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落时》 1. 第一章 连慧给杨女士倒了杯水,抬头瞄了眼墙上的挂钟。 杨女士是来找她买房的,她脾气急,也有点挑剔,一口气看了三套房都不满意。 言言今天回来,火车不误点的话,她七点多能下火车,就眼下的情形,能不能赶在晚上8点前搞定杨女士都够呛,算算时间,她恐怕赶不及去火车站接人。 连慧坐回办公桌前,给店里的员工唐筱研打了个电话。 “筱研,你跟浩康几点能回来?” 电话另一头的唐筱研怕客户听见不高兴,拿着手机走到另一头:“慧姐,咱还得有一会儿呢,可能得……八点后才能完事。”停顿几秒,唐筱研又问了句,“慧姐,是有什么急事么?要不我先回来一趟?” 连慧觉着这主意可行,一想到王浩康独个儿做不成事,忙又拒绝:“别,你们忙你们的,当我没问。” 连慧挂了电话,心里有点着急。 正翻着通讯录,一个男人推门进来,男人身形高大,把店门外照进来的光线挡了个结实。 连慧看到来人,心中一喜,冲着对方笑了:“李浅,你来的正好,我正找你呢。” 李浅晃晃脖子,又转了转肩膀:“怎么了?503室的纱窗不换了?” “换纱窗的事不急。那个,你今晚有空么?” 李浅伸长右腿,勾过来一把椅子坐下:“有事啊老板娘?” “帮我去火车站接个人行不行?” 李浅笑得懒散:“行,怎么不行。” 连慧拿起手机打电话:“言言,我派个人过去,你下了火车直接坐他车回家。” 李浅手里转着打火机,闻言怔了怔,手里的动作一顿。 梁叙言:“妈,不用,我可以打……” 坐沙发上的杨女士把纸杯放回茶几上,开始催人:“老板娘,还看不看房子?这都几点了。” “马上,马上哈。”连慧赶忙应下,又不忘叮嘱电话另一头的梁叙言,“言言,就这么决定了,你下了火车就等在那儿别走,会有人去接你。” 梁叙言反应一向比别人慢一拍,还没听明白连慧说了什么,母亲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连慧抓起手机和店门钥匙要走,李浅单手插着兜,站起身朝她面前一站:“老板娘,是去接你女儿?” “对啊。我女儿言言,怎么了?” 李浅摸摸脖颈,头低垂着,眉眼被挡住,看不清神色:“没什么。”抬起头,又变回公事公办的语气,“几点的火车?” “火车七点半到站,是不是准点到不好说,总之一会儿我给你发信息。” 言言坐的是站站停的普速车,难保会晚点。 “走了。”李浅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 火车到站时,天已擦黑。 梁叙言走出火车站,四处张望。 连慧电话挂得太快,都没来得及跟她说,来接她的人开的是什么车,车牌号码又是多少。 梁叙言想再拨回去问问,想到连慧可能还忙着不方便接电话,一时间又踌躇起来。 不管了,先出站再说。 出了站,梁叙言左右环顾,倒是有三五辆车停在站外,几个脸庞黝黑的粗汉子吆喝着“坐车吗”。其中一人朝她看过来,梁叙言吓得忙拖着两个大件行李箱,往反方向快走了十来米。 刚站定,还没喘口气,一辆老旧的五菱之光缓缓停在她面前。 梁叙言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心想着,经济下行,连五菱车都被拿来开黑车了? 一会儿司机要是问她坐不坐车,她该怎么回绝掉? 就说有人来接。 本来老妈就说了会派人来接她,也不算撒谎。 哎,老妈说的那个来接她的人怎么还没到? 梁叙言踮脚往两头张望。 五菱车驾驶座侧的车窗降下来,从里头伸出一只手。 驾驶座上坐着个男人,手肘搭在半开的车窗上,吸着烟,手指一弹,烟灰抖落到地上,被风吹起又落下。 梁叙言站在下风头,烟味随着微风飘了过来,味儿有点儿呛,她皱了皱眉头,拖着行李箱往后退了几步,生气地朝车里的人瞪了眼。 她没那些在公共场所上前要求人家掐烟的人那么勇敢。她胆子小,朝人瞪眼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明显的厌恶。 只瞪了这么一眼,梁叙言突然愣住,等反应过来,她下意识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框。 她近视,200度左右,外加有夜盲症,光线一暗就看不太清楚。 也许是她看错了,梁叙言对自己说。 李浅抬起眼皮,瞥一眼车窗外,视线不及跟她对上,便又懒懒收回。 梁叙言心里有点摸不准。 火车站人多,他开车来接朋友也不是不可能,不能因为他刚好把车停在这儿,就认定是来接她的。 包里的手机在震动,梁叙言掏出手机摁下接听键:“喂?” “言言,到了么?” “到了,妈,我在站外呢。” 连慧又问:“你看到接你的车了吗?” 梁叙言扫了眼停她面前的五菱车,音量放低:“妈,你派谁来接我?” 连慧拍了下脑门:“哎呀,我怎么连这都忘了说。言言,你记一下啊,是辆五菱车,五菱之光,尾号是……” *** 李浅吸一口烟,对着车窗外缓缓吐出烟雾。 梁叙言余光瞥见他在打量她,脊背又是一紧。 手机另一头的连慧问她:“车还没到么?你去附近看看,应该到了啊。” 梁叙言微侧过身,背对着半开的车窗:“妈,我看到车了。” “看到了啊,那就好。” 连慧嗓门大,隔着几米的距离都能听见。 梁叙言挂断电话,回身,深吸了口气,弯腰往车里看了眼。 李浅手指夹着半截烟,微仰着头靠在椅背上。 妈呀,他好像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梁叙言又直起身,紧捏住行李箱的拉杆,踌躇着该怎么打招呼。 上前说,辛苦了,那么晚了还要您来接我。 不对不对,他俩好像差不多年纪,用‘您’就不太合适。 哎,那辛苦了,那么晚了还要你来接我。 好像也不对。 他俩又不熟,你过来你过去的也不太合适。 要不,别纠结有的没的了,直接上车吧。 梁叙言握紧了拳头,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拉着行李箱上前。 李浅掀起眼皮看着。 行李不少,两个大件行李箱,塞得鼓鼓的,外加一个目测重得跟砖头块似的书包。 特么这是把家都搬回来了吧。 这么多行李,也不知怎么上的火车? 李浅内心腹诽,别开眼不去看她吃力地拉着行李,但到底没忍住,低声骂了句‘艹’。 掐了烟,把烟蒂丢在烟灰缸里,他推门下车,大步走过去,一把接过梁叙言的行李往后备箱里扔。 李浅无比庆幸他手劲大,换个没手劲的人上去,刚才那一提的动作指不定要多丢人。 他装模做样地撩了下短发,再提第二个行李箱时,到底有了心里准备。 还要拿书包时,梁叙言把包抱在胸口,小声道:“这个我可以自己拿。” 李浅愣了下。 她声音其实挺好听的。 以前他就觉得她声音好听,有种天然的呆萌感,轻声的,有点催眠作用。 特么他怎么关心起她声音好不好听来了。 李浅突然板起了脸,绕过后备箱,打开车门坐回驾驶座上,又火气很大地甩上车门。 梁叙言吓得抖了抖。 她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但见他上了车,也不想再拖拉下去,便自己拉开了车门。 最后一排座位上满满当当堆着几个纸箱,她不敢随便乱动他的东西,见驾驶座正后方的座位倒是空着,心想,就坐那吧。她把书包放座位上,转身去关车门。门有点卡,拉不大动。 她又试了下,这回卯足了劲儿,门是拉上了,但又好像没拉到位。 李浅“啧”了一声,倾身过来,伸手关门。 车买来时就是二手货,开了几年,哪哪哪都旧了,他费力拉了下,才把门关牢。 梁叙言吓得连声都不敢出,乖乖在后座落座。李浅面色阴沉沉,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后视镜看她:“去老板娘那?” 梁叙言迟钝了两秒才领会他口里的老板娘是连慧。她重重地点头,想到李浅背对着她看不到她点头,又轻声回了个“嗯”。 李浅“哼”了声,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猛踩油门,绕过一辆白色轿车,超到前面去。 车里安安静静的,李浅板着张脸,梁叙言觉出他心情不爽到了极点,身体不自觉地绷得笔直,连动都不敢乱动。 火车站离家不远,不到二十分钟便到了。 车在‘恒信房产中介’前停下,梁叙言解开安全带,点开绿泡泡想要付车费。 李浅隔着座椅间的缝隙扫过她手机屏幕上,一字一顿:“微..信就没必要加了。” “啊,什么?”梁叙言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赶紧替自己正名,“没有,没有,我没有要加你微..信。” 李浅轻呵一声。 落在梁叙言的耳中,便有几分嘲弄的意味。 梁叙言眼睑轻颤,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把手机挪到他眼前:“我扫你?” 李浅一噎,到底是老油条,转瞬便又恢复淡定自若的样子:“我会和老板娘要。” “哦。”梁叙言缩回手,把手机塞回包里,拉开车门下车。 李浅“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跟着下车帮她拿行李。 梁叙言把书包搁行李箱上,出于礼貌,习惯性地跟他道了声谢。 回应她的,是尾门被关上的声音。 李浅跳上车,车门重重一甩,启动引擎扬长而去。 梁叙言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恒信房产这套房子是连慧前两年买下来的,店铺带住家,楼下是店面,楼上住家,两室一厅,还有个露台,不大,但晾晾衣服,种种花草够了。 梁叙言透过玻璃门往店铺里看了眼,灯还亮着,但店里没人,看来是下班了。 她用钥匙打开侧边的门,一条通往楼上的楼梯出现在眼前。 上上下下跑了几趟,她才把所有的行李搬到楼上。 就这一项已经把她累坏。 梁叙言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家居服,人就瘫沙发上了。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感觉只闭眼小睡了一小会儿,就听见有人开门进来。 梁叙言睁开眼,瞧见连慧阖上门,站在鞋柜旁换拖鞋,一边问她:“饿不饿?” “还好。” “我包了馄饨,饿不饿都先吃一碗。” “好的,妈。” 梁叙言没什么胃口,只下了八个馄饨,汤底也没心思弄,就放了点盐和香油。 连慧给自己倒了杯水,在饭桌旁坐下:“在火车站没等很久吧?” 梁叙言舀起一颗馄饨:“还好,我刚出车站车就来了。” 连慧喝一口水:“那小子看着跟个混子一样,做事其实还挺靠谱的,有他去接你,我也放心。” 梁叙言嚼着嘴里的馄饨。 馄饨是猪肉芹菜馅的,还加了她最爱吃的香菇和笋。 做房产中介,周末和节假日都不休息,有生意时,加班到晚上九点都是常态,妈妈肯定是一早就起来准备馄饨馅。 梁叙言心里又酸又暖。 “妈,我……” 她突然决定回老家,连慧也没问东问西,可她做不到瞒着妈妈不说。 梁叙言深吸口气,抬起头,望着连慧:“妈,我工作没了。” 话开了头,余下的好像没那么难说出口了,“我被公司辞退了。” 2. 第二章 月初的时候,梁叙言就觉出公司有裁员的苗头。 公司不景气她不是不知道。其实整个行业都不太景气,减薪裁员的现象屡见不鲜。 前段日子老板出差,同事们趁着老板不在,私底下议论说,公司可能会裁员,可梁叙言存有侥幸的心思,以为公司的状况再差,熬到年底总能熬熬,没想到裁员的命运会突然间砸到她身上。 她大学学的是经济,毕业的时候,她跟大多数应届毕业生一样,最想的是上岸,上不了也想进个事业单位、金融机构或是会计师事务所。奈何这些企业是行业的香饽饽,再不起眼的小岗位都有的是人要抢,她不是天赋型的,成绩和能力都不拔尖,全靠勤奋硬撑着,又没人脉,专业也不吃香,最后进了一家规模不尴不尬的公司,一做就做到了现在。 办公室里藏不住任何秘密,公司这次辞退了三位员工,除了梁叙言,另外两个接到裁员通知的是dy和卢琪姐。 dy比梁叙言早进公司两年,她父母身体都不大好,为此dy总是请假。 卢琪姐工龄最长,再过几年就到退休年纪,许是资格老,也可能是只想安安稳稳地熬到退休,整天在公司里混日子,就连她的顶头上司都差不动她,办公室里的同事跟她关系僵,背地里多次埋怨过她脾气臭,爱说教。 梁叙言知道自己不该去多想,可她还是克制不住要去比较。 她不机灵,也不够圆滑,跟同事的关系说不上多亲密,但至少没闹过不快,但凡她能帮忙的,她也都尽量帮上一把。 年纪轻、没有家累、每天准时上班、进公司至今没有迟到过一回,连假都很少请;该加班就加班,倘若同事家中有事要早退,她都毫无怨言地顶上;交代她的工作她都按时完成,没捅过任何篓子;上班时从不摸鱼,工作繁忙,她根本没时间摸鱼,当然,给她时间她也不敢摸鱼。 为什么是她被辞退了? 梁叙言想不通。 *** “我被公司辞退了。”梁叙言抬眸看着连慧。 她没告诉连慧,被公司辞退的同一天,房东通知说要涨房租。 她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远,需要换乘两次地铁才能到,但胜在房租相对便宜,跟还在承受能力范围的房租一比,每天单程一个多小时的通勤时间都算不上什么。 说是两室一厅的单元,其实套内面积很小。她跟室友合租,室友住主卧,她住一间不到十来平米的次卧。客厅也不大,厨房和卫生间更是小到只能容下一个人,遇到两人都要用厨房的时候,只能错开使用,不然连转个身都难。 就是这样条件的房子,房东开口就要涨500。 租金一下子涨那么多,扣除生活费,算下来根本攒不下来什么钱,更不要说如今她还失业了。 一天里发生了太多的糟心事,连慧跟她视频的时候她没能完完全全掩饰好自己的情绪。 连慧表面没说什么,挂了视频后,发来一句“言言,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 那晚,她哭得泣不成声。 租赁合同到期后,室友搬去了她男朋友那,梁叙言也退了租,买了张火车票回了老家。 *** 连慧给自己倒了杯水喝:“都不景气,你也别太放心上。好了,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吃,吃完就早点睡。” “妈,你对我不失望么?” “嗐,失业么,谁没失业过,是不是?”连慧起身往洗手间走,“最近没事就在家里多休息休息。” 到家的头一个晚上,梁叙言一觉睡到次日中午才醒来。 醒来后她弄了点吃的随便对付一顿,吃完又躺下,偶然醒着的时候也懒得不想动弹,坐沙发上发呆,电视机就这么开着,几个频道来回切换。 失业后,她睡得多,却睡得不太安稳,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时不时在提醒她,她这样的生活方式是不对的。 往年过年,她其实也不大出门,大半的时间都待在家里补觉,但跟眼下的情形又不一样,那时候她好歹还清楚假期结束后该干什么。 她陷入了一种自我厌弃的状态中。 她跟聪明天分沾不上边,无论是上学时,还是后来工作,靠的都是自身那股勤奋刻苦的劲儿。成功还是失败,她从来都没放弃过努力。 可她现在变了,变得没有人生目标、没有干劲,整日无所事事,一晃神又过去一天,跟个没用的废物一样。 连慧下班回到家里时,梁叙言坐在客厅里,见她进来,梁叙言问她:“妈,晚饭吃了吗?” “没呢。你吃了没?” “我也没吃。那我去盛饭?” 连慧换了双拖鞋穿上:“去吧。” 这两天连慧悄悄留意过,冰箱里的菜还是她前几天买的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只少了几枚鸡蛋,放柜子里的挂面也少了点,估计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言言都是下面吃。 失业的事看来对言言打击蛮大。 言言回来的那晚,她们聊了两句失业的事,之后便再没谈到过这个话题。 孩子内心敏感又脆弱,她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尽量淡化失业这件事本身,让孩子别太放心上。 只是这两天,孩子一直窝在家里,萎靡不振,意志消沉,她很是担心。 两人坐下吃饭,连慧正想着怎么跟女儿谈谈这事,梁叙言倒先开了口。 她捏着筷子,有些紧张地抿抿嘴唇:“妈,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连慧夹菜的手一顿:“啥事啊?” “我想过了,我不能一直这样无所事事待在家里,我想找点事做。” 连慧愣了一下。 梁叙言:“妈,我想去你店里帮忙。” *** 第二天一早,梁叙言就跟着连慧去了店里上班,连慧跟她介绍,说她这店规模小,店里除了她就只有两位员工,邱筱研和王浩康。 王浩康长得人高马大的,目测身高超出一米九,五官凶悍,皮肤偏黑,衬得他身板更加壮实,往那儿随便一站,就吓得人不敢说话。许是他也觉得自己长相吓人,很少开口说话,只静静地坐角落里忙自己的工作。 邱筱研有张圆脸,性格开朗大方,有她在,聊什么话题都不会冷场,见人不认生,只跟梁叙言相处了一小会儿,就“小梁,小梁”地叫她。 梁叙言在连慧给她安排的办公桌前坐下。 第一天上班,要熟悉和学习的东西很多,连慧昨晚抽空跟她提了一嘴,她店里做的主要是房屋商铺的买卖和租赁业务,生意肯定不如几家连锁房产中介好,好在店里开销也不大,每月多少能挣点生活费,知足了。 梁叙言点开连慧跟她说的文档,一行行看过去,邱筱研做事细致,每个客户旁边都写了详细的备注,也算是很走心了。 忙到上午11点多,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铃声响起,是邱筱研接的电话。 说了几句,邱筱研就把电话给挂了。 她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抱怨:“又是那个江小姐。她当我们是什么啊,换个灯泡都要我们帮忙。她那男朋友白长那么高个,纯当摆设的么?” 梁叙言在文件里见过这个江小姐的名字,她是店里的客户,租的房子就在附近。 遇到不懂的地方,梁叙言就虚心请教:“筱研姐,像这种出租屋里的灯泡坏了,应该是租客换,还是房东换?” 邱筱研倒是不藏私:“看合同里具体怎么写吧,有时候是房东承担,不过承担费用是一码事,也没哪条规定得我们帮租客换灯泡,租客也可以找物业帮忙。” 梁叙言:“那就不用我们这边帮她换灯泡了是吗?” 邱筱研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人往椅背上一靠:“换还是得给她换,毕竟这位租客情况特殊。”< /p>“怎么个特殊法?” “你别看她事儿多,租这套房子都好几年了,家里没孩子、不养宠物、作息时间正常、跟邻居关系不错、房租还准时交,这种省心的租客上哪儿找?房东巴不得她住一辈子,一早就交代过我们,她遇到啥问题,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能帮她解决就尽量帮她解决,反正活是我们做,累不着房东,房东当然肯做这好人。”邱筱研耸耸肩膀,“房东都这么说了,我们能说什么,只好照做咯,房东给的代管费可不是白给的。” 邱筱正打算过去,又有电话进来,打的是她手机,是她家里打来的。 “喂,又有啥事啊?” 对方说了两句话,她就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不是,你上班要紧,我上班就不要紧?孩子是我一个人的,你当爸的就没半点责任?” 邱筱研叉着腰,“没事你是孩子她爸,有事就都找我解决,我欠你们家的?你妈平时不是挺会出主意的么,现在怎么又不管了,装哑巴了?邓学峰,我告诉你,没你这么给人当老公的!” 电话另一头又不知说了些什么,邱筱研的脸色越发难看,连话也懒得多说,直接摁下红色按钮结束通话。 邱筱研气得把手机扔桌上,一屁股坐下生闷气。 一天天的,家里的破事就没个完。 生气归生气,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还躺在家里发高烧的孩子,赶忙打电话跟连慧请了半天假,连慧知道她家里的情况,二话不说就给批了假。 邱筱研扭头叮嘱梁叙言:“小梁,我先回一趟家,要是有啥事你弄不明白,拿不定主意的,你就先记下来,等我回来了再处理。” 她拿起包要走,梁叙言想到那租客江小姐还等着,跟她提议:“筱研姐,那个江小姐,要不我去给她换灯泡吧。” 邱筱研摆摆手,不愿给她添麻烦:“不是多大的事,等我回来再弄吧。” “我去吧,我以前租房也是自己换灯泡。” 既然决定来店里上班,梁叙言就打算好好干,不想单纯地当个摆设,今天的事也算是锻炼一下自己,次数多了,肯定能学到些东西,这样才好尽快适应这份工作。 “行,那你去吧。”邱筱研急着要走,“灯泡你就去斜对面的五金店买,就那家‘有钱五金’,他家老板靠谱。记住啊,别去隔壁买,隔壁那薛老板特别坑人,我们之前都上过当。” 梁叙言瞪大眼:“叫什么?” “有钱五金。”邱筱研重复道。 梁叙言心道,是她理解的有很多钞票的“有钱”吗? 当然,她不会如此冒犯地把心里的疑惑说出口,只颇为含蓄地评论了句:“挺富贵的名字哈。” 邱筱研急匆匆地走了。梁叙言锁好店门,穿过马路去了对面,走过去两个门面,就到了邱筱研说的有钱五金店。 抬起头,门头硕大的某牌子的插排广告牌,广告牌下有个简易的小招牌,上面写着‘有钱五金’四个字。大概是有了些年头,经过风吹雨淋,招牌上的字已褪了色,仔细辨认过后,才能看出来是‘有钱五金’这四个字。 梁叙言走进去,店里的灯打得不如恒信房产中介亮,昏暗的店里排着三排塞得满满当当的货架。 没来得及习惯屋里的黑暗,一股子老坛酸菜面的味道便扑鼻而来,中间还夹杂着烟味、脚臭味、汗味、馊掉的饭菜味儿、金属焊接、粉尘,还有多雨季节不开窗通风时才有的潮湿气味。各种混浊的气味儿混在一起,合成了一种不太美妙的气味。 梁叙言抬手擦了擦鼻子,目光瞥向收银台。 玻璃柜台上搁着两碗桶装泡面,塑料叉子插在碗口,柜台后面摆着张躺椅,上面躺着个男的,年纪不大,翘着腿儿,两手高举着手机,嘴里骂骂咧咧,游戏打得认真,店里来了人都没发现。 梁叙言皱眉。 这位就是筱研姐说的,挺靠谱的、挺富贵的老板? 3. 第三章 李浅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他早上出门时淋了雨,后来又一通忙活,出了一身的汗,身上的黑色背心被水打得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湿哒哒地紧贴在身上,浑身不舒服。 他两手交叉着把背心给脱了,打开水龙头低头掬水,脸和身上都抹了一把,从毛巾架上拿下块毛巾,胡乱擦了一把才出了洗手间。 这该死的陈有伟又在弄泡面了,都说了多少回了,吃腻了。 脏话没说出口,他脚步顿住。 站那里也不吱一声,想吓死人呢。 李浅扯了下嘴角,把背心甩肩上。 梁叙言等了两分钟,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打断躺椅上的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客气的声音:“买什么?”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一闪。 白炽灯泡下,前几天开车送她回来的男人就站在那儿,赤着膊,肩上搭着件黑色的背心。 他目光与她短暂交错一下,又移开。 梁叙言视线落到他平整的腹肌上,只觉得热气往脸上涌。 她忙别过脸去,一边给自己扇风,等情绪稍稍平复些,才背着李浅道:“那个,我买灯泡,e27螺纹的。” 李浅走到左边的货架前,弓身一通翻找。 这么大一只,光..着上身在店里走来走去,衬得过道愈发狭窄。 梁叙言视线没地方落,瞧哪儿似乎都避不开他,她犹豫了又犹豫,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声提醒他:“那个,你……能不能……能不能先把衣服给穿上?” 李浅挺起腰板,回身瞪她。 梁叙言吓得垂下眼帘。 妈呀,这腹..肌,没看清是六块还是八块。 她偷瞄了眼,一块,两块……哇,真的有八块呢,码得整整齐齐,薄薄的,却包裹着无处释放的荷尔蒙。 梁叙言又给自己扇了下风。 虽然有八块很标准的腹..肌是有点小骄傲啊,可不管怎么样,也不能到处显摆吧。 对面,李浅把她的小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抿了抿嘴,到底还是把背心套身上了。 他把背心套上了,梁叙言才看清背心是湿的。 她突然就生出一丝悔意,万一他感冒了可怎么办? 要不还是叫他脱了吧。 可这口该怎么开。 总不见得说,喂,你,把湿背心脱了。 这听上去很不对劲啊,搞得好像她要非礼他似的。 所以,想归想,她到底没胆子再开口。 *** 躺椅上的陈有伟游戏不打了,把手机扔一边,一会儿瞧瞧李浅,一会儿又看看梁叙言,不知被什么戳中了笑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李浅面色一沉,抬起挡板走到柜台后,对着躺椅就是一脚。 躺椅是折叠式的,本就不结实,又给李浅和陈有伟两个糙男人用了几年,哪还经得住李浅这一脚,陈有伟险些就跟着躺椅同归于尽。 陈有伟两手一撑,慢慢站起来,把躺椅摆摆好,又重新坐回躺椅上,见梁叙言瞪大了眼睛瞧他,摸摸自己的脑袋,讪笑:“马上,马上就好哈。” 梁叙言怕他尴尬,忙挪开视线,佯装看店里有什么。 店里到处都堆着建材,可能是上一顿、也可能是上上上顿的外卖饭盒没收拾干净,被随意地丢在了一边。大概心理作用,店里的那股怪怪的气味好像更浓烈了些。 “要几瓦的?”李浅偏头,见她鼓着腮帮子,脸涨得通红,眉峰极轻地抬了一下。 “呃,我打电话问问租客。”梁叙言屏着呼吸回答说。 刚才邱筱研走得急,她也忘了问,忙掏出手机打电话给江小姐。 李浅烟瘾犯了,靠在货架上捏着打火机玩。 真服了她,屁大的小事也要问租客。有人帮忙换灯泡就不错了,租客还想挑三拣四,多大的脸? 梁叙言跟江小姐确认了灯泡瓦数,对李浅说:“要7w的,暖光。” 李浅从货架上拿了支7w的暖光灯泡,旋进灯泡插座上试了试,灯泡蓦地亮了起来。 梁叙言点开微..信支付,忽而记起几天前才被他误会过她要加他好友,忙又摁灭手机,打开包包开始找零钱。 平时她习惯用手机付款,但她也会在包里放点零钱,万一手机信号不好,那岂不是连公交车也没法坐了。 在包里摸了半天,才勉强找出几枚硬币,她在掌心上摊开细细数了数,连三块钱都凑不齐。 陈有伟跳下躺椅看热闹,李浅眼睛懒洋洋地往她脸上瞟,两个男人像有默契似的,一声不吭地看着她掏钱。 梁叙言又在包里捣鼓了会儿,这回给她搜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抬头问:“灯泡多少钱?” 李浅:“十五块。” 陈有伟眼珠瞪得滚圆。 这价格开的,特么这厮在斩人吧。 梁叙言紧捏住掌心里的钱,心疼死,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这么贵啊?” 她以前住的出租屋,灯泡也是今天坏这个,明天坏那个的,物业和房东那边不管,她就自己换灯泡,灯泡她买过好多回,同样的灯泡,在大城市也不可能卖这价。 她有心想去别处问问价,想起邱筱研特意叮嘱过,隔壁那家最爱坑人,又立时打消了念头。 她反应慢,这会儿才记起还能用支..付..宝付款,拿手机点开付款二维码。 陈有伟看了直乐。 现在连老头老太都用手机付款,他刚才还琢磨呢,这么年轻的一姑娘怎么还用现金买东西,这不是有支..付..宝么? 他手臂搭在李浅的肩膀上:“美女,以前好像没见过你,你刚搬来咱这儿的?” 梁叙言抬手指了指斜对面:“我在恒信上班。” 陈有伟拍一记柜台:“嗐,你不早说你是恒信的,我们两边合作好久了,计较这些小钱多没意思,送你个灯泡都没问题。” 梁叙言摇摇手:“不用,不用了。” 陈有伟:“你跟我们客气啥呀,刚才我看你掏硬币掏了好半天。” 梁叙言耳朵红了红,实话实说:“我是忘记我还有支..付..宝了。” 李浅推开陈有伟,把灯泡装回包装盒里,对着陈有伟语气凉凉:“你倒大方,不然灯泡的钱你来出。” 陈有伟惊了,扭头看着李浅:“不是,哥,你怎么这么……” 想起李浅这人最好面子,他赶紧又把‘抠门’二字咽回喉咙里。 梁叙言调出付款码,店里响起语音播报付款金额。 只收了她5块钱。 她愣了一下 ,抬眼看柜台后,陈有伟朝她咧着嘴笑,李浅低着头,把脚边的纸箱踢到一边。 梁叙言心道,大概是她自己听错了,把5块听成了15块,难怪刚才她说价格贵,那人脸上连个表情都没有。 她拿起李浅搁在柜台上的灯泡盒,说了声“谢谢”便走了。 李浅勾了把高脚凳拖到柜台前坐下,掀了泡面盖子就开始吃面。 陈有伟把另一碗泡面拉到自己面前:“刚才那姑娘长得不错啊。” 李浅用叉子捞起一大口泡面。 面泡得时间过久,软塌塌的,难吃。 他三口两口咽下嘴里的面条:“你又知道了?” 戴着副镜框老土的眼镜,眼睛都不敢跟人对视,能看出她漂亮才有gui了。 陈有伟好脾气地笑:“反正我觉得她挺适合我的。” 李浅斜目睨他,语气透着嫌弃:“适合你?!你配得上人家么?” “钱哥,你拿话挤兑我就没意思了哈。”陈有伟挺了挺腰板,“我自己想想总可以吧。” 李浅冷笑,自顾自捞起面条往嘴里塞。 陈有伟吃了几口面,又聊上了:“刚才你干嘛呢,一个灯泡卖这么贵。十五块,亏你也好意思报这价,你不会是想学恒信隔壁那薛秃子,来一个斩一个吧。你可别看人家是小姑娘就觉得好欺负,钱哥,咱跟薛秃子可不是一路人。” “还小姑娘呢。”李浅轻哼一声,“人家都二十六了。” “二十六?!”陈有伟拿眼打量他,“你居然知道她二十六了?不是,你认识?” 李浅沉默不语。 陈有伟眼里带着戏谑:“哦,我知道了,你俩有情况。” 李浅踹他一脚:“去你个屁情况。” 陈有伟不依不饶:“你少蒙我,没情况你能知道这么多。” 不知哪句话惹得他不高兴,李浅把叉子朝碗面里一扔,泡面落回汤里,汤汁溅到他衣服上,留下一团油渍。 他低头瞄一眼背心,没好气地道:“特么说多少回了,换个口味吃吃。” 陈有伟盯着碗面上的字,开始抱屈:“祖宗,你怎么这么难伺候啊。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只要不吃香菇炖鸡面,啥口味都行。”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劲,“钱哥,你以前也没少吃酸菜牛肉面啊,也没见你抱怨过难吃,今天你是受啥刺激了?” 李浅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嘴里埋怨归埋怨,最后还是把碗面吃了个精光,又几口把汤喝掉,找了个垃圾袋出来,把叉子和泡面盒扔袋里,扫一眼周围,实在看不过眼,把这两天堆在一边没收拾干净的饭盒也一股脑儿往垃圾袋里塞。 用鼻子嗅了嗅,气得脸都绿了,走到柜台后面又踢了陈有伟一脚。 陈有伟朝一边躲:“不是,好好的干吗又踢我?” “你还能再懒一点不,你自己闻闻臭不臭,好好的店被你弄得跟猪圈一样。” 陈有伟不服:“这不是咱俩合伙开的店么,凭什么就是我的锅?” 李浅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扬起一片灰尘:“平时我都在外头忙,你留店里看着,你说是谁的锅?” 陈有伟侧头嗅嗅自己的咯吱窝:“没有吧。哪臭了?” 李浅懒得跟他废话,走到店门外,斜靠在门框上,一口一口抽烟。 4. 第四章 梁叙言买完灯泡,按着邱筱研给她的住址,去了江小姐住的单元楼。 恰逢饭点,江小姐开门让她进屋,指给她看是哪个灯泡坏了,又回厨房继续做饭。 梁叙言遗传了她母亲,个子矮,读初中时身高到了一米五八就再没往上蹿,现在四舍五入也才勉强到一米六二。 她搬了把椅子站上去试了试,手臂怎么都够不到,她又找了个小凳子放椅子上,高度倒是够了,但出租屋里的椅子都是那种便宜的塑料凳子,不结实,踩上去摇摇晃晃的。 梁叙言走到厨房门前,想开口叫江小姐在一旁帮她稳住椅子,见江小姐在厨房里忙得天昏地暗,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开口,只跟江小姐打了声招呼,说回店里拿梯子。 李浅低头弹了弹烟,抬眼时,瞥见才走过去没几分钟的梁叙言急急往斜对面走,进了恒信房产没片刻,又抱着梯子往来时的方向过去了。 李浅没所谓地伸了个懒腰。 早上才下过一场大雨,雨虽停了,空气中还带着潮气,地面将干未干的。 店里的梯子很结实,就是死沉死沉的,梁叙言抱着走了一会儿就觉得手臂酸,只得换个姿势,把梯子的重量都转移到身上,用右手把梯子夹在腋下。 顾着上面就顾不了下面,踩下去时,才察觉到脚下的那块地砖有点松动,想要收回脚已是来不及,泥水飞溅开来,裤脚被打湿。 梁叙言停下脚步看了看裤脚,想拿纸巾擦一擦,包包留在店里没拿出来,少不得要再跑一趟,只好忍住不再看,打算换了灯泡后就回去换条干净裤子。 李浅站直身,掐灭烟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对着梁叙言的方向吹了声口哨,梁叙言跟没听见似的,夹着梯子往前走。 李浅又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梁叙言还是没反应。 李浅不耐烦地挠了挠头发。 这女人的耳朵是聋了吗,这样都听不见? “嘿,言言!” 梁叙言听到有人叫她,眼睛转过来,与他的目光对上了。 她朋友少,除了妈妈,没人会亲昵地叫她‘言言’,而她跟眼前这男人,总共就见过几回面,他竟然叫她“言言”! 梁叙言裂开。 李浅双手插兜,长腿一伸,脚挡她面前:“叫你呢,没听见?” “听见了。”梁叙言支支吾吾了句,“能别……这么叫我么?” “这不是你名字?” 梁叙言耳尖微红,眼神躲闪。 李浅不耐地皱起眉头,单手叉腰。 叫她名字而已,用得着不自在么? 他灵光一闪,突然想明白了里头的缘故。 言言大概是她乳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这么叫她,他跟她啥关系,就敢这么叫她。 他摸摸后脑勺,按捺下心中的尴尬,伸手拿过梯子,梁叙言吃了一惊,手一松,梯子就到了他手里。 李浅用右手胳膊夹住梯子:“换灯泡?” 梁叙言点头:“嗯。” 他单肩架起梯子就往前走,回头见梁叙言还站在原地发愣,催她:“带路啊。” “哦。”梁叙言小跑着追上他,心中感激,见他这架势,担心他胳膊被梯子夹着疼,想提醒一声,又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只能加快脚步在前面带路,免得耽搁了时间让他更受累。 两人进了出租屋里,梁叙言跟李浅说明是要换哪盏灯泡,李浅把梯子朝地上一放,将其支好固定住,便蹭蹭蹭爬了上去,梁叙言也不用他提醒,忙上前用手稳住梯子,仰起头往上面看。 李浅拧下旧灯泡给梁叙言:“把那个灯泡给我。” 梁叙言走到一边拿出新灯泡递给他,又折回梯子旁边扶好梯子。 李浅三下两下把灯泡拧紧:“开灯试试。” 梁叙言按下墙壁上的开关,灯亮了。 李浅从梯子上跳下来,两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灰。 他朝后退开几步,仰头盯着天花板,目测了下梯子和灯泡之间的高度差,又瞥了眼梁叙言,暗暗发笑。 就这小身板,还想给人换灯泡? 梁叙言到厨房门口跟江小姐说了一声,回身想要拿梯子,李浅已抢先一步架起梯子。 “行了,我拿着吧。”他朝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跟梁叙言说,“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恒信房产店门口,李浅扫了眼店里的几张办公桌,扭头问梁叙言:“店里其他人呢?” “他们有事,都出去了。” 李浅眉头紧皱,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老子现在心情超级不爽’的气息:“你们店里那个王哥呢?长那么大的个儿,怎么不叫他帮你把灯泡给换了?” “呃……” “老板娘每月发工资给他,是让他来吃白饭的么?” “浩康哥一早就跟我妈一道出去了,人还没回来呢。”梁叙言见他肩上还扛着梯子,轻声说了句,“要不你先把梯子放下来?你这样……不……不累么?” 李浅瞪着眼睛看梁叙言。 就很服气她这打岔的技巧。 他把梯子放回角落里,又转回之前的话题:“你就不会等他回来了再说?” 梁叙言觉出他的不悦,不是很确定他在气恼什么,只好问什么答什么:“等浩康哥回来要很晚了。” 李浅眉峰一挑:“所以呢?”他单手叉腰,问她,“你担心租客时间等了长了,会着急?” 梁叙言点头,脸上露出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我们男人做的活,你个女的逞什么强?” 梁叙言认为他这话不对:“这跟性别没关系……吧。” 李浅斜睨她一眼。 梁叙言头皮发麻,不自觉地放低声音:“只是换个灯泡而已。” “而已?!你还想做啥?” “我以前住的出租屋,灯泡也经常会坏,我跟室友都是自己换灯泡。” 李浅呵笑一声:“是,你俩都挺能耐的。” 梁叙言隐约觉得他这话不像是在夸人,没法接口,索性低下头保持沉默。 她个子小,脑袋低垂时,李浅只看得到她毛茸茸的发顶。 这么实心眼的人,叫人都不忍心说她什么。 “下回再有这事,就叫她等着,多等一会儿又不会死人。”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梁叙言抬起头。 他没怎么变,还是跟以前一样凶巴巴的,可不管怎样,今天他帮了她,语气虽然不好,话里的好意她还是能感觉得到的。 她上前几步,朝着他的背影喊:“谢谢你了。” 李浅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金店门口,陈有伟倚在门框上,两眼贼兮 兮地盯着他看,捏着嗓子喊了声:“言言。” 李浅一巴掌捂他脸上,把他推开:“瞎叫唤个屁!” 陈有伟仍嬉皮笑脸的:“那是小美女的名字?” “……” “是乳名?” 李浅:“谁许你叫了?” 陈有伟咂了咂嘴皮:“我怎么就不能叫了?你不也这么叫她了么?” 李浅径直往卫生间走,陈有伟跟在他后头,“别否认啊,我刚才可都听见了。” “耳聋得治。”李浅丢下一句,进了卫生间。 *** 房产中介这工作,闲的时候很闲,忙起来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这日,四人正坐在一块儿吃饭,从门外走进来个人,是住旁边那栋楼的丁玉梅,手里拿着前几天从店里借走的拖把和扫帚。 邱筱研接过拖把和扫帚放角落里,问来人:“丁姨,你这次屋子搞装修,是要自己住啊,还是租出去?” “肯定租出去啊,我家宁宁出息着呢,哪会愿意回我们小地方住。” 丁玉梅的女儿自考上B市的大学后就没再回来过,听闻最近在一家大公司当上了部门经理,把丁姨得意地逢人就要聊上几句她女儿。 连慧心里很不耐烦听这些,丁玉梅总爱吹嘘她家宁宁如何如何能赚钱,要她花钱的时候却小气得跟什么似的。比如这次装修房子,装修工人完工后拍拍屁..股走人,她嫌屋里脏乱想要打扫干净,又不舍得用自己家里的清洁用品,就开口问她们借,连慧心里也猜到丁姨的心思,但看破不能说破,毕竟丁玉梅每次房屋出租找中介都找的她们,开门做生意,没必要为了这么点小事得罪人。 丁玉梅瞟了眼墙上的挂钟:“哟,这都几点了,你们怎么现在才吃午饭?” 连慧微微笑了笑:“今天忙呗。” 丁玉梅扭头一看,见梁叙言也在:“这你女儿吧?” “对,我女儿小梁。” 丁玉梅又问她:“我记得她以前是在S市读的大学吧。” 连慧:“你倒是记性好。” “那是。”丁玉梅往沙发上一坐,“其实S市跟B市也不差什么。要我说,小梁在你店里帮忙是屈才了,你们的工作说赚钱也不赚钱,赚的都是辛苦钱,主要是还没啥前途,一眼望得到头,说出去也不给你长脸,难不成真打算干一辈子?” 连慧不爱听这话,碍于凡事都得给人留个余地,只好含糊回了句:“孩子的事,咱当父母的不适合多管。” “话是这么说,我不是替你们觉得亏么。早知道是现在这样,当初还不如别出去念大学,一开始就留下来给你帮忙多好,不说赚大钱吧,起码你女儿能早早嫁出去,这会儿估计连孩子都有了,你能当上外婆,多好。” 连慧岔开话题:“那你家宁宁是啥打算?” “我家宁宁年薪二十多万,我哪舍得叫她回来,咱小地方的条件肯定比不上B市。” 连慧算是明白了,丁玉梅说这许多,无非是为了做铺垫,让自己有机会显摆自家女儿。 她夹了块油焖茄子吃,嚼了两口,又吐出来,对坐对面的邱筱研说:“今天的茄子老了。” 那道油焖茄子邱筱研也尝了,知道茄子新鲜着呢。跟连慧合作已久,她自然明白老板娘是借着茄子阴阳丁玉梅。 “是老了,皮厚,不好咽。” 5. 第五章 没人附和,丁玉梅说着说着也没劲了,手握成拳在腰上捶几下:“岁月不饶人哪,做了一会儿清洁工作,我这就腰酸背痛的,换作以前,我连做几天都不叫累的。不行,待会儿回去得叫我家老头子给我贴块膏药,别到时候伤了腰我有的苦吃。” 连慧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暗叫一声活该:“我说你也是想不开,你家宁宁多出息,在城里挣大钱,人又孝顺,你找个阿姨帮你打扫打扫不就完了么,何必自己瞎折腾,一大把年纪的,闪了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丁玉梅表情微变。 这话怎么听着总有点不是滋味。 她摆摆手,给自己女儿正名:“我家宁宁也是这么劝我,孩子孝顺我,是我自己闲不住,总觉着人家阿姨打扫的不如我自己弄得干净。” 替自己找补了一番,丁玉梅到底脸上挂不住,借口还有事情要忙,急急就走了。 连慧盯着她背影冷哼一声,余光瞥见梁叙言耷拉着脑袋,垂眼盯着饭盒里的米饭。 连慧心下不忍,把梁叙言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柔声叮嘱她:“别理她,她这个人就那样,一天不显摆一下,她就浑身都不舒坦,也就这么点人生乐趣了。要不是她经常照顾我们店里的生意,谁乐意搭理她?” 虽说和气生财,可若是惹得连慧心里不痛快了,说起话来也是犀利得很,跟刀子一样。 以后丁玉梅再找他们招租,她怎么着都得多收丁玉梅一些中介费,要不然都对不起她跟言言今天听到的糟心话。 梁叙言抬起头对着连慧笑:“没事,妈。” 上午忙了一通,下午难得悠闲,连慧把梁叙言叫到她跟前,嘱咐她待会儿去一趟斜对面的‘有钱五金’,跟李浅他们对一下账。 “核对账目么?” “对。咱每个月跟他们五金店结算一次账目。”连慧看着梁叙言,询问她意见,“能做吗?” 言言来店里上班才没两天,头绪都还没完全摸清楚,照理不该把对账的工作交给女儿做的,但言言的性格她清楚,孩子哪哪哪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敏感又缺乏自信心,她真怕今天言言被丁玉梅那老东西捧一踩一给打击到。 对账的事交给言言去做,一来她是想锻炼锻炼女儿,二来言言做事细致,叫别人做,肯定不如叫女儿做来得放心。 梁叙言眼神认真:“我可以的。” “行。那这事就交给你了。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连慧点开微..信,把李浅的名片推给梁叙言,“你加他一下,有啥事直接跟他微..信上说。” 梁叙言坐回自己桌前,盯着手机屏幕看。 那个人原来叫钱哥。 好富贵的名字。 梁叙言发出申请加他为好友,那边一直没动静,梁叙言吃不准钱哥是不是不想加她,毕竟那天他也说了,微..信就没必要加了。 唉,她是不是又想多了? 或许人家也不是那意思,富贵哥那么忙,可能根本没注意到那条申请呢。 梁叙言其实不大喜欢自己的性格,心思过于敏感,人家还没说什么,她就去猜测对方是不是对她有意见,接着便开始陷入内耗状态。 就好比现在,干吗要去想钱哥是不是存心不加她,与其胡思乱想,不如直接去问对方。 她振作地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径直去了斜对面的五金店。 依旧亮着低瓦数的灯泡,但店里比前两天她来的时候干净点了。雨天带来的潮湿味和金属焊接味还在,但至少没了其他难闻的气味。 店里没客人,陈有伟正坐在柜台后面刷短视频,余光瞥见有人进来,抬起头,认出来是对面的美女,热情地跟她打招呼:“美女,是你啊。” 那天钱哥说他配不上她,不过他可不会因为钱哥狗嘴吐不出象牙就因此放弃。他追都没追过人家,怎么就知道人姑娘一定看不上他? 这姑娘性子好,说话轻声细语的,长得也好看,就是不善打扮,显得有点清水寡淡,稍微打扮打扮,不知道会多好看呢。 他整天守在店里,店里的客户都是老顾客,他性格外向,跟谁都热络,听附近开理发店的沈姨闲聊说,恒信房产中介老板娘的女儿是个大学生,念的还是S市的大学,跟他们这些窝在小地方只混了个职高文凭的人不一样,人家也并没有因此看不起他们,不摆一点架子,说话轻声轻气的,一看就知道脾气温柔,真是哪哪哪都合他意。 陈有伟跟她搭讪:“美女,我怎么称呼你啊,一直美女美女地叫你,我看你也挺不好意思的。” 他话说得实在,梁叙言忙报出自己的名字,陈有伟抽出一张店里的名片递给她,指了指他的名字:“我叫陈有伟。我年纪比你大,你可以叫我陈哥,也可以叫我有伟。” 梁叙言自觉跟陈有伟还没熟悉到这份上,好像哪个称呼都不大合适,最后还是认认真真称呼了他一声“陈先生。” “哎,太伤心了,你这是把我当外人呢。”陈有伟故作伤心。 梁叙言也不知该怎么接口,有些尴尬地扯出一个笑。 陈有伟琢磨过来这姑娘不是人来熟,不好随意开玩笑,便收敛了点,问梁叙言是不是想买什么。 谈到正事,梁叙言挺直背脊,问:“那个,钱……” “找钱哥是吧?他在厕所里放水呢。” 陈有伟平日里说惯了,一时没收着,这会儿反应过来当着个美女的面这么说有欠文雅,只好撸了下头皮,企图掩饰:“你等等哈,他马上就出来。” 梁叙言瞧出他的不自在,掩饰地低下头,盯着名片上的名字看。 来之前她以为那人姓‘钱’,现在看到名片,才知道他叫李浅。 “钱哥的钱不是那个钱么?” 陈有伟咧着嘴笑:“对啊,就是人人惦记的那个‘钱’啊。 ” “可他叫李浅,是不是搞错了呀?” 这事说来话长,而且钱哥也不喜欢提以前的事,陈有伟“呃”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店里响起一声冷哼。 梁叙言和陈有伟齐刷刷望过去,李浅从里面走出来,目光散漫地对上梁叙言投过来的目光,没头没尾来了句:“我好歹也读过高中。” 梁叙言听不明白这句“我好歹也读过高中”又是针对什么说的,但她听出了李浅语气里的阴阳怪气。 这男人难搞,也不晓得哪里得罪他了。 她垂下头没敢吱声。 陈有伟没心没肺地揭穿李浅:“哥,咱读的是职高。职高跟普高,还是有区别的吧。” 李浅脸色一变,抿了抿嘴,一脚朝陈有伟踹过去,陈有伟差点摔地上,哇哇乱叫起来,李浅跟没听见似的,转眸过来看着梁叙言:“有事?” 陈有伟插嘴:“对哦,你找钱哥啥事啊?” 梁叙言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问:“你这会儿有空么?我想核对一下账目。” 李浅打开文件夹,只看了两眼,就开始头疼:“不是刚对过账,怎么又要对?” “哥,哥,你记错日子了。”陈有伟在一旁好心提醒,“咱不是每个月5号都要对一次账么,今天就是5号。” 李浅眼珠转过来睨他:“你记性好,要不你来?” “哥,你这不是耍我么?我不懂这些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人都不擅长算账,每月5号都苦不堪言。 李浅撕开烟盒,从里面甩出一根烟叼嘴里,保持沉默。 他当然不可能当着梁叙言的面承认他做不来这活。 “那啥,要不你先发个电子版的对账单给我们,等我们撸明白了再说。要是有什么问题了,再电话联系?”陈有伟见李浅不像是想解决问题的样子,在旁边插了一嘴。 “也行。”梁叙言来回看着两人,跟陈有伟确认说,“那我发微..信?” 陈有伟:“对对对,发我,发我微信。” 李浅面露嘲讽地扫他一眼,语调散漫:“发你?你不是职高毕业么,你看得懂吗这些?” 陈有伟的气势登时矮了一截。 两人都是职高毕业,但他自认在数数字方面,比李浅还不如。 陈有伟对梁叙言说:“要不你还是加一下钱哥的微..信吧,对账这事,还真得找钱哥解决。” 梁叙言扭头,目光与李浅对上,李浅挑了下眉,双手抱胸站在柜台后不说话。 梁叙言实诚,回了句:“我加过了,他没给通过。” 陈有伟一脸错愕:“钱哥,你这就不厚道了。” “我哪有……”李浅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忽而想起什么,话只说了一半就止住,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把屏幕移到她面前:“‘真没招了’,这是你微..信名?” 6. 第六章 之后的几个小时,李浅都在埋头对账。看到眼睛发疼,他把计算器推到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就不明白了,这么家又破又小的五金店,一天下来也没几个客人,到底怎么做到账目乱成这样的? 现在供货商都不兴开纸质发票,他交代过陈有伟,别管供货商是开电子发票还是纸质的,都得在店里的账册上记录下来,标注上供货商的名字和供货日期,以后要核对账目也方便,不能因为他们的店小就不做账目。 陈有伟把他的话全当耳边风。他仔细核对了一遍,发现漏记了几笔账,还张冠李戴把不同的供货商混淆在一起,供货日期也经常忘记标明,更绝的是各项开支加在一起的总额,两次计算下来,金额竟然完全不一样,更别提陈有伟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他认都认不明白。 跟陈有伟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他当然相信陈有伟的为人,知道陈有伟没在账目上弄虚作假坑他,何况五金店能做起来,也全都是靠陈有伟凑的钱,他绝对不会怀疑陈有伟,只是账本做得一团糟,实在让人头痛。 李浅气得把账册扔他头上:“你特么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么?只是加法而已,你都能给算错。” “哥,我口算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学那会儿就这样。” 李浅把计算器拍桌上:“计算器是纯当摆设的是吧?还有你这字,能写得再丑点么,我都不知道当初你怎么毕的业。” “哥,我在学校里是啥样你不清楚么。”陈有伟脑袋探过来,目光停在梁叙言给的表格上,咂嘴感叹:“果然是在大城市待过的大学生,做事讲究,我们跟她真比不了。” 李浅轻嘲:“你又知道了?” “哥,你别不服气,人家账目做的好,说话也客客气气的,那气质一看就不一样。” 李浅伸手把他脑袋推开:“别废话,赶紧把账对好了完事。” 俩男人又核对了半晌,最后放弃挣扎,决定让自己轻松点。 没办法,他们一个比一个懒,李浅嫌弃归嫌弃,其实也没比陈有伟好到哪儿去,账目乱得根本没法看,两人一合计,决定直接采纳梁叙言给的账目,就算恒信房产给的账目不完全干净也只好认了。 李浅眯眼打量着斜对面。 她不是那种会在账目上偷偷做手脚的人。 *** 梁叙言回到店里,坐下喝了半杯水,电话铃声响起。 邱筱研接起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情绪激动,隔着距离都能听到对方的歇斯底里,邱筱研耐着性子劝了半天才把对方劝住,挂电话时,眉头还紧皱着。 连慧跟她共事已久,知道问题不小,开口问她:“怎么了?” 邱筱研摇头:“麻烦大了。” 上个月从邱筱研手里卖掉了一套房子,房屋买卖流程走得十分顺利,但现在买家钱付了,却住不进去。 房子是家里老先生的。老人的儿子做生意失败亏了钱,就拿话忽悠老先生,老先生原本不想卖房子,卖了房子他住哪儿,儿子和儿媳妇就劝她,搬去他们家里住啊。 老先生信了这话,就同意把房子给卖了。合同签了,户也过了,可儿子的态度又变了,意思他的房子小,一家三口住着都嫌挤,话里话外都要老先生自己识相点去敬老院,别给自己添麻烦。 这话让老先生差点昏厥过去,儿子这是过河拆桥啊。 老先生这时候才想起远嫁的女儿,打电话向女儿求助。 老先生重男轻女,女儿对他一碗水端不平颇为不满,这次卖房子的事,父亲是全程瞒着她的,要不是如今没地方去了,老先生怕是根本不会跟她说实话,女儿心里哪能开心。她懒得插手,一开始还接老先生的电话,后来索性拉黑,由着父亲跟弟弟他们闹去。 老先生见女儿也指靠不住,只能另外想办法。房子是过户了,可他现在没地方住了,索性脸皮子也不要了,死赖着就是不肯走。 反正他上了岁数,买家再有理,也不敢跟个老人硬抗,出了事谁来担责? 买家也不满意,钱都付了,不可能让个外人一直住他们家里,于是就又找上恒信房产,向邱筱研讨个说法。 连慧安抚邱筱研:“别急,我们先过去看看是怎么个情况,真有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邱筱研知道连慧不是遇到事就把烂摊子丢给员工的老板,但听到她这么说,还是不由鼻子发酸:“慧姐,给你添麻烦了。” “说的什么话呀。”连慧回身看着王浩康,“浩康,你也一起去。记住,别多话,板着脸就成。” 开店至今,她大大小小什么场面没经历过,她跟邱筱研默契十足,王浩康这人虽然不怎么聪明,一说话准露馅,但他长得凶,身形结实,能镇住场子,只要在那儿一站,一般人见了都怂,有麻烦时,她还就喜欢带他去。 梁叙言跟着站起身:“妈,我……” “言言,你留下来看着店,有事我打你电话。” 连慧表情凝重,又急着要走,梁叙言见此,乖乖坐回工位。 他们三人离开后,梁叙言趴在桌上,自尊心碎裂到尘埃里。 她怎么这么没用啊…… 读了那么多年书,毕业几年都没能混出个名堂来,连留在大城市都做不到,只会灰溜溜地逃回老家。 妈妈说是要她留下来看店,其实她心里也明白,就算她跟着一起去了,她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整个下午梁叙言都有些蔫蔫的。 整理整理文件,接接电话,把还没来得及挂上的房源挂在房屋租售软件上,时间过去得很快。 手机传来消息声,梁叙言拿过手机点开,是连慧发来的消息。 恒信房产中介连慧:【到了时间就关门回去吧,我跟筱研他们完事了应该会在外面吃饭,你不用等我。】 梁叙言抹抹眼睛,回她:【妈,那边情况怎么样?】 恒信房产中介连慧:【放心,在解决了。】 梁叙言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她直起身,朝店门外张望。 天色黑沉沉的。 她瞥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把店门锁好,梁叙言没什么心情吃饭,就随便找了一家面馆进去。面馆跟恒信房产都在街的这一头,走过去几个门面就到了。 已过了饭点,店里客人不多,只坐了两桌客人,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刷手 机。 梁叙言点了碗葱油拌面,找了张空桌坐下。 拌面很快端上来,她低着头默默吃面。 李浅和陈有伟进店时,梁叙言正在想事情,没察觉到店里又有客人来了。 两人从桌底下勾出张板凳坐下,点了两碗大份的牛肉面,加了荷包蛋和小菜。 等了片刻,服务员把李浅和陈有伟点的牛肉面端上桌。李浅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陈有伟,挑起一筷子面条往嘴里塞,陈有伟眼尖,瞧见梁叙言也在店里,跟他们只隔了两张饭桌,用胳膊肘捅捅李浅,朝梁叙言方向努努嘴,示意他朝那边看。 那头,梁叙言拿着手机,正把每日要点记在备忘录里。 记完要点,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 梁叙言,你可以的。每天累积一个知识点,有一天你也能独当一面。 陈有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梁叙言闻声,扭头,目光与他对上,视线微移,李浅就坐他旁边,跟陈有伟一样,正对着她行注目礼。 梁叙言缓缓收回贴在脸颊上的手。 刚才给自己打气的动作是不是好傻? 陈有伟见她看过来,招手跟她打招呼:“吃面呢。” 李浅别开脸往别处看,装作不认识陈有伟这傻子。 来面馆不是来吃面,难道还是来玩的? 不废话么。 陈有伟不见外,端着大碗就坐梁叙言对面,屁股挨椅子上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唐突:“那啥,言言,我坐这你不介意哦?” “不介意,不介意。”梁叙言忙摆手:“你坐,你坐。” 陈有伟越发觉得梁叙言好相处,扭头看李浅,李浅还坐在原先的位子上没动,他使了个眼色给李浅,示意他过来跟他们坐一块儿。 李浅不理他,埋头嗦了口面条。 见他端着,陈有伟也懒得再理会他,转头跟梁叙言搭话:“你点了葱油拌面?” “啊,对。” “你下回来,可以点碗牛肉面试试。这家店牛肉给的足,面条做得也劲道,我跟钱哥平时想着这一口了,就来这儿吃。”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陈有伟话多,什么话题都能聊上几句,梁叙言倒因此少了些不自在,不必挖空心思聊天以免冷场。 李浅把荷包蛋浸泡在面汤里,用筷子搅几下,待吸饱汤汁,夹起吃到嘴里。 正吃着,服务员端来一碟拌三丝,李浅一愣,跟服务员说:“我没点三丝。” 服务员被他说得没了把握,去了收银台确认,问过后又折回来,“是五号桌点的三丝啊。” “哎哎哎,我点的,我点的。”陈有伟站起身,伸手把拌三丝拿到他桌上,又跟梁叙言说,“这个拌三丝好吃。言言,你要不要尝尝?” 梁叙言婉拒:“啊,不用了,谢谢。” “嗐,跟我客气啥啊。” 陈有伟扬声问李浅:“钱哥,拌三丝吃么?” 梁叙言跟着看向李浅,李浅端起面碗,碗里的热气直往脸上扑,隔着热气跟她四目相对。 不过一瞬,他又面色淡然地移开视线,仰头喝面汤。 7. 第七章 梁叙言来上班的日子还不长,缺乏经验,同事教得再多,也不如实战经验来得有用,连慧见客户的时候就叫她在一旁跟着,边看边学,有时候邱筱研那边缺人,也会安排梁叙言过去给邱筱研搭把手。 这日开门没多久,店里来了个客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说要在附近租个小户型,邱筱研和梁叙言带着他去看了几套房子,他都不大满意,邱筱研又带他看了处房子,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点头表示就要这间。 邱筱研带着客户和梁叙言回店里签租赁合同,梁叙言在回来的路上就在犹豫,最后到底还是没忍住,趁邱筱研给客户倒茶的工夫,拉着邱筱研进里间说悄悄话。 “筱研姐,这人好像不大靠谱。” 邱筱研低声问她:“怎么了?” “我也说不上来。”梁叙言自己也左右为难,她只觉得心里不踏实,但这点不踏实,又不足以让她坚定地想要说服邱筱研别跟对方签合同。 万一是她多心了呢? “刚才我们带彭先生看了两套三楼以下的房子,他都不喜欢,说光线昏暗,看着心情郁闷。你跟他提议说,有两套单元还挺不错的,一套在五楼,一套在六楼,租金也算合理,他看也没看就直接拒绝掉了。楼层越高,光线肯定更好,三楼以下的房子有树和对面的楼房遮挡光线,照明条件肯定不如楼层高的房子,这个道理他不会不知道。” 邱筱研皱着眉头:“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他开的价位,咱也只能带他看步梯房。每天要上上下下爬楼梯,换谁都不乐意,他可能就是单纯地不想爬楼梯,没别的意思。” 梁叙言:“还有刚才你问他是几个人住的时候,他好像没听到你问他的样子。你再问的时候,他才说是他一个人住,当时那个环境,他不可能没听到。他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事?” 可能还有别的细节也不对劲,但她暂时只看得出这几点。 邱筱研:“可能他不想跟人说家里的情况。” 梁叙言心道,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邱筱研虽认为梁叙言可能多心了,但总算把她的话听了进去,特别是发生过买家不肯搬离的事之后,大家做事比以前更当心。 她拿着纸杯接了热水,走到沙发前递给彭先生,像是随意聊到:“彭先生,是这样啊,签合同前呢,我还是要告知您一些情况。” “刚刚看房的时候你怎么不告知?”彭先生拔高了声音。 邱筱研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说道:“有个别邻居呢上了年纪,我在想,如果您是带孩子同住的话,可能到时候会有邻居反映孩子太闹腾啊什么的,您肯定也不想住进去后和邻居闹矛盾是不是?” 邱筱研话说得巧妙,彭先生却不领情,脸色依旧不大好看:“娃不住这儿。” 邱筱研越发觉得彭先生的话听着怪怪的,她调出还未填写信息的租赁合同,跟他确认道:“这房子就您一个人住,是吧?” 这话不晓得戳中了对方哪里,彭先生猛地站了起来:“我又不是买房,租个房子这么多事!” “彭先生,你别生气,我问的这些呢,都是我们这里常规需要了解的情况,如果有冒犯到你,还请你谅解。” “问东问西,把人当犯人审啊?租个房子而已,我没必要非得找你们。”彭先生拿起公文包就走。 梁叙言无措地绞着手,心里有点懊悔,就因为她提了一嘴,才把邱筱研刚谈好的单子丢了。 等彭先生走远了,邱筱研才坐过来安慰她:“哎呀,小梁啊,你看你,又放心上了不是?一个小单子罢了,别去多想了哈。 “咱做服务行业的就是这样。问吧,又嫌咱多事,觉得咱冒犯他们似的;不多问几句吧,万一以后闹出什么麻烦来,全都怪咱事先没好好沟通,谨慎点总归没错。再说了,没了这个单子还会来别的单子,别放心上哈。” 接完几个电话,忙忙碌碌间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店里只有梁叙言和邱筱研在,梁叙言发了条信息问连慧大概几点回,连慧跟王浩康还忙着,叫梁叙言不必等他们,趁着这会儿有空,跟邱筱研赶紧先吃饭。 做房产中介,能准时吃饭的时候不多,邱筱研喝了口水,放下水杯感叹:“咱恒信能做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啊。” 梁叙言:“筱研姐,你在这儿工作很久了吗?” “我算是第一批员工吧,浩康比我进来的晚,好像是我工作的第二年才来的。 “当时因为生孩子带孩子,我当了几年的全职太太,后来送孩子上幼儿园,我就出来找工作。我窝在家里几年,论年纪,我比不过应届生;论工作经验,我比不过从业多年的老员工。工作是真的不好找,但我家里那情况,我也不可能继续闲在家里。 “小梁,你没结过婚不晓得里头的苦,我伸手管我老公要生活费,他脸色就不好看,我婆婆更绝,结婚后一个劲儿地催我们生孩子,孩子生下来了也没见她管,我全职在家里带孩子,谁发工资给我?谁帮我交金?我婆婆只知道管这管那,我老公他呢也不替我说话。哎,反正一句话,这全职太太谁爱当谁当去。 “我出来找工作,那时候难啊,跟外面脱节了几年,哪都不要我,最后就只有连慧姐肯录用我。我来恒信上班后,家里破事一大堆,我婆婆和老公啥都不管,哦,对了,还有一个隐身人似的公公,我三天两头得请假,连慧姐从来没埋怨过我一句,这要是换别的老板,早就把我给开了。” < p>邱筱研看着梁叙言,这次笑得开怀许多,“小梁,你猜连慧姐当时跟我是怎么说的?” 梁叙言:“我妈她说什么了?” “她明明白白地跟我说,筱研,我可不是什么慈善家,不可能发工资给个不来上班的人,但我理解你带孩子辛苦。你也别跟我说感激啊、抱歉啊什么的,你家里有急事,你可以请假提前回家去,等事情料理完了,你再回来把你手里头的工作给做完。做房产中介这行业,有些客户只有晚上下了班有空看房子,你可以晚上把孩子交给你家人带,你自己晚上加个班,该带客户看房子的看房子、该签合同的签合同,这样我也不觉得你占便宜,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 梁叙言:“妈妈是个很实在的人。” 邱筱研:“其实你妈妈她真挺不容易的,你一直在外省可能不了解,别看我们这小地方,干房产中介的其实还不少。光是咱这条街,除了咱恒信房产,另外还有一家房产中介。人家是连锁店,人脉广、房源多,你看他们那个店面,又宽敞又亮堂。没办法呀,很多客户就看重这些,他们相信规模大的店才有好房源。连慧姐倒是劝过我,说用心做好每一笔生意,就说房屋租赁吧,不管是省心租,还是普租,都要用心做,把口碑做起来才是真的。” 梁叙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端午节放假三天,房产中介向来没有周末和节假日之说,越是这种时候,来看房子的人越是多。 忙归忙,毕竟是端午节,连慧觉得该有的东西还是得有,趁着节前有空闲,买了糯米、五花肉和蜜枣、板栗等,在家自己裹粽子。 梁叙言裹的粽子太松,一放锅里就散架,粽子硬生生被煮成粽叶糯米粥。为避免糟..蹋食物,她在一旁给连慧打下手。 粽子裹多了,又恰入梅雨季节,连慧怕粽子放不久,除了分给邱筱研和王浩康,又叫梁叙言多送几个粽子给斜对面的李浅他们吃。 梁叙言听到李浅名字的时候仍不自在,也不好推辞,便拎着一袋粽子去了斜对面的五金店。 陈有伟的肚子正饿得咕咕叫,见梁叙言提着一大包东西过来,知道是吃的,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 他扒拉着袋子,从里头挑出个粽子,梁叙言告诉他,系红绳子的是咸蛋黄大肉粽。 “这粽子从锅里拿出来有一会儿了,要不你加热一下再吃,不然口感会差一点。” 陈有伟哪等得及再加热,剥开粽叶就往嘴里塞:“老板娘裹的粽子,冷的也好吃。” 梁叙言抿嘴而笑,一抬眼,视线便跟李浅对上。 “呃,吃甜的,还是咸的?”她问。 李浅懒懒地斜靠在货架上,回她:“随便。” 8. 第八章 唉,随便。 随便其实最麻烦了,随便就是一点都不随便。咸粽还分五花肉瘦点还是肥点呢,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说随便。 梁叙言叹气,又偷偷瞄了李浅一眼,发现他还盯着她看,垂下眼帘,只匆匆交代了下什么颜色的绳子是什么口味的粽子,就溜走了。 李浅把高脚凳拉到自己跟前坐下,陈有伟把粽叶扔垃圾桶里,又伸手拿了个粽子,一边剪开剪绳子,一边吐槽:“哥,不是我说你,你整天板着张脸,跟谁欠了你债似的,你看人家言言,多好一姑娘,看到你都怕。哎,不是我说你,你这样子以后能娶到老婆才有gui。” 李浅撇嘴冷笑:“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我还怕没人追吗?” 陈有伟早就习惯李浅的自以为是,非但不气,还点点头道:“对,你不怕没人追,不过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也不是所有女人都惦记你。” 李浅不以为意,长腿一伸。 吃粽子也不耽误陈有伟闲聊:“比如言言对你就没那意思。” 李浅面色一僵,一巴掌拍过去,把大半个粽子塞进陈有嘴里:“吃你的吧。” 陈有伟差点被噎死,半天才把嘴里的粽子压下去,“哎,我说真的,你是不是得罪过言言啊?我看她挺不待见你的,总避着你,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言什么言,你们很熟吗?你以后叫她梁小姐。”李浅又往他脑袋瓜子上甩了一掌,“再说了,人家梁小姐见谁都躲开的好吧。” “不对吧。我看她待我就很好。刚才她不还特意提醒我,说粽子加热更好吃。”陈有伟一脸的美滋滋,“你别说,说不定言言她对我也有好感,不然能这么关心我?” 李浅被他恶心坏了,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人家梁小姐只是表面客气,跟你提一嘴,你怎么脸就那么大,在这儿自作多情。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得了啊,出了这门,你管好你的嘴巴,不然以后别说是我哥们,我嫌丢人。” “怎么就我脸大了呢?那也没见人家好心提醒你啊。” 李浅喉中一梗,沉默下来。 陈有伟继续往他的心窝上补刀子:“哎,我之前听恒信老板娘说你以前跟她们是邻居。都说近什么楼的,你怎么跟言言处得比陌生人还不如? 李浅听了更加堵心,刀了陈有伟一眼,越看他越不顺眼,又是一脚踢过去:“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个文盲!” 陈有伟紧扒住柜台不让自己摔下去:“字数太多了我记不住,反正你知道我意思就成。” 李浅无言以对,拿了个甜粽剥开,吃了两口,心里还是堵得慌:“上次那个谁谁谁,你不也以为人家对你有好感,后来又怎么着?” “你说谁啊?” 李浅横他一眼:“就总穿粉色小裙子、说话爱发嗲的那个。” “哦,你说小瞿啊。” 李浅:“你说她暗恋你,后来还不是闹了笑话。” 被发小揭伤疤,饶是陈有伟脸皮厚,也忍不住急了:“她那是肤浅,只知道看颜值,觉得你长得比我帅,不然她能看中你?言言跟她可不一样。” 李浅冷笑:“你又知道了?你跟她才认识多久?别以为聊过两句,就知道别人是什么样的了。” 陈有伟欠揍地凑过去,分析道:“你跟言言以前是邻居,你那时候长得也帅吧,她怎么没看上你。这说明什么?这说言言不是只看颜值的肤浅之人。” “你知道个屁!” *** 过了端午,天一下子闷热起来。 梁叙言刚回店里,还没来得及洗把脸,前面一条街的倪阿婆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最近倪阿婆的电话来得比较多,为的还是同一件事,说楼上的住户拖椅子的声音太大,吵得她晚上没法睡,说她打听到租客是他们恒信给签的租赁合同,要他们派个人去干涉干涉。 倪阿婆说话语速快,跟机..关..枪似的,她说话时别人根本插不了话,她又不听人劝,梁叙言跟她扯不清楚,又不能真不搭理她,毕竟倪阿婆一天要打几通电话过来,她打的是店里的固话,他们恒信房产开门做生意,总不能为了避开她就把电话线给拔了。这事总得解决,否则就凭倪阿婆的执拗劲儿,他们若是不好好处理,后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这一片都是80、90年代建的步梯房,倪阿婆住二楼,梁叙言顺着楼梯上了三楼,上前敲了敲门。 里面的人没回应。 梁叙言又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有声音,她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等对方开门。 门被打开,里面的男人见了梁叙言眉梢微挑一下,梁叙言也跟着一愣。 怎么是李浅?没听妈妈说过李浅的房子是跟他们租的。 梁叙言抬手扶扶额头。 来之前她就预料到这事不好解决,现在不确定性因素好像直线上升。 李浅小臂撑在门框上,上身微微前倾,懒声开口:“有事?” 在恒信房产上班这些日子,接触人多,梁叙言被锻炼得胆子也大了,她回视李浅,问他:“方便进去说话么?” 李浅拿眼角斜她一眼,没说话,人却朝一旁让了让。 梁叙言走进来,问:“要换鞋么?” 李浅手扶住门框:“换什么换,进去坐吧。” 梁叙言进了屋里。 房子是一室一厅的小居室,沙发一摆,几乎放不下其他大件家具。沙发有些年数了,经历了多位租客的摧残,头枕部位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海绵来。 三人位沙发上胡乱扔着块毯子 和枕头,梁叙言心里琢磨,她好像来得不是时候,打扰到李浅午睡了。 他本来就凶,脾气一点都不好,对五金店的陈先生经常一脚就踢过去。对她,虽然没有过如此粗鲁的举动,但态度上,从来都是冷淡。她也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但他看她的眼神里,确实蕴含着某种不满。 从去火车站接她的时候就是。 梁叙言选择性地坐在了一张单人沙发上。 李浅轻哼,身子一歪,瘫进三人位沙发里。 进门的时候还没注意到,这会儿坐下了,梁叙言才发现李浅的衬衣有两颗纽扣没扣上,胸..口那片就这么肆无忌惮地袒露着。 这男人怎么有点那啥倾向,喜欢,呃,展示? 梁叙言暗暗吐槽了一句。 她别开眼,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 李浅见她目光躲闪,有些不耐烦起来。 “哎,你到底……” 余下的话还未说出口,他心念忽而一动,顺着她视线刚才停留过的地方望过去。 衬衫领子微敞开着,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没扣上。 他不耐烦地啧了声,到底还是乖乖扣上了。 这女人肯定跟他八字不合,不然怎么总是被她撞见他光..着上身。 李浅站起身换了个位置,拉了把椅子坐下。 手上的力道没控制好,椅脚剐蹭地板,发出难听的声响。 梁叙言头皮一紧,瞬间理解楼下的倪阿婆。 她轻声提醒他:“那个,你……可以轻一点吗?” “什么东西?” “就是拉椅子的时候,你可不可以注意点,尽量不要发出太大的响声。” 李浅嗤笑一声,往椅背一靠:“是不是楼下那老太婆又去你们那放屁了?” 梁叙言眉头皱了皱:“是倪阿婆。” 李浅不以为意地顶回去:“那老太婆可不是我阿婆。” “我是说阿婆她姓倪。”梁叙言觉得跟李浅扯不清楚,索性抛开这个阿婆姓倪的话题不提。 她往前挪了挪身体,腰板挺直,试图让自己的气势看上去足一些,“那个,你看,你刚刚拖椅子的声音确实大了点,阿婆她年纪大了,又是噪敏人群……” 李浅抬手示意她别废话:“所以死老太婆又要整哪样?” 梁叙言两手放在膝盖上:“你晚上动静大,打扰到她正常睡眠。” 李浅轻‘呵’一声,非要跟人较劲:“我一没女友,二没老婆的,晚上能闹出什么动静?” 梁叙言再单纯也领会到他话里的意思,耳朵一下子烧得发烫:“我说的不是这个。” 李浅见她神色窘迫,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有一种想逗逗她的冲动:“不是这个,是哪个?” 9. 第九章 “就……我的意思是,这房子隔音不好,你搬椅子或别的什么家具的时候,可不可以请你注意一下,尽量轻拿轻放?” 李浅敛住笑容:“老太婆特么挺能告状的哈?” 梁叙言无力地叹一口气。 她真害怕跟他打交道。 他脾气不好,脏话连篇。 他倒也不是现在才这样,其实以前他脾气就坏得要命。 读初中高中那会儿,连慧还没开店当老板,她们住别处,跟李浅是上下邻居。 虽然是上下邻居,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她只在楼道偶尔,很偶尔地遇见过他几次。 说是没打过交道,梁叙言对李浅倒是记忆深刻。 那时连慧还在外面给人打工,做的是销售,有抽成,一个月干下来工资还算可观,但工作也累,动不动要加班,大部分时间梁叙言晚自习回家都要睡下了,连慧都还没下班。 放假期间她不怎么出门,大半时间都在家里写作业,房子隔音差,楼上一有点动静就震天响,她经常能听到楼上的两个男人吼着嗓子对骂。 年少的会冲着年老的吼:“老头子,你少管我事!” 年老的会回他:“你特么翅膀硬了是吧?” 每次对骂都是以甩门终结,然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她从小老实乖巧,跟连慧更是从没闹过脾气。骂自己爷爷是老头子、叫他少管闲事,在当年小小的她看来,简直是恶劣至极。 直到高二的时候,她们搬了家,学校里的课业也越来越繁重,压得梁叙言喘不过气来,自然没闲工夫去留意李浅和他爷爷后来如何。 思绪被拉扯回来,梁叙言抬眼看着李浅,他一双大长腿大喇喇地岔开着,歪着脑袋跟她对视。 还是以前的臭脾气嘛。 她在看他的同时,李浅也在打量她。 她两脚并拢,脊背挺直,双手放于膝盖上。 规规矩矩的坐姿,一如她一板一眼的说话做事风格。 他微微侧身,一条手臂懒洋洋地搭在椅背上:“你以前住楼下的时候,我有吵到你吗?” 梁叙言点点头:“真的……挺吵的。” 话说出口,她才慢慢琢磨出李浅话里的意思。 好家伙,他原来也认出她来了。他怎么也不说呀? 话又说回来,她不是也装着不认识他么。 唉,算了,她和他,半斤八两。 李浅眯着眼,看着对面的梁叙言各种小表情。 正常人怎么能做出这么多表情。喏,又皱鼻子了,不用说了,肯定心里在骂他。 真是什么人呢,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就没见过胆这么小的姑娘。 不过说她胆小其实也不对。你看他问一句他有吵到她吗,人家连含蓄一下都不带的,直接回一个“吵”字。 她胆子大得很呢。 李浅在心里低骂一声,撸了下寸头:“我们不谈以前。我问你,我个大老爷们,回到家里,你告诉我怎么做才能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双手一摊,“你总不能为了让楼下那老太婆睡得安稳,要我像个贼似的踮着脚在自己家里走路吧。” 梁叙言忙摆手:“倒不用你踮着脚走路,你只要移动家具的时候稍微注意点,不产出超出正常范围的噪音就可以了。” “我学不来你说的这些。” 梁叙言提出解决方案:“你可以给椅子脚套个小套子。” 李浅用一脸听到外星人讲话的表情看着她:“啥玩意?” 梁叙言耐心跟他解释:“就是那种厚厚的材料做成的小套子,把它套在桌脚和椅脚上,挪动桌子椅子的时候就不会发出很大的噪声了。” 李浅拒绝得不留余地—— “老子绝对不会用那玩意儿!” *** 谈判失败,梁叙言下班回到家里时,眉头还紧皱着。 一晚上没睡好,就想着怎么解决这事。 第二天,梁叙言从衣柜里找出件旧的粗毛线衣,她准备废物利用,做几个毛线套。 连慧看到梁叙言在钩织毛线套,一脸诧异:“怎么想着做这了?” “我做几个送给李浅。” 连慧笑了起来:“小李会要这东西么?” “不管了,我先钩好。” 连慧去厨房倒了杯水,又折回客厅坐梁叙言身旁。 “妈,你跟李浅很熟吗?” 连慧奇怪她会问起李浅:“好好地,怎么问这些?” “我们住新湖街的时候,他住我们楼上的吧?” “对,那时候他和他爷爷住。” 梁叙言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很想再多打听点李浅的事:“妈,他跟他爷爷是不是关系不大好?” “小李跟李老头都是火爆脾气,爷孙俩谁都不服谁。李老头走了后,他的儿子就把李老头那房子给卖了。” 梁叙言又问:“卖了房子,那李浅住哪呢?” “我也不大清楚。我跟他们家不熟,我跟你说的这些,也是听张婶她们说的。” 梁叙言不自觉地停下自己手里的活:“哦,那就是李浅开了五金店后,你们才开始熟络起来的吗?” “差不多吧。我也跟你说过,隔壁薛老头那人做生意不实诚,我刚开始做中介的时候不懂里面的门道,吃了他几次亏。后来小李和小陈在对面也开了家五金店,我就想着薛老头那边我肯定不会再去,就算小李他们做生意也不实诚,难道还能比薛老头更黑?唉,你别看小李和小陈长得不靠谱,做事倒是牢靠,价格也公道,比薛老头可好太多了,后来我们有什么要修的或是要安装的,就都找小李他们。” *** 梁叙言的办公桌摆在靠近门的地方,坐在工位上,稍微探探头就可以看到有钱五金。 今早不凑巧,她出门的时候,刚好看见李浅开着他那辆老五菱车走了。 梁叙言时不时朝五金店方向张望,直到快中午了,五菱车才回来,停在了五金店门外。 李浅跳下车,拉上车门,一回头就瞧见梁叙言从对面小跑过来,手里还提着个小袋子。 条件反射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上衣。 很好,衬衣的纽扣全都扣上了。 他抬眼看梁叙言,表情似笑非笑:“有事?” 梁叙言也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失礼,不该盯着人看,她定了定神,把手里的纸袋子递给他。 李浅眉毛往上一挑:“什么东西?” “毛线套。” 李浅打开纸袋子:“你买的?” “不是买的,我自己钩的。” 他从袋子里拿出个毛线套左看右看,“你钩的?”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把东西塞回纸袋子里,连带着纸袋子一起还给梁叙言。 梁叙言以为他嫌弃东西丑,忙解释说:“用来垫垫椅子脚桌脚隔音效果不错的。” “用不来。” 连慧说过,李浅很厉害,什么都会修,怎么到套个毛线套就不会了呢? 准是他不耐烦弄。 梁叙言好脾气地回他:“那我帮你套。” 李浅直接掉头就走,走上几步,又停下催她:“怎么又不走了?” 梁叙言没反应过来,懵懵的:“啊?” “不是说要帮我套吗?” “哦哦哦。”梁叙言小跑着追上去。 进了屋里,李浅问她:“喝什么?” 梁叙言婉拒:“不用了,谢谢。” 李浅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客气。” 本来他也只是客气客气,家里没有招待客人的饮品。 梁叙言走到餐桌前,蹲下,掏出用了两个晚上才钩好的毛线套,给两把椅子的脚都套上,随后又开始套桌脚。 李浅倚在桌旁偷着乐。 桌子沉,梁叙言憋着气试了几次也抬不动。 额头上垂落下来的碎发遮挡了她的视线,梁叙言推了推眼镜,又把垂下的碎发往头顶撸了把,这一抬头正好对上李浅那张笑得很欠扁的脸。 好气呀! 明明只要他稍微注意点就可以解决的事,他偏偏不愿意,连带着浪费她休息时间钩那几个萌丑萌丑的毛线套。 而这位,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那个,你能不能帮忙抬一下桌子?” 一旁李浅乐了。 哟呵,今天胆子大了,还差遣起他来了。 差遣就差遣,还不带称呼的。她还称呼陈有伟陈先生呢,到他这就什么称呼都没了。 想到梁叙言称呼他李先生,李浅就觉得好笑,他抬起一边的桌子,揶揄道:“梁小姐,这样够高了吧?” 梁叙言偷偷瞪了他一眼,才低头去套毛线套。毛线套钩小了,她费了点劲才把桌脚塞..进毛线套里。 套完一个,她又叫李浅抬另一边。

李浅气笑,到底还是乖乖照做。 套完四个毛线套子,梁叙言站起身,拍拍手,问:“除了桌椅,你还移动别的家具么?” “我没事搬家具做什么?” 也对。梁叙言满意地点点头:“行,那就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门被轻轻阖上。 李浅摇头轻笑。 几个毛线套忙活了半天,也真够闲的。 *** 梁叙言自己单独接待的第一位客户是位女客户。 唐小姐唐雨辰原本跟男友订了婚,两人凑钱买了婚房,虽然手里的钱暂时只够付首付,但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唐雨辰花了很多心思在房子装修上,满心期待未来的日子,结果男方劈腿,还跟三姐在他们买下来的新房里那啥啥啥,被唐雨辰撞破。 唐雨辰果断跟男友分手,很冷静地提出财产分割,最后协商同意房子归她,前男友支付的部分,由她补差价给他。房子一过户,唐雨辰当即就拉黑前任的所有联系方式。 唐雨辰带梁叙言进屋,梁叙言跟在她后头看了一圈房屋状况,拍了照。 “房子我刚装修好,还没住过。租金可以坐下来商量,我对租客只有两个要求:一,退租的时候,除了正常损耗,房子得原样还给我,哪里坏了就照价赔偿。我不会漫天喊价,屋里的家具和家电我这里都有购买记录,租客想看随时都可以看,租客也不要拿自己手头紧什么的当借口,我不吃道德绑架这一套。二,不要在我的房子里做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被我发现苗头,我马上中止合同,押金我也不会退。” 梁叙言一边听着,一边仔细记在备忘录里。 唐雨辰又带梁叙言去看卧室,走到卧室门前时,她又倏然止步,眼睛里闪过一丝嫌恶。 收回目光时,与梁叙言的对上了。 “你倒跟之前别的房产中介很不一样,”唐雨辰想了想,说,“你不怎么话多,都是我在说。” 梁叙言笑笑:“我想先了解唐小姐的需求。” 唐雨辰点点头,转身回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知道我为什么提不能在房子里做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吗?”梁叙言还没摇头,唐雨辰自己先说了起来,“我前任在这个卧室里跟三姐滚上了。这是我跟他买的新房,你觉得经过这事,我能不膈应吗?” 梁叙言仍静静地听着。 唐雨辰唇角勾出一抹冷笑:“他跟三姐弄脏了我的新房,他不膈应,我还膈应呢,但这套房子我也是出了钱的,我肯定不能拱手让出去。我已经为了他这死渣男付出太多,总不能在金钱上面再让我吃亏吧。” 梁叙言声音轻轻的:“那唐小姐有考虑过把房子卖了吗?” 唐雨辰脸上的神情比刚才暖了几分:“可以当然是可以,但我看过了,现在并不是卖房子的好时机。我想过了,于其把房子贱卖,不如先把这房子租出去,等以后有适当机会了再卖房子。” 梁叙言默默点头。 “房子的情况就这样,梁小姐如果找到合适的租客了,可以马上联系我。”唐雨辰踏出屋门。 梁叙言点头应下,跟唐雨辰一同到了楼下,然后分手。 回到店里,梁叙言思考唐雨辰的事。 唐雨辰乍看脾气古怪,说话也太过直来直去,于租客而言,算是不太好缠的房东。但她这人讲道理,也很坦诚相见,梁叙言倒觉得,唐雨辰比她之前认识的许多人都好打交道。 唐雨辰要求很明确,梁叙言就按照她提的要求找租客。 房子挂出去后,有几位潜在客户来看房。 本来有位租客梁叙言还挺满意的,乍一看,人长得白白净净,挺斯文的样子,但再仔细观察,梁叙言发现他有随手乱扔烟蒂的习惯。梁叙言当即就觉得这人不行,住进去也不会好好爱惜唐雨辰的家具和家电,便没把唐雨辰的房子介绍给他。 另外一位,梁叙言也没敢把房子介绍给她,原因是去看房的路上,对方碰巧接了个电话,她没特意收着音量,梁叙言不想偷听也被迫听了几句,这位客户显然在有男朋友的情况下,又跟前任扯不清楚。考虑到唐雨辰的遭遇,梁叙言只好作罢,最后介绍了另一套房给她看。 仔细挑选后,梁叙言给唐雨辰找到了一位合适的租客,租客第一眼就很入唐雨辰的眼缘,后来跟租客相处时间久了,更是确定了这一点,唐雨辰满意之余,庆幸当初找了梁叙言,她做事真是难得的认真。 10. 第十章 梅雨季节,夜晚蚊虫多,装纱窗的生意订单一下子多了起来。 一上午,李浅装了五户人家的纱窗,回到店里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一进店,陈有伟就跟他说,董玉忠又寄水果来了。 董玉忠和李浅两人一起打过工。那会儿年纪小,也没什么工作经验,厂子里有几个工人有事没事就爱欺负他们,李浅性子不好惹,打起架来更是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对方也是挑软柿子捏,领教过两次便没再敢招惹他。 董玉忠跟李浅一开始是不认识的,董玉忠人如其名,忠厚老实,屡屡被欺负。李浅看在眼里,原本是不想管闲事的,对方若是骑到他头上,他当然不能忍,事不关己,他没必要逞什么英雄,但一看到董玉忠那老实样,他到底还是出手帮了一把。那次他一对三,虽打赢了,但也只是险胜,最后还是董玉忠背着他去的医院。 后来两人离开厂子去了别处打工,手里略微攒下些钱,又学会了一点技术活,李浅寻思着是自己开家小店做做,还是继续给人打工,刚好陈有伟跑来找李浅,两人合伙开了家五金店。董玉忠一心要回老家,他老家在南方,那儿盛产热带水果,他在老家结了婚,老婆脑子灵活,带着他一起做起了电商,在网上卖水果,董玉忠心里还记着他跟李浅的交情,隔三岔五地寄水果过来,这次也是,寄了一箱凤梨和一箱芒果给李浅。 李浅要董玉忠别再寄水果过来,兄弟一场,也不在乎这些,董玉忠脾气倔,怎么说都不听,仍是一箱箱水果寄过来,后来李浅也不再劝了,由着他送。 吃了一个芒果,陈有伟朝躺椅上一躺,感叹道:“这凤梨啊芒果啊,还得是玉忠哥他们那的才真宗,味道跟咱平时买的就是不一样。” 李浅站在店门口,嘴里叼着烟,偏头睨他:“吃你的水果,哪那么多废话!” 陈有伟眼珠子一转:“哥,这天气开始热了,水果坏得快,我看你也不大爱吃酸酸甜甜的东西,你不吃,我一个人吃肯定吃不完。你看,要不咱送点水果给言言他们,毕竟端午节言言也送了粽子过来,咱送水果,也算是回礼了不是。” 李浅吐着烟圈不说话。 陈有伟以为他同意了,从柜台下翻找出个塑料袋,挑了几个个头最大的芒果往袋子里装,瞅瞅,嫌不够,又找出个袋子装了两个凤梨进去。 他将袋口扎紧,站起身,提着袋子便要走:“哥,你帮着看一会儿店,我去对面送了水果就回来。” 李浅眼皮微动,盯着他看。 陈有伟被他看得心慌,抬手摸了摸脸颊:“干嘛这么盯着我看?” 李浅将嘴边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语气不咸不淡:“送个水果,你笑那么贼兮兮的干嘛?” “我没吧……”陈有伟不乐意了,“不是,钱哥,你怎么还人身攻击啊。” 李浅一把掐灭手里的烟扔门口的垃圾桶里,从陈有伟手里夺回袋子,把芒果和凤梨一个个放回纸箱里,阖上纸箱,扛肩膀上就往外走。 陈有伟跟过去:“哎,你怎么把整箱水果都拿过去?” 李浅脚步不停:“不是你说要回礼的么?” “那你也给我留几个啊,我还没吃上呢。” “想吃自己去买。” 李浅扛着两箱水果进了恒信房产,恒信的几个人都在,他径直走到连慧的办公桌前,把纸箱放办公桌上:“老板娘,送你们点水果。” 连慧扫了眼纸箱,心道李浅挣钱也不容易,她哪过意得去,说:“这么多?花了好多钱吧。” “我一朋友送的。” 连慧落落大方:“那我可真收下了啊。” 李浅也跟着笑了笑。 连慧:“哎,你们几个,过来吃水果,钱哥送的。” 李浅见他们要吃水果,不便多逗留,朝连慧喊了句:“老板娘,我回去了。” 视线一转,目光无意识地瞟向了坐在最靠外头的梁叙言。 梁叙言两眼紧盯着电脑,要多认真有多认真。 连慧又催促道:“言言,你也过来吃水果。” 梁叙言“嗯啊”应了一声,眼睛仍看着电脑屏幕。 李浅走到门口,顿了顿,又折回到梁叙言的办公桌前站定,手指敲敲桌面。 梁叙言思路被打断,从电脑上收回目光,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抬起头,对上李浅的视线。 李浅:“吃水果去。” “啊?”梁叙言脸上懵懵的,见李浅朝店里努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同事正拿着芒果准备切了吃。 她反应慢一拍,心想着是不是李浅送来的水果,李浅又敲了记桌面,丢下一句“走了”,眨眼的工夫,人已过了马路。 回到五金店,李浅去洗手间撸了把脸,刚关上水龙头,就听见“叮”的一声。 他手还湿着,伸手在汗衫下摆上抹了一把,抓起手机点开。 是梁叙言发来的消息。 真没招了:【谢谢,芒果很甜。】 李浅一下子就想起他叫她吃水果时,她抬起头看着他的那种表情。 呆呆的,超级萌。 他打了几个字过去。 钱哥:【干活那么认真,想当优秀员工?】 梁叙言回了个摇头的表情包。 钱哥:【你偷个懒,老板娘也不会扣你工资。】 对话框的上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李浅等了片刻,也没见有消息过来。 李浅的脑子里立刻就蹦出来一张脸。大概是戴眼镜的缘故,那张脸有种天然的呆萌感,偏偏那个人说话做事还一板一眼,认定了的事情,再麻烦都会去做好,让他忍不住非要逗逗她。 他拇指抹了抹屏幕,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连陈有伟进来放水他都没发现。 陈有伟见李浅对着手机傻笑 ,凑近问:“哥,你看啥呢?” 李浅手一哆嗦,险些破功,扭头瞪陈有伟,掌心盖他脸上把他推到一边。 陈有伟只来得及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绿色的聊天框,知道他在用绿泡泡聊天。他好奇地问:“哥,你在跟谁聊天呢?” “没谁。” 陈有伟:“没谁?那你笑那么骚里骚气的。” *** 连着下了一个礼拜的雨,梁叙言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发霉了。 中午还在抱怨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下午天气就放了晴。 梁叙言正要去一趟房产交易中心,租客林小姐发消息给她,说要退租。 真没招了:【那我明天过去,你看几点方便,我们一起做退房检查。】 林小姐:【我也要过去?】 真没招了:【肯定要在场的,配合一下吧。】 店里的规矩,租客退租后,恒信房产就会叫合作的保洁人员把出租屋打扫干净,清洁费用从押金里扣除。因为以前跟租客闹过些不愉快,连慧定下规矩,租客一旦退租,员工在检查出租屋时,需要租客也在场,免得到时候扯不清楚。 林小姐大概觉得发消息太慢,打了个电话给梁叙言。 “梁小姐是吧,屋子我已经打扫过了,我自己的行李我也都搬走了,房东留在出租屋里的东西我一样没拿,房门钥匙我放信箱里了。要不你们自己去看看吧,我最近实在抽不出时间。” 梁叙言:“林小姐,那这个周末可以吗?” “周末肯定不行,合同到期日都过了,到时候房东就有借口多收我一个月的房租。” 梁叙言:“那么后天呢?” “就一定要我过去么?”林小姐的语气有点急,“我今晚就得出发去外地参加培训,这两天回不来,我刚入职没多久,要是请假不去,领导肯定会对我有意见,而且说真的,出租屋你们检查过就行了,我在不在场其实也没什么差别。” 见梁叙言这边没说话,林小姐又道,“其实我也不想搬来搬去的,我一个单身女孩,搬家很麻烦的,要不是房东非要涨房租,我能退租么,我还巴不得能继续住下去呢。梁小姐,你们就通融一下吧。” 梁叙言自己当过社畜,知道打工人的不易,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对方说的哪句话戳中了她,也许是刚入职时的艰难,也可能是房东要涨房租,逼得租客不得不退租搬去别处住,全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事,她很难不感同身受。 梁叙言终于松口:“好吧,请你到时候注意查收我们发给你的视频,跟我们再确认一下,可以吗?” “行行行。太谢谢你了,梁小姐。” 检查过出租屋,梁叙言发了视频给林小姐,林小姐那边大概是忙着还是怎么,一直没跟她确认,梁叙言又在微..信上催了几回,林小姐还是没回复,直到几天后,林小姐才出现在恒信房产。 11. 第十一章 之前商量的时候都好好的,等到了结算押金的时候,两边却有了分歧。 林小姐:“你们这押金扣得也太多了点吧。退租的时候,房子我都已经打扫过了,是干净的。你们扣我这么一大笔清洁费用,不合适吧。” 梁叙言点开她检查出租屋时录下来的视频,把手机展示给林小姐看,林小姐脸色变得不大好看:“我当时不在,你们没法证实我退租时房间是这样的。” 林小姐突然翻脸,是梁叙言没预料的,好在她现在也锻炼出来了,心里还是会有点慌乱,但不至于再手足无措。 “林小姐,之前是你自己跟我们说,你急着去外地培训没法赶回来,我当时询问过你,你哪天方便过来一下,你说你没空,日子再拖下去又怕房东会多收你房租,要我们自己过去做退房检查。我录好视频后,几次发视频给你,请你再跟我们确认一下,你一直没回复,你现在不认账,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我不管,总之你们没道理扣我押金,还一扣就扣这么多钱。” 两边谈不拢,梁叙言真有点后悔当时不该对林小姐有恻隐之心,但凡按着平时的规矩来,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最糟的是林小姐那边一直没在微..信上跟她确认视频,现在再回过头来看,林小姐未见得不是故意的。 租客不肯认账,梁叙言正头疼着,保洁人员蔡阿姨打电话过来。 “蔡阿姨,有事吗?” 蔡阿姨那边乱哄哄的,背景声音有点吵:“小梁,我现在在医院里。” “在……医院里?蔡阿姨,你没什么事吧?” 蔡阿姨也觉得声音吵,叫丈夫扶着她走到安静的地方,“我摔了一跤,事情倒是不大。医生跟我说,我需要休养一段日子,就是你们那边的清洁工作,我可能最近不能去做了。” 恒信房产算是蔡阿姨的老主顾,每次连慧要找人做清洁工作,一般找的都是她。她大概也怕养伤养着养着,恒信房产更中意别的保洁人员,到时候她倒丢生意了。 她想了想,问梁叙言,“你们找得到人吗?要是找不到,我可以介绍个熟人给你们。” 蔡阿姨介绍的小姐妹姓杜,比蔡阿姨大五岁,无业,平时在家里吃低保。 梁叙言拿了房门钥匙,带杜阿姨去出租屋,杜阿姨在屋里走了一圈,一开始没说什么,回来的路上却问梁叙言:“这住的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 听梁叙言说住的是个女生,杜阿姨砸砸嘴,“一个女的也能这么不讲卫生?也实在太脏太乱了。” 梁叙言对林小姐打扫过屋子的说辞的确持保留意见,但要说屋子脏乱得不成样子,倒还真不至于。 杜阿姨拿眼觑她:“我听心如说,她打扫一套房子,你们给得不少?” 连慧定下规矩,出租屋的清洁费用按面积来计算,本地的行情是一套小单元给保洁员三百元,蔡阿姨跟恒信房产合作已久,做事负责,连慧稍微多给她一点。面积超过60平方米的,会按照面积另外再多算些钱。当然,连慧该精明的地方也绝不含糊,会跟蔡阿姨签合同,合同上写明含工具和清洁剂,免得再因为工具和清洁剂等问题额外收费。 杜阿姨的问话让梁叙言觉得不妙,说话时就留了余地:“要看具体情况来定。” 杜阿姨却疑心自己的姐妹蔡心如没完全跟她说实话,嘴上说是收恒信房产三百五十块钱,其实说不定每次收恒信四五百块钱都不止。 她心中不平,想着蔡心如在养伤,恒信就算要用人,估计也一时也找不着人,就老实不客气地道:“我看刚才那屋,不太好收拾,这个价么……” 梁叙言觉出她的意图,面上却不显:“那么杜阿姨,你的意思是……” 杜阿姨心里计算了一下:“我的意思么,五百差不多,不过大家都是熟人,我算便宜点,收你们四百五好了。” 梁叙言心里顿时不舒服。 蔡阿姨拿三百五十是因为她打扫得干净,且两边合作一直愉快。这个杜阿姨还没合作过呢,就开始狮子大开口。 即便杜阿姨打扫得也干净,梁叙言已经不想跟她合作了。 直接回绝的话终究有点难说出口,梁叙言在心里打了几遍腹稿才道:“杜阿姨,那我再考虑考虑。” 杜阿姨:“不是,还要考虑什么呀?我们不是都已经说好了么?” “我们也没说好什么呀。蔡阿姨是介绍你过来,但你看,你出的价格说实话有点超出我们的预算。” 话说到这地步,杜阿姨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她开始后悔自己弄巧成拙,涨价不成,还丢了生意:“不是,小姑娘,价格谈不拢,我们可以再商量嘛。” 梁叙言不想跟她争论:“杜阿姨,我还约了人看房,要不就这样吧。” 走出老远了,梁叙言才停下脚步。 唉,明明很简单的事怎么又弄得一团糟,先被租客摆了一道,后又被保洁员想要拿捏她,坐地起价。 真的好头疼。 梁叙言做了两次深呼吸。她转了个身往出租屋方向走,路过超市,她顺便买了些清洁用品。 她不想让连慧出这冤枉钱,是她没办好事,她自己来打扫。 不过保洁员的事总归要解决。 蔡阿姨近期内肯定不能工作,回头她还得去找合适的人员来做保洁工作,希望别再碰到像杜阿姨那样的人了。 下楼倒了一趟垃圾回来,正把沙发挪开要清扫沙发底下的灰尘,敞开的门口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喂!” 梁叙言抬头,便看见李浅倚在门口,眼睛正往里瞟。 “吓我一跳,你怎么会在这?” “我过来帮人修东西。”李浅双手插兜,走进来,弯腰凑近她,“刚才提着一大包垃圾下楼的人是你?” 梁叙言屏住呼吸:“???” 李浅直起腰,眯着眼看她:“怎么你们恒信现在连打扫工作都自己人承包了?” 梁叙言抿抿嘴不吱声。 李浅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拿到嘴边了又别到耳朵上:“那让我猜猜,有人退租了,但不肯掏清洁费,你不想把事闹到老板娘那,想自己解决是吧?” 梁叙言瞪了李浅一眼,心里到底有点虚。她一句 没透露,这位怎么猜出来的呀? 李浅一看梁叙言那小表情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梁叙言,对吧?”他轻轻点头,“我发现你这人吧,怎么说呢,喜欢没苦硬吃,有事总想自己扛着。但像清洁这种专业工作,你得找专业的人做,知道吗?” 梁叙言站起身,拍去身上的灰尘,小声咕哝:“我自己能解决。” “还真是顽固不化啊。”李浅“啧啧”了两声,再开口时面色严肃起来,“梁叙言,我今天没遇到你就算了,遇到了,我还就要问个清楚。老板娘人爽快,平时照顾我生意,她女儿在外面吃了亏,我没道理看到了不出来拉一把。懂?” 梁叙言眼眶不由发热。 从林小姐到杜阿姨,她这一天胸口一直闷着一股气。现在突然来了个人,说没道理看到她吃亏不拉她一把,这股气好像就这么消散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梁叙言把林小姐和杜阿姨的事叙述了一遍。她说得仔细,他也听得认真。等她说完了,他才问了句:“押金你还给那个什么林小姐了么?” “没给。我不可能还给她的,总要先扣除了该扣除的费用。” 李浅忽而笑了起来:“还不算太笨。”他把挂耳朵上的香烟拿下来,也不抽,就用手指捏来捏去把玩着。 “该扣的清洁费你就扣,不用客气,更不用跟她废什么话。她要是敢闹事,你就报警,她要是叫嚣要跟你们打官司,你就让她打。” 梁叙言满目惊愕:“这……行吗?” 李浅拿眼睨她:“怎么不行?总之记住一句话,民事纠纷,宁可当被告,不当原告!” 梁叙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你录了视频,对吧?”李浅朝她伸出手,“把视频给我看看。” 梁叙言点开视频,把手机递给他。 李浅来回看了两遍,退出页面,把手机握手心里晃了晃:“视频有拍摄日期和时间,还有你拍的窗户角度,都能证明是这套出租屋。你扣她这笔钱,有视频当证据。至于租客,她不是喊冤说她退租的时候她已经打扫过了么,那就让她甩证据。她要是一定要打官司,那是她当原告,原告就得举证。” 梁叙言虽说胆小,但这些知识她也是知道的,先前是被林小姐和杜阿姨接连打击到了,才会一时乱了手脚,现在人冷静下来,又被李浅一点醒,心里到底有个谱。 李浅把手机还给她:“你也别太担心,那什么姓林的她不敢闹事,也不会去打官司,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就是偷懒不想自己打扫,又心疼钱,想着能少扣一点是一点。你啊,以后也别太替别人着想,人家跟你装可怜,你就同情人家,觉得人家不容易,最后反倒是你吃了亏。现在这社会,不是谁都值得你释放善意的。好了,不谈这个,说说保洁阿姨,这事你要怎么解决?” 梁叙言含糊其辞:“到时候再看吧。” 李浅没被她糊弄住:“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梁叙言垂着头望着脚尖:“实在不行,我其实也可以……” 李浅盯着她的发顶,点点头:“你是挺能耐的。” 12. 第十二章 两人一时间又沉默下来。 李浅是真拿她没办法,呼出一口气:“不就找个保洁阿姨么。我帮你找不就完了。” “你有靠谱的阿姨介绍吗?”梁叙言倒是没什么不答应的,就怕给他添麻烦。 李浅斜斜睨她:“你这是看不起我吗?” “哪有?” “在这儿等着别走。”李浅叮嘱了一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走到门外,把烟含嘴里,用手挡住风点燃烟头,调出手机里的通讯录,从下往上扒拉,又从上往下扒拉一遍,扒拉半天,才给他找到联系人。 他靠在楼道的窗旁,深吸几口烟,把烟屁股掐灭了弹出去,拨电话出去。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道女声:“哟,是钱哥呀,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吧,你还会主动打电话给我。” 明明是埋怨的话语,却自带一股慵懒的妩媚。 李浅从鼻子哼出一声轻笑:“纪晨曦,你这就没意思了啊。不是你说的,再见仍是好兄弟?” 纪晨曦爽朗地大笑起来:“说吧,找我啥事?” “你那边的保洁阿姨能不能介绍个给我?”李浅语气郑重了几分。 “你那五金店缺保洁阿姨?” 李浅听出她是在揶揄他,倒也不生气:“给朋友介绍的。” “什么朋友能让你问我借人啊?” 李浅呵呵不作答。 那边纪晨曦抿抿嘴,到底不敢玩笑开过头:“借几个人?借多久?工资怎么结算?” “一个阿姨就行。老实勤快点的,工资别狮子大开口。先借几天看看,要是双方还满意,可能用的时间再长一点。” “钱哥,你这要求有点高啊。” 李浅走回去,朝门里瞥一眼,音量不自觉地放低:“你到底有没人能借?不能我找别人去。” 纪晨曦:“哎,是我派人过去,我肯定得问清楚啊。” “行行行,你问你问。” 纪晨曦起了点好奇心:“哟,你待人家可真好。哪个朋友?男的女的?” “纪晨曦,你管得是不是有点多?”到底是求人办事,李浅又缓和了语气,“帮个忙,算我欠你个人情。” 纪晨曦不再为难他:“行吧,晚点我派个保洁阿姨过去。是去你们五金店,还是……?” 李浅垂眸沉思片刻:“叫她先来一趟五金店吧。” 结束通话,李浅折回去,梁叙言正在跟人打电话,见李浅回来了,她对着手机那头说:“知道了,我马上就回来。” 她挂了电话,抬眼看着李浅。 “那啥,”李浅抓抓头发,“我朋友介绍了个保洁阿姨,阿姨这两天就过来,到时候你看看合适不。要是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咱再继续找。” “谢谢你,钱哥。” 李浅一愣。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他“钱哥”。 *** 梁叙言回去后还是跟连慧说了整件事,连慧倒也没责怪她,毕竟孩子心善是好事,总不能因为遇到一两个品行不好的人就对这社会心灰意冷,梁叙言又跟连慧提到李浅帮的忙,连慧对李浅更是生出几分好感来。 第二天,李浅就带了阿姨过来,阿姨姓龚,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说话反应也迟钝,人倒是老老实实的,连慧有心要锻炼梁叙言,索性全权交给梁叙言去处理。 梁叙言跟龚阿姨商量了工作范围和报酬,等龚阿姨打扫完毕,梁叙言又去了一趟出租屋检查卫生,对龚阿姨很是满意,问她以后可不可以还再找她。龚阿姨来之前纪晨曦就交代过她,因为人太老实,龚阿姨又打了个电话询问纪晨曦的意见,纪晨曦一口答应下来,好在纪晨曦开的KTV离这儿并不算远,两边的工作都不耽误,就能有笔额外的收入可以拿,莫说梁叙言,就连龚阿姨也十分满意。 保洁人员的问题解决,余下的便是租客的押金该怎么结算。 林小姐果真跟李浅之前预料的一样,原本想利用梁叙言的心软让自己少损失些钱,现在见梁叙言那边并不怕跟她打官司,她真要走法律渠道的话,又麻烦又没胜算,最后只好认栽,按着规矩办事,嘴上不敢说,心里却把恒信房产所有的员工都骂了个遍,好在两边本来也不会再有交集,谁还在乎她心里怎么想。 梁叙言有两天没见着李浅。她找借口去了趟五金店,陈有伟说有人找钱哥做防水,这几天忙,就没来店里。 梁叙言蔫蔫地回了店里。 刚坐下,邱筱研就跑来挤在梁叙言旁。 “小梁,还记得那个彭先生吗?” “彭先生?是那个因为我们多问一句就生气了的彭先生吗?”梁叙言问。 “就是他。小梁你不知道,他从我们这里出去后就去了隔壁那家中介,当天就跟他们签了租赁合同。现在……”邱筱研凑得更近了,悄声说,“那边出事了。” 梁叙言抬了抬眉毛,问:“出什么事了?” 原来彭 先生租的单元并不是他自己住,而是给他母亲住的,老太太年纪大,又是一个人住,房东都不大愿意租房给年纪大的租客,彭先生吃了几次闭门羹学了乖,跟中介说的时候也不说是给老太太住,签合同的时候也是以他的名字签合同。 老太太就这么瞒着房东和中介住了进去,本来也没事,直到某天老人家在浴室里摔了一跤,去看了医生后,医生诊断出老太太腿脚骨折,打石膏不够,最后还做手术打了钢钉进去。 拍片子、住院、动手术,花了不少医药费,彭先生心疼钱,就找上了跟他签合同的房东,说屋里的地板滑,害得他母亲年纪一大把的吃尽了苦头,这种好好住家里都能摔一跤的房子叫人怎么住,闹着要房东担责,非要房东赔偿才行。 房东当然不愿赔,老人家摔跤怎么能扯到房子上去,真要打起官司他也没得怕的,只是摊上这种事,倘若一点不松口,后期有得扯皮,他没这闲工夫,早点打发了走才是最佳选择。 房东心疼钱,就埋怨中介做事不仔细,中介有口难辨,两边都觉得倒霉,最后只能自认倒霉,房东和中介各自赔偿一部分,这事才算完。 虽然没赖到自己身上,邱筱研得了消息后仍是感到后怕。 她捏捏梁叙言的脸颊:“我们小梁简直太厉害啦,一眼就瞧出蹊跷来。” 回过头来看,其实那天看房的时候就有苗头了,彭先生嫌室内光线不好,又不愿意租楼层高一点的单元。筱研姐问他孩子的事,他又很有技巧地说孩子住别处。 邱筱研心里激动,一把抱住梁叙言亲了又亲:“这次幸好小梁你心细,要不是你提醒了我,否则今天摊上事的倒霉蛋就是我了。” 第一次在工作上被捧着表扬,梁叙言心里乐滋滋的,一整天,笑容都没从脸上落下去。 *** 第三天,李浅回来了,梁叙言坐在店里看见他,忙跑出去叫住他。 “钱哥。” 李浅回头,见是梁叙言,他收住脚步,看着她朝他小跑过来。 “钱哥。”她唤他,“那天的事,谢谢你。” “嗯?”李浅换个手拎工具箱。 “谢谢你那天你说的话。” 李浅被她一本正经的表情逗得唇角上扬:“多大点事,这也值得你特意跑一趟?” “要谢的。”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我回去后想了很久你的话,我觉得你说得对,很对。所以,谢谢你,钱哥。” 13. 第十三章 从恒信房产走过去20分钟,有个小区叫汇悦苑,是最近几年才建好的楼盘,房型好、小区绿化做得也不错,房价比别的小区都贵。 去年这小区里有人一时想不开跳楼自杀,到最后人都没救回来,不止是出事的那个单元挂上了凶..宅的名头,就连同一栋楼的其他单元,也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 有个业主就住在该单元楼下,出了事后,她不敢再住下去,又不舍得降价卖房子,于是就想先搬去别处住,把这套单元租出去,等过几年换过几位租客后再搬回来住。 业主先是找了同一条街上的那家连锁中介,结果被呛——哦,是那个有人跳楼的小区啊,不好租啊,要不先挂上去看看租得出去不。 业主觉得中介的语气太过散漫,给她一种不是很在意做不做这笔单子的感觉。她心里不舒坦,当即回绝说算了。 她又找到恒信房产这,想碰碰运气。连慧知道那边的情况,略一沉吟,最后还是答应接单。 租金低廉,要求看这套单元的人不少。 这天上午,店里来了个客户,是王浩康接待的人,一听见客户说要租汇悦苑的那套单元,王浩康的脸色都变了。 共事了这些日子,梁叙言知道王浩康胆子小,见他吓得不轻,上前低声跟王浩康说:“要不我带人过去看房子吧?” 王浩康大概自己也觉得愧疚,挠了挠头皮:“谢谢你啊,小梁。” 邱筱研不放心梁叙言一个人去,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小梁,还是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连慧做事有她的原则,有生意当然要做,但也不能瞒着租客这么大的事不说,她一开始就提醒过梁叙言他们几人,要主动跟租客说明情况,免得以后闹出什么麻烦来说不清楚。 邱筱研跟客户说,租金比别处便宜,是因为小区里曾经有人跳楼自杀,她们带他过去看的出租屋跟死者没关系,但离得有点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意。 戴先生面色一白:“什么叫离得有点近?” 邱筱研:“出事的那套单间就在出租屋的楼上。” 戴先生停下脚步:“等一下,你们的意思是凶.宅在出租屋的正上方,不是斜上方,是这意思吗?” 邱筱研和梁叙言对视一眼,梁叙言坦言回答:“是的。” 邱筱研也跟他确认说:“对,就是你说的这个意思。” 戴先生眉头皱成一团:“我说租金怎么这么便宜呢。不行,这房子我不能租,我不害怕,我女朋友还害怕呢。” 客户中途变卦这种事时有发生,不止邱筱研,就连梁叙言也已经习惯了,两人又带着戴先生去看别的房子,还算顺利,看完第三套出租屋,戴先生就表示ok,说签合同的是他女朋友,跟梁叙言约好明天就签租赁合同。 回来的路上,邱筱研笑着跟梁叙言说:“你今天也见识到浩康胆子有多小了吧。” 梁叙言抿着唇笑。 “他这人看着人高马大的,不露怯的时候特别能唬人,也就我们几个知道他胆子贼小,所以慧姐平时从来不让他外面多嘴,只叫他一味装酷,他一说话准露馅。” 吃过午饭没一会儿,店里又来了个客户,也是要说想短租汇悦苑的那套单元,邱筱研提出陪梁叙言一起过去,梁叙言觉着不能每次都叫人陪着,说她一个人过去就可以。 邱筱研确实忙得没法分身,把梁叙言拉到一边交代她,要是觉得不行,随时打电话给她。 这位租客姓童,梁叙言在去汇悦苑的路上就提醒她,出租屋正上方的单元出过事,童小姐得知楼上是凶宅,倒面不改色,说:“你先带我过去看看房子,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今天就签合同。” 梁叙言挺意外的。 之前被租金吸引过来的人,都嫌房子不吉利不愿租,只有童小姐没什么意见,很干脆地签了合同。 梁叙言很自觉地没多问,这套单元能顺利租出去,虽然是短租,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租客该知道的隐情也都知道,余下的,就不是她该去打听的了。 童小姐跟恒信房产签了合同,带着行李住了进去。过了十来天,房东突然打电话过来,说有邻居联系她,邻居们已是好几天没看到童小姐出过屋门。 梁叙言宽慰电话另一头的房东太太:“关老师,你先别急,也许童小姐有她的作息时间,所以邻居没看到。” 关太太是真的急了,音量都拔高了几分:“我跟你们讲,是真的出事了,住隔壁的钟老师你们知道吧,她去敲过门,没人应,有人还闻到里面隐隐传出来一股不大好闻的气味。你们还是赶紧过去看看吧,别真出了事,大家都麻烦。” 梁叙言跟房东结束通话,马上打了个电话给童小姐,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她不死心,隔了几分钟又打了一通电话过去,还是没人接。 梁叙言也不免开始胡思乱想,拿起包就准备跑一趟,王浩康刚才碰巧听了几句,已大致猜到是汇悦苑那边出了事,开口问梁叙言:“小梁,你要去汇悦苑?” “我过去看看情况。” 王浩康到底不忍心让她一个人面对这种状况,扶着桌面站起来,咬牙说:“我陪你一起过去。” 梁叙言心里其实也慌得一批,有人陪着到底安心:“谢谢你,浩康哥。” 王浩康:“那么客气干什么。” 他叫梁叙言等他几分钟,自个儿倒是跑了出去,不过一会儿又回来了,怀里抱着一面镜子,胳膊下面还夹着一把剑。 “浩康哥,你这是……” 王浩康苦笑: “咱自然要过去,但咱也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对吧。有铜镜和桃木剑傍身,怎么都放心些。” 梁叙言认为迷信不可取,问题是王浩康信啊,何况随身带着这些物品,就算真没别的用处,起码能给足王浩康安全感。 王浩康提着把桃木剑,又把铜镜递给梁叙言。 梁叙言苦着张脸:“我就别了吧,浩康哥。” “小梁,你带着,带着才安全。” 梁叙言再三推脱不过,只好把铜镜抱怀里,觉得自己太引人注目,低垂着脑袋不敢乱瞧。 陈有伟站在五金店门前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稀奇,回身跑店里跟李浅汇报情况。 “钱哥,言言和王哥刚才走过去了。”陈有伟伸出手臂比划了一下尺寸,“你是没瞧见,王哥手里提着这么长一把剑,他们俩这是在干吗呢?” 李浅靠在躺椅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单手刷手机:“他们在练太极剑,你管人家做什么。” 陈有伟‘呵’了一声:“哥,你蒙我呢,谁练太极剑还带着面镜子。” “镜子?”李浅撩起眼皮,“什么镜子?” “言言怀里捧着面镜子,王哥提着把剑。”陈有伟一拍大腿,“等等,他们拿的该不会是铜镜和桃木剑吧?那怎么说来着,铜镜和桃木剑是用来辟邪的,他们这是要去哪?” 李浅垂下眸子,没吱声,自顾自刷手机。 “钱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陈有伟:“就刚才我说的那事,言言不会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吧?” “你跟我说有用?刚才你怎么不拦着?” “我刚才不是没反应过来么,现在我上哪儿找她去?”陈有伟烦躁地抓了抓头皮:“跟你说不明白。” 他放心不下,转身又走到店门外东张西望。 李浅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几下,在半空中停顿住,又点进微..信,发了条信息给梁叙言。 钱哥:【去哪了?】 梁叙言打字不方便,把铜镜夹在腋下。 真没招了:【去隔壁。】 钱哥:【有事没?】 梁叙言不晓得他具体在问什么,问他:【你说的是……】 李浅摸摸嘴角。 有问有答的,看这情形,应该挺安全。 梁叙言等了片刻,另一头的李浅大概忙什么事去了,迟迟没回复。 梁叙言怕童小姐真出什么事,没再等他,摁灭手机朝前走。进了小区大门,手机提示音又响了。 钱哥:【抱歉,问错人了。】 梁叙言回了句:【没事。】 把手机放回包里,梁叙言深呼吸了一下,加快步伐,跟着王浩康进了电梯。 14. 第十四章 出了电梯,住童小姐隔壁的邻居曹阿姨大概也听到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从门后探出头来,见梁叙言和王浩康站在那,扶着门框主动搭话:“你们是中介那边的人吧?” 梁叙言点点头,说:“对。” 有人在,曹阿姨胆子大了点,把门打开些:“我就说关老师不该图那些小钱把房子租出去,隔壁那小姑娘打从住进来就不太对劲,天天窝屋里没出来过。住了这么久,除了刚搬进来的那一次,我就没再见过她,现在屋里的气味都闻着不太对了,你们真的赶紧进去瞧瞧吧。” 摊上楼上那事已经够背运的了,万一隔壁也出点什么事,他们这小区就真玩完了,到时候房子卖都卖不掉。 事态紧迫,梁叙言也顾不上是不是礼貌,把夹在腋下的铜镜塞给身侧的王浩康,抬手拍了下门,拍完门又对着里面喊了一声:“童小姐,你在家吗?麻烦你开一下门。” 没人应答,倒是把住另一边的邻居也给引出来了,是一对年迈的夫妻,老太太缩屋里没敢出来,只贴在门背后细听楼道里的动静,老先生站在楼道里望着梁叙言这边。 梁叙言等了约莫半分钟,见没人开门,又加重手中的力道拍了几下门。 门终于被人打开,童小姐大概刚刚睡醒,顶着一头乱发,脸颊上还有一道压在什么东西上留下的红印子,正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跟她对视。 梁叙言上下打量她,见她无恙,心里先是一松,仍是不放心地问了句:“童小姐,你……没事吧?” 童小姐脸上的表情木木的,呆了两秒才回答:“我没事,我就是睡着了。” “小姑娘,你刚才差点没把我们吓死。”曹阿姨抚着胸口,“不过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童小姐看她一眼,转过脸,视线扫到站在梁叙言身后的王浩康时,瞳孔一缩。 梁叙言心里咯噔一下,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王浩康左手举着铜镜,右手紧握住桃木剑,眼神戒备。 梁叙言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正尴尬间,‘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从电梯里走出来两位穿着警服的人。 “谁报的警?” 曹阿姨忙站出来说:“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 年纪稍微长的民警又问:“能说说是怎么个情况么?” 曹女士神色为难。 她刚才是真害怕出事,一时着急,就打了电话给派出所,哪知道是一场乌龙。 曹阿姨硬着头皮跟民警说明了一下事情的原委,又跟民警道歉说:“不好意思啊,警察同志,是我误会了,害你们白跑一趟。” 老民警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这小区的情况我们之前也大致了解过。你有顾虑,我们也能理解,不过下次还希望你们先了解清楚情况再报警。” 老民警又看了眼童小姐,“小姑娘,你平时不爱出门就算了,这是你的自由,我们大家也管不着对吧,但你不能又不接电话又不应门的。还有,你看啊,你这房子里飘出怪味,这样真的很容易让人误解啊。” 童小姐低垂着头:“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 老民警见她认错态度良好,又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面皮薄,多说了脸上肯定挂不住,也不忍再教育她:“以后注意着点就好。” 民警一扭头,见王浩康手里还拿着铜镜和桃木剑,眼神一滞,迟疑几秒才道,“你这拿的是……铜镜和……桃木剑?” 王浩康点点头:“是的,警察同志。”顿了顿,又很老实地补充了句,“我是拿来辟邪的。” 一米九的个儿,五官长得十分凶狠,配上手里的东西,竟有种莫名的喜感,饶是还有些不自在的曹阿姨和童小姐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民警清清嗓子:“那啥,迷信不可取,咱要相信科学,不要偏听偏信。” 王浩康把手里的辟邪物品往身后一藏:“是是是,警察同志说的是,我以后一定相信科学。” *** 坐在店里的李浅和陈有伟听见门外响起一阵‘滴嘟滴嘟’声。 陈有伟把手机扔一边:“外面啥声音?” 李浅头也不抬地看手机,跟没听见似的。 陈有伟见他没理他,脚一蹬,起身走到店门外张望,刚好看到救护车的车屁..股驶过去,在街口转了个弯就又不见了。 他折回店里,又坐下:“钱哥,刚有辆救护车过去了。” 李浅从手机 上抬起头:“这不是挺正常的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陈有伟:“不是,哥,刚才不还过去了一辆警车么?又是警车又是救护车的,这也太巧了吧,我看八成出大事了。” 李浅脸色微变:“刚还有警车过去?” “对啊,就几分钟前吧,你没听见么?” 李浅心里生出几分不安,好像不止不安,还有别的,他形容不上来。 他抓起手机点开聊天框,觉得一来一回地回复太慢,索性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几下,有人接起电话:“喂?” 是她,声音好像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安心之余,李浅一时间又有些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 问她,她跟王哥带着铜镜和桃木剑是想干吗? 还是问她,刚刚经过他们店门前的警车和救护车是去她那边么? 好像问什么都显得有点那啥。 他抓抓头皮,正想着要不要随便找个由头糊弄过去,背景处响起了“滴嘟滴嘟”声。 “你受伤了?” “没有。” “没有手伤?!你那怎么有救护车的声音?” “呃……”是附近哪家叫的救护车吧。 李浅气得想笑:“别跟我说那不是救护车。” 碍于旁边还有别人在,梁叙言有些话不好细说,只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李浅察觉到她不想多谈,也跟着沉默下来。 两位民警见没事了,转身要走,王浩康在一旁道:“再见,警察同志。” 王浩康嗓门本就大,这一声‘再见,警察同志’就通过手机,飘到了李浅的耳朵里。 李浅心头一惊,猛地拔高了音量:“警察也在?”他换了个手拿手机,“梁叙言,你真能耐了!” 梁叙言被他吼得耳朵疼,把手机挪开些,一抬眼,对上童小姐投过来的目光,童小姐神色微窘,显然也听见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她不忍童小姐再尴尬,把手机拿到耳边,跟李浅低声说了句“我晚点跟你说”,就匆匆忙忙把电话给挂了。 李浅把手机拿到眼前细看。 她挂他电话? 她居然挂他电话! 15. 第十五章 气归气,他到底还是不放心,手指点点玻璃柜台问陈有伟:“你真看见王浩康拿着铜镜和桃木剑出门了?” “对啊。” “他们去哪了?” 陈有伟摆摆手:“我怎么会知道。都带着铜镜和桃木剑了,肯定是个挺邪门的地方呗。” 镜子和木剑带着多不方便啊,谁吃饱了撑着没事随身带着四处瞎逛啊。 李浅斜斜睨他。 这不是废话么。 李浅撸了把脸:“他们往哪个方向过去了?” 陈有伟摸摸下巴:“让我想想,哪个方向来着?” 他皱眉苦想,李浅等得不耐烦,他忽然抬手拍了一下柜台,下手重,玻璃柜台跟着震了一下。 “啊哈,我知道了,肯定是那个小区没跑了。” 李浅:“???” “汇云苑?”陈有伟有些不确定地道,“哦,我记起来了,是汇悦苑!” 李浅拍了下柜台,大步出了五金店。 “哥,你去哪啊?”陈有伟反应慢一拍地跟出去,追到店门外一瞅,哪还有人了。 民警一走,邻居们各自回自己家里,梁叙言,王浩康与童小姐一同进了出租屋里。 三人面对面地坐着,童小姐倒是态度良好,主动跟他们赔不是:“今天的事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梁叙言和王浩康对视一眼,对方都赔礼道歉了,他们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顺着她的话头回了句:“你没事就好。” 梁叙言不动声色地扫视周围。 屋里乱糟糟的,一大堆没封口的黑色垃圾袋和吃完没扔掉的泡面盒都被堆在了客厅门边的角落里,近来天气炎热,屋里的窗关着不透风,凑在一起,味道就变得妙不可言。 梁叙言心道,难怪住隔壁的邻居闻到气味后,疑心屋里的人出了什么事,这气味的确闻着呛人。 许是童小姐心里也憋得难受,梁叙言耐心问了她几句,她就一股脑儿地道出自己的处境。 家里管得严,天天催着她好好读书,她呢也争气,成绩一直挺好,在年级里排得上名次,后来上了省重点高中,让父母好好扬眉吐气了一番。 但进了省重点高中后她才发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压力骤然变大,家人寄予她厚望,她不能让她们失望。 高三,一模的时候她就没考好,她慌了神,怕下次再考砸,可越是担心,她越是读什么都读不进去,头发一大把大把地掉。高考时,她一时错了主意,当场被发现作弊。 童小姐捂住脸:“我爸不能原谅我,说没我这个女儿。我妈天天唉声叹气。”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梁叙言见她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童小姐接过纸巾擦了擦,又深吸了几口气,情绪才略微平复下来。 “我现在看到人就烦,想一个人静一静。酒店太贵,我住不起,那天我走在街上,刚好看到你们店里挂出来的租金,我觉得这价格我能承受得起,我就把房子租了下来。” 虽说对面就是凶宅,可是当人手头紧的时候,哪还顾得上是不是凶宅,再说她现在这精神状况,什么都不怕了。 手里没钱,心情也很糟,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又能去哪里,她就整天吃了睡,睡了吃。 “我手机静音了,你们打过电话我也不知道。” 梁叙言叹了口气,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她好心劝了童小姐几句,才告辞离开。 坐电梯到底楼,梁叙言想起房东太太可能还在着急,忙打了个电话给房东,好在关老师已经从隔壁邻居曹阿姨那里得到了消息,直道梁叙言他们辛苦辛苦。 梁叙言结束通话,推开单元门,便看见朝这边走来的李浅。 “梁叙言,你胆子挺大啊。”他语气阴阳怪气的,偏头瞥向跟在她后头的王浩康,见他怀里还抱着铜镜和桃木剑,额角突突地跳,“还带着法器过来的,是吧?怎么不把孙悟空也一起叫来?” 梁叙言一本正经地纠正他的用词:“这不是法器,是辟邪之物。” 李浅呵呵冷笑。 这是重点么? 两边陷入沉默。 李浅先败下阵来,转身往小区门外走:“去我车上坐好,我送你们回去。” 梁叙言:“不用了吧。” 他们刚才就是一路走过来的,她真觉得没必要再麻烦李浅。 李浅停下脚步回身看她:“拿着这些东西在街上走,不怕人笑话?” 梁叙言:“……” 刚才过来的路上好像是挺丢脸的。 王浩康不自觉地抱紧了怀里的“法器”。 不丢人,抱着这些东西他才能安心。 李浅开始催人:“上车啊,有犹豫的工夫,车都到你们店门口了。” 王浩康:“那麻烦钱哥了。” 梁叙言跟着他说:“谢谢钱哥。” 两人跟在李浅后头,乖乖坐上李浅的老五菱,李浅伸手接过那面铜镜平放好,目光落在梁叙言的脸上,梁叙言似有所感,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呵,还挺沉,力气挺大哈。” 梁叙言无言以对。 老五菱在恒信房产前停下。 王浩康提着铜镜和桃木剑下车,梁叙言也跟着解开安全带要下去,李浅在后面喊她名字:“梁叙言。” 梁叙言回头:“??” “你们……”他顿了顿,在斟酌用什么词才合适,“你们还真是什么生意都敢接啊。” 李浅知道,恒信房产能接的都不是什么特别赚钱的业务,他自己也在这条街上开着店,这条街和隔壁街比偏僻了不少,客流量更是比不上隔壁,这条街上的店铺都只是在勉强糊口罢了。 理解归理解,但是做生意做到把警察都给引来了,这也是没谁了。 梁叙言现在跟他处得熟了,知道他向来喜欢调侃人,遂也不生气,耐心跟他解释:“那房子就是传闻多,其实还好,主要是大家以讹传讹,里面并没有大家说的……那些。” 李浅嗓音里裹着点笑意:“难不成你还希望里边有些什么?” 梁叙言心虚地垂下脑袋:“当然……不是。” 她怎么可能希望里边有些什么,虽然她相信科学,但是真要面对的时候,也不可能一点不害怕,只是店里当时除了她没别人了,王哥胆子又小,她再不装得勇敢点,王哥不得更害怕了么。 她抬起头,不自觉地挺直腰板:“我相信科学。” “相信科学?!”李浅老实不客气地揭穿她,“相信科学你还带着法器过去?” “都说了不是法器,是辟邪之物。”她音量一下子降低了几度。 李浅轻哼一声:“管它叫什么,反正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梁叙言噎了噎。 这话不好回答啊。 她朝窗外瞥了眼,确认王浩康已经进了店里,才又开口:“你也知道的,王哥他胆子有点小,不过王哥真的特别仗义,明明不敢去的,还是特地陪我去了汇悦苑,我要是不让他带着,他会更害怕的。” 李浅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梁叙言这人吧,看着挺笨嘴笨舌的一个人,还不经逗,逗上两句就脸红,有时候说辞却又一套一套的,听上去还特别有道理,叫人没法反驳。 “就是你们下回还带着辟邪之物出门呗。” 梁叙言:“也不是这意思。” 他们也没那么背运,每次都摊上……凶宅吧。 李浅揉揉额角。 梁叙言看着李浅,突然想起他早些时候发给她的消息。 “李浅,你是担心我和王哥,所以才发消息给我的,是吗?” “我发什么消息了?”某人开始装傻,“你记错了吧。” “我没记错,真的有啊。”他装得太像,梁叙言以为他真忘了,点开对话框给他看。 李浅抬手把她手机推开一些:“行行行,我发消息给你了,你不用给我看。” 梁叙言把手机放回包里。 “谢谢你关心我跟王哥。” 李浅轻笑出声,心里暗道,谁特么要关心王哥了,他跟他很熟么? “谁担心了。”他兀自嘴硬。 梁叙言张口还要说话,李浅身体一歪,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贴到耳朵旁,面色渐渐凝重,对着手机另一头道:“很急么?行行行,我马上过去。” 结束通话,把手机丢在中控台上,目光扫向梁叙言。 梁叙言见他有急事要处理,赶紧下车。 李浅启动车子,一手打着方向盘,很快将梁叙言甩在身后。 梁叙言推门进了店里,眉头微微蹙起,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一时想不起来,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听见手机铃声响起时,才恍然大悟。 刚才在李浅车上,她好像没听见手机铃声响起啊。 五菱车开过一个巷口,中控台上的手机“叮”地一声,有消息进来。 李浅没急着看消息,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把车停下,拿起手机点开,是梁叙言发来的微..信。 真没招了:【钱哥,谢谢你。】 李浅对着屏幕弯起唇角,没回,把手机又搁回中控台上。 16. 第十六章 梅雨季节才过,又迎来一年最闷热的酷暑。 梁叙言带着客户去看房子。看完房,客户说还要回去再跟家人商量商量,便坐上电动车先走了。 出了小区,梁叙言迎面遇上带孙女回来的赵阿婆。 赵阿婆也是恒信的客户之一,她儿子和儿媳妇平时在省城里上班生活,女儿丢给赵阿婆照顾,留在这里的房子就没人住了,赵阿婆勤俭节约了一辈子,把钱看得很重,问过儿子和儿媳妇的意见后,就把房子租了出去,收来的房租她自己一分不用,就这么攒着,给儿子和儿媳妇存银行里。 赵阿婆还挺好相处的,就话痨了点,逢人就爱闲聊,梁叙言脾气好又有耐心,赵阿婆跟她聊上了劲,就更加不肯放她走。 梁叙言跟赵阿婆打了个招呼,赵阿婆笑着搭讪:“小梁,带人看房子哪?” “是呀。” 赵阿婆又闲聊了几句,想起最近几天她厨房的下水道有点堵,得找人疏通一下,开口问梁叙言:“小梁,你这会儿是回店里是吧?” “对呀。” “你回去时,能不能顺路帮我看看李老板在不在?要是在,叫他过来一趟,我家的下水道得通一通。天太热了,我不高兴跑这一趟。” “行,我回去就跟他说一声。” 赵阿婆心疼钱,忍不住叹息:“现在年纪老了,腰都弯不下去,搁以前我就自己弄了。不过叫李老板来通,我放心,哪像以前叫来的那几个师傅,个个跟老油条似的,偷偷做手脚,下水道通了没把个月就又堵了,还是李老板靠得住,该怎么弄怎么弄,收费也公道,不叫人花冤枉钱。” 赵阿婆一聊起来就没个完,梁叙言不好打断她,两人正说着话,小区门外又走进来两个人,梁叙言也都认识,是住同一个小区的岳婶和齐婶。 岳婶问她们:“你们俩聊啥呢?” 赵阿婆跟岳婶住同一栋楼里:“我家里那下水道不是有点堵么,我想着不如叫李老板过来通一通。” “哦,你说钱哥。”岳婶点点头,“是得找他来,别人做不好这活儿。” 赵阿婆的孙女好奇地问:“奶奶,钱哥是谁?” 赵阿婆等人都笑了起来,赵阿婆摸摸孙女的发顶:“就是我说的李老板,李浅啊。” “他叫李浅,那你们为什么又叫他钱哥?” 岳婶:“钱哥他爸想要发大财,给儿子取名叫‘钱’。后来去登记的时候,办事员登记错了,把钱登记成了浅。” 梁叙言一时没忍住,开口问她:“岳婶认识钱哥他爸爸啊?” “认识,但不怎么打交道。”她凑到梁叙言面前,压低声音道,“他爸爸酗酒还赌博,挺不好缠的一个人。” “酗酒?还赌博?” 齐婶插嘴:“赌,还赌得凶,越是输,赌得就越凶。没赌的时候,工作还挺体面的,染上赌..博后,唉,不提也罢,总之,老婆也跑了,儿子也不要了。他呢,又酗酒,后来掉河里淹死了。 “但凡是出车祸的呢,好歹对方还能赔点钱。钱哥那会儿才多大,只能住亲戚家里,又没钱,还寄人篱下,那滋味能好受?” 梁叙言心道,这话说得不对吧。 李浅的爸爸落水身亡,固然是运气不好,但若是喝醉酒撞车而死,他虽然可怜,开车的司机难道不更倒霉么,平白还要赔偿一大笔钱。 “那时候,钱哥在学校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正是青春期的孩子,自尊心强着呢,哪听得了同学在背后议论他们家,我记得那个时候他脸上总是带着伤,哎,也是没少跟人打架。” 梁叙言静静地望着夏日的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在墙上投射出大片不规则光斑。 齐婶略微刺耳的声音还在耳中回荡。 *** 梁叙言撑着遮阳伞挨着树荫下走,走到有钱五金店时,还是出了一身汗。 没进店里,就听见店里唧唧呱呱的话说声。 “哥,咱什么时候吃饭呀?” 说话的是陈有伟的妹妹陈有倩。陈有伟兄妹的父母前两年相继过世,那之后,他们俩相依为命,陈有伟又是当爹娘又是当哥的,怕妹妹受委屈,挣来的钱有大半花在了妹妹身上。 陈有倩中考完,好容易从繁忙的学业中脱身出来,天天就想跟同学一起出去疯,陈有伟生怕妹妹被外头的人教坏,只好拉着妹妹来店里,有他盯着才放心。 陈有倩把手机扔一边:“哥,你听到了没有,我饿了。” 陈有伟忙着和李浅清点库存,头也不回地回道:“等我忙完手头的事再说。” “那我点外卖。” “点你个头,外卖多吃对身体不好。”陈有伟把手机收了,放在柜台上。 陈有倩撅嘴:“你自己还不是每天吃垃圾食品。” “我吃和你吃能一样吗?” 陈有倩嘴撅得更高了:“那我要吃火锅。” “祖宗啊,大热天的吃什么火锅!换别的。” 陈有倩不依了:“哥,我在体谅你的钱包好吧,吃一顿火锅才多少钱。我这次考试发挥超常,你就不帮我庆祝一下?不行,一顿火锅不够,你还得买个手机给我,不然我太亏了。” 陈有伟对他的妹妹是又怕又头疼:“得得得,你要吃火锅是吧,我们今天就吃火锅,行了吧?我再叫个人过来一起吃,人多热闹些。”他怕妹妹不同意,又加了句,“倩倩,你没意见吧?” 虽说近水楼台啥的,那也得他多给自己制造一些机会,否则就言言的个性,他再不主动点 ,一辈子都追不到她。 陈又倩挥挥手:“随便,反正你买单。” 陈有伟点开对话框,正要发条消息给梁叙言,梁叙言进了店里。 “言言,你来得正好,晚饭吃了么?” “没呢。”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火锅?”陈有伟见她面色迟疑,怕她见外,忙道,“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在店里吃,不去外面吃。” 陈有倩手托着腮,来回打量着梁叙言和陈有伟,眼睛蓦地一亮:“对对对,来嘛姐姐。” 梁叙言微微偏头,视线与李浅的目光对上,李浅眼中带着笑:“一起吃呗。” 梁叙言没理由说不,发了条消息给连慧,说今天对好账目后,她跟陈有伟他们一道吃火锅,不回来吃饭,叫连慧不必等她。 对好账目,李浅和陈有伟还有库存没清点完,买火锅食材的任务就落到了陈有倩的身上,陈有倩不怕生,对梁叙言又是第一眼就很喜欢,跟梁叙言提议一起去购买食材,梁叙言本来就有点不好意思白吃人家的,欣然答应,两人一起去了附近的生鲜超市。 超市不大,不过该有的食材都有,梁叙言和陈有倩各自挑了些食材,梁叙言觉得差不多了,正要关上冰柜,陈有倩手够不到,在一旁说:“姐姐,再拿三盒羊肉片,那个鱼圆,还有那个鱼豆腐也要。” 五金店里的卫生状况堪忧,梁叙言之前就见识过,她觉得买了太多了点,跟陈有倩商量:“我们会不会买了太多了?吃不完的话,容易招蟑螂。” “不会不会。姐姐,你是没见识过我哥他们的饭量有多大,我们不多买点,待会儿咱俩准得饿肚子。” 陈有倩都这么说了,梁叙言也不好再劝,到了收银台,陈有倩拦着不让梁叙言付钱,还振振有词道:“姐姐,是我哥请你来吃火锅的,最后却是你付钱,我哥不就太不要脸了么。” 梁叙言不喜欢跟人在外面拉拉扯扯,见陈有倩一定要抢着付钱,也只好作罢,但她没有占人便宜的习惯,心想着,到时候不行就另外再算钱给陈有伟吧。 陈有倩跟个人精似的,一眼瞧出她的心思:“姐姐,你可别弄什么AA制哈。我跟你讲,要不是一个是我哥,一个是钱哥,我都不乐意跟他俩坐一块儿吃饭,跟饿了几辈子没吃过饭一样,每次我都抢不过他们。” 梁叙言被她逗得笑了起来。 付了钱,两人提着袋子往五金店走,路过一家烘焙店时,陈有倩停下脚步,弯腰凑近橱窗看里面摆着的小西点。 梁叙言在一旁问她:“是不是想吃?” 陈有倩摇摇头:“还好啦。其实今天是钱哥的生日,不过钱哥不爱过生日,不然高低得买个生日蛋糕给他。” “他不爱过生日?” 17. 第十七章 “我也听我哥说的。”陈有倩直起身不再看橱窗里的点心,“钱哥以前住他叔叔婶婶家的时候,唉,怎么说呢,反正跟他叔叔婶婶处得不太好,有一年过生日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吵了起来,差点还挥拳头呢。” 梁叙言:“他们关系那么差吗?” 陈有倩耸耸肩膀:“我知道的也不多,钱哥不怎么喜欢跟别人提起以前那些事,要不是我哥跟钱哥是多年的发小,我哥也未必知道。” 陈有倩见梁叙言眉头微蹙着,心里不大好受的样子,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又嘴快了,忙提醒梁叙言,“姐姐,你回去千万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不然我哥又要唠叨个没完。” 梁叙言应下,没再提及此事。 两人继续往前走,梁叙言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又几次回头看那家烘焙店。 可能,他后来在他爷爷家里过得也不太开心吧。 梁叙言想起了那时候,每次看到他,他总是一副坏脾气、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 因为住同一栋楼的缘故,他们偶尔会在楼梯口遇上,不过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也一样。 然后就是那天。 临近中考,她每天都睡不醒,起床时,连慧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为她准备好的鸡蛋煎饼,梁叙言来不及慢慢吃,抓起早餐袋子就往楼下跑。 冲到一楼,刚推开单元门,就跟外面进来的人撞上。 她往后趔趄了两步才堪堪站稳,抬头一看,楼上那小子正朝她瞪着眼。 好细长的一双狐狸眼啊,她在心里感叹。 两人面对面互瞪了几秒,当然,她瞪不过他,马上识相地垂下眼帘,对面的小子对她可没那么客气,直到一声咕噜声打断他们前,他一直瞪着她,瞪得还好凶。 梁叙言不由睁大了眼。 好响,她甚至没法装没听见。 他没吃早饭。 这是梁叙言的脑子里划过的第一个念头。 念头还没完全闪过,又一声咕噜声响起。 这次声音更响了。 呃,他肯定连前一天的晚饭也没吃。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已解下扣在手腕上的袋子递给他。 大概觉得脸上无光,那小子没接,仍旧用他那双细长的狐狸眼瞪她。 上课要来不及了,她没时间跟楼上那小子互瞪了,梁叙言把装着早餐的袋子往他怀里一塞,撒腿就跑。 跑过两栋楼,她才记起练习册还放在桌上没拿。 她又往回跑,推开单元门,外头的光线洒进来,楼上那小子还站在那儿,正大口啃着连慧给她准备的鸡蛋煎饼。 那小子大概没想到她还会折回来,他面上一窘,吼人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看什么看!” 梁叙言一愣,惊吓之余,心底又涌起几分委屈。 她好心送他鸡蛋煎饼吃,他还凶她,哪有人这样的。 那小子别过脸,大概也觉出来自己挺过分的,小声咕哝了句什么,但梁叙言没听清。 想起练习册还没拿,她赶紧上了楼,再下楼时,那小子已经不在那了。 回过神来,她和陈有倩已走到街口处。 梁叙言叫住陈有倩:“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可以吗?” “姐姐你去哪里?” 梁叙言把手里的袋子交给陈有倩:“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回来时,梁叙言手里提着个大纸袋子,陈有倩眼尖,认出纸袋上那家烘焙店铺的logo。 “姐姐,你去买小西点了?” 梁叙言有点心虚,声音轻轻的:“准备好火锅得挺晚了,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 “对哦,还是姐姐细心,我哥就想不到这些。” 梁叙言心里愈发发虚:“你要不要先吃一点?” 陈有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要哒。” 她打开纸袋,里面有一盒泡芙,和几个蓝莓奶油蛋挞。 陈有倩挑了个泡芙,走进五金店时,泡芙刚吃掉一半。 陈有伟瞧了眼她手里的半个泡芙,笑着打趣她:“火锅还没准备,你怎么就吃上了?” “肚子饿,先吃点东西垫垫。”陈有倩嘴里含着泡芙,说话含含糊糊的,“是姐姐买的,可好吃了。” 陈有伟拍一记她的脑袋:“你倒是不客气。” 陈有倩把最后一口泡芙塞嘴里,拿眼瞪他:“都说了别拍我脑袋,我脑袋瓜这么聪明,被你拍傻了怎么办?” 梁叙言从纸袋里拿出来小西点,把蓝莓奶油蛋挞递到李浅面前:“钱哥,你也吃一点?” 李浅手指捏起个蛋挞,梁叙言也跟着拿了个蛋挞。 店面太小,李浅和陈有伟平时都坐在店门外吃饭。李浅把折叠饭桌支好,陈有伟摆好小凳子,李浅拉了根插排把电源插上,四人围坐在小桌前吃火锅。 陈有伟从地上抓起一瓶啤酒,给自己和李浅各倒了一杯,笑嘻嘻地问梁叙言:“言言,能喝不?” 梁叙言滴酒不沾,第一反应是拒绝,但一想到今天是李浅的生日,当即又点头应下:“给我倒一点吧。” “好嘞。” 陈有伟才要给她倒酒,坐旁边的李浅已从他手里抢过啤酒瓶,起身对陈有伟说:“我买果汁去。” 陈有倩举手提醒:“钱哥,不用去,我们买了果汁。”她看着梁叙言,“姐姐,喝果汁好不好?” “那谢谢。” 陈有倩给梁叙言倒了杯果汁,梁叙言扭头瞥向李浅,他已举起自己的酒杯,朝她笑了笑。 食材买得多,一顿火锅吃下来,四人撑得只想打 嗝。 陈有伟兄妹俩捧着肚子坐凳子上起不来,梁叙言站起来收拾碗筷,李浅在一旁跟她说:“别忙了,我们来就行。” 梁叙言把几个空盘子叠在一起:“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你别弄了。”李浅抬脚踢了踢陈有伟的凳脚,“还坐着干吗,赶紧起来收拾东西。” 陈有伟被他踢得坐不住,起身收拾饭桌,李浅双手插兜,朝梁叙言扬了扬下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过个马路就到了。” 李浅浅笑。 梁叙言红了红脸,道:“好吧,谢谢。” 送梁叙言到对面,看着她关了门,李浅才又折回五金店里。 水声哗啦啦地响着,陈有伟在水槽边洗碗碟,陈有倩坐在小凳子上玩手机。 李浅拉开凳子坐下来,瞥了眼还在洗碗的陈有伟,问她:“今天那些小点心,谁买的?” 他问得没头没问的,陈有倩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是说泡芙,还有蓝莓奶油蛋挞?” 李浅不爱吃甜食,记不住名字,不耐烦地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些泡芙什么的。” “姐姐买的啊。”陈有倩嘟着嘴,“我哥有多抠门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给的钱只够吃顿火锅,我哪有多余的钱买泡芙蛋挞?” 李浅摩挲着下巴:“是她看你要吃才买的?” 陈有倩不依了:“才没有!钱哥,那是姐姐专门买给你的好吧。”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陈有倩就后悔自己失言,急急捂住嘴。 李浅眉头皱起,跟她确认:“买给我的?” 陈有倩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给封上:“我什么都没说哦,别赖我身上。” 陈有倩嗓门响,陈有伟听见她说他抠门,关上水龙头,走过来敲一记她的后脑勺:“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陈有倩捂住脑袋:“哥,你是抠门嘛,还不让人说。” 两人没了父母,陈有伟总觉得妹妹跟着自己这么个没什么出息的哥哥受苦了,经常主动塞钱给妹妹,生怕苦着妹妹,现在听到妹妹说他抠门,他觉得自己简直冤死了。 “我抠门?!陈有倩,你有点良心行不行。给你钱,你又不用在正道上,不是买稀奇古怪的衣服,打扮得跟个女..鬼一样,就是花钱追星,买一些屁用都没有的周边,你但凡买习题册把成绩搞上去,我能不舍得给你钱?” “哥,什么女..鬼,那是lo裙,明明超好看的,是你自己不懂得欣赏。” 兄妹俩为着同样的问题动不动要吵上一顿,过一会儿就又和好如初,李浅早就见怪不怪。 李浅拿着打火机出了店,倚在门框朝斜对面望了一眼。 楼上的灯亮着。 他笑了笑,低头点上烟。 18. 第十八章 老客户洪老师的租客退租自己买房了,洪老师打电话给连慧,说不要急着把房子租出去。 “是这样的,我那房子不是合同到期空出来了么?我的想法是,先别急着租出去,我想先把那墙重新粉刷一下,另外再把放阳台里的洗衣机也给换了。那台洗衣机太旧,甩不干水,我想过了,找人修也要几百块钱,太不划算,不如换一个。” 连慧一边吃午饭,一边拿起笔记在纸上:“行。还有什么别的要求的么?” “给朝北的那个卧室里也安装一台空调。我老公说的也有道理,添置些家电,再粉粉刷刷墙壁,现在看来是不怎么划算,但房子居住条件上去了,租金也能跟着上涨,仔细算起来的话,其实一点都不亏。” 连慧跟着附和:“那是。哎,洪老师,你要的洗衣机和空调,有什么预算么?有的话,预算大概是多少?” “也不用多好,就买台二手的洗衣机吧,能正常使用就行,价格尽量别太贵,空调也是。”大概怕别人觉得她抠门,忙又找补说,“出租屋里不能没家电,但租客哪能跟我们一样,肯定不会当作自己的东西来爱惜。买便宜点的,就算被租客磕着碰着了,我也不心疼。” 连慧:“行。要不这样,我先挑几个价格合适的型号发给你看看,你自己挑一个,我再找人给安装好,行吗?” 洪老师巴不得能这样,笑着称:“我就说这事还得拜托你,你办事我放心。” 连慧:“那先等我两天,我有消息了再联系你。” 这种事还是找李浅最信得过。第二天一早,连慧就发微信给李浅,叫他帮忙找靠谱的二手家电回收站,把出租屋用的那台旧洗衣机运走,置换一台半新的,另外再弄一台空调过来安装在次卧里。 钱哥:【价格有要求么?】 恒信房产中介连慧:【房东说了,空调和洗衣机买二手的就成,你先别急着把东西搬去出租屋里,先发个价目表和设备图片给我,房东那边确认了,再把东西搬过去。】 钱哥:【行。】 *** 周四下午,梁叙言带客户去看房子,两人刚走到三楼,就迎面遇到两个男的一前一后扛着家电上楼,梁叙言忙退至一边,让他们先上楼,走在后面的男人对着他同伴吼了一声:“高海洋,你小子倒是使点劲啊。” 她觉着耳熟,定睛一瞧,竟是李浅。察觉到有人看他,他也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天太热,她穿了条连衣裙,白色底色浅蓝色碎花的,看得眼前一亮。李浅张了张嘴,大概想说句什么,最后还是一声不吭地上楼去了。 把洗衣机放阳台上,高海洋捞起背心下摆抹了把脸:“这天怎么这么热。钱哥,你要不要喝点啥?” 李浅蹲在洗衣机前,皱着眉头盯着地面瞧。 “钱哥,我问你话呢!” 李浅撩起眼皮:“喊什么喊,干吗呢?” “钱哥,你今天脾气不对啊。” 李浅抬起手臂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这鬼天气,换谁心情能好起来。” “也是。饮料喝不喝?” “你买?” “那必须滴。” 李浅笑骂了一句:“那你倒是去啊。” 高海洋买了饮料回来,两人一口气喝下半瓶冰饮料,人才觉得凉快些,李浅把洗衣机安装好,又试了试,确定机器能正常使用,出了屋子,又去车里搬空调上楼。 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又冒出一身汗来,两人把空调放客厅地板上,也不废话,直接坐地上先喝剩下的半瓶冰水。 “钱哥,空调装哪儿?” 李浅举着饮料瓶指了指方向:“朝北那间卧室。” “现在就安装?” “装!” 李浅在墙上打了穿墙孔,安装好室内机,他绑上安全带,又爬到外侧安装室外机。高海洋平时做的是二手家电回收置换生意,安装家电他倒也会,就是不如李浅在行,于是就站在内侧给李浅搭把手,时不时递个工具过去。 安装好空调外机,李浅进了屋,一个没留意,手掌上被划出一条血痕。 高海洋惊呼出声:“这怎么会有颗钉子?” 李浅丢下一句“多大点事”,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冲了几下,又甩着手回到客厅。 高海洋把纸箱压扁了归拢好,见他一动不动,问他:“钱哥,回去了?” 李浅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塞嘴里,又扔给高海燕一根:“急什么。” 两人抽了会儿烟,高海洋揪着背心领口扇了几下:“这屋里可真热,钱哥,我去开会空调。” 李浅对着空气吐了个白色烟圈:“这电费你出?” “嘿,你这话说的,咱帮人家试试空调能不能用嘛,这都不行?” 李浅睨他一眼:“我们刚才不是打开试过了么。” “那再多吹一会儿空调怎么了,房东不至于这么抠吧?” 李浅冷笑:“人家精着呢。”他斜斜靠在墙壁上吞云吐雾,“你嫌热,去我车里待着。” “行。那你呢?” 李浅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朝他扔过去:“你先过去,我再看看还有什么没弄好。” 另一边,梁叙言带着客户去看房,对方是个男的,年纪也轻,人却啰嗦到不行,热水器最高能调到几度,最低又能调到几度,空调是一级节能的吗,巴拉巴拉问了一箩筐的问题,好在梁叙言有耐心,能回答的都回答了,客户啰嗦归啰嗦,却是真心想租房子的,看了觉得房子还挺满意的,跟梁叙言约好第二天来店里签合同。 把客户送走,梁叙言又顺道去了同一栋里的另一套单元,那单元刚空出来,前两天刚粉刷过墙壁,她得了空,过来开窗给屋里通通风。 大门敞开着,梁叙言觉得奇怪,朝里面看一眼,玄关处摆着把椅子,李浅懒懒散散地斜靠在椅背上,长腿搭在玄关柜子上,毫无坐姿可言。 嘴里正抽着烟,见她进来,他缩回脚,烟也不抽了,两人隔着敞开的门,一个站在门外,一个坐在门内对望。 他没头没尾来了句:“带人看房子呢?” “嗯,带个客户过来看看房子。” 李浅:“男的?” “嗯。” 他偏头朝她身后瞥了眼,明知道答案,还是不死心地跟她确认:“就你们俩?” 这话听上去带着点歧义,跟暗中做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似的。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改口:“你一个人带人来看房子?” 梁叙言被他问得一头雾水,挠挠脸:“哪里不对吗?” 李浅甩了个‘你觉得呢’的眼神给她 。 他手里夹着烟,朝门外方向点了点,“梁叙言,我不知道大城市里是怎么样的,但我们这小地方没你想的那么安全!” 迎面吹过来一阵穿堂风,风里夹着烟味,梁叙言忍不住蹙眉。 李浅大概也察觉到了,拧着眉心,把烟头掐灭捏掌心里:“女人在外面做事,还是小心点为好。” “我知道,可是……” 李浅打断她的话头:“你要跟我说,这是你工作?” “……”梁叙言抿了抿嘴。 李浅冷哼一声:“我能不知道你?虽说是工作,你平时带人看房子,能不能把你们店里的王哥也叫上?别看他胆子小,起码不说话的时候,就他那个头,看着还挺能唬人。” 说了半天原来是担心她。梁叙言对着他抿唇一笑,:“钱哥,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话。” “光谢有屁用,这些话你倒是听进去啊。” “嗯,我都记住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眼神清澈。 李浅半眯起眼睛,莫名心跳加快。 特么这心跳速度正常么? 他面对个大美女都没任何情绪波动。 不是他眼光高,梁叙言长得其实挺一般的,素面朝天不爱打扮也就算了,还戴着一副丑出天际的眼镜。 她以前也戴眼镜,也是很土的黑框眼镜,如今换了眼镜,也没比之前的黑框眼镜时尚多少。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久了反而顺眼,现在他觉得她还挺好看的,五官小巧,皮肤又好,尤其是藏在镜框后面的那双眼睛,简直漂亮得不像话。 不都说相处时间越久,再漂亮的女人也变得普通么?他这儿怎么反着来的。 李浅别开眼,脸上没露出任何情绪:“完事了没?没事我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回去。”相识日子久了,她对他的脾气已然很熟悉了,怕他多心,忙又补充说,“坐公交挺方便的。” 他眉峰上挑:“是不是因为我是男的,你怕坐男人的车不安全?” 她未及答话,他自己倒先笑了,“能把话听进去,不错,是该谨慎些。” 顿了顿,他自己倒纠正上了,“但我跟别的男人不一样。” 梁叙言嘴皮子没他厉害,保持沉默。 “走不走?” “走。”再推辞下去就显得矫情了,梁叙言决定坐他车回去。 梁叙言拿出钥匙把门锁上,跟着他一前一后下了楼。 那辆老五菱车就停在单元楼门前,李浅拉开车门,梁叙言顺着他开门的动作扫过去,见他手上有道划痕,想提醒他手蹭到东西了,仔细再看,发现原来是道血痕,她忙拉开皮包翻找东西。 “拿着。”她塞过来一小瓶东西。 李浅拿过来一看,是喷雾型碘伏,正想问“你怎么还带这玩意”,话没说出口,梁叙言又掏出棉签和创可贴塞他怀里。 李浅:“干吗呢这是?” 她眨眨眼:“钱哥,你这手不处理一会儿得破伤风了。” 李浅笑笑:“才多大点伤,怎么会破伤风呢。” “再小那也是伤,一样要处理。” 李浅笑得更欢:“行,行,行,你处理吧。”他往老五菱车身上一靠,伸出手,等着梁叙言给他上药。 19. 第十九章 高海洋坐在车里,左等右等都不见李浅下楼,眼睛不停朝窗外瞟,好容易望见李浅推开单元门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个女的,到了车前,两人又停下不走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两颗脑袋几乎凑到一处。 他登时起了好奇之心。 这大热天的,这厮靠人家那么近干吗? 欸嘿,狗东西,是不是以为人家小姑娘低着头就看不到他眼神了。 好家伙,他又想干吗? 噢噢噢,是想帮人家姑娘把碎发别在耳后。欸,怎么又不别了,真小样儿。 高海洋扒着副驾座的窗口,饶有兴致地吃着瓜,直到梁叙言和李浅上了车,他才好好坐回去。 车门还是老样子,不好关,高海洋甩了两次车门才关上。 被关门声闹得耳朵嗡嗡叫,高海洋皱着眉埋怨:“钱哥,我说你这车也太旧了,都用了好多年了吧,该换一辆新的了。” 李浅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嫌车不好,那你赶紧滚!” 他坐驾驶座上,微微侧头,余光落在梁叙言身上,见她僵直着背,手指紧攥住皮包带子,大概是担心他们俩吵起来,一脸紧张地来回看着他和高海洋。 高海洋跟他打打闹闹惯了,反倒跟个没事人似的笑着说:“嘿,钱哥,我不就说了一句车子旧了点么,你怎么还说不得了呢。” 李浅:“你小子哪那么多废话。” 说完,又不动声色扫一眼梁叙言。 她背还是挺得笔直,攥住皮包带子的手指却松了几分,神色明显放松许多。 李浅握住方向盘:“回店里,还是先去哪儿?” 高海洋以为是在问他:“当然回店里。” 李浅斜眼睨他:“问你了么?” 高海洋噎住。 抱歉,他不配。 李浅眼眸转过去瞥向梁叙言,梁叙言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嗯,回店里。” 她视线落到方向盘上,他手掌上还贴着创可贴。 她觉得这样开车不安全,问他:“你手受伤了,能开车么?” 一个划伤而已,不至于不能开车。不过她既然那么关心他,他总归不好拒绝。李浅抠抠眉毛,问:“有驾照么?” “有。” “带着么?” 梁叙言点点头。 李浅松开方向盘:“那你来开。” 全程被他忽略的高海洋感觉自己被人屏蔽掉了。 梁叙言看向坐副驾座上的高海洋,李浅瞧出她意图,冲口来了一句:“别问他。” 高海洋和梁叙言面面相觑。 李浅,“他除了两轮子的,没碰过别的车。” 高海洋额角突突,拿话怼他:“你小子瞧不起谁呢,我有……” 李浅打断他:“不,你没有。” 高海洋靠回椅背上,自言自语地说:“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李浅嫌他太磨蹭,踢他一脚:“愣着干吗,换座!” 高海洋服了,乖乖推门下车,坐后排座位去了。 李浅不等梁叙言开口答应,长腿一跨,已在副驾座上坐好。 梁叙言主动交代:“其实……这我是拿到驾照后第一次开车。” 李浅和高海洋齐刷刷朝她看过来,她紧攥住皮包带子,“我有点紧张。” 李浅抬手抹了把脸:“没事,正好当练习。” 高海洋插嘴:“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浅横他一眼:“这是你车,还是我车?” 高海洋:“……” 这话没法聊。 李浅视线挪回到梁叙言身上:“紧张就开慢点。” 梁叙言只好坐到驾驶座上,不放心,又打开包包检查了一遍,见驾照果真在,长长松了口气。 李浅看了直想笑,又怕他笑了她更绷不住,拿手背擦着嘴,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梁叙言问他:“要不先送你朋友回去?” 李浅清了清嗓子:“也行,先送他。” 高海洋:“……” 很好,终于还有人记得他也在车上。 梁叙言抬手弄导航:“地址是……?” 李浅:“我给你指路。” “哦。” 梁叙言是第一次开车上路,人紧张到不行,车速一直控制在四十左右,两手死死握住方向盘,手心里的汗湿哒哒的。 车里的两男人都觉出梁叙言情绪紧张,却没一个敢多说一个字,生怕一说话就会分散她的注意力。 三人心思各异,开了小二十分钟的样子,远远瞧见高海洋二手回收店挂在外面的招牌,李浅在一旁提醒梁叙言:“到了。” 梁叙言见车子跟店铺还隔着一小段距离,跟高海洋确认:“就停这里吗?” 李浅代替他回答:“就停这。” 梁叙言:“停这里的话,你朋友还得再走过去一段路。” 李浅:“你管他呢。” 高海洋两眼直瞪着李浅的后脑勺。 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厮这么无情无义呢? 梁叙言脸对着李浅:“你先别说话。” 毕竟是送高海洋,总得问问高海洋的意思吧。 李浅朝她瞟一眼。 呵,胆子肥了。 梁叙言扭头问高海洋:“要再开过去一点么?” 高海洋保持礼貌的微笑:“不用,就停这儿吧。” 这车速,他自己走过去也到了。 梁叙言将车停下,高海洋拉开车门跳下车,一时没忍住,嚷了声:“可算是到了。” 话落,当即接收到李浅投过来的一记白眼,李浅又朝梁叙言看过去,梁叙言脸上的神情还算镇定,耳郭却红得滴血。 梁叙言:“对不起啊,我开得有点慢。” 李浅:“别理他,他就嘴贱。” 他声音不低,车外的高海洋也听见了,拳头几乎要捏碎,对着副驾座侧吼了声:“李钱,老子特么耳朵还没聋呢。” 被人当众叫出以前的名字,李浅竟毫不在意,哈哈大笑起来,梁叙言仍觉着羞窘,却又忍不住抿着唇笑。 李浅扭头问她:“感觉还行么?” 梁叙言手心全是汗:“还好。” “那送我回去,嗯?” “好。” 到了五金店门前,两人一左一右下了车,梁叙言想到李浅粗糙惯了,把剩下的创可贴都给他,并不忘叮嘱他:“这两天尽量不要沾水,晚上可以不用贴创可贴,让伤口透透气。” 李浅接过那盒创可贴,捏在手里。 进了五金店里,陈有伟从手机上抬起头:“钱哥,干吗去了,怎么才回来?” “跟海洋那小子装洗衣机和空调。” “搞那么久?” 李浅拉了把椅子坐下,睨他:“怎么着,怀疑我旷工?” “那肯定不能。”陈有伟马上替自己正名,“我是这种人么?我不过多嘴问两句。” 李浅没再理他,手臂搭玻璃柜台上,嘴里哼着小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陈有伟的注意力被他的动作吸引住,瞥见他右手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陈有伟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到他脸上,许是多心,竟觉着李浅眼底透着 几分得意。 他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 天越来越热,白天看房的人一下子少了许多,倒是晚上,比以往要忙很多。 梁叙言带着一对夫妻去看店铺。 夫妻两人最近双双失业,思来想去,决定投资开一家小店做做吃食生意。他们手头紧,能投的钱不多,梁叙言带他们去看了几个店铺,他们对租金倒还满意,就是嫌店铺面积小,只能开开炸鸡店或是包子铺之类的,房东自己也知道,所以租金开得低,好在店铺拐过去过半条街就有个学校,考虑到那边过来的客流量,客源不愁,只要到时候发发传单,再好好宣传宣传,估计生意还是能做起来。 梁叙言跟客户分开时,天已擦黑。 街上路灯少,有几个路灯坏了也一直没人修,一路走过去黑黢黢的。 梁叙言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照着地面慢慢走。 出了巷子,东拐西拐,抬头瞥见前方闪过一束光线,忽明忽灭。 有人在抽烟。 梁叙言脊背一紧,摁灭手电,眯眼看过去。 她200度左右的近视,还有轻微的夜盲症,周围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楚前方情况,只隐约能辨认出是两个人,其中一人长得高大健硕,站他旁边的人比他矮几公分,就个头来看,应该也是个男的。 梁叙言警惕地盯着那边,心脏狂跳,几乎快跳出嗓子眼。 她做了个深呼吸,保持面上神情镇定,将手机放回包里,又从包里悄悄摸出一支防狼喷雾。 她一向谨慎小心,常年随身携带着防狼喷雾,那天李浅叫她出门在外多点防备心,她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又去网上下单买了一根防身甩棍防身。 脚步声响起,对方估计看到她了,朝她这边快步走了过来。 她犹嫌防狼喷雾不足,又把防身甩棍也拿了出来。 “梁叙言。”那人喊她,语气欠欠的。 梁叙言愣住。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 “钱哥,是你吗?”梁叙言眯着眼看过去。 “言言,还真是你啊。我们在这吃烧烤,钱哥说好像是你,我还说怎么可能。”陈有伟走近,身上带着点烧烤味。 “我带客户过来看铺子。”梁叙言小声说,说完,又看了眼李浅,他单手插兜,目光在她脸上溜一圈,移开,又落她手上。 梁叙言脸微微发烫,把手藏到身后。 一阵笑声在胸膛里震出。 “藏什么呢?” 梁叙言:“没什么,就防身用的。” “拿给我看看。” “还是别……看了吧。” 李浅朝她伸出手,语气听着像在哄人:“别小气,给我看一眼怎么了。” 两人僵持几秒,梁叙言没辙,把手里的防身用品乖乖递给他。 李浅掂了掂防身甩棍,揶揄道:“准备得还挺齐全。” 陈有伟跟他对视一眼,两男人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容易止住笑,不过一瞬,又乐得前仰后合,跟被人戳中笑穴似的。 梁叙言走也不是,留下也不是,微微鼓起腮帮子,声音弱弱的:“能别笑了么?” 李浅不但没停止笑,还特意用手指抹了抹眼角边笑出来的眼泪。 梁叙言嘴角抽搐了下。 他故意的吧。 这两人真可恶。 她一把从他手里抢回防身用品,塞回包包里,不理这两个臭男人,生气地往前走。 李浅笑归笑,总算还做了一回人。 他追上去,与她同行。 “挺晚了,我送你回去。” 20. 第二十章 纪晨曦开的KTV新换了一批照明设施,找“有钱五金店”进的货,李浅和陈有伟知道她是有心照顾他们店里的生意,他们也上道,主动帮她安装好,免了她安装费,纪晨曦说要请他们吃饭,陈有伟心知自己没那么大面子,只看李浅的意思行事,李浅笑着婉拒,说下回有空了再说。 纪晨曦双手抱胸,朝李浅冷笑一声:“我还有不知道你的,你不就怕我还对你有那意思么?” 不得不说,人长得漂亮就是好,哪怕是对着人冷笑,也自有一股旁人没有的风韵。 陈有伟朝李浅暗暗投过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李浅摸出一根烟叼嘴里,啪嗒啪嗒按着打火机。 陈有伟夹在中间,又是羡慕又是心酸。 特么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李浅闷声抽了大半截烟,才又开口:“纪晨曦,上次你帮了我个忙,这次又照顾我生意,我帮你装几盏灯也是应该的,请客吃饭就真不必了。” 纪晨曦人也冷静下来:“那你开车送我去见个供货商,帮我把把关,看看产品质量如何,上次的人情我们就算两清了,怎么样?” 李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行。” 纪晨曦坐上副驾驶座,问李浅:“上次你要帮忙的那朋友,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居然愿意为了他/她主动找上我?” 李浅打着方向盘,偏头看她一眼:“你打听的是不是太多了点?” “怎么,我多问两句都不行?” “就是我一朋友。” “你以前可没那么热心。” 李浅看着正前方,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纪晨曦当初看上他,主要就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对什么都浑不在意的气质,自带一股旁人没有的潇洒劲儿,后来她决定放弃倒追他,也是因为同样的缘故。 没人能打动这男人的心,包括她。 *** 梁叙言跟客户看完房子,本来以为能早点回来,结果却忙到中午12点多才结束。 她走到一排共享车面前,点开手机要扫码,听见身后有人喊她名字。 回过头去,一辆五菱车缓缓停在路牙子旁边,降下车窗,露出李浅那张脸。 “去哪?我送你。” 梁叙言看看他,又瞥了眼一旁的共享车。 “别看了,这些电瓶车都没电。” 李浅不是无来由说的,梁叙言自己也遇到过好几次同样的事,要不是离店里远,下一班公交车要两个小时后,她真宁愿走回去。 李浅倾身帮她打开副驾侧的车门,梁叙言顺着车门朝里张望,后排座位上堆满了东西。 没地方坐,只能坐副驾。 那天她在路上看见李浅的老五菱,副驾座上坐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笑吟吟地跟李浅说着话,即便隔着几米,她也能看出来,两人关系挺好的。 之前坐副驾倒也没什么,现在他有女朋友了,她再坐副驾,就不适合了。 李浅见她杵在车旁迟迟不上来,催她:“怎么不上车?” 梁叙言扶着车门:“坐副驾不太好吧?” “哪不好了?”他扫一眼身后,“要不我把后座上的东西都搬走给你腾地?” 梁叙言语塞。 说归说,她还真不敢麻烦李浅把东西清空,这也不是她的车,她总不能随意挪动车里的东西吧。 权衡之下,她老老实实在副驾座上坐下,心里还是不安,如坐针毡,眼睛也不敢朝窗外瞧,怕被人看见了误会。 拐了个弯,李浅打破沉默:“午饭吃了么?” 梁叙言摇摇头。 “我也没吃。”他顿了顿,又道,“一起吃顿饭?” 梁叙言心里瞬间敲响警钟,身体绷得笔直,好容易憋出一句:“我带饭了。” 李浅瞥她一眼,偏要逗逗她:“带什么了?” 梁叙言垂下眼:“就……米饭和……菜。” 李浅手握成拳,抵在鼻尖闷笑。 这回答,就很梁叙言。 “好吃么?” “应该还可以。” 李浅清了清嗓子:“行,那下次吧。” 这回梁叙言没应他,脸上的神色也不自觉变得严肃起来,两手规规矩矩搭膝盖上,李浅被她弄得也浑身不自在,总感觉自己身边坐着的是学校里的教务主任。 一路沉默,车里的气氛难言的尴尬。 到了店门前,车刚停稳,梁叙言就急急推门下车。 李浅对着她的背影喊了声:“梁叙言!” 梁叙言止步回头。 他从副驾座上抓起一样东西,推开车门递给她。 是她遗落在车上的包包。 “谢谢。”梁叙言接过包抱怀里,匆匆跑进恒信房产。 李浅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影,噗嗤一笑。 她这不是心慌是什么? 李浅晃着膀子走进五金店。 拧开瓶子喝了口水,陈有伟就提醒他:“钱哥,余老板刚打电话过来,说他卫生间的水龙头坏了。” 李浅用手背抹抹嘴巴:“哪个余老板?” “就开卤味店的那个余老板,有个双下巴,人挺胖的那个,记起来了没?她说她水龙头不能用了,要你赶紧过去给她换一个。” 他们五金店口碑好,经常有老顾客指定要他们帮忙安装,安装费用另外算,李浅和陈有伟也乐得接这活儿,总比光卖五金用品赚钱。 李浅:“水龙头的尺寸跟你说了没?” “刚才她把尺寸发过来了,我也已经按着尺寸把水龙头找出来了。”陈有伟抬抬下巴,“喏,水龙头我给你放那货架上了。” 李浅:“她现在就要换?” “最好马上给她换了吧,我感觉她挺急的。” 李浅早上出门做活,忙了一上午,到现在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饭,拧着眉埋怨:“急急急,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他越想心里越不舒坦,拿眼睨陈有伟,“你午饭吃了么?” “哪能呢。”陈有伟脑子转个弯,就猜到李浅心里在想啥,“钱哥,你都还没吃上饭呢,我怎么可能先吃啊,对吧?” 李浅‘哼’了一声,瞧陈有伟总算没那么不顺眼了。 埋怨归埋怨,李浅还是拿着工具箱和水龙头出了门。 路过恒信房产,他脚步微顿,往里面瞟了一眼,店里没人,梁叙言正坐在办公桌前吃泡面,大概饿过了头,她捧着泡面碗喝下好几口汤,满足地舒一口气。 难怪问她午饭带了什么,她回答得支支吾吾,原来躲这儿吃泡面来了。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她把面吃完,倚在玻璃门上,屈指敲了敲。 梁叙言将桌面收拾干净,弯下腰把东西扔垃圾桶里,听见有人敲门,直起身望去。< /p>李浅冲她似笑非笑:“你管这叫午饭?” 被他当场抓包,梁叙言的脸唰得一下成了只煮熟的虾子。 *** 李浅去了卤味店,给余老板换好店里的水龙头,跟余老板把费用结算清楚,又折回五金店。 拉了把椅子,大咧咧地叉着腿坐着,盯着天花板默默出神。 半晌,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下麻烦了。” 陈有伟正靠在躺椅上刷短视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摁了暂停,凑近李浅问他:“哥,有啥麻烦事啊?” 李浅冷不丁见他凑过来,身体朝后一仰:“干吗啊凑那么近!” “不是你说‘这下麻烦了’,我听了能不着急么?” 李浅摸摸下巴,答非所问:“一边待着去。” 陈有伟见他眉眼带笑,心里又有点摸不准了:“钱哥,你不是说有麻烦事么,那你笑啥啊?” 李浅两眼盯着他瞧。 陈有伟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你懂女人的心么?” 陈有伟:“这话问的。” 李浅也实在是没招了:“梁叙言,她好像喜欢上我了。” 陈有伟眼珠瞪得滚圆:“哥,你确定?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啊。” “爱信就信,不信拉倒。” 陈有伟对梁叙言很有好感,从第一眼看到她就喜欢她,奈何自己条件有限,也不敢多想,想着能和梁叙言做朋友就挺好的。 他语气酸溜溜地来了句:“喜欢就喜欢呗。钱哥,你装作不知道不就完了,以前你又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 李浅:“她跟她们能一样么?” “怎么说?” 李浅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横眉瞪他,“问什么问!反正她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陈有伟:“钱哥,言言她跟你表白了?” 就钱哥那臭屁样儿,总不能是钱哥表白吧。言言平时看着胆小,没想到豁出去的时候,也真挺能豁出去的。 “没。” 陈有伟追着问:“没啥啊?” “没表白。” 陈有伟啧了声:“没表白那你急啥?” 李浅摸出根烟却没点上,一脸的神秘莫测:“我看快了。” 陈有伟对着李浅左看右看好半天,眼神像在打量一个神经病:“哥,我说句话,你可千万别生气哈。” 李浅睨他,就觉得他憋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你想说啥?” “我看言言那样子,也不像是对你有那意思啊。” 李浅把打火机朝柜台上一丢:“她胆子小得跟什么似的,心里就算有啥想法,也不能让你看出来啊。” “哥,假如说,我只是说假如说哈,言言她真喜欢你,你准备怎么办?” 李浅:“她人老实,现在好容易喜欢上个人,我也不想她伤心是吧?” “哥,哥,你容我缓一缓。”陈有伟两手一抬,“你的意思是,你不想惹她伤心,所以你要自我牺牲?” “屁!有你这么理解问题的吗?” “那你啥意思?”陈有伟忽而反应过来,“不是,哥,会不会是咱操心过头了啊,或许人家言言根本就没那意思,是你自己脑补太多想岔了?” 李浅脸色微变,反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啊?你说我自作多情?” 21. 第二十一章 陈有伟嘿嘿地笑:“钱哥,也不是没这可能啊。刚才你自己也说了,人家言言并没跟你表白。都没表白,凭什么认定她喜欢你,对吧?” 李浅被他说得脸上挂不住,直接上前踹他一脚。 陈有伟一边躲,一边继续拿话挑衅他,“钱哥,我觉得吧,不是言言喜欢你,是你对人家动心了吧?” “我对她动心?!”李浅嗤笑,“你怎么不说我爱她爱得死去活来?” “哥,你还真别嘴硬。你看哈,之前也不是没女人追过你,你对她们是啥态度?你一点耐心都没有也就算了,连个面子都不屑于给,她们就不伤心么,也没见你心疼啊?现在咱言言还一句话都没说、什么事都还没做呢,你就在这儿伤脑筋会不会惹她伤心。你要对言言没一丁点儿的意思,她是开心还是难过,你能在乎?” 陈有伟分析得头头是道,把李浅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干瞪着眼,想要反驳几句,却又无从辩起,只能骂道:“你懂个屁!” 得,这话聊不下去了。 李浅长吐出口气,阖着眼帘按额角,陈有倩从角落里跳出来,趴在柜台上眨巴眨巴眼睛:“钱哥铁树开花了啊。” 李浅吓一大跳:“不是,你从哪钻出来的?” 陈有倩指了指旁边的角落:“我坐那儿看书啊。” 李浅不好跟个小姑娘计较,把怒火对准陈有伟:“她人在店里,你也不知道吱一声?” 但凡他知道店里还有别人,刚才那些话他就憋心里不说了。 陈有伟尴尬地摸摸鼻子。 店里光线暗,自家妹子又一声不吭地躲角落里看书,他自己又刷视频刷得起劲,能记得起来才怪。 “哥,我忘了,我真忘了她在店里。” 陈有倩才不管他们谁对谁错,开口问李浅:“钱哥,你以前不是说,你喜欢的女生得是身材火爆性感的、容貌是美艳的、气质是妩媚的、胆子是大的、说话直来直去的、但同时又知道怎么跟男人调情的么?” 这些跟梁姐姐完全不符合啊。 李浅朝陈有伟丢过去一个‘你又跟她多嘴了?’的眼神。 陈有伟摆摆手:“哥,哥,我真没跟她说过。” 他不客气地拍了下自家妹子的脑袋,“祖宗,你哪听来的话?还有,这些话是你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该说的话么?” 陈有倩翻了个白眼:“你们自己说话不注意音量,不注意周围有人没人,能怪谁?” 俩男人默默交换了个眼神。 李浅掏出手机,想想不对,又从收银机里拿出一沓钞票给陈有倩,一边扭头跟陈有伟说:“这钱算我账上。” 陈有伟跳起来阻止:“哥,别给她钱,她手里一有点钱就不干好事。” 陈有倩悠哉游哉地数了数钱,还挺满意,又把钱塞裙子口袋里:“哥,你懂啥呀?钱哥这给的是封口费,我收下了,钱哥才能安心。” 陈有伟睁大眼睛来回看着李浅和陈有倩,李浅居然也不否认,淡淡斜一眼陈有倩,笑了笑:“这钱可不好挣。万一有别人知道了,那就是你捅出去的消息。” 陈有倩很上道地做了个用手封嘴的动作。 *** 陈有倩嘴上是答应李浅了,但耐不住她有一颗爱八卦的心。 恰逢学校放暑假,她白天不爱出门,怕出汗,更怕晒成黑皮,天天窝五金店里看。自从碰巧偷听到李浅跟陈有伟的对话,她连里的爱恨情仇都没什么兴趣看了,只偷偷留意李浅和梁叙言那边的情形。 李浅最近出门少了,大半时间都待在店里,人却心不在焉的,隔个一会儿眼睛就朝斜对面瞟,时不时还在门外站上片刻。 陈有倩有心观察了几日,钱哥的眼睛总朝着斜对面的恒信房产看,等梁姐姐从店里走出来或是从外面回来,他就挺胸直背,眼珠子一直围着梁姐姐转,有时还跑回店里照一下镜子,撩撩头发,整一整T恤,确定没什么问题了,再又跑到店门外。 李浅第N次走出去,陈有倩伸长了脖子,推一把陈有伟:“哥,哥。” 陈有伟被她推得手一滑,游戏输了。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艹”,到底不舍得骂自家妹妹,没好气地问:“干嘛啊?” 陈有倩凑近他耳边低语:“你看到钱哥没,今天都第几回了,还说对梁姐姐没那意思,骗谁呢?” 陈有伟打量站店门外的李浅。 就钱哥那闷..骚样,能追上言言才怪。 他走到门外,揽住李浅的脖子:“哥,你一天几回地杵在店门外干嘛呢?” “看热闹。” 陈有伟装模作样地东张西望:“哪里?哪里有热闹?” “滚!” 陈有伟好脾气地笑:“哥,你蒙谁呢。以前隔壁打架闹事闹到派出所,也没见你跑出去看热闹,自己该干嘛干嘛,现在你倒口味变了,爱看热闹?” 李浅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闲下来抽口烟,你也要管?” 陈有伟脖子一缩:“我哪敢啊。”他偷瞧李浅,“哥,你要实在喜欢,就放大了胆子追呗,你光看着也没用啊。” 李浅紧捏住手里的烟盒,抬脚朝斜对面走。 “哥,你真过去表白啊?” 李浅眉心跳了跳:“去超市。” 陈有伟没听懂:“去超市干吗?” 李浅:“买烟。” *** 李浅站店门外的时间愈发长了,起初陈有伟问他时,他还会随口编个理由,现在连个借口也懒得编,头一歪,就这么斜睨一眼,陈有伟哪还有胆子再追问下去。 得吧,反正不是去店门外抽根烟,就是去小超市买烟,他也已经听了不下十回了。 李浅不站店门外的时候,就坐店里看手机。 他看手机的样子特别认真。 陈有倩就觉得肯定和梁姐姐有点关系。 她正是好奇心过剩的年纪,没看到还好,真看到了,她就抓心挠肝地想要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从李浅身边走过去,她眼尖,偷看到屏幕上有‘男人’和‘表白’这几个字,还待再细瞧,李浅已察觉到身侧有人,抬眼睨她,眼神不大友好。 陈有倩被瞪得头皮发麻,立马溜走。 她这几天早就留意到了,钱哥总喜欢盯着梁姐姐看,又爱照镜子,应该是喜欢梁姐姐的吧,但又一句话都不跟梁姐姐说。 哪有人这么追女生的? 难道他是在网上取经,想知 道男人怎么跟人表白的? 到了中午十二点多,陈有伟去余老板的卤味店买了几样卤味,又用电磁炉炒了两盘素菜,叫陈有倩盛三碗饭准备开饭。 三人围坐在折叠桌前吃饭。 见陈有倩只夹素菜吃,陈有伟挑了一块肉多的排骨夹到她碗里:“光吃菜,还想不想长个了?” 陈有倩把排骨又扔回他碗里:“哥,我不要吃肉。” “你以前不是挺爱吃肉的么?” “哥,我在减肥。” “减个屁肥!”陈有伟吃得满嘴油光,嘴里塞满了饭菜,嘴巴一张开说话,米饭就往外面喷。 陈有倩‘咦’了一声,抱着碗筷嫌弃地朝后一缩。 “哥,你能不能讲点卫生。你这样子没女人会喜欢你。” 陈有伟瞪她:“吃你的饭吧你。” 陈有倩扒拉几口饭:“哥,我学校里有个男同学,暗恋一个女生很久了,但对方不知道呀,后来他就想了个办法出来,跟女生表白,表白后才知道,原来那个女生也喜欢他。你说他傻不傻,但凡他早点动动脑子或是勇敢一点呢,也不至于天天在那儿纠结了。” 她一边说,一边捏着筷子偷瞄李浅的反应。 陈有伟不知道自家妹妹在故意试探李浅,信以为真,以为她在学校里不学好,气得脸都绿了。 “陈有倩,你给我老实交代,你说的那女生是不是就是你?哪个混蛋黄毛跟你表白的?” 陈有倩噎住。 陈有伟把筷子一丢,筷子在桌面上滚了两下,“是不是那天跟你一起走出校门的那个臭小子?特么的我早就看出来那小子眼神不对。” 好小子,他妹妹还没成年呢,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那臭小子居然敢惦记她,谁给他的狗胆。 陈有倩觉得自家哥哥简直在发神经,对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陈有倩,你特么敢早恋,看我不打死你!”陈有伟越说越来气,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对,还有那个男生,我肯定得去找你老师说说这事。写检讨、给处分,老子就不信了这臭小子还有胆。” 陈有倩一见误会大了,赶紧摆了摆手否认:“哥,哥,你在脑补些什么呀,我有说那女生是我了么?” 陈有伟一脸‘你蒙谁呢’的表情:“不是你,你能知道的那么清楚?” 陈有伟的逻辑思维居然还挺在线。 “我都说不是我了,哥,你能不能别老怀疑我?” 陈有伟还在唧唧歪歪:“还不是你平时总爱看那些乱七八糟的,对着你喜欢的爱豆喊老公。你要专心念书,我能不信你么?” 陈有倩懒得再跟他解释,悄咪咪地观察李浅的反应,李浅神色寻常,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看似没在听,她却严重怀疑他只是佯装淡定,实则正竖着耳朵偷听他们兄妹俩的谈话。 吃完午饭,陈有伟拿着碗筷去水槽前洗碗,陈有倩正刷着手机,李浅凑过来问她:“那男生想出什么办法来了?” “啊?”陈有倩从手机上抬起头。 李浅面上带着不耐:“就你说的那个男生,他怎么跟人表白的?” “你说那事啊。”陈有倩捂嘴偷笑。 谁说他不在意的,这不是挺在意的么。 22. 第二十二章 昨晚下了雨,高温稍有回落。 李浅靠在门框上朝斜对面张望,等了良久,才见梁叙言从店里走出来,忙快步走到马路对面。 他一米八几的个儿,往她面前一站时,身后的光都被他挡住。 梁叙言抬头,见是李浅,不自觉地往后退开两步。 李浅已经留意了几天,只要与他对视,她就会慌慌张张避开他的目光。他知道她有点社恐,可再社恐也不至于这样,更何况她见了别人态度都挺正常的,只有看到他才想避开。 前两天更绝,他当时正开着车,远远看见她走在前面,他摁了摁喇叭,她回头往他看过来,他把车开过去,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上车,她倒好,掉头就走,还越走越快,后面直接小跑起来,那么小的个子居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之前他以为她暗恋他,看到他害羞所以才会躲开,可观察的次数多了,就算再自恋,他也觉得肯定不是这么回事。 她是真不想跟他有什么接触。 这就让李浅看不懂了。 他猜想了一万种可能性,又一一排除掉,整天抓心挠肝的,觉得再被她这么折磨下去,他得短命。 见她又躲他,李浅脑子一热,上手拉住她胳膊。 梁叙言心头一惊,急着想要挣脱他的手。 李浅清清嗓子以掩饰心里的尴尬:“梁叙言,你躲我干吗呢?” “我没躲你。” “你那天没听到我摁喇叭?没听见我叫你上车?” 梁叙言别开脸,人又朝后退开些,可李浅没让,抬脚朝她走近两步。 “我没……听见。” 李浅被她气得笑了,戏谑道:“也没看见我对你做手势,对吧?” “……”梁叙言心虚,有点说不下去了。 “梁叙言,你知不知道你一说谎,你眼珠子就乱转,话也说不利索。” 梁叙言:“……” 为什么看穿还要说出来啊? 李浅接着问下去:“是不是我哪得罪你了?” 梁叙言依旧保持沉默。 “要真是我得罪你,你跟我直说,行不行?” 李浅自认对她够意思了,但凡换个人,他都不屑于说这些话。至于他到时候改不改,看情况再说吧。 梁叙言只好说:“没得罪我。” “没得罪你,那你躲我干吗?” 话题又被他绕了回来。 他盯着她看了数秒,她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轻叹口气,表情严肃:“李浅,以后除非工作上的必要接触,别的时候我们就尽量别接触了。”完了,她又加了句,“你看行吗?” 李浅都要被她气笑了。 明明都已经开始叫他钱哥了,怎么又改回叫李浅了。 还有,什么叫“非必要接触”、“别接触”? 这些都是什么话。 “什么意思?”李浅死盯着她,问道,“你嫌老子站你旁边给你丢人了?” “没有,你能不能别瞎说。” 李浅面色缓了几分:“那你到底怎么了?” “李浅,”梁叙言一本正经,“你现在有女朋友了,我难道不应该跟你保持距离吗?” 李浅愣住,用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我有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女朋友?”他斜斜睨她,“梁叙言,你可真行,随便就给我编造个女朋友出来。” “我没编造。我看到她坐你车上。” “梁叙言,是个女的坐我车上就是我女朋友,你这逻辑可真行。”他双手抱胸,上下打量她,“那你怎么不把你也给算上?你不也坐过我的车么?” 梁叙言一噎:“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就……反正就是不一样。”梁叙言一时急得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对,等稍微冷静些,才想到理由,“她坐你副驾。” 李浅哼出一声笑:“你不也坐过我的副驾么,我也没见你以我女朋友自居啊。” “我没坐过。” “怎么没有?”李浅伸出手指跟她算这笔帐,“就前些日子,我开车送你回去,我请你吃午饭,你不肯,说你带饭来了,结果被我看见你躲店里吃泡面,你别说你不记得了啊。” 李浅也是挺服气自己的,明明上学那会儿记忆力就不行,学什么都转头就忘,怎么到了梁叙言这里,屁大的事他都能记得。 梁叙言听了目瞪口呆。 他怎么连她吃泡面这种事都还记着啊。 “我……” 李浅以为她想矢口否认,不给她这机会,猛地打断她的话头:“别跟我否认没这事啊。” “我没有要否认。”梁叙言耐心跟他解释:“那次不一样。那次是因为你后排座位堆满了东西,我没地方坐,才坐的副驾。” 李浅抬手止住:“行行行,我不跟你争这些。总之我没女朋友,我那破车的副驾也从来没女人坐过。至于你看到的那女的……” 他皱眉沉思,怎么都记不起来有什么女人坐过他的副驾。 “你说的那女的,她长啥样?” “就眼睛很大、皮肤特别白、大波浪。”梁叙言大致描述了一下,再多她也记不太清楚了,“反正是非常非常漂亮的一位女士。” 李浅点点头,知道她说的是谁了。 “梁叙言,你听好了,你看到的那人叫纪晨曦,是我的一个朋友吧。”他瞥她一眼,又鬼使神差地改口道,“怎么说呢,她是我一债主朋友。” “债主朋友?!”梁叙言咽了口唾沫,面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担忧,“你欠人钱了?” “怎么,担心我?”李浅忍住笑,“是不是想帮我一起还债?” 梁叙言赶紧摇头:“我没钱。” 她是真把李浅当朋友,但是帮他一起还债还是算了吧,她怎么可能有这经济能力。 “小气。” 李浅觉得自己简直无聊透了,明明没有的事,非要装得真有这事,一本正经地逗她几句才开心。 “行了,我骗你的。我没欠债,我就是欠纪晨曦一个人情债,开车送她,也算是两清了。” 梁叙言长舒一口气。 没欠债就好。 “这事过去有几天了吧。” “嗯。” 李浅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就这么匆匆看一眼,你怎么记得那么牢?” 其实是吃醋了吧,所以才记得这么清楚。 梁叙言不知他心中所想:“我以前就记性挺好的。” 李浅被她一板一眼的答复逗得直乐:“以前背书练出来的,对吧?” “也不全是因为记性好的缘故啦,主要是因为……” 李浅不自觉地往她面前凑了凑:“主要是因为什么?” 他凑得太近,周围似乎都染上了他的气息,热得她开始冒汗。 梁叙言:“她长得好看,像女明星。” 李浅哼一声。 是挺好看,但再好看也没某人耐看。 不过这话,他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两人又沉默下来。 李浅看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低的:“以后别看到我就逃,知道了吗?” “哦。” 李浅轻轻敲一记她的额头:“哦什么啊?” 梁叙言抬手捂住额头:“不逃了。” “还有……” “还有什么?” “别叫李浅,生疏。” *** 这一带除了“恒信房产”和“有钱五金”,还有几家店铺经营着小生意,人一多,就容易闹矛盾,有时候吵着吵着话赶话,严重点还会打起来,非闹到派出 所才消停。 吃过午饭,陈有倩看书看到发困,一头趴桌上打瞌睡。 睡得正香,忽然被街上的一阵吵骂声惊醒,她眼睛还迷瞪迷瞪的,人已经跑了出去。 一群人围在斜对面,人挤人,堵得连个缝隙都没有,陈有倩眼尖,发现李浅也出来看热闹了,比她靠得还近。 李浅伸手把他跟前的几个人给扒拉开来,陈有倩见李浅也在,胆子大了起来,赶紧跟过去,钻进去一看,不知是谁砸了块砖头,地面都被砸出来一个小坑来。一个女人披散着头发,一边推搡着个男人,一边哭哭啼啼的。 陈有倩听了几句听出名堂来,那两人是夫妻,女方被男方撞破了奸情,男方砸了砖头仍觉得不解气,又当着众人的面骂了她一顿,女方也不是好惹的,跟男方一桩桩地翻老账,两人都恨对方恨得咬牙切齿,哪还顾得上颜面,什么脏话都往外涌。 陈有伟本来还坐在店里打游戏,见李浅和陈有倩都跑对面去了,他不放心妹妹,也跟着追了出来,听到那对闹事的夫妻骂出来的脏话,他吓得脸都白了,拉着陈有倩就要回五金店。 “哥,你手轻点,轻点啊,抓得我疼死了。”陈有倩费力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 陈有伟松开陈有倩的手臂,还是生气:“看什么热闹,还站在那儿听。那是你一个小姑娘能听的脏话么?” “我都没听清楚。” 陈有伟瞪她一眼:“你还想听清楚?又不是跟你吵架,你管他们吵什么,还非要跑过去看?” “钱哥不也在看么,你怎么光逮着我说?” 陈有伟回头,朝着李浅喊了声:“钱哥,咱回去了。” 李浅双手抱臂,站那儿一动不动,神色淡漠,也不像是要劝架的样子。 陈有伟心累,觉得自己真跟养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似的。 才几分钟的工夫,梁叙言也从店里走出来,王浩康紧跟在她身后。 闹事的那对夫妻还在中气十足地互相对骂,梁叙言站在店门口听了两句,眉头微微蹙起,李浅朝她走过去,抬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你别听。” 他掌心粗糙,带着厚厚的茧。 梁叙言身形一僵,心跳骤停。也不知道是他掌心太热,还是被他过于亲昵的动作给闹的。 李浅半点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压低了嗓音问王浩康:“是你们店里的客人?” 王浩康比梁叙言早来两年,周围的街坊邻居大多都认识,他摇了摇头道:“是隔壁店里的亲戚。” 李浅‘啧’了一声,松开手,垂眸看梁叙言:“是不是闲得,看什么热闹?” 梁叙言懵懵地睁大眼睛:“我没看热闹。” “不是那你跑出来干什么?” “……” “怕日头不够晒是吧?” 梁叙言:“他们推推搡搡的,我怕会撞到店里的玻璃门。” 李浅:“你得在一旁盯着,不然打碎了玻璃没人认账,是吧?” 梁叙言脸上露出一丝惊喜之色:“你也这样想啊。” 李浅说的是反话,可见她这样,不知为何又有点想笑,弯起唇角,轻轻推她进去:“赶紧进去。” 梁叙言被他推着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浅:“玻璃要真坏了,我帮你再装一块。” “……” “不收你钱。” 梁叙言心道,别人撞碎的玻璃,干吗要他承担费用,但她清楚他的脾气,知道跟他说不清楚,只好先进店里去了。 李浅跟个门神似的,在恒信房产店门外又站了一会儿,等那对夫妻不再打闹走开了,确认没事了,才又转身回五金店里。 陈有倩见李浅回来后去了厕所,拿手肘捅了捅陈有伟。 陈有伟:“干吗?” “有戏。” 23. 第二十三章 到了七月底,天一下子大热起来。 这天梁叙言带了客户去房产中心过户,回到恒信时,早过了午饭时间。 连慧和浩康哥都不在,只有筱研姐坐在她的工位打电话,见梁叙言进门,对她做了手势,然后继续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集体户口啊,这个你要去开个户籍证明。对,就是你……” 梁叙言对她点点头,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从洗手间出来,她看了眼墙上挂着的挂钟,已经下午两点多了,点外卖的话,送过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她想了想,决定随便弄点吃的对付过去。 柜子里还有几碗碗面,她拿了一碗红烧牛肉面,接了热水,坐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天气太热,即便吹着空调,还是热。 梁叙言吹了口面送进嘴里。 手机提示音响起,梁叙言点开放在一旁的手机。 Sarah:【最近好吗?】 梁叙言挑了挑眉。 Sarah,是之前一起工作的一个同事,但梁叙言和她关系并没有多融洽,见面也只是点点头的交情,Sarah和她说过最多的话大概就是“叙言,桶里没水了,你换一下吧”。 办公室的饮水机是老式饮水机,比起直饮机,麻烦在于要自己换水桶。 进公司后,水桶基本上都是梁叙言换的,一办公室的人好像都默认了换水桶是她一个人的事。 有一回,周五下班前水桶就空了,Sarah又叫她换水桶,当时她借口说要去送文件躲开了。她以为她不在的这个时间段里,会有别的同事要喝水,顺便把水桶给换了,结果一直到周一水桶还是没人换。 总是这样,好像宁可等着她有空了去换水桶,也不愿劳烦自己换一下。 多少回,梁叙言对自己说,不想换水桶可以直接拒绝。可真到了别人开口,她又不晓得如何拒绝。到头来,隔了一个周末的水桶还是等着她去换。 她想不明白,除了开口要她帮忙做事,跟她没别的往来的Sarah到底找她有什么事。 梁叙言随便回了句:【挺好的。】 Sarah回复得很快。 Sarah:【你怎么换微..信名换了呀,我翻了几遍才发现你换名了。】 梁叙言心想,还不是那阵子她运气背透了呗。 前脚被辞退,后脚房东涨房租,想找个没人的厕所隔间哭,都能遇到上一个拉的人没!冲!马!桶! 想到这里,梁叙言犯了个小小的恶心。 她拿过水杯喝了一口压下心口的恶心感,抬头,正好看到李浅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跟她目光对上,李浅问了句:“老板娘在不?” 梁叙言摇摇头:“还没回来呢。钱哥你先坐会儿吧。” 李浅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抖着脚,东张张西望望,最后视线落在对面的梁叙言身上。 她脸有点红,大概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到这个点了还在吃泡面,估计上午忙过头了。她手指落在屏幕上,一脸吃到屎似的表情。 他眯着眼睛,身子往前倾了点。 手机上的页面是微..信的对话框。 梁叙言没发现李浅在注意她,继续回Sarah。 真没招了:【嗯,是换了。】 跟Sarah没什么好聊的,她也不会去解释她为什么换微..信名。 Sarah也没打算想要知道她为什么换微..信名,只是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诸如,卢琪姐跟公司打官司了,某某主管也被开了。 梁叙言对别人的闲事不是很感兴趣,但听到Sarah说卢琪姐在跟公司打官司的时候,她还是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她心里挺佩服卢琪姐的,起码比起她,卢琪姐很会争取自己的权益。 Sarah杂七杂八地聊了一大通,完了,发了句:【那个,你下个周末有空吗?】 看到这句,梁叙言下意识眯了眯眼,手指悬在手机上方,没马上答复她。 果然,下一秒。 Sarah:【我要结婚啦!下周日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婚礼呀!】 她就说么,她们之间几乎没什么交情,Sarah怎么突然跟她热乎了起来。 她又不笨。 这是冲着那份人情往来来了。 真没招了:【恭喜恭喜。】 真没招了:【不过我周末上班应该去不了。】 换做以前,她大概会很识相地把份子钱发过去,然后纠结该发多少才合适。 发200么,太少;发400么,不吉利;发500又要担心寓意不好,那接下来一档就是600了。 一个月工资一共也没多少,一下子就要送出去600,想想就觉得肉痛。 Sarah不知道梁叙言的心里活动,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周末也上班?】 Sarah:【你在做什么工作啊?】 梁叙言把最后一口面吃了,想喝口汤,眼睛一瞄,瞧见李浅就坐在对面,她没好意思,只好算了。 真没招了:【我回老家做房产中介了。】 Sarah:【你回老家怎么还跟那些低学历的人抢饭碗啊?】 梁叙言抿了抿嘴。 这个Sarah以前就是这么说话的吗?她倒是想问呢,Sarah会对任意一位领导说类似没有情商的话吗? 梁叙言不想再跟Sarah说下去了,快速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真没招了:【我这边有电话进来,不聊了。】 梁叙言一脸怒意地把手机反扣在办公桌上,声音太响,惹得对面的李浅夸张地躲了躲。 他抬眸扫了眼还在打电话的唐筱研,见唐筱研并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往前稍倾,用只有他和梁叙言才听得见的声音问她:“谁惹你了?” 梁叙言装模作样打开文件,含混道:“没谁。” 李浅哼笑,又靠回椅背上。 “你说没就没吧。”他随手拿起她桌上的台历,一张张翻过去,明明什么都没说,却一副欠扁样。 梁叙言抿了抿嘴,从李浅手上拿过她的台历,放回原处。 李浅无所谓地笑笑,继续抖他的脚。 梁叙言撇了撇嘴:“那个,钱哥,你能不能……” “能什么?” “能不能别抖脚了?” “哦,影响你了?”他明知故问,又给自己找台阶,“不好意思哦,有点无聊了。” 他不抖脚了,却把大半个身子靠在办公桌上,侧着身子问她,“说真的,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梁叙言有些懵,不知道李浅指的是什么。 他下巴微扬:“要不要看看你现在一脸吃了屎的样子?” 梁叙言瞪他:“我才没吃屎呢。” “嗯,你没吃。”李浅点点头,却是一脸不信的表情。 梁叙言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她往前倾了倾上身,拉近了和李浅的距离。 “也没什么事,就是以前的一个同事,她请我去参加婚礼,我说要上班就不去了,她好像不大高兴。” 李浅挑了挑眉,心想,真要开口请假,老板娘也不会拒绝,找借口说不去,怎么看就是不想去,她跟那位前同事关系应该不好。 “她还说我做中介是在跟低学历的人抢饭碗。” 李浅没说错,她是跟吃了屎一样。虽然她自己也觉得挺没出息的,失业后找不到工作,但听别人这么说她,心里总归不舒 服。 李浅哼笑:“哦哟,这是讨份子钱讨出优越感来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严肃道,“你不会已经把份子钱转给她了吧?” “没有。” “没就好。”李浅稍微放心了一点。打过几次交道,他知道她不懂得拒绝人,只要别人开了口,即便她不情愿,也不好意思推脱,他还真怕她把份子钱给转了。 “再说了,我也没钱。”梁叙言实话实说。 “话可不是这么说。有钱你不想给,也可以不给。” 梁叙言靠回去,轻声说:“我知道。” 李浅还想说什么,被唐筱研打断了,她挂了电话,问李浅:“钱哥,你来拿钥匙?” 李浅直起身,回道:“对,隔壁大华7栋的钥匙。” 唐筱研找出钥匙交给他。 李浅接过钥匙,捏在手里掂了掂,见唐筱研坐回她工位去了,他又弯下腰,对梁叙言说:“别把精力浪费在烂人身上。”说完,他直起身,对着唐筱研喊了声“走了”。 梁叙言呆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对面,低头拿过手机,思忖半晌,默默把Sarah加入了黑名单。 *** 天太热,看房的人都少了,趁着有空,梁叙言去了一趟银行。 喊到号,她快速走到窗口前,刚要坐下,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拉着一个孩子冲过来,举起手里的号码给坐在窗口另一头的工作人员看。 “我A0052号的都还没轮到,你们怎么就先接待A0053号了呢?” 她上前把梁叙言挤到一边想要坐下,梁叙言拉过小沙发先坐下,提醒她说:“刚才喊过A0052了,还喊了三次。” 那个女人瞪她一眼,银行的工作人员接过梁叙言递过来的身份证,跟那人说:“你先在一边等等,等她办完了事,再办你的事。” 工作人员发了话,对方不好再硬抢,只能拉着孩子在一边等着。 孩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身体扭来扭去地闹着要喝饮料,做母亲的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张口就骂孩子:“喝喝,喝你个头!要不是因为你吵得厉害,我能被人抢了号码?” 语音响起,柜台处要梁叙言输入密码。 梁叙言回头,那个女人还拉着孩子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一眼就能瞄到她输入的号码。 她不想被人窥视,跟对方说:“能麻烦你往后退开一些么?” 对方本来就记恨梁叙言抢在她前面办理业务,害她要多等一个号,现在被梁叙言一提醒,心里越发气恼,又不好指责梁叙言什么,只能阴阳怪气道:“哟,就你有钱!你有上亿资产,还怕被人看到密码,说的好像谁稀罕看似的。” 这就纯属无理取闹了。 李浅站在不远处看着。 今天来银行办点事,他来得晚,看到梁叙言也在时,梁叙言已经在窗口前坐下了,他就没上去跟她打招呼,这会儿看见有人找她茬,他就不想讲礼貌了。 他双手插兜,晃着身,在梁叙言身后一站,把两人生生隔开,歪着脑袋,跟个大流氓似的反问:“怎么,想找事啊?” 李浅吊儿郎当的架势让他平日里遭了很多人的白眼,但不得不说,这一刻还真把对方给唬住了。 梁叙言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对方还有胆子敢欺负欺负,现在碰到李浅这样的硬茬子,她就不敢随便乱来了。 李浅朝她挥手手,示意她走远点,偏头瞥了那孩子一眼,又阴恻恻地一笑,“怎么,还真想偷看人家密码?” 那女人脸上挂不住,只觉得又气又羞,恨恨瞪李浅一眼,认出他是谁,转而小声嘀咕道:“有人生没人养,怪不得那么没教养!” 梁叙言脑子轰地一下炸开,血液翻涌而起。 24. 第二十四章 梁叙言蓦地从小沙发上站起来,推开李浅,紧盯住对方的眼睛:“你嘴巴放干净点。你家孩子吵吵闹闹个不停,你听见了,也没见你教育过孩子一句,就你这样的叫有教养了?” “我怎么管孩子的,关你屁事!” “是你无礼在先。”梁叙言死死握住手里的手机,“我请你保持安全距离,你无理取闹,这位先生看不过去出来说两句,你嘴里又不三不四。有理就说理,不是谁嗓子粗,谁就有理的。” 两边僵持着,终于有人看不过眼,帮着梁叙言指责对方:“你自己没留意听号码,喊到人家号码了,当然是先接待人家,你在人家后面站着不走,人家还怎么输密码?银行里不是早就规定过的么。” “好了好了,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紧接着也有人跳出来当和事佬,“都少说两句,大家还想赶紧办完事回去呢。” 被人当众指责,对方这才消停,拉着孩子气呼呼地坐回去。 梁叙言在窗口前坐下,捏着笔,试着平复混乱的心跳。 办完业务,她走到角落里把身份证放放好,刚回头,李浅已走到她跟前。 “一起回去?”他问。 “你不办业务了?” “今天人多,我过两天再来。” 梁叙言点点头,跟着李浅走到银行外。 玻璃门合上,她才呼出一口气,李浅咧嘴笑了起来,不知被什么戳中了笑点,越是想止住就越是止不住,差点没笑岔气。 梁叙言一脸懵逼:“你笑什么呀?” “你刚才吵架的样子,跟老实人要豁出去似的。”李浅脑袋一歪,“一个成语叫什么来着?视死如归?” “没有……吧……” “有,可太有了。” 梁叙言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面,自己也乐了。 好像是有点这种感觉。 她从来不跟人起争执,怂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缘故就是她嘴笨,就算真要吵架,也吵不过别人。刚才也不知是怎么了,对方说的那句话让她特别难受,脑子一热,就冲上去怼人,嘴巴跟解了封条似的,一句接着一句,怎么都止不住。 她抿嘴笑了笑,笑容中带着点羞涩:“其实刚才我还挺紧张的,到现在手都还在发抖。” 李浅看得心都软了,想揉揉她的脑袋,手抬到半空又缩回去。 “你脾气这么软,也太吃亏了。”他朝银行里点点下巴,“她那种人我见得多了,专挑软柿子捏。你以后千万别再忍着,该凶就凶,该骂就骂,凶一点、嗓门粗一点,就学我这样,懂了没?” 梁叙言学着他的样子,横眉竖眼,摆出一张凶巴巴的脸,不自信,又问他:“这样吗?” 李浅看她一眼,没辙了。 这么小的身板,就算摆出母夜叉的脸,也震撼不了谁。 再说了,哪有长这么可爱的母夜叉? *** 梁叙言没想到做个房产中介也能碰到以前的同桌。 韩兆源推门进恒信房产的时候,梁叙言愣了一下。 曾经的同桌变了很多,和她记忆中的人长得不太像了,一时踌躇,梁叙言没敢开口。 倒是韩兆源先跟她主动打招呼:“梁叙言,果然是你。” “……” “没认出我么?” “不好意思啊班长,我怕认错人,没敢乱打招呼。” 韩兆源神色温和地笑了笑:“你没怎么变,倒是我,变得挺多。” “还好。”梁叙言感觉他笑得有点苦涩,有心夸他比以前成熟许多,又觉得这话显得没边界感,只好不语。 她给韩兆源倒了杯水,问,“班长,你回来是来过中秋的么?” “也不完全是。”韩兆源托着手里的纸杯慢慢地转着圈子,“我听他们说,你在做房产中介,我最近在找商铺,就想来你这看看。” “商铺?”这倒是梁叙言没想到的,“班长对商铺有什么要求吗?比方说,地段啊,租金什么的。” “对地段我倒是没什么要求,偏僻点也没关系。其实也不一定非得是店铺,我想开间工作室,如果租金合适,也可以考虑租下那种商住两用的大楼。我跟你说实话,我不了解行情,要不你先带我看几家再说。” “这样啊,嗯,行。” 梁叙言带韩兆源去看店铺,韩兆源有点挑,接连看了两个都不大满意。他工作这几年,挣得还可以,但花得也多,手里没攒下什么钱,如今创业,怕失败,就更不想在创业初期投下去太多的钱。 “班长,你这个工作室是做什么的?我在想啊,如果针对性地找,可能更有利于业务开展。” 韩兆源笑了,“是我想得不够周全,一开始就没跟你说清楚。我以前做的是广告平面设计,我也做不来别的,就做我的老本行,开一间广告平面设计工作室。” “这样啊,那我心里有数了。”梁叙言微微点头,又带韩兆源去看了一家适合开工作室的铺子。韩兆源显然是满意的,只是好像有什么在阻止他下决心。 天热,两人都出了一身汗,韩兆源大概心里有点过不去,说要请梁叙言喝杯咖啡。 梁叙言摆摆手。 韩兆源仍要坚持:“那就喝杯奶茶,怎么样?” “班长真不用客气。” “梁叙言,我老实跟你说吧,其实是我自己渴了,还热,咱去店里吹会儿空调,歇口气,然后再接着看店铺,你也让我有个机会请你喝一杯,不然我都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找店铺。” 韩兆源话说得很实在,梁叙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指了指隔壁的便利店:“那我们去便利店里喝点饮料,坐下休息一会儿,好吗?那里也有空调吹。” 两人进了便利店里,一人拿了瓶冰可乐,在玻璃窗前坐下。 多年不见,到底不太熟悉了,说了几句,梁叙言也想不出什么话题,只好适时沉默。 韩兆源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我之前听说你在C市工作,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越界了,神色稍稍有点窘迫,“你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用回答我。” “没什么不好回答的。其实我被裁员了,就在第一批被裁的三个员工中,是不是很糟糕?”梁叙言对他笑了笑,“说实话,刚被裁的时候,我的状态很不好,裁员这件事让我开始自我否定。一共就裁了三个员工,偏偏我是其中的一个,另外两个被裁的同事跟我的情况又不一样,她们不是因为工作能力不行被裁,只有我是因为能力差。我甚至没信心再去找一份工作。我连简历都还没投出去,就会提前去设想,我这样的人,肯定连面试的机会都不会有,就算给了我面试机会,我也会把事情搞砸。 “当时我妈跟我说 ,一个人在外面太辛苦,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学长,你知道吗,我就跟个逃兵一样逃回来了。其实那时候我自己都不认为我会在老家长住下去,我只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躲在我妈这。后来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才去我她那上班。” 过去几个月了,梁叙言心里其实已经没那么有挫败感了,但一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心里还是感叹。 韩兆源一窘:“对不起,我不该问你这些的。” 梁叙言摇摇头:“没什么的。”她抿嘴笑了一下,“其实现在想想,回来挺好的,同事们都很好,都很帮我。邻居也很好,很好。” 韩兆源低下头:“我的情况其实和你的差不多。” 梁叙言略有几分惊愕地看着班长。 她一直很敬佩班长,班长聪明、刻苦,能力强、不骄傲,待人接物也落落大方。 可以说,韩兆源是她特别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很难想象优秀如学长也会遇到挫折。 “我辞职了,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来了。我们做广告设计的,累是真的累,经常加班,客户难缠还难沟通,但除了这一行,我从来没做过别的行业。” 韩兆源别开脸,两眼盯着窗玻璃,“可是现在ai发展得很快,老板觉得ai出图更快,甲方也看不出ai和人工出图有什么区别。我跟老板说过很多次,ai和人工出图根本就是两码事,但我说了没用,在老板看来,ai出图的成本,和雇员工的成本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 他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这么一想,真的挺没意思的,再加上常年加班熬夜,有时候我也会觉得累,会压力大,尤其是生病躺在出租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孤单。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想给自己一点时间好好考虑一下,是回大城市继续打拼呢,还是在咱老家开个工作室,哪怕挣得不多,起码我自己能做主。” *** 李浅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对面小店里的两个人。 老田走过来问他:“小李,你这边好了没?” 李浅回神:“马上就好。是接线端子老化了,我给你换一个。” “行。”老田递过来一支烟,李浅接过别在耳朵上,顺势又朝楼下望过去,梁叙言和韩兆源推门走出便利店。 李浅收回视线,把接线端子换了,摁上开关插座,拍去手上的灰,跟老田说装好了,老田把钱给他,又跟他说哪天有空把卫生间的水龙头也给换换。 李浅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对面那铺子还没租出去?” “还没呢,正找人租呢。这不,刚还有个小伙子过来看铺子。” “你这地段不是挺好的,怎么租不出去?” 老田吐一口烟圈:“咱小地方,地段再好顶个屁用,哪像人家一线城市,再偏僻的地段也抢着要。” 李浅拿下别在耳朵上的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线城市怎么了,咱小地方也有咱小地方的好。” 老田笑了笑:“说的也是。” 李浅朝老田点点头:“我先走了,明天我再来给你换水龙头。” “行,来之前打个电话就成。” 李浅下楼,梁叙言已经不在了。 他走到五菱车前,斜倚在车门上,用手圈住点燃烟头,叼嘴边嘬两口。 那小子,他好像以前就见过。 25. 第二十五章 是什么时候见过? 李浅眯起眼。 好像是还住新湖街的时候。 他偶尔会在楼道里撞见梁叙言,他知道她是住楼下的女生。 总是戴着老土黑框眼镜、在家竟能不发出半点声音,看上去唯唯诺诺很好欺负,这些是他对她全部的印象。 在楼道里遇到时,他们谁也不会跟谁打招呼。他烦傻蠢笨痴呆的人,她一看就占了大多;她呢,大概是怕搭上混子,而他就是标准了不能在标准的混子。 然后是那天,他一夜未归,饥肠辘辘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大清早了。 她从楼上冲下来,与正好进门的他撞了个满怀。 他瞪她,那句“不长眼啊”差点就骂出了口。 可不争气的肚子偏偏在那个时候发出声音,让他气势瞬间短了一截。 之后的情况他不太愿意去回忆,太尴尬了,他只记得,她塞给他的鸡蛋煎饼是他吃到过的最好吃的鸡蛋煎饼。 他不爱欠别人人情,觉得拿了她的鸡蛋煎饼也该有所表示。奈何他缺钱,缺很多钱,于是他找陈有伟借钱。 陈有伟摸遍了每个兜,凑出了十六块钱。 后面几天,他一直攥着那十多块钱想要找机会还给梁叙言。但不凑巧,一直没再遇见过她,好容易有一次在街上看见她,他还没来得及跟她搭话,她就跑开了。 再后来,他看到她和那个小子走在一起…… 李浅面色一沉,狠吸几口烟,把烟掐灭。 *** 八月,天更热了。 平日里一般是陈有伟下厨,天太热,就算店里的空调温度打得低,在电磁炉前做饭还是热得要命,炒个简单的小菜就能出一身汗。 陈有伟拿出卷面想下几碗面随便打发过去,陈有倩眼睛往他手里溜一圈,嘴巴耷拉下来:“不是吧,又吃面条?哥,你能不能做点别的啊,面条我都吃腻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 陈有倩:“哥,我还在长个儿,你天天给我吃面条,我以后个子长不高就全怪你。” “这么热的天,你就不能心疼心疼你哥?” 陈有倩眼睛一亮:“哥,咱去外面吃吧。” “吃啥?” “吃烤肉吧。我吃了三天面条,让我吃点好的吧。” 陈有伟被她说得也心动了,问李浅:“钱哥,吃烤肉,去不去?” 李浅可有可无地刷着手机,低低‘嗯”了一声。 三人在烤肉店里坐下,陈有伟点着菜,坐旁边的陈有倩扯扯他的袖子。 “扯我衣服干吗?” 陈有倩觉得他简直傻透了。 这种事领会了意思就好,大声嚷嚷干什么? 她瞥了眼李浅,见他没什么反应,又朝另一边努努嘴,陈有伟看过去,愣了一下。 靠窗坐着言言,她对面坐着个男的,大热天还西装革履的,就不像是来烧烤店的人。那男的还挺体贴,主动烤着肉,笑着对言言说了句什么。 他收回目光,跟陈有倩默默对视一眼。 这男的他见过,这几天,差不多天天去斜对面找言言,跟她同进同出的,没几个小时还回不来。一开始他以为这人是恒信的客户,心道也就言言脾气好还耐心十足,才受得了这种挑剔的客户,搁他早不耐烦了,怎么现在两人就关系好到能坐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呢? 难道两人对上眼,谈上了? 陈有伟拍一记自己的腿。 糟糕,他俩要谈上了,钱哥可怎么办? 陈有伟用胳膊肘捅捅李浅,李浅转过脸来,陈有伟抬抬眉毛,示意李浅朝那边看。 李浅拿起筷子,戳破包在餐具外面的塑料膜。 ‘啪’的一声,响起清脆、短促的爆裂声。 陈有伟又捅了他胳膊一下。 李浅把塑料膜揉成一团,抬眸瞧一眼梁叙言和韩兆源,便又收回视线不再看了。 陈有伟凑近他,还没开口,李浅就把塑料膜朝桌上一扔,掏出手机扫码付钱,然后走人。 陈有伟愣住,这还没吃上呢,怎么就先买单走人了。他忙追出去喊住李浅:“哥,哥,去哪呢?” 李浅面无表情:“随便走走。” “不是,烤肉你不吃了?” “你们吃吧。” “要不我待会儿再带点吃的回来给你?” “不用管我。” 李浅说完转身就走。 陈有伟又在店门外站了会儿,才推门进去。 陈有倩伸长了脖子张望,见他回来,问他:“钱哥人呢?” “他说出去转转。” “那我们还吃么? 陈有伟扫了眼桌角处的二维码:“钱都付了,不吃多浪费钱。” “说的也是。” 陈有伟拧开可乐瓶:“甭理他,咱吃咱们的。” 服务员端来了后切五花肉,黑椒牛肋条,牛舌和辣牛肉。 陈有倩把牛舌放烤盘上,低声跟陈有伟说:“钱哥肯定是吃醋了。” 看到自己喜欢的女生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吃饭,不吃醋才怪。 “不会吧。”陈有伟挠挠脸,“再说了,刚才他一句话都没说,怎么就认定他吃醋了呢?” 陈有倩递了个‘你不懂了吧’的眼神给他:“那是因为钱哥他外冷心热,这种人一旦动了心,会爱得很含蓄,又爱得特别深沉。外面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里面还不知道怎么自苦呢。” “你特么几岁啊,怎么知道这么多?”陈有伟注意力被带偏,“是不是你平时在学校没好好读书,尽看那种无聊的言情文了?” 陈有倩白他一眼,夹起一片牛舌吃嘴里。 “哎,你那么懂,你说说,言言跟这男的是不是真谈上了?” 陈有倩拿起杯子喝了口饮料,语气凉飕飕的:“你不是觉得无聊么?无聊你还问我。” 陈有伟敲她一记脑袋:“少端着,问你话你就赶紧说!” 陈有倩跟没听见似的,又夹了辣牛肉和五花肉烤上。 到底憋不住话,她自觉晾够了陈有伟,才又回答说:“说不准。感情这事,可能一百年都不来电,也可能只是一瞬间的工夫就动了心,死心塌地地爱一辈子。” 陈有伟心道,说了一大通,等于什么都没 说。 他拿筷子搅拌着酱料,眼睛却看着另一边:“你说,这男的跟钱哥比,谁更好?” 陈有倩斜睨了眼韩兆源。 “难说。这人其实长得还蛮帅的,脾气看着也挺好的样子,气质又佳,看他这一身的行头,工作应该不赖,算是职场精英吧。”陈有倩咂嘴摇头,“钱哥这是遇到劲敌了。” 陈有伟懵逼:“你斜着看能看出这么多?” 陈有倩有时候真怀疑他们俩不是亲兄妹,同父同母的,怎么智商差这么多? “哥,你要是不信我就别来问我。” 陈有伟举手投降:“我怎么会不信你。倩倩啊,照你看,言言喜欢哪个?” “你问我,我去问谁?这得看梁姐姐自己的意思。”陈有倩顿了顿,又补上一刀,“万一她就喜欢斯文儒雅那一挂的呢。” 陈有伟摸摸脖颈:“完了完了。” 钱哥好容易喜欢上一个人,结果人家姑娘喜欢的是别人,他们这地方就这么点大,看着小情侣成双成对地到处转悠,两家店还离得那么近,想不看见都难,钱哥心里能好受么? *** 怕李浅饿着,回去的时候陈有伟又顺道去了附近的面馆买了份牛肉面,打包带回来。 见店里灯还亮着,知道李浅没回家。 他进了店里,上前拍拍靠在躺椅上假寐的李浅:“哥,起来吃点东西。” 李浅仍躺着不动。 陈有伟在躺椅边上坐下:“再气咱也不能饿着,对吧?” 李浅手一挥,翻了个身背对他:“烦不烦!” 陈有伟不防他有此举,手里的牛肉面险些就洒了,他把打包盒放柜台上:“哥,别气了,咱先吃饭。” 李浅猛地坐起身,脸色铁青:“我气什么了?” “就言言那事啊。” 李浅正窝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陈有伟偏还不识趣地撞他枪..口上,火气一下子冲上来:“你特么少自作聪明,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陈有伟一噎。 这还不叫生气? “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感情这事吧,总得讲究个你情我愿。你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你饿着,人家不还在跟别人吃烤肉,是吧?你呢,该吃吃,该喝喝,至于言言那边,咱再打听打听清楚,也许是误会了呢。” “我有说我喜欢她了么?”李浅冷笑,“她喜欢谁,跟谁交往,跟我有屁关系?你少扯我身上。” 陈有伟不想再惯着他:“哥,你自欺欺人就没意思了哈。你之前还好好的,自打那小子来找言言,你就没正常过,整天板着张脸,跟谁欠你八千万似的。刚才在烤肉店里,你要不是看见他俩在一块儿,你能一口都不吃就走?” 李浅霍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陈有伟,你特么有病,我叫你管我闲事了么?我没胃口怎么了,你特么还来劲了,非要脑补些没影的事,在我跟前哔哔哔个没完,是不是这样显得你特聪明?” 他臭着张脸,抓起烟盒就出去了。 陈有伟撸了把头发。 爱而不得还嘴硬的男人,谁见识过谁知道。 26. 第二十六章 李浅走到店外,瞥见斜对面恒信房产的招牌,越看越觉得心烦意乱,径直回了家里。 打开门,连鞋也没脱,就倒在了沙发上。 他是真不想再去在意梁叙言,不是跟别人差不多么,又不漂亮,也不性感,哪里讨人喜欢了。 有伟就是有病,他哪只眼睛看到他爱她要得要死要活的?还不是以为梁叙言对他有好感,他寻思着跟她谈个恋爱也不是不行。既然她身边有人了,那最好,他还落得清净呢。 反正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李浅没管,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 肚子又叫了。 李浅骂骂咧咧地起来进了厨房,东搜西罗,最后给他找了碗碗面出来。 早知道就不该去什么烤肉店。 *** 李浅窝在沙发上不想起来。 他不想去五金店看陈有伟那张脸,更不想听他说话。 拖拖拉拉,老晚了才起床,随便洗漱了一番,打电话给田叔,问他什么时候方便,他过去把他的水龙头给换了。田叔回说现在就有空,李浅开车径直去了田叔那。 换好水龙头,田叔笑着跟他说,对面的铺子这次多半能租出去。 李浅没所谓地说了句“恭喜”,提着工具箱下楼。 走过铺子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朝里面瞟了眼,梁叙言跟昨晚在烤肉店一同吃饭的男人站在店里,拿软尺测量玻璃窗。 隔着玻璃窗,李浅跟梁叙言的目光对上,梁叙言先是一愣,继而又对着他一笑。 李浅身形一僵,冷脸收回视线。 走了几步,站身后的梁叙言叫住他:“钱哥。” 李浅手插兜里,回身看她:“有事?” 梁叙言看他的眼神很认真:“昨天那个人是你吗?” 李浅心里不自觉一阵狂喜。 “就白杨路那家烤肉店里。” 听到‘烤肉店’这三个字,他脸色又沉了下来。 梁叙言有些不确定地道:“你走得匆忙,我以为你有什么事。” 李浅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能有什么事?” 梁叙言稍稍舒了口气,弯了弯唇角:“没事就好。” 李浅抬头望着天色。 “我有没有事,也不关你的事。” 梁叙言被他语气里的冷漠打击到。 好像的确是他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睫毛颤了颤,觉得这一刻再说什么都没意义。 “那行,你忙吧。” 她小跑着回去,李浅把目光投向站在店门口等她的韩兆源,冷嗤一声。 她总是这样,对他好,好像很在乎他似的,临了却又跟别的男人走一块。 李浅甩上车门,转着方向盘把车开走。 兄弟间没有隔夜仇,回到五金店,陈有伟跟平常一样,见了他仍喊他钱哥。 李浅靠在躺椅上,一下一下地揉着太阳穴。 陈有伟有心劝他几句,拉了把椅子坐他旁边:“哥,我觉得吧,言言这事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可想。” 李浅坐起身,直瞪着眼:“这事还有完没完了!” “哥,哥,咱不生气,不生气哈,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陈有伟对他做了个‘别着急’的手势,“你看哈,咱也不知道那男的是不是真跟言言谈上了,咱只是看到他们俩最近走得有点近,那也可能是为了看房子,对吧。退一万步来说,咱也可以挖墙脚不是?重要的是言言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要她是喜欢你的,那就都不是个事。” 陈有伟觉得自己的三观真特么给狗吃了,这种缺德主意居然也敢出。 没办法,谁叫家里的孩子失恋了呢。 李浅不理他,又躺回躺椅上。 陈有伟试探着说:“哥,要不你先跟言言表个白,她要是也喜欢你呢,那就皆大欢喜;她要是对你没那意思,那咱心里也有个数,赶紧悬崖勒马,换个人喜欢,坚决不内耗,怎么样? 李浅睁开眼:“悬崖勒马?!有你这么用成语的么?” “你知道我意思就成。” 李浅:“我跟她表白?我有说过我喜欢她了么?” “钱哥,嘴硬就没意思了哈。我跟你讲,男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嘴硬,嘴硬了老婆可就追不到了,到时候有的你后悔。” “我的事你少管!” 陈有伟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以为我想管,我特么吃饱了撑着。” 他够讲义气了,他爱听不听吧。 李浅暗自咬了咬牙。 他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越躺越难受,趿拉着鞋去卫生间,好好的一双鞋,被他踩得跟双拖鞋似的。 他盯着镜子里的男人,摸摸脸颊,歪着脖子左看右看。 这张脸还不够帅么? 他对着镜子又甩了甩肩膀。 这身板,是谁都能有的么? 她每次都盯着他那八块腹肌看,能不喜欢? 她对他分明也是有好感的。 可她对他也若即若离。 她心里还是瞧不上他。嫌他没文化、工作不体面,觉得他给她丢人,不如那小子有出息,带出去更给她长脸吧。 看不上拉倒,他也不见得多稀罕她。 李浅打开水龙头抹了把脸,挂在毛巾架上的毛巾也不知多久没换了,都有一股味儿了,他心中嫌弃,低头掀起背心下摆,随便擦了擦脸。 洗过脸,情绪也跟着冷静下来。 梁叙言未必是他想的那种人,也许从一开始,她喜欢的就是斯文挂的男人,只把他当作个普通朋友,对他从来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一想到可能是他自作多情,李浅眼底晦暗一片。 以前那么多女的倒追他,比她漂亮的、比她活泼的、比她性感的大有人在,怎么偏偏就是她看不到他的好来? 他就一点不值得她喜欢么? 李浅回到柜台前,拉了把椅子坐下。 心不在焉地吃过午饭,手机进来一条消息。 李浅点开,蓦然挺直腰板。 是梁叙言发来的消息。 真没招了:【在吗?】 心跳慢慢变平稳,李浅没理她,摁灭手机扔回玻璃柜台上。 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在手里一圈一圈地转着。 梁叙言那头没了动静。 李浅弓着背坐回去,眼睛盯着手机,觉得它碍眼,把它推得离自己更远些。 手机铃声响起。 李浅莫名跟着紧张起来,倾身, 抓起手机瞄一眼。 还是梁叙言。 他捧着手机等了几秒钟,才摁下通话键。 “什么事?”声音冷冰冰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今天5号了。” 李浅长腿搭在柜台上,懒洋洋地回了句:“所以呢?” “方便对账么?” “没时间。” “那你哪天有空?” 李浅:“不知道。” “那我找陈有伟吧。” 李浅缩回脚:“你找他?他看得懂吗他!” “李浅……”梁叙言喊出他的名字,又没声了。 李浅等了半天,见她仍不开口,没好气地道:“干吗?” “没什么。” 梁叙言把电话给挂了。 李浅低低骂了声‘艹’,把手机朝柜台上一丢。 梁叙言趴在办公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鱼游来游去。 李浅最近的态度十分奇怪,比她刚回老家那会儿还要不待见她,他好像在生她的气,可是她却想不出来她怎么招惹他了。 他嘴巴是挺毒的,但待她还不错。他帮她解决难题,教她不要怂,在她心里,他是很重要的朋友,现在突然间一切就都变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他这么对她。 情绪稍稍平复下来,梁叙言一口喝光茶杯里剩下的水,出了店门就冲进斜对面的五金店。 陈有伟正翘着二郎腿窝在躺椅上,见梁叙言进来,猛地瞪大眼睛:“言言,你怎么来了?” “李浅他在吗?” “在,在,哪能不在呢?” 陈有伟心里乐开了花。 言言来了就好,钱哥正来大姨夫呢,看谁都不顺眼,只要言言给钱哥个台阶下,这事肯定能翻篇。 陈有伟朝着卫生间方向吼了一嗓子,“钱哥,你好了没,言言找你来了。” 李浅慢悠悠地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吊儿郎当地岔开腿:“还是为对账那事?” “不是。” “那干吗来了?” 他语气不太友善,梁叙言又开始想要逃走,人却站着不动,强迫自己不去在意。 “李浅,你到底怎么了?” 李浅耸耸肩:“我能有什么事?” “你在跟我生气,对么?”梁叙言勉强稳住语气。 李浅撩起眼皮扫她一眼,眼底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一闪而过。 他别开眼,盯着她身后:“我能生什么气?” “李浅,如果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可以跟我说清楚,但请你不要冷暴力,好吗?” 她不想再遇到事就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就算真有什么事,她也想要问问清楚。 李浅张开嘴,想要说什么,脑子里却闪过那小子的身影,眼里才刚亮起的光又黯淡下去。 “你能做错什么。”他心里还是憋着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目光挪向一边。 是他错,毕竟她连暗示都没暗示过,是他自作多情。 眼眶莫名一热,梁叙言点点头:“行,那工作方面的事,我会拜托同事跟你对接。” 她走得飞快,过了马路,她恍然意识到,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梁叙言挺了挺脊背,推门进了恒信房产。 27. 第二十七章 入了中伏,李浅还拧巴着,火气比三伏天的太阳还旺,陈有伟就成了他最大的出气筒。 兄弟一场,陈有伟体谅他的心情,不愿跟他多计较,好在陈有倩去夏令营了,陈有伟倒松了口气,他自己也就算了,妹妹总不能也跟他一样当受气包吧。 早上,李浅出了一趟门,回来后就窝椅子上皱眉沉思,陈有伟看到了也没问他。近来李浅就跟吃了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他才不会主动上前讨骂。 到了中午,趁着店里没客人,陈有伟盛了两碗饭,又把菜端上桌。 见李浅只扒拉着米饭,他在一旁提醒他:“吃菜啊,光吃米饭干吗呢?” 李浅抬起头:“什么?” 陈有伟拿筷子点了点打包盒里的扎蹄:“我买了蹄膀,你吃点。” 李浅夹了一片扎蹄塞嘴里咀嚼几下:“最近有什么新闻没?” 陈有伟手里端着饭碗:“啊?你指什么新闻?” “你不是喜欢跟人闲聊么,你就没听到什么消息?” “有倒是有。”陈有伟拿眼打量他,“你不是没耐心听八卦么?” 李浅斜斜睨他。 陈有伟还真知道一些八卦新闻。 “就以前跟咱同一个班里的施宇,我们叫他‘白斩鸡’的那个,记得不?上学那会儿我就觉得他那人不靠谱,花花肠子特多。他前几年不是结婚了么,他跑长途运输,常年不在家,最近他老婆才发现,他跟别人好上了,还不止一个女的。他一个城市养一个老婆,你就说他能耐不,还几个老婆呢,也不怕肾虚!” 李浅兴趣缺缺:“他肾虚他的,也影响不了你什么。” “哥,不是你说要听八卦的么,我说了你又拿话怼我。” 李浅拿筷子戳碗里的荷包蛋:“换一个。” 陈有伟问他:“那钱哥你想听什么?” “我知道了还需要问你?” 陈有伟心道,李浅最近说话总像是在打谜语,脾气还坏,跟来大姨夫似的,这大姨夫来了还就不走了,他疑心该不会是因为受到了感情上的刺激,性格大变,变得越来越让人费解。 他眼珠子转了转。 不说不错,多说多错。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吃着碗里的饭菜。 沉默片刻,李浅忽然来了一句:“刚不还聊着么,怎么又不说了?” “我最近也没听到什么八卦。” 李浅又没头没尾地问了句:“那人你最近还见过么?” “哥,你说谁啊?” “就那小子。” 陈有伟听了一头雾水:“那小子?!哪个小子?” “就对面老板娘女儿身边的那小白脸。”李浅把筷子丢桌上,面上带着不耐,“你会不知道我在说谁,你特么故意的吧?” 陈有伟正吃着饭,见他着恼,赶紧咽下嘴里的饭,咽得急,险些被米粒呛住。 “哥,我是真不知道你说谁。” “别废话,你最近见过他没有?” 陈有伟有些不确定地道:“没有……吧。” 李浅觉得他笨得跟头猪一样,一问三不知。 陈有伟被他瞪过来的白眼吓得没敢动筷子。 李浅拧开瓶子喝了口水:“那天我看见那小子拿着个行李箱从一辆车上下来。” “在哪看见的?” “就火车站附近。” 陈有伟歪头沉思:“那小子是不是离开咱这儿了?” 说起来他最近的确没见过那小子在附近晃悠,就跟突然失踪了似的。 那小子和言言这算是什么情况?是闹翻分手了,还是怎么的? 陈有伟问李浅:“他走了,不回来了啊?” “你问我,我去问谁?” 陈有伟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哥,要不你去问问言言?咱不知道,言言她肯定知道。” “我为什么要问她?”李浅饭也不吃了,懒散地瘫回椅子里。 “不是,哥,你明明是想知道的,你又不好意思问。你说你这老端着,多没意思啊。” 陈有伟觉得自己跟个操心的老妈子似的,怕孩子不吃饭饿出什么毛病来,聊个天还得忍受孩子的坏脾气。 *** 陈有倩夏令营回来。 平时她窝店里,陈有伟嫌她吵、嫌她烦,她去了夏令营,又着实想念,这会儿见了她,又觉得怎么才几天没见,妹妹就瘦了一圈。 陈有伟拿眼打量她:“你减肥呢你?” “没有。我又不胖,减什么肥。” “陈有倩,你是不是又背着我不吃饭,拿着饭钱去买你爱豆的周边了?” “哥,是夏令营伙食不好,我不爱吃,跟我爱豆有什么关系?” 陈有伟是知道她嘴皮子厉害的,想起店里还有个人来了大姨夫,拉着她到一边低声叮嘱她:“你跟我这么没大没小就算了,谁叫我是你亲哥。在钱哥面前你可给我收敛着点,他最近心情不好,你别不识相地撞他枪..口上。” “钱哥又怎么了?” 陈有伟:“还能是什么缘故,不还是为你小梁姐姐那事么。” “这事还没翻篇呢?” “翻什么篇。最近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怀疑钱哥认为你小梁姐姐跟那小子分手了,但又拉不下脸去问她,就转弯抹角地来问我。我哪知道什么啊,他就跟我急,我说什么都是错的,所以你在店里少说几句,要不然你就在家里躲几天。” 陈有倩:“哥,你真的很怂诶,不但怂,还笨。你知道钱哥拉不下脸,你就不会自己去替钱哥打听打听?” “我不得管着店里走不开么。再说了,谈恋爱这事,我个大男人的,怎么跟人打听啊?”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说什么呢?” 兄妹俩回头,李浅就站在身后瞪着他们。 陈有伟惊得手一抖,握在手里的手机‘啪’地一下掉地上:“哥,你要吓死我啊。” 一旁的陈有倩倒是一副不慌不乱的模样。她拍拍胸脯,打包票道:“钱哥,你放心,小梁姐姐的事我去帮你打听。” 陈有伟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 合着他刚才叮嘱的话全被她当作了耳边风。 李浅挠挠头皮,耳根子有点儿红:“谁关心她的事。” 陈有伟瞪大了眼,不是,听这语气,钱哥怎么还巴不得倩倩早点去打听。 陈有倩笑着点头:“是是是,是我要打听小梁姐姐的事。” 李浅瞥她一眼,走开了。 *** 陈有倩一早就不见了人影,到了中午,她才进门就挪到李浅旁,悄声说:“钱哥,我打听到消息了。” 李浅一个打滚从躺椅上坐起来,陈有伟也不打游戏了,跑过来一起听。 陈有倩双手叉腰,一脸的得意模样:“据本仙女打听到,小梁姐姐身边的那个人叫韩兆源,长期住B市。” 陈有伟:“就打听到这些?没了?” “别急呀,本仙女话不还没说完么。此人跟小梁姐姐认识很久 了,以前是同学,学生时代关系就不错,不过现在他又回B市去了。” 李浅自言自语:“她能答应?” 陈有倩兄妹俩面面相觑:“答应什么啊?” 李浅也不理他们,默默窝回躺椅上,嘀咕着:“搞不明白她怎么想的。” 他心里是真替梁叙言感到不值,那姓韩的,除了长得斯文点也没什么好的,吃个烧烤还穿西装,跟有病似的。 也不知道梁叙言看中他什么,人家都回B市发展了,她总不见得能答应异地恋。 陈有伟见他这副死样,实话实说:“钱哥,你瞎琢磨啥呀,直接问言言不就好了么?她要是没跟人谈恋爱呢,你正好跟她表白。她要是真的跟那姓韩的在交往,你也索性死心,省得再煎熬。你现在整天忸忸怩怩的,一点不男人。” 李浅被他揭穿心思,自尊心受到刺激,也不跟他废话,上前就踢他一脚。 一晚上没睡好,早晨起来时,李浅困得跟没睡过觉似的,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五金店。 吃过早饭,李浅把空的打包盒收拾好,走到店门外扔垃圾箱里,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随意一瞥,见梁叙言正从对面楼上下来,嘴巴半张着忘了闭上。 迟疑几秒,他冲着她喊:“喂!” 梁叙言回过身,眉间有几分疑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叫她。 李浅穿过马路,跑到了她跟前站住,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好半天他才问了句:“早饭吃了么?” 梁叙言疑惑地点点头:“吃过了。” 李浅暗骂自己蠢。他缓了缓语气,又问:“你怎么不问问我吃没吃?” 梁叙言一头雾水,依旧礼貌地顺着他的话问了句:“呃,那你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吃的豆浆油条。” 梁叙言不明白他干吗跟她聊早饭吃什么,李浅也是尴尬到不行,觉得自己傻出天际来了。 两人一时又无话可说。 李浅打破沉默:“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梁叙言出于礼貌,跟着也问了他一声,“你呢?” 李浅挠挠脖颈:“就那样吧。” “哦。” 话落,又没了下文。 李浅清两下嗓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啊?什么?”梁叙言摸不透他的意思,“就上班啊。” “不是,”李浅不自在地甩甩膀子,“你……是不是要……要去别处?” “啊?为什么去别处?” “你不走了?” “不是,我应该去哪?”她怎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呢。 李浅装模作样地左右张望:“那,那个姓韩的小子呢?” “姓韩的小子?你是说韩兆源吗?” 提到韩兆源,李浅还是没什么好脸色:“对,就那个叫韩什么源的。” “他回B市去了。” 李浅刨根问底:“那他还回来么?” “会回来探亲的吧。”涉及别人的家事,梁叙言不想多谈,“我也不是很清楚。” 李浅没来由地长叹一口气:“B市和咱这儿,离得挺远的吧。” 她跟韩兆源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这恋爱还怎么谈。 他有心再多打听几句,又觉得由他来打听她跟韩兆源的感情问题,怎么看怎么不合适,但都聊到这话题上了,他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再继续追问下去。 “那你们……”他手指在半空中做了个谁都看不懂的手势“你们这是……分了?” 28. 第二十八章 梁叙言没听明白:“什么?” 李浅哭笑不得。 这话有什么听不懂的? 他视线瞥到一处,陈有伟兄妹俩走出五金店,正往他们这边走过来。 他递了个眼神给陈有伟,示意陈有伟帮他问两句,偏偏陈有伟跟个二愣子似的,没理解他给的暗示,回了个‘看我干吗’的眼神给他。 还是陈有倩脑袋瓜机灵,笑嘻嘻地搂住梁叙言的胳臂:“小梁姐姐,你跟韩哥哥在异地恋啊?” 这话一出,吓得梁叙言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和他只是朋友。” 李浅呆若木鸡,跟傻了一样,半晌才插了句:“你们没在谈?” “没有啊。”梁叙言惊讶于李浅的想象力。 陈有倩:“前些段日子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么,我们还以为你们在拍拖呢。” “没有。韩兆源找我看店面。” 陈有倩跟陈有伟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陈有伟憋着笑,抬手用胳膊肘捅了捅李浅,李浅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故作淡定。 陈有伟暗叹,要说谁最会装逼,还得是钱哥。 四人在路边又聊了几句,陈有倩觉得自己和哥杵在中间跟两个电灯泡似的,对陈有伟说:“哥,我挑了个书包,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 “不是才买过一个么,你特么又乱花钱。” 陈有倩推着他就往五金店方向走:“走啦走啦,不买看看总可以吧。” 李浅脸上挂着笑,几乎要哼起歌来。 梁叙言察觉到他态度上的转变。 放在以前,她绝对不会开口问,但现在她不会再把疑问憋在心里。 “你到底怎么了?” 李浅看她一眼,没说话。 梁叙言直言:“是在跟我生气吗?” “我跟谁生气都不会跟你生气。” “那你之前为什么冷暴力我?” “那时候是什么时候?”李浅开始跟她耍赖。 “就那天你……” 李浅打断她:“多久前的事了,我不记得了。” “你怎么这样?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你没想过有些话说出来会伤人吗?” 李浅看到她有些发红的眼眶,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他走近几步,低头看她,声音温柔:“是我不好,我自己跟自己生气,不该牵扯到你。” 梁叙言别开眼不说话。 得,这就是还在生气的意思。 李浅单手叉腰,无助地抓抓头发。 他从来就没哄过人,现在要他怎么哄? 还是先认错吧,本来就是他错在先,认错也是应该的。 “这事是我不好。 “我错了。 “你原谅我吧。”完了,他又补了句,“言言。” 他那么大个,垂着头,跟在幼儿园闯祸被老师批评的小朋友般,很难形容。 梁叙言“噗嗤”笑出了声。 “算了,我原谅你了。” 李浅弯腰去看她:“真不气了?” “真不生气了。但你以后也不能再犯,你再犯我肯定不原谅你。” “我肯定不会再犯。你放心好了,我要是再犯,你看到我店里的那根钢条吗?你拿那家伙揍我。”李浅用手指对着自己的脑袋瓜比了比。 什么思维呢,梁叙言想,他再犯,她不再搭理他就是了,干吗要跑到他店里拿那么粗的钢条揍他。 别说这事犯法,即便不犯法,她也做不来。 好,即使她要揍他,那也不必去他那五金店拿他的钢条揍他。 她卧室里有防身用的棒球棍。 梁叙言抬眼看他,难得有那么点凶巴巴。 “你教我的,有什么问题要直说,你自己也要做到。” 李浅咧嘴一笑:“行,都听你的。” *** 吃过午饭人就有点犯困。 玻璃门被人推开,走进来的是在附近开早餐铺的苗莲芳。 连慧见她来了,笑着招呼道:“老姐,你怎么过来了,这大中午的不睡个午觉?” 苗莲芳在她桌前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我哪睡得着。你听人说了没,我们这一片要动迁了。” 连慧和邱筱研认识的人多,之前也听人提起过这事,不过要动迁的是另一块区域,跟她们没有太大的关系,她们听过也就算了,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连慧:“不是说要新建一个高铁站么。” “我说的就是这个,不止高铁附近的房子要拆,连我们这一块区域也要动迁。” 连慧身体往前凑了凑:“连我们这里也要动迁?” 苗莲芳点点头:“可不是么,不然我能急着跑过来跟你说这事?嗐,可算让我等到这一天了,我家老胡就喜欢泼我冷水,说这事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说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倒急吼吼地计划这个、计划那个的,别到时候啥事都没有,白开心一场。你说他这人,会不会说话呢?” 苗莲芳又跟连慧聊了片刻,这才回去了。 连慧看着店里的几个员工:“你们觉得怎么样?” 邱筱研放下手里的工作,道:“慧姐,我说真的哈,咱现在这个地段实在有点偏,虽然说做口碑重要,但客户大多都是做成了眼下这笔生意就算完事。如果这次动迁我们能去个热闹点的地段,咱店里的生意肯定会比现在好上不止一倍。” 连慧心里其实跟邱筱研是一样的想法,她们这里偏僻,客流量有限,跟别的地段不能比,要不是她手里根本没什么钱,她早搬去热闹些的地段了。现在她们这一片要是真能被划在动迁范围内,对她们来说肯定是一件好事,就是不知道这消息到底准不准。 连慧又问梁叙言:“言言,你怎么想?” “我么,”梁叙言憨憨一笑,“我等红头文件下来。”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这一片的住户和商家大概都多多少少得了消息,有几家精明的住户甚至想着把原先落在别处的户口也迁进来。有一家更让人叫绝,动迁的事还没什么进展,这家人已经为了以后如何分割财产而争执不休。吵骂声太大,闹得左右邻居也都听见了。 连慧和梁叙言倒还算淡定,日子该怎么过,就还是怎么过,心里当然是在意动迁这件事的,不过她们也知道,这并不是她们想怎么样,结果就一定会朝着她们期望的方向发展。 这天,连慧和梁叙言趁着有空,一起去超市囤货,正准备过马路,迎面遇上同样来超市购物的丁玉梅。 丁玉梅先打的招呼:“跟女儿买东西呢?” 连慧脸上淡淡的:“嗯。” 连慧这人说记仇其实也挺记仇的,光是得罪她 ,她还不至于太过计较,若是道她女儿言言一句不是,她就算不跟对方吵上一架,也定要在心里狠狠记上一笔。 丁玉梅眼睛往连慧和梁叙言身上溜一圈,见母女俩手挽着手,样子十分亲昵,心里又是一酸。 动迁的事还没进展,女儿路宁就已经在电话里跟她打听能拿多少拆迁费,她知道的也不多,自然回答不出什么来。许是怕她吃亏,路宁说要介绍一位律师给她,还一再告诫她不要急着签协议,宁可赖着不走做钉子户,多争取一些拆迁费。怕她听过就忘了,跟她结束通话后,路宁又在电话里提醒了一遍自己的父亲。 路宁离开老家这几年,他们一家人聚少离多,全靠打视频维系感情。路宁工作忙,哪怕是打视频,打不了两分钟就挂了,这还是女儿头一回跟她聊这么久,偏偏女儿聊的全都是有关动迁的事,一心只想着多拿点钱。 她知道女儿在大城市压力大,尤其是买房子这事,跟块大石头似的压着女儿喘不过气来,要是最后真的能拿到拆迁费,女儿肯定能过得轻松些。但理解归理解,这会儿看到梁叙言抱着连慧的胳膊,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的,她心里还是忍不住羡慕了一把。在她记忆里,她女儿路宁好像从来都没跟她这么亲过。 *** 苗莲芳再来恒信房产的时候,提到的还是动迁的事,据她打听到,他们这一片最终没划到拆迁范围内。 苗莲芳跟连慧连叹自己没福气,好容易来了个动迁也没她的份,喝了两杯茶就又回去了。 等回到家里,连慧苦笑着跟梁叙言说:“言言,看来动迁这事没希望了。” 她也知道事情不到最后谁都说不准,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倘若从来没人提起过这件事,她在老地方开一辈子的店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一旦有人提起过这种可能性,现在突然计划落空,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梁叙言抱住她的手臂安慰她:“妈,咱别去多想这事。” “言言,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梁叙言低头沉思片刻,才说:“妈,其实我之前也想过,如果我们这一片动迁的话,我们就能换个更好的地段开店,生意肯定会比现在好,所以说不失望是假的。” “是啊。”连慧轻叹口气。但凡有能力,谁不想往高处走呢。 梁叙言:“可是妈,拆迁毕竟是小概率的事,于其指望天上掉馅饼,我们还不如先用心做我们自己的。现在既然知道不会拆迁,我们也不用天天等消息,把自己弄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也不用去瞎猜,他们安置给我们的地段会不会不够好啊,拆迁费能拿多少啊,什么都不用去猜了。等我们有实力了,我们自己就可以选择一个合适的地段,不用去取决于别人给我们什么。” 就好比当初她在公司里上班,听到同事们在传公司裁员的事,她听了之后夜里时常睡不好觉,总不免去胡思乱想,万一公司把她辞退了她该怎么办,或者公司不裁员,直接倒闭了所有人都失业,她又该何去何从。结果该来的还是会来,并不会因为她想的次数多了,就一定能避免发生这件事。 后来她回来了,倒不再去瞎想什么了,每天醒来就想着尽力做好每一个单子,能赚到钱最好,赚不到也没关系,就当给自己积累工作经验。现在再回过头来看当初的糟心事,不会再难过得想要哭了,反而觉得,上天自有安排,所有的经历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 29. 第二十九章 到了十月中旬,天气一下子冷了起来。 吃过早饭,陈有伟给了李浅一张入场券。 李浅低头看着,扯着嘴笑:“校庆活动?” “哥,你一定得去,这次倩倩要跳舞,我们得过去给她捧捧场。” “看你这得意劲儿?” “那是。”陈有伟自豪地甩了把头发,“我妹跳舞,还是C位,知道吧。我厚着脸皮问她班主任多要了两张入场券,一张给你,一张给言言。” 他们陈家也是出息了,以前他在学校只有被点名批评或被记过的份儿,现在倩倩都有机会上台表演了。 李浅问他:“你跟梁叙言说过这事了?” “还没呢。” “我去跟她说。”李浅把手机捏手里一圈一圈地转着,发消息给梁叙言。 钱哥:【有伟他妹妹学校里搞校庆,去不去?】 真没招了:【我去?不大合适吧。】 钱哥:【有什么合不合适的。】 钱哥:【他妹妹要上台表演,去给小姑娘捧个场呗。】 没过一会儿,梁叙言回了消息。 真没招了:【是哪天?】 钱哥:【下周五。】 真没招了:【那我去。】 李浅对着手机笑了笑。 钱哥:【行,到时候我去接你。】 陈有倩跟梁叙言读的是同一所高中。 时隔多年重返学校,李浅先去礼堂,梁叙言一个人慢悠悠地从食堂、小卖部、操场、教室前走过。这些地方承载了她高中时期的所有回忆,熟悉的气息,让她恍惚间又回到了多年前。 有人朝她走过来,语气带着点不确定:“你是……梁叙言?” 梁叙言抬头,认出是她以前的班主任,她忙双手交叉着放在身前:“张老师好。” 张老师笑了:“我远远瞧着就像是你。” “张老师,您还好吗?” “挺好,挺好的。”她细细打量梁叙言,“多少年了,你还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梁叙言也想客气地回答一句‘您也没变’,只是眼前的张老师鬓边已斑白,眼角已生出了皱纹,又怎么可能跟以前一样。她一说假话就发窘,索性也不勉强自己说奉承话了。 张老师又问她:“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有个朋友的妹妹,今天要上台表演,我是过来给她捧场的。” “是哪个学生?” “她姓陈,叫陈有倩。” 张老师又笑了:“那真是巧了,她是我学生。这孩子脑袋瓜其实挺聪明的,就是不大自律,上晚自习的时候几次被我抓到偷看漫画,要是沉下心来好好努力一把,一定能考个不错的大学。” 她看着梁叙言,感叹道,“老师教了那么多年的书,你可以说是老师见过最勤奋刻苦的学生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学生跑过来:“张老师,姚老师正找你呢。” 张老师问了两句,扭头跟梁叙言说:“加油啊孩子,生活不会辜负努力勤奋的人。” 说完,她带着学生匆匆离开。 梁叙言眼眶发热,有点想哭。 “哎,梁叙言,你不会是想要哭吧?” 李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梁叙言吸吸鼻子,别过脸去不敢跟他对视:“才没有。” 某人居然很不识趣地走到她的另一边,弯下腰细看她的脸:“眼睛都红了,还说没有。” 梁叙言:“……” “你别哭啊。给陈有伟他们看到了,肯定得认为是我欺负你,到时候我真百口莫辩了。” 见梁叙言眼睛湿漉漉的,李浅愣了几秒,又移开视线,揪揪眉毛,随口说道:“梁叙言,刚才那人是你老师吧?你以前在学校里,是不是也特别乖?不然班主任会对你说这话?” 没等梁叙言回答,他又道,“肯定是这样,我老班要是见了我,可说不出这么好听的话来。” “李浅,你烦不烦啊!”梁叙言气得蹬脚。 李浅还想逗她,手机先震动起来,他点开看了看,是陈有伟打电话过来。 “喂。” “哥,你们在哪呢?咱不是说好给倩倩捧场来的么。” 李浅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行了行了,我们现在就过去。”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语气正经多了,“陈有伟在催了,我们过去吧。” 两人回到大礼堂,陈有伟早等得急了,守在大礼堂门口东张西望,见他们过来,长长舒了口气:“你们可算是来了。” 李浅吼了他一声:“催什么催,不是来了么。” 梁叙言朝陈有伟抱歉一笑:“不要意思哦,刚才逛了一圈,没注意时间。” 陈有伟哪会跟梁叙言计较,朝她笑了笑:“没事,没事,还没开始呢。我也是着急,你们来了就好。” 他带他们进了大礼堂:“我们的座位在这边。” 梁叙言顺着陈有伟指的方向,猫着腰往里走,陈有伟跟在她后头,刚跨出一步就被李浅拉住了胳膊,陈有伟愣了一下,未及回神,李浅已挤了过去,紧挨着梁叙言坐下。 陈有伟被他的一番操作弄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么马蚤? 李浅敞着腿,抬眸睨他:“站着干吗,影响后排的人看表演。” 陈有伟咬咬牙,在李浅旁落座。 超市里抢购特价鸡蛋的大叔大妈都没钱哥这么霸道。 不生气,咱是有素质的人。 妹妹首次登台表演,再气也不能把妹妹的表演给搞砸了。 台上表演完两个节目,陈有伟嗓子发干,想起过来的时候他在学校的小超市里买了几瓶饮料,于是从购物袋里掏出一瓶阿萨姆喝。 拧开瓶盖,一旁的李浅朝他望过来:“就买了一瓶?” “怎么可能?” “那你倒是拿出来啊。” 陈有伟把塑料瓶搁一边,拎起购物袋递给李浅,李浅也不接,扒开购物袋朝里头看,想了想还是拿不定主意,偏头问梁叙言:“喝什么?” 梁叙言正认真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听到身边的人在问她话,扭头看他:“啊?什么?” 李浅朝她凑近了低声问她:“饮料喝么?” “不用了,我不渴。” 李浅:“是不是又跟我客气?” 梁叙言被他揭穿心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 李浅把购物袋从陈有伟手里一把抢过来:“要不你挑挑,想喝什么自己拿。” 梁叙言低头看购物袋,面露惊喜:“这么多啊。你什么时候买的 呀?” 李浅只是笑,没跟她说是陈有伟买的。 梁叙言挑了瓶低糖乌龙茶出来:“我喝这个吧。” “行,不够再问我要。” “哦。” 李浅自己拿了瓶可乐,把购物袋又扔陈有伟腿上。 陈有伟“嘶”了一声,瞪他一眼。 还能说什么。 就没见过像钱哥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 吃过晚饭,难得清闲,李浅靠在五金店的门框上,直盯着斜对面的恒信房产。 梁叙言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路灯亮了起来。 李浅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觉得眼前一亮,烟不抽了,人也不由得站直了些。 Wc,她怎么打扮得那么漂亮。 一身米色套装,跟带了滤镜似的,温柔又清新。 他抓了下头发,第一反应就是照个镜子看看自己状态如何,忙掏出手机对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 还成,不比平时更帅,但这张脸还是比别人能打。 李浅把手机塞回兜里,抬眼,走在斜对面的梁叙言看都没看一眼五金店,就这么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李浅愣了数秒,眉心皱起。 不是,她打扮那么漂亮,是去哪儿、见谁、几点回? 身体比脑子反应快,长腿一迈就跟了过去。 梁叙言急匆匆地走着,走过三条街,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推门进了一家灯光打得很暗的咖啡店里。 李浅跟了进去,看到梁叙言走到一张咖啡桌前,跟桌前的一个男人打招呼:“黄先生吗?” “梁小姐?”对方见她点点头,起身拉开他对面的椅子,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 “谢谢。” “不客气。” 梁叙言不习惯让人等,脸上带着点歉意:“抱歉,让你等了很久吧?” 黄先生很和气地笑了笑:“是我自己来得早了。喝点什么吗?”可能觉出她的不自在,黄先生又热心地介绍说,“我记得这里的生椰拿铁不错。” “好,那就生椰拿……” 梁叙言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立在她面前,劈头就是一句:“梁叙言!” 李浅板着脸,就这么杵在那儿,薄外套里穿了件浅灰色背心,一部分布料被汗渍洇湿了,灰得略深些,他却浑然不觉。 梁叙言还没回过神来,李浅就又莫名其妙来了一句:“你来跟人相亲?” 梁叙言:“……” 不是,钱哥这语气……怎么还委屈上了? 被晾在一旁的黄先生来回看着他俩,视线划过李浅时,李浅还用挑衅地目光斜视他。 黄先生脸色微变,抚了抚眼镜框,对梁叙言说:“呃,梁小姐……” 梁叙言自己也没搞清楚状况,正斟酌着怎么解释,李浅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往黄先生面前一杵:“老兄,有什么疑问,你问我就行。” 他本就长得高,又站着,俯视黄先生时,更显得居高临下。 黄先生觉得自己被他冒犯到了,抬手整了整领带。 李浅冷笑一声。 特么又是个爱穿西装带领带的家伙。 言言怎么就好这口? 他转眸过来,瞪着梁叙言,“你就背着我出来相亲?” 30. 第三十章 这话一出可不得了了。 梁叙言惊讶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什么叫她背着他出来相亲?她相亲还要先得到钱哥的批准吗? 黄先生却把她的沉默误解成了情侣间闹情绪出来相亲气对方。 感觉自己被人耍了,黄先生面色铁青,当即站起身来:“梁小姐,我来相亲,是因为介绍人说你是单身。我请问呢,你们这种情侣间闹别扭还出来相亲,是把别人当猴刷吗?” 这话说得重,李浅眯起眼睛,冷哼一声:“你放屁!老子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女人,在你嘴里成什么人了?” 黄先生大概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不讲理的人,脸都发青了,卷起西装就走人。 梁叙言才反应过来,她站起身,对着黄先生喊:“黄先生,你等等。” 李浅语气凉凉:“别喊了,人都走了。” 梁叙言看他一眼,又坐了回去。 算了,回去再跟介绍人解释吧。 服务员把梁叙言和黄先生点的咖啡端上桌。 李浅抬脚把椅子给踢开些,在梁叙言对面坐下,垂眼看着他面前的那杯意式浓缩,老实不客气地拿起来喝一口。 把咖啡咽下去,他狠皱眉头,心道,真难喝。 瞥了眼对面的梁叙言,她明显生了气,别开眼不看他。 李浅受不了这氛围,忍不住先叫她:“梁叙言。” 梁叙言深吸一口气:“李浅,你是来砸场子的?” “没有。” “没有?没有你能在我相亲的时候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 李浅别开头,小声咕哝。 梁叙言快被他气死了,呼吸声都急促了几分。 李浅委屈极了:“他哪里好了,还值得你打扮得这么漂亮来相亲。” “那是为了尊重对方。”梁叙言没好气地说。 “他哪儿值得你尊重了?”李浅轻哼一声,“说话又难听。” “那是因为我们惹他生气在先。” “梁叙言,你就帮他说话吧你。” 梁叙言觉得没法和李浅沟通:“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 李浅:“……” 谁要她实话实说了? 他不想再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扯不清楚,直截了当问她:“梁叙言,那么大个人整天在你面前晃悠,你都看不到的么?” 见她愣住,他索性问到底,“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你觉得我……好还是不好。” 好吧,即便他今天破坏了她的相亲,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她也不得不承认,李浅虽然看上去吊儿郎当,却是个相当不错的人。 “你挺好的,能干,对朋友也好。” 李浅垮下肩膀。 简直败给她了,偏偏她说话的时候还一脸认真,叫人生不起气来。 “梁叙言,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看到我?还是你就是喜欢穿西装带领带的男人?” 梁叙言脑子发懵,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李浅也紧张。 紧张得不得了。 “你不回答我,”他懒洋洋地朝椅背上一靠,摆出他那副吊儿郎当模样:“那我就默认你不喜欢穿西装的男人,那我是不是有机会了?” 梁叙言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嘴唇蠕动,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 李浅双手插兜,看着梁叙言:“我送你回去。” “不用。” “都说了我送你。” 两人脑子都乱乱的,觉得这会儿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梁叙言心里慌,脸上也不可避免地露出几分。李浅平时装惯了,心里再如何忐忑,他也不可能让别人看出些什么来。 一路无话,到了恒信房产门口,梁叙言脚步一顿,回身看他:“你回去吧。” “今天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够妥当。”他表情难得的认真,“我陪你一起上去,老板娘问起来,我来解释。” 在过来的路上,他把今天的事又重新想了一遍。 今天他也是脑子一热才说出那些话,现在冷静下来细想,相亲这事不仅涉及到他和言言,中间还夹着老板娘和介绍人。他把情敌气走了,他是开心了,可言言回去见了老板娘,免不了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梁叙言摇头:“不用了,我会跟我妈解释的。” 李浅挡在她面前:“梁叙言,我闯的祸,我拍拍手一走了之,让你一个女的来承担,我还算是个男人么?” 梁叙言叹口气:“这和女的男的有什么关系。那是我妈,我好好跟她解释,她不会怪我的。” 李浅揪揪眉毛:“我没说老板娘不通情达理,但今天这事,是通情达理就能理解的吗?还是我去跟老板娘解释吧。” 梁叙言打断他:“钱哥,如果我应付不了,我肯定会跟你说的。” 两人各执己见,谁都说服不了谁。梁叙言平时性子温软,倔起来也是厉害的,最后还是李浅退让一步,看着梁叙言上了楼。 梁叙言进了门,连慧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见她回来,连慧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些:“回来啦,言言。” 梁叙言换好拖鞋,在沙发上坐下,垂下脑袋,沉默了片刻,才又抬头看向连慧:“妈,我跟黄先生不大合适。” 连慧倒是接受良好:“没事,就当多认识一个人。” 梁叙言心里虚,不敢问,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妈,黄先生那边有说什么么?” 连慧没听明白:“他……应该跟我说什么? “没说吗?”梁叙言顿了顿,壮着胆子又问:“林阿姨呢?她也没跟你说什么么?” 连慧:“你林阿姨倒是给我打了个电话。” 梁叙言心都吊起来了:“她怎么说?” “说小黄跟她说,说你们俩不太合适。”连慧顿了顿,开玩笑道,“你们口径倒一致。” 梁叙言尴尬地笑笑。 她原本也不想去相亲的,总想着,感觉来了,对方也喜欢她的话,还是能尝试一下,但相亲就跟完成任务一样,她实在是不大能接受。 问题是黄先生是林阿姨介绍过来的人,林阿姨又是恒信房产多年的老客户,她担心她要是直接拒绝林阿姨,林阿姨会不高兴,妈妈又一直操心着她的婚姻大事,她就想着,不如去见个面,等相亲回来后她再给个说辞,就推说双方不合适,反正她也不认为黄先生会看上她,她这样说既显得合情合理,又不至于把林阿姨给得罪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李浅会跳出来搅局,她回来的路上一直都在担忧。她也不敢让李浅陪她上来,李浅脾气急,万一再说点不好听的话来,恐怕会让事情闹得越发不可收拾。 幸好黄先生气归气,总算没在林阿姨跟前抱怨,不管是因为什么缘故,她心里总归还是感激黄先生的。 正暗自思忖,梁叙言又听见连慧在一旁说:“我主要是担心你每天在店里上班,下了班就窝在家里哪儿都不去,社交圈太窄,这样哪有机会认识什么人。本来你那个同学韩兆源倒也不错,知根知底,人家又是个好孩子,但你也说过,你们不是那种关系,那也只能算了。” “妈,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倒不用对不起。其实我也不是非得急着要你马上定下来,我就是觉得你可以试着多认识一些人。如果能成,自然是最好,不能成也不强求,就当是认识个新朋友。”连慧轻叹口气,“我们跟你爸那边还有我这边的亲戚都不大走动,你性格又老实,我别的不担心,就怕哪天我走了,没人能 好好照顾你。” 梁叙言鼻子发酸,揽住连慧的肩头:“妈,别说这话,你会长命百岁的。” 连慧拍拍她的手:“行行行,我们一起长命百岁。” *** 梁叙言洗漱过后就回了自己卧室。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半天,却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不自觉地想起李浅靠在椅背上,用他平时的吊儿郎当模样跟她说,那他是不是有机会。 真是的,哪有人这样表白的。 好吧,在她印象里,他好像一直不按常理出牌,只是她没想到,他的不按常理出牌还会体现在这种事情上。 梁叙言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 钱哥好像没说喜欢她吧…… 没说,那会不会只是在逗她玩? 应该不会吧,没人会无聊到开这种玩笑,再说,李浅再怎么混,也不会拿这种事跟她开玩笑的。 梁叙言又躺回去。 那么,他大概……真的有点喜欢她吧。 唉,可他也没说过喜欢她啊。 可如果不喜欢的话,那他为什么要跑去搅黄她的相亲。 男朋友。 李浅——男朋友。 好奇特的感觉。 梁叙言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连跟人交往都不走寻常路。 *** 梁叙言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跟很多女生一样,读书的时候她爱看,特别是言情,也曾幻想过以后自己喜欢的男生会是什么样的。她心仪的人,应该是温和有礼、谈吐斯文、心思细腻、善解人意,从事着安稳的职业,生活上没有太大的起伏,一辈子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的人。 可是李浅,好像哪哪哪都不符合。 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发出声响,进来一条消息。 梁叙言把枕头推到一边,拿起手机点开。 钱哥:【记得报个平安。】 梁叙言乐了。 怎么到了钱哥嘴里,她回个家跟闯关似的。 真没招了:【黄先生人还挺好的,回去没说什么。】 很快,那边又回了消息过来。 钱哥:【是吗?】 李浅仰起头看着楼上的窗户,左边那间房间的灯还亮着。 西装哥原来姓黄啊,好像言言是叫过他黄先生。 嗐,管他姓什么呢,回去没胡说八道算他拎得清。 但他怎么心里还是不舒服。 钱哥:【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真没招了:【已经睡下了。】 梁叙言躺下来,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手机叮一下又响了。 钱哥:【灯关一下。】 梁叙言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 真没招了:【你还没走?】 钱哥:【看楼下。】 梁叙言趿拉着拖鞋小跑到窗前,窗户关着,视线受限,她推开窗户,把脑袋伸出去,果然看到有个人站在楼下。睡之前她把眼镜摘了,看不太清楚楼下那个人是不是李浅,可她就是知道,那就是李浅。 不知怎么的,她的心一下子酥酥麻麻的。 梁叙言伸手拿过眼镜,戴上,又往外探头。 李浅正纳闷她怎么好好人就不见了,这会儿见她又折了回来,鼻梁上还架着副眼镜,忍不住笑了起来。 钱哥:【想多看我一眼,女朋友?】 梁叙言差点原地爆炸。 真没招了:【我怕我看错人了。】 钱哥:【这么晚,还有别人站你楼下?】 真没招了:【你还不回去?】 钱哥:【赶我走呢,女朋友?】 凛冽的晚风吹过,吹散了她的鬓发,也吹散了脸上的热气。 31. 第三十一章 梁叙言缩回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蹭。 这恋爱谈的,跟山贼抢亲似的。 她自己先被这想法给逗乐了。 怎么不是山贼抢亲呢?相个亲莫名其妙被打断,莫名其妙又让钱哥插了个队,又莫名其妙被叫女朋友。 钱哥可不就是一个山贼么。 如果山贼是李浅,好像也不是那么讨人厌,她甚至还有点期待是怎么回事? 梁叙言又翻了个身,换了个平躺的姿势,还是觉得人特别精神,睡意全无。 都怪李浅,她今晚是肯定睡不着了。 *** 翌日一大早,李浅就到了店里。 陈有伟把卷闸门推上去,看到他来得这么早,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哥,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李浅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人倒还精神:“怎么,我早来也不行?” “当然不是。我巴不得你天天来这么早。要不以后开店门的事交给你?” 李浅爱赖床,要他熬夜他行,要他早点起床,简直要他老命,是以每天来店里开门的都是陈有伟,陈有伟心里早就烦了,只是考虑到店里揽下的安装和维修活儿几乎都是李浅在做,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开这口。但这天一冷,早起就变得困难起来,现在看到李浅能早来,他可不得赶紧趁机利用一下。 李浅斜斜睨他:“滚!” 俩男人都是光棍,能不做饭就坚决不做饭,一般都是李浅来五金店的路上,顺路在附近的点心铺里买了早饭带回店里吃。 陈有伟见李浅闲着没事做,提议道:“哥,要不你现在就去买早饭?” “不去。要去你去。” “平时不都你去买的么。” “我忙着。” 陈有伟看着坐在椅子上、脸对着店门外的某人,心道,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陈有伟忍下气:“行,那我去买。” 俩男人吃过早饭,各自忙自己的事,李浅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朝斜对面瞟一眼。 等到中午,梁叙言出门买东西,李浅一看到她出来,忙站起身,陈有伟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一眨眼的工夫,李浅就跑对面去了。 昨晚在手机上联系还没觉得什么,这会儿面对面地碰见了,别说是梁叙言,就连李浅都有点不自在,好在他脸皮厚,心里再怎么慌,脸上还刻意端着。 李浅清清嗓子:“干吗去呢?” “去买个软皮鸡蛋饼。” “我陪你去。” “不用了,就在隔壁。” “我也去买饼不行?” 梁叙言没再婉拒,两人结伴而行。 走过两个门面,梁叙言鼓足勇气问他:“钱哥,我们真的在交往吗?” “那还能有假?” “可你也没说过喜欢我啊。” 不是她疑心病重,实在是李浅一向吊儿郎当的,万一只是他随口一说呢。别的事情也就算了,感情这种事是开不得玩笑的。 李浅抻了抻领口,心里越发不自在:“不喜欢你我跑去搅黄你跟人相亲?” “那倒也是。” “问这些干吗?” 梁叙言:“我问问也不行么?” 李浅脾气马上软下来:“行,女朋友想问什么都行。” “可你都没问过我怎么想的?” 李浅眼皮一跳:“不是,你不也喜欢我的吗?” 见梁叙言迟疑,李浅停下脚步,语气没那么肯定了,“梁叙言,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吧?” 梁叙言:“……” 她自己都不确定她是不是喜欢他,他是怎么看出她喜欢他的? “你肯定是喜欢我的。”李浅开始列举之前的种种,“那次我手指受伤,你帮我涂药水。” 他就没见过她帮别人涂过药水。 梁叙言:“这不是常识么。受了伤不消毒,会感染的吧。” “高海洋那天也在,他看见我受伤连个屁反应都没有。”李浅又道,“你还开车送我回去,你第一次上路,明明怕得要死。” 梁叙言:“你手有伤,开车会很危险吧?” “你还喜欢偷看我的八块腹肌。” “李浅!” 又连名带姓喊他了,女朋友这是生气了。 李浅忙闭了嘴。 “李浅,能不能让我再考虑考虑?” 李浅脑袋里警铃大作:“考虑什么?” “就我们……交往这事。” 哪有像他这样,单方面确认恋情。 “你要考虑多久?” 梁叙言:“我也不知道。” “那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呢一边考虑,我们呢,一边先处着。”他表现得很大度,“就算你现在还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处着处着就喜欢了。” 现在回过头来看,他自己都觉得是他武断了,他又没问过她,怎么就确定她一定也是喜欢他的。 梁叙言:“……” 李浅想了又想,抓抓头发,到底还是不甘心:“你就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陈有伟总说他自恋,回头得叫陈有伟闭嘴,他也太乌鸦嘴了。 梁叙言态度坦诚:“说一点感觉也没有呢倒也不是,我对你还是有感觉的。” 她信任他、感激他,也心疼他。 但这算是喜欢吗? 李浅感觉自己又能正常呼吸了。 有感觉就好。 李浅:“不确定没关系,时间久了就知道了。” 总之他还是那句话,先试着相处一段时间。 “那既然我们确定关系,是不是要开始约会了?” “啊?约会?”话题骤转,梁叙言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要不,你来定吧。” 李浅觉得行,梁叙言性子温吞,做事总是犹豫不决的,要是让她来决定,可能下个月都没法约会。问题是他都当人家男朋友了,总不能还像跟陈有伟合伙开店那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也得听听女朋友的意见。 李浅把手插兜里:“我都可以,看你意思。” “我没什么主意。” 梁叙言到现在都还有点懵,昨天还在跟别人相亲,今天就已经跟李浅在商量去哪里约会,这速度就跟坐飞机似的。 “你以前谈恋爱去哪约会?” “我没……”梁叙言低头扣手指。 李浅听不清楚,弯腰凑近些,“你什么?” “我没谈过。” 李浅还是没听清楚:“你没什么?” 他凑得太近,梁叙言心跳得飞快,连呼吸都不通畅了。 “我没谈过恋爱!”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太响,走在他们后面的一个行人被吓了一跳,当即加快了步伐超过他们,走远后又回头看了他俩一眼。 梁叙言用手捂住脸,恨不得原地遁走。 李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梁叙言垂下手,抬眸瞪他。 都怪他问个没完,他居然还笑。 啊啊啊,怎么有这么讨厌的人? 她气得不轻,李浅生怕把她惹急了,赶忙收住笑:“没事没事,我也没谈过,真不丢脸。” *** 两人最后决定去看电影。 梁叙言周一休息,李浅表示他哪天都行,实在有事要忙,跟客户商量一下改个日期,或是叫陈有伟替他顶上都成,于是李浅最后买了周一的电影票,看完电影还能吃顿饭,吃完饭还能散散步,多好。 约会节目有了,接下来就是约会的行头。 回到家里,李浅把衣柜里的东西都翻了个遍,找出来一件扔一件,床上堆满了衣服,乱得跟刚遭了贼一样。 李浅单手叉腰,看着床上的衣服直皱眉头。 怎么没一件拿得出手的? 他在衣着方面一向不讲究,穿着舒服、耐脏,不容易坏就行,毕竟做的是粗活,把自己整的跟个小白脸似的也没什么意思。再说了,他板型好,长得也不赖,穿什么都不难看。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梁叙言长得文静有书卷气,他总不能让别人觉得他们俩哪哪哪都不般配,以为她给自己找了个不靠谱的混子当男朋友吧。 回到五金店里,他把睡在躺椅上的陈有伟拍醒:“把店门关了,陪我去商场买衣服。” “啥?现在?” “对,现在。” 陈有伟觉得他简直是疯了:“哥,周末店里生意最好,过两天去商场不是一样的么?” “来不及了,明天就是周一。” “所以呢?”陈有伟不明白周一又怎么了。 “别废话,赶紧的,”李浅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道,“你兄弟我明天要约会。” “我艹,约会?钱哥你交女朋友了?跟谁啊?” “什么叫跟谁呀,那肯定跟言言啊。” 想到陈有伟对梁叙言也有好感,李浅又冷下脸提醒他,“言言她现在是我女朋友,我警告你啊,收起你对她的那些小心思。还有,以后不许再叫她言言。” “不是,哥,你跟她,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 陈有伟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言言,不是,我是说小梁,她真对你有那意思?没看出来啊。” 之前钱哥就嚷嚷说言言暗恋他,他听过也没太当真,在他看来,明明更像是钱哥在暗恋言言。 李浅被他说的有点心虚,不过他会装,自然不会让陈有伟瞧出破绽来。 “我就说你眼力不行。我们昨天确认的恋爱关系,如假包换。”李浅得瑟极了,“明天我们要去看电影,你兄弟我不能穿这破烂去约会吧?” 32. 第三十二章 “那肯定不行。”陈有伟朝坐在角落里的陈有倩吼了句,“倩倩,你留在店里,我和你钱哥出去一趟。” “哥,你们去哪?” “去商场陪钱哥买衣服。” 陈有倩一听是去商场买衣服,立马把笔丢下:“我也要去。” “你瞎凑什么热闹?你不写作业了?” “我作业都做好了。” 陈有伟表示不信:“你刚才不还在写作业么?” “我效率高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眼,坐好半天都算不出账呢。” 陈有伟扭头问李浅:“要带她去吗?” 李浅懒得管这些,挥挥手道:“带她去吧,还能帮我提提意见。” 三人坐着五菱车,直奔本地规模最大的商场,进了一家男装店,李浅唰唰挑了两套西装进了更衣间。 言言喜欢斯文点的,他就往斯文风走。 换上,他又出了更衣间。 导购员赞不绝口,李浅听了满心舒坦,问一旁的陈有伟:“你觉得怎么样?” 陈有伟早些年还是一身的痞子少年造型,能培养出什么品味来,在他眼里,李浅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不影响他的帅气。 陈有伟点点头:“哥,我觉得这套可以。” 陈有倩听不下去,撇撇嘴:“哥,你这什么臭眼光啊,钱哥跟这件衣服气质完全不搭好吧。” 李浅被她说得不自信起来:“不好看吗?我觉得还行啊。” “钱哥,你自己看,”陈有倩指了指镜子里的他,“你这西装一穿,就跟个卖保险似的。” 李浅的脸唰地一下黑了几度。 卖保险的? 那还不如继续走他一贯的糙汉风呢。 陈有伟见他面色难看,一颗心登时吊了起来,一把将陈有倩扯到他身后,轻声训斥道:“你少胡说八道,钱哥帅着呢。” 李浅的臭脾气他比谁都清楚,万一面子上挂不住骂他妹妹,到时候叫他帮谁好? 李浅深吸口气。 不生气,他一点都不生气。 他无视挡在前面的陈有伟,虚心请教陈有倩:“倩倩,你别听你哥的,你直说,穿什么比较适合我?” 陈有倩一把推开陈有伟,往李浅面前一站:“钱哥,其实你的气质吧,跟西装不是很搭,既然不搭,我觉得没必要硬来。” 又不是只有职场精英才叫长得帅,再说钱哥跟职场精英,真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可以找符合你的穿搭试试,比如说美式风啊,看上去随意,舒适又简单。” “美式?” 李浅心道,那啥玩意儿? 虽不懂美式风是啥玩意儿,但胜在他好学。 “倩倩,你来挑。”李浅把选择权交给了陈有倩。 陈有倩昂起头颅走在最前面,俩男人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头,在商场里仔仔细细逛了两圈,最后在三楼的一家男装店里,陈有倩点了几套衣服,导购员按着她的指示,一件件取出来递给李浅。 李浅对着穿衣镜打量自己。 不得不说,陈有伟那个妹妹还是有两刷子的,只是换了套衣服,气质一下子就提升了上去。 他不放心,走出更衣间问陈有倩:“倩倩,给个分。” 陈有倩抚掌大笑:“这套可太行了。” 李浅又依样换了几套,也都妥妥拿捏住他惯有的帅气,他大手一挥,都要了。 付了钱,提着购物袋到了地下停车场,陈有伟肚子早饿了,对李浅说:“哥,咱连饭都没吃就陪你来逛商场,够意思了吧。你得请我们吃饭。” 李浅拿出手机发了个红包给他:“你们去吃吧。” 陈有伟收下红包:“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我还有事。” “什么事啊?” 李浅朝停在一边的老五菱扬了扬下巴:“我把车送去洗洗。” “好好地洗车干嘛啊?都破得跟什么似的,洗不洗都无所谓吧,白浪费钱。” 李浅睨他。 这辆老五菱之光又老又破,还沾着不知道积了多久的尘土泥水,他要是开着这车带女朋友去约会,他的心得是多大? 陈有伟一想不对:“哥,你把车拿去洗,那我们俩怎么回去?” “打车啊。” “好嘞。” 陈有伟爽快应下,李浅又马上丢过来一句,“别想着浑水摸鱼,有发票才给报销。” 陈有伟被他的冷漠伤害到了:“哥,我陪你来买衣服,我妹还给你提了特别中肯的意见,你连打车的钱都要斤斤计较,太不讲义气了吧。” “所以给你红包,让你们去吃饭了啊。” “用一顿饭就打发我们?” “不稀罕是吧?那红包还我。” “哪有发了红包再要回去的道理。” 两人玩笑几句,李浅急着要走,甩上车门就扬尘而去,留陈有伟在后面吃了一肚子的尾气。 把车送去清洗过后,李浅开着干净得发亮的老五菱回了家里。 下了碗面条把晚饭随便对付过去,洗过澡,又对着镜子试穿了一遍才买回来的新衣服,脑袋一拍,忽而想起忘记买鞋子了。 他看了眼时间,这时间商场早关门了。没办法,只能在自己的鞋子里,找一双最体面的鞋子穿。 翻找一通,李浅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摆放着的两双鞋子。 为了方便干活,他平时都是穿运动鞋,一双黑色,一双灰色,穿着舒服且耐脏,就这两双鞋子来来回回地换着穿。 他拿起鞋子,还没凑近,就闻到一股子冲鼻的酸爽味,他又把鞋子扔回地上。 他做的是体力活,一双鞋子穿不了两天就有点潮,他就扔一边等鞋子自然干,换另一双穿,等后面这双鞋也湿了,就又换回之前的那双鞋穿。有时候心血来潮也会刷刷鞋子,但工作一忙起来,哪还记得刷鞋子。 李浅伸手撸了把脸,等反应过来这只手刚碰过鞋子,嫌弃地直皱眉头,去卫生间狠狠搓洗了两把手才又回来。 两双鞋子都又脏又臭,现在再洗等鞋子干了肯定来不及。 他弓身继续翻找,边边角角都没放过,最后总算给他找出来一双皮鞋。他把鞋子拿手里看了半天,也没记起来这双鞋子是什么时候买回来的。 鞋子还很新,几乎没怎么穿过,他穿上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还行,除了有点夹脚,别的倒没什么问题。< /p>因为夹脚,倒叫他想起来他是什么时候买的了。 那会儿他们的五金店新开业,毕竟是自己第一次当老板,他跟陈有伟得瑟到不行,两人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行头。 穿着这双新皮鞋见证了五金店的开张,夹脚的感觉伴随了他一整天,他苦不堪言,觉得不如运动鞋穿着舒服,回家后就丢角落里再没穿过。 反正明天就只是看场电影,大半时间都坐着,夹脚就夹脚吧。 *** 坐在电影院里的时候,李浅心里还是这么想的。 影院里上座率目测没到百分之十五,两人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梁叙言规规矩矩抱着爆米花桶,她拘谨得很,毕竟是第一次约会。 和黄先生相亲那次她都没那么紧张。 明明平时跟钱哥打交道时挺好的,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手脚都不听使唤,又不想让浅哥看出来她紧张,梁叙言只好抱着个巨大的爆米花桶直直盯着屏幕,时而想起这样毕恭毕正的样子太一本正经,便捏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佯装看得入神。 爆米花的香精味太浓,并不十分好吃,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能缓解她的紧张。 哎,不是,这演得什么呀?怎么一上来就亲上了? 好尴尬。 明明窝在床上看爱情片的时候觉得好香好甜,怎么一到影院里就尴尬地想脚趾扣地了。 天啦,求求快别亲了,再亲她都想捂脸了。 嗐,就不该选爱情片。选悬疑片多好,还能讨论谁是凶手,一场下来一点尴尬都不会有。 钱哥好像也不爱看,不然他干吗一直看她。 *** 李浅的心思也不在电影上。 借着影院里昏暗,他忍不住偷偷瞄梁叙言。她盯着屏幕,一派认真听课的模样。 回想一下,女朋友好像做什么事都很认真,打字认真、做账认真,开车认真,约会也认真。 可能是近视的缘故,她看东西的时候有点呆。 但她呆得和别人不一眼,时而瞪眼,时而眯眼,他说不上来不一样在哪,总之很可爱,太可爱了,像只啃冻干豆腐的小仓鼠,啃得认真,啃了半天也只啃掉一小块冻干。 想到这里,李浅没忍住,勾了一下唇角,脸上勉强保持着淡定,两只脚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一会儿翘起二郎腿,一会儿又大剌剌地敞开着腿,没个消停。 他快乐地蹬一下腿,接下来的感觉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鞋子,怎么感觉不——对——劲。 李浅低头,影院里光线暗,他看不太清楚。 碍于梁叙言就在旁边,他没敢动静太大,只轻轻动了一下腿脚,试着再感受一下脚下的感觉,越试越确认自己猜得没错。 乐极生悲了。 他气得想骂街。 特么的这鞋子是故意来捣乱的吧,早不坏晚不坏,非得在这时候掉链子,让他在女朋友面前丢脸。 他张了张嘴,踌躇着要不要跟梁叙言说这事。 不能说,说了她肯定得认为他这人格局不行,买东西都净挑便宜货买。 李浅歪头,压低声音对梁叙言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33. 第三十三章 梁叙言点点头:“哦。” 李浅站起身,走了两步,心道糟了,鞋底半挂在鞋子上,几乎就快要分家了。 他没敢有大动作,拖着鞋子慢慢往前走。他长得高,后面几排的观众被他挡住视线,面色不快地瞪着他。 其中一人没忍住,开口催他:“兄弟,别挡那儿。” 有人发话了,其他人也跟着低声埋怨:“什么人呢这是。” 李浅停下脚步,瞪了先发话的人一眼,那人怂了,顿时静音。 到了大厅里,李浅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站好,掏出手机打电话给陈有伟。 “喂?” 李浅问他:“你在哪呢?” 陈有伟回他:“在店里啊,哥,还能在哪?” “你先别管店里,我这里需要你,你马上带双鞋过来。” “哥,你在哪呢?”陈有伟有点听不明白了,“你不是在跟小梁约会么?我现在过去,不大合适吧?” 人家小情侣约会,他过去当电灯泡,钱哥能看他顺眼?他这不是主动讨骂么? 李浅探头瞄了眼影院的出入口:“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废什么话!” “行行行,我马上过来还不成么。” 挂了电话,李浅身体靠在墙上,心中五味陈杂。 第一次约会就整这么一出,真特么的背运。 人在等待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 李浅来回看着两头,心急如焚,生怕电影结束梁叙言先出来了,陈有伟还没带着鞋子找过来。 实在等不及,他又打了通电话过去,劈头就是一句:“到哪了?” 陈有伟在另一头回答说:“别急别急,已经在车上了。” “我问你车到哪儿了?” 陈有伟朝窗外张望,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来:“我哪知道到哪了。” 李浅换了个手拿手机:“陈有伟,你故意的吧?” “哥,我故意啥呀?” “你就看不得我跟言言开开心心的。” 陈有伟觉得自己特别冤:“哥,你跟言言闹矛盾,我能有啥好处啊,难道我心理变态么?再说了,不是你把车给开走的吗,我打的这辆车,还是我加了价,司机才答应过来的呢。” 李浅不耐烦跟他废话:“行了行了,鞋子没忘记带着吧?” “怎么可能忘,我带着呢。” 陈有伟赶到时,喘着气,脑门心上冒出一层汗。 俩男人一见面,李浅就问他要鞋子,陈有伟从袋子里取出一双鞋递给他,李浅接过一看,不是新鞋,问他:“鞋子哪弄来的?” “我自己的啊。” 李浅嫌弃地啧了声:“你就不会帮我去买双新的?” 陈有伟有时候真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李浅的债,什么事都得惯着他。跟梁叙言赌气时,拿他撒气;明明他俩都喜欢言言,也没见钱哥怎么追言言,钱哥说插队就插队,还不许他再喜欢言言;现在钱哥跟言言约会,出了状况又是找他来善后。 “哥,你一个劲儿地催我,我哪有时间去买鞋?” 李浅一只手扇了扇风,另一只手把鞋子拿得离鼻子远一些:“这鞋你穿过没?” “穿过啊,不然我上哪儿给你弄一双鞋过来?” 李浅脸上的嫌弃更甚:“你有香港脚么?” 陈有伟:“……” 没吧。 “有灰指甲么?” 陈有伟这回语气坚定:“那肯定没有。你胡说啥呢,哥。” 李浅呵呵。 陈有伟脾气再好,也有点生气了:“你不爱穿就赶紧还我,我还不想借给你穿呢。” 都是男人,谁的脚又比谁的香了,凭什么嫌弃他、还造他谣? “谁说我不穿了。”李浅紧抓住鞋不放,咬咬牙暗劝自己,英雄能屈能伸。 脱掉脚上已几近解体的皮鞋,把脚套进陈有伟带来的鞋子里,系好鞋带,不放心地又问了句:“你这鞋多久没穿了?” “最近还穿着呢。” 李浅松口气。 最近还穿过,那应该就不会随便掉链子。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在附近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以确定不会再发生一样的事。 走回陈有伟身旁,对他说:“行了,你回去吧。” 陈有伟单手叉腰:“我还没喘口气呢,你就急急忙忙赶我走?” 李浅斜斜睨他:“杵在这儿不走,想当电灯泡?” 陈有伟想跟他绝交。 刚才催他过来的时候,钱哥可不是这么说的。 好说歹说地把陈有伟弄走,正往回走,梁叙言出来了,看到他,她眉头一松,快步朝他走过来。 “你没事吧?” “没事啊。”李浅莫名心虚,“我能有什么事啊?” “你去了洗手间好半天都不回来,我还以为你不舒服了。” 李浅噎住。 被人认为体虚好呢,还是被人认为光挑便宜货买好呢? 两者都不怎么样。 李浅开始睁眼说瞎话:“我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梁叙言不疑有他,看着他的脸说:“脸色的确不是特别好。” 李浅还挺享受她在乎他的那种感觉:“我……已经好多了。” “要不我们回去吧,你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这两天注意饮食。” 李浅算是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感觉了。 回去什么回去?他们才刚开始约会好吧。 话都说出口了,打死他都不可能承认自己没拉肚子,李浅只得强行转移话题:“要不我们去吃饭?” “又吃?你不是才刚……”想到‘拉稀’这两个字不大文雅,梁叙言及时住口没再说下去。 “我没事了。” 梁叙言觉得他好了伤疤忘了疼:“还是回去吧。” “言言。” “嗯?” “我饿了。” 梁叙言:“……” “我不想回去半夜肚子饿了还一个人孤零零吃饭。” 分明挺大的一只,但配上那表情,梁叙言就觉得他有点可怜巴巴。 “那我们少吃一点,就吃清淡的。” “行,听女朋友的。” *** 跟李浅在一起这件事,梁叙言还没敢跟连慧说。 她倒是想坦白来着,奈何黄先生的事才刚发生过,虽然黄先生有教养,没到处嚷嚷,但梁叙言心里到底还是担心,她不想连慧因为这件事对李浅产生不好的印象,只能先暂且瞒着,等过段时 间再跟连慧老实交代。 李浅现在是什么事都依着梁叙言,两人坐一起吃顿饭,他就开心得不得了。 这两天降温降得厉害,这天中午,两人在外面吃火锅,梁叙言捞宽粉时,不小心把汤汁甩毛衣上,她怕回去再清理会弄不干净,起身去了洗手间清洗。 服务员过来擦拭添汤时,梁叙言放在桌上的手机正好响了。 李浅随意瞥了一眼,刚好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备注——韩兆源。 他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最近心情太好,他都快忘了还有这号人物。 这小子怎么还阴魂不散呢,真恨不得把他给拉黑了。 想是这么想的,做当然是不敢做的,直到梁叙言从洗手间回来,李浅也只是在心里骂骂咧咧。 梁叙言低着头走过来,落座前拿过手机看了眼。 李浅静静看着她,只见她微微皱了下眉头,又将手机放在一边。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她一直有点心不在焉,吃了几口后放下筷子。 李浅问她:“不吃了?” “我吃饱了。”梁叙言回道。 李浅摸摸裤兜。眼下他更想抽一支烟。 两人出了火锅店,梁叙言明显心思不在:“我先回去了。” 李浅视线飘向梁叙言手上的手机,停留一秒,又挪开,然后朝她点点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你待会儿不是还要去给人安装门窗么?” 李浅低头看她:“言言……” 梁叙言等了他半天都没等到他说话:“什么?” 李浅别开眼,笑了笑:“没什么。” “那我先回去了?” 李浅双手插兜:“回去吧。到店里发个消息给我。” “好。拜拜。” 李浅目送她离开,从兜里摸出一盒糖果。 最近他都不怎么抽烟了。梁叙言倒没不许他抽烟,不过烟味太呛时她会忍不住皱眉头,既然她讨厌烟味,他不抽就是了。 刚开始戒烟那会儿其实挺难的,他一天要摸十几遍裤兜,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他开始买糖吃,有烟瘾了就嚼一颗在嘴里,一嘴的水果味儿,没少被陈有伟嘲笑。 李浅从糖盒里捏了一颗柠檬味的糖塞进嘴里。 韩兆源。 想到那个名字,他心里就涌起一阵烦躁。 把糖嚼碎,往前走了半条街,那里有家小超市,李浅站在玻璃柜台前,跟收银员说:“一包烟。” “要哪个?” 李浅目光扫过玻璃柜台下的烟盒:“随便吧。” “红..塔..山可以吗?” “就它吧。” 李浅接过烟盒,付了钱,走到门口。 他靠在墙上,身形歪歪垮垮的,抽出一根烟点上。 手机“叮”地响了一下。 李浅不大想动,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掏出手机,大拇指一按,点开。 真没招了:【我到了。】 李浅看着手机屏幕发愣,想问她,她跟那姓韩的家伙为什么还保持着联系、为什么不能当着他的面回对方的电话,为什么后来吃饭时一直吃得心不在焉,还想问她,她回店里后有没有回电话给那姓韩的家伙,可到最后,他只回了个“OK”。 34. 第三十四章 吃过那顿火锅后,梁叙言和李浅有一整天没联系过对方。 第二天,李浅收工后,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就绕到斜对面去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恒信房产店门外。 那么大一只杵在门外,坐最里面的王浩康也瞧见了,他走出来问李浅:“怎么不进来?” 李浅朝店内扫视一圈,没忍住:“梁叙言在不?” “小梁啊?她不在。” “不在?” “她去外地了。” 李浅重复:“去外地了?” 王浩康问坐另一头的邱筱研:“邱姐,小梁她去哪了?” “小梁吗?她去B市了,对,是去B市了。” 李浅脑子里轰地一声响,呆若木鸡。 他咽口唾沫,半天才回神:“什么时候走的?” “就今早。” 邱筱研见他脸色难看,问他:“你找小梁什么事啊?急不急,要是急的话,我帮你打个电话跟她说一声?” 李浅摇摇头,转身就走。 *** 梁叙言在B市待了两天就回来了。 出了火车站,看了眼时间,错过了一班车,但还有末班车。她把手机从挎包里拿出来,还没走到车站,她停住了脚步。 一辆老五菱之光停在那儿,李浅正斜靠在车门上低头看手机。 大概是感应到什么,他抬头往她这边望过来。 坐了几小时的硬座,梁叙言背都直不起来了,这会儿见了李浅,满身的疲倦突然被卸下来,她小跑过去,声音里带着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喜悦:“钱哥,你怎么来了?” 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她停下了脚步,连带着笑容也收敛了大半。 李浅有点不对劲,他板着脸,眉眼间一股淡淡的阴影。 梁叙言歪头去看他怎么了,谁想他手一伸,便把她拢进怀里。 他搂得紧,她有点喘不上气来。 “你怎么了?” 他答非所问:“梁叙言,你别玩我。” 梁叙言一头雾水:“钱哥?” 李浅没回她,只将她搂得更紧。 她在火车上坐了几个小时的硬座,衣裤皱巴巴的,全身还被烟腌入味了,他没比她好多少,神色疲惫,下巴上冒着青色胡茬。 “李浅!”她又叫他。 李浅这才慢慢放开她。 “你怎么了?”梁叙言重复之前的提问。 “你去B市了?”李浅不答反问。 梁叙言愣了两秒,点头。 李浅又问:“你跟他见面了?” “他?!你在说谁?” 他一字一顿:“那个姓韩的。” “韩兆源?”梁叙言恍然,“见到了。” 他的肩一下子垮了下来。 “我想一个人静静。”他说,随后转身离开。 梁叙言叫住他。 “李浅,我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座位又硬又挤,连接处还有人吸烟。我现在累得要死,浑身烟臭味,就想早点回去洗个澡。我错过了前一班公交车,你要我再等五十分钟坐末班车回去吗?” 李浅折回来,闷闷道:“我先送你回去。” 梁叙言拉住他,抬头看他,难得固执:“送我回去之前,我要知道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李浅:“我看到他就烦。” 梁叙言想,那个“他”肯定是指韩兆源。 “韩兆源吗?” 李浅脸黑了黑,后槽牙都快被他咬碎了。 他其实心里也清楚,梁叙言并不是朝三暮四的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提到韩兆源,他就满心不痛快。可能一旦喜欢上一个人,就容易那啥。 患得患失。对,患得患失。 梁叙言不想他再误会下去:“我跟韩兆源,不是你认为的那样。” 李浅轻哼:“我没认为你跟他有什么。”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自己矫情,一个大男人矫情成这样可真有他的,可韩兆源就像那根拔不掉的刺,戳在他心窝子里,闷闷地疼。 他踌躇了又踌躇,才道,“好吧,我承认,我不开心,不是因为他打电话给你,是因为他打电话给你后你心不在焉。” 梁叙言瞪眼:“什么叫他打电话给我后我心不在焉?” 这话她怎么听不懂呢。 李浅像被主人丢弃后又嗅着味找回来的大狗狗,委屈得不得了:“吃火锅那天,你从洗手间回来,看到他有打过电话给你,之后你就心不在焉。” 他这么一提醒,梁叙言倒是记起来了。 “李浅,你既然提到我从洗手间回来,那你是不是还记得那天我毛衣弄脏了。” 他怎么会不记得。 梁叙言穿了件浅蓝色毛衣,毛衣是宽松款的,配白色长裤,灵动又飘逸。 她平日里不太在意穿搭,这点他们俩半斤八两,所以她一下子穿那么漂亮,他都挪不开眼。 “这跟姓韩的有什么关系?” “和他没关系。和我的毛衣有关。那件毛衣我第一次穿,我很小心了,还是沾到了汤汁。我去洗手间用洗手液搓了两次,”她对他竖了两根手指,“两次呢,都没搓干净。” 李浅今晚第一次笑出声:“所以你心不在焉是因为你毛衣沾到了汤汁?” 说起那件毛衣梁叙言就肉疼,她咕哝道:“那件毛衣花了我几百块钱呢,我难得买件贵的衣服。” 李浅上前将她紧紧抱住:“言言……” “你还和我生气。”梁叙言也委屈,她回去洗了好久毛衣上才没留下油印子。 “我没跟你生气。”怕她不信,他又强调,“我真不会跟你生气。” “那你还想把我晾在这里吹冷风?” 李浅把她抱得更紧:“我跟我自己生气。我怕你觉得姓韩的比我体面,比我拿得出手。” 梁叙言轻轻推开李浅,仰头看他:“李浅”,她连名带姓喊他,“你看着我。” 她一字一顿,“你为什么要觉得不如别人? “你很好,真的很好。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李浅稍微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梁叙言说的“回来”不是指她从B市回来,说的是初夏她从C市回来。 她从来没说过她在C市的事,他当然不会去问,这毕竟是她的隐私。 “我混不下去了。”说起以前的事,梁叙言还有点感叹,“我一直以为自己从不迟到早退,上班不摸鱼,下班该加班就加班,同事请假就顶上,即使我不机灵,也不聪明,但公司要裁员的时候起码不会第一个裁我。” 她摇头,“我和同事处得也不好。我不知道如何跟人开口,不知道如何拒绝别人提的要求,总是一个人内耗。 “我很庆幸回来了。大家对我都很好,我妈、筱研姐、浩康哥,有伟哥,还有你。 “你脾气坏、自恋、爱爆粗口、爱秀身材,还喜欢迁怒。你别否认,你总是迁怒有伟哥。 “可是钱哥,是你跟我说别没苦硬吃, 别总想着自己扛着,该凶就凶,该骂就骂,凶一点、嗓门粗一点。从没人跟我说这些。” “言言。” “你别打断我,让我说完。”梁叙言吸了吸鼻子,“你很好,真的很好,你不用和任何人比。还有,我这次去B市不是为了韩兆源,是我以前的一个同学结婚,一个挺要好的同学。她现在也在B市发展,韩兆源打电话给我,也是想问我要不要来接我,我拒绝他了。他又不是我男朋友,我干吗要他来接。” 李浅:“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你要去B市?” “没跟你说,是因为我听有伟哥说你这两天有点忙,我不想跟你说了,你又要挤出时间来接送我。” 李浅把梁叙言揽进怀里:“接送女朋友么,有什么挤不出时间的。” “那男朋友,现在可以送我回去了吗?” *** 一连几天,李浅都蜷在躺椅里。 对于他的低压,陈有伟早就见怪不怪,连劝都不劝了,到了点就做饭或是点外卖,李浅要是也坐下来吃饭那最好,不肯来吃饭也随他,反正饿了他自己会弄了吃。 就这样躺了两天,这天李浅吃了晚饭,就叫陈有伟早点关门回家。 陈有伟抬起头:“哥,那么早回去干吗呢?” “有事。” “什么事?” 李浅没理他,回了家里。 拎着半打啤酒,李浅上了顶楼天台。 他坐在护栏上,把杯子放在女儿墙上,开了罐啤酒:“我这只有啤酒,你老凑合凑合。” 他自己拿了一罐,一口喝下,对着天空沉默了许久才又道,“你孙子我,有女朋友了。 “我追的她。” 李浅又开了罐啤酒,喝了口。 “你也认识她,她以前住我们楼下,就胆子很小、看到人就躲的那姑娘。她现在在跟她妈一起做房产中介,就在我们五金店对面。” 一提到梁叙言,李浅的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起来。 “言言她很好,特别特别好……”词汇贫乏,他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怎么形容梁叙言才好,他摸摸自己的脑袋,低头笑了笑,“反正你知道她很好就行。” 好到他觉得这辈子能认识她,这操..蛋人生真特么是值了。 “其实现在想想,我挺后悔的。当初应该听你的,那时候如果好好念书,或许……唉……”他难得叹气。 其实说后悔也没用,早些年老头子病重,他要打零工凑医药费,后来老头子走了,房子被李展鸿拿走了,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不出去打工,难道等着饿死么? 可那个时候如果专心去念书,他如今能给言言的,应该会比现在能给的多。当然,他依旧会认为她值得更好的。 “我那破五金店生意挺好,真的,挺好。”像在确认自己说的话,李浅点了点头,“但不够,挣得这点钱我养活自己没问题,但要给言言像样的生活,还不够。我不想她因为钱操心任何事,我想她做什么是因为喜欢去做,不是为了糊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难得认真,“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想扩一下生意,这几年我存了点钱,不多。钱肯定不够,我再去借借。陈有伟我能和他开口,要是还不够,只能找个人合股,但总得是信得过的人。唉,这个再说了,总之我想把生意做大点。” 身后传来天台的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这边太安静了,一小点动静就听得一清二楚。 李浅回过头去。 梁叙言正拿那扇破烂铁门没办法。 35. 第三十五章 李浅稍愣,从栏杆上跳下来,朝梁叙言大步走过去。 “这门怎么关不上?”梁叙言有点尴尬。 “让它去,这破门就这样。”李浅拉过梁叙言,问她,“你怎么过来了?” 梁叙言拍去掌心中的铁屑:“二楼的倪阿婆找我。我从她那出来,想上楼碰碰运气看你在家吗,然后你邻居说你来天台了。” “这老太婆又怎么了?我先声明,我听你的话,没发出声音了。” 梁叙言咧嘴笑了:“我知道。她年纪大了,对声音敏感。” 李浅喜欢她这个说法。 天台风大,风刮过吹散了梁叙言的长发,也吹散了李浅呼吸中的酒气。 “你喝酒了?” “你就穿这?” 两人同时开口。 梁叙言低头看自己的外套。 不薄啊,不挺厚么。 “哪不对了?”她问。 “薄得跟纸片似的,你问我哪不对了?”他捏了捏她外套衣角,“看看,这么薄,女装真的没救了,这挡得了什么风?” 他脱下自己的夹克给她披上,帮她把拉链一拉拉到底,“梁叙言,你是不是想感冒一次才老实?” 脱了夹克,他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T恤。 梁叙言眨眨眼。 不是,就他穿那么少,还好意思说她。 梁叙言拢了拢夹克,凶巴巴地问:“这里风那么大,你怎么跑来喝酒了?” 李浅咧嘴笑了笑:“想考虑点问题。” “是扩张的事吗?”梁叙言问。 “你听到了?” “只听到一点点。”她用食指和大拇指比了比,“你想怎么扩张?换个大点的店铺?” 李浅摇头:“那倒不是。我想再注册个公司,招几个工人,接点安装,水电维修之类的活儿干。我一个人做,人家看我一个人,不信任咱水平,手下有工人的话,就会觉得,哎,你这档子不一样了。最好能和那些小区的物业搭上,那就不缺活了。” 梁叙言抿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你是不是缺钱?” 李浅明显愣了一下。 “缺一点,但不多。陈有伟那边应该有点钱,我问他借。” 梁叙言抬头去看李浅:“你都问陈有伟借钱了,为什么不找我开口?” “你不是说没钱吗?”李浅调侃她。 梁叙言歪头:“我是没钱,但也不是一分钱也没有。” 李浅一手搭在梁叙言肩上,严肃道:“言言,以后出去别跟人透露你有钱。” “你又不是别人。”她小声咕哝,但理直气壮,“而且我只有小钱。” “不管大钱还是小钱,总之别跟人说,听进去了吗?” “知道了。”梁叙言沉默了一下,又问,“那算我参股呢?” *** 李浅躺在躺椅上,把手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这个姿势他维持了一上午,直到午饭时,他才从躺椅上起来。 他拿着塑料叉子在碗面里搅着,突然问陈有伟:“你现在手头大概有多少钱?” “啊?”陈有伟愣了一下才听明白,“大概五万块钱不到吧。” 李浅坐直身:“开了几年店,你就存了这么点钱?你钱花哪了?陈有伟,你是不是担心我问你借钱,故意在这儿跟我哭穷呢?” 陈有伟把塑料叉子扔回泡面碗里:“哥,你这话伤人了啊。我们是穿同一条裤子的交情,你真管我借钱,我能不答应么?我们这店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还有个正在念书的妹妹要养,我能存下来什么钱啊。再说了,哥,你不也没存下来多少钱么。” 李浅泄气地蜷起腿,不吱声了。 陈有伟一想不对,问他:“哥,你是不是缺钱了,要不这五万块你先拿去。” “我在想把生意做大点。”李浅把自己的打算简略地说了下。 “那投资不小吧,五万块不够吧。” “倒也不需要投资太多,注册个公司,租个办公室,仓库,请几个水电工,装修工,这个我会把关,这些不用太多钱。主要是怎么跟各个小区物业打通关系。”李浅不欲多谈,“行了,这事我再想想。” 陈有伟凑近他,小声出主意:“你有跟小梁开过口没?” “她没钱。”李浅吸溜了一口泡面。 “没钱?不能吧,小梁她看着不像乱花钱的样子。”陈有伟又拿起叉子。 李浅啧了声,这泡面越来越难吃了,光是咸,一点不鲜。 “她以前要租房。大城市房租多贵,你以为是我们这小地方。再说了,不说她有没有钱,我能看中她的钱?” “也是。”陈有伟不作声了,低头把面吃完,把泡面碗往那一放,道,“哥,我那五万块你先拿去,我再去借借看。反正钱的事你别太操心,咱把生意做起来,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 租赁合同即将到期,李浅烦楼下的倪老太,决定不再续约,发消息给梁叙言,要她给他介绍几套出租屋。 真没招了:【你把要求发给我。】 李浅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他喜欢梁叙言,不单单是喜欢,想跟她过一辈子。既然是奔着结婚去的,他起码得有婚房,他是男的,总不见得婚房还要女方出把力,跟着他一起背房贷吧。 他粗粗算过,目前的经济条件还不够他买套房子,他大概能攒出个首付。但现在他既然要扩生意,那么这笔钱就没办法用来买房子。 陈有伟当天就拿出了他说的五万块钱。言言虽答应他对外要哭穷,但最后还是塞了五万块给他,再加上他自己存的钱,公司就这么注册下来了。 既然房子不能买了,那他暂时就只能继续租房子住。 以前他是一个人住,房子小、条件差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个大男人没那么多讲究,但这次换房子租,他想找个各方面条件都比以前更好一点的房子住,那么言言来家里,也能有个像样的地方坐坐。 李浅回了条消息给梁叙言。 李浅:【没什么特定要求,就尽量找个干净点的。】 李浅:【不要以前那种一居室,最好是两居室的。】 梁叙言把他提的要求逐一记录下来,又回了一条消息过去。 真没招了:【那我先看看,有合适的房子我马上通知你。】 李浅:【行,我等你消息。】 两人约了第二天早上看房子,梁叙言来的有点早,进五金店的时候,李浅和陈有伟还坐在折叠小桌前吃早饭。 见她来了,李浅三下两下吃完酱香饼,拿纸巾擦了擦嘴巴,本打算在裤子上随便抹一把手,顾及梁叙言也在,又进了洗手间洗手。 洗完手出来,梁叙言正站在那,两眼看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 李 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梁叙言回头:“在看你们的营业执照。” “这有什么好看的?”李浅乐了,“果然是好学生,有字的东西都爱看。” 梁叙言抿着嘴笑,笑得有点害羞:“也没别的事情做,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呗。” 梁叙言:“你们的经营范围好像还挺广的,什么业务都做。” “那是。我活儿好,什么都做得很好,你信不信?” “我信。”梁叙言一脸认真地点点头,“我妈说没有你不会修的东西。” 陈有伟看着李浅一脸欠揍的得瑟表情,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他轻哼一声,刚才还得意自己一语双关的李浅听见了,面上一窘,轻咳一声,朝斜对面抬抬下巴,“就你们隔壁那薛秃子,你知道吧。” 梁叙言神色有点不确定:“你是说薛老板吗?” “就是他。我们都叫他薛秃子。” “这样称呼他,不太……礼貌吧。” 李浅:“你以为他多好个人呢。一肚子坏水,眼睛总盯着咱五金店,一有机会就想整我们,恨不得把我们逼走了才开心。我们经营范围越广,就越不容易让他钻空子。” 梁叙言:“原来是这样啊,那他真的还挺坏的。” 陈有伟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 不是,怎么他说什么你都信呢? 再坏也没钱哥坏啊。 李浅:“时间不早了,要不我们先去看房子?” “嗯嗯,走吧。” 李浅跟着梁叙言往外走,又折回来用手指了指陈有伟,丢了个‘你给我等着’的眼神给他。 李浅跟着梁叙看了套单元,李浅觉得不大满意,说离五金店太远。 两人在小面馆里随便吃了顿午饭,又继续看房子,走过两条街,李浅忽而停下脚步,不自觉地捏紧手中的水瓶。 梁叙言觉出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对年纪四十开外中年夫妇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这么巧啊阿浅。” 梁叙言心道,果然是李浅认识的人。 中年男人下打量梁叙言,又朝李浅笑了笑:“你婶听人说你开公司了?” 李浅拧开瓶盖,仰起脖子喝了口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李展鸿似笑非笑道:“你那五金店挺赚钱吧,又是开公司,又看房子的。” 五金店刚开出来那会儿,他偷偷去看过一眼,又小又破的一店,地段也不行。再说了,卖个五金配件,再能耐能能耐到哪儿去,勉强糊口罢了。 后来他又听人说,那五金店口碑不错,附近的人但凡要找师傅维修或是安装个什么,都找李浅,这会儿又看到李浅跟着恒信房产的人一起看房子,他便想,那破五金店是不是挺挣钱的。 李浅手上加大了力道,手中的塑料瓶被他捏扁,发出‘咔咔’一声。 余光瞄见一旁的梁叙言,又瞬间冷静下来。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敛去眼底的狠意,缓着语气跟她商量:“我想跟他说几句。” 梁叙言明白他是想单独跟他叔聊聊,便点头“哦”了声。 她识趣地进了路边的便利店,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时不时往他们那边看一眼。 李浅见梁叙言进了便利店,收回目光,冷眼看着李展鸿:“婶?!你们算我哪门子的叔婶?” 36. 第三十六章 李展鸿挺了挺腰板:“你爸是我亲哥,我怎么不是你叔了?” “拿遗产的时候,你这个当叔的,怎么说来着?后来你卖老头子房子的时候,你又是怎么说来着?哦,对了,你说我是死是活和你没关系。” 李展鸿脸上一僵:“你这话说得我可不爱听。什么叫我拿你爸的遗产,他当年欠了那么多债,还能剩下什么钱还债?还有老头子的房子,我是他儿子,儿子继承父亲遗产那是天经地义。老头子还在的时候,经常塞钱给你,我跟你计较过没?没有老头子给你的钱,你哪来的钱开的五金店?” 李浅似笑非笑地道:“你自己相信就好。你拿了多少,又还了多少,你当我不清楚?” 一旁的婶婶听着叔侄俩间的针锋相对,插嘴道:“李浅,做人不要太没良心。当初你爸出事,不是我们养你,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你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呢。你怎么还跟你叔计较起来。我告诉你,你妈都不管你,我们做叔叔婶婶的,做得够好的了。” 李浅眼皮微微掀起。 婶婶以前就不喜欢李浅那副死样,几年过去了,那臭小子眼中隐匿的情绪越发看不清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还倔着:“一点没教养。” 饶是在便利店里,梁叙言也听到了她的大嗓门,怕李浅真的动手,她紧攥住挎包带,移到门口。 两边一时都没了动静。 李浅一副吊儿郎当模样:“是,婶婶说得对,叔叔婶婶的确没义务养侄子,要不,婶婶把钱还回来?放心,我这个做侄子的也不会小气到不还清楚那半年在叔叔婶婶家的花费。” 李展鸿还想说什么,李浅脸色一变,语气不耐,“行了,别在我面前装腔作势,还吃你们的,穿你们的,住你们的呢,但凡要点脸也说不出这种话。”他点了点马路对面,“以后再在街上遇上,桥归桥路归路,谁都不认识谁!” 婶婶才刚说了个“你……”,一旁的李展鸿拉了拉她,“行了行了,走吧,跟这种人有什么好说的。” 婶婶扭着身子,被李展鸿推搡着朝另一边走了。 梁叙言松了口气,拿了一卷薄荷糖,付了钱,走出便利店。 李浅朝她望过来,忽而咧嘴一笑。 梁叙言愣住。 他怎么还笑了呢? 李浅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低头盯着她的眼睛,收起笑容:“怎么愁眉苦脸的?” 梁叙言摇摇头:“没有啊。” 李浅眼神一眯:“你都听见了?” 梁叙言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眼神飘忽:“也没……听明白。” 李浅又笑:“他们是我……叔婶。” 梁叙言“哦”了声:“没听你提起过。” “因为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人。我那个……”他抿了抿嘴,最终没说出“父亲”两字,“那位走后,我在我叔家住过小半年。表面上是我叔婶可怜我没爹没娘,接我过去住,实际上他们想要那笔遗产。 “外面说那位欠了一屁股债,其实有点误传了。他精明着呢,对外哭穷,兜里其实还剩点小钱。 “婶婶跟我没血缘关系,她没义务养我。我那个亲叔叔就不一样了,他不能拿了遗产,还苛待我吧? “后来我搬去跟我爷爷住了。他一个吃低保的老头子,一身病,其实也没什么能力养我。我那个叔叔呢,隔三岔五地去吵老头子,吵来吵去无非那点事,就是想从老头子那里拿钱。老头子能有几个钱,只好去卖废品,最后把自己的腿给搞断了。 “那个时候我天天跟他吵。有什么用呢,老头子倔得很,根本不听我的。 “后来老头子也走了,他们就把房子给卖了。我没地方住,就去陈有伟那边挤挤。” 他说得零零碎碎,梁叙言静静听着。 原来他一直过得那么艰难。 她突然好难过,想说点什么安慰他。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 下午那套房子李浅看得满意,当场就敲定下来,跟恒信房产签了租赁合同。 他租的是底楼的单元,梁叙言不确定他选这套单元的原因是什么,她自己着实松了口气,就算晚上李浅再怎么粗手粗脚,也不至于影响到楼下的邻居。 李浅东西不多,开着他的老五菱之光只跑了一趟就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了新住所。 虽然只是租房住,但无论如何都算是乔迁之喜,李浅去烧烤店里订了烧烤和小龙虾,再买了啤酒和果汁,请陈有伟和梁叙言来家里吃饭,还把高海洋也给叫来了。 李浅请客吃饭,陈有伟特意早早关了店门,跟着李浅一起先去了李浅家里。在出租屋里逛了一圈后,发现李浅现在租的这单元,除了卧室,居然还有个书房。 陈有伟嘴里“啧啧啧”个不停,走进书房,伸手摸了摸书架上的书,扭头问李浅,“这些书是房东留下的?” 李浅拍掉他的爪子:“摸什么摸,你手洗过没,就敢随便摸。” “你怎么还嫌弃上了?”陈有伟把手摊开看了看,挺干净的,他又把手伸到李浅的鼻子底下,“你仔细闻闻,刚洗的手,还香着呢。” “一边去,谁稀罕闻你爪子。” 陈有伟戏谑道:“是是是,我跟你家言言没法比,她的手你肯定稀罕。” 李浅眼里带着笑:“就你话多。一会儿她过来,你说话收着些,她胆小,不经逗。” “我知道,我知道。”陈有伟从书房里走出来,“哥,你跟我上学时就没摸过几本书,你现在装啥呀装。你可别跟我说,你租这套带书房的出租屋,就是为了在小梁面前装你肚子里有墨水。我们当邻居这么久,她能不清楚你几斤几两?” 李浅心道,他没文化,但他们家言言爱看书,总归要先准备起来。 想归想,当着陈有伟的面他肯定不承认,兀自嘴硬:“你管我是什么缘故。” 门铃响起,李浅去开门,来的是高海洋。 李浅脸上看不出喜怒,拨开高海洋往楼道里张望:“就你一个人?” “你不早说能带家属来,我肯定把你嫂子和侄子一同带过来。” 李浅白了他一眼:“你空手过来的,还好意思带家属来蹭饭?” 高海洋跟他玩笑惯了,才不会把他的话放心上,直接进门,李浅在身后喊住他:“换鞋啊,兄弟。” 高海洋折回玄关处,李浅从简易鞋架上拿了双拖鞋扔地上,高海洋眼尖,见鞋架上还放着双粉色的女式拖鞋,新的,连外面的透明塑料袋都还没拆。 “哟,这给谁准备的鞋子啊?有女朋友了?” 李浅懒得理他,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拿出手机,咧嘴笑了笑,摁下通话键,语气不自觉地放柔:“到哪了?” 梁叙言抬起头看了看门牌号码:“我进小区了,马上就到了。” “我去接你。”李浅听到手机另一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问她,“你跑过来的?” “啊?没有没有。”梁叙言先是矢口否认,知道瞒不过,决定实话实说,“我不是……怕迟到么?” “你跑什么呢,我们又不着急。” “哦。我马上到了,你别来接我了。”梁叙言走了几步,又道,“那我先挂了?” “嗯,挂了。” 高海洋跟站客厅里的陈有伟挤 眉弄眼,见李浅结束通话,陈有伟捏着嗓子来了句:“言言,你慢慢的,我们不着急;言言,我去接你。” 高海洋夸张地摸摸手臂:“钱哥,我起鸡皮疙瘩了。” 李浅拿手机点点他们:“你们够了啊。” 高海洋撞了撞他的胳膊肘:“哎,是不是就是上次跟咱俩坐车回来的那姑娘?” 李浅低着头笑。 高海洋秒懂:“我就知道你对她不一般,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陈有伟唯恐天下不乱:“海洋哥,你不知道钱哥他有多损,是我先追的言言,钱哥就老是拿话打击我,说我配不上她。他还在那儿跟我装,装得好像很不在意她似的,其实早就对言言动了心。你不知道,那段日子我过得可惨了,钱哥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高海洋:“他是挺能装的,还没人性,人家小姑娘心善,倒还知道开车送我到店门外。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不必,把我扔那儿就成,你说他还是不是哥们了?” 陈有伟附和:“钱哥最装了,你赶紧去看看他那书房吧。还书房呢,咱都职高毕业的,要个屁书房!”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门外铃声又想起,李浅对他们打了个响指,做了个封嘴的手势,见两人不说话了,才走过去开门。 高海洋和陈有伟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发抖。 打开门,梁叙言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盆绿色盆栽。 李浅赶紧从她手里接过盆栽:“你来就来呗,还送东西,一路上不嫌重么?” “不重,我挑了盆我能拿得动的。”梁叙言一本正经回道。 李浅很给面子地捧着东西左看右看:“这是什么?” “是绿萝。” “绿萝?” “嗯。它好养,最主要的是,它能净化空气、吸收甲醛。我也不是很懂,我是看网上这么说的。” 李浅把盆栽搁在客厅的角落里,见她站在玄关处找拖鞋,弯腰给她拿拖鞋过来,又帮她拆开外面的包装纸:“新的,没穿过。” “谢谢。” “还跟我客气呢。” 换了鞋,梁叙言才看见客厅俩挤眉弄眼的男人。她先是跟陈有伟打了声招呼,视线落到高海洋脸上,觉得眼熟,又记不起是在哪见过这人。 高海洋主动自我介绍起来:“还记得我不,就那天钱哥手弄伤,你开车送我回店里。” 他这么一提醒,梁叙言就记起来了:“嗯嗯,我记得的。”就那位钱哥说除了两轮子的,没碰过别的车的那位朋友。 当然,当着高海洋的面,她不可能这么说。 “我叫高海洋,开了家旧家电回收店,就那天你送我回去的那地方。” “你好。” “你可以叫我高哥,叫我海洋哥也成。” 李浅把他推到一边:“差不多行了啊,谁跟你哥啊弟啊的。” 陈有伟和高海洋对视一眼,高海洋怪叫一声:“哎哟,只能叫你钱哥,不能叫我海洋哥。” 陈有伟在一边起哄:“我们钱哥霸道着呢。” 李浅:“滚!” 两人唯恐天下不乱,又弯腰去看那盆绿萝。 陈有伟先来了一句:“别说,还挺好看的,有点像那啥……” 高海洋:“像红薯叶子。” 陈有伟:“对,就像红薯叶子。” 李浅听不得别人调侃梁叙言送的盆栽,上前对着俩男人就一人踢一脚:“你们两个才长得像红薯叶子呢,两手空空地跑来我家里,还好意思评头论足。” 两人一边躲一边笑。 “噢噢噢,又开始护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