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虎乙]五条坨坨有话要说》 1. 平安夜与小钢珠之神 圣诞节前夕的东京街头。 时隔六十年之久,这座城市终于从那场近乎决定人类命运的大战中复苏过来,衣着光鲜亮丽的年轻男女们拿着鲜花和礼物,走在重新恢复繁华喧嚣的街道上。 就在这来来往往、打扮时尚的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头发已经一片花白、额头上有着显眼缝合线疤痕的老人身上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深色和服,双手揣在宽大的袖子里,站在一台被廉价彩灯装饰得格外花哨的街机前。而那台街机的屏幕上,“恭喜中奖”的字样和动画正在闪烁着,欢快的音乐引来不少过路人的驻足。 他泰然自若地站在这间人来人往的游戏厅中,接受着来往年轻人的眼神洗礼。 有被游戏机伤透了心的人忍不住上前,询问他“难道您就是传说中的小钢珠之神吗”,这名气质独特的老人却只是轻轻摇头。 “不是我打出来的。” 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那人脸上一僵,最终也只是回头不舍地看了一眼屏幕上据说只有“小钢珠之神”才能打出来的画面,颓然离去。 然而听到了这个称呼的老人却是将右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掩饰嘴角那抹过于明晃晃的笑意。 “这一带的年轻人都很崇拜你啊,”他缓缓转过头去,看向从阴影里走出来、用兜帽遮住自己大半面容的青年,“小钢珠之神?” 虎杖悠仁脚步一顿,他将头顶的兜帽放下来,脸上难得露出了相当无奈的表情:“只是他们一时兴起,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啊。您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爱打趣人了,乙骨前辈?” 简直就和老师一样。 乙骨忧太回以笑得弯起来的眼睛:“不是打趣,我是在发自内心地夸赞你,虎杖。” “……很久以前就想说这件事了,我有时候完全搞不懂您的脑回路呢,”虎杖悠仁叹了口气,但眼底的那点郁闷很快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一晃而过的期待,“先不说那个了,您今天和我一起出来,感觉怎么样?” 虎杖悠仁已经游离于咒术界多年,偶尔心血来潮想要带着已经跻身于咒术界高层的前辈来东京街头透透气。总监会幛子门后的那些老骨头们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毕竟,两名特级咒术师,又是那场大战中的功臣,谁也不想背上“软禁英雄”的骂名。 “您很少出来吧?”虎杖悠仁侧头,看了身旁的前辈一眼。五条家的代理家主常年被困于宅邸、咒术高专和总监会之间,来游戏厅这种事,怕是有几十年都没做过了。 乙骨忧太耸了耸肩:“很热闹,大家都有在努力地活着。” “我问的可不是这个……”虎杖悠仁用极低的声音嘟囔了一句,在听力衰退的老人困惑地转过头来时,又迅速转移了话题。 他举起自己的右手,可以用来兑换奖品的纸片凭证相互摩擦,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 “这家游戏厅没办法直接兑换日元,”他言简意赅,“不过倒是有很多别的实物奖品,您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吗?” “好啊。”乙骨忧太从善如流地跟上他。 两个人顺着人流一路前行,停在摆满了精致玩具的玻璃柜前,目光从那些造型可爱的毛绒玩偶、泛着金属光泽的汽车模型和游戏主机上一个个扫过去。 “要不然换那个兔子玩偶,回去放在熊猫前辈的旁边?”虎杖悠仁用五指完好的右手指向最顶上一排的粉色兔子玩偶,突发奇想道。 “不过他会喜欢这个吗?”他捏着自己的下巴,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要不然还是算了,下次去隔壁那家换日元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被身旁一直沉默的乙骨忧太按住了肩膀:“等等,那个是——” 虎杖悠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装饰着彩带和蕾丝花边的展示墙上,挂着一个圆滚滚的、黑白相间的团子。大概有成年人的巴掌那么大,头顶是锯齿状的白色发片,脸的上半部分被黑色的布料遮住,四肢则用一点点的椭圆形布料表示。 “欸?这个,长得好像五条老师噢?”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发出了这句感慨。 搭在他的肩上的那只手收紧了力道,乙骨忧太缓慢地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地和他说道:“换这个吧,我想要这个。” 即使乙骨忧太不这么说,他大概率也会这么做的。虎杖悠仁点了点头,向旁边的工作人员示意,把兑换那个圆滚滚毛绒玩偶所需要的凭证递给对方。 “12700张凭证,”虎杖悠仁咋了下舌,“还挺贵的。” 如果不是今天人品大爆发,赢得了头等奖,还真不一定能攒到这么多凭证。 他从工作人员的手中接过那个玩偶,语气疑惑地发问:“真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像五条老师的玩具呢?” 就算新宿那场战斗向世人公开了咒术界的存在,即使是路边随便找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都知道这件事,也不应该会有这么像五条悟的玩偶存在。因为以他和乙骨忧太为首的,五条悟的学生们,绝不允许世人将自己的老师当作商品来进行娱乐、消遣。 看到一个模仿老师的拙劣存在,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的。但是这个蛋状玩偶设计得实在是太离谱了,标签上也没有写任何和“五条悟”相关的字样,还被摆在游戏厅的纪念品墙上,要用相当多的凭证才能得到。 多种因素叠加之下,虎杖悠仁只是感慨了一句:“好圆。” “真的是老师吗?”乙骨忧太凑过来,用那双已经不复往日清明的眼珠打量他手中的毛绒玩具,“看上去真的很像,但是却设计得这么——” 他没把后面的形容词说出来,但经过几十年来的相处,虎杖悠仁大概能猜到对方没有出口的下半句话,这个玩偶过于憨态可掬、过于柔软呆萌了,和他们的老师完全没有半点共同点。 虎杖悠仁摊了摊手,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干脆把手里的毛绒玩具递过去:“确实挺像的。这个就由乙骨前辈带回去吧,说不定熊猫前辈看到了,能醒过来一会儿呢?” 乙骨忧太脸上的笑容一滞,伸出干枯嶙峋的手,将那个奇怪的玩偶接了过来,放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你说的 有道理,那我就收下吧。” 回到五条宅,他就马不停蹄地被簇拥着参加了商议家族事务的会议,再是所有人都要参与的晚宴。等五条家的小辈们得到了允许外出留宿的许可,欢天喜地地离开之后,他又和总监会那边派过来的辅助监督对接了两个小时。 一直到月上梢头,乙骨忧太的耳根子才终于清净下来。 今年的平安夜没有下雪,晴朗的夜空中,一轮皎洁的银月升起,照亮了脚下的这片归于安宁静谧的土地。 “昭雄,”他看向自己身后规规矩矩站好的中年人,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新的五条家主已经上位了,我是不是也该退下来,做一个什么都不用管的老头子了?” 五条昭雄闻言,立刻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语气恳切:“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五条家若是离了您,就像房子没了顶梁柱,还请您继续坐镇五条家。” “‘顶梁柱’啊,”乙骨忧太自嘲地看向屏风上自己已然佝偻的剪影,“我代理五条家家主的时间,已经比五条老师活着的时间都要长了吧?新的一代已经欣欣向荣,即使这样,也不愿意放我这把年老体衰的老骨头离开吗?” 身后的中年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要是有一天,我突然离世了……”他放低了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五条家又会怎么样呢?” 在五条昭雄开口之前,乙骨忧太突然挥了挥手:“算了,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去仓库看看。” 五条昭雄定定地看向他,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请您……保重身体。” 等身后的那个影子离开,确定一丝气息都感受不到之后,乙骨忧太才向着五条家仓库的方向走去。这里除了五条家祖上传承下来的咒具和资料、四处收集得来的古籍物件以外,还放着一些和历代家主有关的东西。 他和守在门口的护卫打了声招呼之后,径直走到了最里侧的位置,找到了放置熊猫的架子。 对方依旧毫无动静。这几十年来,身为咒骸的熊猫清醒过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不是没有想过模仿夜蛾正道的咒骸操术,毕竟在下一个咒骸操术出现之前,都没有人可以维修身为自走型咒骸的熊猫。但他也不至于为了唤醒沉睡的同期,丧心病狂到挖出早已下葬的校长尸体,让式神里香吃掉一部分的程度。 想到这里,乙骨忧太不禁打了个寒战,从衣袖里拿出来那个酷似五条悟的玩偶,和熊猫并排放在一起。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搭在了那个奇怪的玩偶上。 他曾经在乐岩寺校长离世前,从他口中得知了自走型咒骸的制作方法,又从夜蛾的办公室里翻出了他的记录手稿,摸索着怎样才能修复熊猫。 再去寻找两个灵魂的方法太过不切实际,所以他的研究方向转变为研究咒力形态的转化。往那个奇怪的玩偶里注入自己的咒力,也是一时兴起。 “嗯……果然不行啊。” 乙骨忧太垂下眼睑,正准备将手收回来。但就在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 像是为了回应他一般,玩偶微微动了一下。 2. 五条悟郁闷中 殒命之时,皆为孤身。 虽然曾经这么告诫过既为养子、亦为学生的伏黑惠,也一直将这句话贯彻自己身为咒术师的一生,但是当他真的越过死亡那条线时,五条悟只觉得心情很平静。 天空是如此的澄澈,蓝光向四面八方散射开来,形成了如此清透的苍蓝。 然后,那片辽阔的苍蓝色变得模糊起来,消失在他涣散开来的瞳孔里。紧接着是身体躺在地面上的坚实感,十二月的寒冷也渐渐离他远去。最后,连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也归于沉寂。 灵魂逐渐变得轻盈,像是从名为身体的枷锁中挣脱…… 然后重重地坠落。 五条悟睁开眼,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在和宿傩的战斗中死去了。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在五条家的仓库里? 五条悟眯起眼睛,打量起眼前的一切。被保养得很好的木架上,咒具和古籍被摆放得整整齐齐,他甚至可以看到他七岁时随意写下心愿的绘马—— 不对?这东西为什么会被放进五条家的仓库? 难道上面还能附着他的咒力残秽不成? 实话实说,死后的人不是很想动脑子。连六眼带来的冗余信息都变得稀疏了,此刻他只想放空自己,欣赏从窗户那里透进来的一片月光。 直到布料摩挲的声音响起,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黑暗中有一个大活人的存在。 六眼并没有发挥作用,并不是消失了,而是更接近于封印的状态。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上没有任何咒力,这大概也是六眼无法发挥作用的原因。 仓库里没有电灯,仅凭那点月光,他一时还真看不清面前人的长相。不过从对方苍白整齐的头发、质感上佳的五条家和服来看,大概是哪位年事已高的长老吧。 他突然意识到了违和之处。 这个视角怎么这么奇怪?简直就像是他蹲在架子上注视着来人…… 五条悟尝试开口说话,但是嘴就像是被线缝住了那般,怎么都张不开。 难道我成地缚灵了? 他绞尽脑汁地搜刮着前世看过的各种消息,最终得出了这样一个悲观的结论。 这也太糟糕了,还不如在甜品店当地缚灵,至少每天还能看着琳琅满目的甜点心,闻着甜甜的糕点味呢。谁想每天睁眼闭眼就是一堆看腻了的老古董,偶尔冒出个活人还是皱巴巴的老橘子啊? 在心底腹诽了半天,面前那个“五条长老”接下来的动作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对方用相当珍惜的态度小心翼翼地将他拿了起来——准确来说,是将他灵魂此刻附着的物件拿了起来。 对方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睛看起来有些熟悉。 还不等他思考眼前这双周围布满细褶的眼睛到底是属于谁的,下一秒,他就被对方塞进了衣袖里。 “等明天空下来的时候,”对方自言自语道,“去拿给虎杖看看吧。” 五条悟的耳朵瞬间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向来是随遇而安的性格,当年即使一时不慎被关进狱门疆也不觉得有多糟糕,因此现在更是直接躺平,静观这个“五条长老”明天怎么去找他口中的“虎杖”。 说起来,他口中的虎杖到底是悠仁本人,还是悠仁的后代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五条悟闭上了眼睛,意识逐渐归于沉寂。 “嗯?”收到来自乙骨忧太的信息时,虎杖悠仁刚刚走出东京新宿无人区的结界。 六十年前,现代最强术师与史上最强诅咒的那场大战在短短三天内摧毁了数座大楼,新宿街区基本被两人的对轰夷为平地。而由于人们对这片废墟的恐惧和敬畏,又导致不少咒灵滋生,日本政府不得不和咒术界合作,将此地划为“无人区”,禁止非术师们入内,由术师们把守结界边缘,定期派术师进入“清扫”咒灵。 虎杖悠仁并非定期指派的咒术师之一,他仅仅是因为出自自己的意愿,特意在“清扫”活动的空窗期进入结界。 作为公认的当代最强咒术师,他如今的实力被众人认为远超当年的五条悟与宿傩。 而与那令一众咒术师望尘莫及的实力(乙骨忧太除外)一同被提起最多遍的,是他那飘忽不定的行踪——比起当年的九十九由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既不服从咒术总监会下派的任何任务,也不与咒术界的后辈们主动接触。即使总监会明知他与乙骨忧太、钉崎野蔷薇保持着定期联系,派去寻找他的多名术师也始终无功而返。 而定期进入新宿无人区,清扫高级咒灵,防止这些潜在的威胁跑出去,则成了他这段时间唯二的日常,另一件日常则是游走于商业街的地下游戏厅内,在嘈杂的陌生人中打小钢珠了。 时间转到当下,新宿无人区的结界里没有信号,这也正是他刚踏出结界,就看到乙骨忧太发来短信的原因。 对方的文字很简洁,只告诉他明天晚上七点会在东京咒术高专等他。 看样子对方并不想留下文字信息,而是想亲口告诉他。 虎杖悠仁一只手抓着手机,另一只手按上自己的头侧:“东京咒术高专啊……” 他已经很久没回过那里了,自从家入前辈去世后。同期和前辈们都离开了东京咒术高专,要么像乙骨前辈一样进入咒术总监会,要么像冥冥前辈一样做了自由咒术师。 说来也是唏嘘,他所熟识的咒术师里,大家默契地没有提在东京咒高任教这件事。 现在那里大概只剩下一群对咒术界的历史一知半解的年轻人了吧? 约定的时间是晚上七点,真正见到乙骨忧太的时候,却已经接近八点半了。 “抱歉,”乙骨忧太步履匆匆地走进来,在他面前坐下,“五条家那边稍微拖了一点时间——” “没关系。”虎杖悠仁两只手叠在一起,撑着自己的下巴。他很理解对方现在的忙碌状态,新一代咒术师的实力远远不如他们那几代人,稍强一些的威信又不够。乙骨忧太作为五条家曾经的代理家主,自身又具备特级咒术师的实力,经常抽不开身也是正常的。 乙骨忧太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都想直接丢下这堆烂摊子跑路了。” “到时候记得叫上我。”虎杖悠仁当然能看出来他是在开玩笑。 虽然和乙骨忧太相处不多的人总觉得他什么时候都是一副认真的模样,但相处了这么久,虎杖悠仁多少也能感觉到对方什么时候是在说正经事,什么时候是随口而出。 “不过说真的,”他的视线从桌面上那杯被喝了一半放下来的茶水,转移到面前乙骨忧太的脸上,“信介都已经上位三年了,还是不行吗?” 五条信介是这几年五条家咒术天赋最高的术师, 虽然没有继承到无下限,但本身的实力也不错。 但不知为什么,五条家这群人就像是有路径依赖一样,遇到什么大事,第一反应还是跑来问乙骨忧太的想法。 想到这里,乙骨忧太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他今年都已经七十八岁了,早该退下去了,却因为没有子嗣,依旧被五条家的小辈们用“我们离了您怎么办”的目光看着。 “也许我应该直截了当地离开,他们就能真正地学会成长了。”他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若有所思道。 两个人一时之间陷入了某种奇怪的沉默,不等虎杖悠仁开口询问找他的理由,乙骨忧太已经从衣袖里把那个随身携带一整天的玩偶拿了出来。 “您还带着啊!”看到那个圆滚滚造型的一瞬间,虎杖悠仁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后,他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乙骨忧太。 前辈专门把他叫到东京咒术高专来,不会就是为了找他一起玩这个玩偶吧? 虽然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乙骨忧太多多少少从他的目光中感受到了对方的质疑。他轻咳一声,把那个玩偶放在了桌子上:“这个玩偶有点奇怪。” “这件事我们昨天就已经说过了,这个外表确实很像……” “不仅仅是外表的缘故,”乙骨忧太及时出声打断他,“我昨天尝试往其中注入咒力,虽然很微弱,但我感受到了某种回应。” “什么?”虎杖悠仁卡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桌子上那个因为太圆甚至没办法自己站稳,所以只好靠着茶杯才能放端正的玩偶身上。 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您的意思是,这是个咒具?” 咒具,顾名思义,就是被注入咒力、拥有特殊效果的器具。虽然大部分咒具都被做成了刀剑这种武器的形状,但实际上,只要附着了咒力,就算是一张A4纸也可以成为咒具。 虎杖悠仁的态度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在游戏厅纪念品兑换墙上,隐藏在一堆玩具中的咒具……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什么诅咒师组织特意设下的陷阱。 但很快,他脸上的表情又变成疑惑:“这个玩具很难兑换到,一直摆在玻璃柜里,对方到底有什么企图呢?” “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事,”乙骨忧太适时接过他的问题,继续说道,“我个人认为,这个咒具大概是无意中流落到那里的,就是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具体效果。但我昨天试过了,就只有第一次注入咒力后有一点反应,之后无论注入多少咒力都没动静,所以我想请你试试看。” 虎杖悠仁微微点头,朝着桌上的玩偶伸出了手。 就在他的咒力刚接触到玩偶表面的那一刹那,对方突然往旁边挪了几厘米,虽然距离不远,但正好堪堪避开他手上的咒力。 “欸?” 这下动静同时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他们动作一致地对着面前的奇怪玩偶做出了进攻的准备动作。 然而,眼前的玩偶并没有做出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动作,它只是伸出充棉的小短手,异常艰难地掀开了自己脸上的黑色眼罩。 眼罩下面是一双他们极为熟悉的眼睛。明明只是刺绣出来的豆豆眼,却在灯光下闪烁着异常耀眼的苍蓝色。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同时愣住了,他们看着面前的玩偶像是要做什么一样紧绷着身体,然后发出了一声音调奇怪的“fuwafuwa”。 “fuwa”又是什么东西?! 3. 五条坨坨,还是外星人? 比成为五条家地缚灵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原来他并不是成为了地缚灵,而是灵魂被迫附在了一个造型奇特的玩偶身上,而且这个玩偶还没办法说话,只能发出奇怪的“fuwafuwa”声。 感受到了虎杖悠仁的咒力就立刻再次醒过来的五条悟,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心中想吐槽的欲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他确实明白自己已经死了很久了,不过忧太这个奇怪的和服造型是怎么回事?亏他还一直把对方当成五条家的封建长老,结果居然是自己的学生! 他痛心疾首地将目光从乙骨忧太的身上移开,挪到旁边的虎杖悠仁身上。 就算外貌没有发生太大改变,对方的气质也沉郁了不少……不对吧?忧太的头发都白得和他差不多了,悠仁的外表怎么还是这么年轻?而且这个背头发型,该说不说,看上去确实显得成熟不少吗? 依靠出其不意的动作躲开虎杖悠仁咒力的玩偶,并没有躲过对方第二次伸过来的手。 虎杖悠仁抓起眼前的玩偶,颇为困惑地伸出另一只手戳了戳它:“这到底是什么?” 被他戳得凹下去一块的毛绒玩偶,再次发出了“fuwafuwa”的声音,只是这次比起刚刚的声音更急促,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我也不知道,”乙骨忧太摇了摇头,有些迟疑地开口,“明明之前完全没有咒力痕迹……” 虎杖悠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这只玩偶仔细看了一圈,还是没看出来它的咒力核心在哪里。 “难道说这其实只是一个可以发声的玩具?” 在这句话出口之后,“fuwa”的声音立刻被拖长了,听起来变得幽怨了许多。 “嗯?”注意到这点区别的乙骨忧太,脑海里的思绪从一开始的无从下手,变得稍稍清晰了些,“我认为我们现在可以先确认一件事,它有自主意识吗?” 这确实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虎杖悠仁放下手里的玩偶,和乙骨忧太并排坐在茶几的另一侧,眼神期待地看向重新恢复饱满的蛋状玩偶:“这样吧,你要是有自主意识就叫两声。” 玩偶躺在原地安静了几秒,接下来向他投来了颇为嫌弃的眼神……话说他为什么能从一只玩偶的脸上看到嫌弃这种还算高级的情绪表达? 玩偶没有按照虎杖悠仁的话再次发出声音,而是颇为艰难地用布片表示的脚艰难地挪动到茶几的角落,扒住了乙骨忧太刚刚喝了一半放在那里的茶杯。 下一秒,对方沾着茶水开始在木制的桌面上写字。 没错,写字,用的还是纯片假名—— 虎杖悠仁看着对方用充棉短手沾水写出来的那个“バカ(笨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是挑衅吗?”他真情实感地向对方发出疑问。 没想到圆滚滚的玩偶坚定地点了点头,在两个人混杂着无语和不解的复杂目光中继续写道:マダマダダナ(还需要努力啊)。 末尾画了个张牙舞爪的白色拖把头眼罩小人。 哪里来的咒具,还挺嚣张的……等等,白色拖把头眼罩??? 和五条老师有关吗?还是说,只是这个玩偶的自画像? 虽然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玩偶的外貌和五条老师很像,但鉴于对方已经去世六十年了,别说遗体已经被家入硝子处理过了,就是没处理过也早该化作一具骷髅了。再加上他们在咒术界有意无意的舆论控制,应该不存在想要复活五条悟、或者利用对方达到目的的狂妄之徒吧? 虎杖悠仁转头对上了乙骨忧太投过来的视线,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严肃和沉重。 乙骨忧太伸出手,将立在桌上的玩偶翻过来,查看底部有没有机关或者咒力刻印,任何可以证明“这是个恶作剧”的证据。 但是什么都没有,无论是咒力核心、咒力痕迹还是动力装置,都没有出现在玩偶身上。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塞满棉花的绒布团子,甚至捏上去手感还不错。 “会不会是……”乙骨忧太眉头紧锁,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某种特殊的诅咒?读取了我们记忆中的形象,然后……” “然后伪装成老师,让我们放松警惕?”虎杖悠仁接过他的话,脸上的表情同样轻松不到哪里去,“能做到这种事的咒灵,少说也是特级吧?但我们谁都没有感觉到咒力的波动。” 当代咒术界公认的两名最强战力,再次一致陷入沉默。 五条坨坨看着面前两个昔日的学生眉头紧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讨论“这到底是什么咒具”,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谨慎一点是好习惯,不过他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真的认不出来啊? 他都附上自画像了,两个人居然还在讨论这是不是阴谋? 行吧,那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乙骨忧太感觉到自己的手掌中传来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他只是愣了一秒,玩偶就已经从他的手中挣脱而出,“啪唧”一声脸朝地落到了桌面上。 棉花团子保持着这个姿势,晃晃悠悠地从桌面上站起来,站稳之后,眼看着又要往茶杯的方向挪动。一只触屏手机被放到它面前,还好心地解了锁,停留在备忘录的界面。 “喏,”虎杖悠仁冲着玩偶眨了眨眼,“写字太慢了,用这个吧。说起来你会使用手机吗?” 面前的玩偶诡异地停顿了下来,明明它的嘴只是绣线缝出的一道短弧,根本做不出任何表情,虎杖悠仁却看得背后一凉。 他颇为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手放下来的时候,玩偶已经开始用充棉的小短手开始在触屏上敲字了。 [我是来自外太空的外星人‘五条坨坨’,来到地球是为了传播快乐!] 虎杖悠仁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旁边双手抱臂的乙骨忧太:“乙骨前辈,您怎么看?” 乙骨忧太一脸严肃:“看起来不太可靠的样子。” 玩偶迅速又敲了一行加大加粗的[バカ]。 “不过,它好像能听懂我们说话,情绪也很丰富……”虎杖悠仁捏着下巴,陷入沉思,“看起来也没什么威胁。”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啊。 五条悟在心里惋惜地叹了口气。 “所以真的是外星人吗?”虎杖悠仁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了网页准备搜索,“被困在游戏厅纪念品墙里的外星人?” “那应该不是。” 乙骨忧太的声音让五条悟对两个学生不争气的怨念稍稍得到了慰藉,他正想露出孺子可教 的表情,就听到一向以可靠著称的大弟子一脸认真地下了结论:“大概是某种特殊咒具产生了自主意识。” 话音刚落,乙骨忧太就看到身为话题中心的玩偶颇为摆烂地躺下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我更倾向于它之前一直因为动力不足或者未达到激活条件的缘故,在沉睡的过程中流落到了游戏厅里,被当作普通的玩偶摆设。而昨晚我尝试注入咒力的行为以及你使用咒力的行为达到了激活的条件。虽然我们目前还无法确认它到底和五条老师是否有联系,但既然到我们手里了,就好好保管吧。” 逻辑清晰、条理清楚,但是方向错得一塌糊涂。 桌上躺着的玩偶发出“fuwafuwa”的声音,乙骨忧太感兴趣地伸出手戳了戳对方圆滚滚的身体:“五条坨坨……是吧。” 老人的脸上,因为衰老而垂下来的褶皱随着笑容的扩大逐渐加深。 即使他什么都没说,虎杖悠仁却已经明白了那个笑容的意味。 不管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需要先放在我这里吗?”他开口询问道。 “麻烦你了,毕竟快到新年的日子了,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定很忙碌,完全没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外星人这种一听就很棘手的事情呢。” 两人就这样无视了五条坨坨本坨的意愿,径直决定了它的归宿。至于上报总监会的事,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没有再提起。 东京新宿无人区。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在纯色积雪的掩映下,这片四处都是焦黑创口的土地终于看上去没那么破败了,平添了几分宁静的气息。 空无一人的道路上,有一个人影在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稳步向前。 “五条老……五条坨坨,”虎杖悠仁看着坐在自己肩膀上的玩偶,险之又险地改了口,“你之前在游戏厅里干什么啊?” 棉花团子懒洋洋地朝着他的方向转了一度,发出闷闷的“fuwafuwa”叫声。 明明已经过去六十年,当年的毛头小子也该变成垂垂老矣的老头子了,虎杖悠仁却依旧和高专时一样心大,身上时不时散发出一股呆愣愣的气质。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变成了这副不会衰老、与世隔绝的模样,但在乙骨忧太面前,他表现得还是和以前一样自在,五条悟刚刚因为有些在意而绷起来的神经,又轻飘飘松缓下来。 心大也是一件好事,毕竟,心思细腻的人在这阴暗腐朽的咒术界可走不了多久。 他当然没有在这里暗示谁啦,只是顺便想到了而已,就是这样! 完全猜不到五条坨坨此刻真实想法的虎杖悠仁,却把它的沉默当作了另外一件事情,并自顾自地替对方找好了理由。 “哦差点忘了,你没办法说话啊。”虎杖悠仁一拍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让五条坨坨打字。 一片纯白的寂静中,唯有他的身影成为一抹显眼的黑。 他视线的余光在某处停顿了一秒,然后迅速把巴掌大的玩偶塞进自己的领子里,又拉起自己的兜帽,确保那头显眼的粉色头发没有被暴露在外面。 “有麻烦的家伙跟上来了。”虎杖悠仁言简意赅。 4. 学会拒绝算成长吗 跟踪者借着四周的建筑残骸掩饰自己的身影,四周除了风声几乎再无动静。 被塞进虎杖悠仁衣领里的棉花团子艰难地翻了个身,朝着对方视线的方向看去,于是虎杖悠仁拉起来的黑色帽兜里,探出一点点竖起来的白色发片,在带着寒气的风中飘摇着。 没有咒力,也没办法发动六眼,什么都看不到的五条坨坨略显遗憾地扫视了一圈什么迹象都看不出来的远处。 但就和虎杖悠仁说的一样,那股微妙的被凝视感很难被忽视。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咒术师,在无数场战斗中磨练出来的直觉,可比单纯的视野和咒力感知更加有效。 所以虎杖悠仁朝着那个方向抬起了手,语气发沉:“不打算自己出来的话,我可就要动手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此刻的发言,抬起的那只手缓缓做出了“解”的手势。 就在咒力流转的一瞬间,他脚下站着的地面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在外力的冲击下呈蛛网放射状裂开,露出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 无数咒力化作的攻击,同时从地面和他的身后出现,向着一动不动的虎杖悠仁呼啸而去。 “都到这一步了,也不敢暴露本体吗,”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站在地面上的虎杖悠仁已经出现在原来位置的斜上方,“看来你真的很弱啊。” 像是预料到了他的行动那般,更多的攻击从上方落下来,被藐视的咒灵发出泄愤般的尖啸,似乎在提前庆祝自己的胜利。 但它的生命也就止步于这一刻了,预想中对方被大卸八块的场面并没有出现,而是直接消失在了半空中。还不等它调转视线去追寻那个咒术师的身影,身躯就猛地一僵,回过神来时自己的命门已经被对方牢牢地抓在手中。 而对方脸上此刻的表情却并没有太大波澜,在“这个月第六十七只”的平静叙述中,咒灵的意识彻底消散了。 哇哦,悠仁成长得比想象中还要更多嘛。 五条坨坨探出半个脑袋,饶有兴致地围观虎杖悠仁毫不犹豫解决掉这只诞生于普通人恐惧之中的咒灵,最后拍了拍手上的咒力残秽。 虽然没有六眼的观察,但根据刚刚对方展露出来的攻击范围和威力来看,怎么都能算得上一级咒灵才对。然而虎杖悠仁解决它的轻松程度,就和使用指尖碾死一只蚂蚁一般。 “看起来很弱吧?”虎杖悠仁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他注视着咒灵消失的位置,自顾自地解释道,“这些年来,咒灵和咒术师的强度都下降了不少。虽然这只咒灵看起来只有‘一级’的程度,但在现在总监会那里的登记等级应该是准特级。而最近的特级术师没有办法在一天内赶到,任由它继续发展下去,成长到能打破这一带帐的程度就不好了。” 毕竟在这附近,是重建的涩谷区和千代田区,聚集了大量的普通人,一旦遭到咒灵袭击,必定死伤惨重。 一瞬间意识到虎杖悠仁是在向他解释的五条坨坨,突然陷入了沉默。对着一只来路不明、连能不能理解咒灵和咒术师存在的棉花团子讲这种东西,真的可行吗?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句解释并不是说给他这只棉花团子听的。 因为很快就有另外两道突兀的身影,从旁边建筑的阴影里缓缓出现。 “虎杖……悠仁!”穿着西装的黑发男人上前一步,从喉咙里挤出的几个音节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指责之意,“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明明你从来不会接受总监会的任务指派!”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捏紧了右臂,在那里有一道被咒力灼烧留下来的旧伤:“一个月前,只要你愿意出手的话,我的弟弟就不会白白丧命——” 旁边身着改良款OL装束的女性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示意对方冷静下来。他们是来劝说对方,要是因为一时的情绪失控将对方推得更远,那就得不偿失了。 男人咬了一下牙,没再说下去,但目光始终狠狠地钉在虎杖悠仁的身上。 女性朝着虎杖悠仁的方向微微颔首:“虎杖先生您好,我是田村加代子,我旁边的是西川恒夫,我们都是‘窗’的成员。” 后者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既没有因为西川恒夫表现出来的怨恨而不满,也没有因为田村加代子的问候而动容,似乎面前站着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座普通的雕塑。 见他没有反应,田村加代子也不气馁,而是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那般看向他:“这次是因为东部地区出现了较大规模的咒灵灾害,我们受总监会的任务,特意前来请求您……” “那种事情和我没关系吧。” 虎杖悠仁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请求,将双手插回衣兜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虎杖悠仁什么的,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吧。每次都指望找别人来解决问题的话,咒术界只会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停滞不前。” “你这家伙——!”听到他的这番发言,西川恒夫立刻握紧了拳头,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一样看向自己的同伴,“我就说吧,这种家伙是绝对靠不住的!” 五条坨坨完全没有把男人愤懑不已的话语听进去,也没有注意女人脸上露出的为难神色,只是仰起头,注视着虎杖悠仁的面孔。 曾经的少年人,如今面部线条已经锋利了不少,脸上露出的表情也相当平静。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他说的是发自内心的话,而不是为了推脱麻烦事而寻找的借口。 但这不对劲。 明明在他最后的印象里,对方还是欣喜地露出笑容,在一众面容肃穆的咒术师中,略带抱怨地吐槽他的术式好不方便。 再想想乙骨忧太,貌似随着实力的提升,对方脸上的笑容也少了许多—— 五条坨坨忍不住在心底感慨,难道咒术师们是靠牺牲脸上的笑容来换取自身实力变强吗? 这么荒谬的想法只存在了一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宿傩,都没有露出过那种苦大仇深的表情。 这样看来,果然当年他的教导还是漏掉了某样重要的东西。 虽然他很想开口在此时说些什么,但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发出近似解压玩偶的声音,而且还会引起在场另外两个人的警惕。所以五条坨坨只是往虎杖悠仁兜帽的更深处缩了缩,开始等待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事实是,无论是指责还是恳求,虎杖悠仁都毫不在意。他压根没打算给两个人多说一句话的机会,径直转身往废墟深处走去。 虽然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但两个人终究是没有继续跟上来。他们只是普通人,仅有的自保手段也就是身上持有的屏蔽自身气息的咒具而已,实在无法继续往深处走去。 男人向那个黑色的身影投去不甘的最后一眼,和身旁的同伴一起 ,再次没入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沉默。 五条坨坨能够感受到,自从和那两个突然冒出来的“窗”的成员离开后,虎杖悠仁就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中。 那种近似于冷漠的态度,与他同乙骨忧太相处时截然不同,以前那个把情绪都明晃晃写在脸上的人,原来也学会用表面的假象来遮掩自己的内心了。 这算成长吗? 无法立刻给出答案的五条坨坨,只是依旧注视着虎杖悠仁直视前方的模样,觉得对方一个人大步向前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寂寞。 这样可不行啊,他在心底自言自语道,而且这副无法说话的模样也很碍事,得想个法子才行。 虎杖悠仁接下来的行程堪称机械的重复,面无表情地向前行走、遇到咒灵就祓除、遇见咒术界的人就绕路走。一直到天色渐渐擦黑,他才回头看向自己来时的路。不知何时,细雪又下了起来,将雪地上留下的那串脚印缓缓掩埋,好像要从天地间擦去谁人存在过的痕迹。 走出结界的那一刹那,他低头看向自己衣领里的五条坨坨,之前脸上那种近似僵硬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平静。 “已经这个时候了,自己做饭大概来不及了,”他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不远处,重新恢复繁华的商业街人声喧哗,餐厅里大概早已满座,“要去吃点什么好呢?” 成为半人类半咒灵的存在后,虎杖悠仁对食物的需求已经不复存在,对食物的欲望也大打折扣,此时“找个地方去吃晚饭”这种念头,大概只是为了维持自己还是人类的认知。 他本意是打算随便找家路边的餐厅,但无论是挤满上班族的居酒屋,还是年轻人来来往往的快餐店,都太过喧闹鲜活,和他这样挂着一身冷霜的人实在不搭。 所以他最后还是找了家便利店,买了份配炸鸡的速食拉面,加上热气腾腾的关东煮。 被拉起来的兜帽里,五条坨坨眼罩后的表情异常严肃,对虎杖悠仁明显与膳食均衡相差甚远的饮食习惯不置可否。 虽然他很想指责对方,在经历了这么久的战斗后,就吃这些东西实在是不合适,但一想到自己兢兢业业出任务时更是拿可丽饼和蛋糕充数的行为,好像他实在没什么立场去说教对方。 至少多摄入点糖分吧? 一进屋门,虎杖悠仁就把兜帽里的玩偶拿出来,放在了餐桌上,和关东煮放在一起。 艰难站稳的五条坨坨打量了一眼杯子里的食材,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这种份量的食物,拿来做晚上的加餐都有些勉强。 玩偶靠着纸巾盒站稳,环顾这间被橘黄色的灯光照亮的屋子。布置看上去很简洁,柜子上放着虎杖爷爷的照片,和另外一个空荡荡的相框摆在一起。电视柜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来房子的主人很少待在这里。餐桌和椅子倒是有经常使用过的痕迹。 思绪停留在虎杖悠仁加热完速食拉面,把筷子和食碗也摆在桌子上的这一刻。 对方在五条坨坨的面前坐下,却没有马上动筷子。 他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前的玩偶:“你有自我意识这件事已经确认过了,不过还有个问题我也想问你。” 五条坨坨面朝着他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你能吃东西吗?” 5. 逐渐逼近的恶意 在虎杖悠仁的认知里,就算是外星人也肯定要摄入能量的。不过,外形是棉花团子的外星人到底该吃什么,难道要吃棉花吗? 说到底,玩偶这种东西真的有胃的存在吗? 他用狐疑的目光看向对方脸上那道用绯色刺绣出来的嘴巴,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吃东西的样子。 一旁的五条坨坨想法也差不多,所以它只是待在原地,看着对方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在清洗餐具之前,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袋东西,拆开包装后放到了玩偶面前。 是一枚毛豆生奶油喜久福。 “是我上次路过仙台时顺手买的,”虎杖悠仁摸着后脑勺解释道,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只奇怪的毛绒玩偶解释这种事,“我对甜食没那么感冒,不过感觉你应该会很喜欢,先暂时放你这里吧。”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餐桌,留下桌上的五条坨坨和那枚表面撒了熟糯米粉的毛豆生奶油喜久福,大眼瞪小眼。 实际上,五条坨坨看到喜久福的那一刻,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自己能不能吃东西”的问题,而是对着面前的甜食露出了一种近似难以置信的目光。 这么多年过去了,仙台的喜久水庵居然还屹立不倒,真是令人感动。 但很快,这种感动就转变为了看着美食摆在面前自己却不能吃到的怨念。 归根结底,还是这具毛绒玩偶的身体不好,没办法大幅度活动、没办法说话、没办法进食。 简直就像是在明晃晃地提醒他,你已经是个死人了,不该再和这个世界有任何多余的牵连。 但就算是这样,有些事他还是能做到的。 五条坨坨默默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装着喜久福的袋子里,停在距离软糯的糯米外皮几厘米的位置。 因为没有鼻子的缘故,它并不能闻到喜久福香香甜甜的气味,但只要看着这枚喜久福饱满的外表,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就会从心底溢出来。 还是这边更好啊。 他维持着趴在喜久福旁边的姿势一动不动,一直到虎杖悠仁洗完餐具从厨房里回来。 刚把手上的水珠擦干的咒术师颇为无奈地看了桌上的玩偶一眼,正准备说些什么,放在一旁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亮起来的屏幕上,显示的是“乙骨前辈”四个字。 “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虎杖悠仁有些诧异,先是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才接起了电话,“喂,乙骨前辈,怎么了?” 电话那头并没有立刻出声,沉默了几秒后,乙骨忧太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虎杖,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我什么?” “你觉得……现在的咒术界怎么样?” 虎杖悠仁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没什么好说的,还是和以前一样。” “是啊,要是老师还在的话,大概会很不满吧。”对面传来一声叹息,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紧接着是久久的沉默。 两个人隔着手机,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 最后还是乙骨先打破沉默:“……实际上,今天总监会的人来找过我了。” “是吗,恰巧今天我也遇到了‘窗’的人。” “果然是这样啊,”乙骨忧太苦笑一声,“他们见和你交涉无果,所以让我来劝你回咒术界。” 虎杖悠仁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道:“那前辈的打算是什么?” “他们还是不了解我。涩谷事变之后,我虽然接受了高层的任务,却始终是站在高专这边的。所以,我当然会优先考虑同为老师学生的你的想法,”乙骨忧太轻笑了两声,在明确表态自己支持虎杖悠仁的立场之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了几分,“虎杖,你现在的住处恐怕已经暴露了,马上离开那里,也不要再和我联系。” 后半句话来得太过突然,虎杖悠仁迅速察觉到了什么:“等等,那前辈你——” “不用管我,”乙骨忧太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他们还没那个胆量直接对我动手。” 说完这句话后,对方不再留给他追问的机会,而是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从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虎杖悠仁缓缓放下了手机。 对方打来电话是为了向他报信,告诉虎杖悠仁他已经被总监会盯上了。那些人虽然没办法正面对他出手,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难免会给他现在的生活带来麻烦。更重要的是,从乙骨忧太的语气和措辞来看,他本人已经被总监会监听,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提醒虎杖悠仁不要再和他联系。 捋清这一切后,虎杖悠仁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缓缓低下头。桌面上,五条坨坨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隐藏在黑色眼罩下的刺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只自相遇以来神经大条、完全不懂掩饰自己异常之处的玩偶,此刻却贴心地保持着沉默,给他留出了独自思考的空间。就好像在说,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虎杖悠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用力握紧。 他迅速站起身,环顾了一圈这间自从爷爷死后自己就很少回来的屋子。 事实上,如今留存在这间屋子中的老物件也所剩无几,当年的电子设备早已在越来越快的技术更迭中被替换掉,桌柜更是被磨损得斑驳不已。 他把那张照片从相框里拿出来,和玩偶一起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最后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摆设。 不需要收拾别的行李,属于虎杖悠仁的东西本来就没什么剩下。 准备好一切后,他拿起手机,给远在京都的钉崎野蔷薇发了一条短信,然而短信并没能发出去,屏幕上显示的是“您已被对方拉黑”的页面。 他愣了一秒,然后扶着额头苦笑了一下,立刻切换成自己另一个关注数为零的小号,点进了钉崎野蔷薇的社交帐号主页。 对方置顶的那条帖子是她抱着猫的不露脸个人照,定位是东京港区,背景是一家名为PatisserieRyoco的预约制甜品店,配文发了个简单的小老虎emoji。 “不愧是钉崎啊。”虎杖悠仁盯着照片上对方指着甜品店招牌的手,露出了 一个略显无奈的微笑。 他将手机揣进口袋里,拉上了自己的兜帽,走出了这间承载了自己十几年记忆的屋子。 京都,五条家宅邸。 即使已经到达了二十一世纪的末尾,城市内高耸入云的玻璃大楼鳞次栉比,咒术界御三家中仅存的五条家,依旧居住在由砖瓦和原木制成的古朴和室之中,棋盘状的建筑在层层叠叠的绿植中呈现出简约精致的独特美感。 日光从拉开的缘侧斜射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块橘色的光斑,却依旧无法驱散这间幽深屋舍深处的寒凉。 乙骨忧太端坐在矮几前,看着院子里错落别致的枯山水庭院。偶尔会有鸟雀在院落内的白沙上驻足、啄食,片刻后又被突然的动静惊飞,扑棱着翅膀掠空而去。 此时,距离他拨出那通电话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自从他明确表态不会按照咒术总监会的授意行事后,这座本该清净的宅邸里,就多了不少陌生的气息,隐没在院落的四角阴影之中。 那些身影不属于五条家,也并非正规咒术师,像一群无声的鸦群,将整座宅院牢牢地笼罩住。 乙骨忧太将左手撑在身侧,正准备从软垫上起身,然而左肩才微微倾斜了几厘米,身后就有一道紧绷的声音响起:“……乙骨大人。” 话语中的警惕与戒备之意不言而喻。 他朝着对方淡淡地摆了摆手:“我只是去一趟盥洗室。” 但对方的态度并未因为他的话而放松下来:“那请允许我陪同您一同前往。” 还未来得及下一步动作的乙骨忧太身体一顿,重新坐回软垫上,投向对方的目光也骤然沉重了几分。 “我竟然不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和室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连独自去盥洗室的自由都没有了?”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答话,但乙骨忧太能感觉到,那道一直如影随形黏在他身上的视线微微偏开了。 “……是长老们的吩咐,”那人低声说道,“还望您多体谅。” “到底是五条家长老们的吩咐,”乙骨忧太顺着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起伏,“还是咒术总监会的吩咐?” 这次没有回答,空气静得落针可闻。 事实被挑明到这份上,刚刚努力假装出来的平和表象,也没有继续维持下去的必要了。对方终于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无奈:“总监会那边态度强硬,我们也是身不由己。还请您为了五条家,暂且忍耐。” “……为了五条家。” 乙骨忧太低声喃喃,他看着院子里落在假山顶端上的鸟雀,对方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的尾羽,在得到同伴的呼唤后便唰地展开翅膀,破空而去。 他凝视着那几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眼底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分极淡的羡意。 “走吧。”他低声说道,没有再看身后的人。 后者应了一声,立刻跟了上来,始终和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天际被落日映成一片耀眼的橘红,夕阳的余晖漫过整座宅邸,照在乙骨忧太的身上,他却依旧觉得全身的骨头被刺骨的寒意和麻木包裹。 6. 夜袭总监会 如今的总监部已经彻底换了一批人,但就算咒术界已经联合政府,向普通公众正式公开了咒灵和咒术师的存在,可总监会的核心权力层,依旧被传统咒术家族的子弟牢牢占据。 理由无非就那么几个:平民出身的术师根基浅薄,缺乏世代传承的术式,对咒术界的规则、咒术史的认识都远远比不上大家族几百年的沉淀和积累。五条悟口中的那些烂橘子确实死掉了,可装过烂橘子的篮筐早已被腐朽的汁液浸透,补上来的新鲜橘子们,在权力与旧习的侵蚀下重蹈覆辙,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变得同样腐烂。 以至于他们开始对六十年前的自己并未亲身参与过的那场大战产生怀疑,心底滋生出将一切都掌控于自己手中的勃勃野心。 正因如此,虎杖悠仁对现在咒术界的评价才会是那句“和以前一样”。 五条悟口中曾描绘过的那个崭新、生机蓬勃、年轻人不会被迫害的咒术界,时至今日,依旧如同空中楼阁一般遥远。 而现在,总监会那群人变本加厉的行径终于使他清醒地意识到,一味的避让毫无意义。 深夜的东京本该用万千灯火点亮漆黑的夜空,但在临近市中心要道的这片区域,却四下寂静无人,只有两名裹着冬装的守卫靠在墙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在天寒地冻中发着牢骚。 虎杖悠仁双手插进黑色卫衣的口袋里,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头顶那块“新咒术总监会本部”的牌匾上。这块牌匾刚挂上去没几年,崭新的漆色还未褪去,可此刻看来,它似乎又到了该被替换掉的时候。 他很少踏足这里,门口值守的守卫自然没有认出来,面前这个用兜帽遮住面容的人究竟是谁,只把他当作对重要部门抱有好奇的普通人,当即板起脸,毫不客气地驱逐他离开这里。 没有和他们过多言语,面前的不速之客脚步未停,目标笔直地朝着紧闭的大门走去。 其中一名守卫暗骂了句“没眼力见的东西”,快步上前伸手阻拦。可他的手还未碰到对方的肩膀,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掀飞,眨眼间倒飞出去,结结实实地砸在墙壁上失去意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另一名守卫吓得猛地顿住脚步,慌忙后退,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提高音量,试图用更加凶狠的语气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这里可是咒术总监会……!” 大半张脸隐在兜帽阴影下的男人并未对他多看一眼,依旧稳步向前,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刚刚的动作对他来说,就像抬手拂去袖口的尘埃那般简单。 在他离开后,门口那名幸存的守卫僵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大门内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地摸向耳边的通讯器向着同伴求援:“不好了!有危险人物闯进来了——对方直奔本部内部而去,请求支援!” 然而对面并未如他预料中那般传来同伴的答复声,通讯器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总监会还是和以前一样,外强中干。”淡淡地丢下这句评价,虎杖悠仁松开手,将最后一个暗卫的头按到地上,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逐一扫过对面正襟危坐、却早已乱了阵脚的总监会成员。 这群人显然从未想过,那个被他们不放在眼里的家伙会就这样单枪匹马地闯进来,还当着他们的面,轻而易举地将他们引以为傲的暗卫与直属咒术师一一放倒。 “怪、怪物……”有人直接被吓破了胆,压低了声音,不受控制地哆哆嗦嗦道。 旁边的总负责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转过头来看向虎杖悠仁,高声痛斥道:“虎杖悠仁!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擅自闯入总监会、袭击咒术界要员……你这是要谋反吗?!” 被指责的对象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另一只手还插在衣兜里,转过来的视线冰冷而淡然:“谋反的前提,是得有正统的存在吧?” 那名负责人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苍老干瘪的面庞涨得通红,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虎杖悠仁。 对方没说出来的后半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面前的所谓“总监会成员们”,实则只是占据了高位的既得利益者,是传统咒术界腐烂制度的延续。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虎杖悠仁的大半张脸都隐没在廊柱投下的阴影中,他无视一众总监会成员忌惮慌乱的目光,缓步上前,一字一顿地开口:“乙骨前辈现在在哪里?” 五条悟现在的心情很复杂,复杂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就算他早就知道,乙骨忧太和他之间沾着一层远亲的血缘关系,也从未想过,在自己战死之后,对方会凭着这层关系登上五条家的家主之位。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是在意血脉亲疏的那种人,恰恰相反,他太过清楚这座传承数百年古老世家里的弯弯绕绕,才比任何人都清楚,让乙骨忧太坐上那个位置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当年能够随心所欲,想去高专当老师就去高专当老师,能把整个五条家捏在手里却懒得管,不是因为长老们足够开明,而是因为他是五条悟。 与生俱来的六眼和磨练到极致的无下限术式,再加上从小和家族长辈们斗智斗勇、任性出走,才让五条家那些人对他生出几分无奈,最终选择让步。 可乙骨忧太出生于普通家庭,和五条家少有交集,他被推着成为五条家主不见得是好事,更像是家族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挑了个实力出众、又与五条家关系亲近的人选。 就像现在这样,即使已经过去数十年,昔日的少年人早已到了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乙骨忧太依旧处处受五条家的掣肘,始终无法真正掌控自己的处境。 打给虎杖的那通电话,更像是他最后的私心。 圆滚滚的玩偶从虎杖悠仁身前的衣兜里探出小半个脑袋,白色的锯齿状发片被掠过的疾风吹得微微颤动。 对方在从总监会那里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后,居然选择随手从走廊里拎了个幸运辅助监督,塞进了总监部用车的驾驶座里。 棕色头发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胆战心惊地观察虎杖悠仁的表情,默默发动了引擎。 今天的日期正好是圣诞节之后、新年初诣之前,深夜的首都高速上车辆稀少,只有他们身处的这辆黑色公务车在空旷的柏油路上一路向西飞驰。 虎杖悠仁靠在后排的椅背上 ,双手抱臂环在胸前,车窗留了一道细缝,夹着冰晶的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他阖着眼闭目养神,衣兜里的玩偶却不安分地爬出来,静静望向前方不断向后退去的白色车道线。 一边开车、一边还要分出心神来偷瞄虎杖悠仁脸色的辅助监督,自然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动静。 车厢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五个小时,当挡风玻璃外的天色从漆黑渐渐转为深蓝时,虎杖悠仁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把滚到座椅角落里的玩偶重新塞进衣兜里,拉上了自己的兜帽。 “就在这里停下。” 辅助监督浑身一颤:“欸?可是距离五条家的宅邸还有——” 车速慢慢降下来,他的声音却戛然消失在喉咙里,因为他看到对方已经离开了后座,站在公路的护栏前眺望着远处的方向,随即做出了一个完全超出他预料的动作。 那是短跑运动员起跑前的预备姿势。 下一秒,对方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原地,以超出人类极限的速度沿着公路的边缘急速向前,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幕与地平线相接的尽头。 “刚刚……我是不是听到音爆了……” 辅助监督有些恍惚,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也正在这时,他注意到放在一侧的手机正在振动,赶紧接起来,向总监会汇报刚刚发生的一切。 只是汇报的同时,他还不忘在心底默默嘀咕,虽然虎杖悠仁刚刚在总监会对着总部成员们一顿恐吓、气压低得不敢让人靠近,但对他们这种底层干活的打工人,却还算得上态度温和,既没迁怒也没为难,算得上相当讲理了。 不管是辅助监督战战兢兢的汇报,还是对方心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想法,此刻正向着五条家宅邸疾速靠近的虎杖悠仁,都完全无法知晓了,不过他本来也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他更在意的是五条家目前的警戒情况。 果不其然,在距离那座古朴建筑还有五公里远的时候,他已经察觉到了数十道咒术师的气息。那些人隐匿在暗处,远远地威慑着任何胆敢靠近的存在。 天色还未破晓,和式建筑的廊下挂着淡色的纸灯笼,昏黄惨淡的灯光将松柏间的屋舍映得如同恐怖片中的场景。而在灯笼的光晕无法触及的地方,在那些幽暗的角落,影子如同蠕动的活物那般微微起伏。 虎杖悠仁曾经来过这里,在很久以前的正月,新宿决战刚结束的时候。那时伏黑惠还在,家入前辈、真希前辈和狗卷前辈也都在,乙骨忧太以五条家代理家主的名义,邀请他们参加新年祭。 但所谓的“新年祭”,直白点来说,其实是选在新旧交替的日子,下葬五条悟的遗体。 家入前辈已经彻底处理过了,老师的身体不会再有被人利用的风险。而六眼在乙骨忧太的灵魂脱离五条悟的身体之后,就彻底死掉了,自然也就没办法做成咒物。 其实一开始,他们是想把老师葬在高专的,和他的老师、同辈们放在一起,那里才是五条悟真正战斗过的地方,但是五条家死活不肯妥协。 但现在,虎杖悠仁远远地望着庭院后方的那块山地,五条家世代栖息于此的墓地。那块区域孤零零地伏在夜间的雾中,像是被遗忘在世界之外的某个角落。 7. 总监会的清晨会议 还不到清晨六点,东京仍笼罩在黑暗之中,总监会办公厅已经被一片压抑阴沉的氛围所笼罩。 被紧急电话叫到这里的办公人员个个噤若寒蝉,步履匆匆地抱着材料走过,甚至不敢和身旁的同事对上视线。 就在五个小时前,总监会被咒术界那位沉寂已久的特级术师虎杖悠仁袭击,他在威胁一众总监会成员后,挟持一名辅助监督坐上总监会的专车扬长而去,留下一堆烂摊子。 此时,叶室政信正脸色铁青地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前,召集了所有身在东京的主要成员和部门长官,以“总监会最高负责人”的身份下达命令。 他同时也是当今总监会最高决策机构,九人评定会的会长。九人评定会由五名来自传统咒术家族的代表和四名政府指派的官员组成,商讨决定一切涉及咒术事项的重大决议。 五条信介也是成员之一,但他正身处神户,无法及时赶回。除了他以外,还有两名评定会成员在海外出差,选择线上参会,因此会议室里只聚集了剩下的六名成员。 看到人已经到齐之后,叶室政信先是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又和屏幕上的三人对上眼神,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就位后,沉声开口:“虎杖悠仁于12月31日凌晨0时53分袭击总监会,在座的诸位已经收到这个消息了。现在我们需要商讨的内容是,总监会对虎杖悠仁的处置态度。”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沉重了几分。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位于叶室政信左手边的监查部部长,东野秋人先开口了:“虎杖悠仁单枪匹马闯入总监会,放倒了三层守卫和河野的部队,最后只带走了一名辅助监督和一辆车。从行为本身来看,这已经不是‘不满’或‘抗议’的范畴了,这是宣战。” 他的脸色阴沉,昨晚总部遇袭时他也在场,却被对方的气场震慑得完全不能行动。 “我建议立即发布最高级别的追捕令,封锁东京所有出入口,同时派人前往五条家调查乙骨忧太的行踪。既然虎杖悠仁闯入总监会是为了问乙骨忧太的下落,说明他们之间还有联系。” 管理部部长杉山诚一推了推眼镜,等东野秋人说完后才缓缓开口:“追捕令的级别,是不是再斟酌一下?” 东野秋人偏过头看他:“斟酌什么?” “虎杖悠仁是六十年前宿傩决战的功臣之一,这一点在咒术界内部和公众层面都有记录。如果我们对他发布最高级别追捕令,外界会怎么解读?‘总监会追杀英雄’这个标题,恐怕不会太好听。” “那杉山君的意思是,就这样草草放过这件事?”东野秋人没有立刻反驳,但嘴角明显垮了下去。 “并非如此。我只是觉得先定性再定策,这样比较稳妥,”杉山诚一翻着自己面前用于信息记录的平板,将相关的信息投屏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虎杖悠仁的袭击动机是什么?他闯入总监会是为了询问乙骨忧太的下落,说明他关心的是乙骨忧太这个人本身,而不是权力。这和我们之前判断的‘反叛’性质不同。” 屏幕上的一名远程人员轻轻咳了一声,带着电子噪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我赞同杉山部长的意见。虎杖悠仁的价值在于战力。六十年前的宿傩决战,他是核心战力之一。现在国际形势紧张,海外势力对日本咒术师的觊觎越来越明目张胆,如果在这时候把虎杖悠仁逼到对立面,甚至逼出国外——这个损失,谁能承担?” 情报分析官户田晚同样点头,她是政府派驻总监会的文职官员,更看重数据:“而且据我所知,虎杖悠仁这些年虽然不接受总监会的任务指派,但他一直在自发祓除咒灵。新宿人外魔境的外围防线,有近三分之一是他一个人维持的。这份实绩,不是一句‘袭击总监会’就能抹掉的。” “……”东野秋人一时无言,剩下的几名成员脸色各异,但心中都明显有了答案。 叶室政信一直在听这几位成员的发言,此时的话题走向已经基本定型,于是他敲了敲桌子,语气不急不缓:“诸位的讨论,已经有了答案。虎杖悠仁的问题可以分成两个层面来看,他袭击总监会这件事,必须有一个回应。如果我们毫无反应,总监会的威信会在整个咒术界崩塌。而这个回应的性质,镇压还是招安,取决于我们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杉山诚一和户田晚微微点头,东野秋人虽然没有明确地表示同意,却也没有再坚持下发追捕令。 叶室政信的视线从众人的脸上再次扫过:“我的判断是,虎杖悠仁的术式和身体素质,仍然是咒术界不可替代的战力。尤其是在新宿人外魔境持续扩张、海外咒力犯罪日益猖獗的当下,他的价值远大于他造成的麻烦。既然他要去五条家找乙骨忧太,那么我们就从五条家入手,第一,之前派出的多名咒术师继续驻扎在五条家附近,持续观察乙骨忧太的动向。第二——” 他看向屏幕上的五条家现任家主,对方正坐在车内,想来正在从神户往京都的本家赶:“五条君,乙骨忧太是五条家的前任代理家主,在五条家住了六十年,想必对你们感情深厚。只有五条家还在,他就不会轻易切断和咒术界的联系。” “所以,请你去劝说乙骨忧太,以五条家的名义,以‘合作’的名义,让乙骨忧太带着虎杖回来。这样,我们不需要直接面对虎杖的敌 意,也不需要公开让步。” 画面中,五条信介靠在车后座的靠背上,窗外是高速路两旁飞掠而过的路灯。听到叶室政信的话,他微微侧过头,语气平淡:“叶室会长,您的意思是,让我去五条家劝说乙骨前辈?让他劝虎杖悠仁回来?” “正是。” 五条信介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呵”了一声。 “叶室会长,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他缓缓开口,“我虽然是五条家的现任家主,但在乙骨前辈面前,我只是个晚辈。您让我去劝他,是让我站在五条家的立场,还是站在总监会的立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叶室政信没有立刻接话。一旁的东野秋人皱了皱眉,但依旧没有出声。 五条信介像是早有预料,继续说了下去:“我可以遵从总监会的指令,去找乙骨前辈,但有一个前提,我不会替他做决定。他本人同意与否,都与我无关,也与五条家无关。” 会议室里的成员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五条君,你不需要替他做决定,”叶室政信的声音重新响起,“你只需要把话带到。告诉他,总监会的门没有关上,五条家的大门也随时为他敞开。他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成交。”在说完这句话后,五条信介的画面暗了下去,他直接挂断了连线。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细微抽气声,叶室政信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份关于虎杖悠仁的资料上。 “散会。” 桌前的众人陆续起身,会议室里只剩下椅子移动时发出的摩擦声,没有人再继续说话。 东野秋人走在队伍的末尾,就在他快要走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叶室政信的声音。 “东野部长。” 他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叶室政信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左手搭在皮质的椅背上。 “叶室会长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叶室政信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锐利,“禅院家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打压五条家并不会为我们带来任何好处。” 东野秋人的脸色一变,又很快调整回来。他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知道了。” 东野家是禅院家的远亲,在禅院家断绝后便成为了旧分家之间最有话语权的一支。东野秋人能够坐上监查部部长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术式和手段,还有这层潜在的身份。禅院家的人倒台之后,那些曾经依附于禅院家的残余势力,有不少都转向了他。 而他很清楚,那些给出了东西的家伙,自然也会有想要收取的回报。 8. 汇合了,碰面了 “按照医生的建议,即使是超过七十岁的老年人,每天也应该休息六个小时,”五条信介拉开和室的纸推门,他向一旁静立的家仆吩咐了几句,从对方手中接过了温热的茶壶,亲自为面前白发苍苍的老人重新斟满一杯热茶,“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天亮了,熬夜对身体的伤害太大了。” 窗外是深沉的夜色,然而远处已经渐渐染上浅色,廊下的纸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榻榻米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乙骨忧太看着对方推到他面前的茶水,沉默不语。 五条信介叹了一口气,他面容紧绷,眼角却已经有了细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这几年来和总监会的周旋,磨掉了这个三十出头男人本该有的张扬和从容。 他向旁边的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将多余的茶具撤下去,给他和这位长辈留出一些独处的时间。 但家仆们一动不动,有人面露难色,讪讪上前:“但按照上面的意思——” “我就在这里,不会有意外情况发生,”五条信介眯起眼睛,面色变冷了些,“还是说,总监会的命令已经可以越过我,直接操控整个五条家了?” 刚刚出声的家仆面色一僵,向着两人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后,端着茶具退至门外,并小心地拉上了门。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五条信介这才看向面前的人,语气无奈:“我也是刚刚才收到消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已经派人将这里控制起来了。” 对方没有接话,他也并不觉得没趣,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总监会这次态度很坚决,好久没见他们这么强硬过了。甚至还有成员传信我,不需要您直接劝说,只需要……”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下来,等待着乙骨忧太的反应。 后者终于侧过脸,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只需要什么?” “只需要以五条家的名义,对外表明‘虎杖悠仁与五条家立场一致’,”五条信介偏过头,目光一错不错地观察着乙骨忧太的表情,“这样一来,总监会那边自然能借着给五条家下命令,实际上对虎杖悠仁下命令。” “呵。”从乙骨忧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带丝毫温度的嗤笑,原本放在身旁的手一下子就收紧了。 五条信介可以确信,五条家这位向来以好脾气形象示人的前辈,此时心底翻涌的怒意早就像滚沸的开水,只要稍稍触碰,便会轰然炸开。 但仅仅在几息间,对方就已收敛了周身的戾气,重新恢复如常。刚刚屋子里骤然冷下去几度的寒意,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他收回目光,放缓语调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份要求荒唐至极,总监会那群人打的什么算盘,想必您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刻意避开门外可能藏着的耳目。 “实话实说,我对他们也没什么好感。这一次,他们的手伸得实在太长了。” 五条信介说到这里时,神情扭曲了一瞬。 乙骨忧太抬起眼,淡淡看向他,安静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如今五条家遍布总监会安插的眼线,族中不少长老也早已倒向高层,”对方说到这里时,语气无奈下来,眼中多了几分怅然,“六十年前那场战役后唯一留存下来的五条家,如今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和我讲这些,真的有意义吗?”乙骨忧太突然开口,打断了五条信介的感慨,“我本来就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指望我,不如指望族中的年轻一辈。” 五条信介立刻闭上了嘴,定定地凝视着乙骨忧太,确定没有从对方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局促躲闪后,忽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您说得没错。不过,您未免太低估自己的分量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乙骨忧太从他这来得突然又神秘莫测的笑容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五条信介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来了。” 变故就在那一瞬间。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数道身影直接冲破了纸推门,狼狈地摔倒在地,横七竖八躺了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散开的烟尘簌簌落定,一道身穿黑色连帽衣的身影自烟雾中缓缓显现,他微微转头,漆黑帽檐下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和室内两人的方向。 乙骨忧太的动作一顿,很是无奈地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却没有真的叹气出声。 虽然他特意提醒虎杖悠仁这是总监会的陷阱,对方设下埋伏就是为了引他现身,但当看到这名学弟真的为了自己,义无反顾地闯入五条家时,自己心底还是很高兴的。 不过此刻的这份喜悦,可不能显露在外。他咳嗽了两声,坐直了身体,斜眼看向面前的五条信介:“你早就料到这一刻了?” 对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眼底带着几分戏谑的冷意:“当然。在咒术界只手遮天的总监会,如今却被他们小看的人揍得满地找牙,多稀奇啊。我连夜赶回来,就是为了看这场好戏的。” 所以这人刚才东拉西扯了一大堆、感慨良多,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好看总监会这帮人的笑话! 想明白了这件事的乙骨忧太,只觉得有些好笑,干脆不再理会身侧的人,转过头去,认真欣赏虎杖悠仁一拳一个咒术师的利落身姿。 不过短短几秒,最后一个站着的人也被他一拳放倒,虎杖悠仁慢悠悠地转过身,走到了两人的面前。 “你也要上吗?”他的目光投向的是五条信介所在的方向。 眼看自己就要成为下一个沙包的五条信介赶紧摆手,变脸速度之快令乙骨忧太一阵咂舌:“我可不像那群蠢货那样,毫无自知之明。” 虎杖悠仁微微点头,在乙骨忧太面前盘腿坐下。他看向矮几上那杯还未动过的茶,直接伸手端起一口饮尽,被放置了半个小时的热茶,此时的温度刚刚好入口。 “好苦。” 一分钟打穿了五条家、放倒了几十个总监会自诩为“高手”的咒术师,被五条信介避之不及的咒术界传说,此时却眉头紧锁,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静冈本山茶,品的就是这份味苦醇厚……”五条信介顺口接话介绍起茶叶的来历,在虎杖悠仁投来淡淡一瞥后,悻悻地缩了回去。 在旁边围观的乙骨忧太忍不住思考,是不是自己平时对这群五条家的晚辈们态度太温和了,他们才会这么蹬鼻子上脸?但要让他像乐岩寺校长一样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 那还是算了吧。他一边神游着,一边搓着自己的手臂。 五条信介看了看一脸自如坐下的虎杖悠仁,又看了看已经神游天外的乙骨忧太,一分钟前这里还是剑拔弩张的战场,但现在这两人却和他这个名义上的现五条家主坐在一起喝茶,于是他忍不住试探着开口:“两位前辈接下来的计划是……?” 乙骨忧太回过神来,目光在虎杖悠仁和五条信介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他没有立马给出答案,开口时声音比预想中还要低上几分:“我还没有想好。” 五条信介挑了挑眉,识趣地没有继续 追问,而是往旁边挪了几寸,给两人留出空间。 这下被两人同时注视着的虎杖悠仁放下了手里的空茶杯,瓷杯的杯底轻磕在木制的矮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别看我,我也没有任何想法,”他诚实地回答道,“我接到电话后就赶过来了,没考虑之后……” “既然大哥哥不知道去哪里,那和忧太爷爷一起留在五条家不就好了?”脆生生的童声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三人同时回头,一个穿着浅色小袖的幼童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正拍着手,歪着脑袋看向他们。 五条信介脸色一变,他猛地起身,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你怎么会在这里?快回去!” 站在那里的,是他唯一的孩子,今年刚满六岁的五条千夏。这孩子没有表露出任何术式觉醒的迹象,也看不见咒力和咒灵,自然就失去了继承五条家的权力,也失去了被权力束缚的义务。这个时间点,她本该安安静静地睡在自己的屋里,七点起床,由侍从送去读书;而不是穿着印有五条家纹的和服,向着那个方才打倒了一地咒术师的身影搭话。 乙骨忧太还是头一次看到五条信介这么慌乱的模样,毕竟刚才他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现在却快步走到五条千夏面前,蹲下去板着脸:“刚刚那句话,是谁教你说的?!” 五条千夏被他过于严厉的表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瘪了瘪嘴,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是大爷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走廊的方向飘去,像是有什么人刚刚还在那里看着她,“大爷爷说,只要我这么说,大家就会留下来陪我玩了……” 五条信介放在女儿肩膀上的手不由得攥紧了。那群昏了头的老东西,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存在!他们那些自诩聪明的小把戏,在自己看来都拙劣得过分。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转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这孩子年纪还小,什么都不知道。这种话一定是有心人故意教她说的,还请二位不要放在心上。” 乙骨忧太没有应声,而是向着小孩招了招手:“小千夏,到这里来。” 五条千夏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自己父亲铁青的脸色,还是慢慢挪到了乙骨忧太,这位向来待人亲切温和的长辈身旁。乙骨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轻柔地梳理她蹭乱了的头发:“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困不困?” 外面的天空还没亮,只有地平线上隐隐透出几分浅蓝,这个时间点,实在不是孩子应该醒着的时候。 虎杖悠仁跟着转过头去,目光在女孩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她的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这个孩子……”他犹豫地开口,“和五条老师有血缘关系吗?” 乙骨忧太抬起头,思索了两秒:“真要算起来的话,千夏该叫五条老师一声‘表爷爷’吧?” “听起来真够远的。”虎杖悠仁若有所思。 两个人和面前的人类幼崽相处了一会儿,在五条信介的示意下,旁边一直站着的侍从将她带了回去。女孩被牵走时还频频回头,朝着乙骨挥了挥手:“忧太爷爷说好了哦!要出去玩!” “嗯,说好了。”乙骨忧太笑眯眯地朝她挥手。 而目送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五条信介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忽然开口:“天快亮了。” 他转过身,看向两人:“两位前辈刚刚提到的是六十年前的那位家主吧?既然来了,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去后山看一眼呢?” 9. 真的是五条老师吗? 被虎杖悠仁一直装在衣兜里的五条坨坨探出半个脑袋,以一种看好戏的心态围观了他闯进五条家的全过程。 不得不说,悠仁的动作比高专时利落了不少,那些被放倒的咒术师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现在的咒术师们变得更弱了,连自己学生平平无奇的一击都无法承受,眨眼间便躺倒了一片。 这届咒术师的质量实在令人堪忧。 他一边对着当代咒术师过于虚弱的体质长吁短叹,一边对着五条家被打穿的那个大洞啧啧称奇。看样子悠仁还特意控制住了力道,纸推门虽然碎得彻底,但墙壁主体只塌了半边,补补还能用。当年他在宅子里练习“苍”的时候,这些古老的木制建筑可都是直接坍塌成一堆废料的,完全没有修复的余地。 新一任的五条家主看起来也是个十足的菜鸡、胆小鬼,说话时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和当年的伊地知有点像,但是比起苦涩打工人伊地知,又多了几分狡黠和算计。 他居然还有个女儿——按年纪来看的话,大概二十五岁的时候有的孩子吧?倒是比他印象里五条家那些迂腐的老头子们要晚上许多。那些老家伙们十几岁就急着传宗接代,像是生怕自己闭眼之后家族就断了香火。不过生在五条家却完全没有咒力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而且忧太居然说这孩子要叫他表爷爷,他反复咀嚼着这个称呼,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他不太愉快的事实:他居然已经这么老了吗? 心态还停留在二十九岁、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六十年后的五条悟,带着相当轻松的心情,坐在虎杖悠仁的衣兜里吃瓜围观。 毕竟他们闹出来的动静再大,也和他这个名义上的逝者没关系了。 这种吃瓜的心态一直持续到五条信介提议要带他们去看五条悟的墓。 五条悟的墓。 衣兜里的视野有限,但他能感觉到悠仁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是忧太细微的呼吸变化。这两个人,也在为这件事而沉默着。 他都有些想要发笑了,这样的经历,咒术史上应该没几个人拥有过吧?站在自己的坟墓前,以旁观者的身份打量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石板。当然,他此刻完全不想把那个依靠术式占据别人身体的恶心家伙计算在内。那不算活人,充其量是个苟延世间的偷渡客。 五条家的后山还是和以前一样死板,为了营造阴森严肃的家族墓地氛围,连活物都没有…… 五条信介走在最前面引路,脚下的积雪被踩实后发出清脆的咯吱声。沿途的松柏披着薄薄的白霜,在暗淡的天光里泛着灰绿的颜色,那些树的排列方式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就好像从来没有改变过。 思绪渐渐拉远,又随着一种莫名的感觉被猛地拽回来。五条坨坨忍不住停下刚刚的神游,专注地看向面前的墓碑。虎杖悠仁已经停下来了,乙骨忧太也在他身旁站定。 从靠近五条家墓园的那一刻,他就感觉到了,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吸引着他往这边来。 而越靠近自己坟墓所在的位置,那股感觉就愈发强烈。 直到看到墓碑的那一刻,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有一根透明的线从那座墓碑下的土地里延伸出来,一直连接到他的身体上。 “那么我就陪同到这里,”五条信介站在几步开外,神色恭敬,语气收敛,“我和这里的守卫打过招呼了,前辈们可以在这里待一个小时。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了,一个小时后我会再回来。” 乙骨忧太微微颔首,目送五条信介的身影消失在来时的路尽头。 那座墓碑比五条坨坨想象中的要简洁得多。洁白淡雅的御影石上没有多余的纹饰与雕花,它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里安息着一位不凡的存在。 墓碑的底部放着几束纪念用的鲜花,淡色的花瓣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卷曲、干枯,在周围纯白的雪景里,那一抹衰败的颜色格外显眼。 虎杖悠仁蹲下身,把那几束衰败的花拢到一起:“早知道有机会来这里,我就提前去买花和喜久福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遗憾。 “我也很久没来过了。”乙骨忧太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拂去墓碑上积起来的一层薄雪。那些雪是昨夜下的,细细密密地覆在御影石顶端,一碰便簌簌落下。 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那样,笑了起来,补上了刚刚没说完的话:“还要带上黄油土豆和鲷鱼烧。” “说不定还要备上芭菲和芝士蛋糕——”虎杖悠仁顺势接话,话音还未落下,一道小小的黑影骤然从他的眼前掠过,他下意识地下移视线,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放在衣兜里的玩偶不知什么时候滚了出来,正歪歪斜斜地靠在墓碑底座旁。 它靠在那里,姿势随意得像是自己翻了个身晒太阳,虽然冬日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 “啊,五条坨坨掉了。”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伸出手去想把玩偶捡回来。 但他的指尖还未触碰到绒布表面,一道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声音就先一步落了下来。 轻佻的、随意的、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自新宿决战落幕之后,他就再也没能听过的熟悉声音。 “喜久福记得买毛豆生奶油口味的哦,就是我第一次见悠仁的时候,拎着的那种。” 虎杖悠仁的手悬在了半空中,他保持着这个诡异的姿势,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墓园四下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和覆雪的树林,这里再没有别的人影。 周围的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松针随风晃动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哪里的鸟鸣、甚至自己呼吸的声音,在那一刻全都远去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人,但他能从细碎克制的气音里感觉到,乙骨忧太正在发抖。 如果说只是过于相似的独特外形、跳脱的性格,虎杖悠仁还能说服自己,大概只是个巧合。但是当对方用他心底无比怀念的语调,准确无误地说出那天五条老师所拿着的甜品时,刺骨的战栗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上,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两人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五条坨坨还靠在墓碑底座旁,姿势懒散,像是刚刚结束一场午睡。它用有限的四肢相当悠闲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朝着他们两人挥了挥手:“喂喂,听得见吗?摩西摩西——悠仁?忧太?” 确确实实是五条悟的声音,清晰而鲜活地萦绕在空气里。 并不是什么伪装成对方的咒灵、又或者咒骸的存在。 乙骨忧太快步上前,站到虎杖悠仁的身侧一同蹲下,看向毛绒玩偶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在确认眼前的存在并非幻觉。 虎杖悠仁的喉头重重滚动了两下,只觉得胸腔里 的心脏狂跳不止。过了好几秒,他才听见自己努力保持平稳的颤抖声线:“那天晚上,五条老师让宿傩现身了多久?” 圆滚滚的玩偶歪了下脑袋,虽然以它现在的造型,要做到歪头这个动作有些困难:“十秒哦,在宫城县杉泽第三高中……是叫这个名字吧?” “是真的。”虎杖悠仁如此断言道,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在此刻终于重重落地,又随之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他的话音刚落,五条悟不满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当然是如假包换的GTG!这年头,难道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冒充我的身份吗?” “呃,话是这么说,但是您现在这副模样……”确实没什么可信性。乙骨忧太抿了抿唇,在心底默默补完没说出来的半句话。谁能想到当年俯瞰整个咒术界的最强,会变成现在这副圆滚滚的玩偶模样呢?而且对方当时明明可以用手机打字,却故意不说出来,而是骗他们自己是名为“五条坨坨”的外星人! “你们两个可真是的!”玩偶气鼓鼓地抱怨了一句,语气立刻又变得轻快起来,“我醒来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啊!既不能说话、又不能动弹,大概是你们靠近带来的咒力刺激到我,才勉强能够活动。现在则可能是因为接触到我自己的咒力,终于可以说话了。对了,你们伸手碰我试试看。” 虎杖和乙骨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带着疑惑,但还是听从他的话语缓缓伸出了手。很快他们就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指尖和软乎乎的毛绒玩偶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是无下限哦?”五条悟的语气里藏不住得意,“虽说威力只有以前的百分之一,但好歹还能运转。话说六眼果然是跟着灵魂的啊,我的灵魂附在这具玩偶身上,六眼居然也阴魂不散地跟过来了。” 乙骨忧太轻轻点头,深有感触。当初他和五条悟交换身体的时候,可是完全使用不了六眼。 “五条老师居然会用‘阴魂不散’这样的词去形容六眼……”虎杖悠仁眨了眨眼,满脸惊叹,随即又抛出心里的疑问,“那现在老师的存在,是不是和咒骸差不多?” “大概率是的,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理,”玩偶收起了刚刚的嬉闹,语气难得严肃了几分,“而且,我从一开始就很在意一件事啊。” “什么事?”他这话一出,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两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同时心头一紧,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却没想到玩偶忽然支棱起短短的四肢,绕着蹲在地上的乙骨忧太开始打转,语气里满是嫌弃:“话说忧太,你这副打扮是怎么回事?你的制服呢?穿不了了?” 乙骨忧太猛地一怔,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最先在意的居然是这种事情,有些尴尬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关于这个……” 他不知道怎么和五条老师解释他成为五条家代理家主的事情,正在冥思苦想时,却注意到玩偶弯起来的嘴角。 “老师您明明很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吧!”他总算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分明是故意拿他打趣。 “其实,我也觉得这身打扮不适合乙骨前辈。”虎杖悠仁突然开口,当场倒戈到五条悟那边。 望着乙骨忧太一副难以置信的窘迫模样,他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刚才重逢带来的酸涩还沉沉地压在心底,此时倒是掺进来一点久别重逢的暖意。 会在意这种事,果然是五条老师啊。 10. 和老师一起走吧? 虎杖悠仁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这些年来,他一直谨记爷爷最后的嘱托,也履行着身为咒术师的责任,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拥有了五条老师口中“截然不同的强大”,却在日复一日祓除咒灵的日程中感觉到了枯燥乏味。 原来身为咒术界的最强,老师一直以来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又一次祓除掉眼前不断尖啸的特级咒灵,从摇摇欲坠的建筑中将尚存一丝气息的幸存者救出来放到地上时,他偶尔会想起还在高专时的日子。 他不止一次幻想过,如果能再次见到五条老师的话,自己应该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我有达到您的期待吗?会得到一句口头表扬吗?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他在脑海中预演了万千话语,但真的见到对方后,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仅仅是注视着对方,清晰地知道对方存在于这里,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剩下所有的,也不过是想要反复确认这场重逢并非幻梦的念头。 “老师……五条老师……” 虎杖悠仁低声喃喃,努力不使自己的声音变成哽咽,眼眶却忍不住开始发酸发涩。他抬起一只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就好像又回到了十五岁的时候。 透过手指的缝隙,远处的地平线上,太阳升起来了,耀眼的朝霞将远处的皑皑白雪映成一片温柔的赤金色。 天光大亮。 但像是不给他的软弱留一点时间似的,五条悟充满活力的声音在此刻再次响了起来,利落地打散了周围的沉郁。 “说起来啊,刚刚听到你们的谈话,我倒是意识到了一件事。” “是什么事呢?” 乙骨忧太比他更快地从那种恍惚的情绪里回过神来,此刻已经端正地蹲在五条坨坨前,低下头去,神情专注地等待着来自老师的教诲。 “该出发了!”靠在底座上的玩偶一下子精神起来,挥动着自己短短的手臂,兴致勃勃地高声宣布道。 “欸?” 虎杖悠仁有些困惑,而乙骨忧太也如出一辙地露出迷惑的神色:“出发?要去哪里吗?” “当然!”五条坨坨努力背起的手,开始来回踱步,“你们现在的生活也太无聊了。作为玩偶的我看得很清楚哦?悠仁整天都在循环往复打咒灵,忧太也一直呆在这种死气沉沉的老宅子里,这哪有半点我学生的样子?” “但是作为咒术师……” “老师的学生应该是什么样子?” 两个人的声音一先一后同时响起,错愕地对上彼此的眼神,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相同的迷茫,又齐齐将目光落回面前摇头晃脑的玩偶。 五条坨坨没有直接回答乙骨的问题,而是转过身去,直直指向虎杖悠仁,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数落:“打了几十年的咒灵,还没打腻吗?现在的咒灵,早就比不上当年的强度了。这些事情,交给现在的年轻术师就可以了吧?实在放心不下的话,就去找几个好苗子好好指导一下,这可是他们的时代——”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 虎杖悠仁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思考对方的话,就看见眼前的玩偶已经灵活地转了个方向,看向一旁沉默的乙骨。后者依旧蹲在原地,手指搭在石台的边缘,一直没有收回来。 “而且啊,光有悠仁一个还不够,”五条坨坨双手叉腰,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挺多的,只有他肯定忙不过来。忧太你也要一起来才行。” 垂首静坐的乙骨忧太浑身一震,迟迟没有应声,眼底却在破晓的晨光里,亮起一抹沉寂已久的光彩。 虎杖悠仁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沉默了片刻后,他才缓缓抬眼:“……五条老师说得对,我们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了。” 说是蓄谋已久也好,一时兴起也罢,属于他们负重前行的时代已经落幕,现在的世界早就该还给年轻一代了。他们也该放下面前的一切,去寻找只属于自己的人生。 乙骨忧太垂眸静静地望着面前的玩偶,无论是气息还是外形都和记忆中的形象大相径庭,但关照他们的方式却和以前一样别无二致。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玩偶,语调轻柔:“那我们应该向着哪里出发呢?老师可能不太清楚,如今的世界,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如果你是指咒术界和政府合作的事,我已经看出来了,”五条坨坨懒洋洋地窝在他的掌心里,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咒术界已经暴露在普通人眼中了,不过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毕竟,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嘛。” “原来如此,”乙骨忧太点了点头,继续追问道,“那老师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具体一点的。” 五条坨坨认真地思考了一秒:“有一个地方。” “哪里?”虎杖悠仁立刻凑近了几分。 “往北边去。” “北边?”乙骨忧太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试探着猜测,“是指……北海道吗?” “那也算北边啦,”五条坨坨含含糊糊地回答,“但不止北海道,我们要往更北的地方去。” “比北海道还要更北……”虎杖悠仁顺着他的话蹙眉思索了两秒,突然豁然开朗,轻拍了一下手心,“那不就是俄罗斯了吗!” 五条坨坨既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也没有给出否定的回答,它朝着遥远的地平线看过去,像是在透过雪后的晨光看向某个很远的方向。 “以前出差赶飞机的时候,”他的语气轻松平常,“曾经翻到过介绍不同地区的旅游杂志。现在是冬天,北极圈会出现极夜现象吧?那边的天空也能观测到日本看不到的景色——” 乙骨忧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极光。”他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没错,”五条坨坨爽快地接过他的话,“我活了一辈子,还没见过呢。你们两个常年驻守国内,应该也没见过吧?” 虎杖和乙骨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否认这句话。极光这种东西,对于常年被咒术界的烂摊子缠身的人来说,确实太遥远了。 于是地点就这么定了下来,不过在出发前,虎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出发前我们得先去一趟东京港区,钉崎在那里等我们。” “喔!”五条坨坨的声音明显上扬了几分,“野蔷薇也有好好活着嘛,真不错。那惠呢?” 简单的一句询问,却让空气骤然沉重了几分。 虎杖的动作明显顿住,声音里带着经年未散的怅然:“伏黑的话,十年前就去世了。毕竟那场大战对他的身体消耗太大了。” “这样啊,”玩偶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些,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那现在的东京咒高,还有谁在吗?” “除了熊猫前辈偶尔能短暂清醒过来,基本上没什么人了。” “这也很正常,”短暂的沉寂过后,五条坨坨的语调又恢复了刚刚那种轻飘飘的劲头,“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不过啊——果 然还是活得久一点更好吧?” 它说这话的时候,朝着虎杖和乙骨的方向转了转。 虎杖悠仁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有些发热的眼睛,然后重新抬起头来:“是啊,果然还是活得久一点更好。” “那么——”五条坨坨的声音又重新变得明快起来,“准备出发吧!不过得先想好交通工具,公共交通绝对不行,会被总监会一路顺着线索追上来的。他们在这种地方总是难缠得要命。” “嗯……”乙骨忧太抵着下巴微微思索,很快有了决断,“我们先去找一趟信介吧。” 找五条信介要钱和车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现在就走?”五条信介听完两人的来意,瞳孔微微一震。 但这位五条家的现任家主略加思考,便看透了局势,语气平淡道:“现在就走也好,总监会刚被虎杖前辈突袭,绝不会善罢甘休,各方势力很快就会追责赶来,现在出发的话刚好能错开风头。” 他不再多问,转身吩咐下人去准备一辆加满油的丰田皇冠。 等待的间隙里,和室的拉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 五条昭雄跌跌撞撞地冲进和室,向来沉稳的面容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扭曲。想必他是刚从下人那里听说了乙骨将要离开的消息,便不顾一切赶了过来。 “您、您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呢?”他的声音发颤,满是不敢置信,“您走了的话,五条家该怎么办?” 乙骨忧太看着他,面色是意料之外的平静。 “为什么不能呢?”他轻声反问道,目光淡淡扫向一旁端坐的人影,“五条家的现任家主,不就坐在那里吗?” 五条信介冷眼旁观,没有出声的意图。 “但是这也太突然了!”五条昭雄咬了咬牙,依旧无法接受这番说辞。 “并不突然,”乙骨忧太摇了摇头,“我心里早有此意,只是一直在犹豫。直到刚刚,我才真正做出了抉择。” “……是什么?” 乙骨抬起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是什么促使您做出了抉择?”五条昭雄不甘心地追问。 乙骨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笑:“是当初促使我接受五条家主之位的东西。” 推动他接过五条家重任的事物,如今也再一次推动他放弃了这一切。 五条昭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僵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但是那位大人明明早就——” “昭雄,”乙骨忧太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啊,因为诅咒了里香的缘故,年轻时基本没有叛逆期这种东西呢。” 他露出一抹略显苦涩的笑容:“因为,要是我对谁表露出不满的话,里香是真的会替我扫清一切,甚至伤害对方。所以……” 乙骨忧太抬起头,目光落在和室门外那片泛白的天空上,飞鸟正成群地飞过。 “就当是体谅我这迟来的叛逆期吧——这一次,我想选择自己为之活下去的事物。” “为之活下去的事物……”五条昭雄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指甲深深地陷进手心,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困惑还是动摇的茫然。 乙骨没有再回答他,而是转过头,看向一旁的五条信介:“车准备好了吗?” “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五条信介站起身,朝门外望了一眼,然后侧过身,朝着乙骨和虎杖的方向微微低下头,“此行前路未卜,归期未定,愿二位武运昌隆。” 11. 岁末启程 在两人坐进五条家准备的汽车之前,五条坨坨先站在仪表台上,拉下眼罩里里外外地检查了一圈车内的情况:“没有摄像头,也没有监听器。那家伙还算老实。” 后备箱里装着食物和保暖衣物,还有一些应急工具,现金则是整整齐齐地码在金属制的箱子里,放在后座脚下。 “不过,”五条坨坨往后一仰,靠在固定在仪表盘的香薰瓶旁,又补了一句,“这辆车也不能用太久,到了东京就得换掉。” 虎杖悠仁应了一声,利落地拉开车门,侧身坐进右边的驾驶位。 他伸手把仰倒的玩偶扶起来摆正,下意识地要去点开车载屏幕上的导航,却被旁边递过来的一张纸挡住了视线。 “不要使用电子设备,”乙骨忧太晃了晃手中的纸质地图,言简意赅地为他解释,“我们现在开的这辆车,还在五条家的名下。要是导航接入车载系统,出发时间和行驶路线都会被后台记录下来。万一总监会那边调取行车数据,我们的行踪就全暴露了。” 说到这里,他把地图展开铺在仪表台上,不顾五条坨坨的抗议,用玩偶压住一角。 “而且我们的手机从现在起也不能再使用,通话记录、定位系统随时都会暴露我们的痕迹,他们真要查的话,什么都藏不住。” 虎杖悠仁低头看向那张摊开的地图,纸张还很新,散发着印刷的油墨味。 他有些好奇地开口:“这地图是从哪里找来的?” 乙骨忧太轻轻地咳了一声:“小学一年级地理课发的教具。” 他没有明说,但虎杖看向他的眼神却瞬间微妙起来,连带着对五条信介的印象都刷新了:这家伙居然连自己女儿的课本都薅来用,偏偏此刻还真就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无视了虎杖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乙骨忧太继续说道:“走高速的话,路上有监控。我们先走一段国道,再从静冈附近上高速。”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相当明智。 刚刚两人满心都是与五条老师重逢的喜悦和释然,全然忘记了外界的时间与节奏。直到车子驶入国道,迎面望见对向车道连绵不绝的车流时,两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已经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旧年的最后一天。 按照日本的传统习俗,除夕夜最重要的仪式便是初诣。举国上下的民众都会奔赴各大神社、古寺,虔诚地叩拜神明,感念岁岁平安,并许下下一年的新年愿望。 此时此刻的整个日本正掀起一场盛大的人口迁徙。数千万人如同归巢的候鸟般,正在从繁华拥挤的都市涌向近郊与乡下。而虎杖、乙骨与五条坨坨一行,却逆着这股席卷全国的人潮车流,安静地穿过这片盛大喧闹的庞大洪流。 京都作为延续千年的历史古都,神社林立,除了以壮观的“千本鸟居”闻名远近的伏见稻荷大社,还有上贺茂神社、下鸭神社等诸多历史悠久的神社也早已挂起了迎新的注连绳,在冬日的晨光中等待着参拜者的到来。 不过车厢里的两人一偶,此刻都没有将愿望寄托于神明、祈求好运的想法。对于咒术师来说,向着虚无缥缈的神佛祈愿,还不如身边并肩的同伴来得踏实。 车辆刚驶出五条宅邸的时候,因为位置太过偏僻,京都郊外的车辆还不算多,偶尔有几辆载满货物的货车从旁边驶过,气流带起路肩上的雪尘。 而等他们沿着国道行驶了几个小时,沿途经过琵琶湖南岸时,对向的车灯已经在晨光中连成一条绵延的赤红长线,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偶尔能看见下车透气的司机倚靠着半开的车门吞云吐雾,骂骂咧咧地向着前方探头。又或者是被厚实的衣物裹得严严实实的幼童,好奇地扒拉着栏杆上的积雪,口中吐出白色的雾气。 “还是早上,对面就已经堵成这样了。”乙骨忧太望着窗外拥堵的车流,感慨了一句。 “真可怕~”仪表台上的五条坨坨已经挪到了他那边,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对面,“要是我们这边也堵车的话,干脆就直接弃车,让悠仁带着我和忧太,沿着国道跑回去吧。” 明明他们人还在车上、前方还算通畅,但五条坨坨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越说越上头。 “呃……”眼看着乙骨忧太居然也被老师的兴致勃勃所感染,表露出一丝想要加入畅想的迹象,虎杖悠仁赶紧出声止住老师的话头,“再往前走就要上高速了,前面有个服务区,需要停下来休息吗?” 一车两人一玩偶三票通过,一致同意短暂停靠休息。 服务区的人比想象中要多,乙骨身上的和服虽然颜色深沉,但一看就价值不菲。因此为了低调避嫌,最终决定只让虎杖悠仁一个人下车采购物资。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抬手拉起兜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头辨识度极高的粉发,背影便自然地融进来来往往的便利店客流之中。 便利店里灯火通明,收银台前排成一条长龙。趁着寒假,在这里兼职打工的松崎麻衣正有条不紊地依次扫过台面堆积如山的商品条码,一边机械地重复收银的动作,一边在心底暗自咂舌,感慨面前的这位客人未免也准备了太多的祈福贡品,而且压缩罐头、甜甜圈什么的,菩萨真的会接受吗? 她不着痕迹地抬起自己的右胳膊,轻轻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这份莫名的肩颈不适已经持续好几天了,而且耳边也老是出现奇奇怪怪的声音……她要不要和前辈商量换班,稍微休息一下呢? 纷飞的思绪却在下一秒骤然中断,一只手轻轻落在她酸痛的右肩上,一触即离。 刚刚结完账的客人突然伸出手,飞快地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欲盖弥彰地说了句“我帮您拍一下灰”后,就拎起桌台上的商品转身匆匆离去。 松崎麻衣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麻衣酱!”旁边刚补完货物折返的前辈恰好撞见这一幕,赶紧凑了过来,“你没事吧?刚刚那个奇怪的人对你动手动脚了吗?” 迎面对上前辈紧张焦灼的关切目光,松崎麻衣立刻回过神来,赶紧摇了摇头:“我没事的,他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而且……” 她下意识抬了抬右肩,几天来纠缠不休的酸胀僵硬竟在对方的轻轻一碰后,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是她刚刚太累,产生错觉了吗? 后方的客人已经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台面上,松崎麻衣摇了摇头,将那些困惑和不解都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地继续自己的收银工作。 那个被便利店前辈贴上“怪人”标签的虎杖悠仁,此时已经将加热好的饭团和乌龙茶递到乙骨忧太手里。至于甜甜圈,则被放在了仪表台上,五条坨坨的面前。 “这种地方居然也会有二级咒灵啊。”五条坨坨将甜甜圈的外包装撕开,研究着如何用刺绣 的五官下嘴。自从昨天咒力觉醒之后,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棉花身体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如果要仔细形容的话,就像是身体里多了一套能量循环,可以将食物摄入转化为咒力。 “其实现在的高级咒灵已经相当少见了,”虎杖悠仁给自己拿了一个鱼肉饭团,一口吞下,“东京新宿区已经化成了一片人外魔境,绝大部分的咒灵都诞生于那里,被咒术界设下的帐困于其中。只有一些被官方漏掉的普通人,会在突然觉醒咒力或术式时引发意外。” 刚刚那个在便利店收银的女生,或许再过不久就会被“窗”的人注意到了吧。 “咒术界已经向全世界公开,”乙骨忧太已经吃完了他的那份食物,将包装袋揉成一团,放进脚边的垃圾袋里,“政府建立了《咒力灾害应对法》,将咒灵袭击列为法定灾害类型,成立了专门的情报部门负责监控异常咒力波动。各地的公安系统里也编入了辅助监督的岗位,方便和咒术师配合。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尽量避免咒力的使用。” 虎杖悠仁跟着点头:“总监会继续沿用之前的名字,但是换了总部地址,人也换了好几茬。现在有政府部门的监管,咒术师的晋升体系已经改善了不少,平民术师的数量远远大于以前。” “听上去一切都有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嘛。” “……表面上是这样,”乙骨忧太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实际上,还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有解决。日本的咒术师数量远远大于海外各国,而咒力又被看做一种效率远超电力的清洁能源。这几年来,甚至发生了多起日本孩童被拐卖到海外的恶性事件。”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依靠一两个特级术师的力量就能解决的局面了。 车里的氛围沉默了一会儿,五条坨坨看着面前缺了一半的甜甜圈,像是在消化刚才那番话。 “新的改变,反而带来了新的问题吗……”他终于开口。 车内的另外两人沉默不语。 五条坨坨把剩下的半个甜甜圈也消灭掉,忽然想起了什么,歪了歪脑袋:“这是不是意味着,御三家势力已经不复当初了?” “五条家的情况您已经看到了,”乙骨忧太应和道,“名义上还在,但已经大不如前,族中年轻一辈少有出色的咒术师。而禅院家和加茂家——” “禅院家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经分崩离析,”虎杖接过话头,“嫡系血脉断绝,旁支各自散去,再也没有人能够继承十种影法术。至于加茂家,当初京都校的加茂宪伦早已同他的母亲一起定居国外,已基本没什么人了。” 五条坨坨轻轻“唔”了一声,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这么说来,六眼和无下限很难再出现,禅院的十种影法术断绝,加茂的赤血操术也差不多失传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还挺可惜的,”虽然说着遗憾的话,但五条坨坨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无所谓,甚至有些幸灾乐祸,“那些老橘子们,估计躺在棺材板里面都合不上眼吧……” 虎杖悠仁犹豫了一下,略显尴尬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突然指了指自己:“其实,我吸收了剩下的六相图之后,继承了赤血操术来着。”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五条坨坨缓缓转过头,盯着虎杖看了好一会儿。 “好吧,看来御三家这件事,也没断得那么彻底。” 12. 都让让一点红来了 冬日的白昼很短,温暖的日光没过多久就转变成了沉沉的暮色。 车子在晚霞的余晖中驶离东名高速,汇入首都高速湾岸线的车流。高架桥下是灯火稀疏的工业区,海风裹着咸湿的气味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虎杖按照地图的指引,在“芝浦”的指示牌前打了转向灯,车子缓缓驶下匝道。正前方,东京港区的楼群轮廓,正在夜色中慢慢浮现。 PatisserieRyoco是一家预约制甜品店,外墙被刷成鲜嫩的粉色,配合店内温馨的橘黄色灯光和琳琅满目的甜点,看上去精致得有些不太真实。没有提前预约的虎杖一行人,只好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格里,站在来来往往的街道上,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钉崎什么时候会来这里呢?”虎杖悠仁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下意识想去摸手机查询联系人,又想起了自己已经被钉崎野蔷薇拉黑的事实,以及早上乙骨关于不要再使用电子设备的提醒。 “嗯?虎杖你没有提前和钉崎约好吗?”这是听到他的话之后,有些诧异的乙骨忧太。 “这家的奶油泡芙很不错啊,每种口味都来一个吧~”这是不知何时已经从帽兜里探出半个脑袋的五条坨坨,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橱窗里的陈列。 虎杖悠仁略显无奈地把从他帽兜里探出头的玩偶按回去:“我们现在根本没预约呀,老师……如果钉崎预约了,我再拜托她帮您买一些。” 他转向旁边的乙骨忧太:“钉崎应该是比我更早察觉到了咒术界的动向,为了不暴露我的信息,所以才提前拉黑了我的所有联系方式。但她在个人社交平台上留下了线索,应该是希望我来这里找她。” 然而此时PatisserieRyoco的店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衣着时尚的男男女女举着手机拍照打卡,等待排到自己,再进入甜品店选购心仪的甜品。服务员在柜台后面忙得热火朝天,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搭得上话的样子。 乙骨忧太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甜品店门前的公示牌:“营业时间到下午五点,现在应该还有十几分钟。” 店内挂着的那只曲奇状时钟上,分针距离“十二”只剩下十六格。 “要在这里一直等到关门吗?”他看向面前的虎杖悠仁。 虎杖没有立刻回答,他正望着街道对面的某个方向。乙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家男士服装商场,从外套到内搭、从帽子到鞋,一应俱全。 虎杖悠仁的声音里带着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们需要先做些准备。” 所谓的准备,自然是指换掉身上的行头。他自己的粉色头发自不必说,在普遍黑发的日本人中怎么看怎么引人注目,一直戴着兜帽反而更容易被人记住。而乙骨忧太身上的高价和服和额头上那道明显的缝合线,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过路人,我的身份不一般。 五条信介准备的现金正好派上了用场,不会留下信用卡的消费记录。 几分钟后,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重新回到PatisserieRyoco的店门前,一同回来的,还有五条坨坨压抑不住的低笑。 原因无他,玻璃橱窗的倒影里映出两个黑色的身影,乙骨忧太已经换上了宽松的针织毛衣、深色夹克和西装裤,头顶扣着一顶羊毛材质的前进帽,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昭和年代剧与英伦老派教师的奇妙混搭感;虎杖悠仁则是用一副黑色墨镜遮住脸上的疤痕,穿着过大的嘻哈风外套,头顶戴着的鸭舌帽后面甚至垂下来几缕脏辫,站在街边,看上去和路过的精神小伙没什么区别。 两人面无表情地听着五条坨坨的笑声从压抑到绷不住,最后彻底爆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过路的行人狐疑地打量他们,一边回头一边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手机声音放那么大”。 “五条老师……”虎杖的声音已经开始往幽怨的方向滑了。 就在这时,PatisserieRyoco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了。一名穿着围裙的服务员端着扫除工具出来打扫店门前的空地,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起初两人还以为是嫌他们太吵来赶人的,但对方走到近前,却并没有露出愠色,而是确认了一下手中的卡片,抬头问道:“请问是虎杖先生吗?” 虎杖悠仁的后背瞬间绷紧了,难道他们还是暴露了? 一旁的乙骨忧太也明显调整了重心,视线的余光寻找着可能的撤离路线。 服务员见状,赶紧安抚地挥了挥手中的卡片:“请不要紧张,是这样的,钉崎女士曾经向我们展示过你们的合照,并托我们转告您,她正在二楼的吧台等您。” 警报解除,向着服务员道谢后,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走上了楼梯。 二楼比楼下安静许多,隔绝了过路行人的喧嚣。即使是在凛冽的冬天,这里却依然显得生气勃勃,角落里错落摆放着不少鲜绿的植物。这一层大半灯光都被刻意熄灭,只有安全通道的指示牌在黑暗中亮着荧荧绿光。 绕过几个过道拐角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服务员所说的吧台区域。 吧台前摆着两把金属雕花的白色椅子,精致的纹路在昏暗的光影里若隐若现。两人刚刚坐下,一道熟悉却略显沧桑的女声就从后方垂落的厚重幕布后传了出来。 “虎杖你这家伙,我怎么听到了你把五条前任家主拐走的传闻?” 厚重的黑色幕布微微晃动,一道瘦削的身影从漆黑的阴影中缓步走出。正是身穿暗红色毛呢大衣、将头发盘在脑后的钉崎野蔷薇,她的左眼覆着一只皮质眼罩,余下的眉眼却锋利依旧,和六十年前比起来,她的轮廓更显沉稳。 实在想不到久别重逢,对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调侃的虎杖悠仁,直接愣在了原地。连带着旁边的乙骨忧太也微微一怔,表情都有些不自在。 看着面前两个家伙如出一辙的呆滞模样,钉崎野蔷薇毫不掩饰地啧了一声:“现在看来,这个传闻居然是真的?” 就在虎杖悠仁慌忙摆手,想要解释的时候,一道散漫的声音却从他的衣兜里响了起来,极为自然地接上了钉崎野蔷薇的话:“不止哦!还有五条家前前任家主呢!” 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五条坨坨。 骤然响起的熟悉嗓音,让钉崎野蔷薇脸上刻意摆出的冷酷神态裂开了一瞬,她下意识 地蹙起眉头:“刚刚是我的错觉吗?怎么好像听到了早就不在人世的家伙的声音?” “野蔷薇好冷漠好无情——”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甚至专门拖长了尾调故作委屈,彻底证明了这不是她的幻觉。 在钉崎野蔷薇骤然沉下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目光注视下,虎杖悠仁身体一僵,默默把坐在自己衣兜里捣乱的五条坨坨掏了出来。 钉崎野蔷薇的视线牢牢锁在那只巴掌大的玩偶身上,上下打量几番,眉眼间满是狐疑:“不是吧?你们两个走火入魔,直接做了一个发声玩偶吗?不过这声音也太像了,是怎么做到的?” “喂喂!我就是货真价实的五条悟啦!”五条坨坨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不满地冲着她挥动短短的双手,“野蔷薇也真是的,一点也不尊重师长!” 一旁的乙骨忧太有些看不下去了,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却看到钉崎野蔷薇直接伸手一把抓过虎杖手里的玩偶,毫不客气地揉搓起来:“这是用什么做的?不织布吗?摸着手感还不错……” 下一秒,她的动作死死顿住。并不是因为她自己停下了动作,而是因为手上突然传来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道,让她的手指没办法挪动半分。 被她捏的吱哇乱叫的五条坨坨,居然当场施展了无下限术式。 而意识到这件事的钉崎野蔷薇瞳孔一缩,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在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脸上来回扫视,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你们居然做出了五条老师的咒骸?” 她的左眼写着离谱,右眼写着震惊,思绪朝着错误的方向一路狂奔,大有拉不回来的架势。 就在五条坨坨心里打着小算盘,打算干脆将错就错、捉弄野蔷薇一番的时候,虎杖悠仁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无比坚定:“不是,这就是五条老师。” “啊?”钉崎的目光更疑惑了,看向虎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你要不要去好好检查一下,脑子没出问题吧?” “噗哈哈哈哈哈哈!” 手里的玩偶里爆发出一阵夸张又肆无忌惮的笑声,吓得她浑身一颤。 虎杖悠仁无奈地叹了口气,和身旁的乙骨忧太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你一言我一语地向钉崎野蔷薇解释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之前他们早就商量过,五条悟灵魂留存于玩偶的这件事,暂时不能暴露给五条家与咒术总监会,但是面对钉崎,他们不需要半点隐瞒。 对方安静地听完了全部的经过,原本随意搭在吧台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拢了。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缓缓开口,嗓音比先前低沉了不少,“你们现在正被总监会追捕,而且为了这个寄宿着五条老师灵魂的玩偶,还打算一路往北,去北极圈看极光?” “……大概是这么回事。”虎杖悠仁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底气。 钉崎野蔷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里的五条坨坨还给虎杖,双手抱在胸前,往后靠进椅背里。 “你们俩可真会给自己找事。” 她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由衷地吐出一句无奈的感慨。 13. 钉崎家今天的饭 “什么?!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都已经离开五条家,乘坐的还是五条家提供的载具?” 东野秋人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刚做完汇报的情报员。 情报员被他这副架势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叶室政信咳嗽了一声,提醒旁边的人冷静下来,又转向面前的情报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那个额头淌下冷汗的男人继续说道,“据驻扎在五条家附近的术师确认,虎杖悠仁于今晨进入五条家宅邸,随后与乙骨忧太一同离开。二人所乘车辆登记在五条家名下,已于大约十五分钟前驶出京都范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屏幕,两个小时前五条信介头像暗下去的位置。 叶室政信抬起眼,看向情报员:“五条信介什么时候上报的?” “车辆驶出京都后他才上报,根据行车轨迹推算,他至少延迟了四十分钟。” 东野秋人猛地转头,看向叶室政信:“他故意的!他在替那两人拖时间——” 叶室政信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屏幕上的信息:“车载定位系统呢?” “技术人员刚才尝试调取实时定位,发现已经被关闭了。在车辆驶出京都郊区时信号就断了。应该是手动切断的。” 一名坐在后排的评定会成员重重地砸了一下桌面,但此时没有人去看他,他们已经无瑕顾及这种粗鲁无礼的举动。 “能追踪到别的线索吗?监控、收费站,或者移动信号?” “车辆最后一次被捕捉到的画面是在京都东部郊区的国道,之后就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固定监控点。他们很可能走了没有摄像头的小路,并且停用了所有的个人电子设备。” 叶室政信向后仰,靠在座椅后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所以,他们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 他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声音却变得冷酷起来:“诸位,行动起来吧。我们的对策也要改变了。从现在开始,调动起全国各咒术部门的人员!我们要迅速定位这两人——不,这两名人形兵器。” 全国咒术师倾巢而出、为了寻找两人的线索忙得不可开交。而被总监会盯上的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正坐在温暖的室内,慢悠悠地涮着寿喜锅里的牛肉。 钉崎野蔷薇在港区中心买下了一整间大平层,装潢是极简的现代风,处处彰显出都市女性的利落感。三个人围坐在大理石的餐桌上,用鸡蛋液蘸香气扑鼻的高级和牛。 “我说,”钉崎野蔷薇咽下嘴里的牛肉,筷子头直指窝在餐桌一角、独享一整盘和牛的五条坨坨,“为什么棉花团子也能吃牛肉啊?真的不会被汤汁弄脏吗?” “野蔷薇这么关心老师,我真是感动~”五条坨坨慢悠悠地嚼着牛肉,“不过我吃牛肉时会开着无下限,这种小事完全不用担心哦?” “会把咒力浪费在这种小事上的你才更需要让人担心吧!”狠狠地吐槽了一通五条坨坨后,钉崎野蔷薇这才看向一直盯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的虎杖悠仁,“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钉崎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虎杖悠仁已经换下了之前的那身行头,露出了本来的面貌,因此他捧着食碗笑得一脸满足的模样,在钉崎野蔷薇看来有些傻乎乎的。 “说什么呢笨蛋?”她皱着眉头回了一句,转而又开始向锅里的牛肉发起进攻。 乙骨忧太正在往锅里下萝卜,他的食量向来不算大,到了这个年纪之后更是胃口萎缩了不少,此时已经放下筷子,正在旁边替他们下萝卜和牛肉。 这种其乐融融围着寿喜锅吃晚饭的场景实在不多见,自高专毕业后,他们这群人便聚少离多,常常是隔了很长时间才能见上一面。更多时候,只能从别的咒术师口中辗转听到对方的消息。更别提像现在这样,坐在同一张桌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电视里红白歌会的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从京都出发时,虎杖本以为他们会在高速服务区里度过除夕,在自动贩卖机前选一碗泡面,运气好的话能在收音机里听到新年的钟声。没想到他们不仅到了东京港区,还在钉崎的公寓里吃上了一顿正经的寿喜锅。 明明他们都已经心照不宣地将心思集中在面前的寿喜锅上,谁都没有去提过去的事或未来的打算,但钉崎放在不远处的手机却响了一声,打破了餐桌上难得的热闹。 钉崎野蔷薇伸出手去拿手机,她看着屏幕上扎眼的文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另外两人都因为她的反应,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不等虎杖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声,她便将手机推到两人面前,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来自咒术总监会最高级别的内部通知:“各部门:从2069年1月1日0时起,全国进入‘术师动向一级警戒’状态,各地驻扎术师配合搜查,优先排查京都及其周边地区。一旦发现虎杖悠仁、乙骨忧太的线索,即刻上报,不得擅自行动。” 下面附着两人的正面大头照和详细的身形特征。 “看来你们俩的乔装还起了点作用,不然现在肯定被发现了。”钉崎毫不客气地吐槽着两人刚刚的打扮。 虎杖悠仁一边讪笑着摸头,一边将那条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京都及其周边……”乙骨忧太低声喃喃道。 “没错,”钉崎野蔷薇收回手机,“在他们看来,你们最有可能在京都周边落脚,或者正在往关西方向转移,毕竟那边山林多,搜索难度大。” 她靠在椅背上,环着自己的手臂,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不过他们肯定猜不到,你们不仅没去关西,反而一路向东,直接来了东京,自己往总监会总部的眼皮子底下跑。” 此时两人的境遇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过这种情况应该也维持不了多久,一级警戒的话,钉崎很快也会被盯上的吧……”乙骨忧太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凉下来的麦茶。 “那群家伙还没无法无天到直接闯进我家的程度,”钉崎野蔷薇朝着他们摆了摆手,“你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趁他们还在京都附近转悠的时候,先好好吃完这顿饭!” “钉崎说得对,”虎杖悠仁重新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先吃饭。”

大概是得益于这副过去了几十年也依旧保持着青年样貌的身体,在钉崎和乙骨都结束战斗后,他一个人又吃了两轮,直到头发都被熏上久久不散的火锅味,钉崎才赶着这两人去公寓的浴室洗澡换身衣服。 “一百二十平,双卫浴!”她为自己的先见之明得意洋洋,把两个风尘仆仆的家伙赶进浴室后,这才将目光投向餐桌一角的五条坨坨。 从得知总监会通知后,这只玩偶就一直没发出过动静。 “怎么不说话了?”钉崎野蔷薇伸出一根手指去戳棉花团子,“没电了?” 对于她这过于冒犯的举动,五条坨坨干脆摆烂,任由她把自己戳得滚来滚去:“我在思考啦。” “思考什么?” “果然还是缺了点什么,要是惠还在的话,你们这顿饭会吃得更高兴吧?” 钉崎野蔷薇的手指停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撑起下巴,眯起眼睛:“你要是刚刚说出这种话,乙骨前辈会伤心吧?” “忧太又没有那么脆弱,”五条坨坨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而且我只是感慨物是人非而已。” “最先走掉的家伙,在说什么啊。”钉崎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毫不客气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于是,等虎杖悠仁头上顶着毛巾推开浴室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全神贯注地坐在餐桌旁,将玩偶滚来滚去的场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那个圆滚滚的棉花玩偶,现在看起来好像被压扁了一点。 另外一间浴室里的灯还亮着,他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挪到钉崎野蔷薇的身后。 “……钉崎。”虎杖悠仁拉过一张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脸上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 “嗯?”对方还在专心致志地滚着玩偶,丝毫没有抬起头来的意思。 “你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虎杖悠仁缓缓开口,他刚刚在浴室里思考了很久,觉得还是不能就这样将仅剩的同期一个人丢下。 “不要。” 然而,连辗转的余地都没有给他留下,钉崎野蔷薇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啊?” 他猜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傻,不然五条坨坨的棉花身体里怎么会发出那样的笑声呢? 虎杖悠仁极为困惑地眨了眨眼,语气干巴巴的:“为什么啊?” 钉崎野蔷薇这才放过手下的玩偶,目光鄙夷地看向他:“我才要问你呢,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们一路奔波,过那种没有稳定热水、电力和咖啡的生活?” 原来搞半天,重点是在这里吗?这也太——太钉崎了。 虎杖悠仁一巴掌拍上自己的额头,不禁后悔自己刚刚那些多余的想法。钉崎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个偏僻无聊的山村,过上了在繁华都市里看街景的理想生活,怎么可能会跟着他们往山林里跑啊?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哈哈,哈哈。” 他尴尬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决定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钉崎野蔷薇打量了他一眼,露出了嫌弃的眼神:“你又在脑补什么?” “什么都没有。”虎杖悠仁迅速闭上了嘴。 14. 赠与他们的稻草人 “不过,虽然我不和你们一起走——” 钉崎野蔷薇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她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再出来时,她的手上多了几样东西。 那是用干燥的稻草扎成、又用红线缠了好几圈的稻草人。 她把其中一只巴掌大的稻草人放进虎杖手里:“带上这个吧。要是遇到麻烦的话,就破坏掉这个我给你们的稻草人。里面装着我的一部分术式,稻草人被破坏掉的瞬间,我就能第一时间感应到,并沿着咒力的痕迹,千方百计地赶过去帮你们的。” 虎杖悠仁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小小的稻草人。干燥的稻草触感有些粗糙,但扎得很用心,每一根稻草都压实了。 “钉崎——!”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稻草人,热泪盈眶。 “赶紧松手啊你这个笨蛋!”钉崎野蔷薇瞪大了眼睛,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你现在就要把这个稻草人捏坏了!” 虎杖猛地松开手,看着那个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变形的稻草人,一边用指腹将它小心翼翼地抚平,一边欲哭无泪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钉崎野蔷薇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转而拿起第二支稻草人,递给了走向他们这边的乙骨忧太。 “呃,谢谢?”乙骨看起来还有些迷茫,不太清楚为什么突然要拿这个给他。 在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稻草人的用途后,钉崎野蔷薇又强调了一遍:“虽然这个稻草人一般情况下不会被轻易破坏,但你们俩的强度太离谱了,必须好好保管!”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点头如捣蒜。 然后他们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餐桌上重新站起来的五条坨坨。玩偶正在理着自己被揉出折痕的发片,察觉到两人的目光后,歪了歪脑袋,瞬间理解了这两人的意思,向着钉崎野蔷薇伸出短短的手臂:“五条老师的呢?” 钉崎野蔷薇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他:“难道你要随身携带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稻草人?” 巴掌大的玩偶在听到这句话后,刚刚支棱起来的白色发片,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我又没有说不给你,”钉崎野蔷薇头痛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从口袋里掏出第三个稻草人,从头部的位置扯出一根稻草来,小心地缠在五条坨坨短短的手臂上,绕了两圈。 她系了一个漂亮的缩帆结,很牢靠,但轻轻一拽绳尾就能松开。 “好了,”钉崎拍了拍手,“这根稻草承载不了术式,不过会和那两个稻草人相互感应。” 五条坨坨摆弄了一下自己手臂上那根细却结实的稻草,兴致勃勃地挥舞起来。如果不是玩偶做不了太大的表情,钉崎野蔷薇几乎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谢谢啦!” “你要是敢弄丢,我可不会再做一次,”钉崎抱起胳膊,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不耐烦,“收好了就赶紧去休息,你们明天还要早点出发,不是吗?” 一月一日,今年的初诣日是个大晴天。 “其实你们就算穿平常那套也没什么影响,”钉崎野蔷薇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看向洗漱间里全副武装、就差把牙齿也遮起来的两个男人,“今天是初诣,满大街都是穿着和服和冲锋衣的人,像你俩这样,把自己打扮成嘻哈说唱歌手和英伦钓鱼佬的家伙才少见。” 虎杖悠仁摆弄自己帽子后面那几根脏辫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探出半个脑袋从窗户那里往楼下看,街道上人来人往,身穿各色华丽振袖的女性和庄重袴衣的男性络绎不绝,偶尔也夹杂着几个穿便装的身影,混在人群中并不突兀。 他缩回头,看向钉崎:“所以你觉得我们这身太显眼了?” “我是在夸你们有创意,”钉崎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真心夸赞还是在嘲讽他们,“不过你们俩要是真的想低调,还不如穿街角那家优衣库打折出售的羽绒服。” 事实证明,钉崎在服装方面的敏锐性远超这两个和正常世界脱节太久的特级术师。 经她一番指点,重新换了一身行头的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看起来就像是随处可见的大学生带着他身体硬朗的祖父。 就连坐在虎杖悠仁前襟口袋里的五条坨坨都戴了顶应景的毛绒帽。 “行了,赶紧的!”钉崎野蔷薇朝着正在打量镜 中倒影的两人拍了拍手,“你们来的时候开的车呢?赶紧带我过去!” 重新回到PatisserieRyoco门口,盯着面前那辆过于奢华的丰田皇冠,钉崎野蔷薇已经沉默整整一分钟了。 虎杖悠仁尴尬地拽着自己头顶的毛绒软帽:“那个,我们是打算在东京换掉这辆车,你不要露出那种看蠢货一样的目光啦……” 已经告诫自己要保持心情平静,这样才能活得更久的女性深吸一口气,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你们能够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东京,绝不是因为你们两个准备万全。” 她猛地放下手,用力地戳着虎杖的后背:“而是因为总监会的通知发得太晚了!你们以为走南边就不会被注意到了吗?甚至车牌号上面都带着五条家的家徽——” “但是遮挡车牌号的话,不是更容易被注意到吗!”虎杖悠仁抱头鼠窜。 乙骨忧太站在一旁围观,脸上露出那种“岁月静好”的笑。 脚边传来一声熟悉的轻笑,他低下头去,五条坨坨在两人打闹间跳了下来,此时正扒拉着乙骨忧太的裤脚。 他弯下腰去,把玩偶轻轻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忧太会想念熊猫、真希和棘吗?” “大概会的吧?”即使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提起同期时,率先在乙骨忧太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还是他们高专时期生机勃勃的脸。 他略显不自在地摸着自己耳后打理整齐的头发:“但是,要是露出一副没出息的模样,肯定会被他们骂的。” 五条坨坨赞同地应了一声,煞有介事地回话:“没办法,他们就是这样的性子嘛。” “熊猫现在在五条家的仓库里,偶尔会有一点反应,但大多数时候都在沉睡。真希在毕业后成为了自由咒术师,凭自己的心意去游历四方、解决咒灵,”乙骨忧太越过街头的人群看向远方,“狗卷同学则是留校做了老师,很难想象吧?” “很不错啊,大家都有好好度过自己的人生。” 明明只是外表呆萌的毛绒玩偶,但乙骨忧太却好像看到当年的老师站在自己身侧,脸上的黑色眼罩下,苍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真切的笑意。 15. 记得及时更换驾照照片 最后凭借钉崎的人脉,他们在附近一家修车行里,成功搞到了一辆银灰色的二手卡罗拉。虽然漆面有些斑驳,但引擎盖内收拾得很干净。 把物资重新搬进后备箱后,虎杖悠仁用力合上箱盖,他顺势转过身,目光落向身侧。 钉崎野蔷薇低着头,最后捏了一把乙骨忧太肩头探出脑袋的毛绒玩偶。她往后退了一步,正好站在清晨的阳光与楼宇阴影的交界线上。 在柔和耀眼的日光下,她脸上的褶皱和沟壑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色,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一瞬间,她的轮廓和当年那个脾气火爆、大大咧咧的靓丽少女重叠在一起。 “我就不送你们了,”钉崎单手叉在腰侧,另一只手随意扬起来的时候,手腕上戴着的镯子叮当作响,“到了那边,如果条件允许,记得拍张照片发给我。” 她弯起眉眼,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爽利:“让我也看看,你们这几个被全国通缉的笨蛋,跑这么远非要去看的极光,到底长什么样!” 宽敞平整的柏油马路上,来往车辆如织。银色的卡罗拉混进了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和一辆蓝色轻卡之间,很快就汇入了新年初日上午的车流中,顺着浩荡的车辆长龙,缓缓驶离港区。 东京城内的交通还算畅通,但越往出城的方向行驶,路面拥堵就越发明显。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前方车流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虎杖悠仁把挡位切到低速挡,跟着前车缓缓往前挪。 他降下车窗,将脑袋探出窗外看了一眼前方绵延的车龙,语气无奈:“堵上了,希望不是交通事故。” 不远处的马路中央,身穿制服的执勤交警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拥堵的车流。 “毕竟今天是新年第一天,出行人最多,”乙骨忧太伸手探进车载手套箱,摸出车行老板临别前友情赠送的纸质地图册,翻到了关东地区那一页,“等再往前开到东北自动车道的入口,情况就会好很多了。” 车辆以龟速向前蹭了大概四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高速入口的指示牌。但路况并没有明显好转,入口匝道和主线汇流的地方又挤成了一团,车速降到了几乎要停下来的程度。 “我说啊——”五条坨坨抓着乙骨的头发,对着东京年年节假日必堵的交通现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甚至因为堵车的过程太过无聊而开始突发奇想,“堵这么久,产生的咒灵一定很多。要不然让悠仁继续开车,忧太带着我下车,我们一边祓除咒灵,一边去最前面空旷的路段等悠仁吧?” “这个主意貌似也不错……”乙骨忧太微微迟疑,居然认真思索起了这个离谱的提议。 “那样的话,我会先因为擅自甩下高龄老人下车而被起诉的吧!”虎杖悠仁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出声打断。 “嗯嗯,说不定法院和警车也会堵在半路,根本没空管我们哦。”五条坨坨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哈……”虎杖悠仁发出一声干巴巴的叹息,彻底放弃介入这场天马行空的讨论。余光瞥见前车往前挪了小段距离,他立刻集中注意力,准备跟上车流。 但就在这时,他从外后视镜里敏锐地注意到一道晃动的身影。一名穿着荧光橙背心的交警正从侧面缓步靠近,一只手举着交通指示牌,另一只手则比划着让旁边的车辆减速的手势,径直朝着他们这辆车的方向走了过来。 虎杖的神经一瞬间紧绷起来,低声提醒道:“是交警。” “只是常规疏导,不用担心。”乙骨忧太也看到了,他将肩上的玩偶拿下来,又检查了一遍两人身上的安全带,确认没问题后,安安稳稳地坐回去。 下一秒,虎杖悠仁的声音带着几分微妙的僵硬,悄然响起。 “我的驾驶证上,登记年龄是74岁。” 乙骨忧太身形一顿,瞬间坐不住了,侧头压低声音追问:“你居然一直没换新的?” “我有按时更换驾照,但证件照片一直是旧版的。”虎杖悠仁小声解释,心头微微发紧。 如果是平时,他大可以胡扯一番面貌过于年轻的理由,对着无语的交警蒙混过关。但在总监会全面行动、各地管控骤然收紧的当下,他这副过于年轻的外表加上那张与年龄严重不符的高龄驾照,一旦被仔细核查,必然会立刻暴露。 虎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车速降到更低。此时那名交警已经走到了他们车后大约两辆车的位置,正低声和后面那辆厢式货车的司机沟通,那辆货车的司机点了点头,打开转向灯将车往右并道避让。 处理完后车,交警转过身来,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银色卡罗拉走来。 虎杖悠仁将车速压到最低,缓缓停在交警身侧的位置,车窗没有完全降到底,只留出十五厘米左右的空隙。 交警弯下腰来,透过那道缝隙向内打量,视线先扫过抓着方向盘的虎杖悠仁,然后是副驾驶座上神色平静的乙骨忧太,以及他怀里抱着的那个玩偶。 “新年好,”神情严肃的男人开口,语气既称不上热情,也不算太严厉,他冲着虎杖的方向微微颔首,“往北走?” 虎杖悠仁点了点头:“新年好。老家在北海道,带着爷爷一起回去过年。”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交警有些困惑地看过去,除了对着他笑眯眯点头的老人,什么都没有看到。 对方冲着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看上去确实很像一位面容和善、被晚辈带着返乡的长辈。 “北海道?那还远着呢。”交警随口感慨道。 “过年嘛,总得回去一趟。” 这番说辞彻底打消了交警的疑虑,他最后扫了一眼车里的摆设,看到后面的矿泉水和防寒服后直起身来,朝着虎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往前走:“路上小心,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降雪,记得控制车速。” 虎杖露出了然的神色,卡罗拉银色的车身从交警身旁缓缓滑过,很快重新跟上了前车。后视镜里,交警已经转身去指挥下一辆车了,他立刻把车窗升起来, 将暴露在外的最后一点缝隙也合上。 乙骨忧太在副驾松了口气,微微调整坐姿,低声感慨:“幸好今天车多,他没时间每一辆车都查驾照。” “先别着急放松下来,”五条坨坨的声音突然从他怀里响起,“右后方有咒术师。” 乙骨忧太心头一凛,立刻转头向右侧车道看去,很快锁定了一辆黑色轿车。它正在主干道上缓慢行驶着,挡风玻璃内侧的角落,挂着一个不起眼、他们却再熟悉不过的圆形标牌。 那是咒术师公务用车的专属通行标识。 黑色轿车的速度比卡罗拉稍微快一些,正在一点点地超过他们。虎杖也注意到了这辆轿车,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前方的道路,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收紧。 那辆轿车的前车窗开了一半,能看到驾驶座上身穿笔挺西装的辅助监督,偶尔偏过头,像是在听后排的人说话。 两辆车间距最近时,大概只有半个车道的宽度。风声夹杂着细碎的人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总监部……紧急召集……” 那名辅助监督没有往银色卡罗拉的方向看,而是专注行车,黑色轿车保持着大概四五十公里的时速,在前方约几十米的位置拐了一下方向,顺势汇入了更左侧的车道。它的尾灯在晨光里又亮了两秒,然后被前面一辆大型货运卡车的车身挡住,彻底隔断在了视野之外。 直到确认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再出现在任何角度里,虎杖悠仁的手指才从方向盘上松开一点。 “悠仁你也太紧张了吧,”五条坨坨踩着乙骨的衣袖,一路爬到座椅靠背上的位置,“明明只需要根据咒力感知,就能判断对方的大致距离。” “老师可能不太清楚现在的变化,”乙骨忧太适时开口,帮忙解释道,“自从咒术界对大众公开之后,总监会吸纳了不少非咒术师成员,他们随身携带专业仪器,能够精准监测到咒力波动和使用痕迹。” “这样啊~”玩偶恍然大悟,语气依旧慢悠悠的。 虎杖悠仁轻轻吐出一口积压的浊气,踩着油门继续往前开去。道路两侧的建筑物逐渐变得稀疏,楼宇与楼宇之间的缝隙,开始露出冬日灰绿色的田野。东京密集的建筑群正在后视镜里慢慢变远,从几何形的轮廓变为一片朦胧的灰蓝色边界。 到了正午,车辆已经彻底驶离了东京都的范围。路上的车流比早上松散了不少,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们在应急路肩上短暂停了一次车,乙骨和虎杖交换了驾驶位。 远离市区的近郊路段,交警巡查与道路摄像头的管控宽松许多,路面也变得开阔起来。虎杖悠仁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着眼小憩。 五条坨坨则挪到了后座的中央扶手上,仰面躺下,懒洋洋地晒着正午的太阳。 “再往前就是仙台了,”车辆接近福岛县时,虎杖悠仁睁开眼,从座椅靠背上坐直了身体,“我们要绕开仙台,走山形那边。这段路我更熟悉,我来开车吧。” 16. 温泉之乡 松崎麻衣有些紧张地走进四面密不透风的屋子里,手指正不自觉地攥紧自己的衣角。就在十几分钟前,一群身穿黑色制服的人突然走进便利店,向她展示了几张照片,询问她是否有见过照片上的人。 当她看到照片上那个嘴角带疤、看向镜头另一侧的粉发青年时,一股模糊的熟悉感从脑海中闪过,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直到便利店的前辈凑过来,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惊呼道:“这不是昨天那个怪人吗!” 经对方这么一提醒,她的记忆瞬间被激活了,就在昨天下午,确实有一个用黑色兜帽遮住自己上半张脸的男人来过店里,还伸手帮她拍了一下肩膀上的灰。 “那个人是通缉犯吗?”前辈的神情里混杂着紧张和按捺不住的兴奋,语气急促,“他昨天还拍了麻衣酱的肩膀呢!” 正准备收起照片的女性工作人员闻言,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照片递近了一些:“您确认是这个人吗?” “没错没错!”前辈越说越快,“就是这个人!他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实在太反常了,我特意多看了好几眼!不过昨天和他接触的是麻衣酱,让她来告诉你们更多细节吧。” 以上,就是松崎麻衣被传唤到这里,接受问话的全过程。 “松崎麻衣,十六岁,静冈中学二年级生……是吧?”坐在长桌对面的中年女性看起来亲和力十足,但她不自觉流露出的上位者姿态,还是让松崎麻衣微微瑟缩了一下。 “是的,”她恭敬地点了点头,“因为亲戚的介绍,我在这边的服务区便利店帮忙打工。” “真是努力的孩子啊,”对方笑眯眯道,向她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不用紧张,我是咒术师协会监查部副部长小松由纪,找你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是关于昨天那个人的问题吗?”松崎麻衣微微低着头,试探地问道。 “既然你这么配合,那询问应该很快就能结束了,”小松由纪欣慰地拍了拍手,“请你事无巨细地告诉我,昨天你接待那位客人的全过程。” 松崎麻衣微微蹙着眉,努力从记忆中搜寻昨天那名客人的所有信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磕磕绊绊地说道:“那名客人大概是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进店的……他看起来目标很明确,拿了很多瓶装矿泉水和速食便当、压缩罐头之类的食物……” 小松由纪一边在电脑上记录下相关信息,一边微笑着点头鼓励。 “我当时还以为他也是去祈福的……但现在回想起来,他离开的方向似乎和大家不太一样……” 小松由纪手指敲击键盘的动作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你还记得他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具体的方向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一直在店里,”松崎麻衣有些犹豫,“应该是往东边去了吧……” “东边,”小松由纪在键盘上敲下这个关键词,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谢谢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松崎麻衣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脑海中突然闪过前辈那张“果然如此”的脸,她不安地绞着自己的手指,低声开口,“那个人出门前,特意拍了一下我的右肩,这个算吗?” “右肩?”小松由纪放下了双手,表情突然松动了一瞬,“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或者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东西?”松崎麻衣眨了眨眼,不是很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但看着小松由纪的眼神,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么说起来,最近我好像总是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她断断续续地开口,“那些声音越来越近,今天就好像在我的背后一样。” 小松由纪定定地看着她的肩膀,突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对着房间里的监控摄像头做了一个手势,很快就有另外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主动请命调任过来,协助追踪虎杖悠仁与乙骨忧太的西川恒夫。 “这孩子的右肩处,有咒灵被祓除的痕迹,”她转头对着西川恒夫开口,“将咒力检测仪器拿过来,说不定能捕捉到虎杖悠仁的咒力残秽。以及——” 她转回来,目光落在松崎麻衣身上,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外之喜:“我们可能又要多一位咒术师同伴了。” 时间回到当下。 完全不知道自己下意识的举动,反而给总监会留下了追踪线索的虎杖悠仁,此时正握着方向盘,沿着国道朝山形县的方向驶去。 离开东京时,那名交警的提醒是正确的,天空中很快就飘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而且进入山形县境内没多久,雪就开始变大了。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粒砸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行进不到半个小时,那些细微的雪粒就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地落下来,在路面和路旁的枯草上积起一层厚实的洁白。道路两侧修剪整齐的农田,很快就变成了平整而模糊的雪原,几乎分不清哪里是田地、哪里是柏油公路。 “说到山形县啊……”五条坨坨从后座的中央扶手处爬起来,晃晃悠悠地挪到前方的仪表台上,将棉花脑袋贴在挡风玻璃上,“第一时间想到的,果然就是温泉了吧?” “五条老师之前有来过这里吗?”乙骨忧太将车内的空调温度调得高了一点。 “来这里出过几次任务,不过每次都是祓除咒灵后很快就回去了,完全没机会享受到这里的温泉嘛。” 乙骨忧太侧过头,正好对上身旁虎杖悠仁望过来的视线。 “既然这样,”虎杖悠仁语气随意地应道,“就在这里随便找家旅馆休息一晚吧?” 山形县除了农业发达,也是有名的旅游城市。据说《千与千寻》里那座汤屋的原型也在这附近,虽然这个时代已经没多少人真的相信妖怪与白龙的故事了,却依旧有不少人远赴千里,到这里来泡温泉。 天色黑得很快。这里的雪实在是太大了,白茫茫的一片,盯着雪原太久的话,很快就会分辨不清地平线和天空的边界。继续连夜赶路的话,车辆又很容易陷进雪里,寸步难行。 他们找了家挂着暖帘的小旅馆,店面不算宽敞,门口老旧的木头招牌都被积雪压得微微倾斜。 老板是个年事已高的老婆婆,虽然头发花白,精神头却不错。她接过虎杖递过去的现金,既没有要求查看证件,也没有多问来路与行踪,便把两人领进店内 。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来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步履平稳地带着他们穿过幽深狭窄的走廊,最后在一扇木框拉门前停下脚步。 随着她推开纸拉门,一间铺着榻榻米的房间映入眼帘。虽然房间面积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 “晚餐稍后送到门口,”老婆婆站在门边,语气平和,“客人们可以先休息,或者换上浴衣去泡温泉。温泉就在外面,顺着走廊走到头就是。” 交代完住宿的相关事宜,老婆婆便缓缓转身,准备退出房间。刚走出几步,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看向两人,神色郑重了几分:“对了,我们这片山林的冬天,经常会有黑熊出没,两位夜间出门时,务必多加小心。” 落下这句提醒后,她才缓步离去,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换上旅馆准备的深蓝色浴衣后,他们穿过一段露天的走廊。外面的雪还没停,但刺骨的寒意被包裹在木结构里的热气挡在了廊檐外,再加上泛着温暖橘光的小煤气灯,和故事书中的童话世界也没什么两样。 温泉池由灰黑色的石头砌成,水面上白茫茫的蒸汽氤氲开来。漫天飘落的雪花刚靠近温热的水面,就被热气消融了,落在水面上时,只荡开几缕微不可见的涟漪。 虎杖悠仁率先踏入池中,然后伸手扶着乙骨忧太慢慢踩下去。如果还是年轻时,他大概还会尝试创新一下入水姿势,不过现在实在是没这个闲心。 温热的泉水从脚踝一直漫到肩膀,呼出的白气袅袅升起,有种连日奔波的疲惫正在一点一点被热水冲刷掉的感觉。 五条坨坨被放在池边的石头上,背靠着一块黑石,不织布做的脚尖悬在池沿上方。 “五条老师也想试试吗?”虎杖悠仁侧过头问道,还不等他伸出手,毛绒玩偶就自己翻了个身,精准地落进散发着热气的汤泉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哦哦!这感觉真不——”雀跃的话语说到一半就变了调,“咕噜噜噜噜……” 蓬松的棉花躯体吸饱了水之后迅速变沉,直直地朝着池底沉了下去。 虎杖和乙骨几乎是同时伸手,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湿漉漉的玩偶从水里捞起来。湿透了的棉花团子缩水了整整一圈,白色发片软塌塌地贴在身体表面上,黑色眼罩则歪到一边,还在滴滴答答地向下淌水。虎杖顺手拧了一把,拧出来的水混着温泉的热气,沿着他的指缝重新落回池子里。 乙骨忧太伸手取过旁边放冰牛奶的木头托盘,将稍稍拧干的五条坨坨搁在木头托盘中央,木头托盘则浮在温泉的水面上。 “竟然会这样……”眼看着温泉就在眼前,却享受不了的五条坨坨颇为幽怨地摊开四肢躺在托盘上,语气微妙,“明明好不容易才来一次温泉……” “老师要冰牛奶和温泉蛋吗?”虎杖忍着笑意,开口询问。 好在还有温泉限定的美食可以慰藉受伤的内心。 没过多久,五条坨坨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兴致勃勃的状态。因为木头托盘会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如同一艘小小的浮船,载着棉花团子慢悠悠地在水面打转。 被热气蒸得全身暖洋洋,在温泉里随波逐流的感觉似乎也不错。 17. 他没办法见死不救 在山形县的温泉旅店里休整一晚,次日一早便找个地方给车子加满油,继续赶路——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虎杖悠仁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没完全亮透。下了整夜的雪已经停了,但屋顶上还积着厚厚的一层,沉甸甸地压在檐角。一阵风掠过,堆积的雪块从屋檐上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这下他彻底没了睡意,干脆从被褥上直接坐了起来,抬头看向矮几上的时钟。现在还不到七点,屋外笼罩着一片清冷的蓝调晨光。 走廊上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听上去人数不少。虎杖悠仁盯着推拉门静静听了几秒,脚步声在走廊尽头短暂地顿了一下,又往另一个方向远去了。 他迅速披好外套,伸手拉开木制推拉门,旅店老板正好端着一个托盘走到门口,托盘上整齐地摆放着味噌汤、梅子饭团和一小碟腌菜。 “客人已经醒了啊,”老板对着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早饭我就放在这里了。真是抱歉,刚刚外面有些吵闹,打扰到两位客人的休息了。” “没有的事,不用在意,”虎杖悠仁接过她手中的托盘,“外面是发生什么了吗?” 老板娘的手指在托盘边缘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的神色微妙,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客人不必放在心上,请先安心用餐吧。” 说完这句话,不等虎杖多问,她便转过身去,沿着门廊慢慢走远了。 虎杖悠仁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将早饭端进屋里,放在靠窗的矮桌上。 “怎么了?”乙骨忧太此时也已经起身,察觉到他的异样后,开口询问。 “外面好像出了什么事,但是老板不肯说具体的情况。”虎杖悠仁一边回答,一边从自己的饭团上掰下了裹着梅子的那块,伸手递给了坐在矮几上的五条坨坨。 昨晚他们费了好大功夫,才用电吹风把湿透了的棉花团子吹干。 乙骨没有再更多追问,只是迈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雪后的清晨很安静,天地间一片素白,远处的山脊线上积雪反射着浅蓝色的柔光。近处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棱角分明的冰柱,在晨光中更显晶莹剔透。 但是旅馆门口的雪地上,确实有人聚在那里。 三四个穿着羽绒服的人站在大门外,正在互相交谈着,神色凝重。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给什么人打电话,视线时不时望向远方。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隐约能看到隔壁那家旅馆的后山。 等他们吃完早饭,收拾好行李,拎着包走出客房时,聚在门口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老板正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人群的边缘,那个男人眉头紧锁,正在用围巾裹着脖子,像是在抵御无形的冷风。 虎杖和乙骨把行李放进车里,往回走的时候,恰好被老板看见了。她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主动走了过来。 “客人,实在抱歉,今天早上恐怕不太方便出门。”她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发生什么事了?”虎杖悠仁停下脚步,正色问道。 老板刻意压低了声音,又凑近了几分:“是隔壁旅馆的一位客人,昨天晚上没有听我们的劝告,独自进山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独自出去的?大概什么时间?” “应该是凌晨两三点的样子。半夜有人听见旅馆大门被关上的声音,但没有人看到他回来的动静。” 老板的视线在虎杖和乙骨之间来回游移:“那位客人说,想去山里的旧神社拍雪中景色。可那条山路到了晚上很不好走,冬天大雪后更是容易出事。镇上的人从来不会夜里上山。” “报警了吗?”一旁沉默的乙骨开了口。 “已经报了,”老板轻轻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但警察那边说大雪封路,要等天气转好才能派人上去。” 说到这里,她的话顿了一下,眉眼间的忧虑更重了几分:“大家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路难走……昨晚有人说,在那条山路上看到了熊。 话音落下的瞬间,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下意识对视一眼。五条坨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后备箱的边沿上,正趴在那里听着几人的对话。 “确定是熊吗?” 老板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是镇上经验丰富的猎人看到的,他说发现了熊的脚印。那条路通往的旧神社,早就没什么人去了。如果黑熊占据了那里躲避风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乙骨没有说话,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袖口,目光望向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路入口。那条蜿蜒的山路在晨光中显得狭窄又幽深,道路两侧的树木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在道路上方形成一条低矮的白色拱廊。风吹过的时候,树梢上的雪会落下来,在地面上散成细碎的粉末。 这种地方,往往最容易孕育出假想咒灵。 “要管吗?”他轻声问道。 虎杖悠仁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向后备箱边沿上趴着的五条坨坨。玩偶依旧维持着笑容,把下巴搁在棉花做的手背上,不做任何表态,像在等他们两个自己做出决定。 “反正现在积雪太深,不适合出发,我们不如先去看看,”虎杖心里有了主意,然后转向老板娘,“神社往哪个方向走?”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抬手指向旅馆后方那条被白雪覆盖的窄路:“顺着这条路走大约两公里,有一个分岔口,左边那条就是通往旧神社的路。但现在山路已经被雪封上了——” “我们明白,”虎杖悠仁点了点头,“我们就在封路的外围查看情况,不会进去的。” 厚实的积雪将道路的两侧都掩得严严实实,化了的雪水在石板路上凝成一层薄冰,很快又被簌簌落下的新雪所覆盖。在所见皆是一片素白的山间,行走成为了越发困难的事。 他们原本还想顺着失踪者的脚印一路追踪,但后半夜的大雪将一切痕迹都掩埋得无影无踪。 虎杖悠仁走在前面,用手里折下的干树枝将摇摇欲坠的积雪扫落。乙骨忧太紧跟在他的身后,将巴掌大的五条坨坨揣在衣袖里。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往人的身上砸,在极致的严寒中登山,对于他这副年迈枯朽的身躯来说,实在是 有些艰难。但五条坨坨的无下限术式可以帮忙隔绝外部的寒意,所以此时正贴着他的手腕,帮他挡住漫天的风雪。 “……这实在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在呼啸的寒风中,乙骨忧太低声开口。 “我知道。”虎杖悠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一心一意地清扫着前方道路上的障碍,口鼻间呼出一团白气。 “……这样做,甚至可能会暴露我们的行踪。”乙骨忧太放缓脚步,继续说道。 “我明白。”身穿黑色冲锋衣的粉发青年依旧没有回头,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歇。 乙骨忧太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倚靠在一旁结满白霜的金属栏杆上,眉头微蹙:“既然你都清楚其中利弊,那你为什么还是不假思索地要去呢?” 袖中的五条坨坨没有出声,他只当自己是个安静的暖手宝,又或者别的什么,饶有兴致地围观这对师兄弟之间的低声对谈。 虎杖悠仁的身影顿了一下,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来,白雪落在他的肩头、发梢上,又很快因为身体的温暖而融化成一道水痕。他定定地望向乙骨,面色平静:“因为自己也会遇到危险,所以就不去了吗?” “我能走到现在,是因为受了很多人的恩惠。我没有办法像五条老师那样,满世界飞来飞去地祓除咒灵,但发生在我身边的不幸,我想我还是有能力、也有义务去尽力避免。” 话是这么说,新宿无人区的那个夜晚骤然闯入他的脑海,名为西川恒夫的男人对他露出的扭曲憎恶的面容历历在目,控诉的声音字字泣血。 “……前提是我力所能及之事。”他的眼神沉了沉,轻声补上了这一句。 话音刚落,山间夹杂着雪片的寒风突然变得更加凛冽,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带着冰刃般细碎尖锐的痛感。虎杖悠仁下意识抬起手,挡住自己的眼睛。 风声呼啸间,他听到身侧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虎杖真温柔啊。”乙骨忧太站在落雪之中,对着他展开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但这句夸赞,却如同滚烫的烙铁一般,虎杖悠仁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狠狠地烫了一瞬,带来一阵细密的灼热酸胀。他收紧了手指,一字一顿地反问道:“既然如此,乙骨前辈不也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上来了吗?” 乙骨忧太低低地笑了两声,他向前走了几步,伸出右手搭在了虎杖悠仁的肩膀上:“大概是因为,我觉得像虎杖君这么温柔的人,不应该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吧?” 温热的掌心驱散了寒意,也隔绝了风雪的凛冽。虎杖悠仁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肆虐呼啸的狂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来了,就连头顶阴沉沉的天空也逐渐变得透亮耀眼起来。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轮金色的太阳升起来了。 不过乙骨忧太很快就将目光投向了衣袖中的玩偶,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说到这一点,五条老师也是一样——” 莫名躺枪的五条坨坨瞬间僵住,假装自己是只真正的玩偶:“我睡着了!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这也太假了吧?哪有人自己说自己睡着了的呀!” 18. 有的人就是喜欢回忆往昔 行走了一个小时后,两人终于找到了那座神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参天大树,树干粗壮到虎杖和乙骨并肩伸展手臂也无法合拢的程度。树根处的泥土已经被冻硬了,粗麻绳缠绕着树干,在接近人胸口的高度绕了几圈,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是红色还是褐色,在经年的风吹日晒下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棕,在新雪的洁白中格外突兀。 树后就是破败的神社。褪色的朱红鸟居倾斜着,顶端的横木上积着厚厚一层雪。穿过鸟居,参道被积雪覆盖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青石板路的痕迹,两侧的石灯笼也被冰痕爬满。 神社的正殿被雪压得塌了一角,左侧的屋顶已经陷落下去,露出几根被熏黑的梁木。殿前的注连绳还挂着,但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态,勉强还维持着挂在屋檐下的姿态。 虎杖悠仁停下脚步,站在雪覆的参道中央。 积雪很厚,但看得出来有人来过的痕迹。那人大概是简单清扫了一下前行的道路,通往神社的方向,有一条略微凹陷下去的痕迹。 他沿着那条道路走过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神社外的红绳上挂着的绘马密密麻麻地列着,已经斑驳到看不出原本的字迹。风吹过时,褪色的木片碰撞在一起,发出枯木般的声响。 雪后的空气冰凉而干燥,大雪掩盖掉了许多痕迹,例如散乱的脚印、倒伏的枝丛、遗落的物件……但是咒力痕迹却不会被风雪轻易抹去。 “很奇怪。”他看向昏暗的殿内,一团模糊而黯淡的黑影轻飘飘地从虎杖的眼角划过,但当他迅速转头去看时,那抹黑影已经消失殆尽,周遭的空气中没有任何异常。 与其说是咒灵实力太弱,或者藏得太好,不如说,那只是时间留下的残影罢了。 “这里也许曾经滋生过极为强大的咒灵,”乙骨忧太上前一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暗沉的殿门,“但是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虎杖悠仁点了点头,他所感知到的也是这样。他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盯着殿内的方向又看了几秒。咒力的痕迹似有似无,每当他想集中注意力试图捕捉的时候,又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概是隔绝或者扰乱咒力感知的术式。”他最终下定了这样的结论。 乙骨忧太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虎杖的答案。 两人先是对视一眼,随即默契地低下头,看向从乙骨忧太的衣袖里慢悠悠钻出来的玩偶。 “遇到麻烦的时候,应该怎么办呢?”五条坨坨刻意拉长了声调,语气戏谑,一副等着被捧场的姿态。 但是此时,他的面前既没有脾气火爆得一点就着的钉崎野蔷薇,也没有总是板着脸一言不发的伏黑惠。 乙骨和虎杖一眼就看出来他只是想重温以前的场景,无论什么事都会回应他的两个学生,也干脆地抛弃了所谓的羞耻和扭捏,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此时的需求。 “请您用六眼,帮助我们看看情况吧,五条老师!”虎杖悠仁弯下腰,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郑重。 “拜托了。”身侧的乙骨忧太也是同样的姿态,就好像时间从来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过痕迹那般。 五条坨坨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们居然来真的。但很快他就接受了这一切,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哎呀,既然可爱的学生们都这么诚恳地拜托了——”玩偶拉长了尾音,用着和圆滚滚的身躯完全不搭的轻佻声线说道,伸出手去拉下黑漆漆的眼罩,“全世界最好的老师GTG,当然要好好满足你们的要求啦!” 话音落下的瞬间,六眼骤然展开,将周围的一切都尽数纳入视野之中。无论是破败的神社、荒芜的参道,还是交错的咒力痕迹,都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五条坨坨安静了片刻,虽然没有立刻说话,但虎杖和乙骨都能在此时感受到他雀跃的心情。 “先表扬一下你们这几年的进步,”五条坨坨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你们的感知没错,这里的咒力残秽确实很淡,就像这里真的没有咒灵一样……” 听到这里,虎杖和乙骨同时神色一凛,看向神社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 “但是——那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下一瞬,从玩偶的手中骤然绽放出的苍蓝色光芒,打破了山间的平静。夺目的蓝光一闪而过,精准击穿了神社被厚雪压得塌陷的屋顶。 轰的一声巨响,随着焦黑的房梁一同消失的,还有厚实的积雪。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肉眼可见的波纹层层扩散开来。积雪与尘雾簌簌落尽,伪装的假象也彻底消散。 一只通体漆黑、体型巨大的咒灵正静静地蛰伏在那里。即使表层的隐匿结界已经从外面被无下限术式强行打破了,暴露在他们面前的咒灵也没有变得慌张躁动,沉静得近乎诡异。 “这到底是什么……?”虎杖悠仁虽然发出了疑问,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对着咒灵就是一发凌厉的“解”。 他的心里很清楚,此时根 本不应该动用这么大范围的术式。但是五条坨坨施展出的苍规模实在太大,但凡知晓五条家无下限术式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这是苍的手笔。一旦术式残留的痕迹暴露出去,那么五条坨坨——或者是,至少某个能使用无下限术式的存在,很快就会被发现。 为了掩盖这份破绽,他必须动用覆盖范围更广、冲击力更强的术式,将对方的咒力痕迹全部抹去。 “老师还真是……”望着前方激荡的咒力,虎杖悠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把心底诸如“随心所欲”、“任性随意”之类的吐槽说出来。 毕竟,不管遇到什么,现在的他都拥有坦然面对、解决一切困难的底气。 但奇怪的是,这只咒灵并没有如同预料中那样,在巨大的咒力冲击下消失。 它在刚刚剧烈的攻击中身形消散,却并没有彻底消失,在解的术式余波缓缓褪去之后,那团暗影的边缘开始重新翻涌起来。 虎杖悠仁盯着蠕动的咒灵,皱起了眉头。他很确信,自己刚刚的那发攻击虽然只使出了十分之三的力道,但解决一只特级以下的咒灵,应该是绰绰有余了。但此时的咒灵,依旧顽强地没有消失。 “它还活着……”乙骨忧太站在参道的另一侧,目光锁定在那团正在缓慢恢复原状的暗影上。 而它没有消失的原因,五条坨坨也看得很清楚。 玩偶蹲在乙骨的肩头,眼罩已经被拉了下来,虽然依旧是微笑的表情,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意。 因为面前的这只咒灵正在不断地生长、重新塑型…… “是咒力供给,”五条坨坨看向它身上的咒力来源,“它不是被残留的咒力重新聚集起来,而是正在不断形成。” 那团暗影正在从接近地面的一侧重新长出来,新的边缘比刚才的更薄、更透明。它还没有完全恢复行动,但体量正在慢慢变大,轮廓也变得比刚才更明确——转过来的头部有些像熊,正对着他们展露獠牙,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山底下那群人的恐惧和不安,就如同看不见的溪流汇入河床,无声地注入这只咒灵的身体之中。 这是对一般的咒术师来说,最害怕出现的情况。因为普通人的负面情绪而不断变强的咒灵,很可能会超出一开始预判的级别。 但对于眼下的三人来说,也只是稍微棘手一点而已。 就在虎杖悠仁犹豫着要不要再给这个咒灵来上一发解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少年人声音从参道侧面的树丛中传来。 “快离开那里——!” 19. 年纪大了就会动作慢 鹿本直纯,十六岁,东京咒术高专现二年级生。 十四岁那年因为一场意外觉醒了术式,是可以通过接触物品感知记忆的能力,在追踪咒灵、探究咒灵成因时十分有效。经“窗”的人员介绍,他在同年秋天进入东京咒高就读。 东京咒高对制度进行了一些调整,学生依旧需要完成实践任务、磨砺自身实力。不过比起将咒术师们当作棋子随意挥霍的旧总监会而言,新一代的总监会更偏向于将他们看作不可缺少的资源,每一个咒术师的意外身亡都将是严重的损失。 因此,学生外出时常会有前辈陪同。身为三级咒术师、且没有直接攻击手段的他,原本是不该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的。 他避开辅助监督、独自来到这里的原因,听起来也许有些离谱。他和学校里的同期打了一个赌,只要能从神社那里找到同期曾经挂上去的绘马,那对方就得包揽他接下来一个月的作业,反之亦然。 但鹿本直纯没有想到的是,在这偏远寒冷的村庄,不仅潜藏着一个二级咒灵,而且它还不断吸收着山下人们的负面情绪,以此来增强自身,甚至在短短几天内就升到了一级的地步。 事已至此,已经不是他能应对的范畴了。意识到这件事的鹿本直纯立刻向东京咒高汇报了这一情况,请求附近的咒术师支援,并一直躲在附近的山林里,远远地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但他没想到的是,居然有人敢冒着雪崩的风险,在暴风雪中独自上山。 当他听到神社的方向传来意料之外的动静时,差点心脏骤停,以为那个咒灵直接进化成了特级,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下山屠戮村民。 就在他思考着要不要直接废掉手中的保命咒具,又或者给前辈们来几个夺命连环call时,两道从未见过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神社前。 他想都没想就直接出声提醒,但那两人转过身来,脸上既没有慌张也没有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怪异的平淡。对方微微闪烁的眼睛里,最大的情绪反应甚至是诧异。 比起眼前的咒灵,这两人似乎对他的突然出现更加关注。 “你们是来这里旅游的游客吗?”鹿本直纯浑身的肌肉绷紧,警惕地看向神社本殿内部的阴影中,那头已经显露出庞大身形的咒灵。 浓郁的恶意扑面而来,但眼前这两个人一老一少,静静地站在神社石阶上,都没有展露出太大的情绪波动。他的思绪飞速运转,只用了短短一秒,就把这两个人划进了普通人的范围中。 因为如果是咒术师的话,在感觉到如此强烈的咒灵气息后,是绝不会像他们这样无动于衷的。 将大半张面容隐藏在冲锋衣兜帽下的粉发青年停顿了一下,低低地应道:“对,我们是游客。” “游客的话,请尽快下山。这里有突发情况,一会儿会有专业人士来解决,”鹿本直纯观察了一圈四周的环境,面色严肃地看向他们,“特别是您还带着年纪这么大的老人,真的很危险……” 头发花白的老人浑身僵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在鹿本直纯认真中带着一丝困惑的目光中,还是闭上了嘴。 青年人在猛地别过脸去后,又缓缓转过头来,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真的会有别人来解决?” “没错,”眼看着他们还没有相信自己,鹿本直纯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怎么才能在不引起恐慌的情况下,告诉这两人情况的紧迫性,“两位——” “明白了,那我们跟着你下山吧。”听到对方说出这句话后,鹿本直纯胸膛里那颗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似乎并不认识我们。”落后少年七八步的虎杖悠仁,压低了声音,侧头靠向乙骨忧太的方向。 刚刚突然出现的鹿本直纯正走在最前面,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咯吱声。他一边走一边频繁地回头,少年人还带着点婴儿肥的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后那两个“普通游客”有没有跟上,又像是在警惕那只咒灵会不会突然追上来。 “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乙骨忧太同样压低了声音,视线落在前方少年的背影上,“也许和我们一样,是后来才接触咒术界的类型,对咒术界的具体情况不太了解也很正常。” “连特级术师站在眼前都认不出来,这孩子看起来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老师。”乙骨忧太伸出手去,把从衣袖里探出半个脑袋的五条坨坨按回去。 “我说的是实话嘛,你看他现在走路的样子,跟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似的,随时准备掏手机求援——咒术界目前战力最强的三个特级可是就站在他的面前哎?” 乙骨忧太还没来得及接话,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压着气音的笑声。虎杖悠仁努力绷紧了自己的表情,但不断颤动的眉毛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我说的可是大实话——”衣袖里传来含含糊糊的抗议。 “恕我直言,您的实话有时候太扎心了,会让他以为我们在小看他。” < p>“但这不就是事实吗,”虎杖悠仁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然后在乙骨忧太略显无奈的目光看过来之前迅速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他很有潜力,只是还需要一点成长的空间。” 大概是感应到了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前方的鹿本直纯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他的视线在骤然转过头来的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之间来回徘徊,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是皱了皱眉头,催促道:“请走快一些,再拖下去,我们真的会有麻烦的。” “好的,不好意思,老人家走得慢——”虎杖悠仁冲他点了点头,嘴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乙骨忧太用手肘撞了一下侧肋。力道用得不大,但正好让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乙骨忧太感受着从衣袖里传来的轻微动静,脸上保持的和蔼笑容几乎要绷不住了。 鹿本直纯又看了他们一眼,像是觉得这对一老一少的组合似乎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具体怪异的地方在哪里。也许这对祖孙之间平时就是这样相处的呢? 况且对方都特意落后他几步讲悄悄话……出于对长辈的尊重,他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前的道路上,努力不去侧耳聆听两人的对话内容。 虎杖悠仁跟上他的脚步,同时偏过头去,用只有乙骨忧太和五条坨坨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不管怎么说,他下山的路倒是挺熟的。” “喔喔,说到这里,我倒是有另外一个猜想,”五条坨坨的声音透过布料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他不会就是昨晚那个独自上山,然后被山下居民们认定失踪的家伙吧?” 乙骨忧太脚步一顿,不得不承认这个猜想很可能就是事情的真相。 “确实有可能。这样说的话,如果我们成功下山,出现在老板和当地居民的面前,那只咒灵应该也会停止生长吧?” 当针对某只咒灵的特定恐惧情绪彻底消失时,这只咒灵将失去诞生的根基和力量的来源,无法继续存在。 “理论上是这样,”五条坨坨的声音又从衣袖里传了出来,比刚才的稍微清晰了一点,“不过嘛——” 他并没有说完,但虎杖和乙骨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只要还有一个人对那座山、对传闻中的“熊”心怀恐惧,咒灵就有再次诞生的可能。某种程度上说,人类本身是比咒灵还要可怕的存在——这个说法,似乎也很有道理。 意识到这一点的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他们脚下的速度都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20. 骤然逼近的暴雪 当他们走出那片稀疏的树林,视野重新变得开阔起来时,早上围聚在山脚下的人们已经散去了。但那位将花白的头发盘在脑后的老板还呆在原地,在望见下山道路缓缓出现三道身影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轻松起来。 “还好两位客人都已经安全下山了。”她快步小跑着过来,那副颤颤巍巍的姿态,看得一旁的几人都忍不住捏了把汗,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 跑过来的老板微微喘着气,语气里带着后怕:“要是你们再不下山的话,我就只能拜托附近的山民们,组织上山寻人了……” “山民?”虎杖悠仁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措辞的改变,下意识开口追问,“今天早上的时候,警察不是已经过来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板稍稍缓和的表情立刻又变得紧张起来,她抬起手,指了指众人头顶的整片天空。 清晨还澄澈透亮的蓝色,此时已经被一层薄纱似的浅灰色彻底笼罩,只剩零星的日光从云层较薄的地方漏下来,在雪地上形成轮廓模糊的淡影。如果仔细看云层的边缘,就会发现它们正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缓慢地向这边翻涌和蔓延。 “暴风雪快要来了,”老板望着暗沉的天幕,声音听起来忧虑重重,“这样下去,别说让警察上山搜救了,就连山里日常的物资运输,怕是都要受到影响。” 虎杖悠仁闻言,心头猛地一沉,迅速回过头和乙骨忧太对上了视线,两人眼底皆闪过一抹凝重。 他们原本还打算下山后就立刻乘车离开,但眼下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直接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强行下山不是不行,只是明知道暴风雪即将来临还执意要下山的人……太明显,也太刻意了。 鹿本直纯原本安静地站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他正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就在他低头准备解锁手机、联系自己辅助监督的时候,却听到了老人的那句话,悬在屏幕上方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中。 “老人家,”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发白,“您的意思是,外面的车子进不来吗?” 老板被他这副郑重的架势问得微微一怔,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无奈:“不止是外面的车子进不来,就连我们镇上原本能通行的车子,估计也出不去了……” 她瞥了一眼远处的方向,在那里正有几个不知情的普通游客,还在慢悠悠地闲逛游玩,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来临的暴风雪。 “凭着我在这儿开了几十年旅店的经验,这场暴风雪一旦落下来,没个三天三夜,是绝不会停下的。” 说完这句话,她又回头看向几人,语气温和地安抚道:“不过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这几天就安心住在我的旅店里,虽然条件比不上城里的豪华酒店,但吃住保暖都能给你们安排妥当。” 说完,她轻轻摇了摇头,望着天边逐渐逼近的阴云,眼底的忧虑仍未散去。 比起即将到来的暴风雪,鹿本直纯更担忧的是神社里那个正在孕育的咒灵。 山形县相对偏僻,平时基本没有什么咒术师常驻,最近的咒术师又远在几十公里外的仙台市。如果他不是因为那个赌约误打误撞地上了山,提前观测到了那只咒灵的话……也需要等这里发生一起大型咒灵杀人事件后,它的存在才会暴露在附近“窗”人员的视野之中。 但也仅仅是被汇报给了总监会而已。此时被派来解决咒灵的那名咒术师还在赶来的路上,依照这个情况下去,绝对无法在暴风雪来临之前抵达山形县。 现在,身处这里的咒术师,就只有鹿本直纯一人而已。 他必须孤身一人、依靠自己的力量,独自解决这次危机。 不是能不能解决的问题,而是必须要解决。 意识到这一点的少年人,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牙关轻微地磕撞着,发出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的响声。 咒术师的宿命,自从他被“窗”的工作人员带到东京咒术高专之前,在那座狭窄的屋子里就已经得知了。 和死亡的恐惧一同涌上来的,还有难以言喻的诡异兴奋。 大概是肾上腺素迅速分泌的缘故,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远去,轻飘飘地升入空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座偏僻的小镇—— 那么首先,就从设立包围整座山的帐开始。 “这么年轻,就能设下这么大范围的帐……”虎杖悠仁看向远处的雪山,浓稠的黑色液体如同墨水般倾倒而下,形成的蛋壳状屏障将整座山都包围在结界之中。 “前途无量啊。”乙骨忧太在旁边,接上了他的下一句话。 他们已经重新回到了旅店的房间中,透过窗户观察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不过,就凭他的咒力总量,帐又能坚持多久呢?”总算从衣袖中钻出来,重见天日的五条坨坨正坐在窗户边上,语气轻松地说道。 “老师真是严格啊,”虎杖悠仁感慨了一句,“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乙骨前辈那样,拥有巨大的咒力总量的。” “不止是咒力总量的问题噢?”五条坨坨像是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语速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居然把你们两个完全当成普通人了,就算你们做了气息的伪装,作为一名咒术师而言,他在咒力感应这方面完全不到家嘛。” “这要是放在我们那个时代,”外表柔软的玩偶,却吐出了极为残酷的话语,“根本就活不到升上二年级吧?”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两人,同时轻轻地“嘶”了一声。 虽然这种话讲出来有些直白过头了,却是现在的咒术界不容忽视的问题。 从五条坨坨的描述中反应过来的乙骨忧太,很快就从善如流地接上了老师的话:“但这也说明,现在的咒术高专对学生的培养很不到位吧。因为咒灵的强度变得比以前要弱,所以一下子就松懈了。” 对于这一点深表赞同的虎杖悠仁,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缺少强敌,也 缺少磨练自己的紧迫感……” 然而窗台前传来的一声明显的“噗嗤”,却打断了他的话,吸引走了两人的注意力。 只见圆滚滚的玩偶倚靠在窗台框上,脸侧的棉花都鼓起来一团:“你们两个这副老气横秋评价年轻人的模样,也太好笑了吧哈哈哈哈哈!” 明明上一秒还在讨论咒术界整合教育体系的弊病,下一秒就开始对两人过于严肃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大概也只有五条老师能做到了。 几十年过去,还是不能完全适应老师这份过于随意多变性格的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同时露出了相当微妙的无奈尬笑。 “所以,今晚要怎么办?”在笑够了之后,五条坨坨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咒灵威胁上来。 虽然对于他来说,这种级别的咒灵大概根本达不到威胁这一程度,但是被削弱后的苍居然没能将对方一举消灭掉,认识到这个冰冷现实的五条坨坨,心中多多少少也有些不爽。 而能够证明这份不爽存在的依据,就是他此刻迫不及待看向面前两个学生的动作。 “刚刚就想说了,悠仁刚刚使出的那一招,是宿傩的术式吗?看起来威力不错嘛。虽然那个咒灵也一直在耍赖就是了。” “……耍赖?” “刚刚悠仁的攻击并没有问题,是那只咒灵自己提前分散了力量,用部分躯体承受你的攻击后,又利用山下人们的恐惧再生。” “原来如此。” 乙骨忧太站在一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垂下眼睑:“是相当狡猾的类型啊。” “没错!”五条坨坨将自己翻到正面,稳稳当当地站起来,原本想要打一个响指,却因为此时的手臂没有做出五指的细分,不得已放弃这个想法,“祓除咒灵绝不是仅凭武力碾压过去就能轻松解决的,遇到这种有智商的家伙,还得好好思考一番战术啊。” “说到武力碾压……”虎杖悠仁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微妙又幽怨,“明明一直以来这么干的就是五条老师吧?” “嗯?有吗?”面前的玩偶突然变得呆愣愣的,将脑袋歪向一边。 “这个时候装傻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五条老师!” 对虎杖悠仁的话语置若罔闻,五条坨坨将双手一摊,语气释怀:“嘛,不要再聊这些无关轻重的小事啦。现在的情况是,小朋友要自己一个人去逞英雄。所以你们要怎么办呢?” 乙骨忧太长长地叹了口气,话题从一开始到现在,已经连续跳转好几次了,兜兜转转终于又绕回了原地。 “是的,而且——” 他侧身看向了远处的山腰,天空从刚刚的浅灰转变为了阴沉的铅灰色,云层变得厚重而低垂,几乎是压在了绵延起伏的山巅,连刚刚下山的道路都已经看不清楚了。呼啸而过的烈风开始间歇性地增强,室外的温度也急剧下降,变得又湿又冷。 “暴风雪已经来临了。”他低声喃喃道。 21. “千钧一发” 大片的雪花被劲风裹挟着,几乎是在贴着地表横冲直撞,整片天地瞬间混沌成白茫茫一片。无论是远处的山岗、附近的枯树还是山脚错落的屋舍,都已经被密不透风的雪幕彻底吞没,甚至分不清天与地的边界。 狂风嘶吼着卷过雪原和山林,不时传来树枝断裂、或是什么东西被卷起又狠狠落地的声响,周遭万物都在这场肆虐的风雪里瑟瑟发抖。山形县家家户户早就关紧了门窗,围在客厅的电炉旁,裹着厚实的棉被隔绝寒气。 旅店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老板和帮工裹着厚棉服,在走廊上来来回回地奔波,给每个房间送去备用的煤油炉和热茶水,硬生生将这场突发的暴雪围困,变成了一场围炉赏雪的闲趣。 鹿本直纯也被安置在了这间旅店偏角落的一间房屋里,面色沉重地盯着桌面上的咒具。 他的术式本身没什么攻击力,所以东京咒术高专特地给他配置了相应的咒具武器。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一把浅灰色的手枪,外表看上去和百货商店里售卖的玩具枪没什么区别,但只要注入咒力就能化作子弹、击杀咒灵。 轻便、小巧、杀伤力高,唯一的缺陷是有效射程五十米,刚好和大部分咒灵的攻击范围差不多。 要想祓除那只盘踞在神社中的咒灵,就必须再次上山靠近神社。又或者,等待咒灵自己下山。 设下笼罩整座山头的帐已经耗去了他四分之三的咒力,剩下的四分之一还在他的身体里缓缓流动。 鹿本直纯深吸一口气,将咒具放进自己的腰包里,在房间的门口挂上了“已休息,请勿打扰”的牌子后,走到了窗户前。 窗户被拉开的一瞬间,雪粒混着碎冰碴子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针扎似的发疼。但已经用咒力覆盖全身的少年人撑着窗框,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雪幕之中。窗户从外侧狠狠拉上,除了地板上那滩逐渐融化的雪水,再看不出半分有人外出过的痕迹。 少有这般酷寒体验的旅客们缩在围炉里寸步不离,老板和帮工们挤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为后续的晚饭做准备,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那个房间中,已经有人悄悄离去。 上山的路比鹿本直纯想象中更加艰难,风从侧面刮过来,他几乎是将整个身体低伏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要花上比平时多出好几倍的力气,才能维持前进的方向。 他用一只手护住腰包里的护具,另一只手支撑着地面,一寸寸地往前挪动。 不知道挪动了几个小时,视野里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属于纯白的颜色来。 一开始,鹿本直纯甚至以为那是错觉。但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颜色没有消失,被雪覆盖了大半的鸟居,在灰白色的雪幕中露出一个深色的尖端。 他咽了口唾沫,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浑身都在发抖。天空被他之前设下的帐所覆盖,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几个小时过去了,那只咒灵还停留在神社中,但高涨的咒力气息一瞬间席卷了这片山林,咒力的强度比他想象中还要高出许多。 鹿本直纯不可避免地颤抖起来。 他在雪地里蹲下来,用雪堆掩盖自己的身形,将腰包拉开一道缝。手指搭上咒具冰冷的表面时,他的大脑才稍稍冷静了一些。 “先开一枪……”他喃喃自语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先开一枪试试!” 鹿本直纯咬紧了后槽牙,眯起一只眼睛,努力调动自己的五感,用咒力的感知来判断那只咒灵的具体位置。他在这方面总是做得不够好,脑海里瞬间闪过老师无奈叹气的模样,他却朝着对方做了个鬼脸,拽着同学们飞快溜走了……现在想想,他当初就该听老师的,老老实实勤加练习才对。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他扣下了扳机。 “砰”的一声巨响,子弹射出去的瞬间,连绵密的雪幕都被撕开了一道缝隙。子弹弹道所到之处,雪花因为空气摩擦导致的高温纷纷融化,拖出一道灰白色的朦胧雾气。 在看清神社内部的一瞬间,鹿本直纯的心就沉了下去。 咒灵毫发无伤。 它像是被这突然的袭击惹怒了,身形迅速地膨胀开来,形似人脸的部位被扯开,正在发出嘶哑刺耳的咆哮。 他的攻击……没有作用。 意识到这一点的鹿本直纯,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几乎没办法再继续握住手里的咒具。 他会被这只咒灵撕碎吗?然后这可怖的怪物就会在暴风雪的掩护中下山,在山脚的镇子里大开杀戒,象征纯洁无瑕的雪原将会被鲜血染红每一寸土地…… 就在鹿本直纯还停留在对未来的恐惧中时,衣服内侧口袋里的手机却疯狂地振动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屏幕被雪水沾湿了,触摸屏变得不太灵敏,他输了好几次密码才成功解开。屏幕上显示的,密密麻麻的全是来自同期辰马的未接来电,那个当初与他打赌较劲的高专同学。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辰马不死心地再次拨打过来,像是要打电话过来确认他的死活,鹿本直纯几乎能想象到对方目眦欲裂的眼神。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风雪打在屏幕上,迅速凝成薄薄的一层冰膜。 鹿本直纯用手背擦了一下,那个名字又变得清晰起来。 他干脆地挂断了这个电话,手机在平静了几秒后,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鹿本直纯你是不是傻!你不会真的自己跑去找那个咒灵了吧?” “快接电话!老师已经往那边赶了!” “还活着吗?活着就回个话!你这个容易上头的笨蛋!” “要是你因为那个愚蠢的赌约送上自己的性命,我一定会——” 鹿本直纯看到这里就没有继续看下去了,他仰起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最终还是回了一条信息:“放心,我带了咒具。万一我真的没能回去,麻烦和我家里人说一声,我名下那个账户里的钱全部留给他们,密码你知道的。” 他摁下发送键后,就将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里,不打算拿出来了。他撑着雪堆站起来,朝着神社的方向迈出一步,脚下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几乎没到了膝盖。 这个接触咒术界不到两年的年轻人,用被冻红的手指死死握住手里的咒具,因为害怕双手冻僵导致武器脱手,他用牙齿撕下一段布条,紧紧地将咒具的柄部和自己的右手缠在一起。 他很弱小,如果是平时遇到了这么危险的咒灵,他一定会吓得掉头就跑。但此时他的身后再没有老师和同伴,只有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镇民。 “来吧!”鹿本直纯双眼发红,高声喊道,将咒灵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自己的身上,“有本事就过来,决一死战吧!” 山下旅店的和室里,乙骨忧太端着姜茶的手微微一顿,将散发着热气的茶杯放在面前的矮几上:“他已经行动了。” 寒风灌进来的动静和屋外狂风的呼啸声,也许其他游客们分辨不出来,但对于身为咒术师的他们来说,就像白沙里出现了一粒黑石,根本没办法忽视掉。 “不急,”五条坨坨悠哉游哉地嚼着旅店赠送的和果子,语气漫不经心,“这会儿风雪正是最大的时候,等他走到神社那里,估计得花上一个小时吧。我们去早了, 可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话是这么说,”虎杖悠仁拿起另一杯姜茶,小心地吹凉一点,“等他到神社的时候,估计已经精疲力竭了吧,真的不需要我们现在就跟上吗?” “悠仁,你是不是对六眼有什么误解啦——”五条坨坨拍掉身上不慎沾到的点心碎屑,“我看得很清楚,那个咒灵现在很平静哦?估计是在咒胎的孵化阶段吧。暴风雪来临后,人们对熊的畏惧淡了不少,但对暴风雪迟迟不散的恐惧却变多了。那个咒灵这么贪婪,一定会将自己的身躯朝着雪的方向转化吧?转化的过程中,它是不会主动出手的。我们就安心等着吧,再过半个小时,我们就出发。” 疼痛、寒冷、脱力。 鹿本直纯在雪地上翻滚,一次又一次惊险地从咒灵的追击中拉开距离。 咒灵的移速比他预想中还要快,那过于庞大臃肿的身体在雪幕中呈现出一种不协调的轻盈,利用神社本殿和鸟居高高跳起,泰山压顶般重重落下。 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身形庞大的咒灵却可以活动得如此迅速,只是本能地翻滚、爬起、再翻滚,在喘息的空隙中对准咒灵送出一发子弹。积雪灌进衣领和袖口,身体内部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在躲开一次从上方压下来的重击后,他抓住空隙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比刚才更准,咒力化做的子弹击中了咒灵的侧脸,但也只是让它稍微停顿了一下,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咒灵重新站稳后,歪着脑袋,自下而上地打量着他,咧开的血盆大口里,露出森森的利齿。 他终于看清楚了,这只咒灵的形态和他最开观察到的模样不同了,自身的结构向着雪的方向转化,内核覆着一层冻硬的冰壳。 鹿本直纯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从胸膛深处挤出来,又干又重,像老旧的手风琴发出的变形的声调。 他应该庆幸自己提前把枪柄和手固定在了一起,他的手指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从指腹到手背全是细小的伤口,血在流出来的瞬间就会被冻住。 辰马说得对,他确实是个脑子发热的蠢货。 但鹿本直纯还是举起了手中的咒具,对准了远处的咒灵。 咒力子弹在远处的岩石上撞出几点火星,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枪其实打偏了,他没有打中想要的位置。 那只咒灵刚才躲开的动作幅度并不大,压根没把自己的攻击放在眼里。 面容可怖的怪物缓缓转过头,骤然加快了速度,朝着他的方向猛扑而来。鹿本直纯几乎没来得及看清咒灵移动的轨迹,只觉得视野里的那团深色突然变大了,一阵沉重的力道从身侧压过来,他被那股力道带得向旁边歪去,整个人横着滑出去一段距离,剧痛和压迫感占据了他全部的意识。 视野中,咒灵的轮廓开始模糊了,他想爬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 难道一切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他不甘心地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右手颤颤巍巍地将枪举起来,对准了前方的色块,扣动了扳机。 “——!”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 一道震得耳膜嗡鸣的巨响在身前炸开,咒灵庞大的身躯向着另一侧倾斜,轰然倒地,扬起漫天的雪尘,短暂地遮蔽了整片视野。 鹿本直纯伏在雪地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喂,你没事吧?” 他艰难地偏过头,不远处站着两个熟悉的人影。 其中那个用黑色冲锋衣的兜帽遮住自己大半面容的青年正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看向他的目光平静无波。 22. 作为前辈耍个帅怎么了 二十分钟前,风雪肆虐的山脚下。 “嚯,看来小朋友还不算太笨,”趴在乙骨肩膀上的五条坨坨轻飘飘地点评着,两人一玩偶轻轻松松地穿过了鹿本直纯设下的帐,“看样子是只针对咒灵进出的帐,对于其他咒术师则没有限制。” “不过普通人也能直接穿过,这点细节做得还是不太到位……” “能够在这种大风雪天气下出门的,根本就不会是什么普通人吧。”虎杖的声音带点轻快的无奈。 “说的也是。” 同样使出了“休息”借口、以免被别人发现外出的虎杖和乙骨两人,在老板的眼皮子底下从后门偷偷溜了出来,正带着五条坨坨往上山的方向赶去。 而拥有六眼的五条坨坨,正在向他们实时转播自己观测到的鹿本直纯和咒灵战斗的画面。 “双方刚刚缠斗在了一起,小朋友一个滑铲躲开了咒灵的猛扑,好机会!成功补上了一枪——”玩偶咂了一下舌,“小朋友看起来无法对咒灵造成实际攻击啊。” “他没有使用术式吗?”虎杖悠仁眨了眨眼睛,面前的风雪已经大到无法视物,但他依旧可以凭借之前上山的肌肉记忆稳步向前。 乙骨忧太则被他背在背上,并不是由于身体体能不行,只是和眼前这位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的师弟比起来,大部分人都难以跟上虎杖的常态速度。 再加上五条坨坨全程开着无下限术式抵挡风雪,两人周身风平浪静,半点不受暴风雪的影响。 “大概是无法直接造成伤害的术式吧,”乙骨忧太如此下了结论,“不然他也不会躲在神社附近观望那么久,而是早就主动试探咒灵的实力了。” “身体素质和觉悟倒是不错……”五条坨坨不满足于现状,开始抓着乙骨的头发往上爬,以获得一个更方便的观测位置,“不过这实际造成的伤害也太低了,一直在刮痧,简直就和《快打旋风》里的杂兵差不多嘛。” “呃,那是什么?”虎杖悠仁有些迷惑地抬起头,脚下的速度却依旧不减。 “是老师那个年代的街机游戏哦!现在算下来,大概是快九十岁的老爷爷了吧?” “欸——五条老师居然也会玩街机吗?”虎杖瞬间来了兴致。 “当然!”五条坨坨的声音瞬间拔高,透着满满的自豪,“老师的游戏技术可好了,当年制霸整个东京咒术高专,没人能打得过我!” 当然,能和他对战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这种小事,就没必要提起了。 某种程度上猜到了这一点的乙骨忧太弯着眼睛轻笑了一声,并不打算拆老师的台。 “等下次有机会,我当场露一手给你们看看!” 眼看着头顶的玩偶越说越起劲,乙骨忧太轻轻咳了一声:“您确定要以现在的模样?” 他完全无法想象一只棉花团子怎么扒着街机的摇杆操作,难道要在操作台上来回打滚吗?光是脑补了一瞬这个画面,他就忍不住想笑。 五条坨坨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噎了一下,干脆利落地转开话题,专心监测远处神社的咒力波动:“看情况看情况!哎呀!小朋友看起来要gameover了哦,悠仁号,加速加速——!” 乙骨忧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老师,不要把我们形容得像战舰一样……” “战舰!”虎杖悠仁完全没觉得违和,反而和打了鸡血一般精力十足,“超酷啊!” 只要和老师在一起,无论是多幼稚的话题都没关系,只要不认真思考对方发言背后的逻辑,一切事情都会变得超级有趣! 抱着这个想法的虎杖悠仁,立刻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马力全开的结果就是,他们在短短几分钟内冲上了山顶的神社。 盘踞在这里的咒灵被急速逼近的咒力气息惊动,瞬间变得焦躁起来,想要速战速决解决掉眼前的人类。可还没等它的攻击落下,虎杖先一步甩出一道威力五成的解,击碎了它的咒力核心。 咒灵在哀嚎中溃散,风雪依旧呼啸而过。 被虎杖悠仁从背上放下的乙骨忧太打量了一圈四周,到处都是激烈战斗后留下的痕迹,那个拼尽全力战斗的高专学生正如同一团破布般倒在地上,浑身狼狈不堪,气息微弱。 但他的眼睛却瞪得很大,嘴微微张着,似乎拼命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能不断溢出细碎的血沫。 和虎杖悠仁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乙骨忧太缓步上前,蹲在少年的身旁,向他伸出了被柔和白光覆盖的右手:“请不要乱动,接下来我为你治疗。” 他们在插入战局之前就商量好了,虎杖悠仁负责战力输出,乙骨忧太负责治疗救人,给对方留下一个错误的刻板印象,毕竟他们没有必要在此刻把所有的底牌都暴露出来。 温和的咒力缓缓流过鹿本直纯的身体,他破损的内脏和碎裂的骨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愈合,只剩下一些不碍事的皮外伤。 额头处有着一道缝合伤痕的老人笑眯眯地收回手:“就这样吧,致命伤都治好了,剩下的那些都是冻伤和擦伤,你回去好好休养几天就能痊愈。” “……谢、谢谢……”鹿本直纯整个人都懵了,呆愣愣地直视着对方,手忙脚乱地撑地坐起,有些语无伦次地开口,“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他很确信,在他的印象里,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强大的咒术师。 而且那个一直被他认为身形单薄气质温和的老人,居然可以对他人使用反转术式?而且还用得这么熟练? 自从东京咒术高专上上任校长兼校医家入硝子离世后,学校里确实有继承了她衣钵的人存在,但这种能力依旧极为珍贵,而且效率很低。 但面前的这个人,抬手之间就治好了他的重伤,反转术式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您……”鹿本直纯喉咙干涩,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您是家入校长的亲戚吗?还是她的旧识?” “噗——!” 一道近乎破音的笑声骤然从面前的老人身上响起,但令鹿本直纯疑惑的是,无论怎么看,面前的老人都只是露出了近乎无奈的苦笑,全然没有半分肆意张扬的笑意。 “请不要再笑了,五条老师……”乙骨忧太用虚弱的声音说道,伸手把趴在他头顶上笑得浑身抽动的玩偶抓下来,“不是说好尽量不要暴露的吗?” “噗哈哈哈哈!没办法嘛,谁让这孩子居然以为你是硝子的亲戚!而且——硝子当校长吗?完全无法想象啊哈哈哈哈哈!”玩偶在他的手心里打滚,笑得完全停不下来。 一直站在远处假装高冷的虎杖悠仁也在此时凑过来,伸出手指戳了戳玩偶软绵绵的肚子。 见劝阻无果,乙骨忧太只好放弃,将玩偶递给虎杖后,转头看向面色越发惊疑不定的鹿本直纯:“我和家入前辈没有血缘关系,只是普通的前后辈而已。至于反转 术式……就麻烦你替我们保密吧,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晚的事。” 他没办法猜到这位小辈此时内心的波涛汹涌,只好和对方立下束缚。 “唔!”鹿本直纯立刻反应过来,赶紧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狠狠地点了点头。 得到了保证的乙骨忧太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了身后少年急促的声音:“两位前辈!” “你们要离开了吗?请至少告诉我两位前辈的名字,也许后面我能帮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忙——” 乙骨忧太脚步一顿,缓缓回身:“你还是不要知道我们的名字比较好。想要帮上我们的话,就把那个给我们吧。”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咒具上。虽然这把咒具看起来只有二级,但当不想暴露自己真实实力的时候,却是很实用的武器。 听到这句话,鹿本直纯毫不犹豫地把咒具从自己的右手上解下来,双手捧着郑重递给对方:“只是咒具而已,请前辈务必收下!” 如果不是这两人,他估计会在天寒地冻中直接被咒灵啃空身体。 乙骨忧太接过咒具,对着他微笑了一下:“谢礼用这个就够了。你赶紧下山吧,这场暴风雪很快就会结束的。” 站在他前方的虎杖悠仁看着白茫茫一片的远方,冲着乙骨的方向挥了挥手。 话音还未落下,一阵寒风卷过,扬起漫天飞雪。 鹿本直纯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再放下来时,面前的两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空空如也的雪地。 他有些出神地看着对方刚刚还在的位置,过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直震动的手机,依旧是辰马打过来的。对方锲而不舍地打电话过来,带着一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固执。 这回他接通了电话,刚摁下接听键的一瞬间,对方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坚持住!笨蛋鹿本——暴风雪刚刚减弱了好多!我和老师在辅助监督的车上,离你不远了——你还活着吗?回句话!” 鹿本直纯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中还要干涩:“……我还活着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辰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悬了很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的语速放缓了一些:“那你呆在原地别动,别挂电话——我们马上就到!” 鹿本直纯应了一声,把手机捏在手里。他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自己刚刚设下的帐已经破了,露出来的天空中,那层厚重的雪云正在逐渐变得淡薄。雪还在下,但势头已经明显不如刚才,风也开始减弱。 他站在雪地里,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会做出“暴风雪很快就会停止”的判断。 那只咒灵消散之后,被它吸收的、用于维持自身的恐惧也随之散去,人们关于“暴风雪不会停下”的恐惧,也同样消失了。 与此同时,辰马正坐在副驾上,面色焦急地催促身旁的辅助监督:“春井前辈能不能再开快一点!那家伙还活着呢——” “刚下了雪,开这么快已经是极限了!”辅助监督春井满头大汗地看着前方,“再快就要出事了!” 然后,就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一辆银灰色的卡罗拉从他们的右侧擦肩而过,沿着下坡路继续向前,逐渐汇入更远的灰白色天际线中。 无论是直视道路前方的春井、副驾上心急如焚的辰马、还是后排查看总监会消息的老师,谁都没有往对侧的方向多看一眼。 23. 即将开始速度与激情 在见到辰马三人的一瞬间,鹿本直纯就被老师和辅助监督一左一右地拉住了胳膊,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伤势。辰马站在旁边没动手,但视线一直紧紧地黏在他身上,确认他真的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你小子真是命大……”辰马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有散干净的后怕,“那只咒灵好歹是被解决了。不过,你真的记不得是谁救了你?” 鹿本直纯坐在神社前的台阶上,抬手揉着自己的后脑勺,语气茫然:“没错,我当时直接失去了意识,醒来之后就发现咒灵已经被祓除了,而且我的咒具也不见了。”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面前表情凝重的山崎直人:“山崎老师,我把咒具弄丢了,真的不要紧吗?” 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双手环臂,板着脸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和你的性命比起来,咒具都是小事。不过你这次私自行动——” 他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凶狠起来:“回去立刻给我补一万字的检讨!不让你长长记性,我看你下次还敢!” 鹿本直纯垂着脑袋,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认了这次处罚。 被三个人轮流数落了一顿,他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视线落在不远处被雪覆盖的鸟居上。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突然开口:“对了,之前‘窗’联系我的时候,说已经派了支援咒术师过来……来的人并不是你们吧?” “啊,你说这个,”山崎直人神情一顿,语气变得一本正经起来,“我们这次过来,是特意来通知你的——你被征召了。” “征召?”鹿本直纯微微一怔。 “没错,总监会正在组建一支追踪叛逃者的特别小组。你的术式可以读取物品残留的记忆,被点名纳入队伍,”山崎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掏出平板,点亮屏幕转向鹿本直纯,向他展示总监会发布的通缉令,“这两个人是目前咒术界危险等级最高的叛逃者,均拥有超特级的实力,依靠常规术师很难追踪——” 山崎直人后续的话语,鹿本直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照片上是一名粉色短发、嘴角带疤的青年,以及一名头发花白、额头横着一道狰狞疤痕的老人。 照片是在某个监控镜头下截取的,画质算不上清晰,外貌特征都很清楚,但鹿本的心底却翻涌着强烈的违和感。 就在一小时前,那个叫虎杖悠仁的人,看向他的眼神平静淡然,而不是像照片上那样,如同一潭死水,冷冰冰的。而那个叫乙骨忧太的老人,说话时语气温和,眼里总是带着笑意,哪里是照片里这副戾气深重的模样? 他们——他们根本不是这样的。 “鹿本?”山崎直人的声音遥遥传来,拉回了他翻涌飘忽的思绪,“发什么呆?怎么了?” “没什么,”鹿本直纯猛地回过神来,收回了视线,过了几秒后,他才轻声问道,“他们……这两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虎杖悠仁,三天前接连袭击咒术总监会总部和五条家,造成多名术师重伤,”山崎低头,翻了一下手中的资料,一字一句念道,“另一位,是五条家前任代理家主,乙骨忧太。” “他们很危险吗?” “非常危险。不要被他们的外表迷惑了,这两人都具有足以动摇整个咒术界格局的力量——” 鹿本直纯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向自己已经结了痂的手掌心,创面早就停止渗血了,但摸上去还是温热的。 他心里很清楚,那两个人确实称得上危险,能在暴风雪中来去自如,精准地找到他所在的位置,动动手指就能解决掉那个差点杀死他的咒灵,然后连名字都没留下就消失了—— 但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会为了一个小镇子里素不相识的普通人出手,会为了救一个高专学生而不惜留下咒力痕迹。他们甚至没有要求被救者回报什么,山下的居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与一场灭顶之灾擦肩而过。 这一刻,鹿本直纯甚至庆幸这场风雪足够大,他和那只咒灵的搏斗足够惨烈,能将那两人残留的绝大部分咒力气息掩盖掉,能够为离去的那两人赢得一点时间。 鹿本直纯缓缓合上眼,又再次睁开,他握紧了身侧的手,尽力保持平静。 “我接受征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我们现在就动身下山吧。” “忧太,你刚才那道束缚,根本没有使用咒力吧?” 五条坨坨懒洋洋地窝在仪表台上,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国道上。卡罗拉的车速不快,车窗外的天空依旧从浅灰色慢慢转为浅淡的灰蓝。 国道七号线的路况比想象中还要好一些,积雪被除雪机推到两侧,形成两道矮矮的雪墙。雪墙旁边还放着备用雪铲,那是供路人自助铲雪、特意放在那里的。 车窗外一侧是披着厚厚积雪的村庄与山林,另一侧是被雪掩埋的田野,天地间只剩下灰白两色。 “是啊,”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的乙骨忧太很干脆地承认了,“没有必要。” 路途的后半程由他接替开车,虎杖则坐在后排小憩。 “忧太变得傲慢了嘛……”五条坨坨刻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但又在对方微微蹙眉,即将露出不安的前一秒,迅速换了语气,“不过,这样也不错,比你之前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好多了。” “谨小慎微?乙骨前辈吗?”原本靠在后排闭目养神的虎杖悠仁瞬间来了兴致,扒着副驾驶的座椅靠背往前探头,“完全想象不到啊!” 在他的印象里,乙骨忧太从登场开始,就是碾压级别的强大,他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老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乙骨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无奈地回应道。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压积雪的细密声响在持续。 沉默了一会儿,虎杖悠仁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是海。” 他侧脸看向车窗的方向,前面刚好掠过一个平缓的弯道,路肩外侧的护栏逐渐退开,露出一片灰蓝色的、边缘模糊的海面。雪原从道路边缘一直延伸到海边,日本海的颜色和天空几乎融在一起。 冬天的海面很安静,没有太大的波浪,像是什么巨大的生物正在缓慢地呼吸。风吹过雪原的时候,有细碎的雪屑被卷起来,贴着地面流动,像是正在流动的砂石。 虎杖小心翼翼地降下车窗,留出 一道窄缝,冰冷湿润的空气瞬间灌进来,打在脸上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风在皮肤上流动,伸出手去却完全抓不住。 就是在这一刻,他突然真切地体会到了“兜风”的含义。那是身在旅途中,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 从山形县驶入本州岛最北侧的青森县,全程大约五个小时。车辆在国道边的一处加油站停下来,工作人员给汽车加满油的同时,虎杖悠仁跑去旁边的小店里,买来了一袋黄油麻薯。 撕开包裹得严实的油纸,白色的热气便贴着油纸飘散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有形的白雾。刚出炉的糯米团热气腾腾,绵密的甜香在冷空气中舒展开来。 “北秋田的特产,”虎杖悠仁嘴里这么说着,一份递给乙骨忧太,一份递给仪表台上的玩偶,“老师那份,我特意让老板多加了糖。” “很贴心嘛,悠仁同学!”五条坨坨心满意足地接过。 两人一偶窝在温暖的车厢里吃黄油麻薯,车外是零下几度的空气,车内却被暖气烤得有些发闷。 五条坨坨一边抱着麻薯嚼嚼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这里居然没有金万吗?还有稻庭饼和巴巴赫拉冰激凌……” “前两个我们绕路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冰激凌是夏天流动摊位上才会卖的吧!现在根本没有啦!”虎杖悠仁无奈地说道。 “欸——”棉花团子竖起来的发片瞬间塌下去一点。 “那我们一会儿绕路去秋田角馆,买点秋田布丁亭的布丁?” “那还说什么!”五条坨坨立刻精神抖擞,把手中最后一口黄油麻薯塞进嘴里,对着挡风玻璃兴冲冲地抬起手,“赶紧吃完出发出发!” 然而,从加油站出发还没十分钟,乙骨忧太突然开口:“我要加速了。” “怎么了?”刚闭上眼睛没多久的虎杖悠仁瞬间睁开眼睛,扭头看向车窗外。沿途的田野正在慢慢被连绵的丘陵取代,路边的房屋间距也在逐渐拉大,像是进入了一段更为稀疏的地带。这可不是去秋田角馆的方向。 “刚刚那家加油站,有‘窗’的车出现。”乙骨忧太目视前方,语气淡淡地说道。 虎杖立刻眯起眼睛,看向后视镜,车辆后方大约两三百米处的位置,有一辆深色轿车正保持着与他们一致的速度,行驶在国道主路上,既没有超车,也没有减速。 “他们发现我们了?” “不好说,但那个加油站本身不是常规的检查点,他们出现在那里本身就很可疑。大概率是广撒网排查,刚好撞上我们了。” “排查这么久才碰到,”五条坨坨的语气轻飘飘的,“这届总监会的效率也太低了。” 虎杖一边点头应和,一边看向后视镜里乙骨沉静的眼睛:“要换我来开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乙骨的语气依旧平稳,“你继续休息,老师,你要不要坐到后面去?” 接下来势必会进行一系列提速、急转弯的动作,轻飘飘的棉花团子很可能会被甩出去。 “完全不用!”五条坨坨的声音从仪表台上传来,语气相当游刃有余,“他们只是刚好同路而已,还没有跟近到确认我们身份的距离。我倒想看看,这群人能不能追上来。” 24. 松崎麻衣的祈祷 松崎麻衣腰板笔直地坐在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MPV后座上,双手不安分地交握在一起,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皮革的座椅表面光洁到发亮,她甚至能闻到混合着雪松和柑橘的高级香薰味道。 她从小在静冈的乡下长大,见过最好的车也不过是隔壁杂货店老板那辆二手埃尔法,而此刻脚下的地毯厚实到让她的制服鞋踩上去都有些不真实。松崎麻衣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些,从上车起一刻也不敢变换姿势,生怕自己鞋底的灰会弄脏这片深灰色的绒面。 坐在一旁的小松由纪正低头翻看平板上的资料,余光瞥见她这番不安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侧过身,出声安慰道:“麻衣,放轻松就好,这车也没那么金贵。” “……是、是!”松崎麻衣条件反射般重重点头,肩膀却还是绷着。 “我说真的,你能这么快记住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的咒力波动,团队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我们可是都依赖着你的耳朵呢。” 这句话像一块温热的石头,落在松崎麻衣的胸口。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眼神却不自觉地往车内后视镜里飘,却正好对上副驾上东野秋人的视线。 他的嘴角微微下撇,语气不太好:“小松,你找来的这个新人,最好真的能发挥上用场。” “东野部长多虑了,”小松由纪的语气波澜不惊,不卑不亢,“麻衣虽然刚接触咒术界没几天,但她的术式却是天生的,在这之前,她并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却能在一百米内分辨出混战中的不同咒灵和咒术师。而且她是唯一近距离接触过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的人,对吧?” 她转头看向松崎麻衣,露出鼓励的眼神。 “是的!我已经记住那两人咒力的波动特征了!”麻衣立刻挺直了腰背。 她的术式是能听到不同类型的咒力声音,按照她自己的话来说,每个人身上的咒力波动都不一样,有的像海浪声,有的像雨声,还有的像机器的巨大轰鸣。 她说完这句话,车内安静了两秒。 东野秋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把目光转向前方,算是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重新开口:“马上东京咒高那个可以读取物品记忆的小鬼也要入队,你们几个新人好好磨合一下,争取在三天内锁定那两人的落脚点。” “是!”松崎麻衣再次大声应道,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突兀,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但她这副紧张不已的模样,其实背后还有别的原因—— 车子驶入一段隧道,松崎麻衣望着自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脸,又想起了姐姐松崎佳美在电话那头的声音。 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听说“窗”给出的待遇后,几乎没等她表态就自顾自地点了头。 母亲一边织着毛衣一边连声抱怨:“你那个便利店打工,一个月才几个钱?”。 父亲抽着烟说:“反正你继续读书也没什么用,不如去做点正事。” 他们甚至没问这份工作具体要做什么,也没细看那份协约上提供的咒术师历年死亡率就匆匆签了名,生怕对方反悔。 就算她在新年回不了家也没关系。 只有嫁到外地的姐姐,在电话里听她哭了将近二十分钟。 “……姐姐,那个人一定是帮我 解决掉了附在我身上的咒灵,但现在我却要帮总监会的人去追踪他……”她哭得声音发哑,“我这样做……算不算恩将仇报?” 和见钱眼开的父母不同,她的内心一直饱受煎熬。 “但是,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我该怎么办才好……” 电话那头的松崎佳美停顿了很久,她刚从繁重的家务活中喘了口气,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麻衣,你能打这通电话给我,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姐姐?” “不要愧对自己的内心。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做,但当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你一定会知道的。按照你内心的想法来吧,我相信你,麻衣。” 正因如此,她才不敢对上小松由纪和东野秋人的视线。前者看似温和,却自带一股严厉的气场,后者更是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戾气。 就在这时,东野秋人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他直接按下免提键:“东野部长!大致方向是对的,我们在秋田县郊外一处加油站,发现了疑似目标车辆!一辆银色卡罗拉,车牌号是东京地区,车里的两名乘客均为男性,用冲锋衣的兜帽遮掩面部,加完油就沿着国道往北去了。我们已经调了沿路监控,正在确认方向!” 东野秋人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和旁边的司机做了个手势,对方心领神会,一脚踩下油门。 “坐稳了!” 小松由纪默默调紧了安全带,而松崎麻衣把手掌贴在膝盖上,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嗵嗵直跳,几乎要飞出嗓子眼。 她在心底祈祷不要追上那两个人,但如果真的追上了的话……那就只好倾听“内心的声音”了。 25. 惊心动魄追逐战 幸好刚刚在加油站给卡罗拉加满了油。 乙骨忧太熟练地踩住油门踏板,握紧方向盘的手背因为用力而浮出几道青筋,卡罗拉的引擎声正在变得越来越明显,转速表指针在三千到四千之间来回摆动。车身在覆满冰晶的柏油公路上连续变向,轮胎碾过路肩积雪时扬起一片白色的尘雾,硬生生在这冬季国道上跑出了一种越野赛车的气势。 他在二十岁成年那一年拿到了驾照,平日出行靠辅助监督和专车司机,很少有人会知道表面温和的五条家代理家主开汽车时会这么狂野。但咒术师就是这样,越疯狂的家伙才能变得越强,反之亦然。 车速已经超过了这辆卡罗拉的设计上限,但在薄薄一层咒力的包裹下,车身在冰面上保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抱歉啊,五条老师,”乙骨忧太在拐过又一个急转弯时微微侧了一下头,语气略显内疚,“这个情况下,我们去不了秋田角馆了。” 五条坨坨用短短的手臂撑着仪表台的边缘,充满棉花的身体顺着惯性倾斜了几度又弹回来:“忧太就不用道歉了——我可是相当审时度势的!现在明显不是逛伴手礼的时候嘛。” 后视镜里,那辆深色轿车在弯道处也跟了上来。而在它的后方,十字路口的方向正有两辆款式相同的黑色轿车加速汇入主路,它们从不同的支路涌入到这条路线上,就像海水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 “真是罪孽深重的家伙们啊,”五条坨坨看着后视镜里正在聚拢的汽车,忍不住感慨道,“我们也太受欢迎了吧!”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带着咒力气息的车辆像是被涂上了深色的标记,能够被感知到的咒力反应在视野边缘形成斑块,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接近。 虎杖悠仁坐在后排,侧身望向后方的车窗,估算着身后那些汽车和他们的距离。 照这个速度下去,他们会提前半个小时到达青森县,但绝对会在抵达津轻海峡前被追上。这辆卡罗拉毕竟也是几十岁的老爷爷了,续航上自然比不过总监会配备的最新款轿车。 前方的光线正在变暗,落日沉入灰白色的云层之下,道路两侧的积雪也开始泛出青蓝色的阴影。 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五条坨坨的声音格外清晰:“我想吃青森的苹果派!” 乙骨忧太从后视镜里收回视线:“有机会的话,我们就去吃吧……” 他的语气和五条坨坨刚刚的发言一样平静,像是真的在认真讨论今晚的菜单,而不是正在应对一场紧张刺激的追逐。 但就在这段对话落下的几秒内,后视镜中的深色轿车正在拉近距离,它的车头已经接近到几乎可以看清前灯边缘的细节,而右侧车道也出现了另一辆同款汽车的轮廓——身后鲨鱼群般的轿车们追了上来。 与此同时,前方距离下一个路口大约还有几百米,两侧的车辆正在从不同方向向中间汇拢。深色的轿车们像是一只体型庞大的怪物,正在缓缓张开巨口要将他们吞下。 乙骨忧太眉头紧蹙,他已经注意到了路边正在靠近的车辆位置变化,踩在油门踏板上的右脚犹豫地往左侧挪动了几分,又迅速踩了回去。 但就在这时,另一串意料之外的急促警笛自后侧响起。 “前方的车辆——立刻减速停车——” 一辆白色警车从后方左侧车道加速逼近,车顶的红色警示灯在会蓝色的天幕中闪烁着规律的光点。 低沉严厉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来,正在大声重复着标准化的警告措辞。 他们这场充满速度与激情的追逐,终究还是被道路上巡视的交警注意到了。 这些平日里做派严苛的家伙从侧车窗里探出上半身,声音穿透过风声远远地飘过来:“前面的车辆——你们已经超速!立即减速停下!” 乙骨忧太的表情在对方持续的警告声中分毫未变,踩下油门踏板的右脚一刻也没有松开。 那辆白色的警车被包围在深色的总监会车群中,反倒像是误入鲨鱼群的海豚,被裹挟着左冲右突,身不由己。 “坏消息是,这下我的驾照得被彻底吊销了,”他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好消息是,等到了北海道,我们就直接去乘坐火车吧?” “这些人都他妈疯了!”坂口拓也将扩音器狠狠地丢回车里,塑料扩音设备砸在后排座椅上弹了一下,滚进脚垫和座椅滑轨之间的空隙里,“在冬季结冰的国道上以两百公里的时速狂飙——他们以为自己在演电影吗?真是一群疯子!” 驾驶座上没有人接话,他的同事江川正双手攥紧方向盘,目光死死钉在前方那辆银灰色卡罗拉的车尾灯上。 每当他们以为距离已经足够近的时候,对方就会在下一个弯道重新拉开差距。 “这里是坂口,”发泄归发泄,工作还是要干的,坂口拓也按下对讲机,声音又急又快,“我们观察到一辆卡罗拉正向青森市方向移动,还有多辆丰田紧随其后,当前车速约两百——对,你没听错,两百!我方正在持续跟进,请求沿线协防!” 对讲机里传来短暂的电流声,总部接线员的语调明显拔高了:“两百?!在国道7号线上?” “你没听错,”坂口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他们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被仇家追杀的亡命徒……那辆车在冰面上连续变向,一直在失控边缘,但这走运的疯子一直没有失控!老实说,我都想替那辆卡罗拉鼓掌了。” 对方安静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重磅炸弹,过了好久才缓缓道:“你们前方大约十公里处,有一个临时检查点,我们已经通知 那边准备拦截。” “他们不会停的,他们连警笛都不怕,更不会怕一个普通的检查点!” “……那也总得试试。” 坂口拓也没有回应,他松开对讲机按钮,目光扫过自己的左右两侧,三辆黑色丰田轿车正以稳定的速度和他并道齐驱,完全没有自己也在超速狂飙的意识。 没有警灯、没有标识、深色车窗。 他皱起眉头:“这群人到底是……” 坂口拓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急速转弯晃倒,右手紧紧扒住了座椅靠背。 那辆卡罗拉在进入弯道的时候没有减速!银灰色的车身微微倾斜,以一个匪夷所思的姿势滑过弯道。 而他们所在的警车不得不提前减速,车身过弯时甚至侧滑了半秒才重新找回抓地力。 等他们重新看到那辆卡罗拉时,两车之间的距离又被拉开了。 “这他妈是正常人开得出来的操作?”江川也很暴躁,他开车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种疯子,再大胆的暴走族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稍稍收敛些,他们这种操作和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没什么区别! 就是这一秒,左右两道的黑色轿车同样保持着高速压过弯道,冲了上去。 坂口和江川看着那群同样不要命的黑色丰田,彼此看了一眼,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难道还有别的单位在跟进吗?” 坂口扯了一下嘴角,他拿起对讲机刚想确认,但还没来得及组织措辞,对讲机先响了,他立刻接通。 “坂口小队,请注意——接下来逐渐向右靠边,减缓车速——”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接下来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插手了,”对讲机那边换了一个坂口从没听过的声音,“事情涉及到咒术界管辖范围,从即刻起,由咒术总监会监查部全面接手,所有非相关人员立刻撤离!” 坂口拓也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视线在前方的卡罗拉和逐渐追上去的黑色轿车之间快速切换。 他当然听过咒术界这个字眼,但……你们咒术师也玩极速狂飙这一套? 江川也同样听到了那句话,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松开了油门踏板,打开转向灯逐渐靠边,为后续赶来的黑色轿车们让开道路。 “让咒术界这么大动干戈、整个监查部全部出动,”坂口低声说道,“那辆车里坐着的,到底是谁?” 他的视线依旧落在前方,那几串红色的尾灯逐渐变小,最后被弯道和雪幕彻底遮掩。 “别管了,收队吧。”江川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像他们俩这样的普通人,就该尽早从一场不属于他们的追逐中退出来,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上。 26. 飞跃津轻海峡 “交警的车放弃了追击,”虎杖悠仁遥遥地望了一眼后方被逐渐拉开距离的白色警车,眼底的凝重却并未褪去,“但是总监会的车从三辆增加到了十五辆。” 他坐回后排,透过车内后视镜,和乙骨忧太对上眼神。虎杖悠仁扯了一下嘴角,用玩笑般的语气开口:“不管怎么说,你的驾照是保住了。” “这种情况下,有没有驾照已经不重要了——”乙骨忧太几乎抽不出空来回应他,此时他的视线正在挡风玻璃前方的蜿蜒路况、左右后视镜中紧咬不放的黑影,以及换挡操作之间快速切换,手指因为差点跟不上大脑的速度而微微发颤。卡罗拉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嘶吼,转速表指针在红色区域的边缘跳动。 对老年人来说,飙车这种极限运动还是太刺激了。 轮胎碾过薄冰,车身轻微地侧滑了一下。乙骨忧太咬紧后槽牙,反打方向盘,车子在狭窄的山路上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 前方又是一个急转,五条坨坨已经完全适应了车厢的颠簸,一蹦一跳地落到副驾上,扒着车窗玻璃盯左侧的后视镜。 观察了几秒,他突然说道:“不太对劲。” “怎么说?”乙骨忧太微微喘了口气,他的额前有汗水渗出,却没空伸手擦掉。 “那几辆车已经保持着这个距离好一会儿了,却迟迟没有追上来。比起‘不能’追上,他们更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五条坨坨的话没有说完,几乎是下一秒,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同时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前面有埋伏?”虎杖悠仁的脊背离开座椅靠背,坐得更直了些。 与其说这些黑色轿车是在追逐他们,不如说是有意将他们向特定的方向驱赶,就像狼群追逐落单的羊一样,大批的狼在后方包抄围堵,而头狼早已匍匐在最前方的隐蔽处,等待猎物自己撞进陷阱。 “没错,”五条坨坨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我们已经驶入青森境内。从路线来看,他们应该已经判断出来我们要去津轻海峡,而青森港是最近的跨海通道。不出意外的话,三公里外的十字路口就会有一排防撞护栏和至少二十名术师等着我们。” 乙骨忧太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紧了紧握住方向盘的手:“怎么说,和他们硬碰硬?” 五条坨坨猛地跳起来,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他的脑袋,把乙骨的头压下去几厘米,忿忿道:“我们现在可是在逃亡哎!直接莽上去和他们开战有什么意思啊!” 乙骨忧太从后视镜里投来一瞥,那个眼神分明在说“您到这个时候了还想遵守游戏规则吗”。他强忍着没叹气,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玩偶的脸上扯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绣线缝制的嘴角往上勾出一个狡黠的弧度:“直接打开导航吧,向西边开!我们现在绕路去本州岛和北海道岛相隔最近的地方!” “啊,您的意思是……”乙骨忧太微微一怔,眼神从茫然逐渐变得坚定,“我明白了。” 银色卡罗拉在下一个弯道突然转向,车身近乎失控地横甩了半圈,右后轮碾上路肩的石子,劈里啪啦一阵脆响。 后方的黑色车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银灰色的卡罗拉撕开包围圈,在一个交叉路口朝着西侧的道路疾驰而去,面对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在身后留下一串漫天飞舞的雪尘。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西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柏油路面映成一条橘黄色的长带。两侧的针叶林在车灯的扫射下投出斜长的、不断变幻的阴影。 “他们想干什么?”东野秋人听着对讲机那边的汇报,眉头紧蹙,他此时已经站在青森港的集装箱堆场边,海风将他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不去青森港,他们怎么越过津轻海峡?想直接跳海自杀吗?” 通讯频道里不断传来前方车辆汇报的坐标变动,那辆卡罗拉正在沿着海岸线高速向西移动,虽然因为持久的消耗战而略微降低了车速,但时速依旧接近一百四十公里,远超国道的时速上限。 他没有办法理解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这两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但此刻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他迅速对着对讲机下令,让后续车辆继续沿着地面追踪,同时转身朝着不远处停机坪上的黑色直升机大步走去,小松由纪和松崎麻衣紧随其后。 “我们换直升机,”东野秋人的声音被海风和引擎预热的噪音撕扯得断断续续,“地面跟不上了。” 漆黑的直升机轰鸣着缓缓降下高度,旋翼搅起的烈风把停机坪上的残雪吹成旋转的白色漩涡。松崎麻衣被吹得东倒西歪,她一手压住被风掀起的长发,一手扒住绳梯往上爬。 等她攀到舱门口时,隐约听见地面上那些身穿笔挺西装的男人与东野秋人的对话。 “按照这个速度,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就能追上他们……追上之后要怎么办?”男人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带着明显的踌躇。 “合谈优先!”东野秋人一只脚已经踩上了绳梯,回过头来时,脸上僵硬的肌肉狠狠地抖动了一下,“无法交流就直接上最大剂量的麻醉剂!你们不可能同时杀死两个特级!这条原则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强大的咒术师越来越少,导致总是有人产生错觉,误以为特级咒术师也不过如此,一不留神就会被成群的鬣狗撕咬殆尽……但曾经见过乙骨忧太出手的东野秋人很清楚,那绝不是他们能企及的高度。 待三人在机舱内坐稳之后,直升机拔地而起,朝着西侧海岸线的方向飞去。 下方的城市迅速缩小,路灯和车灯连成星河般的光带,整座青森市如同一幅摊在黑色幕布上的荧光画。 东野秋人侧过头,看向下方蜿蜒的公路。银色卡罗拉的车灯在黑暗中快速移动,沿着海岸线的轮廓向西飞驰。再往前,漆黑的海面在月光下缓缓地荡漾,深色的水体撞上坚固的黑色山崖,又碎成无数雪白的浪花。 直升机旋翼的噪声震耳欲聋,耳朵里全是低频的嗡鸣,但东野秋人还是坚持侧过头来,嘴唇几乎贴着小松由纪的耳朵说话。 “你觉得他们真的要直接跳海吗?” 小松由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改住了大半。东野秋人只捕捉到几个音节,但她很快就凑得更近,重复了一遍刚刚的内容:“我并不清楚他们的想法……但是逃了这么久的人,真的会甘心自己送死吗?” 东野秋人没有回答,他重新将目光 锁定在那粒不断跃动的光点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直升机正加速追去,机身下的海面越来越宽广,浪花的白色碎末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而就在此时,前方的银色卡罗拉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提速。 “准备好了吗?”乙骨忧太的声音带着笑意,他的双手甚至已经离开了方向盘,任由银白色的车辆如同离弦的利箭向前冲去。 虎杖悠仁已经抓紧了车窗上方的把手,五条坨坨则被他塞进了衣服口袋里,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准备好了!” “好的,那么——” 乙骨忧太从自己的脖颈处拽出一根银白色的细项链,最中间缀着一只镶嵌了蓝色宝石的戒指。那蓝色浓烈得像是从海沟最深处捞起来的一滴泪,在幽暗的车厢中依然泛着莹莹的微光。 他将戒指戴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出来吧,里香。” 在那一瞬间,空气凝固了,就连耳边呼啸而过的海风也停了下来,头顶上方直升机旋翼的声音、身后人们的呐喊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拍—— 飓风从虚空之中炸裂开来,巨大的骨架自透明的空气中一寸寸显现,先是一节一节暴突的脊椎,然后是舒展开的、足以遮蔽整辆车身的肋骨,最后是那张向两侧咧开、露出森森利齿的苍白色面庞。 诅咒女王的仿品发出欣喜而张扬的尖啸,那声音既像孩童尖锐的笑,又像野兽的嘶吼,在津轻海峡的夜空中回荡不绝。 汹涌的恶意扑面而来,连直升机都在气压骤变中剧烈晃动了一下。 东野秋人死死地睁着眼睛,瞳孔里映出那庞大的骨架如何轻而易举地伸展双臂,将即将俯冲进海水之中的银色卡罗拉整个拥入怀中。两吨重的钢铁在它的手里如同一只脆弱轻柔的千纸鹤。 式神里香托着卡罗拉,朝着海对面那片黑沉沉的土地急速掠去,速度之快,连海面都被她飞行的尾迹劈成两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线。 那道在所有人面前都坚不可摧的天堑,洋流湍急、浮冰游走、暗礁密布的津轻海峡……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越过了。 直升机悬停在海边,东野秋人重重地坐回座椅,垂着头,嘴唇微微翕动。 “这就是特级……” 他们的直升机并非不能追上去,只是,在特级咒灵面前,谁也不能保证在靠近的一瞬间会不会被撕得粉碎。 松崎麻衣缓缓松开了紧紧揪着自己胸前衣襟的手,刚松下的那口气,却在瞥见东野秋人表情的一瞬间又悬了起来。 男人没有垂头丧气,相反,他从胸膛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目光比之前更锐利了几分。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重新抓起对讲机,切到了另一个加密频道。 “通知北海道咒术协会,”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冷硬,“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把那两人拦住!” 他停顿了几秒,旋翼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地从头顶灌下来。 “我有个不好的猜测,他们这趟行程一路向北,是准备离开日本。如果不在北海道拦截住他们的话,我们这趟任务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27. 宗谷海峡的夜晚 冰凉的高空气流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海水咸腥的潮意和远处陆地松林的气息。从挡风玻璃处看下去,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分不清海水和陆地的边界。 “嚯——所以被里香带着飞的感觉是这样的,”五条坨坨重新站在仪表台上,被风吹得身形微微摇晃,却依旧兴致勃勃地展开两只短短的棉布胳膊,像在拥抱迎面而来的凉爽夜风,“这不是和《龙猫》里的猫巴士很像嘛!” 虎杖悠仁将后排的车窗也摇下一条缝,冷风瞬间灌入,他并不觉得冷,反而极为自然地接上了五条坨坨的话:“猫巴士的话,应该没有我们快吧?” 夜间的航班量还不足白日的五分之一,稀疏的空中航线在他们面前形同虚设,没有任何东西能阻碍里香直线前进,于是她毫不客气地将速度提到最快,将下方的照明灯远远地甩在身后。 “呃……大概、是这样没错,”乙骨忧太抬手不太自在地摩挲着下巴,有些犹豫地开口纠正道,“不过,比起动画片里的猫巴士,我们现在的体验可能更像乘坐普通的夜间客机。” 里香已经带着他们飞跃了津轻海峡,此时正掠过北海道渡岛半岛的南端。从高空俯瞰,陆地的轮廓如同浮在水面上的一块拼图,零星的村镇灯火则像散落在地上的细碎星光。即使已经飞到了陆地上空,里香也丝毫没有要减速的意思,而是继续托着他们往北方疾驰而去。 夜风越来越凉,考虑到老年人不复当日的身子骨,虎杖悠仁微微缩了缩脖颈,将敞开的车窗关紧,隔绝了外界呼啸的冷风。 他低头搓了搓被冷风吹得有些发僵的手指,语气认真了些:“不过这么大的动静,被人看到的话应该会很麻烦吧?虽然电子设备没办法拍到里香,但这么大一团咒力反应,北海道咒术协会有没有可能直接监测到?”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可能性很小,在咒术界的固有认知里,咒灵产生于某种执念或怨念,一般都会徘徊在自己诞生的地方,不会耗费力量进行这种长距离的跋涉。除非是产生了智慧的特级咒灵……但它们更容易前往人类聚集的地方展开屠杀。” “不过,海关的监测就不好说了,”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咒术师的跨国行动本来就很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外交事件。我们大概还有半小时直接到达稚内,一会儿我会让里香在靠近稚内港口的位置把我们放下。另外——” 他的语气稍沉了一些:“虽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我们大概率会在出关的时候被刻意卡点。” 话音落下,他忍不住微微握紧自己手上的那枚戒指,车厢内短暂地陷入安静。 “喔,这个不用担心,”就在骤然沉重的氛围里,虎杖悠仁突然举起了右手,就像上课主动回答问题学生那般,语气轻快,“去往俄罗斯的签证和全套身份证明,我在出发那天的晚上就拜托忧忧帮我们弄好了,到时候直接去稚内指定地点取就行。他和冥冥前辈一样,只要报酬到位,什么东西都能搞到。” “真是辛苦你了。”乙骨忧太闻言松了口气,一直紧蹙着的眉眼也舒展开来。 和五条坨坨刚击完掌,转过头来的虎杖摆了摆手:“到时候我们兵分两路,乙骨前辈和五条老师开车找家酒店住下来等我,我单独去找忧忧安排的人拿通行材料,等汇合后,我们再一起乘坐渡轮,前往萨哈林岛的科尔萨科夫港。” 稚内市中心酒店顶层。 稚内港的夜风裹着雪粒,从宗谷海峡一路压向陆地,把整座城市的灯光吹得边缘模糊。BarLoungePaddle的巨大落地窗将这一切都隔绝在外,港口的轮廓在夜色中微微泛着光,北防波提圆顶的剪影在远处隐约可见。 虎杖悠仁坐在一张靠角落的桌前,端起桌面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热柠檬蜜,目光落向身侧那面蔓延出十几米的落地窗。从那里望出去,港区的大部分区域都被尽收眼底,在居民区还笼罩在一片沉寂的同时,码头却早已运转起来,如同一头永不停歇的钢铁巨兽。 “你来得比我预期中要慢。”他放下手里的玻璃杯,缓缓转头看向对面,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瘦高男人已经坐在那里,被扎成麻花状的白色发辫从斗篷下显露出来。 “两位惹出的动静可不小,”忧忧给自己点了一杯苏打水,并轻车熟路地将账划到了虎杖的头上,“如今我身为新阴流的家主,多多少少也受到了影响,要避开他们的耳目往这边来可不容易。” 闻言,虎杖悠仁的目光微微紧了紧:“路上不顺利?” “算不上不顺利,但也不算太顺利,”忧忧从侍从的手里接过苏打水,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靠着椅背,目光越过虎杖的肩头,落在窗外的港口集装区,“我在道央自动车道上遇到了好几辆总监会的车,它们在匝道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继续往港口的方向行驶。我不确定他们是否已经注意到了我的行动轨迹。” 虎杖悠仁没应声,像是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见虎杖不语,他低声笑了一下,从斗篷下拿出了一个牛皮纸袋,递到虎杖悠仁面前:“池俊希和池东旭,正在进行环球旅行的韩国爷孙二人,刚结束了在日本的旅程,接下来要前往俄罗斯的莫斯科继续旅行。我甚至提前帮你们预定了一月十日克里姆林宫的参观票……” “……谢谢。”虎杖悠仁从他的手里接过了那个牛皮纸袋,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该有的东西都有。 在他检查的同时,忧忧摇晃着手里的苏打水,汽泡水里映出他已经衰老干瘪的面容,和对面还是青年人的虎杖悠仁形成鲜明对比。 有时候他也会羡慕对方这副不老的容颜,但在和最亲爱的姐姐离别之后,他更愿意将这称之为逝者的诅咒。 “顺便,我那里有一份近期通过海关的货运记录,包括稚内港和一些小型私人渡口的出入数据。其中有一艘船,注册地和航线比较特殊,不太容易在常规文件里追踪到它的行踪。如果你们需要走一条不那么显眼的路线,我可以把那艘船的出发时间和停靠位置告诉你们。”他缓缓开口,眼珠里倒映出虎杖悠仁缓缓抬起来的脸。 “能做到什么程度?” “至少能让你们在离开港口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不被人注意到。” “我明白了,”虎杖悠仁点了点头,“需要加多少钱?” “不需要。” 虎杖悠仁直直地看向忧忧的眼睛,但后者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就当是照顾老朋友吧,”他伸出一只手,绕着自己垂落到胸前的发辫,“也只有和你们见面的时候,我才会想起来和姐姐一起度过的日子。她愿意给五条悟卖个人情,我当然也愿意给他的学生卖个人情。” 不等虎杖再次道谢,他又继续开口道:“船的下次出发时间在明晚到后天凌晨之间,具体时间需要去问港口的外币兑换窗口,找那个头发染成白金色的工作人员,他会告诉你们。但是记住,不要提前去码头,也不要在附近停留太久。” “总监会的手已经伸到北海道了。” 北海道宗谷海峡特别管理事务所。 寒冷的冬季,事务所的业务基本停摆了一半。松本志雄瑟缩在办公室的那张旧沙发上,明明暖气的温度已经调到最高了,这里依旧冷得像冰窖一样。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笔记本,在上面一一确认最近几天的船只出海信息。 得益于温暖的北赤 道暖流和日本海洋流,稚内港港口本身的海水并不会结冰,但南下的千岛寒流带来大量的流冰,再加上前天那场几乎席卷整个北部地区的暴风雪,绝大多数的船只都在强风巨浪面前铩羽而归,只能悻悻地停在港口中随波起伏。 但有这么一支船队,它们早就习惯了这片海域的脾气,知道哪里的冰层薄、哪里的水道还能走,毫无顾忌地碾过前方的碎冰、破浪前行,直奔萨哈林岛而去。 人们称它为“黑天鹅号”。 表面上,黑天鹅号运输的是原油、工业设备和药品,但很少有人知道,它能在这片海域畅通无阻的真正原因是,它的货舱里,同时还装着受管控的咒术相关物品。 “黑天鹅号,今晚出航……” 划掉最后一艘停航船只的名字,松本志雄刚合上笔记本,就听到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慢腾腾地挪过去,不情不愿地拿起听筒,将冰冷的塑料制品靠近自己的耳朵:“もしもし——这里是宗谷海峡特别管理事务所,请问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所长的声音:“是松本吗?今天是你值班?” 松本志雄的声音瞬间恭敬了八个度:“是的所长,您突然打电话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咒术总监会那边突然下了命令,要彻底封锁稚内港口。”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太大的情绪。 松本志雄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电话听筒,但思绪已经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的港口。 他当然知道总监会的命令意味着什么,一旦港口彻底封锁,所有船只禁止出航,黑天鹅号当然也位列其中,而那些它本应运到的货物也将永远到不了萨哈林。 更重要的是,他的手里还有一份没有提交的离港记录,“审核人签字”那一栏还空着,他可以现在就把它驳回归档,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等总监会的人来检查时,一切都合乎规定。他也可以把那份记录留到明天再处理,给那支船队留下几个小时的窗口,在信号不稳定的海上,即使接到返航命令也难以立刻执行,把这件事当作一个突发事件搁置到明天再说。 “……松本?”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说的话你有听到吗?总监会的人大概三小时后到。” 松本志雄看向手表上的指针,现在是下午四点,等总监会的人到的时候,黑天鹅号已经出发了。 “我在听,”他深吸一口气,回话道,“封锁的具体范围是?包括已经出航的船只吗?” “包括,所有船只一旦靠岸,不得再次离港。如果出航的船只距离港口不远,也要通过无线电命令返航。” “……我明白了,我会在总监会的人到达之前把相关文件都整理好。” 松本志雄挂了电话,重重地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老沙发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咒术总监会他当然惹不起,但能够明目张胆运输咒术相关用品的势力,他同样也惹不起。 他用空洞的目光看着远处深色的海面,窗外的天色正在逐渐暗下来,港口的轮廓正在变得模糊,黑天鹅号就停靠在停泊区的最外侧,像一只真正的天鹅那样停在原地休整。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桌上的那份离港记录,最后深吸一口气,在审核人那一栏填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这份文件放进了待归档的托盘里,压在所有文件的最下面。 做完这一切后,松本志雄拿起座机听筒,拨通了港口调度室的号码。 “这里是宗谷海峡特别管理事务所,”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平稳,这是件好事,“通知下去,下午六点关闭港口。所有已经办好离港手续的船只务必在六点前启航,过时不候!” 28. 突如其来的对峙 港口那边,停泊的黑天鹅号接到通知后,把宗谷海峡特别管理事务所骂了个狗血淋头。而对此一无所知的虎杖悠仁,正坐在副港市场的餐厅里吃海鲜丼。这里的海鲜丼量大便宜,餐厅里坐满了附近的工人和船员,正就着热气腾腾的烧烤喝烧酒。他旁边坐着乙骨忧太,正埋头吃一碗加了笋丁的豚骨拉面。桌子上摆着的五条坨坨被服务员误以为是客人“增加陪伴感的小玩偶”,于是手脚麻利的店员热情地自告奋勇,用手机帮他们拍了好几张照片。 对方将照片传过来的一瞬间,乙骨的脑袋也凑了过来,两个人对着画面里的人物评头论足,只剩下五条坨坨独自大嚼黄金海胆盖饭和稚内牛乳布丁。他离菜品近点还能被当作是不小心沾到了食物,要是跟着虎杖他们一起品鉴照片,那就真是活玩偶灵异事件了。 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地方,人们的心灵总是很脆弱的。 隔壁桌几个中年人喝得正酣,面前的烧酒瓶已经空了好几个,其中一个人正举着杯子大声说着什么,又被另外两人笑着打断。笑声在餐厅温暖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又迅速被窗外的寒风吞没。 虎杖悠仁重新舀了一勺面前的海鲜饭,刚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听到旁边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尖锐声响。 正在喝烧酒吃海鲜串的那几个中年人突然猛地站起来,急匆匆地往门口走去,其中一个人已经朝门口迈了两步,走到一半他突然顿住,发现外套还遗落在椅背上,又小跑着折返回来。 “客人,请问几位还吃吗?”服务员小跑着追了过去,一边鞠躬一边大声问道。 “不吃了!账单记在我头上,下次来的时候结,”那个人手忙脚乱地套上自己的衣服,因为酒醉而发软的手指怎么也找不准针织衫的扣眼,急得他满头大汗,“还有两个小时就封港了!那个什么管理事务所突然发的通知,我们再不出发就要赶不上船了!” 服务员愣了一瞬,赶紧翻出账单,朝着前台的方向走去。 虎杖嘴里的海鲜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但他已经在听到“封港”两个字的时候腾地站了起来,动作比旁边的乙骨快了一拍。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额纸币放在桌上,还不忘伸手从桌上拿起嘴角沾着布丁屑的玩偶,塞进外套的口袋里:“我们也吃好了,麻烦您这边收拾了!再见!” 乙骨已经推开餐厅的门,他放慢了脚步等虎杖跟上,两人跟着前面那几个中年人的背影,沿着副港市场外的通道朝着港口的方向快步跑去。 “那个人明明说的是七八点的时候出发……”虎杖悠仁侧头看向身旁的乙骨忧太,声音在风声里断断续续的,“怎么突然提前封港了?” “可能是因为总监会的命令下来了。”乙骨忧太快速回应着他,刚说完这句话,他突然脚步一顿,在通道的转角处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旁边一条小巷的方向。 那条巷子被两侧建筑的阴影笼罩,路灯的光只照亮了入口处的几级台阶,更深处是一片深沉到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里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靴子的跟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悠长的回响。 几个身影从黑暗中依次显现,统一的黑色制服、左臂处印着监查部的徽标、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是咒术总监会的人。 东野秋人走在最前面,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在巷口的路灯下站定,面孔被惨白的灯光切割出锋利的棱角来。 “果然堵到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森森的寒意,“看来提前放出封港的消息,是个正确的决定。”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虎杖和乙骨之间 移动了片刻,似乎是有意让对面的两人听得更加清晰:“陪你们在这座被雪覆盖的城市里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并不是什么好主意。但用封港的消息把你们引出来,倒是省了不少麻烦。所以——” 东野秋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你们到底要往哪里去?” 没有回应。 虎杖悠仁站在通道中间,往右侧身调整了一下重心,借着身形的遮掩,他把外套口袋里的五条坨坨悄悄转移到旁边的乙骨忧太怀里。 乙骨忧太的手指在外套的外侧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也没有说话。 虎杖悠仁收回手,做这一切时,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东野秋人身上移开。东野秋人的身后,几名一级术师正沿着港口两侧的墙壁缓缓散开,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弧线,堵住了通往港口的道路。 “乙骨前辈,”他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说道,“你带着老师从右边绕路去港口,我解决完这些人随后就到。” “到了港口之后怎么联系?”乙骨忧太没有过多推脱,他很清楚,在虎杖悠仁的面前,这些咒术师都不算什么难缠的对手。只是大多数时候,他都不愿意出手罢了。 “不用联系,”虎杖悠仁已经身体前倾,压低重心,“前辈的咒力总量那么庞大,在哪里都很显眼。” 乙骨忧太闻言笑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向后退了半步,咒力正源源不断地从身躯里涌出来,覆盖这具总是不够强壮的身体。 从他的角度看去,那些一级术师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他们只听说过特级术师的传说,却并没有亲眼见到过,如今亲身面对这份威压,连双手都不由自主地发抖。 也正因如此,那名在众人面前总是温和笑着的老人,在众人都还未回过神的刹那,身形一闪,便彻底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29. 威胁无耻却有效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越来越无礼了。” 在乙骨忧太快速穿过如蜘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巷道时,五条坨坨使了个小型的“苍”,将自己牢牢地附在他立起来的冲锋衣衣领里。还不等对方应声,他又立刻贴着乙骨的耳廓说道:“左边三十米,四个人,正朝着这边快速靠近,正前方的出口已经聚集了至少十名术师,他们已经摆好了阵型——小心头顶!” 乙骨忧太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向左侧压低重心,一道咒力攻击从他刚才头部所在的位置掠过,击中对面墙壁的砖面,留下一个十公分深的凹陷。 还没等五条坨坨评价对方下手真是毫不留情,第二道、第三道攻击紧接着从上方追来,堪堪擦着乙骨忧太的衣角飞过,在布料边缘留下了几道轻微的焦痕。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向着前方冲去。 蹲在上方的人没有放弃,在他继续通过中段岔路时调整了角度,数道咒力攻击以极短的间隔连发,打在砖墙上后扬起漫天烟尘。 借着烟尘遮蔽视线的空隙,乙骨忧太迅速放倒身侧距离最近的几名术师,随即压低身形就地一滚,借着前方的拐角将自己的行踪彻底藏在掩体之后。 “还有多少人,五条老师?”他偏头看向自己肩膀上的玩偶,压低声音问道。 “保底五个吧,又有一队人追上来了……”五条坨坨正回应着,突然视线一顿,“等等,有点不太对劲。” 身后并没有传来追兵逼近的脚步声,只有一道短促冷硬的指令骤然响起:“三人失去行动能力,启动D方案!” 五条坨坨一言不发,在六眼的视野里,那几名术师同时举起右手中的咒具,姿势酷似自由女神像。但他心里很清楚,这群循着猎物踪迹的鬣狗不可能在此时突发奇想给他们表演文艺节目,一丝似曾相识的违和感自心头划过,所以现在必须要做的是—— “赶紧离开原地!” 然而他的提醒还是迟了一步,乙骨忧太起身的动作比预想中慢了半拍,他皱紧了眉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尖的咒力凝聚确实出现了短暂的间断,像是有某种细微的阻力正在拖慢他的动作节奏。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很久之前,五条信介曾经半开玩笑地向他展示过总监会装备部刚研制完成的咒力控制装置。 “我没想到,你们连这种东西都搬出来了。”他缓缓地直起身,抬眼看向身后那些呈扇形排列开来的术师们,从他们的右手升腾而起的咒力一直蔓延到半空,交织成一具从头顶倒扣而下、笼罩周身的无形牢笼。 新一代的术师单论术式天赋和咒力总量,确实远不及他们那一代人。但这群人却更依靠科技机械,眼下这台需要多名术师输出咒力共同维持的装置,正持续搅乱乙骨忧太体内流转的咒力,不断干扰术式运转。 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和道具都是空谈。 乙骨忧太直直地盯着最前方那人的眼睛,伸手拉开了冲锋衣,正要拿出脖子上挂着的戒指,但下一秒,对面传来的细微动静,令他的心头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那些身穿黑色制服的咒术师们突然齐齐向两侧退开,留出中间的空地。 一个年幼的、没有任何咒力的女孩被推到他的面前,步伐不稳,不合脚的靴子在雪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脚印。 她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深色外套,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抬起头来时,脸颊上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忧、忧太爷爷……”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五条千夏瘪着嘴,眼睛里满是恐惧,“救救我……” 乙骨忧太的目光在接触到她的脸颊时被刺痛了一瞬,他实在是想象不到,总监会居然会将孩子当作交涉的筹码。 他的手垂在身侧,声音一阵发紧:“你们确定要用这种方式?五条家那边……” “五条家现任家主协助你们叛逃,罪责在先,”对方的声线冰冷,不带半分情绪,“五条信介现已被剔除九人评定会席位,五条家宗族同样也被咒术界除名。” “也就是说,你熟悉的那个五条家,已经不复存在了。” 乙骨忧太没有接话,他的视线仍旧落在五条千夏的身上,想要从她的表情和姿势中读出更多信息。年幼的孩童看起来并没有受伤,只是被冻得狠了些,嘴唇有些发白。 “那五条家的其他人呢?五条信介就不管他的女儿了?”五条坨坨突然发声,对面的术师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疑似活物的玩偶,只以为乙骨忧太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声音都变了调。 “五条信介正在接受调查,没有离开的可能性。而其余的五条族人全被分批送走,强制改姓,融入到普通人的世界中生活,”另外一名术师接话道,“你面前的这个孩子,现在是五条宗家最后的血脉,如果她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五条家确实不会有人来追究。当然,如果五条信介想要中年再添个孩子,也不是不行。” 在场的术师们没有一个人露出不忍或是怜悯的表情,只是冷眼旁观,像一群看客们那般,静静地见证咒术界御三家最后一个家族的落幕。 五条千夏眨了一下眼睛,还带着热气的眼泪就簌簌地落了下去,在雪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她听不懂身旁这群人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恶意。 “所以,”那名术师继续说道,“放弃抵抗,如果你配合我们,这孩子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如果你选择拒绝,那我们只好遗憾地告诉五条信介,他效命的人没有选择他的孩子了。” 乙骨忧太的右手从戒指上移开了,重新落回身侧。他的脊背稍稍放松了一点,却注意到对面那些术师的视线也在随着他手臂的动作而偏移。 所以这群人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胸有成竹,他们也只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但遗憾的是,乙骨忧太在此刻确实被抓住了软肋。他从小就看着这孩子长大,没办法就这样对她的生命威胁视而不见。 然后,就在他放弃抵抗的这一瞬间,一道破风声从斜后方切 入。 以他的观察力,当然可以捕捉到那道轨迹的方向,但是已经没有意义了。那是一枚麻醉针,在进入他后颈的瞬间释放的药剂浓度,足以让一头成年的北海道棕熊在十秒内失去意识。而它针对人体目标的起效时间被设计得比常规制剂更短,以确保目标在倒地前不能完成任何术式的释放或激活。 乙骨忧太感觉自己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眼前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五条千夏朝着这边奔跑过来的身影,地面正在接近。声音正在远去,像是隔着一层透明厚实的介质。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雪在他的脸侧散开,冰凉的触感落在下颌和耳廓上。 乙骨忧太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又辜负老师和师弟的嘱托了……然后,那片暗沉的海面将他整个人吞没。 玩偶在乙骨倒下的过程中从衣领的边缘被震落下去,棉花身体在雪地上弹跳了两下,落在一堆被风吹成小坡的积雪边缘。它落下的方向正好在那群术师的视野死角,因此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乙骨忧太倒下的位置和那个跑向他的幼小身影之间,五条千夏在乙骨倒地的时候已经挣脱了旁边那只手的桎梏,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名术师走上前,蹲下来确认乙骨忧太的状态,他是率领这支咒术师行动队的队长,伸手拨开乙骨的头发,确认对方的瞳孔呈现出明显的涣散,即使被提起前发也没有抵抗的痕迹。 他观察了三四秒,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才收回手,保持着这个姿势按下对讲机:“乙骨忧太已经失去行动能力,港口侧需要继续收拢队形,前往支援虎杖悠仁那边——” 话音未落,一声短促的尖叫从耳侧传来。 那个一直蹲在乙骨旁边的孩童被一只手按住了脑袋,她呆呆地抬起头,面前是一个正把香烟叼在嘴边,打火机还没从口袋里拿出来的男人,身形又高又壮,面容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他不耐烦地皱眉,对从刚才一直就没听过的哭声感到了厌倦:“安静点,小鬼,到一边去。一会儿再送你回家。” 壮汉下手的力道没轻没重,小女孩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一下子跌倒在地,但撑着上半身的双臂已经明显在发抖。 刚刚蹲下的队长皱了一下眉:“对小孩下手不要太重。” 壮汉嗤笑了一声,嘴里的香烟换到了另一边:“反正只是个没术式的小鬼,有什么可在意的……” 他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几秒前刚被确认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乙骨忧太重新站了起来,他低垂着头,右手的动作比上半身更快,在壮汉反应过来之前,乙骨的拳头已经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放大。 “PerfectHit!” 晕厥过去的一瞬间,他听到对方因为癫狂而扭曲的欢呼声,盛满了最纯粹、最原始的兴奋和喜悦。 30. 老师我要生气了 五条悟头一次感受到了如此纯粹的愤怒。 这份愤怒,不仅针对于面前这群露出狰狞面容的咒术师们,更针对于此刻无能为力的他自己。 软绵绵的玩偶身躯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积雪沾在毛绒布料上,将原本黑色的衣服染得狼狈,但随着寒意一同渗进来的,还有愈发高涨的烦躁和不甘。 如此弱小的身躯,承载不了他咒力的百分之一,自然也就没办法对眼前的现状做出任何改变。他现在的状态,大概就和曾经被困在悠仁身体里的两面宿傩差不多,甚至还不如两面宿傩。 想必那个家伙,此刻正在地狱里冷眼嘲笑着他的狼狈吧。 他曾寄予期许的、被当作宝物一样珍视的、被放在心尖尖上挂念着的学生,在咒术界拼死奋战了数十年后,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局——被这群人近乎敲骨吸髓般压榨,连生命的最后一点余热都要被无情地掠夺殆尽。 而他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寸步难行。 在极度的愤怒中,五条悟一直被困在这具玩偶身躯中的意识轰然沸腾起来,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身体沉重而难以控制,但灵魂却发了疯地嘶吼着,拼尽全力挣扎着要从这团棉花制成的身躯里爬出来。 玩偶在众人的视野死角里,向乙骨忧太的方向滚过去,他的声音被五条千夏哽咽的哭声所掩盖。 五条悟到达乙骨身侧时,先是触到了对方垂落在雪地边缘的白色碎发,他继续沿着那个方向挪动,直到棉花的表面触碰到乙骨侧脸的皮肤。他用自己柔软的棉花脑袋,贴上了乙骨忧太已经变得冰凉的额头。 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内有什么桎梏骤然松动,沿着棉花纤维之间的缝隙杂乱无章地向四周冲撞,像是在寻找挣脱的出口。视野层层模糊,一切事物都在向远处退去,灵魂骤然坠入沉重的失重感,如同落入深海,不断地下坠、下坠…… 然后,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接住了。 四肢末梢的直觉率先回笼,紧接着是耳畔的声响,近处的啼哭、远处的骚动声正在变得逐渐清晰,最后,眼前的一片漆黑也逐渐褪去。 乙骨忧太,或者说,由五条悟的灵魂所接管的乙骨忧太的身体,忽地睁开了眼睛。 咒力的流动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信息从各个方向涌入,无论是那些咒术师身上的咒力分布、正在散开的队形间距、还是每个人的细微动作,都在同一时刻被纳入他的感知范围。 五条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身形骤然拧转,对着那个看起来就很烦人的壮汉狠狠挥出一拳。 他可以保证,这一拳带了十成十的个人恩怨在里面,毫无保留。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壮汉身上,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脑勺狠狠地砸上坚硬的砖墙,然后沿着墙面无力地滑坐下去,拖出一道刺目的新鲜血痕。 现场短暂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失神,片刻的混乱之后,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 “怪物……这绝对是怪物……” 惊恐的议论声中,有人率先意识到了不对劲。 对方垂落的黑色头发下,显露出来的眼睛散发着耀眼的蓝色,淡淡扫过众人的瞬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神为之一颤。 那不是凡人能拥有的眼睛。 苍蓝的、如同天空延展般的眼眸,漠然地看过来时,像是高天之上的神明,自云端垂落的渺然一瞥。 “是六眼?!”有出自传统咒术师家族的人惊呼道。 “乙骨忧太怎么可能觉醒六眼?”身旁的人立刻反驳。 “不对劲!他根本不是乙骨忧太——”终于有人将那股从刚才起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违和感讲了出来。 那双耀眼到几乎妖异的苍蓝色眼睛,咄咄逼人地从在场的咒术师身上一一扫过。明明只是无形的视线,却裹挟着极强的压迫感,众人瞬间噤若寒蝉,像是被猛兽盯上了一般,大气都不敢出。 对方嘲讽地扯了一下嘴角,然后弯下身去,先是捡起那个脏兮兮的玩偶塞进口袋里,然后把怔立在雪地中的五条千夏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嗨,烂橘子们。”平日里总是一副好脾气模样的老人举起另一只手,朝他们随意地挥了挥。但他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凛冽寒意,却与脸上挂着的笑容截然相反,让靠得最近的那一圈人都忍不住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但老人只是将手缓缓放下,眯起了那双过于慑人的苍蓝眼睛,嘴角的笑意灿烂到无以复加:“我当然不是乙骨忧太啦。” “我是五条悟。” 自诞生于此世、名字就如同阴影笼罩了整个咒术界整整二十九年的公认最强,用着轻飘飘的语气如此宣布道。 “我回来了,想我了吗?” 与这句问话一同落下的,是一股难以抵抗的吸力,对方只是轻松地动了动手指,在场的所有咒术师便都被无形的力量抛到了一边,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五条千夏紧紧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明明从眉毛到嘴巴、从头发到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很和乙骨忧太之前的脸一模一样,但这张脸上此刻展露的神态却陌生又凛冽,让她全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和恐惧,只剩下满心的好奇。 对方抱着幼童,从容地从倒了一地的咒术师中穿行而过,在他经过那名队长身边时,躺在雪地上的男人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堪堪拽住了老人裤脚边缘的布料。 老人脚步微顿,垂眸看了他一眼,用很轻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都过去多少年了,总监会的烂橘子们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冥顽不灵、阴魂不散呢?” 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但队长却觉得手指像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无论如何用力都抓不住对方,只能看着对方一步步离开。 自称为“五条悟”的男人,步履平稳地继续向前走去。 在最后方,先前那个被他一拳打倒的壮汉挣扎着爬起来,狼狈地擦了一下头上的血,不甘心地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你以为逃跑就有用吗?总监会一定会抓到你和虎杖悠仁的——无论你们逃到什么地方,五条家的所有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本以为对方会就这样径 直离去,却没想到那道身影脚步一顿,又折返了回来,正好停在他的面前。 壮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神色警惕地摆出防御姿态。 但预想中的攻击却并未落下。 “要我重复多少遍都无所谓,可你们总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即使是麻辣教师GTG也会生气的哦?”对方的语气带着笑意,嘴角却抿成一条直线,冷冰冰地看着他,“这次可要听好了,每个字都给我记住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抵在对方的眉心。 壮汉想要抬手拨开他的手指,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接触对方分毫,额头有冷汗缓缓渗出。 “我可是站在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这一边的。下次再敢来招惹我们的话,我不介意把你们统统榨成橘子汁。” “……你就只会这点嘴上功夫吗?”那壮汉依旧不知好歹,梗着脖子继续逞着嘴上威风,嘴角不自觉地咧开,“有本事——” 他嚣张的后半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对方直接一掌按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上半张脸连同还未说完的威胁一同压向后方,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后仰去,脚跟离地,轰的一声摔倒在地。 他两眼一翻,当场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做完这一切的五条悟,却在收回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句感慨:“哎呀,忘记捂住小孩子的眼睛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与懊恼,好像真的对自己所作所为很愧疚似的。 一旁的五条千夏正专注地看着他,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睁着眼睛,没有移开视线。 五条悟垂眸对上她干净的目光:“刚刚的场景有点暴力,不适合小孩子观看。你要努力忘掉哦。” 然而五条千夏却半点没有被惊吓到的模样,反而双眼亮晶晶地看向他:“刚刚那个好厉害!我也能学吗?” “唔,”五条悟被她问住了,含含糊糊地低声嘟囔了一句,“你这孩子真奇怪。要是你爸爸还在这里,不会怪我把你带偏了吧?” 他笑眯眯地拍着小朋友的头,脑海里却一刻不停地运转着。 这孩子没有继承任何咒术天赋,真要当咒术师的话,倒是还有一条使用咒具祓除咒灵的道路可以走。只是她并非伏黑甚尔或者禅院真希那样的天与咒缚,身体未必能扛得住。 不过,他可是整个咒术界最厉害、最优秀的五条老师耶,这种小问题,完全不会被五条悟放在心上。 “等你长大一点,你就去东京咒术高专读书吧——”他重新抬眼,又恢复了之前轻松散漫的语气,“话说现在高专有小学部吗?要是没有的话,就让你爸爸教你体术和咒具的使用……” 他随口报出了一连串小女孩从未接触过的陌生词汇,反倒让臂弯里的小女孩听得一脸迷茫,露出了晕晕乎乎的表情。 五条悟见状轻笑出声,微微勾起嘴角:“加油啊,可不能被这种小事打倒。” “嗯……”他只是略加思索了几秒,就抱着女孩脚步轻快地往来时的方向走去,“现在,我们去找你的悠仁爷爷吧!” 31. 虎杖这边的对峙 “我对你有印象。” 副港市场通道的某条巷道内,虎杖悠仁看向对面身穿风衣的男人。他站在巷口的阴影和路灯的灯光之间,风衣衣摆在冷风中晃动,黑色的头发里却已经夹杂了几缕白发,棱角分明的面容看上去比虎杖还要沧桑几分。 东野秋人抬起的右手维持着预备攻击的姿态,他看着虎杖,没有对这句突如其来的发言做出过多的反应,只是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身后的那些术师已经散开,将自己的身形隐在两侧墙壁的阴影中,随时准备发动突袭。 “是在伏黑的葬礼上吧?”虎杖悠仁像是完全察觉不到空气里的剑拔弩张一样,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你站在禅院家旁系的队伍里,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拿着白色的花。我看到宾客名单里你的名字和你母亲的名字写在一起。” 东野秋人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所以那位女士现在还好吗?你负责总监会监查部的工作,想抽时间回去探望她,应该不太容易吧……” 在死灭洄游期间,禅院真希将禅院家本家灭族。但在那之前就已经外嫁改姓、迁居他处的族人,依然按照他们自己的节奏继续生活着。在禅院家最后一位家主(尽管他本人从未承认过这个头衔)的葬礼上,那些名字已经迁移到其他族谱上的亲属,仍然身穿黑衣,在队列中以姓氏被登记的路线依次经过了灵堂的内侧通道。队伍的末尾站着一名气质早熟的少年,隔着人群遥遥地望向灵柩旁,沉默站立着的虎杖悠仁。 在那之后,东野秋人就再也没有以禅院分家的名义出现过。他的姓氏已经从当年的族谱中剔除,更改为祖母的姓氏,他通过了术式评估与能力考核,以独立的身份进入监查部,再一步步晋升到部长的职位。他的履历中不再包含与禅院家相关的记录,但虎杖悠仁依然记得人群中那个寡言的少年。他的五官和伏黑有几分相似,眼神却更加阴鸷。 “不需要你来关心这种事,”东野秋人冷冷地开口,“更何况,我早就和禅院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身后的咒术师们表情并未改变,眼神却略显微妙。监查部部长的母亲是禅院分家的人这种事,大家也只是私下八卦过,哪想到面前这人就这样直接摆到明面上来讲。 “这样啊,”虎杖悠仁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那我可以理解为,我不需要对你们有任何留手的意思吗?” “请你务必这样做。” 但虎杖悠仁抬手时,术式瞄准的依旧是巷道两侧的墙壁,而非阻拦在前的一众咒术师。 那些墙体的表面在接触到属于他咒力的一瞬间轰然崩裂,表层的混凝土骤然炸开,细碎的石粉和锋利的墙屑四处飞溅,彻底遮蔽了所有咒术师的视野。紧接着,厚重的墙体如同倾倒的多米诺骨牌那样接连倒塌。轰隆隆的巨响持续了好几秒,沉闷的震颤顺着地面蔓延开来,在逼仄的巷道里反复回荡。 仅仅这一记看似随意的术式,在场九成的咒术师便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 余下寥寥几个勉强站稳的人,也根本来不及反应接下来的攻击。虎杖悠仁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他随手扫落身边飞坠的石块,精准地砸中残存者的膝弯,几声闷响接连响起,最后几名摇摇欲坠的咒术师也接连踉跄倒地,还未施展出术式就失去了反抗的余地。 “抱歉啊,”还站在原地的虎杖悠仁,视线停留在倒了一地的术师身上,“好不容易找到老师,你们却非要拦着我,搞得我心情很糟糕。” 他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所以只好借着这个机会,揍你们一顿出出气了。” 巷道的另一侧,东野秋人向后退了几步,脊背已经绷得笔直。他的气息明显紊乱沉重了许多,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刚刚漫天飞溅的碎石和崩塌的墙体,哪怕有他的术式“坐标移动”加持,他依旧应付得左支右绌。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地面上横七竖八倒地的同伴,飞快复盘着刚才的攻势。他清楚他们和虎杖悠仁的实力差距很大,却没想到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溃败。 可反观战局中心的虎杖悠仁,自始至终都轻松地站着,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过。 “果然还是不行吗……”东野秋人苦笑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放松了肩膀,一副已然放弃的模样。 烟尘渐渐散去,巷道里的动静也缓缓平息,虎杖悠仁却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低垂着眼睑,安静地伫立在一片狼藉之中。 沉寂在巷道里蔓延开来,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虎杖悠仁抬眼,看向东野秋人的眼神很平静,眼底没有被一路抓捕的恼怒,也没有对峙的敌意,只有纯粹的、直白的困惑:“为什么总监会非要在这个时候找上我们?” 东野秋人的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滑落,他望着眼前实力碾压众人、却没有杀死一个咒术师的青年,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因为祓除咒灵的压力变大了。你一直在新宿无人区外围行动,清理了大量溢出的咒灵,替咒术界稳住了那片高危地带。你不在总监会的体系里,不守规则,不受管束,也不服从调度。但你的存在,却实实在在地维持着整个咒术界的表面稳定。” 他说到这里,目光沉重了几分,道出了这场追捕的真正根源:“但你终究是个变数。相比于泛滥的咒灵,未知的不稳定因素才是总监会最忌惮的东西。我们的行动,只是为了减少这份不可控性。” 听完这番话,虎杖悠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时代早就变了,过于死板的规则撑不住现在的局面,你们明明看得清楚,却还执意要留住两个旧时代的亡灵,又有什么用?” 东野秋人神色骤然一沉:“秩序从来没有新旧之分,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悬在现有规则之上的一柄达摩克里利之剑。总监会要的从来都是安稳和可控。” “用一潭死水换来的安稳,真的是安稳吗?”虎杖悠仁轻声反问,“你们想要抹杀变数,看似稳住了局面,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旧时代的亡灵也好,新时代的变数也罢,真正危害咒术界的,从来都不是我们这些拼命战斗的人。而那些被你们刻意规避掉、不敢直面的溃烂,才是真正的祸根。” 东野秋人的瞳孔紧缩,攥紧的双手青筋微露,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你说的或许有道理,但这不是我的立场需要关心的事。我只需要完成我当下的任务,而不是为一场未知的变革拼上所有。” 虎杖悠仁露出不赞同的眼神,却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在这片长久的寂静中,一道散漫的脚步声慢悠悠地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虎杖悠仁骤然绷紧的神经,在看清那道熟悉 身影的瞬间又放松了下来。 来人看起来除了衣角皱巴了一些以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显然并无大碍。虎杖悠仁一眼就注意到了对方抱着的五条千夏,小孩在他的臂弯里安静地睡着了,身体被外套包裹着,露出的小半张脸呼吸均匀。 “乙骨前辈,”虎杖悠仁当即转过身去,连眉眼都舒展了些,“你怎么回来了?而且还带着这孩子……” 此时,已经拉下了兜帽帽沿、露出额前那道狰狞疤痕的老人在他面前停下,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却没打算回应他的问题。 对方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微妙,像是在隐秘地期待着什么,又要刻意将这种期待藏住,故作正经地看向他。 “……乙骨前辈?”虎杖悠仁眨了下眼,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几分疑惑。 老人没有应声,而是依旧维持着嘴角的弧度,看向他的眼神似笑非笑,但虎杖悠仁却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他皱起眉头,认真打量起面前的人来:对方站立的姿势很松弛,平时乙骨前辈的背会挺得更直一些;脸上的笑容也比平时要张扬得多,少了几分阴郁;最重要的是,对方站在黑暗中,那双有些发蓝的眼睛…… 虎杖在看到对方眼睛的时候怔住了。 那样独特而澄澈的蓝色,他从未在第二个人的眼中见到过。某些熟悉的画面,穿过东京咒术高专的窗户,穿过涩谷商业大楼的落地玻璃,穿过狱门疆的间隙,直直地扎进他的脑海中。 “……老师。”这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带着某种百感交集的复杂。 东野秋人远远地站在一旁,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去而复返的乙骨忧太身上,对方周身沉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地向后撤了几步。 相较于他的忌惮,虎杖悠仁的反应则全是不加掩饰的失态,他的呼吸骤然加重,胸膛剧烈起伏着,刚刚还神色肃穆的青年人,此刻却眼眶泛红,一副艰难隐忍、随时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乙骨忧太”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虎杖悠仁的肩膀,冲着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我回来了!” 他松开搭在虎杖肩头的手,空着的手心朝对方摊开,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悠仁要来老师怀里哭一下吗?” 虎杖的肩膀在接触的瞬间彻底放松下来,他猛地抬手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幅度很大,搓得那片薄薄的皮肤一片绯红,堪堪将那点快要溢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谁会哭啊,”他偏过头,半真半假地抱怨着,声音比刚刚沙哑了点,“我已经不是十五岁的高专学生了。” “唔,这么说起来,悠仁和忧太的年纪都快比我大了,也算得上是前辈了……”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虎杖悠仁突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用力地拥抱住了面前的人。 猝不及防的力道带着鲜活的温度,撞得对方不由自主地往后趔趄了半步,怀里的孩子被夹在中间,不舒服地扭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醒来。 五条悟腾出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拍着他紧绷的后背,然后慢悠悠地落下,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指纹解锁后对着虎杖悠仁略显狼狈的脸连拍了好几张。 快门声在耳边响起,虎杖身体一僵,惊愕的面孔被定格在镜头中。 “我要发给野蔷薇!” 五条悟将乙骨的手机高高举起,兴致勃勃道。 32. 猜猜我是谁 虎杖悠仁那张脸被眼泪和鼻涕沾得近乎滑稽的照片,最终还是没有发送到钉崎野蔷薇的手机上。因为在将照片上传云端存档之后,五条悟脸上散漫的笑意就收敛了几分,幽幽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一直没怎么发话的东野秋人。 他眯起眼睛,刚开口,语气里就透出一股浓浓的挑衅意味:“禅院家的?” 简单的四个字,却再次戳中对方的要害。 东野秋人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语气冷硬得像石头:“我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更何况,现在的咒术界,早就没有禅院家了。” 说话的间隙,他也没有放松警惕,而是一边斟酌着用词,一边分出大半心神暗自观察着面前的人。 乙骨忧太的反应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此前总监会的资料卷宗里,将他描述为可靠沉稳的特级咒术师,是已经从一线退下、却依旧足以制衡咒术界的顶尖战力。 但眼前的这个人显然不止于此,他说话时眉毛微挑,浑身透着股鲜活跳脱的生命力,怎么都和沉稳两字沾不上边。 他并不知道的是,这些被他认为过于离奇的揣测,要是真的说出来的话,只会让眼前的人越发觉得有趣,忍不住开怀大笑。 “哦,没关系最好,”五条悟像是彻底放下了疑虑,随意地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道,“要是真和那群过于腐朽的烂橘子们沾上边,我这一天的好心情都要报废了。” 东野秋人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心里的戒备更重,这才抬眼从头到尾打量起面前的人来。 这种毫无伪装的厌恶和鄙夷,直白坦率的话语,还有跳出固有框架的行事风格……根本和资料里那个沉稳克制的乙骨忧太沾不上边。 短暂的沉默后,东野秋人语气笃定地下了判断:“你不是乙骨忧太。” “Bingo!加十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不仅没有辩解,反而心情更加愉悦,连嘴角的弧度都扩大了几分,“可惜的是,没有奖品哦。” 他这副坦然自若的模样,让东野秋人心底的那点不确定也彻底打消了。他呼出一口气,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如果两位愿意随我回咒术总监会接受问询,对我来说就是特等奖了。” “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大白天的还会做梦呢?”五条悟斜斜地睨了他一眼,懒得再和他多费口舌,干脆直接伸出手,掌心向上,毫不客气地摊在对方面前,“废话少说,把你的通讯器给我。” 东野秋人的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身后不远处同伴的哀嚎声隐约传入耳中。权衡利弊数秒后,他终究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总监会统一配发的通讯器,沉默地递了出去。 机身老旧,是沿用了几十年的古董款式,虽说便利程度比不上时下最新的高科技产品,但胜在保密性一流。 东野秋人原本还心存一丝侥幸,万一对方并不清楚如何使用这种设备呢?但对方接过通讯器的瞬间,就动作娴熟地调出了总监会会长的专属加密频道,显然对这类官方设备极为熟悉。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甚至有闲暇把臂弯里的小孩交接给身侧的虎杖悠仁,随即收回目光,百无聊赖地等着听筒那边的回应。 几道嘟声过后,一道低沉的男声如期传来,带着标准的公事公办口吻:“もしもし,东野部长?” “はいはい~可惜哦,这里不是东野秋人。”五条悟拖长了尾音,漫不经心地回应道。 听筒那边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两秒的沉默后,叶室政信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你是什么人?不对,这个声音——你是乙骨特级?” “也不是乙骨忧太哦。”五条悟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分毫未减,却莫名让旁边的东野秋人头皮发麻。 “……你到底是谁?”叶室政信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东野部长现在还活着吗?” “说了我的名字,你们也不会停下眼下的动作吧?”五条悟轻嗤了一声,“安心吧,他现在就好好地站在我对面。你就暂时先把我当作某个闲得发慌,所以路过凑热闹的路人好了。” 话音微顿,他收去语气里的戏谑,直入主题:“我问你,五条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已经彻底被逐出咒术界了?” 对面沉吟了片刻后,缓缓说道:“如果是想了解五条家的近况,您大可直接询问,不必通过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乙骨特级。主动脱离咒术界,是五条信介本人的决定。近年咒术师的血脉愈发稀薄,他早已打算让五条家彻底剥离咒术体系,融入普通人的社会,转型向商界和政界发展。” “哦?”听到这样的回答,五条悟语调微微上扬,脸上的笑意却逐渐淡去,“那么,把他唯一的孩子送过来当人质制衡我们,也是他自己的意思?” 这一句话,直接戳穿了所有体面的托词。 通讯器那边陷入长久的沉默,良久,才传来叶室政信透着几分无奈与疲惫的声音:“我从未下过这样的指令,看来评定会有人直接越过我,擅自做主了。” “这样敷衍的理由可说服不了我。现在就如实告诉我,五条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迫于这句话里透出来的浓浓威慑,叶室政信终于不再隐瞒,低声将所有实情和盘托出:“……五条信介意图脱离咒术界的举动,引起了五条家部分长老的抵抗和不满。此前他连同麾下所有亲信,都已被长老派系联合镇压。五条千夏是他们送来的投诚书。但是五条信介并没有坐以待毙,直接下令全线撤出,让整个五条家彻底斩断与咒术界的所有关联。如今长老派系与脱离的五条旧部相互制衡,两边都是焦头烂额。” “残害新生花朵的蛀虫,还真是哪个时代都有啊。”五条悟感慨了一句,对咒术界封建腐朽的高层乱象早已见怪不怪。 他对现在的五条家并没有太多感情,毕竟他所熟悉的那些人,早就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他所熟悉的那个五条家也早已不在了。只是五条信介确实曾对他们表达过善意,就算这份善意背后另有所图,他们也确确实 实从中获得了好处。因此,还这位后辈一个人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听着,我现在要和总监会做个交易,你们立刻安排人手,把这孩子安全地送回她父母身边,再协助我们一行人离开日本。同时,总监会不再插手五条家的事。做到这些,我们就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 “你这是在以个人武力,威胁整个咒术总监会吗?”通讯器对面传来椅子被拖动时发出的尖锐声响,叶室政信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五条悟没有回答,直接把通讯器丢回东野秋人手里,语气随意地嘱咐他一句:“拿好,别挂断。” 东野秋人下意识抬手接住,全然跟不上对方过于跳跃的行事节奏。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虎杖悠仁,对方抱着五条千夏,习以为常地往旁边迈了两步,顺便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下一秒,面前的人就径直抽走他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对着他面无表情的脸进行人脸识别,屏幕解锁后应声亮起。 紧接着,他握着手机,镜头缓缓扫过整片狼藉的现场,将周围倒塌的建筑、倒了一地的咒术师们都纳入到整个画面中,还精心挑选了好几个角度连拍数张,毫不犹豫地发送到总监会的高层联络通道。 照片肯定是成功发出去了,因为东野秋人之前特别设置的紧急提示音接连响起,清脆的滴滴声不断回响在安静的现场。 东野秋人的心头升起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对方的操作太过熟练,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但偏偏他们连对方的身份一无所知,这种被动的落差感,压得人心底发沉。 “总而言之,现状就是这样啦,”五条悟收起手机,还给如梦初醒的东野秋人,又从他的手里拿回了通讯器,“现在,让我们继续谈谈刚刚没说完的交易吧?” 对方接下来说的那些细节,东野秋人都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心神全部都钉在自己刚刚弹出来的手机消息界面上,心底一阵发凉。 对方用他的私人账号,直接将这片惨淡的现场照片甩进了总监会上百人的全员高层大群。生怕那群身居高位的干部们看不到,还特意逐条转发,置顶在了仅有核心管理层的九人评定会小群里。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沉寂许久的工作群瞬间炸了锅。 不清楚现场变故的评定会成员,接二连三地发来消息询问具体情况,屏幕顶端的头像弹窗此起彼伏、闪烁不停,就连平日里很少主动和他打交道的那几位高层都破天荒地发来消息,追问现场是不是出现特级咒灵了…… 要不然我这次回去就立刻请辞监查部部长的职位吧。 他艰难地闭上眼睛,几秒后又缓缓睁开,心中迅速做出决断:在这次事件彻底结束之前,他不会回复任何一条消息。 比起即将到来的问责和满城风雨的舆论压力,此刻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眼前这人的身份问题。 东野秋人侧过头,目光落在全程围观、神色坦然的虎杖悠仁身上,面色严肃、语气诚恳:“这位到底是谁?” 33. 无人在意的港口 稚内港的天空在冬天总是黑得很快,最后一抹残阳贴在宗谷海峡的西边,赤金的霞光被厚重的铅黑色云层一点一点吞没,只在天际留下窄窄一条晕开的浅绯。余晖落在海面上,随着波浪一层层荡开,像随时都会熄灭的余烬。 风从鄂霍茨克海的方向扑过来,带着针扎似的寒意。防波堤尽头的灯塔已经亮起昏黄的灯光,海岸线融化在夜色里,几艘渔船停在不远的地方,随着波流上下起伏。 松崎麻衣身穿总监会统一配发的深黑色冲锋衣,站在码头边的栏杆处,眺望远处的灯塔。身旁忽然响起一阵轻声咳嗽,她赶紧站回原本的位置,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发出咳嗽的是一名面色阴郁的黑发男子,他正在确认手表上的时间,眉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西川队长……”松崎麻衣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拦截的各支队,有消息传回来吗?” “什么消息都没有,”西川恒夫有些不耐烦地回话,“继续保持警戒,我们必须一直守在这里,直到确认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两人被成功押回总监会为止。” 他正满心烦躁,原本以为主动请缨加入这次特别行动队,就能够亲眼见证那两人被狼狈被擒的模样,却没想到东野秋人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担心他意气用事打乱部署,特意指派他在码头驻守,还配了两个临时入队的菜鸟新人。 也正是如此,心绪杂乱的他完全没察觉到身旁的松崎麻衣应声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和忐忑。 年轻的女孩望向远处道路的尽头,心中默默祈祷着那两人可以顺利摆脱监查部的追踪。在她的身后,那辆名为“黑天鹅号”的渡轮正在紧锣密鼓地完成最后的检修,随时可以离岸启程。这是稚内港本周最后一班出航的渡轮,如果错过了这次上船的机会,要离开稚内就得再等上整整一周——又或者被暴风雪彻底封锁在这个港口,直到整个冬天的过去。 这时,一旁的鹿本直纯走了过来,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松崎麻衣立刻绷紧了身体,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西川恒夫身上,对那位名叫虎杖悠仁的咒术师的强烈敌意,却完全看不透鹿本的情绪。 如果对方也是和西川一样,一心想要抓住那两个人…… 松崎麻衣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心中越发紧张。她没有信心能同时牵制住两个人,但如果情况真的危及到了那个程度,那么她就会“笨手笨脚”地摔倒在地,并且抓住最近那个人的裤脚死不松手。 她努力扯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对着鹿本直纯点头示意。 殊不知对面看似毫无波澜的鹿本直纯,此刻的心情同样紧张不已。 他事前就了解到,西川恒夫是一名咒力较弱的“窗”成员,但是他身上携带着通讯器,一旦察觉异常,就能立刻通报各支队支援。西川本人并不难对付,只要找个机会把人敲晕就行。真正麻烦的是他身旁那个刚加入队伍的女生,松崎麻衣。她的术式是识别咒力波动,非常棘手,在出手的一瞬间就会被对方察觉。 他很感激那两位前辈的出手,所以这次,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让他们顺利离港才行。 西川恒夫站在两人中间,莫名感受到了一阵恶寒。他向左转头,松崎麻衣朝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他向右转头,对上鹿本直纯平静的颔首。他抬眼看向不远处通往码头的道路,路面空无一人,只有冷风刮起地面的雪屑往前飞去。 他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应该是产生了某种错觉。 通讯器突然发出滴的一声轻响,西川恒夫立刻端正了站姿,调整了一下佩戴在身前的通讯器,那是上级发来指令的信号。 可刚听完通讯那头的内容,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暂停任务马上撤回?为什么?”他压低了声音,差点压不住语气里的怒火,“目标随时可能抵达,在这个时候撤走?什么叫‘上面另有安排’?东野长官那边——” 通讯器那头传来几句简短指令,西川的嘴抿成一条直线,攥着通讯器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片刻后,他沉默地挂断了通讯器,重重地塞回口袋里。 松崎麻衣用余光悄悄打量了一眼他的脸色,刚刚松懈的心又再次悬了起来。 “上面的意思是……让我们立刻返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 西川恒夫冷冷扫了她一眼,语气坚定:“不知道上面那群人在干什么,但是我绝不会让他们就这么轻松地离开。” 他抬步就要往前走。 “你要去哪里?”鹿本直纯出声阻拦。 “去找‘黑天鹅号’的负责人,勒令他们立刻启航——” 他的话还没说完,左边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将他拽得身形一歪。 松崎麻衣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左后侧半步的位置,此刻正“哎呀”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朝着他的方向倒过来,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西川的袖口,硬生生把他拽得趔趄了半步。 在西川恒夫眉头紧蹙、质问的话就要出口时,她抢先一步道歉:“对、对不起!我不小心踩滑了……” 松崎麻衣慌慌张张地站稳,满脸歉意地松开手。 西川恒夫皱了皱眉头,把自己刚刚被扯得皱巴巴的袖口整理好,正要继续往前走,余光却瞥见右边一道影子迅速逼近,他本能地偏过头,鹿本直纯的手擦着他的后颈挥了个空。 两人四目相对,鹿本直纯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这是在干什么?”西川恒夫的语气愈发不善。 鹿本直纯面不改色地把手收回来,顺势指向他们身后的栏杆:“刚刚有只鸟飞过来,想帮你赶走。” 西川恒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确实有几只海鸟缩在系船柱旁,羽毛被风吹得翻卷起来,没有半点要飞走的意思。 “真的有鸟飞过来?”他狐疑地打量着鹿本直纯的神色。 “千真万确。”鹿本说得一本正经。 西川恒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重新转过去看向不远处的黑天鹅号。 “我不管你们要干些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催促那艘游轮立刻启航——” 他刚迈出一只脚,松崎麻衣再次惊呼一声,弯下腰去系自己的鞋带,身体恰好挡在西川的左侧路线上,抬头露出一个饱含歉意的笑容:“抱歉,鞋带突然松了,得赶快系好,免得等下又摔倒碍事。” 西川恒夫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正要侧身绕开她,鹿本直纯若无其事地往右挪了半步,用肩膀挡住了他右侧的去路。 一左一右,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在西川恒夫面前形成了一道严丝合缝的人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 你们俩到底想干什么?”西川恒夫的额头冒出几道青筋,咬牙切齿道。 “系鞋带,马上就好!”松崎麻衣仰起头露出一个过于灿烂的笑容。 鹿本直纯转过头去看向前方,语气平淡:“我在观察那边的路况,防止目标突然出现。” “你们两个白痴!挡住我了!” “抱歉抱歉,这边视野更好一点。” 西川恒夫伸出手去想要推开鹿本直纯,视线却突然捕捉到道路远处的两个深色小点,有两个人正沿着码头步道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来不及追究眼前两人的反常,拔腿就要冲过去,没想到松崎麻衣又是一个踉跄,整个人往他身上栽去,右手还恰好抓住了他腰侧的腰包,一不小心把通讯器的天线掰了下来。 “——你!”西川恒夫气得七窍生烟,手忙脚乱地稳住这个突然间像被抽了骨头、浑身软趴趴的新人。 旁边的鹿本直纯立刻抓住了这个空隙,一边说着“我来帮您!”,一边伸手精准地按住西川的右肩,同时另一只手去捂对方的嘴。与此同时,松崎麻衣“重心不稳”地随手一拽,把西川恒夫整个人带得往左边偏了几分,鹿本直纯的手指擦着西川的下巴划过去,只扯掉了几根胡茬。 西川恒夫闷哼一声,被这两个人左右牵制,身体拧成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左臂被松崎拽着,右肩被鹿本按着,整个人像被肆意拉扯的麻袋动弹不得。他怒不可遏地甩开两人:“你们到底——!” “哎呀,您领子上落了点雪,我来帮您拍掉。”鹿本直纯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手刀毫不犹豫地朝着他的后颈劈过去。 “什么——” “我是不是把您的衣服弄乱了?我这就帮您整理好!”松崎麻衣突然伸手抓住西川恒夫的衣领,往下用力一拉,勒得他整张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远处的那两个人影终于走到了码头附近,撞见这边混乱的场面,不由得微微侧目。 “……晚上好。”虎杖悠仁迟疑了一下,朝着这三人点了点头,便和乙骨忧太一起继续快步向前。黑天鹅号的汽笛已经鸣响,再不登船就会错过班次。 西川恒夫瞪圆了眼睛:“你们——站住!不准——” 他被两人缠得寸步难行,好不容易往前挪了一步,这两个人就仿佛约好了一样将他同时往后拽,牢牢地将西川定在原地。 等他终于稳住身形,好不容易拨开这两人时,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已经踏上了渡轮的舷梯,还不忘转身朝着他们的方向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 沉沉的夜色中,黑天鹅号缓缓驶离港口,朝着远处灯塔所在的方向启航。 西川恒夫僵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左边一脸无辜的松崎麻衣,又看向右边面无表情的鹿本直纯,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你们两个——到底是哪边的?” 两个人同时睁圆了眼睛,茫然地望着他,像是完全听不懂他的质问。 西川恒夫张开嘴正要继续斥责,一阵寒风突然灌进喉咙里,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等他平复下来,海面上,黑天鹅号的船尾灯早已消失在夜色里,彻底没了踪迹。 他看着身旁两个装傻的新人,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憋屈和懊悔。这一刻他无比确定,自己这次申请加入特别行动队,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错误。 34. 完全不够 在踏进渡轮客房的一瞬间,白发苍苍笑容灿烂的老人身形猛地一软,毫无预兆地向着侧面栽去。幸好虎杖悠仁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才使这具不经摔的嶙峋躯体免于狠狠砸在坚硬地板上的悲惨命运。 “老师,”虎杖悠仁的语气干巴巴的,眼神越发无奈,“您要是脱力,倒是提前和我打个招呼啊。” 细碎的动静间,从乙骨忧太的外套口袋里,一只圆滚滚的棉花团子慢吞吞地拱了出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拌嘴:“咒力见底这种事,难道还会提前倒计时通知你吗?更何况,我百分百相信悠仁你的反应速度。放心啦,完全——没问题。” 虎杖悠仁自知在胡侃这方面比不上自己的老师,懒得再和这只狡辩的棉花团子掰扯,干脆做好眼前的体力活,把还没醒过来的乙骨忧太放到客房里的大床上。 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留意到这间客房的布局,整艘渡轮仅剩的这间客房里,摆着的是一张宽敞的双人大床。 不过他倒是不介意这个,以前中学的时候和同学们修学旅行,一起挤大通铺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只是他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半夜睡觉不老实,一个翻身直接把乙骨忧太压骨折了。 身后传来啧啧的评价声,他动作轻柔地帮乙骨盖上毯子,转头就看见五条坨坨正落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慢悠悠地闲庭信步中。 玩偶视角和人类视角最大的一个区别,就是一切的事物都变得更加高大,世界在他眼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平日里不足他腰高的桌子在此时如同巍峨耸立的高楼,要把头仰得很高才能看清别人脸上的表情,地板砖夹缝中冒出来的细嫩草叶比任何时候都更具吸引力。 “我突然开始有些怀念自己还是人类的时候了。”五条坨坨停下脚步,摇头晃脑道。 虎杖悠仁望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心情复杂,迟迟没有出声。 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老师身上发生的异状,但在咒术界,转移灵魂的方法并不是没有。 最麻烦的事情是……老师的身体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处理掉了,如今躺在那座坟冢里的,不过是装着最强咒术师骨灰的特制匣子而已。 “如果五条老师需要的话,我们回去就在暗网上挂出悬赏,收购一具刚死亡不久、体质适配的咒术师躯体——”他低声说道。 “躯体?不,不需要你们那样做。”听到他的发言,五条坨坨忽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诧异。 玩偶挥舞了一下蓬松的手臂,语气轻快:“老师我很享受现在的状态啦,很有意思不是吗?” “但是……”虎杖眉头紧蹙,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心事重重。 他还是无法接受,让昔日的老师困在一具诡异的玩偶躯体里,这个结局未免太过潦草。 “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先放一边!”五条坨坨骤然提高声调,指着他的鼻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们现在的头等大事,是去地球最北端看极光!等忧太醒了,你也不准再提这件事。” 他的心里很清楚,虎杖可能还会犹豫一下,以乙骨忧太的执行力,若是让他听见这番话,恐怕下一秒就拎着咒具,毫不犹豫地去找合适的躯体了。 虎杖只好悻悻地点头,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句细微的询问:“……不能告诉我什么?” 乙骨忧太已经醒了过来,他正按压着自己的眉心,显然刚才短暂的失去意识让他颇为不适,思绪还有些恍惚。 虎杖悠仁心头一紧,几乎是瞬间换了表情,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什么都没有啊,乙骨前辈你听错了吧?” 他干脆地扯开话题,“比起那个,乙骨前辈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在和总监会通讯之后,五条悟就完整地告诉了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听完始末的虎杖悠仁当即就攥紧拳头,想把那些趁人之危的卑劣家伙们再揍一遍。只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跟着对方马不停蹄地赶上最后一班渡轮。 听了他的询问,乙骨忧太缓缓坐起身,抬手摸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我刚刚好像做了个梦,还在河边看到了里香,被她一把推到对面去了……” “不是吧?”桌面上的五条坨坨瞬间来了兴致,语气满是惊奇,“这姑娘都已经成佛了还没去投胎呢?对你执念这么深?” “五条老师……”乙骨忧太一阵汗颜。 直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失去意识前,自己还在昏暗逼仄的小巷里,最后的画面是五条千夏跑过来的身影。但此时他们已经身在渡轮上,窗户外,海面波光粼粼,一只灰色的海鸟落在浮冰上,歪着脑袋看这座深黑色的庞然大物从眼前缓缓经过。 虎杖悠仁心下了然,当即和他重复了一遍事情的全貌。 “是吗,原来发生了这么多事……” 乙骨忧太抬手抚上自己额前的那道疤痕,他实在是没想到,多年前为了打败宿傩而设下的那道不择手段的底牌,时隔多年竟会再次起效。 “如果老师需要的话,我这边当然没问题……” “STOP!” 五条坨坨立刻正色,严词拒绝:“我还没有厚颜无耻到那个地步,还要抢自己学生的身体吧!”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妙了几分:“再说了,谁想一直窝在老头子的身体里啊,行动不便,一点也不自在。” “哦……”乙骨忧太的表情一片空白。 五条坨坨看着乙骨茫然的神情,只觉得一阵好笑,挥舞着手臂,轻飘飘地岔开了刚刚略显沉重的话题。 “别摆着这么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啦,不好,露出这种表情的忧太,真的有点像老头子了!” “老师……”乙骨忧太无奈地接话,“我已经六十八岁了啊。这样说的话,我也变成老师口中的‘老橘子’了呢。” 身居高位多年、身形早已不复当初,眉间常年笼罩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忧太这话说得可不对——”却没想到,对方难得认真起来,反驳了他的话,“那些烂橘子们,是会夺走年轻人青春的、不可饶恕的存在,和忧太这种悉心爱护新生代的咒术界支柱可不一样。” 五条坨坨弯起嘴角:“一个两个的,都已经变成靠谱的大人了啊。” 玩偶用呆萌的表情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有些感慨,像是错过了亲眼见证学生成长的遗憾,又像是因为学生已经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的骄傲。 虎杖悠仁干燥许久的眼角开始有些发涩了,那颗自吉野顺平死后就开始变得痛苦不甘、又逐渐化作麻木平淡的心脏,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迟来的抽痛。 “完全不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五条坨坨和乙骨忧太都转头看向他的位置,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和老师相处的时间也太短了,完全不够啊!”他的声音变大了些,几乎是以宣泄的口吻喊了出来,指节攥得发白。 只有短短半年的相处,却让他此后整整六十年的余生都浸染上了名为思念的底色。 老师当年是怎么想的呢?作为咒术界扛起一切的最强,挡在所有人的面前……每当他一次又一次地为了祓除咒灵而奔波时,这种念头就会不自觉地涌上心头。 五条坨坨反常地沉默起来,不知道应不应该为此感到抱歉。但现实就是如此冰冷而又残酷的东西,仅仅依靠人的意志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改变既定的事实呢? 乙骨忧太的嘴角勉强牵了一下,没能扯出一个像样的弧度,他低垂着眼睑,语气沉沉地说道:“是啊,一点也不够。” 35. 不出千的牌局是不完整的 黑天鹅号于傍晚六点从日本稚内港出发,在浮冰遍布、暗流涌动的海面上航行十四个小时,抵达俄罗斯萨哈林岛南部的科尔萨科夫港。 如果是夏季,这条航线只需要六小时就能走完。海面开阔、天色敞亮,船行至中途还能望见宗谷岬的轮廓,运气好的话甚至能在甲板上看到海豚追着船尾的浪花嬉戏。 但现在是一月初的冬天,船驶出港湾不过半个小时,船身就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带着碎冰沫子的风打在驾驶舱的玻璃上,甲板上很快就站不住人了,所有通往室内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大副的声音在船载广播里响起来时,虎杖悠仁正盘腿坐在船舱的双人床上,手里攥着一把新买的扑克牌,膝盖上摊着一条从床上扯下来的毛毯。 广播里的日语带着电流的杂音,大副用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通知所有人留在房内,紧接着又用口音浓重的俄语重复了一遍。 但虎杖根本没有仔细听,因为五条坨坨正靠在他对面的枕头上,将几张扑克牌倒扣在面前,乙骨忧太则侧身坐在床沿,背靠着舱壁,一条毛毯裹在身上,只露出半张脸和两只手。 “对A,”虎杖悠仁纠结了半天,终于把这两张牌甩在了床面上,他手里还剩七张牌,乙骨手里剩四张,五条坨坨面前倒扣的牌还有五张,“该你们了。” 乙骨忧太笑眯眯地摇了摇从毛毯里伸出的手:“过。” 五条坨坨的玩偶身体在枕头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把牌凑到眼前,一会儿又举远了打量,棉花脑袋微微歪着,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虎杖以为他要过,手里的顺子都快丢出去了,五条坨坨却突然把四张5一起推了出来,啪地拍在床面上:“炸弹!” 虎杖悠仁腾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手里的牌丢在床上:“老师你真的没有用六眼作弊吗?” “那当然没有啦!哼哼,对付你们这种毛头小子哪里用得上六眼——”棉花身体往后一仰,眼看着就要从枕头上翻下去,被乙骨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就在扶住玩偶的瞬间,乙骨顺势抽走了他面前倒扣着的最后一张牌,翻过来一看,是张A。 乙骨把自己的牌从毛毯下面抽出来,两张A并排摊在虎杖和五条坨坨的面前:“老师,你偷偷换牌了吧?” 虎杖打出了两张A,他那里也有两张A,五条坨坨手里还有一张A—— 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已经昭然若揭了。 “我没有啊?”玩偶转过头去,开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忧太年纪太大了,所以老年痴呆了吧?记错牌了……” “五条老师——!”虎杖扑过去,一把捞起眼前的棉花团子举到眼前,上下晃了晃:“我就说您怎么最后才冒出来个炸弹!” “冤枉啊!”五条坨坨被晃得七荤八素,语气里带着做作的柔弱,“我只是一只无辜的小玩偶,我怎么可能会作弊呢?”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晃,像是碾过了一块巨大的浮冰,沉闷的撞击声从船底传上来,整艘船跟着一震。虎杖猝不及防,整个人朝床尾滑了过去,手里的五条坨坨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被乙骨伸手稳稳接住,扣在掌心里。 乙骨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玩偶:“既然如此,那么多出来的那张A,是从哪里来的呢?” 五条坨坨在他手心里沉默了两秒。 “——哎呀这个船晃得好厉害呀!”他忽然岔开话题,棉花胳膊指着舷窗外,“你们看外面是不是有冰山?是不是有冰山?我好像看到了!有东京塔那么高的一座——哦,好像只是浪花。” 虎杖爬回床中央,顺着他的方向往窗外看了一眼。舷窗外一片漆黑,海水和天际都被深沉的夜幕所笼罩,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海面、哪里是天空。偶尔有浮冰的白影贴着玻璃滑过,随即又很快被大片的黑暗吞没,速度快到像是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 他重新转回头,棉花团子依旧维持着一副“可怜弱小又无助”的模样,全然看不出刚刚一直在胡说八道的痕迹。 “不过是一局扑克牌,这样玩可就没意思了,”虎杖低声嘟囔着,把多余的那张A丢进了垃圾桶里,“说真的,您到底是从哪里搞来的这张A?” 棉花团子顾左右而言他,见蒙混过关失败,干脆假装自己困了要睡觉,圆滚滚的身体就地一倒,白色的发片垂落下去,好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徒留两个好学生无奈地齐齐叹气。 “五条老师?”乙骨忧太轻声唤了一句,瘫在床上的玩偶纹丝不动。 他和虎杖对视一眼后,从客床上拿起一条枕巾,把玩偶小心翼翼地包在里面。 至少这样看上去更加柔软和温暖。 虽然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来,但在刚刚的巷道里,对方借用他的身体使用术式时,一定耗费了比他们想象中更多的咒力。 而在眼下尘埃落定之后,才总算能放松紧绷的神经,稍微喘口气。 “熄灯吧,我们也该休息了。”乙骨忧太放轻声音说道。 到了后半夜,海面上的浮冰渐渐密了起来。船速明显降了下来,引擎的轰鸣声变得低沉而吃力,偶尔能听到船首破冰时发出的嘎吱声。船长室里的灯一直亮着,值班的船员每隔一段时间就走到舷侧去,用手电筒照向海面,确认航道的状况。 虎杖悠仁躺在气息陌生的床榻上,思绪随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而逐渐拉远。 他几乎从未踏出过日本国境,平日的活动范围不过是在东京、仙台这几座城市之间来回转悠,最大的乐趣是去游戏厅里打小钢珠,然后用奖券在兑换点换些小礼品。机器上缀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女挤在喧哗嘈杂的角落里大声说笑,在那样的地方,谁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咒术师身份。 但是眼下的光景却全然不同——他正躺在一艘驶向异国的渡轮上,窗外是漫天的星光和漆黑的海水,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低而持续,像是有某种巨大的存在从船底缓缓游过。 虎杖悠仁其人,睡眠质量相当优秀,就算直接躺在马路边上都能安然入睡。 唯独这个晚上,迟来的陌生与新奇摄住了他,让他破天荒地失了眠,只能睁着眼睛,精神十足地凝望着船舱上方的天花板。 身侧突然传来指节轻叩枕头的 细碎声响,他侧过头,乙骨忧太的眼睛正望着他。 船舱内的灯光已经暗下来,只有走廊透进来的昏黄灯光在墙壁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光带,乙骨的轮廓在暗处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睛还是清亮的。 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眼窝微微凹陷下去,眼角下垂,但看人的时候目光依旧专注。 “跟我出去一趟?”乙骨忧太用气声说道,从被子下伸出的一只手指向门口。 五条坨坨被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被枕巾包成一个襁褓,没有半点动静。 “好。” 虎杖的心底升起一丝困惑,虽然不知道对方要和他说什么,但既然眼下毫无睡意,跟着出去一趟也不是不行。更何况,根据乙骨忧太的状态来看,他估计从躺下来那一刻起,就没有睡着过。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小心地拉开了房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嘎”声,但很快就被窗外翻涌的海风和持续低鸣的轮机声彻底吞没。 两个人缓步走到客舱的走廊上,两侧的客房房门都紧闭着,只有走廊尽头的那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迎面走来一位值夜的船员,对方冲着他们微微颔首示意,继续向着走廊的另一边去了。 他们一路走到靠近舷梯楼梯口的拐角处,这里没有窗户,也很少有人经过。虎杖靠墙站着,看着乙骨在几步外停下脚步。船身在这时微微倾斜了一下,晃动幅度不大,乙骨抬手扶了一下墙壁,等船身平稳后才缓缓站直身体。 “乙骨前辈,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虎杖低声问道。 乙骨抬眼望向走廊尽头那片昏暗柔和的灯光,静静伫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 “有一件事,我已经考虑很久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的身体早就开始衰老了,尤其是呼吸道,恐怕撑不了多久。我还想和你们继续一起走下去,但如果我的身体撑不到那一步,再勉强同行,也只是拖累你们,毫无意义。” “……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虎杖凝视着他的侧脸,心底隐约浮现出一个不敢深究的猜测,心绪骤然沉了下去。 乙骨忧太缓缓转过身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请你用术式,将我推入濒死状态,”他笑着,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干系的小事,“反转术式无法逆转已经衰老的细胞,却可以修复受损坏死的组织。如果我在濒死状态下使用反转术式,身体会本能地全力修复创伤,借此重焕生机。我没有办法变回年轻的模样,但也许能以如今的状态,再多撑一段时间。” “我快没有时间了,虎杖。”乙骨的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但微微下撇的嘴角,却使他此时的笑容看起来多了几分苦涩。 船舱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不知为什么,虎杖却总觉得舱内的温度下降了几度,忍不住原地打了个哆嗦。 他睁圆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虎杖悠仁艰难地从喉咙挤出一句干涩的回应,“我做不到。” 36. 你好这里是外语盲 “……这样啊,”乙骨的声音明明很近,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微微蹙着眉头,侧头看向远处光线与黑暗的交界地带,“没有顾及到你的心情,是我这边考虑不周了。” 虎杖睁大了眼睛望向他,被直白拒绝的人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情绪波动,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回答。老人将头转过来,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歉意:“这件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问题根本不在我身上,”虎杖深吸一口气,嘴角缓缓拉平,用极为认真的语气说道,“为什么偏偏要选这种极端的方法?濒死状态风险太高,万一把控不好力度,前辈很可能直接……” “因为我想活得更久一点。” 乙骨忧太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将衣领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因为皮肤松弛而略显干瘪皱巴的脖颈。他的眼神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怀念:“只有待在你们身边时,我才会回想起自己还在高专时的日子,仅仅作为‘乙骨忧太’本身。” “我想以这样的状态,再多陪你们走一段路。” 虎杖悠仁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马上给出回复。墙壁上的壁灯发出“滋啦”一声轻响,脚底下的船身晃动已经缓和了不少,像是正在穿过一段浮冰较少的水域,载着他们向太平洋的更深处前行。 他直接避开了乙骨投过来的视线,垂着眼低声说道:“我没办法认可这种方式。” 对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乙骨忧太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而是继续维持着刚刚的表情,神色平淡地点头:“嗯,我明白了。” “那就先这样吧,”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明早还要早点出发,赶紧回去休息吧。” 虎杖悠仁紧紧抿着下唇,看着他越过自己身旁,顺着来时的长廊往客房走去。走廊的灯光落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拔腿跟上,却没再多说话,一路安静得只剩下轮机持续不断的低响。 走到房门前,乙骨握住舱门的把手,顿了顿才回过头:“刚刚的话让你为难了,你就当从未听过吧。也拜托你不要告诉五条老师。” “那是自然。” 虎杖低低应了一声,跟着他走进客房,被枕巾裹着的玩偶还安静地摆在桌上,对刚刚房间外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起——床——了——”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熟悉的声音就从头顶响起,轻飘飘地落在耳边。虎杖悠仁的意识还陷在沉沉睡意里,眼皮重到几乎掀不开,模模糊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张毛绒绒的大饼脸。 “……老师?”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困乏,身体却先一步形成了条件反射,右手一伸就把圆滚滚的棉花团子捞进被子里,顺势侧身一卷,压了个严实。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被厚实柔软的被褥闷在里面,虎杖悠仁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继续睡。 另一边,早已醒透、靠着床头休憩的乙骨忧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老年人的睡眠时间本身就短,加上船身摇晃,他很早就自然醒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掀开缠成一团的被角,将被裹得动弹不得的玩偶解救出来。 现在是早上七点,黑天鹅号已经彻底驶入一片陌生无垠的海域。遥远的天际,一抹极淡的灰蓝色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缓缓晕开,破晓的天光稀薄而清冷,一点点将厚重的夜色驱逐到人们看不到的地方。 船身忽然猛地一震,紧接着是一声低沉悠长的汽笛声,将人们从睡梦中唤醒。 船上的广播再次响起,熟悉的电流杂音滋滋作响,但这次大副播报的声音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我亲爱的朋友们,我们现在即将抵达科尔萨科夫港。看见远处的那抹蓝色了吗?我们即将抵达这片极寒之地……” 甲板的舱门被船员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带着一种不同于日本海的味道。它更冷、更干,带着冻土和松木的气息。 乙骨忧太和虎杖悠仁裹紧外套钻了出去,踩着甲板上薄薄的积雪,走到船舷边。 远处,萨哈林岛的海岸线正在晨光中缓缓浮现,绵延的雪原铺满了视线,低矮的山峦上覆盖着一层厚实的白。 和稚内不同,这里的吊车和仓库全都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霜,几艘船停在泊位上,缆绳上挂着一串串的冰棱,在晨光里反射出细碎的、钻石似的光芒。 黑天鹅号缓缓靠近岸边,坚实的船身靠上码头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深色的缆绳被抛上岸,又很快被码头上等候多时的工人们熟练地套在缆桩上,一圈圈勒紧。 身穿防寒外套、鼻头被冻得通红的水手步履匆匆地从走廊掠过,他们忙着赶去货舱卸货,把珍贵的粮食、原油和药品搬到码头上。船长站在一旁,正反复搓着冻得僵硬的双手,和一名身形高大的西方男子低声交谈。 他们使用的英语并不标准,各自带着浓重的方言和口音,磕磕绊绊的,沟通起来格外费力。 那名身形魁梧的南斯 拉夫人始终紧绷着眉眼,像是对交流的内容不太满意,直到后面听到船长艰难吐出某个关键词后,他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展,脸上凝重的神色也松动些许。 虎杖两人各自拎着行李,带着揣在口袋里的五条坨坨,安静地从交谈的两人身侧擦肩而过,很快就汇入码头熙攘的人群之中。 身旁的人都讲着听不懂的语言,腔调生硬怪异,嘈杂的交谈声和货物落地的闷响交织在一起,让这片陌生的土地越发疏离。 有人扛着沉重货物从旁边快步走过,带起一阵冷风,虎杖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往路边避让了半步。 如果是半个月前,孤身一人的他突然被抛进一群语言不通的陌生人中,大概也能坦然自若。但此时身边有老师和前辈,他反而放心地后撤半步,自然地转过头,露出迷茫的豆豆眼:“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啊。” 乙骨忧太轻轻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喧闹的港口和人流,随即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方向:“先往那边去吧。我之前跟着米格尔历练时学过一些外语,虽然不算精通,勉强能听懂片段,猜到大致的意思。” “为什么不问问我呢?”安静了许久的外套口袋里,突然冒出一道轻快的声音。 虎杖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捂住探出头来的五条坨坨,生怕引来过多关注。不远处有几个本地孩童好奇地望了过来,他立刻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不动声色地掩饰异样。 待到好奇的孩童们散去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所以五条老师能听懂这里的话?” “当然是——听不懂啦,”五条坨坨的声音相当理直气壮,半点没有胡诌的心虚,“我以前出任务都有辅助监督在旁边跟着,哪里需要自己学外语?到了任务地点,一发‘苍’或者‘赫’就能解决掉所有的敌人,学俄语什么的完全没必要嘛。” 虎杖闻言立刻露出满脸无语的神情,把不安分的玩偶往口袋里按,就连旁边的乙骨也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被压得头顶凹下去一块的五条坨坨赶紧喊道:“等等等等!先别塞!虽然我听不懂话,但我以前在这里帮过一个本地人!对方特别感激我,说愿意倾尽一切报答我。”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了几分:“我还记得大概的方位。我们去找他的后代,拜托他们帮忙找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您确定?”虎杖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些,带着几分怀疑。 “千真万确啦!” 37. 面包与盐 虽然时常被五条坨坨不正经的性格搞得头痛,但在这种天寒地冻、举目无亲的困境里,他零碎的记忆反倒成为了最可靠的线索。 凭借着脑海中模糊的印象,玩偶缩在虎杖的兜帽里,指引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积雪厚积的道路往前走去。空旷的雪原上鲜有人影,两个全然陌生的亚洲面孔,一老一少,手提简单的行李,朝着这座岛屿的腹地前行,一路上吸引了不少本地居民新奇的目光。 他们终于在晌午之前抵达了五条坨坨口中所说的地方。靠的不是咒术师被咒力加持的强健双腿,而是路上一名好心人的狗拉雪橇。 八只皮毛厚实的阿拉斯加雪橇犬踩着厚雪奔跑,拖着雪橇朝着一望无际的纯白雪原疾驰。凛冽的寒风刮得人脸颊发僵,虎杖和乙骨并肩缩在椅子上,看着雪橇的主人在这冰天雪地中哈哈大笑。这名土生土长的南斯拉夫人仿佛完全不惧这刺骨的严寒,爽朗的笑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他举起腰间鼓囊的酒袋,还没打开木塞,一股醇厚浓烈的伏特加酒香就扑面而来。 在两人委婉地摇头表示拒绝后,他也不泄气,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却依旧兴致盎然地摩挲酒袋,自顾自地享受起烈酒来。 雪橇犬们拉着他们穿过连片的森林,这里居然藏着一大片破败的日式神社鸟居。 “在1945年前,这里曾是日本的领土,岛上定居过大批日本移民及其后裔。”乙骨忧太微微眯起眼睛,努力回想起自己曾经在出国途中翻阅过的旅游杂志记载。 虎杖悠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也就意味着,我们有可能会遇到讲日语的人喽?” “这很难说,”乙骨摇了摇头,“毕竟二战后,大部分人都被苏联遣返了。根据2017年的数据,岛上生活的日本人仅剩下72人,而现在又过去了五十年……” 身旁的男人听不懂他们的交谈,只当这异域的景致引起了两人的思乡之情,便指着那些陌生建筑,语速极快地吐出一串夹杂着浓重俄语口音的变调英语,时不时抬手猛拍虎杖的后背。 “Home……here。” 勉强捕捉到这几个发音的乙骨忧太微微颔首会意,雪橇男人帮他们把行李放下来,不等他们多言,转身又驾着雪橇飞驰而去。按照他蹩脚的英文说法,这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上荒无人烟,能顺路载他们一程,本身就是难得的缘分,因此他也不需要任何报酬。 但乙骨还是趁对方没有注意的时候,将一小块从五条信介那里拿到的金子压在了雪橇座椅的软毡垫下方。 寒风呼啸,雪原凶险,就祈祷这位善良的陌生人,能在寒风将雪橇掀翻之前平安回到家吧。 载着雪橇远去的雪橇犬们变成一串深色的小点,消失在雪原尽头。两人抬眼望向身前的村落,几座错落的木屋静静地伫立在森林的边缘,建筑风格兼具西伯利亚木屋的粗犷厚重与日式民居的简约雅致。 “看样子,就是这里没错了。”乙骨忧太率先开口。 虎杖悠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狐疑:“但是这个村子看起来很荒凉啊,真的会有人吗?” 厚厚的积雪几乎将最外围的一座木屋完全覆盖,通往村子里的道路也盖着雪,看起来很久没有人出现过了。 “都在屋子里呢,”五条坨坨在他后脑勺处回应道,“这么冷的天,谁会放着温暖的壁炉不烤,出去挨冻啊?” “那我们怎么找人呢?挨家挨户敲门问吗?”虎杖默默吐槽了一句,但下意识迈出去的腿已经表达了他此时的态度。 乙骨轻笑一声后跟上,两个人拎着行李拔腿往前走。 还没走出几步,突然听到一串含糊不清的弹舌音,抬眼望去,一个矮小圆润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孩童从头到脚都裹着厚实的防寒装束,围巾和帽子裹得严严实实,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个深棕色的绒球,只露出一双蓝灰色的眼睛。 他仰着头,对着两人飞快地吐出一串含糊急促的弹舌音,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与好奇。 “呃……他在说什么?”虎杖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无法从陌生的语种中获取任何信息。 一旁的乙骨忧太俯下身子,用轻柔平缓的英语尝试同对方交流。 小孩轻轻皱起眉头,显然同样听不懂外来的语言。 “怎么办,看起来语言完全不通啊。”虎杖叹了口气,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 听到这句话后,小孩的眼睛一亮,很快就反应过来,侧身对着他们让出通往村子里的道路,做了一个“跟上来”的手势。 虎杖稍稍松了口气,和乙骨对视一眼,拎着行李跟了上去。五条坨坨还窝在虎杖的帽子里,他之前抱怨呆在口袋里实在是太闷了,远不如通风宽敞的帽子来得舒适自在。 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小孩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一路直达村子中间最气派的那栋木屋旁。不等两人反应,他从脚边的雪地上捏了几个雪球,抬起手精准地砸在紧闭的木门上,两声闷响骤然打破了村落的宁静。 虎杖看着这略显莽撞的登门方式,嘴角微微抽动。 屋子里很快传来一声语调粗哑、带着几分怒意的怪异叫骂,在门被猛地推开之前,小孩就已经脚下抹油,一溜烟跑没了踪影。徒留虎杖和乙骨提着行李站在原地,同门口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大眼瞪小眼。 中年男人肩宽背厚,眉眼深邃,他狐疑地上下打量这两张全然陌生的东方面孔,讲了几句晦涩的本地方言。几句后,他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茫然,语速渐渐放缓,陌生别扭的语调最后竟然变成了略显生硬却足够清晰流畅的日语。 “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听见熟悉的母语,虎杖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半步,按着五条坨坨此前告诉他们的信息开了口:“我们是来自日本的咒术师,是五条悟的学生。这次来北方执行任务,中途和辅助监督失散了,想来找瓦西里耶夫家的人。” 说着,他抬手提起随身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几枚在港口特意购置的奶酪蛋糕,是他们提前准备好的登门礼物。毕竟在俄罗斯,不请自来被视为极其不礼貌的行为。 中年男人闻言,口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语气迟疑:“瓦西里耶夫……瓦西里耶夫……” 下一秒,他的脸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你们说的是伊东家啊!但是他们家……” 话语卡在喉咙里,他神色晦暗,明显欲言又止。短暂地沉默了几秒,他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虎杖递过来的礼物,将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迎进温暖的室内。“我叫伊戈尔·伊里奇·彼得洛夫,你们外来的客人记不住这么长的名字也正常,直接叫我伊戈尔就行了。” 他把奶酪蛋糕放在实木桌子上,又帮两人把行李放在玄关处的架子上,转身朝着屋内高声呼喊:“达莉亚!达莉亚!家里来客人了,快到壁炉这边来!” 屋内安静无声,没有传来半点回应,伊戈尔对此早已习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带着他们在壁炉前的软沙发上坐下。 屋内最显眼的就是靠墙而立的老式壁炉,木柴在炉膛里熊熊燃烧,“噼里啪啦”的炸响接连不断,源源不断地向室内输送暖意。在这种基础设施落后的小地方,人们依旧保持着传统的烧柴取暖方式。 就在虎杖和乙骨准备客套几句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厨房方向响起,一名身穿西伯利亚传统民族服饰的中年女子端着木制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摆着花纹精美的茶具。她的身后紧跟着一个同样身着民族服饰的年轻女孩,不过女孩的手里捧着的是大圆面包,面包顶部盛着一小撮洁白的细盐。 女人将托盘放在桌子上,俯下身和伊戈尔耳语了几句,在他们交谈完之后,那名女孩就端着面包快步上前,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向他们。 “呃……谢谢?”虎杖被女孩热切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有些困惑地对上伊戈尔的视线,随即在女孩满心的期待中掰下一小块面包,蘸着顶部的盐送入口中。 女孩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随即将面包递到乙骨面前,冲着他点头示意。 等两人都尝过面包之后,她就将剩下的面包和盐放在托盘上,小跑着退回厨房。跑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停下脚步,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扒着门口好奇地打量他们。 伊戈尔无奈地低声说了句什么,女孩立刻吐了吐舌头,飞快地缩回脑袋,消失在门后。 与此同时,那名中年女子则在伊戈尔的身旁坐下,抬手依次为几人斟好热茶。做完这一切,她才施施然坐了回去。 “这是我的妻子达莉亚,刚刚的小姑娘是我的女儿奥莉加,”伊戈尔适时开口解释道,“在我们这里,客人吃掉了孩子端上来的盐面包,就代表彼此之间建立了善意、友谊与信任。既然你们收下了我们的礼数,那我也就直说了,你们要找的伊东家情况不太对劲。” 闻言,虎杖悠仁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和一旁的乙骨忧太飞快对视了一眼,他抬手将放在桌子上的茶杯端起来轻啜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追问:“不对劲的意思是指?” 伊戈尔搓了搓手指,这位身形魁梧、长相硬朗的中年人,此时却莫名透出几分拘谨与瑟缩。他微微前倾身体,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轻声说道:“你们应该听过希腊神话吧?欧律狄克被毒蛇咬伤殒命,死后她的魂魄被带入冥府。她的丈夫俄耳甫斯悲痛欲绝,靠着琴声打动冥府诸神,获准带走妻子的魂魄。但就在即将走出冥府的最后一刻,他没能忍住,回头望了妻子一眼,最后眼睁睁看着爱人彻底消亡。” “你的意思是……”乙骨忧太皱着眉头,顺着他的话试探道,“伊东曾经尝试复活他逝去的妻子?” “不,”伊戈尔摇了摇头,面色严肃,“他成功了,他真的把自己已经死去的妻子,从冥府里带回来了。” 38. 雪原上的俄耳甫斯 “人死怎么可能复生?”虎杖悠仁下意识惊呼一声,话音还未落下,帽兜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身体一僵,立刻坐直了,装作无事发生,目光平静地直视自己的前方。 好在伊戈尔和达莉亚都沉浸在凝重的氛围里,并未注意到这阵动静,他们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乙骨和虎杖,语气真挚地道出了整段故事:“就在半个月前,伊东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一起去镇上集市采购物资,返程的途中不幸遇上了暴风雪,彻底迷失在暴雪中。风雪过后,村民们将他们从厚雪下挖出来的时候,发现他的妻子还死死护着身下的孩子,人却早已没了气息,浑身冻得僵硬冰冷。” “村子里的人好心帮忙料理后事,在她的棺材底铺上刨花和白布,送葬的歌声在村落上空久久回荡。棺木入土时,伊东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连抬手撒土的力气都没有。最后是他年幼的孩子,亲手往墓穴里撒下了第一把冻土和钱币。” “从那以后伊东就像疯了一样,天天往返雪原,回到一家人遇难的地方,谁劝都不听。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癫狂下去,直到前天,他安然回来了,而他的身后,竟然真的跟着他的妻子……” 普通村民只当这是雪原作祟的灵异事件,人心惶惶,但虎杖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整件事背后,若有若无的咒灵气息。 如果生者对死者怀有极致的执着、死者对生者也抱有强烈的爱意,亡者重返人间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发生。说到底,他的身边不就坐着一个经历过这类事的人吗? 他有些心虚地扫了一眼乙骨,决定先闭口不谈,至少不能让他来做主动提起的那个人。 一旁的乙骨忧太正摩挲着下巴,同样考虑到了这样的可能性,只是他心底同时也泛起一股疑惑:咒灵大多诞生于怨念和恐惧,往往都以非人扭曲的形态出现,即使是具有自我意识的里香也是如此,伊东的妻子怎么可能还保持着生前的人形呢? 他抬眼望向伊戈尔:“你们亲眼见过伊东的妻子了?她和生前相比,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壁炉的火光摇曳不定,映得伊戈尔的脸色越发晦暗,他迟疑地蹙紧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她……与其说是反常,倒不如说是太过健康了……伊东的妻子一直患有肺痨,一到冬天就咳个不停。但她跟着伊东回来的那天却面色红润,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着,却依旧驱散不了从心底升起来的寒意。 伊戈尔稍作停顿,放缓了语气:“先不说这些了,你们一路奔波也该累了。你们先安心在我家吃完午饭休整一番,下午我再带着你们去找伊东吧,他们家就在村子的西北角。” “你们觉得那个伊东的妻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顿由冷盘、浓汤和主菜组成的丰盛午餐后,伊戈尔和达莉亚起身收拾碗筷,转身进了厨房忙活,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虎杖和乙骨闲适地靠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静静注视着壁炉里燃烧的木柴。 在这难得的空档里,五条坨坨顺着虎杖的头发一路攀爬到沙发靠背的顶端,向着自己的两个学生发问。 虎杖闻言,抬手抵着下巴,语气迟疑:“是被咒灵附身了吗?” “说不定是当地的极地精怪、山神之类的存在哦。”玩偶用轻快的语气开了个玩笑。 “也可能是某种特殊咒物的作用?”乙骨忧太轻声补充,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但他很快又摇头道,“不过,就算我们在这里猜测再多也没有意义,真相如何,还是要亲眼见证才行。”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很轻的一声木门摩擦声,几乎要被屋外的风雪声吞没,但在场三人都是特级咒术师,五感灵敏度远超常人,同时转头看向了玄关的位置。 刚刚捧着盐面包待客的小姑娘奥莉加正扒拉着门框,用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看向他们。 乙骨和虎杖对视一眼,朝着对方轻声开口:“奥莉加……是吧?你会说日语,或者简单的英语吗?” 听见日语发音时,奥莉加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显然从未接触过这门语言。但当乙骨用英语说出最后那句话的瞬间,她的眼睛骤然一亮,立刻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学校里有教过!太好了,终于能和你们聊天了!” 她像只身形灵活的兔子,轻盈地蹿到客厅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定:“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已经好久没有陌生人来我们村子了!” 女孩的眼睛闪闪发亮,语气里带着迫不及待的热切和期待。 “我们来自日本,从西边的京都出发,一路向北来到了这里。”虎杖笑着回答道。 “一路向北?”奥莉加的眼睛更亮了,积攒许久的问题像水底不断上浮的泡泡,一口气全部抛了出来,“那你们一定已经见过很多美丽的风景吧!那里的森林是什么样的?和我们村子旁边的森林一样茂密吗?你们的房子盖得又高又直,不会被大雪压垮吗?还有……” 乙骨看着她越发激动的模样,额头微微渗出冷汗,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逐一回答这些天真又细碎的问题。正在他组织语言时,一道沉稳的男声适时替他解了围。 “奥莉加,不要一次性问客人这么多问题,太失礼了。”伊戈尔不知何时从厨房走出,静静立在她的身后,伸手抚摸自己女儿毛茸茸的发顶。 刚刚还兴致勃勃的女孩瞬间皱起了脸,利落地从沙发上跳了下去:“知道啦知道啦!要把时间留给你们大人谈事情——真是的,明明我才刚说上两句话呢!” 看着奥莉加匆匆跑开的身影,伊戈尔露出一个无奈而又宠溺的笑容:“这孩子就是太淘气,在村子里野惯了,让你们见笑了。” “没有的事,”乙骨微笑道,“小孩子活泼是好事。” 伊戈尔听了他的话,赞同地点了点头,很快又收敛起笑意,神色稍稍端正了些:“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出发吧。” 伊东家离村落中心并不远,两人穿上了厚实的外套,将领口和袖口拉得严严实实,跟着伊戈尔踏上了覆满 厚雪的乡间小道。 就在刚刚又下了一场薄雪,积雪将路面、草丛和低矮灌丛尽数掩埋,只有远处成片的针叶林显露出几分深沉的墨绿,得以让人们在行走时确定方向。 途中迎面跑过几个本地孩童,个个都裹着厚实的防寒衣帽,踩着雪追逐嬉闹。 伊戈尔停下脚步,冲着他们语气熟稔地喊了一串当地土话。 虽然虎杖和乙骨听不懂他的意思,但那群孩童中有个格外熟悉的面孔,正是昨天帮忙带路、往伊戈尔家的门上砸雪球的男孩。他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对着伊戈尔做了个鬼脸,转身扎进同伴堆里,跟着一群孩子嬉笑着跑远。 “那个小鬼是彼得,”伊戈尔回头看向两人,笑着低声解释道,“和丹尼尔、谢尔盖几个,是我们村子里出了名的淘气鬼,成天漫山遍野地打闹惹事。不过村子里每次有外人到访,也是他们最先发现并告知村里人。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随他们去了。” 虎杖点了点头,看着那群跑远的小不点们,小声和肩头的五条坨坨耳语:“我还以为这种天气寒冷的环境里,孩子的性格都会更沉稳呢,像伏黑那种。没想到他们一个两个都这么有活力。”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烦恼啊,”五条坨坨轻声回应,“这种纯粹简单的日子,对他们来说很珍贵吧。” 三人沿着雪道继续前行,走了大概十分钟,一栋独立的木制小屋在一片纯白中显露出轮廓来。 伊戈尔率先走到门前,用力敲了敲厚实的木门,朝里面喊了几句俄语。 过了好一会儿,木门才被打开,开门的并不是几人预想中的伊东,而是一个用彩色头巾包着淡金色长发、身穿直筒长裙的年轻女人。 看清女人面容的一瞬间,伊戈尔的面部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他在门口伫立了好几秒,才放缓语气开口:“安娜,伊东在家吗?这两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专程来找他。” 被称作安娜的女人侧头打量了一眼三人,随即眉眼舒展,露出一个温和自然的笑容:“伊东今早带着孩子出门捕鱼了,要晚些才能回来。你们要找他的话,先进来避避寒吧。” 三人犹豫了一下,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了几分审慎,终究还是跟着安娜走了进去。 相较于伊戈尔家的宽敞,这栋屋子的陈设朴素许多,但屋内被收拾得井然有序,处处透着一股浓浓的生活气息。 “你们先坐,我去给你们备茶。”安娜莞尔一笑,转身走进厨房,留给几人一个纤细的背影。 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厨房门口,一直紧绷着脊背、神色凝重的伊戈尔,才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虎杖察觉到了他压抑的情绪,低声开口:“伊戈尔,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可以先离开,没必要一直陪着我们。” “不用,”伊戈尔摇了摇头,“你们是客人,把客人独自丢在这里是不礼貌的行为。更何况……” 他抬眼望向厨房的方向,神色比想象中更加凝重:“我也想搞清楚,如今的安娜,到底是什么情况。” 39. 虚幻之影 暗黄色的铜制茶炊在灶台上咕嘟冒泡,蒸汽从顶盖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溢出来,带着淡淡的烟熏香气。 女人站在灶台前,抬手将垂落下来的一缕淡金色头发别到耳后,口中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将沸水倒入事先放好伯爵红茶的瓷壶中。滚烫的沸水瞬间激发出茶叶的香气,茶香裹挟着热气腾腾散开。 她垂下目光看着那团雾气在面前散开,然后弯下腰拉开橱柜,从里面拿出一套带金属杯托的玻璃杯,逐一将刚刚冲泡好的深红色茶汤斟入其中。 一旁的金属托盘里已经摆好了软糯的布林饼,表层淋着晶莹透亮的糖浆。 她将托盘端起,正要走出厨房,脚步却骤然一顿,又折返回去,从上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罐覆盆子果酱,盛进精致小巧的瓷碗里。 冬天的窗户上结满了冰花,她伸出手去,将最中心的那一片霜花抹开,露出一小块干净的玻璃。她的面孔倒映在那块冰冷的光面上,秀美、饱满、每一寸都和半个月前别无二致。 女人盯着自己在窗玻璃上的倒影微笑了一下,倒影里的她也在笑,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却空无一物,没有半分笑意。 只是一瞬间,她便敛去眼底的异样,又恢复了刚见到伊戈尔一行人时那副温和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安娜这才端着托盘走出厨房,将手里的茶水和茶点放在桌子上。 “家里简陋,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各位,”她垂着眼帘,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歉意,“只有这些粗茶小点,还请各位客人多包涵。” 虎杖、乙骨和伊戈尔纷纷颔首道谢,客套地回应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面前的茶点和热茶上。 熟悉的声音自虎杖的耳后响起:“依据六眼的反馈,这些东西都没问题。” 他率先伸手接过盛着红褐色茶水的玻璃杯,另外两人也相继接过茶杯,三人默契地谁都没有率先入口。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木柴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伊戈尔端着茶杯凑到嘴边,却迟迟没有饮下,沉默数秒后,他抬眼看向面前伫立的女人,试探性地开口:“安娜,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吗?” “嗯?”安娜微微歪头,眼底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当初那场暴风雪太大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没能撑过去,”伊戈尔放缓语调,道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伊东独自把你找回来的时候,村里人都很惊讶,没人想到你能从那场天灾里活下来。你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安娜微微一怔,随即弯起了眼睛:“我运气好,落进了地下的雪洞里,在那里一直待到雪停。后来伊东赶来雪原找我,听到我的呼救声,就把我从雪洞里救上来了。” 伊戈尔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着,但他努力压下面上的异色,附和道:“原来是这样,那你确实是万幸。那段日子里伊东一直失魂落魄的,找到你之后才好起来……” “是啊,我的伊东,”安娜双手合十,放在自己的胸前,微微垂着头,“我的救世主,我将永远爱他。是他的苦苦坚持,给了我活下去的好运。” 气氛在安娜开始低声念起祷词的那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虎杖和乙骨悄然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审慎和凝重。虽然搞不清楚这位名叫安娜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就她目前虔诚肃穆的模样来看,她大概是深爱着伊东的,并没有伤害他的意图。 片刻后,安娜祷告完毕,缓缓起身笑着对几人致歉:“我平日里一直有祷告祈福的习惯,刚刚失礼了,还请各位不要见怪。天色不早了,伊东捕鱼也该回来了,我这就收拾一下去接他回来,几位可以先随意坐坐。”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走进里屋整理衣物,打算换一身外出的厚衣。 屋门轻轻合上,将女人的身影隔绝在室内,客厅里也彻底安静下来,留出一段无人打扰的空档。 紧绷许久的伊戈尔立刻卸下了刚刚的伪装,神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说道:“这太诡异了,我明明亲眼见到她躺在棺材里,被泥土掩埋。况且安娜一家从不信教,村里不少老人还议论,就是因为他们不崇敬神灵,才会招来这场灾难……” “但她表现得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别。”乙骨忧太缓缓开口,目光望向紧闭的里屋房门。 对咒术师来说,宗教和信仰并不是一件好事,将强烈的感情和执念投射到虚无的神灵上,反而极可能滋生出实力强大的假象咒灵。 “但那绝对不是活人!”伊戈尔语气笃定,“下葬那天我帮忙搬运尸体,她的身体冷得像冰一样,一点气息都没有了。” “那你内心的猜测是什么?雪原上的精怪,还是摄人魂魄的恶鬼?” 伊戈尔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我……我听老一辈讲过,雪原深处会有冻僵的活尸,他们在暴风雪夜醒来,跟着人回家。在黑暗中不声不响中带走那家人的灵魂……” 他说到这里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仿佛那里正有一阵凉风拂过。 “而且,安娜的祖母年轻时因为不信神得罪过一个云游的萨满,会不会是那个萨满留下的诅咒应验了,到她这一代才发作?”他越说眼神越发飘忽。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几乎失笑出声:“但按你之前说的,这个‘安娜’跟着伊东回来时,并没有暴风雪吧?而且她已经回来好几天了,伊东和孩子都还活得好好的。” “是的,”虎杖点了点头,“更何况,真正的诅咒不会让死者像活人一样行动,它们通常只会带来病痛或灾难。” 伊戈尔沉默片刻,又找到了一个新的话题:“不,伊东的精神状态确实变好了,但他的孩子却变得古怪起来。以前那孩子总是跟着彼得他们四处嬉闹,现在却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父母身旁……” 就在三人低声交谈时,玄关处的屋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一道兴高采烈的男声伴随着风雪一同飘进来:“安娜,我回来了!快看我们今天的收获——” 他的声音在目光接 触到客厅里的三位不速之客时戛然而止,伊东微微眯起双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愉快:“你们几位是……?” 虎杖转头望去,发现伊东并非南斯拉夫人,而是典型的东方长相,但他说出的俄语依旧相当流利。在他身侧,一个小孩紧紧扒着他的大腿,只露出半张小脸来,那张脸上兼具深邃的骨相和柔和的线条,一双黑色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打量着他们。 虎杖定了定神,用日语简短地道出他和乙骨两人的来意。 听见熟悉的母语,伊东的脸色一变再变,他面色沉沉地思索片刻:“五条家……” 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家族早就衰败了,到我这一代已经几乎不剩什么,我甚至是直接入赘的安娜家。但家里的阁楼收拾一下,倒是能让你们暂住几天。我的祖父和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过,若是五条大人的后人前来,务必悉心照拂。既然你们是那位五条大人的学生,今天就先在我家住上一晚吧。只是家中条件简陋,还望多多担待。” 在伊东说话时,里屋的门被打开了,安娜出现在门口,露出惊喜的表情,紧接着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看着这对夫妻恩爱的场景,伊戈尔也不便久留,低声叮嘱他们小心之后,就和众人告别离开了。 而伊东也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带着两人登上阁楼,房间内的陈设虽然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而且因为这里紧邻壁炉烟道的缘故,源源不断的暖意弥散在空间里,比想象中暖和得多。 刚关上房门,一直窝在虎杖兜帽中的五条坨坨就迫不及待地探出头:“所以,你们两个看出来什么了吗?” “嗯……安娜的身上确实萦绕着一股很淡的咒力残留,但她本身并不是咒灵。”虎杖眉头微蹙,认真梳理着刚刚感受到的气息。 乙骨忧太轻轻颔首,补充道:“没错,整栋房屋里,也没有任何咒物的波动。” “那你们觉得是什么?”玩偶的声调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虎杖和乙骨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吐出同一个答案:“术式。” 得到了前辈的认同,虎杖抬手挠了一下脸颊,继续说道:“伊东带着他的孩子进门的那一刻,我就感受到了,咒力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流出来,维系着安娜如今的形态。” “这么说来,是伊东接受不了妻子离开的打击,在悲痛之中觉醒了术式?”乙骨顺势做出了推测。 然而,慢悠悠攀至虎杖头顶的玩偶却摇了摇头:“唔,给到你们七十分,满分一百。” “哎?为什么要扣掉我们三十分啊?”虎杖还在不解地追问,乙骨却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因为觉醒术式的不是伊东,”五条坨坨的声音轻快,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后那块拼图,“是他的孩子啊。” 那孩子一直靠在父亲的身旁,不敢与生人对上视线,并不是因为他生性腼腆,而是要一直维持术式导致咒力的消耗过于庞大,让他虚弱得只能倚靠旁人。 40. 晚安,妈妈 “那现在怎么办,要直接告诉伊东真相吗?”虎杖的语气有些迟疑,他并不觉得那个男人能从容接受一而再的打击,“他未必能接受真相,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妻子,到头来竟是孩子术式构筑出来的幻影。” “但是如果不加制止,那孩子迟早会被持续输出的咒力彻底耗垮。”乙骨摇了摇头。 “说得也是。” 虎杖话音落下,阁楼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再度开口:“但我还是觉得,直接告诉他的话,等同于亲手把他从这场美梦里叫醒。” “可选择不干涉的话,最后逝去的可就不止安娜一个人了哦?”五条坨坨出声,打破了这沉默的氛围。 “而且嘛——”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那个叫伊东的男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丈夫眼中的妻子,和孩子眼中的母亲,终究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样吧?” 虎杖猛地一怔,乙骨也微微蹙起眉头。 “他只是打心底不愿承认这一切而已,”五条坨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了然的平静,“就算被你们戳破真相,他也许会崩溃,但绝不会真正感到意外。” “这样的话,那还是必须告知他,那孩子的咒力每天都在不断流失,说不准哪天就——” “现在就去吧,拖延下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虎杖和乙骨对视一眼,然后虎杖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推开阁楼的木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溢出来,伴随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虎杖抬手敲了敲门框。 "……请进。"伊东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两人推门走进客厅,伊东正坐在壁炉前的矮凳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安娜和孩子都不见踪影。 伊东抬起头,看到两人凝重的表情,目光微微一沉。他什么话都没说,而是拍了拍身旁空着的凳子,示意两人坐下,那副平静的姿态,仿佛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虎杖没有动弹,壁炉的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 “伊东先生,我们想和你聊聊安娜的事。” 伊东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但他没有出声打断,而是默默等待虎杖把话说完。 “您也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们是咒术师。你的妻子安娜,她的身上存在很大的异常。”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迸出细小的火星。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久到两人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伊东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我知道。” 这个男人放弃了所有的抵抗,抬手捂住自己的面孔。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已经太久了,两人的出现给了他一个开口的机会,他深知自己没有和咒术师抗衡的实力,索性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她还记得我和瓦西里所有的生活习惯,但我就是隐约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她太完美了……仿佛永远都不会出错。” 说到这里,伊东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可她眼底流露的温柔和爱意,就和以前一模一样。她的身体是那样温暖,我没办法想象再度失去安娜的日子——” 他的肩头微微下沉,声音发抖。 “但我也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她。”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虎杖直视他的眼睛,语气郑重了几分:“我们今天把这件事告诉你,不是为了毁掉你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生活。只是如果放任现状持续下去,您会同时失去妻子和孩子。我们已经见过太多由执念酿成的悲剧了。” “这是什么意思?”伊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血丝密布。 “您的孩子觉醒了术式,”乙骨叹了口气,缓缓道出最核心的部分,“依靠他源源不断输出的咒力,安娜的形态才得以维系。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自己的咒力彻底掏空的。” 伊东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内心剧烈地动摇起来。 就在这时,虎杖注意到壁炉旁边那扇通往里屋的木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小手紧紧攥着门边,瓦西里站在门旁,赤着脚,暗淡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们。 他已经听了很久了。 “不要……”破碎的声音从他喉间溢出,细如蚊呐,“不要带走母亲……” 瓦西里曾经是这片冰原之上,无忧无虑的孩子。和村里的同伴们一样,每天的天色刚刚擦亮,他就套上厚实的外套、手套和围巾,去村子附近的森林里掏鸟蛋、捡松果,用自制的弹弓打野兔,或者干脆拿上独属于他们的儿童鱼竿,去村外不远的冰湖垂钓—— 老师布置的作业和父母的唠叨全被抛之脑后,对他而言,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玩到太阳下山再说。 但这一切全都伴随着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消失得一干二净。 父亲和母亲计划去集市上采购过冬的物资,他兴冲冲地跟在两人身后,出门前还信誓旦旦地和同伴许诺,绝对会带回一把做工更精巧的新弹弓。 弹弓是买回来了,可他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油纸包。 在返程的途中,罕见的暴雪骤然席卷了整片荒原,无论是手里的物资、怀里的弹弓还是他自己,都被大雪彻底掩埋。 平日里痨病缠身、常年面色苍白的母亲将他护在怀里,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无论他呼唤多少遍都不会再回应他。父亲更是自那天起就丢了魂,即使面对母亲僵硬的身体也仿佛看不到那般,一心只想再回到雪原上,寻找自己“失散”的妻子。 无数个冰冷而漫长的白昼,只有瓦西里一个人,独自望着家中那张泛黄的全家福出神。 要是母亲一直身体健康就好了,说不定她就能扛过去那场风雪。 要是他们那天没有出门就好了。 要是母亲能够重新回到我们的身边…… 这些念头像雪一样越积越厚。终于有一天清晨,父亲再次推开家门走向雪原时,他也跟了上去。 一望无际的白色里,他开始虔诚祈祷属于母亲的身影能够出现,她有着淡金色的长发、裹着暗红色的头巾,身穿花纹朴素的直筒长裙…… 下一秒,他真的在雪原上看到了母亲。 她看起来那么健康,再也不见往日病弱憔悴的模样,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谁的身影。 在视线撞上他们的一瞬间,她快步跑过来,满眼都是久别重逢的激动。 啊啊,母亲…… 瓦西里看不到自己身上不断飘逸而出的淡蓝色流光,心底只剩下再次见到母亲的巨大喜悦。 和我们一起,一家三口像从前那样,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吧。 就算自己的身体日渐虚弱也没关系,就算曾经的同伴将他们一家视作不祥也没关系,只 要能永远和父亲、母亲相伴在一起。 只是到了最近,他渐渐察觉到,这个简单的愿望,好像也快要撑不住了。 身穿黑色冲锋衣的陌生男人站在那里,如同宣布死亡判决的死神一般,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的母亲已经不在这里了。 “你们现在所看到的安娜,其实是瓦西里发动术式后营造出来的假象,”虎杖悠仁放缓语调解释,同时轻轻扶着瓦西里的肩膀朝房间内走去,“失礼了。” 卧室的木床边,安娜正静静地坐着,膝头摊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故事书,温和地看向来人。 “等等……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伊东慌忙紧随两人冲进房间,目光在瓦西里和安娜之间来回游移。 “瓦西里的术式,是将自身的咒力编织成人的形态。他潜意识里选择了他最熟悉、最想念的人,安娜的言行、记忆甚至细微的生活习惯,都来自瓦西里记忆中的母亲。”乙骨忧太站在一旁,平静地补充道。 他缓缓蹲下身,视线和年幼的孩童平齐:“你知道的,对吗?” 瓦西里沉默不语,他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抿紧下唇。过了很久,他才极难察觉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伊东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胸口,整个人剧烈摇晃了一下,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瓦西里终于开口了,声音虚弱而无力,“我知道。” 他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可是她对我笑了啊,她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和以前一模一样。父亲也渐渐有了精神……” 他抬起手背,狼狈地拭去眼角的泪珠:“我只是不想再看见父亲那么难过了……” 伊东再也克制不住,猛地跨过两步,伸手将瓦西里紧紧拥入怀中。他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一遍一遍地抚着孩子的后脑勺。 虎杖安静地站起身,退后半步,将完整的空间留给这对濒临崩溃的父子。他侧头看了一眼乙骨,后者轻轻点头,示意可以继续。 “瓦西里,”虎杖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柔了几分,“你可以现在停下术式了,你能做到的,对吗?” 瓦西里埋在父亲温暖的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但我不希望你是因为害怕我们才这样做的,”虎杖重新蹲下身,认真望向孩童泛红的双眼,“而是因为你自己需要休息了。” “那母亲——”瓦西里猛地抬起头,终于有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会去哪里?她该怎么办?” “她不会消失,”虎杖缓缓说道,“她一直都好好地待在你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不是吗?” 瓦西里怔怔地愣在原地,眼神微动。片刻后,他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晚安,妈妈。” 话音落下的瞬间,咒力的流动在那一刻骤然中断。 床边那个讲故事的身影还维持着最后一刻的姿态,一只手微微抬起,像是下一秒就要翻动膝盖上的那本故事书。 然后她的轮廓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先是手指,顺着手臂缓缓向上蔓延,身体渐渐消融在空气里。最后是那张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转过来的面孔,对着他们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她像雪一样融化了。 膝头的那本书失去支撑,落在床边,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41. 新年快乐 “恍不觉梦,流离之人,追逐幻影,弃友弃人。”* 虎杖悠仁站在村前广场的雪道上,远远地眺望位于村子西北角的那座木屋。覆着白雪的烟囱顶端,袅袅的炊烟已经重新升起来了,在无风的清晨徐徐向上爬升,散发着暖融融的、属于家的气息。 在他的身后,那片苍茫的雪原依旧广袤无垠,将一切痕迹尽数掩埋,唯有偶尔从积雪深处露出的黑色森林,是这片白色天地中仅存的异色。 而关于伊东妻子的故事,也彻底消散在这片一望无际的纯白中。他不擅长形容这种感受,只是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轻快男声打破了笼罩在他周身的怅然。 “悠仁,你怎么讲起话来和上了年纪的老爷子一样?”五条坨坨从他的帽兜里慢悠悠地探出头,语气格外微妙,“文绉绉的,是受宿傩那个千年老妖怪影响了吗?” “呃……”本来有些感慨的虎杖悠仁,被对方这番不着调的话噎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脸上的动容瞬间垮成了无奈,“老师,您说话能不能看下场合啊。” “但我说的是事实啊,”玩偶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还没出发呢,就在这里独自感伤,又没人拿摄像头对着你拍。” 虎杖沉默了一秒,从帽兜里把不安分的玩偶一把抓出来,开始大力揉搓,把棉花柔软的玩偶捏成各种形状。 在五条坨坨被搓得哇哇大叫指责对方“残害师长”之前,乙骨忧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准备出发了——”他正站在一辆雪地越野车前,那是伊戈尔托人帮忙搞来的,他们要一路开到霍尔姆斯克港去。 伊戈尔起初被死而复生的“安娜”吓得够呛,还以为雪原上的游魂真的跟到了伊东家。在得知那不过是一场幻影,“安娜”不会再出现之后,他总算松了口气。作为村长,他主动出面料理了后续,把整件事编成了一段“雪原怪谈”,让村民相信那只是暴风雪带来的幻觉。人们半信半疑,但谁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 伊戈尔体贴地把出发前的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他们,自己则先去村口等候。 “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虎杖刚钻进副驾驶座,乙骨的问题就抛了过来。五条坨坨已经抢先一步占领了仪表台的位置,把自己摆成一个慵懒的姿势,时不时扒拉一下原车主挂在车里的橡果护身符。晒干了的橡果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在感慨伊东家的事,”虎杖摊了摊手,“说起来,前辈已经提醒过他们了?” 乙骨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我已经提醒过他了,咒术天赋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咒术界公开之后,盯着未登记的术师的人可不止一两个。连从日本偷渡小孩的案件都层出不穷,本地居民只会更容易成为目标。” “那就好,”虎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被积雪覆盖的公路,“不过,伊东真的会听我们的建议搬家吗?” “只要他还有点脑子的话,就会搬走的吧。”五条坨坨懒洋洋地接话道。 虎杖微微垂低眼帘,没有再说话。虽然瓦西里的术式并非攻击型,但只要咒力存在,咒术师本身就可以被用作全天然无污染的可回收动力资源。更何况,这个术式可以再现人们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如果被别有用心者利用,这个孩子的天赋可以被扭曲成难以想象的可怕模样。 村子的负责人伊戈尔正站在村口,看见他们的越野车靠近,立刻迎了上来。 “这么快就走了?”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徘徊,“伊东家的事……已经彻底解决了?” “没错,”虎杖简短地回应,“伊东家估计不久就要搬走,以后不会再有怪谈了。” 听到这里,伊戈尔明显松了一口气,他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说起来,昨天傍晚,港口那边有官方人员在打听你们的事,说是在‘寻找咒术师’,问有没有人见过你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虎杖微微怔了一下,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告诉他们,你们乘船往东走了。不知道对不对,但我总觉得,你们应该不希望被人找到吧?”伊戈尔顿了顿,低声说道。 乙骨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谢谢您,伊戈尔先生,我们——” “停,”对方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我不想知道你们要去哪里,你们这一路上也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在今天中午前离开这里,走横穿森林那条路,你们不会遇上任何人。” 留下这句话后,他便退了一步,向着两人做出了告别的手势。 “谢谢”的两个音节还没完全发出来,便消逝在呼啸的寒风里。但虎杖和乙骨此时的心情,都不由自主地轻松了一些。 也许是看出来虎杖和乙骨不想暴露行踪,他甚至没有主动询问过两人的名字,也省去了为自己带来麻烦的风险。 生活也许没有变得更好,但至少也没有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车子再次启动时,虎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伊戈尔的身影。那个男人站在村子的大门前,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拐过下一个弯道才消失在视线之外。 越野车的轮胎碾过冻硬的泥土,缓缓驶离这所僻静的村庄。道路两侧的针叶林在视野里不断向后退去,层层叠叠的积雪从树枝上簌簌滑落。 同样是雪景,萨哈林岛的雪却酷烈得多。在抵达霍尔姆斯克港之前,他们仿佛驶入了一片原始的荒原。那种寂寥的边境感,与北海道截然不同。 虎杖尝试捣鼓这辆越野车自带的老旧收音机,萨哈林岛的调频电台很少,夹杂着电流噪音的俄语从扬声器里流出来,根本听不出来具体内容。 他耐着性子将旋钮往右慢慢旋转,一阵断断续续的旋律从杂音中挣扎着浮现,循环的调子简单而熟悉。 正在驾驶座上的乙骨忧太微微侧耳:“是《喀秋莎》?” “不知道,”虎杖耸了耸肩,索性停下了指尖的动作,“那就听这个好了。” 他看向仪表台的位置,五条坨坨正面向前方无边无际的雪色林海,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收音机里的旋律反复循环,在车内狭窄的空间里流淌。窗外是一片苍茫的白色雪原,身处异国的虎杖却莫名地感受到某种短暂的宁静。 茂密的针叶林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低矮雪丘,视野豁然开朗。再往前驶去,地平线尽头开始出现工业设施的轮廓——灰色的塔架笔直矗立,烟囱吞吐着袅袅白烟,纵横交错的铁轨匍匐在雪原之上,一直延伸到远方。 霍尔姆斯克港快要到了。 横跨鞑靼海峡的铁路桥比想象中更加壮观,灰色的钢架结构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整座桥身横跨在覆着薄冰的海面上,延伸向远处模糊的大陆轮廓。偶尔有列车驶过桥面,车轮与轮轨相撞的哐当声响在空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选择搭乘远东铁路夜行列车,最大的原因是这里松散到近乎不存在的安检规则,售票窗口只认现金不认人,不需要繁琐的证件核验。 即便偶尔有检票员随手核对票面和护照信息,态度也极尽敷衍,尤其是深夜班次,工作人员大多只是抬头匆匆扫一眼,就给面前的人放行。 将越野车停在事先确定好的位置,两人便提着行李走进了火车站大厅。 这座边陲小站的内部空间并不大,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旅客,窝在褪色的暗红布艺座椅上,耷拉着脑袋昏昏欲睡。 室内暖气不足,人们便抄着手缩成一团,大厅里一片安静。 售票窗口内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戴着副细金边老花镜,眉眼间带着浓浓的疲惫。她伸手接过护照时,目光投过玻璃镜片扫向面前的两人,又缓慢地落在纸面的姓名栏上。 “池俊希、池东旭,”她用不太标准的英语磕磕绊绊地发出这两个假名的音节,“1月9日抵达莫斯科,是吗?”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虎杖悠仁的神经骤然绷紧,他下意识微微颔首应声,目光却牢牢锁定着售票员的神情。 一时间,无数念头从脑海中闪过。这到底是随口核验,还是刻意的试探?难道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连忧忧那边的部署也一并出了纰漏? 紧绷的氛围在狭小的窗口前蔓延,可预想中的盘问并未到来。 售票员只是轻轻挑眉,随即背过身去,在柜台后悉悉索索地翻找什么东西。几秒后,她捏着两张火车站主题的明信片回身,和车票一起递了过来。 “新年快乐,”她放慢语速,眯起的眼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你们抵达莫斯科时,刚好能赶上旧历新年与圣诞季的末尾,好好享受假期,尽情玩乐吧。” 不远处,一名裹着厚实羽绒服的本地人瞥见这一幕,对着两人善意地眨了眨眼,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虎杖悠仁周身紧绷的气息瞬间散去,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几分。 原来是虚惊一场。 乙骨始终神色如常,他伸手从容地接过车票和明信片,一边向对方道谢,一边分出一张车票递给身侧的虎杖:"夜班车,明早到哈巴罗夫斯克,然后换乘直达莫斯科的列车。中转停留四个小时,正好能吃顿早饭休整一下。" 虎杖接过车票,低下头来回翻看,票面是老式的藏蓝色底,纸质粗糙,印刷出来的字迹斑驳而陌生。 后续的检票流程就和他们提前了解到的那样,宽松得超乎想象。检票员垂着眼扫过票面和两人的侧脸,目光没有丝毫停留,示意他们可以通行。 穿过检票口,彻底远离工作人员的视线后,虎杖悠仁才压低声音轻声感慨:“远东站的安检也太松了。” "这是好事,"五条坨坨从虎杖的外套口袋里探出头来,声音压得很低,"说明我们的行踪暂时还没暴露。只要上了西伯利亚大铁路,他们就很难再摸清我们的具体位置了。" 42. 深夜列车 深夜的火车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将室外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隔绝在外。 俄罗斯的新年假期从1月1日一直持续到1月8日,举国上下都沉浸在其乐融融的假日氛围里。而他们恰好踩着假期的末尾朝着莫斯科出发,与返乡的喧闹人群擦肩而过。整节硬卧车厢里没有几个乘客,绝大多数的铺位都空着,只有零星几个包厢的下铺躺着休憩的乘客。 虎杖和乙骨选了车厢最尽头的十六号包厢,把行李放在上方的置物架上。这趟列车的硬卧是经典的上下铺格局,靠窗是一张小巧的木桌与两把座椅,附带独立衣柜和封闭式卫生间。设施不算崭新,但也称得上齐全,唯一的缺陷是隔音效果平平。好在整节车厢旅客不多,除了时不时响起的几声咳嗽,再无其他杂音。 虎杖很自觉地爬到上铺的床位,把外套叠好垫在脑后当作简易枕头,身形一歪就舒展地躺了下来。 乙骨则坐在桌前,安静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列车启动时发出一阵悠长沉闷的鸣笛声,车轮碾过冰冷的铁轨,节奏渐渐由慢转快。 窗外的景色飞快向后倒退,从陈旧的仓库围墙切换到荒芜的路边雪景,最后全都消融在浓稠无边的黑夜里。 五条坨坨靠在车窗边缘,透过斑驳模糊的玻璃看向桥下结了一层厚冰的海面。 “这座跨海铁路桥是什么时候建成的?”他略带好奇地开口,根据他以前出任务的经验,萨哈林岛和俄罗斯大陆之间可没有贯通的桥梁,往返两地不仅只能依靠渡轮,还要受制于季节与海况。为此他曾经直接一个苍瞬移过去,结果伊地知抱着报告追了他好几周。 “大概三十年前吧,”乙骨稍作思索,缓缓开口,“咒术界彻底公开之后,各国政府都开始加大基础设施的建设,全力适配咒术新体系,这座跨海大桥就是那段时间的重点工程之一。” “专门为了方便咒术师们跨区域往返行动?”五条坨坨啧了一声,声调拖得老长,“我那个时候怎么就没有这种待遇?” “这是其中一部分原因,”乙骨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海岸线,“另一部分原因,我想老师和虎杖应该也注意到了。” 他的话语稍稍一滞,指节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近些年,咒灵的活动范围在全球持续扩散,远东地区的咒灵数量则在过去几十年里成倍增长,对应的新晋咒术师也在不断增多。” 虎杖在上铺翻了个身,金属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因为咒术界的公开,普通人有了更具体的恐惧对象,从模糊的‘怪事’变成了更加具体的‘威胁’。虽然单个咒灵的强度普遍下降了,但数量却只增不减,低阶咒灵到处都是,”乙骨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过于枯瘦的右手,“与此同时,现世的咒术师群体也在逐渐失衡,辅助类术式成为主流,能够正面斩杀咒灵、战力顶尖的攻击性咒术师,却越来越稀缺。”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低落了一些。 “因为没有必要了吧,”虎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语调是少有的平静,“正因为不需要赌上性命去突破自身的极限,咒术师们才会越来越倾向于保全自身,自然也就没人愿意耗费心力去打磨术式的使用技巧。” 乙骨点头附和:“没错,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遗憾的是,仅仅依靠我个人的力量很难作出改变……” 包厢里瞬间陷入沉寂。 窗沿边的五条坨坨安静地注视着情绪低落的乙骨忧太,刺绣组成的五官看不出任何情绪。 当他再开口时,语调却变得格外清晰直接:“你们说的这些,确实是相当糟糕的现状,但是忧太——” 他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剩下的半句便不轻不重地落下:“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情。” “我搞错了什么?”乙骨忧太立刻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就连躺在上铺的虎杖悠仁都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原本半躺着的身子坐了起来,双手扒着床沿两侧,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五条坨坨伸出一只充棉短手,毫不客气地指向乙骨忧太的鼻尖:“这种事,并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反而带着一种课堂上纠正学生小错误的随意感。 “既然咒术总监会已经组建了全新的九人评定会,那么不管是咒灵泛滥、人才失衡还是培养体系崩坏,自然也应该由他们去逐一解决。你整日想着这些的话,连身体都会变沉重的哦?” 乙骨忧太彻底怔住了,他的表情介于茫然无措和欲言又止之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桌上的玩偶仰起头来,仔细地端详着自己面前这个得意弟子。几十年过去,对方的身形已经不复当年少年人的挺拔,肩背微微下沉,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常年压在肩头。 他眉眼间的郁气倒是散了几分,曾经那双死气沉沉的漆黑眼眸里,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温和。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任何一名会提着钓竿和鱼桶去河边上坐上一天,然后回去给小辈们烤鱼的长辈一样。 但是他看得很清楚,乙骨忧太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下,藏着怎样的执 着和忧虑。 在自己没有出现之前,对方也许就想这样得过且过地走完余生。但是五条悟回来了,他的出现仿佛不经意间溅入干柴的那一点火星,硬生生将沉寂多年的乙骨重新点燃。表面上越燃越旺,但依照那种烧法,却极可能将自己燃成一摊余烬。 这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的本意是不希望乙骨忧太成为被使命和责任驱使的怪物,却也不希望对方勉强自己到这种地步。 强大而聪明的伙伴,确实就坐在这里。 但被“强大”二字约束一生的存在,注定背负着常人难以共情的疲惫和痛苦。 他希望他们能够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的人生,哪怕只是最后的这段旅途,也要活得轻松自在。 思绪落定,五条坨坨放轻了语气:“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车厢里安静了许久,车轮碾过铁轨的规律声响格外清晰。 “……我只是不想辜负老师和大家而已。” 过了很久,乙骨忧太才轻声说道。 但五条坨坨接下来的问题却瞬间击碎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让他无从辩驳。 “说到底,那些把这些责任强加于你身上的人,和你拼尽全力不想辜负的人,真的是同一批人吗?” 乙骨忧太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神情一僵,骤然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自始至终,上铺的虎杖悠仁都没有开口插话,但他的心底也微微松动了一瞬。 他清晰地察觉到,老师的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只是此时的他却说不出来这种细微的改变在什么地方。 但没有关系,这种改变并不是坏事。 车厢里再次只剩下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哐当轻响,还有远处夜风刮过车窗时细微的呜咽声。 五条坨坨忽然从窗沿上跳下来,落在一旁的座椅垫子上。 “睡觉睡觉!”他的声音一下子恢复了那种上扬的、带着鲜活气息的调子,打破了满室的沉郁,“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玩偶动作利落地钻进下铺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圆滚滚的玩偶脑袋,眨眼间就彻底安静下来。 虎杖在上铺翻了个身,抬手拉过被子蒙住头顶,把夜色和思绪一并遮掩。 乙骨独自坐在桌前沉默了许久,他静静听着身侧两道带着几分刻意的平缓呼吸声,伸手关掉了桌边的灯。 车厢一瞬间陷入真正的黑暗,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远方村庄的零星灯火,像沉在深海里的细碎萤火,明明灭灭,一路追逐列车奔赴前路。 43. 某人的退场 失败的滋味,远比想象中更加容易接受。 东野秋人已经抵达了总监会总部,正一步步走在返回议事厅的长廊里,阳光透过高立的玻璃窗,打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整个监查部全员出动,集结了所有的精锐力量,到头来却铩羽而归这种事,已经像瘟疫一般传遍了整个总监会,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走廊两侧不时掠过身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细碎的窃窃私语却依旧若有若无地缠在他的耳畔。那些目光隐晦地落在他略显孤寂的背影上,带着探究、惋惜,和明晃晃的嘲弄。 东野秋人全程目不斜视,神色毫无波澜。 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件事都会成为总监会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面对两个特级咒术师,他已经倾尽所能,做到自己的极限了。 脚步在会长办公室门前停下,他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分,最终还是叩响了厚重的木门,在得到许可后推门而入。 室内没有开灯,整间屋子被浓稠的黑暗所笼罩。在门外灯光的映照下,他看到一道身着正装的背影,静静隐没在一片无边的漆黑中。 “叶室会长,”他清了清喉咙,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关于监查部此次北海道行动的后续汇报,我……” 话音还未落下,那道人影忽然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东野秋人动作微顿,一时有些拿不准对方的意图,他正要斟酌语句继续说下去,一道熟悉的声音却从身侧沙发的阴影里传来。 “所有经过与结果我已经全部知晓,不必再复述一遍。” 他怔在了原地。 原因无他,那从沙发上传来的声线,正是叶室政信的。 下一秒,“咔哒”一声轻响,暖白的灯光骤然铺满整间办公室,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影也缓缓转过来,看清那张面孔的一瞬间,东野秋人瞳孔猛地一缩,又很快恢复成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声音克制:“……五条信介。” “你倒是半点都不惊讶,”五条信介已经换下了往日的羽织,此时正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悠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戏谑的审视,“外界的情报应该都告诉你了才对,我本该被长老那边的行动牵制得束手无策,困在自己的据点里焦头烂额,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吧?” 东野秋人并未接话,目光径直越过他的身影,落在端坐在沙发主位的叶室政信身上,他脊背微躬,语气沉重:“此次行动失利,是我指挥不力,辜负了您的期待。” 一旁的五条信介闻言,面上也不恼,只是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叶室政信正坐在沙发上,神色淡然:“我知晓这次行动的难处。这本来就是一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东野部长无需自责。” 他微微抬起眼睛,深棕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探究:“只是我很好奇,当日通过通讯器与我谈判的那个人……” “真的是‘五条悟’吗?”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读音,语气越发严肃。 “……我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沉默了半秒后,东野秋人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个人绝不是乙骨忧太。” “我说你们这些家伙,”五条信介慢悠悠地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就不能对别人家的前家主多几分尊敬吗?直呼全名的模样,未免也太没有教养了。” 东野秋人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只当耳旁风掠过。 “这件事确实耐人寻味,”叶室政信微微颔首,语气沉了几分,“根据正在接受治疗的那几名咒术师的反馈,对方展示出的术式确实和‘无下限’术式很相似。但死而复生这种事……” “会长与其怀疑死而复生,不如考虑另一种可能,”东野秋人冷静地提醒道,“乙骨的术式是复制,他完全有能力复刻他人的术式。” “哪有那么简单?”五条信介撑着下巴,语气懒洋洋的,“那是必须依赖于六眼体质、咒术天赋才能施展出来的精湛技艺,怎么可能是 一句复制就能解决的?” “依照我的看法,”东野秋人侧过头去不看他,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乙骨和五条家的血缘关系已经很远,按照我们所知晓的常理,他也不可能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术式。唯一的可能,是他在当年的大战中复制了五条——” “打住。” 五条信介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警告:“再直呼我们前前家主的名字,我就让五条家旗下的人,把总监会所有关联股票都全盘抛售出去哦?” 东野秋人的太阳穴瞬间突突直跳,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压抑的烦躁,他终于侧过身,直视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所以说五条家不是已经宣布退出咒术界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对方摊了摊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退出是真的,但是五条家当初投资了那么多和总监会相关的产业,又没办法一次性彻底抽身,只好暂时留下来,当你们背后隐形的大股东咯。” 这家伙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手握足以撼动半个日本金融界根基的资本,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眼看着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重,叶室政信忍不住轻咳一声打断他们的对峙。他沉默了一会儿,将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里。 东野秋人和五条信介同时看向他,等待会长的下一句话。 “……算了。” 叶室政信合上眼,手指微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 “这件事到此为止吧,撤销追捕令,封存所有相关档案,禁止再提起此事。” 东野秋人愣了一下:“会长——” “现代最强,加上六十年前的最强,”叶室政信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你觉得我们还能继续追下去吗?” “与其继续深究,不如当这件事没发生过。至少这样还能留得最后一点体面,不是吗?”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上隐约映出他模糊的面孔,面容终究是沧桑了几分。 44. “命运的安排!” 西伯利亚大铁路,又名第一亚欧大陆桥,连接着俄罗斯的首都莫斯科与远东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是世界上最长的铁路线。这条线路跨越八个时区,全程需要七天七夜。 列车自东向西行驶,哈巴罗夫斯克是沿途第二个大站,列车将在这里停留七十分钟。 趁着换乘的空隙,不少游客已经站在露天的站台处吞云吐雾,只不过在这极寒之中,即便嘴里没有叼着香烟,每个人呼出的气息也凝成一团团白雾,与烟雾混在一起,难分彼此。远远望去,整个站台都仿佛笼罩在一层稀薄而缓缓流动的雾气中。 谢尔盖也跟在人流中下了车,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灰色厚呢子大衣,领口完全立起来,勉强遮住下半张瘦长的脸。他不抽烟,也不习惯劣质烟草那股过于呛人的焦油味道,所以目光在露台上扫了一圈之后,便锁定了上风口的栏杆处,那里气温更冷,人也更少,几根被冰雪裹覆着的铁栏杆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冽的光。 此时,栏杆前正站着两个东亚人,一老一少,脚边放着简易的行李。看那副不紧不慢、四下打量的模样,显然是准备在这一站上车的新乘客。 谢尔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是莫斯科《环球》杂志的编辑兼撰稿人,这本杂志创刊于1861年,以“用脚步丈量世界”为信条,是俄罗斯最古老的科普旅行月刊之一。谢尔盖在这家杂志社干了快十年,每年都会特意抽出时间沿着西伯利亚大铁路坐上一程,收集沿线旅客的故事。那些在漫长旅途中不经意偶遇的,来自世界各地的面孔,总能给他带来鲜活而独特的素材。 而眼前这两个人正静默地站在那里,与周围喧嚷的站台格格不入。 粉色头发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兜帽被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线条利落的脸。他身旁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则穿着一件深色厚大衣,站姿远比寻常年长者挺拔。两个人从登上露台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而是眺望着远方的景色,偶尔交换一两个简短的眼神,仿佛彼此之间有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谢尔盖几乎是凭着职业本能,敏锐地从他们身上嗅到了那股“有故事”的气息。 他紧了紧衣领,挂上平生最热情灿烂的笑容,又用手掌快速抚平大衣前襟上被铺位压出的褶皱。做完这些,他才迈开步子,朝着那两人走去。 “早上好,先生们,”谢尔盖开口时使用的是哈巴罗夫斯克当地惯用的俄语土话,语调随意而热络,“看你们的样子,是准备在这一站上车吧?方便和我简单聊几句吗?” 粉色头发的年轻人闻声转过头来,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片刻之后,从他嘴里蹦出来一句带着些许别扭口音的“hello”,声音干巴巴的,像是硬挤出来的某个应急词汇。 倒是旁边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微微颔首,用语速不快的英语开口:“抱歉,我们的外语水平可能不是很好。” 谢尔盖眼睛一亮,立刻从善如流地切换成英语:“那这样呢?你们现在能听懂我的话吗?” 这下两人的表情终于没有刚刚那么僵硬了,年轻人的神色松弛了一些,点了点头:“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谢尔盖赶紧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我是莫斯科一家杂志社的编辑,经常沿着这条铁路采风,把旅客们的故事收集起来,发在专栏上。两位看着不像本地人,这个时候从远东出发的东亚游客可不多见。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占用两位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做个小专访。可以吗?” “我们的专栏很受欢迎!”说完这一长串,他又补了一句。 谢尔盖说这话时,腰背挺直,嘴角带着一丝自信的弧度。他确实有自信的理由,西伯利亚大铁路这趟旅程太长,整整七天七夜被困在车厢里,能打发时间的事情屈指可数。他沿途做过无数次这样的采访,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欣然答应,甚至有人主动拉着他聊上好几个小时,恨不得把这一辈子的经历都倒出来。 毕竟在这天寒地冻、人迹稀少的西伯利亚,太多的思绪都被人们压抑在心底,只要能找一个缺口,便会尽数倾泻而出。 但令他大跌眼镜的是,这次他碰了钉子。 年轻人和老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转瞬即逝,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谢尔盖常年周旋于各类人之间,见状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们……”老人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实际上,因为某些不方便透露的原因,我们并不希望自己的故事被大肆传播。” “喔……喔……”谢尔盖碰了一鼻子灰,愣了半秒,有些悻悻地缩回了正要掏采访本的手,面上倒还维持着体面的笑容,“理解,理解,旅行嘛,各有各的初衷。” 他退开一步,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车厢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粉色头发的年轻人偏着头,靠向老人的方向,而老人的目光则若有若无地扫向谢尔盖的身影。 真可惜……谢尔盖在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这两个人一看就绝非寻常,身上一定藏着精彩纷呈的故事,可他们没有说出来的意思,他也只能就此作罢。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事情的发展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有趣。 当他拖着脚步,拉开自己包厢的门时,整个人愣了一下。 这趟列车总共有十一节车厢,每节设有八到九个包厢,但偏偏就这么巧,他和刚刚的那两人分在同一个车厢里! 粉色头发的青年人正在把行李箱塞进上铺的行李架,看见他的一瞬间,嘴角极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他身旁坐在下铺的老人则沉默了一瞬,然后不着痕迹地将目光缓缓移向窗外。 谢尔盖感觉到自己嘴角的弧度在不受控制地往上勾。 如果这就是命运的安排……那他可太喜欢命运了。 除非对方打算在为期一周的旅途里始终不言不语……否则谢 尔盖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从他们口中挖出一段足够精彩的故事!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打算先释放出几分善意,以示自己的诚恳。 谢尔盖面不改色地走进包厢,拉上了拉门,然后转过身,从挂在墙上的皮包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铁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手工甜饼,是他出发前姐姐帮忙烤的,加了蜂蜜和肉桂,表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旁边还搁着几块俄罗斯家喻户晓的紫皮糖。 他端着小铁盒,笑眯眯地朝着对面那两人迎上去。 “接下来的旅途还长着呢,”他的语气自然,好像刚刚露台上的拒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这是我姐姐做的小甜饼,两位别客气,反正接下来要共处好几天,不如先交个朋友怎么样?” 他的脸上维持着完美的笑容,眼角的余光则打量着对方的表情,心里暗自想着:不管你们藏着什么样的故事,这一周的时间,我总能把它挖出来! 与此同时,虎杖悠仁已经在心底无声地哀叹一声。 遇到了相当麻烦的人。 他们刚从上一趟列车下来,虎杖和乙骨找了一家当地的餐馆,尝试了咸甜口的俄式饺子和浇了酸奶油的红菜汤,还帮五条坨坨打包了几块热气腾腾的蜂蜜蛋糕,这才心满意足地换乘到这趟通往莫斯科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列车上。 这一周的时间,两人一偶的打算是在封闭温暖的车厢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趁着这难得的空档好好放松一番。 却没想到包厢门一打开,走进来的赫然是刚刚站台上那个过于热情、脸上写满了“我很好奇”四个大字的俄罗斯编辑。 而且对方此时手里端着甜点心,脸上的表情快笑出花儿来了。 虎杖悠仁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与对方过于灿烂的笑容打了个照面,后背靠着车窗,只觉得窗外猛烈的风雪都没有此刻包厢里的微妙气氛来得令人窒息。 他缓缓移动视线,用余光瞥了一眼乙骨忧太。 只见对方正襟危坐,微微阖着双眼,此时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好像只是因为旅途的疲惫而不小心打了个盹儿,就这样睡着了。 但虎杖悠仁心里清楚得很,就在这扇拉门被拉开的前几秒,乙骨忧太还有说有笑地和他、五条坨坨插科打诨,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毫无预兆地进入梦乡? 而且说到五条坨坨—— 虎杖的目光从乙骨那张平静到近乎刻意的睡脸上收回来,落在对方领口微微隆起的那一小团阴影上。 五条坨坨正从那里探出半个圆滚滚的身子,冲着他小幅度地挥了挥手,翻译过来的意思大概是:你加油。 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心底有点郁闷。 虎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拉回面前这位已经主动在对面下铺坐下的俄罗斯编辑身上。对方正将那个装满甜点心的铁盒放在桌子上,蜂蜜的甜香慢悠悠地从里面飘散出来,在这间不到四平米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温暖且……难以拒绝。 45. 国际咒术师协会 “这两个人……”瓦洛佳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迟疑,正要开口追问。 谢尔盖突然大力揽上虎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这是我在海参崴新认识的两个韩国朋友!我们仨一见如故,特别投缘!” 他一边高声解围,一边对上虎杖困惑的眼神。 “你们要去北极看极光,对吧?” 虎杖悠仁瞬间会意,立刻重重点头,然后用不甚熟练的英语附和道:“YES!YES!FRIENDS!” 瓦洛佳抬眼直视虎杖的双眼,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像是精密运转的机器在逐一核对信息。 虎杖不着痕迹地蜷了蜷手指,被对方盯得浑身发毛,面上依旧维持着无害的笑意。 瓦洛佳随即看向旁边的乙骨忧太,对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从头到尾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眼见找不出任何破绽,瓦洛佳这才将目光从两个东亚人身上移开。 他看向谢尔盖,眼神里带着一丝兄长式的警告:“国际咒协上周刚发布了紧急内部通知,日本那边有两名特级咒术师擅自离境——协会高层认定这是接触和拉拢他们的好时机。但是我们对那两名特级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你给我记好了,少在外面乱说话,万一遇上不该遇上的人,后果你承担不起。” 谢尔盖轻松地笑了一声,完全没放在心上:“我就和我的韩国好朋友们去欣赏极光,和什么咒术师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瓦洛佳依旧眉头紧锁,抬手轻拍了一下谢尔盖的肩膀:“最好如此,你少给我惹麻烦,要是真的撞上那两个日本咒术师——” “我马上拔腿就跑,绝对不添乱,行了吧?”谢尔盖笑着接过话头,摆了摆手,“赶紧忙你的任务去,别耽搁我和新朋友们增进感情。” 瓦洛佳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包厢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轻响,门口传来几句低沉的俄语交流声,伴随着鞋底叩击走廊地板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谢尔盖此时才松开揽着虎杖肩膀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尴尬:“抱歉,我姐夫这个人……一办公就严肃得吓人,脾气又凶又硬。” 虎杖和乙骨都没有立刻接话,两人心头一沉,还在消化刚才那段话透露出来的信息。 国际咒术师协会已经掌握了他们离开的消息,而且正在寻找他们,恰好和此前伊戈尔透露的信息对应上了。 对方打算拉拢,这意味着协会对他们是持开放态度的,并且一直在寻找他们的下落;但协会对他们的具体情况一概不知,又意味着他们暂时还算安全。 谢尔盖全然没察觉到包厢内的暗流涌动,更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的举动帮两个正主完美躲过了一次检查。 他甚至还将盒子里的小甜饼拿出一块,递给不知什么时候跳到桌子上的五条坨坨,脸上满是骄傲。 “特级咒术师现在可稀缺了,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要是能这么轻松就撞上两个,我运气哪能这么好?” 对自己的好运一无所知的谢尔盖,在干完了自带的一整瓶伏特加后,心满意足地倒在下铺,不出三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睡梦中,他偶尔嘟囔出一两句虎杖和乙骨听不懂的俄语单词,像是在抱怨着什么。 等他的呼吸彻底变得深沉绵长之后,虎杖从铺位上坐起来,确认包厢门上的锁扣已经扣好,又侧耳听了片刻走廊里的动静,他才坐回原先的位置。 深夜的西伯利亚列车很安静,只有铁轨规律的哐当声,以及偶尔从车厢连接处传来的被风挤压的金属鸣响。 虎杖悠仁冲乙骨忧太点了点头。 后者已经将遮光窗帘拉上,又将桌面上的点心碎屑清理干净。他们做这一切的时候,五条坨坨就借着无下限飘在距离桌面几厘米的高度,煞有介事地鼓起掌来。 “辛苦啦辛苦啦,”他随口慰劳道,很快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说回你们刚刚提到的那个国际咒术师协会吧。” 他举着两只短短的手臂,在空中努力地比了一个叉,语气严肃:“我完——全——没听过这个组织,是哪里冒出的小虾米搞的门外汉联盟吗?” 不怪他会这么想,毕竟五条悟身处世间的二十九年里,咒术界始终隐匿在社会阴影之下,不曾被世俗知晓。别说全球性的跨国咒术组织了,就连隔壁国家都未必知道咒灵的事。至于羂索和国外的某些势力之间是否做过交易,他更是无从得知,自然也就难以想象如今的咒术界,竟然诞生了类似联合国性质的全球性官方机构。 “不是什么小虾米,也不是什么门外汉联盟,”乙骨忧太耐心地纠正他,“是咒术界全面公开之后,由各国政府签署协议成立的第一个官方跨国的咒术组织。理论上,它的管辖权限凌驾于各国本土咒术机构之上。” “欸……”五条坨坨拖长了声调,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语气里带上一丝促狭的笑意,“依照总监会那副保守又排外的做派……肯定跟这个协会水火不容,压根不对付吧?” 乙骨忧太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默默颔首,同时伸出了三根手指头,逐一扳下:“就是老师想的那样,双方一直处于微妙的僵持状态。第一,除了跨国咒灵灾害这种必须协同处理的紧急事务,国际咒术师协会的其余工作,总监会从来都是不配合,直接应付了事。” “第二,全球统一的术师登记管理制度,日本这边常年拖延搁置,特级术师的记载更是草草了事,半点有效信息都不会透露出去。”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最后,总监会严格限制日本咒术师的跨国流动,明面上彻底杜绝插手日本咒术事务的可能。” “那这个所谓的国际咒术师协会,听起来很没用哎,”玩偶歪了歪脑袋,“明明想统筹全球的咒术资源,却被一个岛国的保守机构搞得束手束脚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直沉默的虎杖悠仁忽然开口了,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我听到的版本和前辈稍微有些不一样。” 乙骨微微侧过头,微笑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实际上,协会内部的派系割裂特别严重。协会里超过半数的高层和世俗官员,根本不把咒术师当普通人看待。在他们眼里,咒术师 和石油、天然气一样,只是可供调度、消耗、利用的战略‘资源’。他们的逻辑是,既然咒灵已经成为了全球问题,那么咒术师也应该作为全球资源被统一管理。听起来很有道理,是吧?但问题是——” 虎杖说到这里,话语微微一顿,似乎在思考怎么斟酌用词:“他们完全忽略了,咒术师也是活生生的人类。这种将咒术师看作异类的想法,实际上就是把活人当作工具,直接助长了不少地区暗中绑架孩童的犯罪行为。” 听到这里,乙骨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却又很快把那点情绪波动压了下去。他的嘴角不自然地下撇,显然心情差了好几个度。 “所以这些年来,争取咒术师人权与福利的呼声一直在慢慢壮大,”他低声补充道,“这些都是信介告诉我的。” “这就是咒术界公开最大的弊端吧,”五条坨坨倒是毫不在意,甚至尝试将手臂枕在脑后,虽然以现有手臂的长度完全够不到自己的后脑勺,“有力量的人,反而会被没有力量的人忌惮。矛盾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激化。” “……是的,”虎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大概三成的咒术师,或者咒术师家属,会对同行的处境抱有一定的同情。他们会在协会内部推动一些关于咒术师身心健康保障的议案,主张咒术师不应该被当作消耗品来对待。但他们的声音太小了,既不掌握世俗权力,也不掌控规则制定权,在主流的资源管控派前,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意料之内的情况。” “剩下最极端的那部分人……”虎杖说到这里,缓缓吐出一口气,还是将刺耳的真相如实告知面前的一人一偶,“他们将咒术师看作比咒灵更危险的存在,咒术师的力量来源于自身的负面情绪,如果失去控制,拥有智慧、熟知人类社会规则的咒术师比任何咒灵都会更加可怕,所以这一派人一直在推动‘全球咒术师监控体系’,要求对所有注册咒术师进行更严格的能力评估和行为审查。” 说完这段话后,包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连他自己也一时无言,露出介于苦涩和不适之间的微妙表情。乙骨低垂着眼睫,神色越发凝重。 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相反,咒术师的处境可能更危险了。 “所以……说到底还是一个权力机构嘛,”玩偶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语气淡然,“不管是将咒术师看作‘资源’还是‘威胁’,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他们尝试建立一套秩序,并将自己置于这套秩序顶层的位置。” “是啊。”虎杖轻声附和。 “那我们其实也不用想太多,”五条坨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总监会也好,国际咒术师协会也好,他们自己搞出来的那些烂摊子,就让他们自己去收拾吧。我们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路怎么走,是那群坐在会议室里的人才需要头疼的事情。” 乙骨沉默了几秒,心底一直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弛,有些释然地笑了出来。 “老师已经把我们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啊。”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很轻,带着某种久违的安心感。 “那当然,”五条坨坨得意地扬起脑袋,“要不然我怎么是你们的老师呢?” 46. 钉崎收到一封来信 车厢外寒风呼啸,一望无际的雪原上,白桦林沉默地伫立在皑皑白雪中,枝干被冰雪裹成灰白色的剪影。而车厢内却是另外一个世界,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车窗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甚至有身体素质颇好的中年人穿着短袖,慢悠悠地从车厢走廊的这一头晃到那一头。 虎杖悠仁缩在窗边的座位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座椅下翻出来的俄罗斯旅游手册,上面的花哨俄文他完全看不懂,只能勉强翻翻配图。只不过短短三分钟后,他就把翻得七七八八的手册塞回原处,目光透过被雾气模糊的玻璃,落在外面那片无垠的白色上。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已经身处一片全然陌生的异国土地。 乙骨忧太戴着副不知道从哪个路边小摊上搜罗来的老花镜,正低头努力翻看手上那份年份不明的旧报纸。不过这些都只是做做样子,他的视线早已越过面前泛黄的纸沿,落到了窗边的五条坨坨身上。后者正趴在车窗前,用棉花手臂戳着玻璃,研究玩偶到底能不能在水雾氤氲的窗板上画出图案。 虽然五条老师总是自诩什么都会,但要操控软绵绵的棉花作画实在困难了些,他捣鼓了好半天,也只在玻璃上画出几个带着笑脸的小人来。 虎杖盯着那几个奇形怪状的脑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一一指认:“最大的那个是老师自己,下面是我、乙骨前辈还有……钉崎和伏黑?还是家入前辈和狗卷前辈啊?老师你画得也太抽象啦——” “也没有那么夸张吧,特征还是挺明显的……”乙骨忧太放下手里的报纸,朝着他们露出一个温温和和的笑容。 五条坨坨从棉花深处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勉为其难地在每个小人头顶加上了诸如锤子、小狗、香烟和饭团的简易标记。 “这下总能分清了吧?” “啊,是是是……”虎杖保持着托着下巴的姿势,有些无奈地附和道。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是该吐槽老师太幼稚,还是夸赞他心态年轻了。 虎杖悠仁将视线从面前的老师和前辈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窗户外的景色上。铁轨两侧的村庄越来越稀疏,掠过的一个个车站站名,他一个也念不出来。偶尔有面容深邃的俄罗斯旅客从他们这节车厢经过,注意到他们这些异国面孔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善意笑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在他们隔壁包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她的动作迟缓,扶着座椅靠背的手指关节因为衰老而微微变形,但就是这双关节变形的手,从随身的布袋里翻出包装精美的甜点心,挨个分发给车厢里的每个人。 老奶奶将点心推到虎杖面前时,嘴里飞速念叨着一串含糊不清的俄语。她浑浊的灰蓝色眼睛中,流露出某种熟悉的情绪,像是欣喜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虎杖求助地看了乙骨一眼,对方已经从善如流地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递了过去。 靠着翻译软件一来一回的慢速交流,他们大致得知了这位老人此行的目的,她要孤身一人前往新西伯利亚探望在那里工作的儿子。她的钱包里还夹着一张儿子的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眉眼坚毅,望向镜头的眼睛里藏着一团火。 某种程度上,确实和虎杖有点相似。所以刚刚老人执意要过来和他们聊天的原因也搞清楚了。 老奶奶收起这张照片时,轻轻拍了拍虎杖的手背,她的掌心温热而粗糙,像是夏天被烈日烘烤的树皮。 但她的珍藏显然还不止于此。钱包里还夹着好几张她自己的照片,得知两人的目的地是莫斯科后,她立刻抽出一张红场的照片,兴致勃勃地递到他们眼前。照片里是晴朗的冬日,圣瓦西里大教堂的彩色圆顶像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华丽城堡,游客们裹着各色的厚外套,三三两两地站在广场上喂着鸽子。 “真是壮观啊……”虎杖俯下身去凑近那张照片,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 他盯着那张色彩鲜艳的照片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在乙骨忧太的视野里,刚刚还在低声喃喃的后辈突然猛地一拍脑门,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伸手稳住差点一个跟头滚下去的五条坨坨,不动声色地发问:“怎么了?” “完蛋了!”虎杖哭丧着脸转过头来,声音里满是懊恼,“我们一路走了这么远,居然完全忘记拍照发给钉崎!” “啊……”乙骨有些呆怔地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虽然他和钉崎野蔷薇共事的经历不多,但也很清楚,对方一定是在心里挂念着他们,所以才会送出自己最拿手的稻草人。 但是这一路上实在发生了太多意外,导致他们完全没有机会拍照留念。 更关键的是,如何拍摄、怎么把照片发给对方,又是一个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总监会已经毕恭毕敬地把他们送出了日本国境,但国际咒术师协会正对两人的存在虎视眈眈,此时已经在萨哈林岛展开了全面的搜索。 一旦他们的行踪在网络泄露、照片被对方截获,恐怕还没抵达莫斯科,他们就要被协会的人找上门。 “拍实体照片吧。”乙骨忧太将一只手握拳,轻轻砸在另一只手的手心,如此下了论断。 他们没有相机,唯一的办法就是趁下一站停靠时,去站内的照相馆拍摄。不知道是旧时代设施的遗留,还是复古风潮的兴起,在俄罗斯偏远的火车站里,依然保留着不少照相馆。 车厢广播里响起俄语报站,列车正在缓缓减速,从站台上的标识来看,这次停靠时间还算充裕,正好给了他们机会。 “来得及吗?”虎杖抬眼望向窗外的站台,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试试吧,”乙骨已经站起来了,笑容轻松,“麻烦老师帮我们时刻关注列车动向。” 五条坨坨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虎杖转身对那位老奶奶快速比了一个“需要暂时离开”的手势,拖着乙骨就往车门的方向跑,身后传来谢尔盖错愕的喊声:“你们往哪里去?还没到莫斯科呢——” 老奶奶看着他们急匆匆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隔着玻璃还能看见她拿出手帕,一点点擦掉玻璃上那副被水汽晕得模糊不清的画作。她把手里的甜点心往隔壁空座的方向推了推,像是默默等侯他们回来继续享用。 站台露天区域寒风刺骨,但只要穿过长长的回廊,抵达地下通道,暖意便涌了上来。通道两侧的小店热闹纷呈,不少旅客们拖着行李箱在这里购置纪念品。 两人站在原地研究了老半天,最终走进一家摆满了各式照片的小店。店面不大,老板坐在前台没动静,懒洋洋地向他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使用对面的自动照相亭。 于是两个人又鬼鬼祟祟地钻进了空间逼仄的自动照相亭里。 “这不就是大头贴吗?”这是一进去就迫不及待开始吐槽的五条坨坨。 “没有贴纸的大头贴。”这是言简意赅补充说明的乙骨。 “都别乱动啊我要拍了!”这是手忙脚乱摆弄拍摄键的虎杖。 拍大头贴还是千禧年代的回忆,进入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以后,就很少有人专门去拍大头贴了,更多的是自己购置一台拍立得相机,记录瞬间。 不过,在此刻暖意融融的地下通道,再次置身于复古狭小的照相亭中,已经不是少年人的五条悟莫名其妙地回忆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动作。 打印的照片缓慢地显影出来,虎杖凑过去看,他和乙骨并肩站着,背景是虚拟的站台铁轨,身后的车站招牌上用俄语写着站名,红色的字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两个人在火车上颠簸了两天多,看起来多少有些灰头土脸,衣服皱巴巴的,但看向镜头的时候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旅途中疲惫和欣喜混合的微妙感。 不过比这更显眼的,是他们头顶上方的那一小块突兀阴影。 圆滚滚、黑糊糊的一团。五条坨坨不知什么时候顺着乙骨的肩膀往上爬,一只脚踩在乙骨头顶,另一只脚悬空,因为高度不够,以一种诡异又滑稽的姿势挂在两个人的头顶,像个乱入的吉祥物。 看着乙骨被踩塌下去一块的头发,虎杖的声音里憋着笑:“五条老师,你干嘛不和我们提前打声招呼啊?” 要不然,他肯定会和乙骨前辈调整站姿,而不是让玩偶的一只脚悬空。 “这是惊喜!”五条坨坨义正言辞,乙骨在旁边笑而不语。 虎杖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外套内层的口袋里,再去隔壁的文创店里挑了些钉崎大概率会感兴趣的俄罗斯饰品,一路走到了站台邮筒前。 “这个能寄到东京吗?”他望着邮筒,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应该没问题。”乙骨打量了一圈打理干净的红色筒身,邮筒内部信件不多,看来邮差还是会定时取信的。 他们把油纸封好的纪念品和照片一同投入邮筒,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踏上列车。 不过这段难得的好心情,在踏入车厢的瞬间戛然而止。 车厢尽头,靠近乘务员室的位置,瓦洛佳正坐在走廊侧边的折叠椅上。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便装,不复之前制服的正式,但那种冷冰冰的气质并没有从他的身上退去。谢尔盖坐在他的对面,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手机,列车上网络不好,只有站点网络才会稍好一些。 余光瞥见回来的虎杖与乙骨两人,他兴高采烈地挥起手来:“你们终于回来了!我还担心你们赶不上车呢。” 瓦洛佳的视线随着他的声音一起落下来,不紧不慢地从两人身上扫过。 虎杖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冲他们点了点头,刻意稳住步伐,尽力让自己表现得像是个大饱眼福归来、心情雀跃的普通游客。 瓦洛佳平静地回望,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敌意,却也迟迟没有移开。 直到虎杖擦肩而过,走向自己的包厢,那道审视的视线依旧牢牢地黏在他身上。 乙骨紧随在虎杖身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经过瓦洛佳的时候,身形微微一晃,像是没站稳的老人那般,轻轻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抱歉。”他低声致歉,将手收回来。 瓦洛佳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拍了拍刚刚被乙骨碰过的肩头,表情冷了几分。 47. 钉崎收到一封来信 车厢外寒风呼啸,一望无际的雪原上,白桦林沉默地伫立在皑皑白雪中,枝干被冰雪裹成灰白色的剪影。而车厢内却是另外一个世界,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车窗上凝着薄薄一层水雾,甚至有身体素质颇好的中年人穿着短袖,慢悠悠地从车厢走廊的这一头晃到那一头。 虎杖悠仁缩在窗边的座位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座椅下翻出来的俄罗斯旅游手册,上面的花哨俄文他完全看不懂,只能勉强翻翻配图。只不过短短三分钟后,他就把翻得七七八八的手册塞回原处,目光透过被雾气模糊的玻璃,落在外面那片无垠的白色上。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已经身处一片全然陌生的异国土地。 乙骨忧太戴着副不知道从哪个路边小摊上搜罗来的老花镜,正低头努力翻看手上那份年份不明的旧报纸。不过这些都只是做做样子,他的视线早已越过面前泛黄的纸沿,落到了窗边的五条坨坨身上。后者正趴在车窗前,用棉花手臂戳着玻璃,研究玩偶到底能不能在水雾氤氲的窗板上画出图案。 虽然五条老师总是自诩什么都会,但要操控软绵绵的棉花作画实在困难了些,他捣鼓了好半天,也只在玻璃上画出几个带着笑脸的小人来。 虎杖盯着那几个奇形怪状的脑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一一指认:“最大的那个是老师自己,下面是我、乙骨前辈还有……钉崎和伏黑?还是家入前辈和狗卷前辈啊?老师你画得也太抽象啦——” “也没有那么夸张吧,特征还是挺明显的……”乙骨忧太放下手里的报纸,朝着他们露出一个温温和和的笑容。 五条坨坨从棉花深处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勉为其难地在每个小人头顶加上了诸如锤子、小狗、香烟和饭团的简易标记。 “这下总能分清了吧?” “啊,是是是……”虎杖保持着托着下巴的姿势,有些无奈地附和道。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是该吐槽老师太幼稚,还是夸赞他心态年轻了。 虎杖悠仁将视线从面前的老师和前辈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窗户外的景色上。铁轨两侧的村庄越来越稀疏,掠过的一个个车站站名,他一个也念不出来。偶尔有面容深邃的俄罗斯旅客从他们这节车厢经过,注意到他们这些异国面孔时,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善意笑容。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在他们隔壁包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她的动作迟缓,扶着座椅靠背的手指关节因为衰老而微微变形,但就是这双关节变形的手,从随身的布袋里翻出包装精美的甜点心,挨个分发给车厢里的每个人。 老奶奶将点心推到虎杖面前时,嘴里飞速念叨着一串含糊不清的俄语。她浑浊的灰蓝色眼睛中,流露出某种熟悉的情绪,像是欣喜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虑。 虎杖求助地看了乙骨一眼,对方已经从善如流地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递了过去。 靠着翻译软件一来一回的慢速交流,他们大致得知了这位老人此行的目的,她要孤身一人前往新西伯利亚探望在那里工作的儿子。她的钱包里还夹着一张儿子的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眉眼坚毅,望向镜头的眼睛里藏着一团火。 某种程度上,确实和虎杖有点相似。所以刚刚老人执意要过来和他们聊天的原因也搞清楚了。 老奶奶收起这张照片时,轻轻拍了拍虎杖的手背,她的掌心温热而粗糙,像是夏天被烈日烘烤的树皮。 但她的珍藏显然还不止于此。钱包里还夹着好几张她自己的照片,得知两人的目的地是莫斯科后,她立刻抽出一张红场的照片,兴致勃勃地递到他们眼前。照片里是晴朗的冬日,圣瓦西里大教堂的彩色圆顶像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华丽城堡,游客们裹着各色的厚外套,三三两两地站在广场上喂着鸽子。 “真是壮观啊……”虎杖俯下身去凑近那张照片,发自内心地感慨了一句。 他盯着那张色彩鲜艳的照片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在乙骨忧太的视野里,刚刚还在低声喃喃的后辈突然猛地一拍脑门,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伸手稳住差点一个跟头滚下去的五条坨坨,不动声色地发问:“怎么了?” “完蛋了!”虎杖哭丧着脸转过头来,声音里满是懊恼,“我们一路走了这么远,居然完全忘记拍照发给钉崎!” “啊……”乙骨有些呆怔地张了张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虽然他和钉崎野蔷薇共事的经历不多,但也很清楚,对方一定是在心里挂念着他们,所以才会送出自己最拿手的稻草人。 但是这一路上实在发生了太多意外,导致他们完全没有机会拍照留念。 更关键的是,如何拍摄、怎么把照片发给对方,又是一个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总监会已经毕恭毕敬地把他们送出了日本国境,但国际咒术师协会正对两人的存在虎视眈眈,此时已经在萨哈林岛展开了全面的搜索。 一旦他们的行踪在网络泄露、照片被对方截获,恐怕还没抵达莫斯科,他们就要被协会的人找上门。 “拍实体照片吧。”乙骨忧太将一只手握拳,轻轻砸在另一只手的手心,如此下了论断。 他们没有相机,唯一的办法就是趁下一站停靠时,去站内的照相馆拍摄。不知道是旧时代设施的遗留,还是复古风潮的兴起,在俄罗斯偏远的火车站里,依然保留着不少照相馆。 车厢广播里响起俄语报站,列车正在缓缓减速,从站台上的标识来看,这次停靠时间还算充裕,正好给了他们机会。 “来得及吗?”虎杖抬眼望向窗外的站台,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试试吧,”乙骨已经站起来了,笑容轻松,“麻烦老师帮我们时刻关注列车动向。” 五条坨坨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虎杖转身对那位老奶奶快速比了一个“需要暂时离开”的手势,拖着乙骨就往车门的方向跑,身后传来谢尔盖错愕的喊声:“你们往哪里去?还没到莫斯科呢——” 老奶奶看着他们急匆匆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隔着玻璃还能看见她拿出手帕,一点点擦掉玻璃上那副被水汽晕得模糊不清的画作。她把手里的甜点心往隔壁空座的方向推了推,像是默默等侯他们回来继续享用。 站台露天区域寒风刺骨,但只要穿过长长的回廊,抵达地下通道,暖意便涌了上来。通道两侧的小店热闹纷呈,不少旅客们拖着行李箱在这里购置纪念品。 两人站在原地研究了老半天,最终走进一家摆满了各式照片的小店。店面不大,老板坐在前台没动静,懒洋洋地向他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使用对面的自动照相亭。 于是两个人又鬼鬼祟祟地钻进了空间逼仄的自动照相亭里。 “这不就是大头贴吗?”这是一进去就迫不及待开始吐槽的五条坨坨。 “没有贴纸的大头贴。”这是言简意赅补充说明的乙骨。 “都别乱动啊我要拍了!”这是手忙脚乱摆弄拍摄键的虎杖。 拍大头贴还是千禧年代的回忆,进入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以后,就很少有人专门去拍大头贴了,更多的是自己购置一台拍立得相机,记录瞬间。 不过,在此刻暖意融融的地下通道,再次置身于复古狭小的照相亭中,已经不是少年人的五条悟莫名其妙地回忆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动作。 打印的照片缓慢地显影出来,虎杖凑过去看,他和乙骨并肩站着,背景是虚拟的站台铁轨,身后的车站招牌上用俄语写着站名,红色的字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两个人在火车上颠簸了两天多,看起来多少有些灰头土脸,衣服皱巴巴的,但看向镜头的时候眼睛却很亮,带着一种旅途中疲惫和欣喜混合的微妙感。 不过比这更显眼的,是他们头顶上方的那一小块突兀阴影。 圆滚滚、黑糊糊的一团。五条坨坨不知什么时候顺着乙骨的肩膀往上爬,一只脚踩在乙骨头顶,另一只脚悬空,因为高度不够,以一种诡异又滑稽的姿势挂在两个人的头顶,像个乱入的吉祥物。 看着乙骨被踩塌下去一块的头发,虎杖的声音里憋着笑:“五条老师,你干嘛不和我们提前打声招呼啊?” 要不然,他肯定会和乙骨前辈调整站姿,而不是让玩偶的一只脚悬空。 “这是惊喜!”五条坨坨义正言辞,乙骨在旁边笑而不语。 虎杖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外套内层的口袋里,再去隔壁的文创店里挑了些钉崎大概率会感兴趣的俄罗斯饰品,一路走到了站台邮筒前。 “这个能寄到东京吗?”他望着邮筒,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应该没问题。”乙骨打量了一圈打理干净的红色筒身,邮筒内部信件不多,看来邮差还是会定时取信的。 他们把油纸封好的纪念品和照片一同投入邮筒,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踏上列车。 不过这段难得的好心情,在踏入车厢的瞬间戛然而止。 车厢尽头,靠近乘务员室的位置,瓦洛佳正坐在走廊侧边的折叠椅上。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便装,不复之前制服的正式,但那种冷冰冰的气质并没有从他的身上退去。谢尔盖坐在他的对面,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手机,列车上网络不好,只有站点网络才会稍好一些。 余光瞥见回来的虎杖与乙骨两人,他兴高采烈地挥起手来:“你们终于回来了!我还担心你们赶不上车呢。” 瓦洛佳的视线随着他的声音一起落下来,不紧不慢地从两人身上扫过。 虎杖脸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冲他们点了点头,刻意稳住步伐,尽力让自己表现得像是个大饱眼福归来、心情雀跃的普通游客。 瓦洛佳平静地回望,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敌意,却也迟迟没有移开。 直到虎杖擦肩而过,走向自己的包厢,那道审视的视线依旧牢牢地黏在他身上。 乙骨紧随在虎杖身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经过瓦洛佳的时候,身形微微一晃,像是没站稳的老人那般,轻轻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抱歉。”他低声致歉,将手收回来。 瓦洛佳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拍了拍刚刚被乙骨碰过的肩头,表情冷了几分。 48. 车尾的异动 国际咒术师协会的人驻守在这趟列车上,实在不算个好消息。 只是直到现在,对方依旧没能摸清虎杖和乙骨两人的真实样貌,说不清是该感谢总监会高层将两人的行踪捂得密不透风,还是感慨协会的办事效率太低。 “好咸!”虎杖悠仁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乘务员推车售卖的俄罗斯红肠,舌尖瞬间被厚重的油脂味填满,带着一股烟熏和黑胡椒混合的咸香。半人半咒灵不需要进食,但只有温热的食物滑过食道、落在胃里的触感,才能让他产生自己还是人类的实感,而非游离在世间的异类。 他随手将剩下的红肠用包装纸盖好,放在桌面的一角,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包厢门的方向瞟了一眼。 门板紧紧合着,但透过坚实的木板,依旧能隐约听见走廊里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谢尔盖显然是被瓦洛佳这种无声施压的巡逻整烦了,主动推门出去理论,但从两个人说话的语气来看,谢尔盖被对方逼得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真是不妙啊。”虎杖微微后仰,将整个人陷进铺位柔软的软垫里。 他说这句话时其实没有多少真正的危机感,纯粹是被人盯梢,不得自在的烦躁。说到底,协会的人驻守在这趟列车上确实是坏消息,但他们最大的作用是限制虎杖和乙骨的自由行动,如果真的到了需要正面对抗的地步,大概一秒钟就能见分晓。 虎杖心里很清楚,这趟驰骋在雪原之上的列车里,没有谁能真正拦住他们两人。 武力威胁谈不上,只是这种无处遁形的窥探感实在令人心生不适,像是被某种细刺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挥之不去。 “我倒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乙骨忧太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正抵着下巴,目光却没有看向虎杖,而是落在桌面上那本被谢尔盖不慎遗落的笔记本上,“你还记得我们刚上车时,瓦洛佳拿出来的那张通缉令吗?” “有点印象。”虎杖眨了一下眼睛。 “瓦洛佳当时拿着的是纸质打印件,而不是电子照片。这说明那张通缉令是临时收到的,而不是内部通用的数据库信息。这种处理方式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被通缉者的危险级别足够高,需要单独纸质存档;第二,通缉的信息需要严格保密,大概率意味着这个人在协会内部有同伙内应。” 虎杖坐直了一些,他之前还真没想那么细。 “还有第三种可能哦,”五条坨坨的声音骤然插了进来,语气轻飘飘的,“消息太新,刚下达通缉,还没来得及录入内部系统罢了。” 乙骨的话明显卡顿了一下:“……确实,这个可能我也想到了。” “但无论如何,”他很快接了下去,语速比刚才又快了一截,“那个俄罗斯人才是他们真正的追捕目标,我们只是恰好同车,意外被牵连盯上了。” “能被整个咒术师协会追捕的人……应该还是有点真本事的吧?”相比于纠结协会的处事方式,虎杖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乙骨略加思索,顺着他的话推测道:“说不定是改换了容貌,又隐匿了自身的咒力气息。” “单纯是协会效率太低了。”五条坨坨补充道。 “论搜查侦测的效率,这世界上谁能和老师的六眼比啊?”乙骨无奈地笑了一下,“要不然老师顺手帮他们查一下?” “你当六眼是什么烂大街的能力吗?我干嘛要耗费精力帮他们干活?”玩偶轻嗤一声,将脸上的眼罩拉下一角,凑近了窗边的乙骨。 即使是刺绣出来的蓝色眼睛,却依旧让人感觉到了沉甸甸的被审视感。 后者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明白了,听说下一站贝加尔港的松仁脆糖很有名,千层酥也不错,到时候我下去买两包给老师赔罪吧?” 五条坨坨这才慢悠悠收回前倾的身形,重新恢复了之前那副闲散的模样:“两包可不够,至少得十包才行!” 虎杖悄悄地打量了一眼巴掌大小的玩偶。 嗯……吃不下的话就放行李箱里带着吧,反正俄罗斯气温低,食物也不容易变质。 闲聊了几句,虎杖从铺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肩膀。车厢暖气开得太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闷感,混合着红肠的烟熏余味和谢尔盖昨夜遗留在被褥上的伏特加气息。 “我去列车尾部透透气。”他用随意的语气说道。 乙骨和桌上的五条坨坨同时转过头看向他:“注意安全。” 一推开门,他就迎上瓦洛佳投过来的审视目光,虎杖没有回避他的视线,只是拉紧衣襟穿过了长长的走廊,像个普通游客那样一边漫步一边透过车窗打量外面的雪原。 一对新婚的夫妻正在蜜月旅行中,向每个路过的旅客递上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和一小杯烈酒。虎杖接过了巧克力,却谢绝了对方端过来的酒杯。 他继续往前走去。 有十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少年人占据了一整节车厢,捧着自己的手机玩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其中一个少年抬头看见虎杖,用俄语低声喊了一句,其他孩子也跟着看过来,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虎杖回以善意的微笑,将刚才从新婚夫妻那里得来的巧克力抛向他们的座位,对面传来一阵短促的欢呼。 车厢连接处的位置,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背对着走廊,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正盯着手机屏幕。 虎杖没有放慢脚步,他经过那个男人的时候,余光瞥见对方下巴处有道伤疤。对方没有注意到他的经过,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于是他收回视线,继续向着列车尾部走去。 通往列车尾部那扇门被推开的瞬间,冷风混着细碎的雪粒扑在他的脸上,带着铁轨附近特有的、金属与冰霜混合的冰凉气息。 虎杖站在列车尾端的平台上,一只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护栏,看着铁轨在脚下不断向后方延伸,直到变成两条细长的线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这里的风声比车厢内大得多,铁轨的节奏也变得更加清晰,节奏的碰撞声在辽阔的雪原上回荡。 他扶着栏杆,呼出一口白气。冷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带着一种轻微的刺痛,却也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这辆列车载着形形色色的人穿过雪原,像一座在铁轨上高速移动的微型城市。 虎杖闭眼 仰头,正准备深深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时,忽然听到了某种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呜咽。 那绝不是错觉。 他猛地睁开眼,循着那飘忽不定的哭声,一步步挪回昏暗狭长的车尾走廊。 这节车厢的灯管老旧,明暗交错的光影在地板与墙壁上晃出斑驳的阴影,显得一片寂静。 咒术师的五感比普通人更加敏锐,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最终停在了某个挂着“正在维修中”木牌的包厢前,门口挂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 虎杖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有谁在里面吗?”他放轻语调,用标准的英语低声问道。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两秒,侧耳贴着门板。隔着厚实的木质门板,他只能听到暖气管道低沉的水流声,和列车经过某个弯道时铁轨挤压发出的尖锐摩擦。 刚刚的哭声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只留他一个人站在维修包厢的门前,皱着眉头思索。 木牌上的油漆斑驳陈旧,覆着一层细灰,但右下角那颗铁钉的钉头却在灯管下泛着银光,像是被谁蹭掉了灰尘。 虎杖正要弯下腰去仔细观察锁孔周围的划痕,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带着明显疑惑的声音。 “先生,您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一名穿着乘务员制服的年轻女性站在走廊中段,正推着一辆零食车。虎杖刚刚吃的俄罗斯红肠就是从她那里买的,所以乘务员对这个年轻的异国面孔印象颇深。 她推着车走近了两步,语气耐心而关切:“这间包厢的门锁一直有点问题,没办法彻底关上。您喝得有点多吗?您的包厢编号是多少?我可以送您回去。” 虎杖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然后迅速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站在车厢末尾的昏暗走廊里,面对着一间废弃包厢出神,脸颊和鼻尖因为刚刚在车尾吹风而冻得通红,和一个喝多了找错房间的外国乘客完全对得上,有够糗的。 他清了一下喉咙,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自然:“我没事,只是听到这个包厢里有声音,所以来看看情况。” 话音落下的瞬间,对方立刻露出诧异的神色,笑着摇头道:“不可能的,先生。这间包厢早就从系统里移除了,不会有旅客被安排到这间包厢。” “您一定是听错了,”她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甚至比刚刚更耐心了一些,对他的说法见怪不怪,“这节车厢的供暖管道偶尔会发出那种声音,很多乘客都误会过。毕竟这辆列车的年纪可以算得上是七八十岁的老爷爷了。” 见她回答得如此笃定,虎杖便也不再坚持,而是点头附和后,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如果您还是觉得不放心——”对方在他身后轻声说道,“就来一杯伏特加吧,很有用的。” 虎杖的脚步顿了一拍,他回过头,正好对上对方笑得弯起来的眼睛。 “谢谢,”他干笑了一声,心想怎么今天就和酒过不去了,“不过我最好还是保持清醒。” 没有等到乘务员的回答,他就加快步伐往自己车厢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49. 抽鬼牌 虎杖悠仁的听力很好,所以比起列车乘务员的解释,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走回去的步伐明显比来时快了许多,路过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从上车起就一直蹲守在那里的瓦洛佳,却在此时不见踪影。 来不及深究背后的原因,他抬手一把拉开了包厢门,正要开口将刚刚遇到的一切第一时间告诉五条老师和乙骨前辈,可刚吐出半个含糊的音节,所有话语便在看清包厢内景象的瞬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原因无他,包厢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乙骨忧太、谢尔盖,还有本该守在车厢连接处的瓦洛佳,三个人正手里各捏着几张扑克牌,动作一致地转头往来,视线齐齐落在猝然闯入的虎杖身上。 “你们这是……”虎杖悠仁眨了眨眼,整个人都愣在门口,显然是完全没预料到会撞见这一幕。 “嗨!我的朋友!”谢尔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惊喜地朝他挥了挥手,虎杖注意到他脸上明显多了几张白色字条,看上去有些滑稽,“我们在玩抽鬼牌,要不要加入我们?” 乙骨的视线跟着落在他身上,脸上干干净净一张纸条都没有的老人对着他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温和笑容:“我们刚玩了一会儿,牌是谢尔盖刚趁着列车靠站去站台上买的。” 对面的瓦洛佳依旧是一贯的沉默寡言,脊背绷得笔直,不过从他额头上贴着的两张晃晃悠悠的纸条来看,这人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事实上,瓦洛佳的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瓦洛佳知道谢尔盖是个蠢货,但他没有想到这个蠢货居然完全无法控制他那不合时宜又危险至极的好奇心,随时随地都能和底细不明的陌生人聊得火热。上个月还差点跟着一个自称“自由咒术师”的骗子跑去鄂木斯克找什么珍贵咒具,最后还是瓦洛佳开车把他姐姐载过去才把人拦下来。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隔着斑驳的玻璃,看着谢尔盖和那两个东亚人蹲在露天站台上吃热气腾腾的烤土豆和炸肉饼,心里一阵发愁。 那个傻小子难道看不到对方脸上的狰狞疤痕吗?还有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额头上那么明显的一道缝合痕迹,像是被什么利器完全切割开又重新合上……正常人看到这种特征,第一反应就是保持距离,而不是拉着对方的手大谈特谈咒灵和咒术师。 普通人的脸上绝不会留下那种痕迹。瓦洛佳很清楚这一点。 好巧不巧,对于咒术师来说,被咒灵啃得只剩一半脸是家常便饭,毕竟这种怪物可不会考虑面容对人类的重要性。 而且……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那两个人绝对比他见过的所有咒术师都要强。 说不定比他见过的所有咒术师加起来都要强。 上级发布的关于接触日本特级术师的命令,他并不打算严格执行。那可是特级,个体就能颠覆国家的存在。作为一个勉强够上一级水准的术师,他很清楚自己和那个层级之间的差距有多大。那绝不是在战斗技巧上多加练习就能跨越的距离,而是一堵仅能仰望的高墙。 所以他下意识地将那两个东亚人和特级术师联系起来的时候,选择了默默观察。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时候,他也尝试在那三个人面前拐弯抹角地暗示,试图让迟钝的谢尔盖察觉危险。 可惜谢尔盖这个傻子完全没有捕捉到任何信号,他那过于活跃的想象力偏偏在最需要的时候彻底缺席,对眼前两个可能颠覆他下半人生的危险存在视若无睹。瓦洛佳每次想到这一点都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把谢尔盖的脑袋按进外面的雪地里,让他彻底清醒几分。 他必须留在这趟西伯利亚列车上,一半的原因是为了看着心大的谢尔盖,另一半更重要的原因,则是他们确实还有别的任务在身。 近期有某个跨国大型地下团伙,正在全球范围内绑架、贩卖拥有咒术师天赋的幼童,其中日本孩童占了受害者的绝大多数。协会情报部门追踪这条黑色产业链已经将近半年,线索断断续续地指向西伯利亚铁路这条贯穿欧亚的动脉,直到最近他们才在哈巴罗夫斯克附近重新锁定了犯罪团伙的踪迹。 瓦洛佳和他的同事们一路追到车上,但对方和孩子的踪迹就踏上这趟列车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他守在各个站点的同事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离车,这意味着那群人还藏在这趟列车的某个角落,甚至可能已经换上了制服,融入了乘务组。 相较于那两个深不可测的东亚人,这桩案件更让瓦洛佳心底不安。至少那两个人看起来没有敌意,尚且可以和平相处。但那个团伙就不一样了,他们贩卖的甚至还有牙牙学语的幼童。 对方能那么肆无忌惮、在国际范围内作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国际咒术师协会里有内鬼暗中协助,这也是他们无法动用官方正规力量,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人力追踪方式的根本原因。 只是列车的行程已经过了一半,再这么拖下去,那些孩子的下场会怎么样,他不敢细想。 就在他僵着一张脸,蹙眉思索什么时候再去巡逻一圈时,身后的包厢门突然被拉开,谢尔盖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一副傻兮兮的笑容:“瓦洛佳,来不来抽鬼牌?” 现在想想,他真是鬼迷心窍才会搭理谢尔盖,掺和进这场无聊的游戏。 那个老人就和自带透视眼一样,每一局都能险之又险地避开鬼牌,然后一拍双手笑眯眯道:“运气真好,看来这一局,又是我赢了呢。” 就在这 样微妙的氛围里,包厢门被再度推开,全然状况外的虎杖悠仁踏了进来。 几乎是瞬间,瓦洛佳目光一凛,像锁定猎物的鹰隼那般,毫不犹豫地将所有注意力锁定在来人身上。 同时被三道意味不同、但同样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即使是虎杖悠仁也忍不住全身僵了一下。 准确来说是四道,他目光微垂,已经从乙骨忧太的外套衣领里,瞥见悄悄探出来的一小截白色不织布。 “抽鬼牌吗……”虎杖下意识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缓步到乙骨的身旁坐下,和对方对上了眼神,“输了的人就要贴字条?” “没错没错!”谢尔盖立即应声,迫不及待地把手里的牌一扬,动作麻利地就要重新洗牌开局。 虎杖眼尖地从那几张纷纷扬扬的纸牌里一眼锁定了那张孤零零的鬼牌,瞬间猜到了这人暗地里打的什么主意。 无非就是眼看着这局赢不了,想着干脆赖掉好了。 虽然他很想尽快把刚刚发现的包厢异状告知乙骨,但眼下这个局面,也不可能凭空请谢尔盖和瓦洛佳出去,更不能直接拉着乙骨出去私聊,刻意回避的举动只会产生更多破绽。 几番短暂的思想斗争后,虎杖悠仁收敛了眼底的思虑,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加入。” 谢尔盖正要欢呼一声,下一秒就被乙骨打断了动作。 一直安静旁观的老人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容:“既然人多起来了,一直贴纸条未免太过无趣。” “不如我们换个惩罚,输了的人,必须如实回答赢家一个问题,不能说谎,怎么样?”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心生退意、正悄然起身打算彻底退出这场无聊游戏的瓦洛佳又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 他眯起眼睛,语气是明显的狐疑与试探:“……任何问题?” “任何问题。” 乙骨忧太回答得很干脆,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变,看不出半分破绽,只是一旁的虎杖却悄悄抬了抬眼,落在乙骨身上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毕竟五条老师就在这里,想输都输不了吧。 不过虎杖也不会去拆对方的台,而是安静地坐着,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将自己融入这场看似轻松的牌局。 谢尔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此刻正摩拳擦掌,甚至更兴奋了:“真心话?我早就想玩了!” 只有瓦洛佳满腹疑虑,他反复打量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三人,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默认了这场全新的赌局。 与室外寒意隔绝的列车包厢里,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雪原残影,车厢内纸牌摩挲声和呼吸声显得更加明显。在暗流涌动的微妙氛围里,新的一局抽鬼牌正式开始。 50. 乐于助人的三人 虎杖悠仁陷入沉思。 就在刚刚,他亲眼见证了乙骨忧太是如何在明知道哪张是鬼牌的情况下,在谢尔盖焦灼紧张得快要实质化的眼神中,手指在几张牌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地精准抽出那张鬼牌。 前辈放水放得好像有些太明显了。 旁边的瓦洛佳轻嗤一声,对他刚刚的所作所为不置可否。 然而,刚刚输得脸上贴满字条的人此时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而是一把撕下自己脸上的字条,发出一阵堪称猖狂的大笑:“哈哈哈哈!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我赢一局了!” 他挥舞着手里的最后一张牌,像是已经将命运的咽喉牢牢攥在手里,完全没去细究自己那惨不忍睹的牌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触底反弹。 然而命运的安排还真就顺了他的意,他从虎杖手里抽过一张牌后,直接将两张牌都重重拍在桌上:“我赢了!” 虎杖的嘴角微微抽了抽,转头正好和乙骨对上视线,对方微微颔首,示意他按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最后拿到鬼牌的乙骨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慢悠悠地将那张鬼牌翻过来摊在桌子上,笑眯眯地开口:“看来这把你的运气更好一点。那么,谢尔盖先生,你想问什么问题?” 这是更改惩罚条件后的第一局,虽然谢尔盖之前一直嚷嚷着要一雪前耻,但真面临这种情况,他又有些茫然。 “嗯——让我好好想想——”谢尔盖,这位全车的希望,此时肩负着姐夫的殷切期望与整个国际咒术师协会的未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冥思苦想。他眉头紧锁,表情凝重,瓦洛佳频频侧头尝试与他交换眼神,脖子都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问他们来俄罗斯的真实目的!问他们是不是特级术师!问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终于,谢尔盖猛地一拍大腿,两眼放光,问出了那个他最在意、最关键、直面核心的问题:“你谈过几次恋爱?” 瓦洛佳瞬间石化了,如果目光能够杀人的话,谢尔盖此刻已经被他亲爱的姐夫用眼刀切成了一盘薄如蝉翼的西伯利亚火腿,上面还插满了“дурак”的小旗子。 他就知道,这个除了伏特加和咒灵故事以外什么都不关心的家伙,完全不靠谱! 不过谢尔盖完全感受不到背后针扎般的目光,反而满脸期待地看向对面微笑讲述的老人,然后被青梅竹马生离死别的故事感动得眼泪汪汪。 “太感人了……”在虎杖悠仁略显茫然的目光中,谢尔盖动作夸张地抹着自己的眼角,“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样悲惨的过去,你一定很思念里香吧?就这样被一场意外车祸阴阳两隔……” 他吸了吸鼻子,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摆手:“抱歉抱歉,是不是提起你的伤心事了?我就不该问这个问题的——瓦洛佳你踢我干什么!” 旁边的瓦洛佳面无表情地收回脚。 “并没有这回事,”乙骨忧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到的表情,他只是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胸口,嘴角微微上扬,“她就在这里,一直都在。” 谢尔盖愣了半秒,刚才强撑着的情绪骤然崩塌,一张脸哭得稀里糊涂。就连一旁的瓦洛佳都微微动容,沉默着将视线移向了窗外白茫茫的荒原。 只有虎杖悠仁坐在旁边,表情微妙。 他的目光跟随着乙骨忧太指向胸口的那根手指,他当然知道对方指的到底是什么,并不是胸膛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而是外套之下、紧贴着皮肤的那枚戒指。 式神里香,此时确确实实就“在那里”。 但是谢尔盖和瓦洛佳显然不这么理解,只见前者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还念念有词:“在心里……一直在心里……我不该问啊……” 他看了一眼乙骨忧太,对方正端起茶杯,升腾而起的蒸汽模糊了他的面容,但虎杖捕捉到了那个在杯沿边缘一闪而过的嘴角弧度。 既避开了里香后来成为咒灵的话题,又没有说任何假话,没有违反刚刚定下的规则。 唯一的受害者,大概只有面前哭成狗的谢尔盖,和一旁保持缄默的瓦洛佳。 不知道是不是虎杖的错觉,他总觉得后者对他们的敌意都变得淡了一些。 “虽然你的故事非常催人泪下……”谢尔盖一抽一抽地洗着手里的牌,恶狠狠地拍在桌子上,“但我是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就让着你们的!输赢归输赢,我可不会心软放水!” 面对他这副故作强硬的模样,乙骨忧太露出温和包容的笑容,轻轻颔首,虎杖则是看得嘴角微抽,暗自别过脸去,实在有些没眼看。 他低头瞥了眼自己手中攥着的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牌面,看似专注地调整手牌的顺序,心思却早已飘远。 刚刚在车尾听到的若有若无的啜泣声、被锁住的包厢、一直驻守在列车上的咒术师…… 等这轮牌局一结束,就立刻将包厢的异常状况悄悄告知五条老师和乙骨前辈吧。 他心底打定了主意,正准备将手牌丢出去,却在这时听到了来自头顶广播设备的动静。车厢里响起了三声沉闷的提示音,紧接着,广播里传来列车员那特有的、像西伯利亚冻土一样硬邦邦的俄语。 虽然虎杖悠仁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面前两个俄罗斯人的反应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谢尔盖举着扑克牌的手骤然顿在半空中,瓦洛佳的眉头也随着广播的声音而缓缓收紧。 虎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两秒,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试探性地开口:“怎么了?” 谢尔盖立刻回过神,短促地“啊”了一声,接着那只还举着牌的手就狠狠地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前面的路段被暴风雪埋住了,列车马上要进行临时停靠。” 说到这里,他的眼眶已经不红了,取而代之的是与他大大咧咧外表毫不相称的忧心忡忡。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列车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运行的速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乙骨缓缓看向窗外,白茫茫的雪雾中,隐约可以看见几栋破败的建筑物轮廓正在逼近。 而瓦洛佳此时已经起身,他伸手去拿挂在墙壁上的外套,手已经搭上了包厢门的把手,眼看着就要往外面走。 “你去哪里?” 他 的衣袖被拽住了。 谢尔盖抬头看向他,手指攥得死紧,面色看起来不太好:“你没听到广播里让我们不要随意走动吗?” 他当然是听到了的,但也正因为听到了,所以才要走。 国际咒术师协会的成员转过头来,脸色铁青,眼底是和之前全然不同的严肃。 “放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现在是紧急情况。” 谢尔盖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但还是没有完全放开,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想说什么—— “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另一道声音从对面响起,语气温和,却让包厢里僵持的气氛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乙骨紧跟着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牌放在桌上,对着两人露出一个微笑,声音不紧不慢:“反正也玩不下去了,不如让我们也一起帮忙吧?” 他说这话时,明明用的是商量般的口吻,语气却笃定得不容拒绝。 瓦洛佳的脸颊肌肉抖了抖,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推脱的话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狂风掀起来砸在了车厢外侧。巨大的响声在铁皮上炸开,包厢里的灯光跳了两跳,暗了一瞬后又迅速亮起来。 瓦洛佳刚张开了一半的嘴,又合上了。 他必须赶快找到那些孩子,这场临时停靠太巧了,很难说是意外。那伙人一定是看准了天气,故意挑在这个时机切断列车与外界的联系。一旦列车停靠在那个废弃小站,他们有的是办法趁乱转移。到时候,长达几个月的追踪全部白费。 但如果多一个人帮忙呢? 他的视线在虎杖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向已经站立起来的乙骨。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到现在都一无所知。是特级术师也好,不是特级术师也罢,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他们俩绝对不是普通人。 而现在,他们主动抛出了橄榄枝。 瓦洛佳咬紧了后槽牙。 “……有一伙人,绑架了多个国家的幼童,”他终于开口,语速飞快,“他们潜伏在这辆列车上,我们找了三天都没发现他们的踪迹。现在列车突然临时停靠,要是他们趁乱离开,一切都完了!” 话音刚落,虎杖立刻联想到了之前车厢的异动。 他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如果是这样……”他向前迈了半步,语速也快了起来,“我刚刚从车尾回来时听到有声音,最后找到一个被封死的包厢。我想进去看看,却被乘务员挡了回来。当时我只觉得对方的态度不太对劲,现在想想——”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场的几人都听明白了他的未竟之意。 瓦洛佳猛地抬头看向他:“你确定?” “千真万确,”虎杖点头,“从车尾方向数第三节,靠近中间的位置。” 瓦洛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了几下,调出一张列车平面图。他的目光在上面草草扫过,然后停在了某个位置,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们把人质分散了……该死!” 51. 受伤的乙骨 “抱歉抱歉!麻烦让让!”年轻的男声由远及近,尾音还未完全在空气中散开,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掠过去了。 靠近走廊的乘客只觉得后背的衣角都被掀了一下,回过头去,视野里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列车正在紧急制动,车轮与铁轨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急刹时产生的巨大惯性导致行李架上的箱子纷纷向前滑去,乘客们本能地尖叫起来。 而那个奔跑的身影脚步微微慢了一拍,在与扒着门框艰难站立的乘客擦肩而过时,他甚至还有闲暇伸出手去把摇摇欲坠的箱子托回原位。 等行李箱重新落回架子上时,那个身影已经在几米开外了。 虎杖悠仁在火车走廊上奔跑。 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得喉咙里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感,脚底踩在地面的瞬间,肌肉下意识微微绷紧,但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为了别人这么奔跑过了。 瓦洛佳身后跟着上气不接下气的谢尔盖,他眉头微皱,视野里那个黑色的小点已经越跑越远,快要看不清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气息平稳的乙骨:“他一直都跑这么快吗?” “嗯?”乙骨忧太转过头来,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笑着回话道,“是啊,要救人的话,他总是跑得最快的那一个。” 等虎杖悠仁赶到包厢门口时,锁住包厢门的链条已经散落一地,像是被什么工具剪断的,端口整齐。 几个瓦洛佳的同僚面色凝重地转过头来,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虎杖心底一沉,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孩子们已经被转移了?”他探头往里看去,包厢里的灯管已经坏掉了,隐没在一片漆黑之中。在手电筒白光的照射下,黑暗中的一切缓缓显露出来,座位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尘,地板上则散落着几串杂乱的脚印。 在几个小时前,这里确实是有人存在的。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瓦洛佳拖着气喘吁吁的谢尔盖也跟了上来,他先是扫视了一圈现场,然后看向一旁拿着个不知名仪器正在捣鼓的队员。 “能查到踪迹吗?”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 “得稍等一会儿,”那名队员的声音听起来也很急,额头上有冷汗缓缓滑落,“对方使用了某种消除咒力痕迹的手段,仅凭这台检测仪器,追踪起来实在是有些困难——” 瓦洛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定定地盯着那间空荡荡的包厢,放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气氛一时间有些压抑。 虎杖悠仁后撤一步,目光转向悠悠然跟上来的乙骨忧太,最后停留在他立起来的衣领处。在温暖的室内,还将衣领拉得严严实实的乙骨忧太,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们都知道这是出于什么原因。 全天下最好用的、比一切机器都更精准的、能观测到所有咒力流动痕迹的眼睛就在那里。 而他也相信,那双眼睛的主人一定会愿意给予帮助。 为了那些无辜的、漂泊异乡的孩童得以归乡。 用兜帽盖住自己大半面容的粉发青年在旁人怪异的目光中比划了几个手势,然后双手合十,诚恳地放至额前,脑袋微微下垂,这副过于虔诚的模样令乙骨忧太的嘴角不自觉抽了抽。 他的耳畔传来只有他能听见的熟悉轻笑声。 乙骨忧太突兀地咳嗽了一下,等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后,白发苍苍的老人抬起手,坚定地指向了通往列车长室的方向:“那群人的咒力痕迹往那边去了。” “你确定?”瓦洛佳的目光立刻投过来,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队伍里擅长追踪的术师也对这过于干净的现场束手无策,此刻他们只能寄希望于协会配备下发的那台咒力检测机器。 “没错,”乙骨微微颔首,“这一点我可以确定,绝不是开玩笑。” 他这话说得十分笃定,瓦洛佳却没有立刻回应,他们现在的时间很紧张,任何一次误判都有可能导致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他眉头紧皱,嘴角微微动了动,但在追问的话说出口之前,一道兴高采烈的声音率先从身侧传来,打破了压抑的氛围。 那个一直在捣鼓咒力检测器的队员此刻正高高举起手中的仪器,向他们展示屏幕上的图像:“结果出来了!确实和这位先生说的一样,咒力残秽一直通往列车长室!” 瓦洛佳怔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乙骨一眼,示意下属们先往列车长室方向进发。 后者对上他的眼神,却依旧保持着一副波澜不惊的微笑,甚至用温和的语气开口:“我们不跟上去吗?” “……当然要跟上。”瓦洛佳拉了一下自己的风衣,快步朝着列车长室的方向走去,但他有意控制了步速,和乙骨两人并肩而行。谢尔盖嘟嘟囔囔地缀在后面,虽然嘴上苦不堪言,身体却诚实地跟上他们的动作。 “你的术式可以追踪?”他偏过头,随口问道。 “不是我,”身旁的乙骨摇了摇头,他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一种瓦洛佳此前从未见过的怀念,“是我们的老师……” 事情到了这一步,要不要暴露老师的存在,已经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了。 看瓦洛佳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上报他们的信息,和国际咒术师协会的同僚们交代他俩的身份时,用的措辞也是“我小舅子的朋友”。 就算事后他的想法产生改变,也可以靠立下束缚来保守秘密。 那么,趁这个机会正式介绍一下老师,然后让他出来自由活动活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乙骨忧太这么想着,伸手向自己的衣领探去。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和想象中不同,手指没有触碰到熟悉的毛茸茸触感,反而是一团冰冷的空气。 “老师?” 他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四处环视,想要找到某个熟悉的圆滚滚身影,余光却瞥到一旁异常淡定的虎杖悠仁。 此时,他正 眯起眼睛,以一种微妙的眼神望向那几个国际咒术师协会成员的背影。 和满脸困惑的乙骨忧太对上眼神后,虎杖悠仁将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轻轻咳嗽了一声:“老师好像……刚刚跳出去了。” “啊?”回应他的是乙骨的豆豆眼。 “就在那个人的背后——” 顺着虎杖的手指看过去,乙骨忧太在奔跑的队伍末尾,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黑白色身影。它像只树懒似的,正紧紧扒在某个队员的后颈上。而那名被当作“临时交通工具”的队员却浑然不觉,其他人也都全神贯注地朝着任务地点奔去,没有一个人察觉这小小的异样。 “老师……是嫌我跑得太慢了吗……” 乙骨忧太露出了受伤的神情。 他们这番交流用的是日语,瓦洛佳并不能听懂。但那两个东亚人同时眼神微妙地盯着自己队员的后背看,他便也跟着看过去,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突兀的身影。 那是什么,咒骸吗?原来他们是咒骸操术? 对日本咒术师的术式一知半解的瓦洛佳,再三确定自己视野里的确实是个圆滚滚的毛绒玩偶。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两个人身上的秘密,他连第一个都还没搞清楚。 还是先不问了吧。 瓦洛佳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事实上,五条坨坨还真没有嫌弃乙骨忧太的意思,他刚刚的那番举动,有一半算得上是心血来潮,另一半则纯属意外。 六眼在咒力追踪方面确实非常好用。 那伙人处理咒力的手段非常熟练,但很遗憾,事情只要发生了就会留下痕迹。在乱糟糟的咒力流中,处理得异常干净的空缺地带,反而指明了他们的方向。 而且,根据现场处理的干净程度,大概还有几个术式运用还看得过去的家伙参与其中。很难说其中有没有日本诅咒师的手笔。 但是正当他探出头去,准备告诉乙骨这个消息时,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带了起来。 那是一群咒术师们浩浩荡荡地冲出去时,掀起来的猛烈强风。 完全没有意料到这种事,也没有随时开启无下限术式的五条坨坨不小心中了招,直接就被吹飞了。 毕竟是轻飘飘的棉花嘛。 在乙骨和虎杖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虎杖也许注意到了,但在他出手之前,五条坨坨已经利用无下限术式,给自己找到了合适的落脚点),玩偶就这样在空中翻了一个极不优雅的跟头,啪地一下贴在了最末尾那个队员的后颈上。 那个人只感觉自己的后颈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反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背,什么都没碰到。 五条坨坨已经沿着他的衣领一路向下,施施然坐在制服的兜帽里了。 队员最终放弃了寻找,他把刚刚的那点异动全然当成了自己的错觉,继续向前跑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某只玩偶则高高举起自己短短的手臂,心底正一阵欢呼雀跃。 新的交通工具,get! 52. 救场 千鸟薰蜷缩在列车长室的角落里,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的身后是手脚都被捆住的年纪稍大的孩子们,他们肤色各异,浑身是伤,像聚在一起汲取温暖的小兽那样瑟瑟发抖。 而千鸟薰没有像他们一样被捆起来的原因,只是因为轮到她的时候,麻绳正好用完了。 那个带着毛毡帽的中年男人坐在一旁,冰冷的目光扫过她过于细弱的手臂和赤着的双脚,脚跟处还分布着青青红红的冻疮。 他突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等国际咒术师协会的成员们小心翼翼地推开列车长室的门扉时,一个身穿单衣的小女孩正赤脚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仔细听的话,才会发现她一直在机械地重复着俄语的“救救我”。 身为异国人的小女孩根本搞不清楚具体的发音,因此那些音节变得扭曲而含糊。 “你……你还好吗?”有人大着胆子上前,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边靠近眼神呆滞的小女孩。 当他的手触碰到小女孩的肩膀时,才发现她浑身冰凉,几乎是被冻坏了。 “可恶!有热水吗?或者毛巾也可以——” 他脱下自己的厚外套,正要小心翼翼地给女孩披上,却发现她嘴里喃喃的音节已经变了。 “他们都在这里……”她用日语轻声说道。 熟悉的语言在异国他乡再度听到,这个日俄混血的咒术师愣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注意到孩子的表情变得惊慌起来。 “怎么……”在他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之前,后脑勺处传来一阵剧痛,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视野里最后剩下的,是小女孩惶恐的眼神。 而在他的身后,是倒了一地的同事,以及从暗处缓缓现身的绑架犯们。 他们从刚刚就一直屏气凝神潜伏在天花板处,等队员们放松警惕后才发动突然袭击。 “简直就像苍蝇一样难缠啊。”一个身穿乘务员制服的金发女人略显不耐地用脚尖将地上的人踢开。 她单手叉腰,捋了一把自己已经散下来的长发,回头看向身后带着毛毡帽的男人:“这下彻底暴露了,列车一旦紧急制动,他们一定会派人把守住每节车厢的出口,所以追过来的人才这么点儿。怎么办呢,首领?” 被她称作“首领”的男人眼神暗了暗。 国际咒术师协会的追踪,确实给他们带来了不少麻烦。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和守卫,这些天来追得他们像过街老鼠一样四处逃窜,如果不是有内应给他们提供最新的情报…… 但眼下这支追上来的队伍确实是个麻烦。 他看向面前的幼童们,那是他们珍贵的“货物”,在大洋的另一端,已经有财大气粗的买家早早预定。 “提前引爆术式,”他向着身旁的部下伸出手,视线却还停留在那些蜷缩着的孩子身上,“先去车窗附近守着,一旦引爆就立刻用咒力覆盖自己闯破玻璃逃出去。他们来不及的。” “是。”那个部下立刻退下了。 “这些‘货’呢?”金发女人踢开脚边的一只手臂,懒洋洋地问道。 “先放着,设下结界,”首领终于收回目光,“列车侧翻后,咒术师们一定会优先救乘客,这趟车上好几百人,他们忙不过来。我们再趁乱将‘货’带走。” “好呢~”女人轻飘飘地回应了一句,在经过那个小女孩的时候,突然一巴掌扇了过去。 “不要说多余的话,也不要搞小动作。”她自然也听懂了刚刚女孩的提示,看向对方的目光冰冷如蛇蝎。 不等对方给出回应,她便踩着低跟鞋走掉了。 千鸟薰扑倒在地,但意外的是,她并没有迎来预想之中的疼痛。她和冰冷坚硬的地板,看上去离得很近,却始终有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她困惑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下压着一个柔软的玩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滚到这个角落的。 圆滚滚、毛绒绒,和这趟列车的寒冷刺骨是截然不同的印象。 她悄悄伸出手去,把玩偶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五条坨坨没想到自己还有发挥心理慰藉品作用的一天。 绑架犯们设下结界后就离开了列车长室,走之前还不忘把躺在地上的几个咒术师像拖麻袋一样拖到了旁边的杂物间里。 手法老练、分工有序,一看就是惯犯。 他正思索着要以什么语气开口才不会吓到面前的小女孩,就听到抱紧自己的孩童刻意压低的声音:“先不要动,那个罩子还没完全封好。” 嗯? 棉花团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这回轮到五条坨坨惊讶了。 他可以确定,这个女孩身上的咒力稀薄得可怜,没有经过任何系统的训练,却感知到了那个正在缓慢成形的结界。 这孩子,将来大概会在结界术上很有天赋吧。 直到外面完全安静下来,连风灌进车厢缝隙的呜咽声都被隔绝在外后,女孩才松了一口气,把手中的玩偶轻轻放在地上。 “现在可以说话了。”她抬起手,胡乱擦了一把自己脸上的灰尘和血痕,神情比想象中要更镇定。过于平静的反应,已经超出了她的年龄。 “你不害怕我吗?”五条坨坨饶有兴趣地开口。 女孩看着他,并没有觉得一个玩偶会说话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刺绣的简笔画五官,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救了我,而且你身上的气息,和那些一直在找我们的人很像。” 一直在找他们的人……是指国际咒术师协会的成员吗? 玩偶原地翻了个身,把自己立起来,看上去更正经一些。 “哎呀,真是个聪明的孩子,”五条坨坨的声音轻快又愉悦,“我的学生们正在往这边赶呢。在他们到之前,一切就交给我吧。别担心,我可是最强的。”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巨大的冲击力紧随其后,席卷了整列列车。 正在刹车过程中的列车车厢瞬间失控,如同被顽劣孩童肆意拨弄的玩具那般,大幅度地左右摇摆起来,在倾翻的边缘摇摇欲坠。车轮死死剐蹭着铁轨,拉出一道又一道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 在这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哭喊声层层叠叠炸开,惊恐的乘客们徒劳地拼命张大嘴巴嘶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和不安。 艰难地逆着狂奔的人群向列车后方前行,瓦洛佳奋力拨开拥挤的乘客,朝着远处不断回头的协会成员高高扬起右手。 “准备切断八号车厢与前段车厢的连接!” 他眉眼紧绷,面目狰狞地喊道。 爆炸的源头在列车后方的车厢,火势与坍塌的余威正不断向前蔓延,只要切断八号车 厢和七号车厢之间的连接,至少前方七节车厢的所有人,都能躲过后续的余波。 但刚经历爆炸的恐慌已经冲垮了人们的理智,乘客们疯了似地不断朝着前面的车厢涌去,车厢之间的通行门被堵得水泄不通。自动感应门正在一扇接一扇地闭合,不断推搡的惊慌人群只会造成更严重的踩踏事故,已经有人一把扯下车窗旁的紧急破窗锤,慌不择路地狠狠砸向一旁的钢化玻璃,妄图砸出一条生路。 [睡吧。]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混乱之际,一道轻柔平缓的声音在瓦洛佳身后响起。刚刚还拥挤在他身边不断挣扎的普通乘客们,就如同被风吹得伏倒下去的麦秆那样,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转瞬之间便陷入一片沉寂。 瓦洛佳心下一紧,脊背窜上一层寒意,他猛地回头看去,在狼狈倒地的人群间,头发花白、东亚面孔的老人正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平和眼神看着他,抬起手缓缓指向他的身后。 “得快些把这些人挪开才行。” 虎杖悠仁颇有气势地应了一声,轻车熟路地把瘫倒在地的乘客们挨个扶到车厢靠墙的空位上,为两节车厢的交界处清出了一片空白区域。 做完这一切,那两个人朝着怔在原地的瓦洛佳挥了挥手,随即将他眼前的隔断门拉上。厚重的车门缓缓合拢,也将后方失控的车厢与前方劫后余生的人群彻底隔成两个世界。 车门闭合的一瞬间,薄如蝉翼的咒力无声无息地掠过车厢衔接的缝隙,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响动后,已经严重受损、摇摇欲坠的后半节车厢彻底与前车分离。 不断被甩在后方、车身大幅倾斜的后半节车厢重重朝着地面坠去,就在车身即将与地面接触的千钧一发之际,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骤然笼罩而下,托住了这节失控的车厢,将这具横冲直撞的钢铁巨兽牢牢控在半空中。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阴冷了些。 几名狼狈跌倒在地的咒术师相互搀扶着起身,隔着玻璃遥望远处的超自然现象。他们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魂,心绪久久无法平复下来。 “所有人冷静下来!刚刚只是突发停车故障,严禁拥挤踩踏!” 瓦洛佳迅速压下心底的惊诧,声音冷静地下发指令,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朝窗外飘去。在朦胧的雪雾之间,面容可怖的扭曲怪物静静地盘踞在那里,用它那巨大的身躯,以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将整节失控的车厢温柔地拥入怀中。 咒言、特级咒灵…… 这就是所谓的“特级咒术师”吗? 瓦洛佳的心底泛起一股苦涩的自嘲,但他很快就把那点一闪而过的感慨抛到脑后,转头看向身后整装待发的队员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全员戒备!现在开始,立刻排查现场残留隐患,优先救助受伤乘客,清点伤亡情况!” 一名队员眉头紧蹙、一脸担忧地望向车尾。那几节车厢已经被扬起的漫天雪雾所遮掩,根本看不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被劫持的孩子、穷凶极恶的绑架犯、甚至那两个刚刚帮了他们的陌生咒术师,都还被困在里面,生死未卜。 “后方车厢……怎么办?” 瓦洛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凝重:“这也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 “立刻联络就近的国际咒术师协会驻地、警局与消防援助单位!全员先妥善安置幸存乘客,处理现场秩序,休整完毕后,即刻全员返回事发核心区域!” 53. 衰老之人的决意 八号及以后的车厢,情况其实比国际咒术师协会预估的要好得多。 大部分乘客已经凭借本能挤向了前七节车厢,因此只剩下零零星星的一些人靠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而那条顺着过道一直向前延伸的火焰长龙,也在里香显出身形的瞬间骤然熄灭,周围的冰雪已经消融出一片凹陷,那些厚厚的积雪为列车车厢提供了绝佳的降温条件。 浓烟还未完全散去,一道兜帽人影便从灰白色的烟雾深处缓缓走出,手上各拖着一名已经失去意识的成年男子。 就在乙骨忧太让式神里香稳住倾斜车体的那一瞬间,虎杖悠仁根据咒力波动感知到了那几道刻意收敛的咒力残秽,像老鼠尾巴一样从八号车厢末端溜走。他几乎没做任何犹豫就几步追入浓烟中,连术式都没发动,只凭借最基础的体术,就放倒了在场的所有人。 “现在去列车长室?”他朝着乙骨忧太的方向偏了偏头。 “嗯。”乙骨忧太微微颔首,他没有立刻迈步,反而朝旁边退了一步,示意虎杖走前面。 虎杖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眼脚边横七竖八的绑匪,随手松开手里已经失去意识的男人,快步朝着列车长室的方向走去。 合金门已经有些变形了,陷在门框里卡得死死的。他挑了挑眉,干脆换了个思路,利落地翻出车窗外,踩着车体狭窄的缝隙稳住身形,右拳蓄力,从外面一拳砸向车窗。 玻璃在拳风触及的瞬间现出密集的蛛网状裂纹,随即整面碎裂开来。在玻璃碎片飞溅出去的前一刻,那些碎渣就被暗红色的血线裹住,缓缓落到地上。 虎杖轻盈地落地,抬起头时,映入眼帘的是几双圆溜溜的眼睛。孩子们缩在列车长室的角落,紧紧地簇拥在一起,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试探和戒备。 毕竟一个浑身沾满烟尘、一拳打破钢化玻璃的男人突然跳进来,任谁都会心生畏惧。 “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虎杖悠仁立刻举起双手,露出一个友善无害的笑,“我是来帮忙的,能告诉我五条老师在哪里吗?” 千鸟薰的神经自始至终都紧绷着,就在刚刚,那只拥有奇异力量的玩偶告诉她,让所有孩子手拉着手聚拢在一起,这样它就能够发动力量保护所有人。 玩偶说的是真的。 它身上那股淡蓝色的力量通过孩童们身体的接触覆盖了所有人,保护他们免于爆炸与震荡带来的冲击。 但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她就发现列车长室的大门已经被挤压变形,根本打不开。 恐慌在孩子们之间蔓延开来,绝望感渐渐笼罩这片狭小昏暗的空间,就在这时,身后的车窗骤然传来一声闷响,下一秒,那个眉间带疤的兜帽男子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千鸟薰下意识紧了紧怀里抱着的玩偶,想后退躲闪,最终还是咬牙定在了原地。 “你是谁?是来救我们的,还是那些坏人?” “他的嘴角和额头都有疤……是不是和别人打架留下的?” “头发是粉色的,是特意染的吗?” “他说的话我们都能听懂……” 细碎的窃窃私语在角落响起,与此同时,车窗外侧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乙骨忧太倚在车窗旁,微微探头向里看:“里面是什么情况,虎杖……?” “他的额头上的伤口好长!看着就好痛!”孩童的小声嘀咕此起彼伏。 虎杖悠仁的嘴角微微抽了抽,没想到孩子们还这么有活力。 他缓缓蹲下去,尽量放轻声音:“别害怕,我们是专门来救你们的。能告诉我,你们有见过一个圆滚滚的玩偶吗?那是我们的老师。” 孩子们相互看了看,目光在彼此的脸上来回游移,最终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缓缓向两侧退开,露出站在中间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浑身紧绷,怀里紧紧抱着一团黑色的东西,看他的眼神像一只竖起背毛的小兽。 虎杖的视线扫过所有的孩子,他已经敏锐地注意到,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浮动着一层薄薄的淡蓝色咒力,像一层轻盈的纱幕。 那是五条坨坨的无下限术式,虽然淡得几乎透明,却将刚才足以灼穿钢铁的高温与冲击都隔绝在外。 虎杖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盯着女孩手中的玩偶,嘴角的笑意越发真切:“好久不见,五条老师。” 一直没有出声的玩偶,此时却轻轻晃动起来,朝着他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棉花胳膊。 “做得不错嘛,你们两个!” 接下来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里,虎杖和乙骨轮流使用反转术式检查了所有孩子的伤势。总共八个孩子,六男两女,年龄从四岁到八岁参差不齐,其中有两个已经明显表现出远超同龄人的咒力感知力,盯着他们手上流转的咒力默不作声。 治疗完毕后,孩子们被挨个抱出列车长室,刚刚抱着五条坨坨的小女孩全程不肯撒手,直到玩偶她许诺“以后肯定还会再见面的”,她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指,视线一直没有从对方身上移开。 五条坨坨在经历了不到一个小时的奇遇后,终于再次回到了虎杖悠仁的头顶。玩偶扒着他的发根,歪歪斜斜地朝一边倒去,虎杖不得不抬手扶了一下。 他盯着乙骨忧太蹲在走廊尽头、轻轻抚摸某个小孩脑袋的背影,头顶的玩偶突然动了动。 熟悉至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是轻飘飘的语气,却带着罕见的认真:“忧太,身体出问题的话,要及时告诉老师哦。” “一个人扛着可不是好习惯。” 乙骨忧太抚着孩童柔软发顶的手骤然一顿。 他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火光的余烬在他眼底跳了一下,转瞬即逝。 再强大的咒术师,身体机能也会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衰弱,即使他们所拥有的术式本身依然强大,但衰老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其发挥出全盛时期的性能。 绽放得再灿烂的烟花,也会迎来湮没于尘土之中的终局。 作为特级术师的乙骨忧太,比起同时代的咒术师们,咒力总量庞大到几乎犯规,术式天赋也凌驾于众人之上。 但很遗憾,即使是他,也无法逃脱名为“衰老”的究极诅咒。早年拼尽全力与宿傩的那场决战,那些曾经燃烧殆尽却又强行续上的战斗,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延迟的回响。 他的体力早已悄然 衰退,疲惫的肉身跟不上咒力运转的节奏,明明未曾激烈战斗,精神却总是被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所笼罩…… 所以这些年来他才会一直刻意收敛锋芒,尽力避开高强度的咒术对战,绝大多数的危急关头,他都会请求式神里香帮忙。 但刚刚为了压制混乱、阻止踩踏事故而使用的咒言,却实实在在透支了他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 乙骨面上掩饰得很好,动作依旧从容,连一直在身旁的虎杖悠仁都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样。 直到这份刻意掩藏的衰败与疲惫,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六眼之下。 “老师……”乙骨忧太的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您讲话还是和以前一样直接啊。” “没办法啦,”玩偶坐在虎杖头顶没有动弹,乙骨却下意识地回想起对方被别人指责时摊开双手、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你们一个两个的反应都太大了吧。” 因为五条悟足够强大,无论结果如何都能坦然接受,所以自然也不会考虑委婉含蓄的说话方式。 “比起这个——” 对方的声音悠悠地从前方飘过来。 “你要继续和我们一起,到北极去吗?” “那当然——” “先别急着回答。”对方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看看你自己的身体,忧太。你随时有可能会在路上停止呼吸,在冰天雪地里像一座雕塑那样倒下去,最后的最后,身边除了悠仁和我这么一只玩偶以外,谁都不在。这样的死亡既不舒适、也不够庄重。就算你想和以前的同伴们葬在一起,也得等我们到达北极点,再折返回来把你的尸体带回去。” 说到这里,五条坨坨顿了一下,语气沉下去:“老实说,让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跟着我们一起跋山涉水,确实有些过分了。但你想去的意愿很强烈,所以我才会让你同行。现在我再问你一遍,不要想什么为了老师、为了后辈这种空话,夜蛾校长的理念你还记得吧?咒术师死亡的时候,只能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乙骨忧太,你要怎么选?” 虎杖悠仁的思绪卡顿了一秒,他看向对面沉默下来的老人,喉结明显地滑动了一下,但就在他张开嘴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力道。 五条坨坨在提醒他保持安静,让乙骨忧太自己做选择。 车厢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刚刚还在小声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突然凝滞的气氛,屏住呼吸好奇地看向这边。 乙骨忧太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不可动摇的决意。 “……我要去。”他抬起眼,目光没有停留在面前的虎杖和五条坨坨身上,而是落向窗外与天色相接的无边雪原上。 “与其在咒术界的老宅子里慢慢烂掉,还不如躺在这片雪里。” “即使死在路上?” “即使死在路上。” 短暂的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下一秒,玩偶在虎杖头顶晃了晃脑袋,恢复了之前的轻快语调,语气却是难得的笃定:“我明白了,那忧太就跟着我们继续走下去,直到看到极光为止。” 54. 做好事不留名 支援的队伍来得很快。 几辆军绿色吉普车排成纵队驶来,车顶上还架着应急探照灯,刺眼的光柱在漫天风雪里扫来扫去。列车上的乘客很快就被分批转移了,裹着应急毯的人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即使保住了性命,却也都疲惫不堪。 瓦洛佳坐上了吉普车的副驾,侧过身去给司机指路。车窗上凝着一层冰花,他屈起指节刮去那层白霜时,才发现手指上全是细细密密的刮伤。仅仅是站在门边,他就已经被爆炸的余波波及到,很难想象身处爆炸中心的那两个人会承受怎样的冲击。 谢尔盖一骨碌钻进后座,动作太急,以至于脑袋都在车门框上重重磕了一下。他龇了龇牙,硬生生把一声到了嘴边的痛呼咽回去。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瓦洛佳斜眼瞥他毛手毛脚的模样。 “我也要去帮忙啊!”谢尔盖回答得理直气壮,“他们好歹也算是我刚认识的朋友吧?就这么直接走掉,未免太说不过去。” 瓦洛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家伙的脸色倒是难得认真,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把那句“你去了也是添乱”收了回去。 车队很快就到达了事故现场,风雪已经将车厢掩埋起来,远远看去像是蛰伏在茫茫雪原上的巨蛇,大半截身子埋在洁白的雪里。吉普车的大灯打过去,细密的雪粒在光束里旋转着飘落。 瓦洛佳眯起眼睛,在纯白与深黑交织的色块中捕捉到一小片晃动的灰影,吉普车立刻靠了过去。 那群失踪已久的孩子们紧紧靠在一起,还有少数几个昏昏欲睡的乘客,背对着风向,借着残存的车厢勉强圈出一小片宁静的天地。他们中间燃着一小片篝火,将人们的脸映成一片温暖的橘黄色。旁边,那伙绑架犯们被五花大绑,脸朝下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瓦洛佳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他的靴子踩进雪里时,一下子陷下去快半尺深。令人欣慰的是,这些人的状态都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他们很快把幸存者运上车,后车厢被挤得满满当当,有个队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年纪最小的两个孩子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衣去搬人。 瓦洛佳回过头在风雪中环视了一圈,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身旁忽然被人轻轻扯了扯,他低下头去,看见一个小女孩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看向他。 “他们已经离开了。” 瓦洛佳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把她冻红的手包起来,带着小女孩向着吉普车的方向走去。 雪下得实在太大了,刚才还清晰可见的车辙和脚印,都已经被新的雪层覆盖了大半。天光正在暗下去,把一切痕迹都迅速抹平,更不用说去寻找也许早就离开的两个人的痕迹。 “咦?老爷子和那个小哥……”谢尔盖探头探脑地朝四面张望,脖子伸了老长,目光在雪地里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都一无所获,最终有些失落地收了回来。 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在失落什么,那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告诉他一句真话,姓名和国籍都是假的。但一起经历了几天的短期旅途,又一同扛过后续的列车危机,他已经对那两人产生了某种微妙的挂念。就像萍水相逢一起躲雨的动物,在雨停了彼此走开后,还是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对方留下的脚印。 瓦洛佳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背:“回去吧,今天这趟,够你写一个月的素材了。” 谢尔盖没说话,他摸了下后脑勺,用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雪堆。余光突然瞥见一点突兀的黑色,他走近了细看,发现是几张扑克牌斜斜地插在雪地里。 “运气真好。” 此时,虎杖正坐在越野车的驾驶座上,对着面前展开的地图喃喃自语。 这辆车原本是那些绑架犯们用来接应的,反正这群人都会被瓦洛佳的队伍带走,越野车就这么留在雪地里也是闲置。他们从对方身上搜出了车钥匙,绕了一圈确定没有监控摄像头一类的隐患后,就名正言顺地接受了这份“临别赠礼”。 车里的暖风机是坏的,车厢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但好在可以抵挡凛冽的寒风。五条坨坨被安置在前排座位间的杯架里,身上裹着一条从后座翻出来的旧围巾,低声抱怨杯架太矮了看不见前方的路。 “我们现在往西开,沿着M5公路,遇到加油站就加满油,”虎杖把地图在腿上摊平,指尖点着一条细细的蓝色线路,“他们车上的油还有大半箱,够跑一阵了。” “钱够吗?”乙骨忧太偏过头,视线仍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窄路上。 “不好说。”虎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钞,全是卢布,纸钞被雪水浸过,边缘湿软。 他数了几张,又摸向另一边的口袋,里面还有几枚硬币和一张不知道哪个加油站的积分卡。 这件外套是他从某个绑架犯的身上扒下来的,保暖效果不错。 “大概够加两次油,再买点黑面包和热茶。要是便利店能刷这张卡就更好了,”虎杖把卡放在车顶灯下翻看了几秒,耸了耸肩,“不能用就再找别的办法吧。” 没办法,不能去国际咒术师协会那里申领酬劳,他们只好自谋出路了。 虎杖把皱巴巴的钞票一张张捋平整,又重新塞回口袋。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和“被通缉”这件事有种说不上来的孽缘。 西伯利亚荒野比想象中还要荒芜许多,公路像一条黑灰色的细线,从眼下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远方,两边是白茫茫的雪原。偶尔能看见一栋房子,都孤零零地立在路边,院门半掩,门口歪着一把被雪埋了一半的椅子。 不知道主人是搬走了,还是死在了某个冬天。 虽然很想找到人类聚居的痕迹,但这片荒野太辽阔了,越野车在冻土上疾驰了好几个小时,他们也没再遇见别的活人。 雪林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地平线,夕阳的余晖在雪地上投下介于橘黄和粉紫之间的光斑,使这片仅剩白与黑的世界染上了别的颜色。 临近傍晚的时候,这辆车身斑驳的越野车在路边一座荒废已久的院落前停下来。说是院落,其实就是一座立在森林边缘的老旧木屋,屋主悉心搭建的木栅栏还算完整,但屋顶的房梁却早已被雪压塌了一角。 虎杖悠仁把车停在了木屋后侧,一个跃身轻巧翻过低矮歪斜的木栅栏,落在松软的雪地上。他搓了下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中冻得有些泛红的手,叩响了厚实的木门。 西伯利亚的严冬实在太冷了,即使是对于半人半咒灵来说,四肢也难免变得僵硬,连简单 的抬手动作都觉得费力。 乙骨忧太则怀里抱着玩偶,窝在副驾上小憩,有无下限术式的帮助,寒冷都远去了许多。 木屋内一片沉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一时之间安静得只剩屋外呼啸的风雪声。 想来也是,房屋都塌了一角,要是屋主还在的话,早就已经拿着工具修缮好了吧? 但即便如此,虎杖悠仁还是轻声念了一句“失礼了”,抬手发力,直接推开了早已松动、仅靠搭扣勉强锁着的木门。随着木门被推开,室外的光线瞬间涌入昏暗的室内,尘封数十载的腐朽木味、灰尘与陈旧杂物的气息扑面而来,厚重而沉闷。 看得出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屋内的桌椅器具上,到处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他转过头朝着乙骨的方向挥手示意,率先踏入了这间破旧的木屋。 老旧的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俄文旧报纸,边角微微卷起。屋内的摆设简单粗陋,原木打造的橱柜上摆着很多琐碎的东西,大多数都已经锈蚀,失去了原本的功用。虎杖悠仁在里面随意翻了翻,摸出一个外壳完好、还没受潮的打火机。 这座废弃木屋早已断电断暖,好在角落里还堆着不少风干多年的木柴,他拾掇了一会儿,在炉灶处生起了一堆火。跳动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冷,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乙骨忧太已经应声走了进来,顺手将老旧的木门合拢,径直走到了燃得正旺的火堆前,屈膝缓缓坐下。 “有点熟悉,对吧?”他微微偏过头,朝着虎杖笑道。 虎杖悠仁知道他在指什么,两人都清晰地记得涩谷事变后的那场冲突,乙骨作为他的处刑人将断刃插进他的心口,却也施展反转术式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那个时候,也燃着这样一簇跳动的篝火,昏黄的火光映亮了两个人的脸。 不过现在和那时相比,他已经没有那么痛苦和绝望了。只是剧痛褪去之后,心底也并没有归于一片平静,剩下的更多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虚无。 咒术界有变得更好吗?他想起层出不穷的绑架案件和傲慢偏执的总监会,好像没有。那么它真的彻底无药可救了吗?他想起年轻咒术师们纯粹的目光和真挚的话语,好像也没有。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咒术界怎么样,都和他、和他们无关了。 “……是啊,”想到最后,他也只是撑起身体,朝着摆设简陋的厨房走去,“不过那个时候,外面可没这么冷。” 乙骨忧太了然地点了点头,坐在原地拨动炉灶里烧得差不多的柴火。 五条坨坨从乙骨的外套里探出半个脑袋,盯着虎杖悠仁开始筹备晚饭的身影。 厨房里的厨具还是有的,没有水的话,就直接把干净的雪块放进去煮,再丢进之前随身携带的罐头。 “荒野求生啊,”五条坨坨看着两人熟悉的操作,慢悠悠地评价道,“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抓一头野鹿?或者打几只野兔改善伙食?” 虎杖悠仁靠着灶台站直身体,耸了耸肩:“野鹿和野兔应该没那么好找吧,比起它们,黑熊和狼群出现的概率还要大一些。” “嘶……吃熊肉的话,算猎杀保护动物吗?” “五条老师?!” 55. 训狼高手 不知道是他们运气太差,还是这附近的黑熊运气太好,总之,在木屋里待了一整晚,竟然没有一只野兽靠近木屋。但屋外的动静却从未消停过,时不时传来的寒风呼啸和野兽嘶吼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乙骨忧太不得不请出式神里香,让她去周围晃一圈,把扰人清梦的动物们“请”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去。 到了后半夜,屋内的温度也逐渐升了上来,柴火在炉灶里噼啪作响,风雪声被隔绝在外,变得模糊而遥远。 第二天清早,乙骨忧太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起来,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还要多久才能抵达北极圈?”他看向正盘腿坐在对面,低头研究地图的虎杖悠仁。 “依靠汽车的话得十天以上,所以我们还是得找个机会混上列车。”后者捏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计划听起来很合理,可当他们走出木屋,尝试再次发动那辆老旧的越野车时,引擎只是低哑地响了两声,就彻底没了动静。虎杖悠仁掀开引擎盖检查了一圈,发现排气管里结了一层厚实的冰,昨晚发动机产生的水汽在低温下凝结成了冰坨,把排气堵得严严实实。 “也许昨晚我应该将这辆车挪到避风的地方。”虎杖悠仁抓着自己粉色的头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 “但你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越野车搬到屋子里吧,”乙骨忧太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给予一些安慰,“这样看来,只好换个法子了。” 步行到最近的火车站点?碰运气等路过的本地居民?似乎都不是什么靠谱的选择,让里香带着他们飞过去的话,说不准又会传出一段新的雪地怪谈。巨大的暗色身影在天空中掠过,怎么看都会吸引国际咒术师协会前来一探究竟。 两个人正在屋檐下面面相觑、冥思苦想的时候,木屋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五条坨坨的声音。 “这里不是有雪橇吗?要不然试试?” 他们循着声音绕过去,推开一扇被积雪半掩的小门,里面确实靠着一架废弃已久的木雪橇。骨架还算结实,只是绳索风化得厉害,轻轻一扯就断开了,用屋里找到的备用麻绳重新加固一番,应该还能撑得住。 “不过,”虎杖悠仁很快就指出了另一个被忽视的核心问题,“我们这里既没有狗,也没有鹿啊?” “悠仁看起来挺擅长在雪地里跑步的……” “不不不这怎么看都不合适吧!”乙骨忧太的额头流下冷汗,连连摆手。光是想象了一下那番场景,他就忍不住眼前发黑。 “唔,那换里香来拉呢?” “请不要这么对待里香啊!”乙骨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虽然他经常在危急关头让式神里香出场,但请对方帮忙和把对方当成拉车的牲畜,怎么看都不是同一回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五条坨坨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起来,“那就干脆让里香去把昨天在周围嚎叫的家伙抓回来吧?如果她真的找不到的话,那也不能怪我们了……” 这话说得太过理直气壮,乙骨忍不住决定和里香一起出去。 幸运的是,里香很顺利地抓来了昨晚在周围嚎叫的那群雪狼,在咒灵庞大的身躯和散发的恐怖气息面前,七八匹灰白色的雪狼们瑟瑟发抖,夹着尾巴伏在地上,乖乖地任由虎杖给它们套上缰绳。 “嚯,真努力啊,里香,”五条坨坨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夸赞,“这不是干得很好嘛。” 巨大的咒灵在空气中浮现出半透明的轮廓,那张只剩下独眼的面孔看上去相当愤怒:“讨厌的家伙!人家是为了忧太才这么做的!” 乙骨忧太在一旁抚摸着咒灵的身躯,无奈的神情里带着一丝柔和。他隐约觉得,里香最近好像比以前活泼了一些,没有一开始那么僵硬死板了。 被迫充当雪橇犬的雪狼们,迫于头顶之上特级咒灵的威压,很快就拖着载有两人一偶的雪橇在雪原上飞奔,等跑到有人迹出没的地带时,狼队已经累得吭哧吭哧吐舌头喘气。 有当地人开着车路过,隔着车窗高声笑着和他们打招呼,等看清前面拉着雪橇跑的到底是什么动物时,吓得脸色一变,用俄语大声惊呼着“狼”。 他们看不见特级咒灵,只觉得这两个异国人居然能够驯服雪地上的野狼,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本事,惊叹之余,车子也不敢多停留,一脚油门就开远了。 下了雪撬,里香又负责把这些雪狼们驱赶到远离人类聚居点的地方去。虽然它们看起来被惊吓得早就想跑了,但还是离城市一带远一些更稳妥。 目送狼群消失在雪线尽头后,虎杖和乙骨朝着前方的人类建筑群走去。 这里是一个依靠出产煤矿资源为生的小镇,基础设施并不完备,所谓的站点也不过是一条运输煤矿的铁路线。 两侧的雪地被煤渣染成脏兮兮的灰黑色,一脚踩下去就印出深深的鞋印,但这种斑驳的脏乱反倒带着人气,和荒无人烟的洁白雪原比起来,更让人感到亲切。 “这趟火车正好是通往莫斯科的……”虎杖悠仁站在老旧的站点牌前,看着上面的路线图。虽然他一个俄文也不认识,但从地图的大致轮廓可以推测出,这条线一直向西北方向延伸,通往那片辽阔的土地。 火车驶入站台时,车身缓慢地从他们面前滑过,车厢里堆满了黑亮的煤炭,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细细的煤尘。 虎杖悠仁回头看了一眼乙骨,在火车缓缓加速的瞬间,一把扛起对方,助跑了两步,轻松地跃上了车厢外部的踏板,然后稳步朝着车厢里面走去。 “呜哇……”五条坨坨从虎杖的口袋里探头,发出略显嫌弃的声音。 车厢里简陋到连座位都没有就算了,甚至铁皮地板和墙壁上到处都是黑色煤粉,光是站在里面就能感觉到脚底传来的粘腻触感,很难想象这身衣服一旦蹭上煤灰还能不能洗干净。 “我要开无下限。” 在火车哐当直响的巨大噪声中, 五条坨坨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坚定:“你们两个都抓好了,不要松开我的身体。” 事实证明,他这个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列车每一次转向和颠簸,都让堆成小山的煤块哗啦啦朝旁边滚落,黑色的粉末在车厢里弥散开来,如果不是因为有无下限可以隔绝一切,他们现在已经恐怕已经从头到脚都裹上一层厚厚的煤灰。 立下大功的五条坨坨还在啧啧评价:“虽然看起来脏兮兮的,但其实有点像裹满芝麻粉的麻薯……” “老师,请您绝对不要因为这种联想就放弃使用无下限术式!”虎杖悠仁一只手扶着乙骨忧太稳住身体,语气诚恳地请求道,“想吃甜品的话,到了莫斯科我就去给您买!” 好在五条坨坨嘴上这么说,但无下限术式还是有好好覆盖在他们的身上,两人在车厢里找了个看起来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在摇晃的车厢中昏昏欲睡。 矿车的声音单调而重复,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像某种催眠曲,周围陌生的环境和身旁熟悉的气息,让虎杖的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 意识半梦半醒间,他忽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束刺目的白光直直打在他的脸上。 虎杖悠仁猛地惊醒,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身穿制服的矿车列车员,手里握着手电筒,正弯腰打量着他们。大概是巡逻时发现了这两个蜷缩在煤堆里的东亚人,他一脸困惑地举着手电筒在他们脸上来回扫着。 这两人看上去衣着还算整洁,面孔陌生,还讲着一口带着奇怪口音的英语。 年事已高的列车员听不懂外语,只得连蒙带猜地和对方比划着手势,勉强了解了这两个异国人的处境。 大概就是车抛锚了,又人生地不熟,实在没办法才爬上这趟矿车,想搭一段路去莫斯科。 他对两人的不请自来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敌意,更多的是无奈和见怪不怪的麻木。列车员翻出一张老旧的列车运行图,在某个地点用力点了一下。 乙骨忧太眯着眼睛看了眼,那是一个稍大些的城市,可以在那里换乘正规的客运列车。 老列车员把运行图留给了他们,又转身从车厢另一头拿来一盏煤油灯、一个装满热水的暖水瓶还有两只掉漆的铁皮杯子。他弯下腰把东西放在一旁的地板上,朝两人点了点头,就拎着手电筒继续巡逻去了。 暖水瓶的瓶塞被拔开时,白腾腾的热气冒了出来,在冰凉的空气里形成一团短暂的白雾。虎杖捧着铁皮杯子暖手,等水温差不多了才低头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管滑下去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一种真切的温暖。 他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些不明所以的感慨:“果然,明天我们还是去乘坐客运列车吧。” 乙骨坐在对面点了点头。 虽然那个列车员可能已经习惯了,甚至给予好心的帮助,但对于首次逃票的两个人来说,被对方当场抓住这件事,果然还是有些尴尬啊。 56. 小钢珠之神来了 等风尘仆仆的两人从矿车上下来时,他们所处的地点距离莫斯科其实已经不算遥远了。 这所以叶卡捷琳娜女皇的名字命名的城市,道路维护并不精心,路面上到处是冻裂后又被碾平的沟壑,路边建筑外墙斑驳,四处都散发着老旧的气息。放眼望去,给人留下印象最深的,反倒是数量众多的教堂,那些洋葱顶在灰白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着,似乎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过去。 “我们的钱有些不够了。”虎杖悠仁将自己的口袋翻了个遍,最终干巴巴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行李在西伯利亚大铁路列车上被爆炸烧掉了一部分,剩下不多的钱币也在刚刚悄悄塞进了列车长室的座位下方,算是对那位不知名乘务员的某种感谢。现在两人身上剩下的钱,可能连买两张去莫斯科的最低档火车票都不够。 “呃……”乙骨忧太陷入沉思,沉默几秒后缓缓开口,“如果我们向钉崎求助——” “她应该也没办法通过稻草人把钱送过来吧?”虎杖一脸无奈地接过话头。 “为什么不试试呢?或许野蔷薇会开着直升机,停在半空中从上面往下撒钱……” 五条坨坨的声音从虎杖的兜帽里传出来,带着笑意的尾音描绘出一副极具画面感的荒诞图景:高空的风将披肩吹得猎猎作响,直升机悬停在数座尖顶的楼宇之上,银发苍苍的都市丽人踩在悬空的绳梯上,抬手便把大把大把的纸钞肆意洒落,漫天的钱币如雨般朝着两人飞来—— “那个完全是你的幻想吧,老师。”虎杖的嘴角狠狠地抽了一下,出声打破了对方过于天马行空的幻想。 “好吧好吧……”五条坨坨略显遗憾地回答道,但很快又切换回了之前那副兴致勃勃的状态,“那让虎杖去地下拳场打拳?” “那我们得在地下拳场待多久才能凑到钱呢?”乙骨忧太无奈地否定了这个提议,“说不定出来之后,俄罗斯的雪都化掉了。而且这里很可能根本就没有这种地方存在……” 在否定掉一系列堪称异想天开的想法后,他们决定先出车站,在周围逛逛,看看有什么可以搞到钱的机会。 天气太冷了,道路上没几个人,车站外的广场空荡荡的,就连道路两旁的商店都早早关了门。 他们蹲在路边,像两朵灰扑扑的蘑菇。 准确来说是三朵,五条坨坨窝在虎杖的兜帽里,只露出半截毛绒脑袋,从后面看像虎杖的帽子上多了一团不明装饰。 “没想到居然会因为车费犯难……”乙骨忧太状似轻松地笑道,呼出的那团白气在空中散开,“要不然还是考虑一下求助里香,或者蹭别人的车……” 他的话并没有得到回应,虎杖面色严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连五条坨坨都摇了摇头不再出声。 就在三个人都陷入沉默的时候,虎杖悠仁突然猛地站了起来,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街道,落在了远处一栋亮着灯的建筑上。那里大概是一座大型商场,外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海报。 “虎杖?” 乙骨忧太有些困惑地抬起头。 虎杖悠仁没有回答,他攥紧了手中仅剩的几张纸币,朝着那个方向快步走去。 叶卡捷琳娜堡有着许多废置的独立屋栋,屋与屋之间的巷子又深又窄,外墙上分布着许多已经褪色的涂鸦,有的只是潦草的字母,有的则是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图案。 虎杖并不认识俄文,但他凭借着路边五颜六色的海报和那些奇形怪状的路标,七拐八拐,最后在街道尽头拐进了一家通往地下的入口。 入口处蹲着几个吸烟的年轻人,看见他们的时候,目光毫不避让地打量着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虎杖丝毫不在意他们的视线,径直朝着里面走了进去。 楼梯很窄,走到底部时,一扇包着人造皮革的门被推开,里面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五颜六色的彩灯在头顶闪烁,嘈杂的电子音乐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混合着硬币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和人群的喧哗。密不透风的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烟草味,混合着人来人往的热气,闷得人的呼吸都带着一种沉滞感。 乙骨忧太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眼花缭乱、缀着彩灯的游戏机和屏幕上不断翻滚闪烁的图案,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打算靠这个。” “靠什么?”五条坨坨还不清楚他们两个葫芦里卖得到底是什么药,就看着虎杖悠仁轻车熟路地走向了游戏厅的吧台。 他对着里面的服务员比划了一下,将手里剩下的所有钱币推了过去。对方是个染着火红色头发、嚼着泡泡糖的年轻女人,她扫了一眼那些皱巴巴的卢布,挑了挑眉,从柜台下捞出一把游戏币,哗啦一声倒在台面上。 “要靠这个去赚钱?”五条坨坨颇感兴趣地探出半个脑袋,又被虎杖按了回去。 “没错,”后者将游戏币拢进掌心,目光锁定在角落的一排机器上,“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小钢珠在俄罗斯不是合法行为,但这类地下游戏厅里,或多或少都会藏着一些类似的□□机器,比如——” 他走到一台推币机面前,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这台机子的情况。透明的柜体里,游戏币堆成一座银闪闪的小山,最前排硬币的大半币身都悬在边缘,整座游戏币山看上去摇摇欲坠,仿佛只需要一点筹码就会掉下去。 “就以这台推币机为例,”虎杖终于挑到了一台看起来合眼缘的推币机,将几枚游戏币投入其中,“无论是什么游戏机,大体的原理总是差不多的。看上去是靠运气,但其实考验的是游玩者的眼力和技巧。” 然而,这台推币机依旧一动不动。 “我觉得这个看起来不太靠谱啊?”五条坨坨在对方的沉默中缓缓出声。 话音未落,虎杖又迅速投入了几枚币,他侧耳倾听着什么,眉头微微皱起:“这台机器也有暗口,到目前为止,我总共投进去五枚游戏币,但声音只响了三次。” “……那怎么办?” “只好麻烦老师咯。”虎杖悠仁双手合十,把五条坨坨从兜帽里请出来,高高举过头顶,然后整个贴在了推币机的玻璃柜上。 玩偶的脸被压得扁扁的,黑色的眼罩都向上挪了几厘米,整个场景看上去有些好笑。 “悠仁啊,这样子算作弊吧?”五条坨坨的声音从玻璃和自己的脸之间挤出来,有些闷闷的。 “但是游戏厅率先犯规,我们这也是没办法对吧?”虎杖面不改色地回应。 “而且,说起来,老师也是我们在那个游戏厅里打小钢珠换来的呢。”乙骨忧太的声音从一旁插进来,脸上已经露出了回忆的神色。 旁边有人路过,看到两个东亚人对着一个贴在玻璃上的玩偶念念有词 ,忍不住发出一阵夹杂着弹舌音的笑声,显然以为他们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但就在他们转过头去的一瞬间,哗啦啦的巨响在身后骤然炸开。 矗立许久的硬币小山轰然倒塌,游戏币争先恐后地从机器下端的出口倾泻而下,不断弹跳着,在金属槽里溅起一片银色的浪花。旁边看热闹的人瞪大了眼睛,发出不可思议的口哨声和巨大的欢呼。 “啊,成功了。”虎杖悠仁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他拿起旁边的红色塑料框,把掉下来的游戏币一捧一捧抓进去,很快就是满满一筐。 “会不会太引人注目了?”等乙骨忧太问出这个问题时,他们已经在收缴第四台推币机里的游戏币塔了。红色的塑料框已经装不下了,虎杖干脆把外套脱下来,反过来包住多出来的硬币。 “实际上,从第二台机器开始就有人在关注我们了,”虎杖悠仁的面上并无丝毫波澜,手上动作也没停下,“但我们目前看上去都是正常玩游戏,没有别的动作,他们也没办法。这台之后就收手,去外面的交易所兑换吧。” 乙骨忧太点了点头,安静地站在一旁。以两人的实力,他并不是真的担心会被游戏厅的人报复,只是天生性格使然,本能地不喜欢成为旁人注视的焦点。 然而事情并不如人意。 在虎杖悠仁捏着几枚游戏币悬在投币口上方时,就已经有几个面色不善的高大俄罗斯人围了过来。他们穿过人群时,此前围在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其中一个脖颈上纹着刺青的男人朝吧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红发的女人立刻避开了视线。 虎杖的动作一滞,然后把手里的游戏币投了进去。 硬币塔又倒了。 这一次没有依靠五条坨坨的“苍”,仅仅凭借之前赢来的游戏币就成功了。 就在他准备俯下身去收回游戏币时,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对方使用的力道不小,虎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掌压在肩胛骨上的重量,威胁的含义不言而喻。 “喂,小子,”对方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说道,呼吸里带着廉价的烟草味,“这台机器是我们事先备好的,你这是抢了我们的机会,不准拿。” 虎杖维持着那个姿势缓缓直起身来,他没有甩开那只手,只是耸了耸肩:“那行吧。” 反正他们目前赢得的游戏币已经够了。 但就在他和乙骨抱着装游戏币的篮子准备绕开他们去吧台时,却依旧被人堵在前方。四五个人围在他们身前,外套下鼓囊囊的,看向他们的眼神带着不善。 “这又是什么意思?”虎杖环视了一圈四周,将兜帽拉了下来,没有了帽檐的遮掩,眉心和嘴角的疤痕在彩灯的光线里格外清晰。 “我们并没有恶意,”为首的白金发男人摊着双手,姿态夸张地往旁边撤了半步,嘴角的笑却带着嘲弄的意味,“只是你们赢了这么多游戏币,就这么直接走了,未免有些太可惜了。” “可惜?”虎杖反问了一句。 “没错,”对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眼神,侧过身,朝着大厅深处扬了扬下巴,“这里只是游戏厅的外厅,让小孩儿们玩玩的,里面还有内厅——” 他顿了顿,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面前的虎杖:“那才是像你这样的人该去的地方。” 57. 下注 这几个人来者不善,怎么看都不是能够轻松把赢来的游戏币带出去的样子。 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对视了一眼,乙骨的视线扫过游戏厅最深处那扇隐蔽的小门,又落回虎杖脸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们还没来得及去附近的交易所兑换现金,要是得罪了附近的帮派,导致最后换不到钱,空有一篮游戏币也毫无用处。 两人跟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游戏厅里的嘈杂便被彻底隔绝在外面。内厅里充斥着压低的窃窃私语,偶尔夹杂几声惊呼和不甘的叫喊,但很快就沉寂下去。 里面的装潢确实比外厅要奢华许多,地面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几盏黄铜吊灯自天花板垂落,雪茄、皮革和高级香氛的气味混在一起,处处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气息。 他们进门的动静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道探究的目光投了过来,但很快又落回到面前的赌桌上。赌客们低声交头接耳,每个人的面庞都被火热的赌局灼得通红。 带头的白金发男人径直把他们引到了其中一张空了大半的赌桌前,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呢绒台布,正中放着一个黄铜牌架。 “你们就在这儿等着。”白金发男人甩了甩手,示意周围的人散开,转身就要离去。 虎杖悠仁却突然开口:“等等。” 对方脸上的假笑一下子淡了许多,缓缓回过头来。 “我的手里并没有任何卢布,只有这一堆刚赢来的游戏币,”虎杖盯着他的眼睛,平静地继续说道,“游戏币也可以被当做筹码吗?” 对方眨了眨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语气轻快:“在我们这里,游戏币和现金的兑换额是1比1000。现在限制得很严,条子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们也只会说在玩一些小游戏。你手头的那一筐,够玩一阵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抬手朝后面晃了晃:“我现在去找一下对赌人,你们的筹码,会有人专门——” “不用那么麻烦,”虎杖悠仁出声打断他,手指越过白金发男人的肩膀,指向了更深处的一张赌桌,“那张桌子上的赌局应该已经结束了吧?不如我就接替那局的输家继续。” 对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张赌桌周围正围着好几圈人,在攒动的人头中,依稀可以看见牌桌两头各坐着一个人。一边意气风发,正把堆成小山的筹码往自己面前拢,另一边则颓然地捶着桌面,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起哄声,有人吹着口哨拍那个输家的肩膀,笑着摇头。 在这里,没有人会真心可怜一个失败的赌鬼。 “你说那一桌啊,”白金发男人眯起眼睛看了几秒,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也成。不过还得等荷官询问一下,赢家是不是愿意继续。” 乙骨往旁边挪了几步,凑到虎杖的身旁。 “你有把握?”他偏过头,低声询问。 “没有,”虎杖轻微地摇了摇头,将手搭在后脑勺上挠了挠,“不过,我想既然老师在这里,应该问题不大。” “你真把六眼当透视眼用啊。”五条坨坨缩在他的外套口袋里,小声吐槽道。 在他们低声交谈的这段时间里,荷官已经被叫过去低声交谈了几句,他朝着虎杖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那桌牌局的赢家是一个个子小巧的英国佬,看年纪大概四十出头,身上的深色西装打理得一丝不苟,袖口还镶着金钮扣。他原本就在大声询问周围是否还有没有人要上来,喊了好几遍都没人应。一听有新来的要挑战,他立刻蹭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是怕人反悔。 “好!好!来!”他喜笑颜开地朝着虎杖招手,声音响得整个内厅都能听见。 在稍远一些的角落,有几个围在一起喝酒的赌客听到他的声音后,立刻笑了起来。 “纳特又要开始骗新人了。”其中一个人看似遗憾地摇了摇头,眼里却盛满了看热闹的戏谑。 “他那些老手段都用过多少次了,怎么还有人上当?” “对于他来说是老手段,但用来对付新来的,也够用了。” 赌桌前,名叫纳特的英国人正在和这次的对家寒暄,他隔着桌子朝虎杖微微欠了欠身,那种夸张的绅士做派在这地下赌场里显得格外突兀:“东亚人?第一次来吧?欢迎欢迎,希望我们玩得尽兴!” 虎杖悠仁朝着他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从乙骨手里接过那筐游戏币,重重地放在牌桌上。 在赌局开始之前,乙骨忧太便被工作人员请到二楼的看台去了,据说是为了防止两个人合作出千。在二楼可以看得更清晰,他耸了耸肩,接受了这个安排。 在他远离赌桌后,荷官便站出来介绍规则,他整理了一下手上戴着的白手套,说话节奏平缓:“我们这一桌可以赌的东西很多,最经典的就是比大小。本桌最低下注额是50币,请问两位要下注多少?” 明明这话是问两个人,他却下意识地看向了虎杖那边。虎杖的视线越过赌桌对上了对面的英国人,他看起来相当有自信,做了个“请”的手势。 50币,相当于5万卢布。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面前的筹码区,就他们刚刚赢来的游戏币数量来看,大概能撑上二三十局。在对面那个笑眯眯的英国人面前,可能只是几轮心理攻防的事。 虎杖思考了一番,没有立刻下注,而是从塑料篮子里抓出一把游戏币,游戏币从他指缝间叮叮当当地落回去,声音清脆。对面的英国人视线随着他的手指动了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就先这些。”虎杖把那一把币放到下注区,看不出具体多少枚,但肯定超过了五十枚。 对面的英国人很有耐心地等荷官清点完具体数目,然后从自己面前那座山一样的筹码里拨出数量相等的一小堆。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手里的筹码上,而是一直在观察虎杖的表情。 “既然是新人,那就从最简单的比大小开始吧?”他提议道。 在得到虎杖的同意后,他立刻向着荷官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展示了手里的三枚骰子,然后将其放在白色的盅下,迅速摇晃起来,手里的动作快出残影。 “好了。”他将手压在盅上,向着双方示意。 “比大小,新人先选。”英国人的眼珠转了转 ,微笑着看向虎杖。 虎杖悠仁抬眼,眉心的疤痕在顶光的照射下更加显眼,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手指轻轻搭在桌沿。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与此同时,赌场侧门被人推开了一道缝。有两个年轻人从外厅偷偷溜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一头金色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跟在后面的,赫然是刚刚那个找给虎杖游戏币的红头发柜员。 她被拽着手腕,脚步拖拖拉拉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赛琳娜,快一点!”金发年轻人一进门就踮起脚尖,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最里面的那张牌桌,“你猜这个人第几局会输?” 那个被叫做赛琳娜的女孩甩开她的手,理了理被拽得皱巴巴的袖口,不紧不慢地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乐观一点,大概第十三局就输得血本无归吧?”她的同伴兴奋地叽叽喳喳,“或者他心理素质再差一点,也许前十局就被拿下……” 在对方的推测声中,赛琳娜的视线先是落在纳特的背影上,又越过他,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兜帽年轻人。 她的目光闪了闪,低声说道:“我倒是觉得,纳特这次可能要栽了。” “啊?”同伴猛地转过头看向她,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纳特会栽?你确定吗,他可是从来——”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他赢那么多次,输一次也不是不可能吧。”赛琳娜回答道。 “但是——”金发女孩的睫毛急切地颤了颤,她似乎很想说些什么,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嘴,凑近赛琳娜的耳朵后悄悄说道,“但是,纳特不是一直在出千吗?” 纳特是这间赌场里,专门引诱新人下注的“饵”,他会在第一局第二局不痛不痒地输掉,故意让人觉得他也不过如此。等到第三局,他会突然押上一半,第四局开始翻倍,像滚雪球一样把筹码越滚越大。等到新人反应过来时,往往已经连本带利地陷进去了。 身为游戏厅前台柜员的赛琳娜,同时也兼职赌场的工作人员,对这间赌场的内部运作再清楚不过。 她见证过无数自认为运气好的新人坐上纳特对面那张椅子,前两局赢得轻松,第三局就开始手心出汗,却抱着侥幸心理不肯离去,然后再也没有在赌场里出现过。 而赌到第三局、第四局就想临阵逃脱的赌客,又会被周围的人死死围住,劝导和威胁齐上阵,将人一直困在这座赌场里。 她并不同情那些人,说到底,是他们自己走进这里的。 但是—— 她看向那个年轻人嘴角的疤痕,目光微动:“那个新人,你知道他刚进来时买了多少枚游戏币吗?” “嗯?”她的同伴疑惑地转过头来,似乎不太理解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十三枚,”赛琳娜低声喃喃,“才十三枚!但是你看看现在他面前的筹码区。这样的人,不是幸运女神站在他的身后,就是出千的技术超乎我们的想象……” “我打赌,他绝对是我见过最危险的新人。” 赌桌上,荷官已经摊开了双手。 “双方下注已确认,现在揭晓结果——” 58. 打劫,把钱交出来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牌局已经进行到了第七把,这一把的赢家依旧是我们势如破竹的新人!” 已经有好事的赌客在旁边客串起了解说员,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对纳特投过来的不善目光视若无睹。那是个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手里还夹着半截雪茄,说到激动处时手舞足蹈,雪茄灰簌簌地往下掉。 “如果不是眼见为实,我都要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把骰子女神偷藏在自己身上了!” 围观的赌客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哄笑,他们乐于看熟人出糗,看那张伪善的面孔因为焦灼而涨红。 “呵呵……看来作为新人的你,运气确实相当不错嘛。”纳特微笑着说道。 表面上他还维持着那副彬彬有礼的绅士做派,袖口的金钮扣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撑在桌沿的那双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赌局的第一把、第二把确实如他计划中的那样,先让对方尝尝甜头,让这个东亚人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一直赢下去,不那么容易起疑。 但就在他准备收网的第三把,纳特罕见地失误了。 当闪烁着晶润光泽的骰子在绿色的台呢绒布上停稳时,上面的点数仿佛在明晃晃地嘲讽他的自大。 看清点数的一瞬间,纳特错愕地抬起头,和一旁同样眼底露出异样的荷官对上了视线。 一种微妙的不安攥紧了他的心脏,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马车的缰绳已经不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是朝着失控的方向一路横冲直撞。 一直到第四局、第五局…… 每一次荷官报出结果时,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大——闲家胜。” “大——闲家胜。” “小——闲家胜。” 到第七局的时候,那个东亚人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了一座银光闪闪的小山,最顶上的硬币摇摇欲坠,像是在嘲笑他这边正肉眼可见空旷下去的台面。 纳特面前的筹码所剩无几,只剩最后一小摞留在墨绿色的台布边缘。 他终于忍不住再次看向荷官。 对方冲着他缓慢地眨了三下眼睛,随即隐蔽地摇了摇头。 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一切如常,骰子和盅都是老样子,该做的手脚都已经做过了。 既然做过了,为什么结果会变成这样? 纳特的表情一下子沉下去,他默默地安慰自己:几次失误算不了什么,这一定是因为荷官今天工作太久,状态不佳,所以频频失误。 一定是这样。难道那个东亚人真的能控制骰子?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只需要继续按以往的节奏赌下去,就一定可以—— “喂!纳特,你行不行啊?不会还在放水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旁边的哄笑还在不断地刺激他紧绷的神经,纳特的双手死死地扒住绿色的台面,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但他还是笑着,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太奇怪了,怎么会七局都是你赢呢?”纳特的声音开始颤抖,语速越来越快,有些语无伦次地喃喃道,“这不对,这不对……就算是之前……不行!这次我要求变换规则!” “哦?”对方毫不紧张,将双手搭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看向他,“你要怎么变换规则?” 纳特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开口:“之前我们都是在荷官摇出结果之前就猜定大小。这次我们要让荷官先摇完骰子,然后我们再猜,最后等待结果的揭晓,怎么样?” “嗯……也行吧。”对方思考了几秒钟,轻描淡写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纳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发现事情并没有因此发生任何改变。 第八局他猜的大,骰盅移开的一瞬间,他的双眼死死地盯住桌上的十一点,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吧,果然是这样,只要骰子先停,他就还能赢…… 但接下来,第九局、第十局、第十一局,他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似的,每次就差那么一丁点儿。猜大,开出来十点,猜小,开出来十一点。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挂不住了,额角的汗珠顺着颧骨滑下来,滴在领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到第十二局的时候,纳特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他原本猜的小,却在荷官即将揭晓结果那一瞬间,他猛地抬起手,声音尖利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等等!我要改!这一局我赌大!” 旁边的看客们立刻发出了如山倒般的嘘声,有人在高声起哄说他输不起,有人已经在摇头,往后退了几步,准备离这个昏了头的家伙远一点。 坐在对面的年轻人拉了一下自己的兜帽,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偏过头,小幅度地点了点。 下一秒,他以相当从容淡定的语气开口了:“你确定要修改吗?如果你赌大的话,那么……我就押三个一。” 三个一出现的概率极低,理论上只有1/216,对方却这么轻松地说出了口。 旁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他却置若罔闻,依旧继续着自己的陈述:“如果我输了,这桌上的所有筹码都归你。如果我赢了,你就按150倍赔我。” “没问题,这一局我要赌大。”纳特感觉自己的牙龈都快咬出了血,他必须得继续,不能继续的人,在这个赌场里没有任何价值。 荷官没有表情,他只是突然抬眼,目光落向了二楼的某个角落。 如果纳特赌输了,那他下半辈子的人生都将押在这里。 在对方催促的声音里,他按流程揭开了骰盅,三枚骰子静静地躺在台面上。 一、一、一,一共三点。 整个内厅都安静了一秒,然后是不敢置信的吸气声,有人恍惚中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后面的椅子。 纳特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桌沿,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三颗骰子。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荷官,对方已经不再对上他的视线了,似乎是彻底放弃了他。 他已经被整个赌场放弃了。 纳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柱一样,慢慢瘫了下去。 “你出千……”他低声喃喃着,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一定出千了……你到底是怎么出千的!” 他猛地抬起头,像一头红了眼的狮子,越过台面,双手徒劳地朝虎杖的方向抓去,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吼叫。 看客们一片哗然 ,离得近的人们已经四散后退,刚刚抽雪茄的男人连手里的半截烟都掉在了地上。 虎杖当即抬头看向乙骨忧太所处的方向,从他的位置看去,周围的保镖已经开始行动了,几个穿着黑西装、胸前别着对讲机的壮年男子正从不同方向朝着乙骨逼近。 乙骨忧太却并不担忧,他先是眯起眼睛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情况,再隔着人群朝虎杖微微点了一下头,还抬起右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 “输不起的话,就不要上赌桌啊。” 虎杖悠仁放下心来,身体向着旁边撤出半步,轻松地一个闪身避开了扑过来的纳特。 后者收势不住,整个人直直地摔了出去,脸朝下嗵地一声砸在地上。 然而,虎杖刚刚这一步就像是什么信号似的,不光桌子前的荷官,就连周围的赌客和二楼几个靠在栏杆边上的看客,都从衣服里拔出了枪,枪管在金色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齐刷刷地指着虎杖的方向。 “这么输不起,不就没意思了吗?”虎杖悠仁叹了口气。 在对方紧绷的神色中,他只是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二十几支对着他的枪就同时炸膛,那些枪管从内部鼓胀开来,反向冲击力把枪身撕成扭曲的碎片,持枪的人们被狠狠地掀飞出去,捂着自己被灼伤的手掌,跪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虎杖并没有多看他们一眼,而是抬步跨过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鞋底踩在四散的游戏币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他大步朝着二楼的方向走去。 在那里,乙骨忧太已经解决了一切。三个保镖倒在楼梯口,面容痛苦但都还活着,乙骨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手里按着一个已经被制服的寸头男人。 那个男人的脸被摁在冰冷的地板上,眼睛恶毒地瞪着他们,嘴里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咒骂。 乙骨忧太手上稍稍使了点力,声音便立刻戛然而止。 他在上楼的时候就观察过了,这个人虽然外表普通,但一直被那些黑衣保镖们若有若无地簇拥着,应该就是这地下赌场真正的主人了。 虎杖走上二楼时,乙骨正微微弯下腰,对他轻声说道:“晚上好。”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微笑,语气也称不上严厉,但那双看似苍老的手,正以绝不容挣脱的力道按着身下的男人。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这个老人刚刚干了什么,再没有人敢小看他。 “我们并没有恶意,”乙骨忧太抬起头,和虎杖对上视线,他环视了一圈楼下那些还站得起来的人,语气平淡,“可以把我们赢来的钱还给我们,然后让我们安全地离开这里吗?” 没有人说话,整个赌场里只剩下虎杖悠仁逐渐向他们靠近的脚步声。 “我们本来只是想赢点钱买两张去莫斯科的火车票……”乙骨忧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真的为此感到苦恼似的,甚至还腾出另一只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如果因为这场意料之外的冲突背负上人命的话,也太不幸了吧?” 虎杖悠仁没有说话,他只是先看了一眼学长的恶人颜,然后蹲下身去,屈指敲了敲打理得光洁如新的地板。 “或者我们换个说法?打劫,把赌场里的钱都交出来。” 59. 不要在熟人面前耍帅 吊顶的水晶灯柱轻微地摇曳着,橘黄色的灯光随之晃动,将墙面上投落的人影一点点拉得颀长。 赛琳娜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眼睛,遮住那跳动的灯光。她闭了一下眼,又将视线落到面前的场景上。那些往日里神色凶狠的黑衣保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赌桌翻倒,筹码和游戏币洒落一地,赌场老板被按在走廊上,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再也没了平时的威风。 她完全没有想到,半个小时前她们还在云淡风轻地猜着赌局的胜负,半个小时后,就见证了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乱。 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现在居然在帮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劫匪搬钱。 把箱子交给那个粉色头发男人的手中时,她的双手都在颤抖,差点没有拿稳保险箱,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对方却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即将下坠的箱子,刻意避开了她的手。 “小心,”对方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年轻,“还有,谢谢。” 赛琳娜有些愣怔,她抬起头,对方的眼神和刚才在赌桌上的判若两人。 在她的认知里,抢劫犯、强盗,这些词都是和粗鲁无礼、凶残暴躁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之前也有人闹事,喝多了后跑到赌场里耍横,被保镖们拖出去时还在破口大骂。那种人才是她熟悉的模样。 但这个人刚刚还站在赌桌边,用那种令人后颈发凉的语气放狠话,现在却是一副平淡温和的模样,甚至体贴地提醒她小心。 赛琳娜不太明白,人为什么会这么矛盾呢?这两种完全不同的形象,怎么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切换得这么自然? 同事安柏已经把手里的事情都做完了,她整个人安静地蹲在一旁,双手抱头,悄悄伸出手扯了扯赛琳娜的裤脚,示意她也赶紧蹲下去。 赛琳娜没有马上动作,她犹豫着站在那里,手还维持着递出的动作,僵在半空中。 就在她不知道该不该听从安柏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将兜帽拉了起来,微微侧过身,朝她点了点头:“我们马上就会离开,不必过多担忧。” 望着对方即将远去的两道身影,赛琳娜不由自主地开口提醒:“你们……你们小心一点。” 虎杖悠仁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就听到这个红发女孩眼神躲闪,用蹩脚的英语继续说道:“赌场的老板……他豢养了一批打手。除此之外,他还和诅咒师们往来密切。你们今天得罪了他,一定会遭到诅咒,被他报复的。” 旁边的乙骨忧太听完,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见对方有些瑟缩的姿态,他立刻解释道:“没关系,我们本来就是解决诅咒的专家。” 虎杖悠仁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他垂眼看向自己已经攥成拳头的右手,语气笃定。 “没错。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懂诅咒这种东西了。” 他们推门离去,厚重的深色门扇缓缓合上,将最后一小片金色的灯光一并掩在门后。 细碎的雪粒落在黑色兜帽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们是解决诅咒的专家。’”熟悉的声音从身前响起,将乙骨刚刚那句话学得惟妙惟肖。 虎杖悠仁脚步踩进蓬松的积雪里,积雪没过鞋边,踩下去咯吱作响,冬日的寒风裹着风雪扑面而来,但他半点不觉得冷,只觉得脸颊发热。 下一秒,那欠兮兮的复读声再度响起:“‘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懂诅咒这种东西了。’” 虎杖悠仁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忍不住悄悄收紧。还不等他平复心绪,下一句堪称社死的台词再次响起:“‘打劫,把钱都交出来——’” 忍无可忍的虎杖悠仁抬起手,将从外套口袋那里冒出来的一点白色按了进去。刚刚还字正腔圆模仿他和乙骨忧太说话的背景音,一下子变得闷闷的。 但以他对五条老师的了解,这时候但凡露出一点窘迫、羞耻、难为情的神色,只会让对方更来劲,变本加厉地继续调侃。 虎杖悠仁被迫维持着一脸波澜不惊的模样,悄悄侧头,朝着一旁的前辈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乙骨忧太立刻接收到他的求救信号,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十分给面子地顺着话题接过话头:“老师……您学得也太像了。” 被给予了肯定的五条坨坨,立刻唰地一下从虎杖的外套口袋里冒出来,双手叉腰,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那当然!” 乙骨忧太清了清嗓子,顺势追问:“刚刚在赌桌上的表现也很精彩,是老师的咒力微操对吧?” 眼见话题终于从调侃他们两人身上移开,虎杖悠仁心底长舒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朝着乙骨竖了竖大拇指,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快步朝着火车站走去。 他们买了趟去莫斯科的过路慢车,车厢比西伯利亚大铁路那趟陈旧得多,走道里弥漫着一股木头发旧的气味,墙壁微微发黄。 虽然二等卧的床铺又窄又硬,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但比起昨天颠簸的运煤车车厢、前天破旧木屋的冷硬地板,居然已经算得上是不错的住宿条件了。 “我现在真庆幸钉崎没和我们一起来。”虎杖悠仁双手枕在脑后,看着上铺底部粗糙的木板,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不用想也知道,以对方讲究精致的性子,如果跟着他们遭这一路罪,绝对会从头嫌弃到尾。大概会一边吐槽他们不修边幅,一边满脸嫌弃地避开满身灰尘的车厢,连落脚的地方都要反复擦拭。 乙骨忧太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闻言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笑意。 “不过……”虎杖悠仁伸出手去,摊开五指看着自己的手背,语气放缓,“如果她在的话,倒是会热闹很多啊。” “你想念野蔷薇了?”被摆在桌子上的玩偶晃了一下圆滚滚的身子,语气轻快。 “有一点吧,”虎杖悠仁坦然点头,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因为钉崎的性格很有活力嘛。” 这十天来赶路的日子很充实,总是令他想起刚踏入咒术界的那段时光。虽然短暂,却令人相当怀念。 他这样想着,指尖微动,忍不住从自己的外套夹层里,掏出了那个被妥善保存得完好无损的稻草人。 “下次,下次找个机会,拉上钉崎,我们大家一起去银座吃烤肉吧。” 新年假期已经已经迎来尾声,人们如同候鸟迁徙般返回繁华的都市,开启新一年的生活。东京港区的街道上人流如织,各家店铺门前挂着崭新的注连绳和门松,空气里还残留着正月里还未散尽的热闹余韵。 松崎麻衣有些紧张地站在一栋装潢高端的公寓楼前。 就在几天前,他们的任务被迫终止,所有人员都被遣回东京。她也从特别行动队里退出,进入东京咒术高等专校学习咒术的相关知识。 而班主任石山老师交给她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拜访暂时住在这里的一位前辈。 “据说对方的脾气不太好,”石山老师说这话的时候,面露忧愁,止不住地叹气,“但是那一代的咒术师里,哪个没个性?你上门的时候礼貌一些,别冒 犯了前辈。” 所以松崎麻衣有些拘谨地站在楼下,不断重复自我介绍给自己打气。她对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将跑得有些散乱的头发理了好几遍。 “麻烦让让?” 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松崎麻衣立刻如同受惊的兔子那般蹿到了一边,这才转头看清身后的人。 那是个头发全白却精神奕奕的老太太,正抱着一堆快递纸箱,看起来是刚去快递点取的东西。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质长裙,脖子上系着一条黑色的羊毛围巾,围巾角被快递箱压得歪到一边,露出一截脖子上挂着的老式手机挂绳。 松崎麻衣看着对方顶上摇摇欲坠的快递盒子,忍不住开口:“那个……需要我帮忙吗?您抱的东西好像有点多……” “嗯?”对方的语调微微上扬,似乎是偏着头打量了她一眼,“生面孔?我没在这楼里见过你。” “啊!是、是的……”松崎麻衣立刻站得更直了一些,“老师让我来拜访一位前辈,但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所以请让我帮助您吧。” 老太太挑了挑眉,没再多说些什么,把手里的东西朝她的方向递了递:“行啊。” 那些快递盒子比想象中要轻,松崎麻衣跟在对方的身后,看着对方腿脚麻利地跨进电梯,直接摁亮了顶楼的按键。 “咦,您也住三十一楼啊?”电梯里只有两人,松崎麻衣有些尴尬地找话题,“正好我要拜访的那位前辈也是三十一楼,看来是您的邻居?” “嗯。”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 “您买的东西还挺多的,但是一点也不重呢。” “朋友送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气氛一下子又僵了下来。 松崎麻衣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她盯着显示屏上的楼层数,默默数着还有几层才到顶楼。幸好电梯此时已经快到了,“叮”的一声后,电梯门向两侧打开。 她跟着对方出门,在一扇形制普通的门前停下来,因为箱子太高的原因,她一时间没看见门牌号,只是悻悻地站在门外,等对方把箱子抱回去。 老太太已经打开了门,换好了拖鞋,却并没有要接过她手中快递箱的意思。 这是……要我送进去的意思吗? 松崎麻衣有些紧张地开口:“那个……您的东西……” 对方在房间门口回过头来,一只手扒着门框,偏头看她:“进来啊?还在门外站着干什么?” “哦、好!”松崎麻衣如蒙大赦,赶紧把东西搬了进去,放下后她才感觉到这屋子里有些不对劲。 窗帘拉得很严实,透进来的光很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味。仔细看的话,桌子上还摆着诸如符纸、稻草人、锤子之类的东西……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难道她不小心进了一个诅咒师的家? 石山老师之前讲过的那些例子历历在目,被骗进圈套里的受害者往往下场不明。她只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冷汗一个劲地往外冒。 刚刚走进屋内的老太太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缓缓朝她走过来。 松崎麻衣忍不住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了身后的鞋柜,发出一声闷响。她慌乱地扶住柜沿,却看见对方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你不是石山特意派来找我的吗?”对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原来是一杯柠檬水,“有什么事?” 她拂了一下耳侧的碎发,略带嫌弃地扫过松崎麻衣那张呆怔的脸:“怎么看起来和虎杖一样,不太聪明的样子?” 60. 来自雪国的照片 钉崎野蔷薇最近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咒术总监会正式撤销了对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的全境追捕令,这下那两个家伙还有五条坨坨,总算能够安心继续他们的旅程了。 坏消息是,东京咒术高等专校现任校长石山原也前几天特意拨通了她的通讯视频,说高专最近收了个术式特殊的新生,但学校里没有精通这方面的老师,没办法指导新生,所以石山只能厚着脸皮拜托她,代为指导对方共鸣术式的使用技巧。 钉崎野蔷薇当即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影像翻了个白眼。 有没有搞错?按照她的年纪早就是全职退休老人了吧,本该喝茶逛街、享受自由人生,怎么还要帮高专带小孩? 屏幕里略显疲态的中年男人讪讪地笑了一下,不等钉崎继续吐槽,很快从怀里掏出一叠烫金落款的顶级时装秀邀请函来,显然是早有准备:“前辈,这是我托人收集来的本年度全球高定时装秀邀请函,只要您愿意帮忙,全程往返头等舱、五星级酒店、专属造型助理一应俱全,所有费用学校全包……” 钉崎野蔷薇的眼神一下子犀利起来,虽然对方提出的条件十分诱人,但她还有些细节需要确认:“指导周期多久?” 对方连忙应声,语气格外诚恳:“就两周,只要带新人入门就行,绝不耽误您的私人时间。”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确定下来。 实际上,高专完全没必要为了个新生付出这么大的价钱。所以钉崎猜测,这大概也和总监会近期的态度转变有关系。大概是他们总算良心发现,得罪前辈们并不会带来任何好处,所以此时才借着这个机会示好吧? 无所谓了。 只是她没想到,来报到的这个新人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就算了,还呆呆傻傻的,站在门口僵硬得像一具雕塑,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什么洪水猛兽。 她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虽然自己早就不对咒术界的未来抱有希望了,但每次看着这些懵懂无知的新人,看着剩下的这堆烂摊子,她还是觉得有被无语到。 “松崎麻衣,今年1月刚觉醒术式……那不就是什么都不懂吗?”钉崎野蔷薇打开手机里石山发过来的新人资料,屈起指节,在沙发扶手上叩了两下。 对面的松崎麻衣立刻绷直了脊背,面色紧张,仿佛那两下不是落在家具上,而是重重地砸在她的心脏上。 “是、是的……我现在很多东西都不懂,只能麻烦前辈费心教导了……”女高中生的声音细若蚊蚋,头埋得更低了。 钉崎野蔷薇把手机放下来,翘着二郎腿,目光自上而下,将面前拘谨的女生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算了算了,”她蹙着眉头,干脆地打断对方的碎碎念,“石山和我说了,你的术式是感应咒力对吧?” 松崎麻衣立刻用力点头,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小声补充道:“不过准确来说,是我能听到咒力流动的声音……” “那些都不重要,”钉崎野蔷薇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核心都是共鸣类术式,原理相通。接下来两周,我带你熟悉咒力共鸣的逻辑和实操。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九点过来,跟着我练习咒力操作。不过在那之前——” 她拿起了茶几上的裁纸刀,刀片“咔哒”一声推出来,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我得先把你刚刚帮我搬上来的快递给拆了。” 松崎麻衣刚刚帮忙搬上来的几个包裹此时就堆在沙发前,大部分是网购的衣服和饰品,只有一个体积不大的纸盒被夹在中间,包装单上的寄件地址也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的字迹,但上面明确标注着俄罗斯。 钉崎野蔷薇老早就注意到这个来自异国的包裹了,她近期并没有买过俄罗斯的商品,心里多多少少带有几分疑惑。 裁纸刀的刀片利落地将黑色的胶带划开,打开纸箱,里面是一些包装严实的奶酪蛋糕,黄色的包装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西里尔字母。经过这一路的折腾,蛋糕的奶油已经有些化了,从包装的边缘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渍。 “蛋糕?还全都化了?”钉崎野蔷薇忍不住嫌弃地“啧”了一声,把变形的奶酪蛋糕们全部拿出来,搁到茶几的空余处。 她的目光停留在快递盒的底部。 压在最底层的是一样扁平的物件,用硬纸板和泡沫纸裹了好几层,看得出来寄件人打包时很用心。 钉崎野蔷薇的动作下意识慢了下来,将外包装一层层拆开。 最后落在手里的,是一张崭新的照片。 她看着上面紧紧挤在一起的三个脑袋,突然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茶几对面的松崎麻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这位传闻中脾气不好的前辈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在她胆战心惊、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时,却听到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刚刚还板着脸、一脸不耐烦的老太太,此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凝视着面前的照片,语气里染上一丝怀念。 “真是三个笨蛋啊,大头贴都能拍成这样的效果。” “前辈……?”松崎麻衣试探着小声开口,从她这个角度看不见对方手里照片的具体内容,只能从对方骤然柔和下来的表情判断,大概是很重要的人寄来的念想。 “没事,”钉崎野蔷薇从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将那张照片收了起来,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刚刚我们说到要练习咒力操作对吧?你先从感应我的咒力开始,熟悉一下共鸣节奏,来吧。” 她冲着对方勾了勾手指,顺着指尖延伸出去的蓝色咒力正在不断地逸散。 三个小时后,天色已经暗下来,精疲力竭的松崎麻衣躬身告辞离开后,公寓内终于恢复了久违的清净。 清闲下来的钉崎野蔷薇盘腿坐在床上,将笔记本电脑直接摊开架在膝盖上。 白天的蛋糕还是被她拿起来啃了几口,虽然最外层的奶油有些化了,但味道还行。她一边慢悠悠地咀嚼着蛋糕,一边拿起废弃的快递盒,对照上面陌生的俄文地址,输进了搜索引擎。 几秒后,翻译结果跳了出来,那一串俄文原来是“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意思。 钉崎野蔷薇一时来了兴致,干脆点开俄罗斯铁路局的官网,顺着对应的站点挨个看下去。起初只是闲来无事,随意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旅游资讯,日后有机会亲自去看一眼,结果鼠标滚轮滑到搜索结果首页最底部时,她的动作瞬间僵住,嘴里的蛋糕差点掉下来。 那是一篇特供新闻稿,标题写着大大的《E3306次列车突发爆炸事故 !全车乘客安然无恙,两名韩国人挺身而出救人》。 配图是一张路人偷拍的手机照片,尽管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画质不是很清晰,但钉崎野蔷薇还是一眼认出了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镜头的角落,一个俄罗斯本地人正神情激动、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一个花白头发的东亚人背对着镜头,他的身旁侧坐着一个戴着兜帽的粉发年轻人。就连乙骨随手放在窗台上的五条坨坨,也一同被拍进了画面里。 “到底在搞什么啊?那几个家伙……”钉崎把嘴里的蛋糕彻底咽了下去,稍稍坐直了些,目光紧紧地锁定屏幕。 这篇新闻的作者是本土记者谢尔盖·库兹涅佐夫,一位土生土长的俄罗斯人。对方用了大半篇幅描绘了他在列车上偶然遇到的那两个东亚人,语言生动有趣。读者顺着他的文字,仿佛真的置身于那趟穿行于雪原的列车,走出温暖的车厢,在冰天雪地里呼出一口热气,搓着发凉的双手,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站台角落里的那两个安静的身影身上—— 沉静、内敛、神秘,带着巨大的秘密气息。 对旅途中发生的各种小插曲,谢尔盖也忠实地一一刻画出来。 文章的后半段,他则用更加郑重的语气讲述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关于绑架犯、关于孩子们、关于咒术师……他没有提任何名字,也没有写具体的地点,只是用一种带着热情又不失分寸的口吻,记录下他所看到的一切。 最后,谢尔盖在末尾留下真挚的话语:“我亲爱的朋友们,我不知道你们现在身处何方,有没有看到北极圈绚烂的极光。但我希望能够再次见到你们,亲口向你们表达最真挚的感谢——不管是这辆列车、这些孩子们、还是别的什么,感谢你们在绝境中挺身而出的勇敢。如果你们愿意,杂志社的大门、我家的灯火,永远为你们敞开。如果有一天能重逢,我将以伏特加敬风雪,敬你们的赤诚与崇高。” 钉崎盯着那张模糊的新闻配图,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真是的……”她把电脑合上,整个人“咚”地一声仰倒在柔软的床铺上,望着纯白的天花板,“不是说好的只是去看极光吗?居然还被外国人写进新闻里大肆夸奖,你们三个就不能老老实实消停一阵子吗?”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去,没有人回答。 桌面上的相框里,熟悉的三个脑袋挤在一起,看向镜头的眼神里带着笑意。 钉崎野蔷薇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手背上传来一阵柔软的温热,带着毛茸茸的触感,是她前不久刚收养的小猫。她弯着嘴角,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凑过来的猫咪绒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摩尔曼斯克。 “阿——阿嚏!” 凛冽的寒风中,虎杖悠仁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他揉了揉自己泛红的鼻子,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身旁的乙骨忧太裹紧厚重的黑色羽绒服,侧头看向他:“感冒了?” “不可能吧!”虎杖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体质这么好,已经很多年没有生过病了……” “喔喔,毕竟也有笨蛋不会生病的这种说法嘛。”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口袋里传来。 “老师你自己不也很少感冒吗……”虎杖悠仁吐槽道,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自己刚刚的话题,“肯定是有人在远方念叨我啦!” 61. 船到桥头自然直 经历了整整五十个小时的列车颠簸,这次再没遇到爆炸、劫持之类的突发意外,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终于双脚踩在了摩尔曼斯克坚硬的冻土之上。 北极圈内的冬季,白昼短暂得近乎奢侈,即使是清晨八九点,这里的天空也是一片黯淡的深蓝色。此刻,整座城市如同蛰伏在夜幕之下的漆黑巨兽,只有零星的灯光点缀着傍晚的蓝调,让这片极北之地不至于太过清冷荒芜。 虎杖悠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台墙面上悬挂的老式时钟,棕色指针落在数字“5”的位置。 他忍不住咂舌:“这才下午五点,天就已经黑得这么彻底了,也太夸张了吧……” “毕竟我们已经进入北极圈了,这里的冬天,全天大概也就一两个小时的白昼吧。”乙骨忧太拢了拢身上的冲锋衣,应声道。 为了避免人多拥挤被遗失,也怕被路人围观好奇,五条坨坨此时正躺在虎杖外套内层口袋的最深处。玩偶在堆簇的布料间调整了一下姿势,觉得自己像在被暖烘烘的火炉烘烤。 出站口的人潮裹挟着他们缓缓向外挪动,往来的旅客个个都裹得很厚实,脚步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和谈笑声混成一团,又被厚重的雪幕吞没大半。 没有提前预约出租车、也没有同伴来接的两人站在熙攘的人群里,身形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纷纷扬扬的雪花不知什么时候从头顶暗沉的天际飘了下来,几个身着鲜艳外套的孩童嬉笑着跑过,雪地靴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星星、驯鹿和月亮形状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圣诞节刚过去没多久,街边林立的圣诞树上还挂着北极星形状的彩灯,在漫天细雪的映衬下格外绚烂。 可惜此刻的两人都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他们临时起意来到这里,压根没做半点攻略,站在陌生的极北小镇里,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等候极光的降临。 虎杖挠了挠被寒风吹得有些发僵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纠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然找个本地人问问,听说这边有专门带队追极光的极光猎人?” “也可以看看附近的知名观景点,碰碰运气……”乙骨忧太走回刚刚的车站大厅,尝试在这座装潢老旧的大堂里找到关于这方面的景观介绍。 遗憾的是,摩尔曼斯克虽然是以极光闻名全球的旅游胜地,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但本地的官方旅游配套服务并没有跟上。追寻极光的攻略、点位,还是要靠本地人。 虎杖悠仁跟在他身后,扫过满墙的俄文海报和告示,密密麻麻的字符没有一个是他看得懂的,只能无奈地抓了抓头发。 那些海报上的图片倒是很美,极光像一条绿色的缎带横贯夜空,但下方用签字笔写的联系方式和标注全是陌生的俄文,根本分不清哪些靠谱、哪些是噱头。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时,乙骨忧太的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微微一怔,当即侧身转头看去。 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女生,头上戴着一顶蓬松的白色毛绒护耳帽,看向他们两人的视线里带着几分狐疑。 她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这里再没有别的东亚面孔后,才试探着用日语开口:“请问,是你们吗?网上约好一起追极光的同好?” 见两人都是一脸茫然,没有立刻回答,女生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摩尔曼斯克站,下午五点半到站,两个人,没错吧?” 虎杖和乙骨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底同时看到了疑惑,他们压根没在网上约过任何旅行团,更不可能留下车次信息。 迟迟等不到答复,女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正要继续开口,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身侧传来。 “静月,我刚刚才收到消息,那两个人临时说不来了……”一个带着细框眼镜的男生快步走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满脸无奈地对着女生说道,“本来说好的五人拼车,这下只剩下我们三个人了。” 话音落下,他才注意到面前的两张陌生面孔,瞬间愣在原地,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被他称作“静月”的女生:“这两位是……?” 女生轻轻吸了口气,脸色变了变,在同伴开口的瞬间,她便立刻反应过来,是自己认错了人。 “抱歉,”她有些头疼地用手掌盖住自己的眼睛,语气窘迫,“是我这边搞错了,我还以为两位是和我们一起拼团追极光的人。” 旁边的眼镜男生“啊”了一声,面色讪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就在几人僵持,两人想要找借口告辞离开的时候,乙骨忧太的话语却更快一步:“稍等,你们也是要去追极光的吗?” 眼神飘忽、还沉浸在尴尬里的女生愣了一秒,迟缓地点了点头:“……是?” “那正巧了,”乙骨忧太双手合十轻轻拍了一下,笑眯眯道,“我们也是专程过来看极光的,正愁找不到靠谱的向导和同伴呢。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让我们加入你们的队伍?” 虎杖悠仁在一旁重重点头。 没想到最后的两个同行者就这么误打误撞地找到了,戴眼镜的男生眼睛一下子亮了,满脸欣喜。 “太好了!欢迎欢迎,”他立刻上前一步,热情地伸出手,主动和两人依次握手,开始自我介绍,“我是小栗哲也,旁边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泉静月,我们还有一个同伴立田和雅,已经在向导的车上等着了。我们三个都是同校的大学生,专程来摩尔曼斯克追极光的。你们两位加入正好,五个人平摊费用——静月,你说是吧?” 被突然点名的泉静月无奈地轻叹一声,缓慢地点了点头。 她对刚刚的误会还有些尴尬,不过既然对方态度自然,她也没必要继续纠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 对虎杖和乙骨而言,现成的队伍和向导,简直就是天降好运。 “船到桥头自然直喽。”五条坨坨声音闷闷地评价道。 耳朵更灵的泉静月回头看了 他们一眼,对上两人纯良的目光,只当自己是听错了,头又转了回去。 向导是个身形敦实的中年男人,皮肤被寒风吹得粗糙泛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服。他一路开得很稳,和外界印象中俄罗斯司机的驾车风格大相径庭。但根据他自己的解释,是因为摩尔曼斯克的道路常年覆冰,车辆轮胎容易打滑,必须减速慢行才能保障行车安全。 “我们今晚就能看到极光吗?”立田和雅是个瘦瘦高高的女生,车辆向着郊外平稳驶去时,她坐在副驾上问向导。 “今天说不准,”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目光透过挡风玻璃上不断被雨刷刮开的雪水,望向灰蒙蒙的前方,“天色很阴沉,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大雪就要落下来了。” “我看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晚上八点多雪就会停……”小栗哲也小声说道,还抱着几分期待。 “这里的天气多变,天气预报也不准,你们先回民宿休整,极光要晚上十点后才会出现,如果天气转好、云层散开,我就来接你们。” 话音落下,向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乘客们,没再说话。 事实上,确实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夜色渐深后,漫天的飞雪骤然加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被彻底阻隔。 大学生三人组早早就订好了郊外的民宿,空出来的一个房间正好分给乙骨和虎杖。民宿是一栋木制的两层小楼,外墙刷成深红色,门廊上挂着几串木头的风铃,在寒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台上摆着一排陶瓷小花瓶,瓶里的植物因为常年见不到阳光而蔫蔫的,叶子耷拉着。 一楼是公共客厅,摆着一张粗木长桌、几把椅子,和一个烧得噼啪作响的壁炉。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摩尔曼斯克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点,旁边用俄语标注着什么。大学生们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摊着地图、手机和热茶,正在讨论明天如果还看不到极光该怎么办。 虎杖和乙骨借口刚下火车,轻声致歉后先回了房间,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望着外面的雪原夜色。 “天真的好黑啊。”虎杖悠仁扒着窗户,轻声感慨道。 现在才下午六七点,天色却暗沉得如同深夜。 这片地带格外僻静,只有一些低矮的房屋,没有市中心的繁华。不少房屋早已无人居住,空置的木屋在雪里无声无息地立着,透着极北之地特有的清冷孤寂。 “先好好休整一晚上吧。”五条坨坨从虎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内兜里奋力挣扎出来,抬手将脸上的眼罩拉了下来,蓝色的豆豆眼看向面前的两个学生。 乙骨忧太正倚在椅背上闭目打盹,虎杖倒是精力充沛,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对民宿的木制构造很感兴趣。 下一秒,五条坨坨“啪嗒”一声落到地板上,两道视线同时转过来。 “要休息就好好休息,不用管我。” 他这么说着,迈开步子,在对这副身躯来说过于辽阔的木地板上,慢悠悠地踱起步来。 62. 世界的尽头 第二天清晨八九点钟,摩尔曼斯克的天光依旧昏暗稀薄,在一片昏昏欲睡的静谧中,清脆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要不要出去逛逛?向导刚刚来找我们,说可以带我们去周边的海岸看看。” 虎杖悠仁拉开房门时,小栗哲也正站在门口,裹着厚厚的羽绒服,领口拉高半遮着脸。这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还没有从踏足极北之地的震撼与兴奋中回过神来,他的脸上丝毫不见连夜奔波的疲惫,正兴致勃勃地向两人解释向导的提议。 而在小栗哲也的身后,泉静月和立田和雅正并肩站着,时不时抬手打个哈欠,一看就是太过期待极光降临而集体熬夜了。 他们这次找的向导人还不错。昨晚下了整夜的大雪,大家没能看见极光,都很失落。所以今天他决定带着所有人去自己心目中最美的观景点。 那是一片广袤的礁石海岸,脚下错落着深黑嶙峋的礁石,凹陷处积着一层薄雪。视野的尽头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海面,冰冷的海潮层层叠叠翻涌着,拍出大片雪白的浪花。 头顶的天色依旧是阴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悬在海天之间,带着一种随时会倾覆坠落的厚重感。 “这里是龙蛋海滩的另一侧,”将车停在海岸不远处的公路上,向导咧开嘴笑道,他微微抽动了一下泛红的鼻子,深吸一口海岸边清冽刺骨的冷空气,“不用收费,景色更绝——更重要的是,很少有人会绕到这边来。我们在这里可以待两个小时,等天色暗下来,我就带你们回去。” 没有什么比逃票进原本收费的景点这件事更吸引人了。 几个大学生听到这话,立刻兴奋地跑了出去。 向导将目光投向还坐在车里的两个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俏皮地冲他们眨了下眼睛。 盛情难却,虎杖悠仁冲他点了点头,跟着几人的背影走了出去。 冬季的海边,他其实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因为寒冷而很少有人到海岸边去,所以湿润的沙滩上荒凉而冷清。灰蓝色的海水将沙砾推到更高的位置,在沙地上留下一片污浊的白沫。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碎成波光粼粼的一片。 就在那一瞬间,仿佛有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他抬起头,看见穿着驼色羊角扣大衣的钉崎正朝他挥手,旁边是一身黑的伏黑,两个人站在海岸线上,逆着光呼喊他的名字。他们的身后,站着的是二年级的前辈们,模糊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圈暖色的金边—— 啊,一不小心又陷进那时的回忆了。 虎杖悠仁眨了下眼睛,眼前的画面重新变回深黑色的礁石和一望无际的海面。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百无聊赖地低头打量脚下的礁石,脚尖蹭过地面的新雪,随后轻轻踢向一块被冰层封冻的卵石。 坚硬、固执、纹丝不动,就和他所见过的绝大部分咒术师一样。 他随意抬眼扫向远方,目光掠过翻涌的海浪与灰蒙蒙的天际,恰好看见乙骨忧太已经找了块平整的空地抱膝坐下,安静地看向远方。 仗着那几个人都看不见自己,式神里香自己跑了出来,学着乙骨的姿势坐在旁边,帮他挡着风雪。 这片礁石海岸占地面积广阔,向导带着小栗三人组在远处的崖边拍照观景,距离这边还隔着大片空旷的雪地与礁石。周遭没有旁人的打扰,只剩下风声、浪声和细碎的落雪声。 虎杖悠仁心头一松,慢悠悠地抬步走了过去,伸手探进衣兜,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五条坨坨掏了出来。 乙骨忧太听见身侧传来的脚步声,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侧首看向走来的虎杖,笑着冲他打了个招呼:“来了。” “嗯。”虎杖悠仁点了点头,顺势在乙骨身旁的空地上坐下,学着对方的模样眺望远方。 这里连飞鸟和船只都没有,除了一望无际的灰色海面与天空,什么都看不见。 呼啸的风声掠过耳畔,虎杖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感慨,轻声开口:“刚刚听向导说,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 那个中年俄罗斯人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见怪不怪。他见过太多站在这里失语的游客,所以说得格外笃定。 “顶多就算是地球的最北端而已啦。”掌心传来轻轻的晃动,五条坨坨随意地挥了挥手臂。 虎杖垂眸看去,玩偶正用充棉的手臂勉强叉着腰,语气散漫:“说到底,地球不就是个球体吗?哪来什么真正的尽头。我以前使用无下限横跨太平洋的时候,看到的海面可是比这还要广阔,但光是水也没意思。” “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那可是横跨整片太平洋啊,”乙骨忧太夸张地感慨了一句,“坐飞机都得十个小时以上呢,老师果然很厉害。” 他身侧的里香闻言,立刻“咔嚓”一下转过头来,正中的那只独眼猛地瞪大:“里香……里香也能做到!” “哇,为了忧太什么都能做到吗?真有活力啊!”五条坨坨在一旁看戏不嫌事大,呱唧呱唧地鼓起掌来。 “我当然相信里香……”乙骨忧太手忙脚乱地安抚着突然激动起来的式神,随着里香的情绪翻涌,这附近的空气都降温了,周围的风仿佛又冷了几分,“不过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啦。” 一直围观的虎杖,先前那点惆怅的心思也被这场热闹打散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轻快的笑意。 好不容易让式神里香重新冷静下来,乙骨忧太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缓缓转过头来,用无奈的眼神示意五条坨坨继续刚刚的话题。 看够了热闹的五条坨坨,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轻快:“所以说,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大概就是世界的尽头了。但是对于术式威力在一定程度上能影响天气、改变地貌的咒术师来说,也只不过是稀松平常的景色而已。” 虎杖悠仁闻言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这样说的话,当咒术师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嘛。” “这种事,谁知道呢?”这回五条坨坨并没有再附和他的话,而是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乙骨忧太抬眼,正好和虎杖悠仁对上视线。他们大概都听懂了老 师的言外之意,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看向远方。 不远处的崖边,小栗哲也、泉静月和立田和雅三人正说说笑笑,难得遇见这般壮阔的海景,连等待极光的烦闷都消散了大半。 闲聊间,立田和雅无意间转头,注意到了不远处静坐的两人,顿时来了兴致,朝着两人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喂——你们两个要不要过来拍一张照片?这边视野超级好!”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面色因为兴奋而泛着酡红。 虎杖看着远处活力满满的三人,下意识挠了挠头:“我们就不用跟着凑热闹了吧……” 他原本打算继续安稳坐着吹吹海风,五条坨坨的声音却在耳边适时响起:“难得来一趟这边,照一张呗。不然到时候野蔷薇问你们看到了什么,你都说不上来。” 虎杖微微一怔,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确实有些道理。 一旁的乙骨忧太赞同地点了点头,率先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站稳后垂眸看向身侧的虎杖,微微一笑,“我们这就过去吧?” 虎杖立刻回过神来,随即跟着站了起来:“好。” 三个大学生里,立田和雅是学校摄影部的成员。这次出行,她也特意带了自己的相机,一路记录沿途的风景。刚刚她已经帮泉静月和小栗哲也拍完了几组照片,可望着眼前苍茫辽阔的景色却依旧觉得意犹未尽,余光瞥到不远处坐下的虎杖和乙骨,这才有了招呼他们过来的想法。 这两个人身形利落,浑身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凛冽气质,和这片苍茫的天地再相配不过。 趁着两人走过来的间隙,她举起相机,动作飞快地按下了快门,随后便对着相机里的画面久久不语。 “怎么了?”旁边的泉静月察觉到她的失神,有些好奇地探头看过去。 立田和雅没有回话,而是微微侧身让出位置,让她也能看到相机里的完整画面。 屏幕中,那两个人穿过漫天的飞雪,向着这边走来,一身的黑色衣服在纯白的天地间格外醒目,像两道突兀的墨痕,硬生生劈开白茫茫的雪幕。 他们不笑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感。 小栗哲也见状也赶紧凑了过来,看清画面后微微怔住,呆呆地喃喃自语:“我穿黑色也能有这种效果吗?” 立田和雅无语地白了他一眼,主动上前和走近的两人沟通后续的拍摄事宜。她提议两人站在礁石临海的位置,拍一组以黑海与天空为背景的正面全景照。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两人唯一的拍摄要求是要把虎杖手里那只圆滚滚的毛绒玩偶一同拍进画面里。 立田和雅看着那个软乎乎、和苍茫海景全然不相符的毛绒玩偶,眼角微微抽了抽。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眼前的两人看着玩偶时,眼神都柔和了不少。 果然,刚刚画面那种凛冽疏离的气场,完全是氛围感带来的错觉吧! 她在心底默默吐槽,脸上却依旧带着礼貌的微笑,开始动作熟练地举起相机、调整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