,这下老婆婆就不用再受这世间的冷漠、无情、无义。 浅青瑾应该为她感到高兴才对。 25. 等待进入网审 浅青瑾耳边又传来小孩的呜咽声,他低头看见小孩拉着他的衣角依依不舍的看着小小的坟包。 浅青瑾多余的福泽落到那盆白色菊花上,原本要死不活的菊花在得到福泽之后渐渐活过来,它抽条生长,甚至长出许多花苞。 一会这盆菊花就在两人的注视下展开叶子,那些花苞也开放,一朵朵雪白的花挤在小小的花盆中。 风吹过,这些菊花对着浅青瑾展开盛放。 浅青瑾的发丝飘起来正好挡住他忧伤的眼神,这一切都只是开始,他还要见证好多令人神伤的故事。 小孩声音如同蚊蝇般,他说:“老婆婆走了……那我们也走吧……等明年清明我还来看她。” 浅青瑾牵着小孩离开村庄前还去师祖的坟前磕了一下,师祖的木制墓碑已经有很多裂纹,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 浅青瑾清理了师祖坟旁边的杂草,最后他又想起师祖最后给他说的“如果没有护住钱鹤不是你的错,最后你帮他解开心结便可。” 原来师祖料事如神,现在他也终于能够明白自己是多么渺小,这世间的事不是他浅青瑾想解决就能解决的,更多时候他是无能为力的,只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浅青瑾先是带着小孩到了锦城地界随后他给小孩指完路后便开始赶路到海边。 最近在打仗的地方日益增多,要在前些年就开始的就只有北海一带。 那边渔业资源丰富,再加上靠近皇城,外敌很难不把视线放在它上边。 浅青瑾走在潮湿的海岸边,水汽全扑在浅青瑾衣服上,不一会衣服就润了。 浅青瑾走到一块被海浪冲刷出来的石头边上,观察一会他翻身跃上。 海岸线长的望不到边界,星子匆匆忙忙划过天际,最后都没入深沉的海洋。 浅青瑾指尖绕出一丝福泽,他跳下石头重新走在海浪外。 海浪一下一下的扑到海滩上,它们不停歇,退下去时留下满地的碎的海螺壳。 浅青瑾一整夜都在海边走,这里已经没有太多渔民开船出海,海上有海盗,陆上有土匪。 没有人愿意呆在一个被烧杀抢掠的地方,渔民们背井离乡,只留下一群守着领土的士兵。 浅青瑾在日出时终于瞧见人烟,一群穿着甲胄的人正围着一个黢黑的小锅等着开饭。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是沙砾,一些人的脸上甚至掺着血。 放眼望去这些士兵不是绑着白色绷带就是拄着拐杖,看来刚刚才经历完一场恶战。 浅青瑾在相似的人群里并不能准确找到肖枭,他小心靠近一个独眼士兵,待对方坐下后他才礼貌询问:“请问你知道一个叫肖枭的人吗?估计现在也才弱冠之年。” 这名士兵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打量了一番浅青瑾,只看出这打扮不像是平民百姓。 独眼士兵有气无力的回复:“那个家伙估计在最外边的,他十二岁就到军营,通常一个人呆着。” 十二岁就到军营,那这孩子都已经被战争困住了八个年头。 战争是一切苦难的开端,浅青瑾把身上屯的饼分给独眼士兵作为答谢。 浅青瑾起身走向军营外围,他绕过礁石发现正在一个海湾啃馒头的士兵。 浅青瑾并不认识肖枭,他连肖枭的模样都非常模糊,但此刻浅青瑾还是上前询问这名士兵。 士兵听见“钱鹤”两个字蹦出来时,他无疑是震惊的,他手里的馒头掉在沙砾里又被他抓起来拍拍重新握在手里。 浅青瑾两句话确认这就是肖枭,他问:“你知道你师祖去世后师父怎么过的吗?” 虽然这句话有些不礼貌,但浅青瑾也顾不得太多,他满心期待的想知道这些过往。 肖枭明显一愣,他手里的馒头都因为指尖用力而凹陷下去。 起初肖枭对浅青瑾还有防备,这个人突然出现在军营里居然没有人阻拦,就凭这一点肖枭对浅青瑾的身份就保持怀疑。 可是浅青瑾上来就准确说出他的名字又说出他师父的名字,又凭借这一点肖枭陷入该不该回答的困惑中。 浅青瑾目表情还是平淡的,好像肖枭不回答也没关系。 肖枭挣扎片刻后还是问:“我师父还好吗?” 这次换浅青瑾不说话了,肖枭也明白了,肖枭离开师父已经快十二年,断书信也将近八年。 无尽的思念换来的居然就是这么一个结果,肖枭不甘心,他都已经在守护一 方和平,却连自己师父的命都守不住。 肖枭不明白现在坚持还有什么意义,巨大的自我责问压在肖枭身上令他喘不过来气,他撑着脑袋无声哭泣。 浅青瑾用福泽给肖枭暂时建立一个独处的空间,让他消化,至于接不接受浅青瑾无法替他做决定。 过了一会肖枭主动向浅青瑾说起钱鹤的过往。 浅青瑾看向肖枭,发现他眼睛里的那种空洞和他一模一样,这一会浅青瑾和肖枭共情。 他没有和肖枭说他是谁,和钱鹤又是什么关系,两个人就像恰好知道一个人故事的路人相遇,随后开始互相了解他们知道的那个人。 在肖枭眼中钱鹤是怜悯的,钱鹤将肖枭捡回去给了他安稳的住处,也给了他家人的幻想,那段时间肖枭回想起来是会笑的。 现在肖枭眼前浮现出钱鹤对他伸出手要拉他一把的画面,钱鹤将他从泥泞中拯救。 海浪一下又一下的拍在二人坐的远处,肖枭眉眼间都是无尽的忧伤。 大海安静的容纳他们的情绪,天空云卷云舒。 肖枭说钱鹤是在他七岁的时候将他从泔水桶边上捡回家收拾干净,然后教他做人,教他匠人的手艺。 钱鹤并不藏着掖着,他会什么就全部教给肖枭,钱鹤不怕肖枭会超过他,他看见肖枭的进步会高兴,并给他奖励。 肖枭那一年非常开心,他拼命的学习,得到钱鹤的认可后他用自己的劳动成果换取钱财,第一次带钱鹤去吃了一顿这辈子最好的菜。 肖枭还说他无意间听过师祖也是这样教钱鹤的,但钱鹤还没有请师祖吃饭就遇到了意外。 钱鹤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认认真真感谢师祖一次。 肖枭最后告诉浅青瑾师父在收他为徒之前一直重复的完成师祖没有完成的作品,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浅青瑾好像又回到了自己还是青莲灯的时候,他安静的看着钱鹤一言不发的雕刻纹路。 那种沉默的模样原来是钱鹤不开心的常态。 浅青瑾眼神又一次黯淡,原来钱鹤伤心的时候赋予他灵魂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 浅青瑾也愿意陪着钱鹤,可他好像没有机会让钱鹤开心了。 26. 等待进入网审 肖枭恰好吞下手里的馒头,军营里的号角就吹响。 肖枭起身时没有丝毫犹豫,但当他看向浅青瑾时又想起自己的师父,这一刻浅青瑾看见了肖枭眼底有很深的动摇。 浅青瑾拍了拍肖枭的肩膀,“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肖枭用脚把旁边的长枪踢起来握在手心,他重新竖起杂乱的头发。 “好!我就再为这个世道拼一次命,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认了!” “还有就是关于我师父的事,如果我活着回来就继续和你讲。” 肖枭的少年气血让浅青瑾佩服,他可能再也做不到为世道拼命。 肖枭在浅青瑾的目送下集合然后登船,这一次他们的敌人从海上围拢。 即使这里的士兵熟悉水战,但面对精锐的武器,他们之间的实力悬殊太大,这一战是生死相搏,九死一生。 浅青瑾无法一口气阻止这一场战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伤一直在攀升。 浅青瑾最终还是坐不住,他搜寻肖枭身上的福泽去找到他。 一路上福泽掉落不多,说明肖枭跑得相当快,福泽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冲出去很远。 浅青瑾花了一些时间才摸到他们的主战场旁,他们隔了上百米远,浅青瑾能看见肖枭从他们的小船毫无犹豫的借着绳子爬到对面大船上。 那些已经上船的士兵挥舞着大刀砍向朝他们扑过来的敌人。 大船上架起一排弓箭,没一会漫天的飞箭从天上落下。 肖枭挥舞长枪拦去大部分快要扎人身上的箭,浅青瑾看得心惊胆颤。 肖枭动作很灵活,他凭借自己练出来的速度在眨眼睛削去大半放箭的人头。 鲜血溅在肖枭的脸上,长枪的头自然向下垂着。 肖枭就这么安静立在船头,剩下的弓箭手集体举着弓箭对准肖枭。 弓箭手的手都在抖,肖枭嗤笑,他没想到就这样也敢攻打他们。 肖枭脖子上绑的一圈白色布块已经被鲜血浸成红色,边缘起了一层毛边,此刻末尾的布块已经脱落飞扬在空气中。 肖枭大声喊到:“你们来啊!一群懦夫!面对敌人居然手抖得射不出箭!赶紧回家歇着吧——” 肖枭此刻伤口崩开,鲜血不断向外流。 浅青瑾眼看着情况不对,他立刻跳跃起来,踩着一艘又一艘船靠近肖枭站的的底下。 一群灰扑扑的人中突然窜出一个干净的人,谁都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属于哪一方。 浅青瑾如鬼魅一般移到肖枭的下方,他一路过来都是点水而行,移动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浅青瑾耳后一凉,一根箭就这样擦着他的耳朵飞向肖枭,浅青瑾瞳孔骤然收缩。 “躲开!”浅青瑾瞬间放出积攒的所有福泽才堪堪当挡下四处飞来的箭矢。 福泽挡完致命一击后化成漫天碎星,浅青瑾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情况就被溅了一身的血。 头发被浅青瑾甩到身后,他一脸无措看见肖枭往他身上倒。 浅青瑾立刻伸长手臂接住肖枭,他听不见任何声音,这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和肖枭两个人。 以浅青瑾为中心的四周疯狂褪色,除了他们两个其他的都被定格。 天地只有黑白墨色,唯浅青瑾一抹青点缀在中央,肖枭身上的伤口流出的血像蜿蜒曲折的丝带系在浅青瑾衣摆。 浅青瑾欲哭无泪,他心口抽痛,指尖都在剧烈颤抖。 肖枭咳出血,他眼神涣散,嘴角上扬。 “我……没有给师父丢脸……师父说人就该有个人样……不卑不亢……” 时间静止,浅青瑾的呼吸同肖枭一起微弱,肖枭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都掏出来,浅青瑾的福泽已经用完,此刻再聚集也来不及了。 肖枭眼睛一闭,手一松,就算浅青瑾想先吊住他的命都来不及了。 好在肖枭表情没有一丝痛苦,浅青瑾也挥动衣袖让环境变化。 此刻浅青瑾的神识也逐渐没入肖枭的灵魂,浅青瑾睁开眼就看见钱鹤向他伸出手。 浅青瑾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把视线一直放在钱鹤满是茧子的手上。 浅青瑾的视线被肖枭抬高,他看见肖枭消瘦的手搭上钱鹤。 浅青瑾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在看肖枭和钱鹤的共同过往。 浅青瑾把 自己从肖枭的视线卸下来,他站在一边静静记下这些瞬间。 浅青瑾神情淡漠,仿佛刚刚那个情绪波动极大的不是他似的。 钱鹤现在这个年纪估摸着快三十岁了,比上一次看见又是相隔十几年,这十几年钱鹤就这样一直学习师祖留下来的笔记。 浅青瑾能看出此时的钱鹤还是眉眼间带着忧伤,师祖的离世对于钱鹤的打击太大了,眼看钱鹤的黑发都有许多白发穿插在其中。 浅青瑾跟着他们两个一步一顿的朝钱鹤家走去,他像一个在犄角旮旯里偷偷捡温暖的可怜人。 肖枭一句话也不说,钱鹤也是,而浅青瑾跟在他们后边没人能看见。 浅青瑾有些浑浑噩噩,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一次都碰上无能为力的时候?他想找老婆婆却只找到一块冰冷的墓碑,他想和肖枭了解师父的过往却只能看见肖枭倒在自己面前。 浅青瑾快要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他化成人形为了师父能顺利入轮回,但这一个愿望的代价却是那么多人的牺牲…… 佛祖悲悯,浅青瑾同样,他不忍心看见更多人死去。 转眼浅青瑾跟到熟悉的栅栏前,上一次他带钱鹤回家脱力跪在这面前,再上一次是在师祖的回忆中看见的,而第一次看见是钱鹤带他离家时。 肖枭被钱鹤带到房间里安顿好,他给肖枭一套干净的衣服,肖枭把自己收拾好后看见的是一桌子好菜。 钱鹤闷声说:“如果你愿意就留下来当我徒弟,我教你生存本领。” 肖枭眼睛里是细碎的光,他看看钱鹤又看看周围环境,然后鼻头一酸扑通一声跪在钱鹤面前。 “徒儿肖枭感谢师父——” 钱鹤的目光从肖枭的身上往上移,最后停留在屋外的某处。 而浅青瑾刚好站在那里,浅青瑾心里咯噔一下,钱鹤没有停留太久,他对着肖枭说:“不用太讲究,吃饭。” 肖枭被钱鹤拉起来,浅青瑾一直立在屋外,直到天降大雨,视线被模糊他才抬脚走到屋外的檐下。 虽然这里的天气并不会影响浅青瑾,但浅青瑾还是感觉到自己脸上挂满了水汽,差一点就会凝成水珠。 27. 等待进入网审 浅青瑾一直站在屋外,钱鹤和肖枭无论在屋里面干什么他都没有挪动过位置。 钱鹤教肖枭画草稿、选材料、在材料上面定位置最后开始对着选好的材料加工。 直到钱鹤把大部分手艺都传给肖枭后他才自己一个人静下心画草稿。 肖枭在屋外边蹲着编竹篮,钱鹤就在屋里借着日光用毛笔一笔一笔的勾勒出一个大致形状。 钱鹤用的墨是青色的,在阳光下还有金粉反射光。 当浅青瑾看到时原先平静的心境突然开始剧烈翻滚,这是在画他吗? 看见这浅青瑾不自觉的走动起来,这还是他多日来第一次走动,他像个孩子一样蹑手蹑脚的走入房间,然后趴在桌子旁边睁大眼睛看钱鹤画。 钱鹤动作熟练的将半干的宣纸放在一边有拿出新的一张重新画。 钱鹤对于这些非常严谨,有一点错误他就会重来一遍,但他也不会把错误的那一稿撕掉,一叠厚厚的画稿就这样叠在他的桌子下边提醒他犯过的错不要再犯。 浅青瑾用手抚摸这些抵达他膝盖的废稿,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废稿被他触碰时有了动作,它们被推着歪斜了一点。 浅青瑾诧异的收回手看着那一叠废稿,他可以改变这里吗? 钱鹤发现那叠纸歪斜,他还伸手扶正。 浅青瑾收回手老老实实的不敢动,钱鹤专心致志的画着莲瓣,每一瓣都有可能是未来浅青瑾的模样。 钱鹤的手稿看似随意勾勒几笔,但神韵都已经蕴含在其中。 浅青瑾看得出神,之前他就对于自己的形态决定过程他非常好奇,现在钱鹤在他面前一笔一笔的勾出花瓣的脉络。 肖枭在院子里用刻刀雕刻出许多小动物木雕,完成最后一个后他把所有雕刻的东西都被他一并放入最先编好的竹篮里面提起来给钱鹤带去。 钱鹤恰好放下笔,肖枭抱着一大篮子的木雕摇摇晃晃的走到钱鹤跟前。 钱鹤帮肖枭将篮子放在桌子上边,然后钱鹤随手拿起一个小鸟端详。 细节不多,但还是能从少数的雕刻痕迹中看见这只鸟非常快乐。 钱鹤放在小鸟木雕又拿起一个小巧的荷花,肖枭有些别扭的开口说:“这个雕的不好,我掌握不好力度导致所以的莲瓣都不均匀。” 钱鹤闻言拿起他的刻刀就帮肖枭改他说的不完美,钱鹤边刻边说:“你慢慢来,要聚精会神的去刻,你可以在心里想这个荷花是怎么样的,你赋予它意义便可以很好的规避大部分失误。” 肖枭听得认真,钱鹤教了肖枭一年后他也快要出师,肖枭是个很聪明的学徒,他谦虚懂得询问自己的不解。 一个艳阳天钱鹤决定带着肖枭外出学习,去了解大千世界不同的技艺,也寻得自己创造的意义。 肖枭跟在钱鹤的身后,第一次出远门的他同浅青瑾一样好奇,他四处张望,这一路的风花雪月对于肖枭来说已经赋予了新的意义。 曾经的风是吹散万千的恐怖存在,曾经的花是他在路途中来不及欣赏的遗憾,曾经的雪是他最难捱的痛苦,曾经的月是夜里被发现的罪魁祸首。 他曾经不喜欢的东西现在在钱鹤身边都变成新的景物,他也终于能够看清世间万物的另一面。 浅青瑾一路下来也看过瀑布从天上坠下,他也想过这是否就是九天之上的那汪水,越是宁静美好浅青瑾越是不安,他不敢想肖枭之后又是遇见了什么。 这是肖枭最想回到的时间,也是浅青瑾最希望过的时间。 钱鹤还在,肖枭也不用为边疆的守护而流血。 肖枭抢着给钱鹤背工具包,钱鹤笑呵呵的叫他慢点,肖枭倒着走在暮色中冲钱鹤笑。 肖枭被钱鹤带到一个村庄,虽然钱鹤表面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浅青瑾能看出钱鹤心情不大好,肖枭也有所察觉,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攥紧钱鹤的手。 浅青瑾跟着他们来到一个坟包面前,在岁月流逝下这里已经变得陌生,但这座坟浅青瑾一眼便看出是师祖的。 坟包周围很干净,一看就是有人经常前来打扫清理。 钱鹤拿出包里面的香烛钱纸,跪拜师祖。 肖枭不问这是谁,他没有听钱鹤提起过多的往事,但他眼不拙,仅凭一些细节便猜出这是师祖。 肖枭和钱鹤一起祭奠师祖,两人没有说话,烧完后钱鹤就带着肖枭到村庄里面的一户人家落脚。 落脚处正是老婆婆的家,刚开始钱鹤就检查了一下花架,这么多年来花架一直尽职尽责没有太多损坏。 老婆婆养的花越来越多,花架明显不够用了,现在满院子的栀子花开得正艳。 栀子花的香气四溢,浅青瑾站在那里都有些迷糊。 钱鹤处理完花架的一些小问题后就交给肖枭一个艰巨的任务——给老婆婆新造一些花架。 肖枭抱着工具包认真点头,这些日子肖枭无非就是两件事情——砍木头和组装。 肖枭没提出帮忙,钱鹤也就没有动作。 钱鹤一个人在村庄里 的小河沟撑起一个小桌板继续完善青莲的雏形。 在浅青瑾看来这些都无比接近自己的原身,可钱鹤一直在撕毁重来。 浅青瑾看不懂钱鹤为什么这样做,他就当钱鹤在精益求精。 几日后钱鹤的画稿终于完成,他满意的将这张纸平铺开盖上自己的印表示完成,后面他微笑着欣赏画稿。 忽然一只小猫跃上桌板,钱鹤一惊,小猫的尾巴尖扫到墨水带起几滴墨水落到画稿上边。 钱鹤等小猫走后才看画稿有哪些地方受损,万幸大部分都是滴在没有图案的地方,只是有很小几滴墨水掉在莲瓣上。 浅青瑾一细看发现正是后面贵妃穿的那几个空洞,以为是意外,没想到是预言。 钱鹤小心的去抹仅仅是掉了对应右边的墨滴,左边的已经彻底干透和莲瓣融为一体。 浅青瑾抬起手发神的触碰左边耳朵,那两个孔洞的存在感过于强烈,浅青瑾想以后一定要找个什么东西填满。 发神过后浅青瑾看见钱鹤停下笔并没有再拿出新的画纸重新画。 遗憾吗?作为创作者一定希望自己的作品是完美的,每一个步奏都是最佳的,但钱鹤在这里完成了的东西就没有再改动的意思,所以遗憾也只能怪他没看好。 钱鹤仔细收好画稿,他回到老婆婆家时看见肖枭和老婆婆正一起搬着花,肖枭也笑得开怀,老婆婆雾蒙蒙的眼睛也变得清明。 这画面太美好了,于是晚上钱鹤就把肖枭叫到跟前问他,“你愿意留在老婆婆身边吗?就当照顾她。” 肖枭有点犹豫,他自己非常喜欢钱鹤教他技艺,但老婆婆也给了他关于奶奶的幻想。 钱鹤把手搭在肖枭肩膀上说:“你可以时常向我写信,问我关于作为匠人应该有的一切。” 肖枭垂着脑袋回答:“……好,谢谢师父。” 钱鹤也知道这孩子之前肯定是有人疼的,不然怎么身上还会有长命锁。 钱鹤在临走前把修好的长命锁重新挂回肖枭的脖子,银铃脆响,师父远行。 后面肖枭在信中得知钱鹤要制灯,制一盏难度系数特别大的青莲灯。 后面的信件突然断开,但最后一次肖枭得知这盏灯已经初见雏形,从此浅青瑾开始凝神入青莲灯。 浅青瑾在肖枭这看见了肖枭被强制抓去当兵的画面,肖枭走的时候虽然匆忙,但把老婆婆的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肖枭每次看见海浪起伏总会提笔写信,信件寄出却从未有过回信。 28. 祝福 浅青瑾最后见肖枭是他一人坐在海礁石上边出神,手里还捏着尚未寄出的信。 海浪渐远,浅青瑾也成功退出肖枭的记忆。 浅青瑾还跪在甲板上,他抱着肖枭的手逐渐收紧,四周的水墨缓缓收回浅青瑾这。 浅青瑾起身带走肖枭,他轻点在水面上快速靠岸,等他踏上沙滩时远处海面上的厮杀再次启动。 浅青瑾带着肖枭到一个洞穴,这个洞穴外边是海水,里面却异常干燥,连风声都没有。 肖枭心脏虽然在跳动,但此刻已经来不及抢救回来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的怀中。 肖枭绷紧的手臂也慢慢放松下来,他这么多年的神经也终于可以放空,变成一片空白也没关系。 肖枭眼睛里面的白雾变多,他已经看不清浅青瑾的容貌,也快要感受不到周围的温度。 肖枭觉得自己躺在一个极其静谧的地方,他什么都不用去想,身体达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最后他看见金光乍现,肖枭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往上看他瞧见一尊佛像平静的注视着他,巨大的佛像注视下肖枭并没有感觉到压迫感。 佛像缓缓抬起一只手向他压过来,肖枭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逃避。 想象中的粉身碎骨并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相反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住他疲倦的身体。 肖枭像是一下子回到春天的太阳底下,他躺在新抽出来的草坪上边看飞鸟掠过天际。 这种放松的日子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连他自己都忘记原来世间还有如此生活。 佛祖将手中的印记转印到肖枭的脑门上,肖枭这才睁开眼看见佛祖远去。 浅青瑾轻柔的声音此时传入肖枭的耳朵,他说:“今生今世痛苦过多,下一辈子你会过得顺风顺水,不必受生活的折磨。” 肖枭在浅青瑾怀里停下呼吸,浅青瑾轻轻将肖枭平放在地上。 浅青瑾他听过人要入土为安,所以他亲自刨出一个坑将这位年轻的英雄埋入其中。 浅青瑾在这个地方坐了很久,直到海水上涨了一些他才起身离开。 浅青瑾回到军营里把关于肖枭的东西收拾后又返回放在肖枭的坟前。 浅青瑾在肖枭所在地的海水里种满可以在海中存活的水生植物,至少这样肖枭就不用在等待轮回的时候无聊了。 浅青瑾做完这一切他还想找人了解一点钱鹤,但发现钱鹤的过往好像也没剩下多少,其他的可能没有人见证,都是他独自一人在做事。 浅青瑾带着不确定启程回家,一路上无数流民都在不停的赶路,浅青瑾混迹在其中。 浅青瑾尝试凝结一些福泽,发现这里的怨气太重,把微薄的福泽都掩盖。 浅青瑾面前的是一个妇人,她一个人带着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艰难的挪动。 孩子的手里一人捏着半块薄饼,衣衫褴褛的样子惹得浅青瑾对她们多了一些目光。 妇人被背上的行囊压得直不起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浅青瑾眼疾手快扶了妇人一把,妇人低着头对着浅青瑾道谢。 浅青瑾手里动作没停,他下意识的给出佛印祝福。 一路下来几乎是他看见的人都被烙下祝福,浅青瑾不知道怎么拯救这个世界,他只能尽自己所能给一部分人安稳。 浅青瑾到家的时间比预料的晚了将近半个月。 钱鹤还静静躺在那里,虽然无法言语却给了浅青瑾多日奔波劳累一点安慰,他陷入一个让他想要放弃所有的地方,他想要就此陪伴在钱鹤身边,守着钱鹤千千万万世。 浅青瑾跪在钱鹤面前,衣摆自然展开,一个顶顶坚强的人此刻也无法抑制的抽泣。 屋内被浅青瑾留下来的福泽渐渐靠拢,浅青瑾抬头就见钱鹤坐在椅子上认真对着一大块玉石雕刻。 这种大小的玉并不常见也不便宜,想必钱鹤花费大量时间、财力、精力才得到。 浅青瑾这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他这一次进入的是钱鹤的世界,他在无意之间开始渡人。 这一次他看见的是钱鹤已经开始制青莲灯,青莲灯的原料就是一块青色的玉,每一处纹路都必须想好再下手,不然一整块玉都只能作废。 玉石被钱鹤稳稳当当拿在手中,浅青瑾好像在朦胧见感受到 当时的触感。 温热、安心。 转眼,青莲的雏形已经完成,钱鹤也开始把速度降下来雕刻细节。 浅青瑾看着青莲灯的形状变得清晰,那一段模糊的感觉也变得愈发清晰。 他像一个困在茧里的人,他没办法自己挣脱束缚,而这时候钱鹤出现帮他把丝线割开带他感受这个世界。 钱鹤温热的手带动浅青瑾冰冷的心脏开始跳动,浅青瑾的所有都源于钱鹤。 钱鹤在桌子前一坐就是一个月,中途除了吃饭等以外几乎不动弹,就连睡觉都是趴在一小块桌子上,几分钟后又爬起来雕刻。 就这样断断续续的钱鹤总算是把青莲灯完成,浅青瑾能清楚的记得这个时候他也就在观察钱鹤,开始听他讲话。 原来钱鹤这些天都不曾说过话,直到青莲灯完成,浅青瑾有意识后钱鹤对着他说话。 钱鹤在雨夜仔细检查青莲灯是否还有瑕疵,然后浅青瑾就看见他的莲心有一道伤痕,对应到浅青瑾身上就是心脏的位置。 这就意味着浅青瑾心脏会极其脆弱,钱鹤也看见了这道伤痕,他用指尖轻轻触碰判断出应该不难修复。 于是浅青瑾就看见钱鹤在夜里收拾了自己的行囊,又在第二天推门而出。 熟悉的朝阳下浅青瑾心里咯噔一下,这是钱鹤在他的记忆中第一次离开的画面。 看着这幅画面浅青瑾心里泛起苦涩,当时的他以为钱鹤将他们抛下,结果又在几日后带着一身尘土回家。 这一次浅青瑾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跟着钱鹤出门,他想看看钱鹤到底经历了什么,是关于那瓶青色液体吗? 雨滴挂在房檐上边积攒,许久后由于重力滴落在木板之上,然后屋檐又一次积攒起雨滴,周而复始。 浅青瑾跟出去时时间仿佛延长,他愣愣的看着钱鹤的后背,步子沉重却没有阻挡他前进。 钱鹤连续多日的专心雕刻下他的身体状况不如从前,再加上昨日夜雨温度骤降,钱鹤又穿的单薄,想必此刻也是在受寒的边缘。 浅青瑾在拉长的时间下驱散周围的水汽,让钱鹤不会让早晨的露水润湿裤腿。 29. 等待进入网审 晨光熹微,钱鹤加紧脚步进山。 他曾经在书上看过一种药水,它于深山里自然形成,能修补世间万物无论多么严重的残缺。 钱鹤起初看见一直以为是骗人的,世间上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如果有为什么没有人在民间使用? 让钱鹤改变想法的是自己师父,师祖留下来的笔记中也记载了这么一种神奇的水。 师祖说:“南山有一佛殿,若佛祖有心便会赐予此人最想要的东西。” 而师祖也没说具体过程,他只在最后写——静待。 沉心静气,不争不抢。 南山雾多,地湿滑,钱鹤每走一步都心惊胆颤,身边就是遍地乱石,一个不注意恐怕会摔得四分五裂。 越往深处走雾越是浓,钱鹤不得已挑起灯照亮前方几步路的距离。 峰回路转,钱鹤连续走了好几个时辰,眼看天开始转暗,他在四周看有没有适合休息的地方。 手里的灯忽明忽暗,钱鹤脚一滑摔到石头下方。 等他捂着腰起身时看见的是破败的庙宇,烧到一半的火把到处都是。 钱鹤不知道自己摔到哪里去了,他摸索自己的灯,结果一拿起来灯已经坏了,没办法继续照明。 钱鹤叹了口气,他随手拿起地上没有被雾水浸湿的火把。 由于空气里的水汽实在太重,钱鹤试了好几次才把火把点燃。 看周围的破败情形钱鹤估计这里发生过什么惨烈的事情,在一些缝隙之中还能看见干涸的血迹。 钱鹤举着火把抬头就与一尊佛像对视,佛像平静的注视着他眼下的一切,包括钱鹤的一举一动。 佛像左半边身子坍塌在地,连脸上都是裂纹,但右手还是保持着他原有的姿势。 钱鹤没有太多的修复材料,于是他又一次外出寻找可以替代的材料。 好几日钱鹤都在忙活佛像的修复,钱鹤在此期间由于昼夜温差大且衣服单薄得了风寒。 钱鹤的脑袋逐渐昏沉,但他还是坚持把佛像修复完成,最后钱鹤脱力的靠在佛像的边上。 佛像指尖一滴露水滴在他干涸的嘴角,钱鹤惊醒。 天降佛光,钱鹤迷了眼。 “心慈之人必有福报——” 佛音缥缈,钱鹤强撑着起身,随后又扑通一声跪在佛像前行礼。 钱鹤久久不起,他头有些发晕,身体滚烫。 也不知过了多久钱鹤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搀扶了一把,脑门一凉,随后脑袋里的雾气也逐渐散去。 浅青瑾能看见佛祖的虚影正站在钱鹤身边,他身体一僵,没想到佛祖还在,他并没有消失。 这么多年对人间不管不问,浅青瑾都以为佛祖消散,化作千风,落雨世间。 这一抹浅浅的金色让浅青瑾心里的遗憾少了几分,钱鹤身边围绕的是佛祖亲自赐的福。 只有心底善良的人才能够接住佛祖的赐福,不然不出半分钟便会化为灰烬,归于平淡。 钱鹤的感冒被佛祖赶去,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莲香开始扩散,这座破败不堪的佛殿也变化了样子。 钱鹤能清楚的瞧见原先杂乱的火把都被清理,大殿也由黑色石头变成青白玉,整座佛殿就算爬满裂纹也干净整洁。 钱鹤小心的触碰这些青白玉,发现和自己家里的那盏青莲灯是同一种材料。 钱鹤一步一步的向前走,佛像就端正的立于前方。 佛像的下边是一排莲花,但许多莲花都被破坏,还有一些空缺的位置,钱鹤想这里一定遭遇过抢劫。 好久之前山里闹土匪,好多地方都被洗劫一空,百姓流离失所,整个国家都不安宁。 钱鹤心有些痛,他不愿意看见这等佳作被毁于一旦,佛像就算被他修复大半,但原来的光景不可能再回来了。 浅青瑾看见熟悉的场景不禁红了眼眶,他想起佛祖为他做的一切。 给他意识,让他当自己的使者,代替自己为百姓赐福,也在危急关头送他去器灵殿保全灵魂,最后又在各种生命堪忧的时候出手相助。 佛祖终究是舍不得他的青莲散去,他希望青莲能够留在世间替他看看这世间的好光景。 佛祖居于九天之上,不能离开,也不能动弹,孤寂无聊的日子里便看着青莲的一举一动消磨时间。 他也数不清自己在虚无的、空洞的、始终如一的地方呆了多久,脑袋放 空就像漂浮在空中,永远着不了地。 浅青瑾靠近佛像的底座,他抚摸着中心的空位,那里曾经是他呆过的地方。 其实他也不知道佛祖为什么偏偏选中他,在混沌中沉沉浮浮,他也没想过要去到其他地方,但一只手把他推向远方。 没有意识的他也不曾反抗,就这么顺着水流一路向下,最后在无数景象中看清自己的脸,看见不一样的地方,拥有了真真切切的感觉。 浅青瑾眉眼轻抬,他和佛祖对视。 他有预感——或许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钱鹤虔诚的跪拜,他感谢佛祖的出手相救,一阵风吹过浅青瑾能在丝丝缕缕的风丝中看见钱鹤所想。 他看见桌子上的青莲灯,看见自己中央的裂纹,浅青瑾对于这些没有太多感触,他愿意碎成渣,也愿意被泯灭成灰烬。 但他不会恨是谁将他变成这幅模样的,他好像天生没有恨这种情绪,他温和的接受世俗给予他的一切。 转眼钱鹤站在他旁边捧起一个青色的小瓶子,里面装的正是浅青瑾想了很久的液体。 他现在明白钱鹤出门是为了修补他身上的一道裂纹,不然浅青瑾可能不能积攒福泽,以后就不能陪着钱鹤渡过一段时光。 佛祖的虚影向浅青瑾走来,金光拂过他的耳畔,温暖的感觉瞬间席卷他的身体。 “好好活着……傻青莲。” 浅青瑾错愕的望向佛祖,却发现被迷雾挡住,他和钱鹤被佛祖送到山外。 钱鹤收起那瓶来之不易的神水,浅青瑾跟着钱鹤一步一顿的回了家。 家里还是那样,只是青莲灯身上凝结的水珠实在太多,老木桌都被打湿。 钱鹤快步走向前,取下干净的软布给青莲灯擦干水。 浅青瑾站在门外注视着屋里的情形,只是觉得自己运气太好了,要是别人遇见瑕疵品恐怕直接扔掉,就连一个眼神都不会施舍。 然后他就会在器灵殿再呆上很久,也有可能一辈子都出不了器灵殿。 浅青瑾搭上钱鹤的手背轻声说:“谢谢你……师父……” 轻微的哭泣声围绕在这一方小小的世界,浅青瑾闭上眼,但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30. 师父 哭着哭着,浅青瑾能明显感受到自己手背被一抹温热覆盖。 浅青瑾眼睛里的雾气很重,他好一会才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的人握着他的手,那人还在不停安抚他。 他朦胧间听见那人说:“这么委屈啊,不哭了……” 浅青瑾没想继续哭,但这个声音实在是过于触动他的内心,于是眼泪再一次涌出。 “我……不哭……不哭……” 他还在试图反抗自己的情绪,只是这一次他的情绪像天上的云彩,抓不住也改变不了。 钱鹤顺着浅青瑾的背轻轻拍,不知为何浅青瑾更委屈了,他的眼泪止不住的淌在钱鹤的衣袖上边。 周围环境缓慢的变化,最后浅青瑾抬头看见的是钱鹤的房间,而钱鹤就坐在床边让浅青瑾趴在他的腿上。 钱鹤眉眼间都是心疼,他终于能看见浅青瑾,却发现他的小青莲如此可怜,他不在身边的时候这个世界都在逼小青莲。 钱鹤把浅青瑾的头轻轻抬起来为他擦去眼角的泪花,“师父陪着你。” 浅青瑾半跪在钱鹤跟前,他无法言语现在心里的感受,就像失而复得但最终还是要分别。 站在结局回望过去总是痛苦的,可钱鹤却温柔的告诉他“世间百态,万物皆有自己的结局,不必为了一两个不如心的去伤心。” 浅青瑾却想——世界如此之大,为什么偏偏是关于自己师父的啊…… 钱鹤让浅青瑾陪他出去走走,这些天他一直呆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让他整个人都没有实感。 浅青瑾推门而出,随后立马转身握住钱鹤的手带他出门。 钱鹤转而走在浅青瑾前面带他到一棵老槐树下面,钱鹤指着树根说:“这下面埋着你师父我酿的酒,你要是实在难受就挖出来吧。” 浅青瑾这会还有些状况外,钱鹤告诉了他很多秘密,但浅青瑾已经顾及不上这些,他只想好好再看看钱鹤。 钱鹤好像总是能准确把握住浅青瑾的一切情绪变化,他停下脚步把浅青瑾带到座椅旁边。 两人并排着坐,钱鹤在浅青瑾的注视下将师祖给的发簪取下端详。 “既然是你师祖给的就收好,他留下的不多,你也算其中之一。” 浅青瑾眼前浮现出那一块未经雕刻的玉石,又想起钱鹤沉默寡言的在房间一个人把青莲灯造出来。 浅青瑾靠在钱鹤的身边,鼻尖都是钱鹤身上的墨香混着木头味的香气。 钱鹤看着天上的云彩,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心底埋藏的事。 钱鹤看着浅青瑾说:“你愿意帮我补一个拜师礼吗?” 浅青瑾鼻头一酸,他想这一刻想了很久,但钱鹤一出现他居然没能顾上拜师礼,于是浅青瑾立马起身擦去眼角的泪花说:“好——” 浅青瑾在手心化出一点福泽,他小心翼翼的塑造起形状。 片刻后,钱鹤便看见浅青瑾手心是一个缩小版的他,浅青瑾用福泽捏了一个钱鹤。 浅青瑾跪在地上将福泽化的小人放在钱鹤手心,随后手里化出一杯茶水。 翠绿色的茶水映着天空,浅青瑾和钱鹤各自占据一个边缘,老槐树在风中摇晃着枝叶,一张张新抽出来的叶子飘扬在空中。 钱鹤接过茶杯,扶着浅青瑾起身,他温和的声音如同春风拂面,带着浅青瑾的神思随着风飘向远方。 “我们这一派拜师不必居于礼节,你情我愿便是最好,我们双向选择。” 钱鹤喝下那一杯茶后他手心的福泽小人也泛起微光,浅青瑾向钱鹤解释道:“这个小人陪在你身边,它会给予你最好的一切,今后便是平安喜乐。” 浅青瑾不会告诉钱鹤这个福泽小人里面悄悄融合了一点自己的灵魂,最高等级的赐福便是以灵魂为媒介。只要浅青瑾还在,这个赐福就有效,那钱鹤便能够安稳渡过后世。 浅青瑾觉得自己又活回去了,之前扳去自己原身上的莲瓣换人生还,现在他撕裂灵魂来保佑钱鹤生生世世平安、喜乐、安康,那未来他也说不清。 青莲本就是佛祖的眼睛,自然也是佛祖的一部分。佛祖悲悯,不忍世间疾苦,那他也同样不能看着关心之人活得艰难,一点福报都没有。 浅青瑾不再说话,灵魂撕裂的痛逐渐爬上他的身体,他的脸已经白得不像话。 钱鹤扶着浅青瑾靠着椅子休息,他好像明白了些什么,“傻孩子,你以后可以自私一点的。” 入夜,一场大雨开始落下。 浅青瑾曾经裂开过的地方都在隐隐作痛,特别是胸口的位置疼得厉害,让他都不自觉眉头紧缩。 他扒开衣服一看自己的心口已经褪色,窗外有动静浅青瑾立刻把 衣服拉上。 钱鹤的剪影映在窗户上,浅青瑾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 等钱鹤走过后他才翻身下床靠近窗户看钱鹤是否真的离开。 直到钱鹤从他门前路过他才放松下来,他不知道他们现在的相处状态还能坚持多久,但他不希望到最后钱鹤都在操心他的事情。 钱鹤无忧无虑的来,更要无忧无虑的离开,最后无忧无虑的去往下一个时代。 浅青瑾心里挂念不多,但也是因为这个他对于每一个在乎的人都非常执拗。 他挪动脚步迟缓地回到床边,片刻后他蜷卧在一个小角落。冷淡的月光在雨丝中被拉长,落在浅青瑾素白的面庞上孤寂而悲伤。 后半夜浅青瑾清楚的听见自己的房门被轻轻拉开,随后一抹淡淡的墨香钻入鼻子。 浅青瑾知道那是钱鹤来了,但他没有动弹不知道钱鹤究竟要干什么。 于是浅青瑾伴着雨声假寐,钱鹤小心翼翼的抱着一床被子给浅青瑾搭上。雨夜渐冷,钱鹤也担心他感冒。 等钱鹤走后浅青瑾才缓缓睁开眼,一只手捏着被子的一角,他看了一会后把头埋进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动了。 被子里还有柜子的木头味,也有一丝浅浅的墨香留在上边。 浅青瑾抱着被子沉沉睡去,在梦里他的头被钱鹤抚摸,钱鹤还对他说了很多话,可浅青瑾没有一句听清楚。 只有心中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师父要他尽量走远,远离痛苦。 梦里的钱鹤只能看清下半张脸,无论浅青瑾怎么努力都是这样。 最后浅青瑾惊醒,看见四周又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手里抱着的被子。 他明白时间到了,钱鹤也该走了。 浅青瑾起身,被子也消失不见,属于钱鹤的气息也慢慢散开。 浅青瑾抿了抿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他心里闷闷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浅青瑾眼前的老木桌更加黯淡无光,他也听不见屋里的器灵说话。 钱鹤的尸骨被妥善埋葬,浅青瑾用发簪把头发重新挽上去,做完这一切他走出钱鹤的家。 他立于栅栏外,看了很久这座小屋,最后他沉默的上了锁。 师父让他走远一点,那他就走远一点。他想让师父通过他的眼睛,看见村庄之外的山、海、雪和月亮。 31. 等待进入网审 战乱四起,浅青瑾一接触到逝去的人,他耳边就充斥着哀怨。 久而久之,浅青瑾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面对流民他都是一副心痛的样子。 他没办法阻止战乱发生,正如他没办法解救师父。 浅青瑾没有料想到自己还有一劫。他像往常一样背着一个就医箱行走在世间,哪里有流民他就去哪里。 这一天浅青瑾落脚一个刚刚被洗劫一空的小镇,看见满街的血污他胃里面一阵翻涌。 浅青瑾走在杂乱的大街上边,他的衣摆都沾上污渍,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的狼狈。 忽然他听见旁边店铺传来一声咳嗽,原本焦急的脚步一顿,浅青瑾将视线移向旁边倒了一半的木门。 浅青瑾收紧肩上的医箱,随后放轻脚步靠近木门。 在他把手刚刚搭在木门上时,门突然往前倾,那架势像是要把浅青瑾砸扁。 门后窜出一个黑影往屋后边跑,浅青瑾快速后退才堪堪避开沉重的木门。等他再次将视线锁定黑影时,他也只捕捉到一个衣角。 浅青瑾没有犹豫,他拔腿就跑,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他终于把人逼到死角。 此刻,浅青瑾的衣摆已经完全沾染上污泥,就连衣袖都刮出毛边。 令他没想到的是那抹黑影居然是一个干瘦的小女孩,这个孩子缩在角落一副戒备的模样。 正当浅青瑾准备耐下心和人好好谈谈的时候,小女孩奋力抓起一把稻草扬上天挡住浅青瑾的大部分视线,然后她钻入身后的洞逃跑。 浅青瑾抬手挡住脸的间隙,小女孩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只能暗自叹气。 等回头,他看见一面破碎铜镜里倒映的自己,瞬间他身体里流动的血液都停止、凝固。 只见铜镜里的脸变得卡白,特别是右眼睛颜色开始变化,原本青色的瞳孔参入其他颜色变得浑浊不堪。 在浅青瑾的注视下,右眼慢慢变成两个瞳孔,新长出来的那个瞳孔完全是血红色。 就像一滴血浸入他的眼,染红了这一抹青。 怪不得那个小孩会一直躲着他,换成谁看见他这幅样子都会避开,以免招来不幸。 浅青瑾调动自己的青莲本相强行遮住眼睛的异常,再睁眼浅青瑾又恢复冷清、疏离的模样。 转眼天就黑了,白日里寂静的小镇在晚上倒是增添了些活人气息,浅青瑾行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还能看见一些零星的火光在晃动。 最后他透过天上飘起的烟雾确定了大部分人在的地方,那处被黑布围挡得严实,一丝火光都透不出。 浅青瑾能找到这一处地方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耳朵,他耳边的哀怨声少了很多,这就说明这附近没有人死去。 那一座被洗劫的小镇横尸遍布,不可能会有一处地方干净得一具尸体都没有,反过来想就只能是幸存的活人。 浅青瑾站在黑布外围,他不敢贸然进去,不然里面的幸存者看见一个陌生人又该恐慌了。 直到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出来拿被子时撞见在柱子边上歇息的浅青瑾。 老人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后看见浅青瑾旁边还有医箱他才缓缓走过去。 “公子……”老人也不敢靠太近,他就站在黑布下,要是发生点什么他还能逃跑。 黑布里面的人听见老人的问候都纷纷拿起手边的武器。 浅青瑾轻抬眼皮,他一双青色的眸子静静的看着老人。 这一眼,有些疏离之意。 浅青瑾扶着柱子起身,老人连连后退,这会浅青瑾才想起解释他的来历。 浅青瑾对着老人鞠了一躬,“伯伯不必害怕,我是行走在世间的一个大夫罢了,前些日子才从其他地方逃过来。” 老人看这个人似乎没什么攻击力,甚至还有些柔弱,便招呼几个年轻人带着浅青瑾进去。 在外边终归是不安全的,只有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盯着才能时时刻刻观察这个陌生来客。 浅青瑾在这里又瞧见白天的那个小女孩,此刻小女孩正隔着好几个人偷偷看他。 浅青瑾表现出无害的模样,但这里的人还是躲得远远的,生怕他靠近。 直到后半夜,有人吐血,他才急急忙忙打开医箱救治。 经过半夜的抢救,总算是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浅青瑾整夜没睡,此刻是在强撑着罢了,他见人稳定下来才拍拍身上的血渍,随后找到一个角落安稳歇息。 许是这几日赶路,再加上这突发状况,他的精力迅速耗尽,人一粘到墙就昏昏沉沉的睡去。 迷糊间,他还感觉到有人靠近,随即他的身上就是一抹暖意 ,这应该是有人在他身上盖了什么东西。 浅青瑾陷入一个离奇的梦境,他梦见自己站在血泊中央,身边全是倒地的百姓。 当他在梦里举起手时,看见的是一截断掉的发带,把目光放远一点便看见跪在地上被箭矢贯穿的妇女。 浅青瑾看见这些手都在抖,他迈出一步,自己的衣摆随之扬起。余光下,他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变成白色,靠近地面的那截布料是斑驳的红色血渍。 没等他再迈出步子,他就被梦外传来的吵闹声弄醒。 他一睁眼,这里休息的百姓四处逃窜,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惊慌。 浅青瑾快速起身替一个人挡住落下的大刀,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但浅青瑾没有退让,他让百姓快走,自己来断后。 眼下情形应该是敌军折返,发现这里还有活口便顺手杀了这些无辜的百姓。 浅青瑾手无寸铁,他只能靠医箱里的东西勉强挡住一小会。终究是寡不敌众,浅青瑾身上的伤口渐密,鲜血染红衣衫。 在恍惚之间,他被人打了脖颈,眼前一黑,倒地不起。 浅青瑾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伤口到底有没有在愈合。 他被一阵寒风吹醒,不知不觉间居然下起大雪。 浅青瑾抖落衣衫上的新雪,他从地上爬起来,如同鬼魅从地府窜出。 他右眼看不见周围情形,等天黑他才发觉右眼看见的是一抹抹鬼魂飘荡在空中。 他们迷茫、痛苦、生气…… 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那些鬼魂的嘴张张合合,吵闹声钻入浅青瑾的耳朵。 浅青瑾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他可能进入了地府。但他是器灵出生,肉身死后灵魂也是该归入器灵殿的,地府他不该来。 浅青瑾思索片刻才反应过来,现下他的右眼重瞳,能看见世间飘荡的灵魂,耳朵也能听见鬼语。 记忆再往前去,他会发现器灵殿的老者曾经告诉过他——现在他这个状态叫做“傀相”,是器灵人身最容易变化的形象。 它不同于器灵的“诡相”,因为它不具备降灾的能力;它也不同于人的“诡差”,因为它不能将人带入地府进入轮回。 简单来说“傀相”就像是仅仅拥有诡差听魂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