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不愿嫁佞臣》 1. 赐婚 天阶雪倾倒而下,压着迷蒙夜色,铺满整个盛京城的金玉巷道。 陈怀双上身着烟紫色对襟琵琶袖衫衣,下着黑金色织金马面,外罩夹满厚绒的紫色织金长袄,身戴翡翠镶金璎珞,皓腕上一对金嵌珠宝镯,俯身从金丝楠木马车中而出,由站在车下的侍从陈平执伞遮雪,侍女银钗伸手托住她的小臂搀扶她下车。 她俯身揽袍,一只脚踩住放于车下的马凳,倏然抬眸向镇国将军府园中看去。 朱门高墙,大雪纷飞,院落中停着一副染血的破旧棺椁。 棺上已堆满厚厚积雪。 棺椁后面跪着的是身着甲胄的陈家军。 而站在棺前朝陈家二爷陈乾行礼的,是陈怀双父亲的心腹,参将吴远照。 陈乾神色凝重,扶住想要下跪谢罪的吴远照,而二夫人林澜正在棺椁旁执帕垂泪。 陈怀双收回目光,跨下马凳,拂袖快步往院中走去,陈平俯身落后半步执伞,身后的侍女银钗和花芙亦垂首跟上。 吴远照闻声回头,林澜和陈乾亦抬首朝陈怀双看来。 陈怀双走到棺前,才看清棺前灵位上的字迹。 镇国将军陈羡年之位。 她父亲的灵位。 那这棺椁中,躺得就是她父亲的尸首。 陈怀双袖下双手蓦然攥紧,强忍住眼中泪意,抬眸看向吴远照,目光森冷:“如何死的?” “双姐儿……你先冷静。”陈乾知道陈怀双的性格,连忙出言劝道。 陈怀双只浅撇了眼沉陈乾,继续朝吴远照重重问道:“本郡主问,如何死的。” 她自小荣宠加身,及笄后由今上亲封容安郡主,享岁禄八百石,素日里行事是矜贵傲慢了些。但父亲早年丧妻,而后更是常年在外出征,便总觉愧疚,每逢出征前都叮嘱陈乾二叔多多纵容她。 高门贵女,自是有骄纵的资本。 二叔这些年对她温声细语惯了,自然也拦不住她。 吴远照被陈怀双那双淡漠的浅棕色眼眸看得脊背生寒,抱拳俯首道:“郡主节哀,将军于抚顺关外遭后金军队伏击,三万陈家军和将军尽数战死。抚顺城失守,小将军……小将军不知所踪。” 尽数战死,不知所踪。 陈怀双冷笑,他父亲速来用兵如神,战无不胜,再加上三万骁勇善战的陈家军,如何会被后金军伏击而全军覆没? 陈怀双骤然拔高声调,厉声问道:“那本郡主父亲战死时你又在何处?本郡主兄长又在何处?你仅凭一句不知所踪便想搪塞过去?” “小郡主恕罪。”吴远照骤然伏地叩首,那时听闻将军死讯的窒息感和悲痛感又涌上心头。 他自然也不信,如何教他去信将军会惨败至此? 吴远照将头重重磕在流满碎雪冰碴的青石地面上,颤声道:“后金连犯抚顺、清河二城,那时末将带兵驻在清河,未曾收到过抚顺的援兵求救。” “待……待三日后,才收到抚顺失守,将军战死抚顺关,小将军于抚顺城中不知所踪的急报。” “后金屠抚顺满城,抚顺城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小将军……小将军大概……” “住口!”陈怀双呵止吴远照,微微阖目平息心中油然而生的怒火。 吴远照伏在雪地里,神情悲戚地抬头看向陈怀双。陈怀双眼角微抽,抬手用力向吴远照脸上打去。 他有什么资格悲戚。 清河距抚顺不过百里,城破三日后大火都烧尽了他才收到急报。 急报,急得哪门子报? 吴远照的半边脸被打歪,鲜血顺着干涩的唇角滑落下来。 “双儿!” 陈乾被陈怀双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连忙想上前阻止,却见吴远照半弯着身子朝他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吴远照高声道:“二爷不必相助,抚顺失守,确有末将失察之过,郡主这一耳光末将该挨。” 吴远照再次叩首,言辞切切道:“而今将军战故,末将自年少起就追随将军,一路受将军扶持。末将生是镇国将军府的人,死是镇国将军府的魂,如今末将已反调京师,此后愿为郡主鞍前马后,在所不惜!” 扶持小郡主,此为将军之愿,亦为他之愿。 陈乾闻言亦是怔住,他从没想过大哥能为双双做到如此地步。 陈乾思索片刻,朝陈怀双劝道:“吴参军却有其过,但其也算是衷心可鉴,只身一人入抚顺关将大哥的尸身带出,再百里护送回京。” 陈怀双垂眸居高临下地看向匍匐在地吴远照,眼中无悲无喜。 此人虽天资愚钝,但相事父亲从无二心,倒是条好狗。 镇国将军府大雪封门,门外忽至一行车马,在马车前行进的年轻男人身着绯色圆领袍,头戴三山冠,腰坠金纹革带,生得阴冷俊秀。 是天子的御前太监,汪眼公公。 在他身后,正跟着一名哈腰的执伞小太监。 汪眼抬腿,带着小太监往府门大开的镇国将军府中跨步走来。 陈怀双目视汪眼,朝吴远照道:“你起身来。” 吴远照依言照做,俯首立于陈怀双身侧。 “将我父亲棺椁抬入明顺堂中,紧闭堂门,除了我的人,任何人不得入内。” 吴远照抱拳道:“是!” 陈怀双这才抬步,向汪眼走去,压低声音对身后执伞的陈平道:“速去请棠挽姑娘入明顺堂。” 陈平执伞的手微颤,伞沿雪子簌簌抖落,落在陈怀双披肩上。 棠挽姑娘……是大理寺的仵作,他家殿下这是要开棺验尸。 陈怀双垂眸朝衣上的雪痕看去,步伐微顿,陈平连忙把伞交给身旁的银钗,上前将陈怀双衣上的雪子抖干净:“属下这就去办。” 陈怀双朝陈平扬了扬下巴,陈平连忙做出诚惶诚恐的模样退下。 这时汪眼也正好走到陈怀双面前,朝陈怀双作揖行礼道:“深夜叨扰容安殿下,陛下急召殿下于宫中一叙。” 陈怀双只红着眼,看向汪眼。 她身旁的花芙上前,将一锭金子塞入旺眼手中,问道:“雪路难走,公公辛苦,可知陛下所召为何事?” 汪眼收了金子,眉眼间跳上几分笑意,遂压低声音朝陈怀双道:“陛下一为镇国将军一事,二为……太子殿下与府上三姑娘。“ 府上三姑娘? 三房嫡长女,她的三妹妹,陈若锦。 汪眼说得晦涩,但陈怀双很快就猜出了个大概。 今日皇后设宴,召京中贵女们入宫相伴。 她与陈若锦同赴宫宴,如今宴毕她方才从宫中回来,陈若锦却还未归府。 何况府上出了这般大事,前院却仍不见三房身影,显然是早有算计,怕她追究便心虚故意藏着。 陈怀双斜眼朝花芙看去。 花芙身手不凡又心思缜密,她这才让花芙去盯着陈若锦,怎会如此简单被陈若锦摆了一道。 花芙连忙下跪道:“殿下赎罪,婢子……婢子分明看着三小姐上了马车出了宫门。” “去查清楚。” “是。”花芙俯身叩首,久久不敢起身。 陈怀双带着银钗行至车马处,由汪眼搀扶着上车。 马车于大雪中缓缓行进,陈怀双掀开车帘一角在迷蒙雪影中朝陈府大院墙檐上看去。 墙檐阴影里潜藏着的执剑黑影朝陈怀双微微颔首,陈怀双这才回头放下车帘。 吴远照是听话的狗,但性格太过温吞。 陈家二爷虽与她父亲交好,但陈家三爷可并不好说话,其人阴冷善妒,觊觎家主之位久矣,岂能这么容易让她将父亲的尸身关于明顺堂。 若吴远照防不住,她还有后手。 马车行至皇城东安门外,陈怀双下车后由 汪眼提灯,银钗执伞,顺着宫道一路快步往养心殿前行去。 巍峨庄严的养心殿前,宫灯长燃,宫人垂首久驻。 殿门忽开,漫天大雪顺着殿门卷入殿中,从殿中跨步出一人。 他长身玉立于殿外,手捧圣旨,着一身齐整的紫色暗纹圆领袍,外披一件蓝色大袖衫,面容冠玉,薄唇桃花眸,右眼下一点朱砂泪痣,神情淡漠而薄凉。 左丞相陆商衡? 陈怀双挑眉,目光中露出几丝厌恶情绪。 当真是晦气,这都能碰到。 陆商衡方一出殿,随行的侍从就立刻捧着锦盒上前。 他面无表情地将圣旨放于锦盒之中,跨步向雪中陈怀双的方向走来,身后的侍从连忙打伞跟上。 陆商衡抬眸看向陈怀双,似乎并不惊讶于她会出现在这里。 他行至陈怀双面前,抬手行礼道:“荣安殿下……” 陈双双没理他,拂袖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朝养心殿前走去。 陆商衡将到嘴边的话吞咽回去,负手回身朝陈怀双离去的矜贵背影看去。 身后打伞的侍从有些看不惯,开口道:“大人,她……” 话未说完,身旁手捧锦盒的侍从忽然抬手,重重朝他脸上扇来:“大人面前,谁准许你妄议荣安殿下?” 陆商衡回身朝二人看来,笑道:“墨白,罢了。” “毕竟跟在本官身边这么久了,直接赐死罢。” 打伞侍从不可思议地捂着脸抬头:“大……大人?” 陆商衡信步往前,雪纷纷落在他阴鸷美绝的眉宇间,他回头看向打伞侍从,笑道:“不是打伞吗?走啊。” 恐惧瞬间爬满打伞侍从的身躯,他颤抖着执伞跟上陆商衡,冰冷彻骨的身躯中,混乱的大脑已经分不清那句赐死是真话还是玩笑。 陈怀双并不关心身后陆商衡这些动静,但也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陆商衡,天子宠臣。 朝中清正臣子没有一个不唾弃他的,骂他独断专权,草菅人命。 汪眼入养心殿后,殿中帝王立即传召她入内。 她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殿内,殿门被守在殿内的宫女顺手关上,纷飞大雪与雪咽声被隔绝在门外,只剩一屋暖灯。 那身形高大的九五至尊危坐于珠帘遮掩的案几之后,黄袍加身,将整个养心殿内染上庄严肃穆的威严气息。 陈怀双于珠帘外屈膝跪地,俯首拜礼道:“臣女荣安,叩见陛下。” 珠帘之后,帝王不怒自威,并未让陈怀双免礼起身,而是感叹道:“怀双,朕素日里,将羡年视作手足,更是最看重你,将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如今羡年战死沙场,朕感怀痛心,更是放心不下你。” 陈怀双道:“陛下圣眷,乃陈家之幸,怀双谨记在心。如今父亲即便战死,乃父亲之命也,陈家即便人丁凋敝,也必效忠于陛下,忧陛下之忧,为陛下效犬马之劳。陈家军乃陛下之军,亦不可一日无首,烦请陛下全权处置。” 天子闻言,沉默片刻,忽而笑道:“怀双懂事,素来让朕放心,只是如今羡年战死,怀双背后没有个依靠,朕心里总是不安。朕已拟旨,为你和商衡赐婚,往后由商衡护着你,朕也放心。” 陈怀双伏跪在地上,只觉背后发凉,她双手发颤,紧紧咬住后槽牙。 赐婚?她和陆商衡? 如今她父亲尸骨未寒,天家一纸圣旨说赐婚便赐婚,全然不顾丧期,可曾给过她,给过她父亲半分颜面? 她又何须一个男人来护着? 况且……缘何,缘何非是陆商衡…… 这朝中青年才俊众多,她最不愿嫁给陆商衡。 真是可笑,将她嫁给一个声名狼藉的佞臣,既折辱了她,又折辱了陆商衡。 陈怀双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女不愿意嫁。” 2. 疯狗 “父亲身死,怀双依礼当斩衰三年,否则为释服从吉之罪。” 珠帘后的帝王闻言未曾答话,只是忽而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圣旨卷轴,掀开珠帘阔步行至陈怀双身前,高大身躯的阴影将陈怀双整个人笼罩住。 “钦天监算,三日后乃是难遇的良辰吉日,你与陆卿便于三日后成婚罢。你父亲颠沛一路终于魂归故里,当明日即刻风光大葬,不可再拖。” “朕乃天子,天下万礼,当以朕为尊。” “一日送葬,一日下聘,一日成亲,足矣。” “如何啊?怀双。”帝王漠然抬手,将圣旨举到陈怀双身前。 陈怀双沉默半晌,终是俯首抬起双手,恭敬地从帝王手中接过圣旨:“臣女,谢陛下。” 帝王并未给她拒绝的机会,不愿便是抗旨不遵。 只一卷圣旨,便杀她丧期守孝之礼,背上个不孝不义的骂名,令整个将军府连着受唾。 当真是好心术。 帝王满意地笑了笑:“如此甚好,夜已深了,早些回去吧怀双。” “是,臣女告退。” 陈怀双拖着圣旨缓缓起身,面朝帝王垂头向后退至养心殿殿门,低垂的目光能看到帝王刺目的明黄下摆。 宫女已替陈怀双打开殿门,雪子敲打在她后背上,顺着长袄的缝隙融化在她的脖颈上。 她退出殿外,面前天家大殿的殿门骤然合上。 她捧着手中的圣旨,转身看向大雪如寂的深夜。 “殿下。” 汪眼从殿旁行至陈怀双身旁,俯首捧上装着另一道圣旨的锦盒。 “这是将三姑娘抬入东宫为才人的圣旨,陛下让奴才给殿下,殿下……可自行处置。” “但今日宴后在偏殿中见着太子殿下与三姑娘那等私事的人不少,殿下当深思啊。”汪眼凑近陈怀双压低声音,身上那透骨龙涎香混着清冽风雪卷向她的鼻尖。 宴后偏殿? 府内三房处处被大房压一头,因而一直想将陈若锦高嫁出去,没想到竟是用这种卑劣手段爬上太子床第。 赌上半生幸福争个东宫才人,到底图什么? “多谢汪公公。”陈怀双笑了笑,候在殿外的银钗立即上前从汪眼手里接过锦盒。 陛下说什么自行处置,不过是看她是否乖顺听话。 若这圣旨不宣给陈若锦,陛下当责她不顾天家颜面,若这圣旨宣给陈若锦,太子韩尚熙当怨怼陈家算计他。 说来说去,这恶人都该由她来当。 陈怀双扬唇,昂首阔步入雪夜中。 不过暂时退步放了陈家的兵权而已,真当她是什么良善之辈? 宫里的小太监手执宫灯,一路将陈怀双送至东安门外。 朱红宫门外,陆商衡的车马上悬着灯笼,将其拢袖站在车旁的身影照得晦朔不定。 “你先回去吧。”银钗朝那执灯的小太监道。 “是。”小太监语罢,执着宫灯后退,转身步入长长的宫道中。 陈怀双整个人浸泡在幽暗雪影中,抬眸与陆商衡两相对视。 这是在特意等她吗? 如何?他是也觉得那一纸赐婚圣旨羞辱了他,如今不惜大雪夜等在宫门外也想找找她的麻烦? 陈怀双不欲理他,侧身即从他身前走过。 “荣安殿下。”陆商衡开口唤她。 陈怀双没有回头,连脸上的神情都未变化分毫,只抬步向前走去。 她连看都不想看他。 陆商衡凝眉,抬手抓住陈怀双的手腕,再开口时声音已略有些暗哑:“双双……” 陈怀双袖下的手蓦然抓紧袖口,回头怒道:“陆大人自重,陛下虽赐婚你我,但毕竟尚未完婚,谁准许你这般喊本郡主的?” 陈怀双话已脱口,才发觉这话说得不对,于是补充道:“即便成婚,以你我的关系,这般称呼也是僭越。” 陆商衡收敛眉眼看着与他横眉冷对的陈怀双,忽然笑了。 “殿下,你便这般不情愿嫁给臣?也是,臣满身骂名,千夫所指,嫁给臣怕是辱了殿下清名。” 陈怀双冷笑,这说得什么话。 在这盛京之中,她哪来的清名? 陆商衡这是在讽刺她与他是一丘之貉。 陈怀双气急,一把甩开陆商衡的手。 “陆大人何必来此跟本殿下虚与委蛇?你不愿娶,我不愿嫁,这是不争的事实。与其来日终成怨侣,不如今日便说清楚,你我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互不干涉。” “桥归桥路归路?” 陆商衡闻言,脸上笑意更甚,只是凤目薄凉,那笑意不达眼底,在风雪里更显殷红煞人:“臣与殿下,怕是此后都要生死同归。” 陈怀双冷哼一声,懒得与他再做纠缠。 听不懂人话的疯狗,谁要与他生死同归? 她陈怀双一路走到今天,自是要高位权柄,长命百岁。 陈怀双寒着脸甩袖转身,于风雪中踏上马车。 车轱辘转动,于雪道上轧出纹理有致的车辙。风动帘掀,马车于陆商衡身侧驶过时,他透过车窗,于恍惚间看到那张冷漠又恣意的面庞。 陆商衡轻理被陈怀双甩乱的宽袖,不由轻笑出声。 马车驶回镇国将军府,陈双双下车后快步往府中明顺堂走去。夜色越深,连着雪也大起来,夹满绒毛的长袄险些挡不住深寒。 明顺堂前灯火通明,围了不少人,这些人手持刀剑,身上穿着府卫样式的衣衫,为首的人生得粗犷凶猛,右腿却看上去绵软无力,只靠右手腋下拄着一根拐杖站立。 那是陈府三爷,陈临恩。 而陈临恩身旁衣着华丽的美艳夫人,则是三夫人程心。 陈家三爷早年随着陈怀双父亲征战沙场,但意外在战场上伤了腿,加之他本人才疏学浅,至此官途一片渺茫。 陈家大房势大,三爷在经年累月的郁郁不得志中,难免心生嫉恨。 三房便总是处处针对大房,以及偏向大房的二房。 “我乃陈府三爷,当朝兵部郎中,如今我兄长身死,我理应叩见,吴参将莫非要以职位压人,行不义之事!”陈临恩厉声道。 “荣安郡主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吴远照只是将手扣在腰间的长剑上,言辞凛然。 “你!” 陈临恩气急,怒道:“那黄毛丫头的话,吴参将竟也奉为圭臬,岂不荒谬?本官不过想见大哥最后一面,吴参将竟无情至此,那便休怪本官硬闯了。” 陈临恩语罢,身后的府卫纷纷拔出兵器就要上前来。 这些府卫自然不是久经沙场陈家军的对手,陈临恩只是在赌陈家军不敢动手罢了。 不过他也确实没错。 吴远照看着上前来的府卫,面上露出些难色来,却迟迟未下令让陈家军拔剑。 优柔寡断的东西,跟父亲一样,狠不下心来。 “三叔父,灵前闹事,倒还有理?”陈怀双扬声上前,玩味目光冷冷扫向陈临恩。 陈临恩虽讶异于一个黄毛丫头会有这样冷然杀意的目光,却仍然开口训斥道:“双姐儿,后辈终究是后辈,别以为有个郡主身份就……” 陈临恩话未说完,陈怀双却已然将吴远照腰间的剑拔出,狠狠向陈临恩脸上劈去。 陈临恩避之不及,脸上瞬间出现一道横贯眉峰至唇畔的血痕。 他痛苦地捂住鲜血淋漓的面庞,险些就要倒地。 程心连忙上前扶住陈临恩,方想怒斥陈怀双,但看到陈临恩脸上的伤痕以及陈怀双看向淌血剑尖的嗜杀神情,终归是将话咽了回去。 程心不禁惊惧。 她何时变成这幅模样的?分明五年前还像个温婉恭顺的寻常贵女,如今竟…… 陈临恩忍痛指着陈怀双颤声大 骂道:“陈怀双,你……你个大逆不道的东西!” “嘶……大逆不道?” “本郡主唤你一声三叔父,是给父亲面子罢了,如今……人去楼空,你,当唤我郡主殿下。”陈怀双声音发狠,略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陈临恩的食指指节,就要抬剑。 “双……郡主,你冷静些,莫要跟你三叔父计较。” 程心见势不妙,连忙抬手把陈临恩指着陈怀双的那只手抓回来,朝陈怀双陪笑道。 陈怀双笑了笑,这才把剑捅回吴远照腰间的剑鞘里去,道:“三夫人是识大体的明眼人,既如此,那这道将三妹妹抬入东宫的圣旨,就交给三夫人罢。夜也深了,三夫人当早些带着三叔父回去休息。” 陈怀双朝银钗看了一眼,银钗立马捧着手上的锦盒走到程心面前。 程心朝锦盒看去。 陛下将圣旨……由陈怀双传? 陈怀双如今势大盛宠,为了拿到这道圣旨,她们三房不如先暂且忍了。来日待她的若锦飞黄腾达,成为皇妃,今日这一剑之耻她非要陈怀双千倍万倍偿还。 程心从银钗手中接过锦盒,笑着道:“郡主说得是,那我们便先回去了。” 程心语罢,便要扶着陈临恩转身。 陈临恩不悦地挣脱开程心的手,但看到程心手上装有圣旨的锦盒,终归什么也没说,只愤愤地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带着府卫们离开。 程心脸上堆笑着看了陈怀双一眼,连忙抱着锦盒跟上陈临恩。 陈临恩走后,陈怀双回首看向吴远照,边朝明顺堂走边道:“学着些。” “末将明白。”吴远照连忙跟上陈怀双,行至明顺堂前为她开门。 这小郡主的行事风格当真是和将军完全不一样。 所谓仆需效主,他应当早些适应。 风雪灌进明顺堂,陈怀双一人进屋后,吴远照在屋外将屋门合上,将其余人皆留在屋外守门。 陈双双抬眸看向眼前遮挡住堂中景象的屏风,这屏风其上绣得是猛虎饿狼,夜深之际,倒有些瘆人。 她漫步至屏风之后,堂中地上停放的棺椁被打开,棺椁中的尸身被抬出来放在一旁铺着白布的台面上,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所幸天冷气寒,父亲的尸体腐烂不快,陈怀双尚能看清那张了无生机的熟悉面庞。 陈怀双不禁笑了,眼中却是涌起泪意。 她想起来五年前的父亲。 她的罪恶由她来承受,折煞她父亲做什么? 白布台面旁穿着仵作服的白衣女子深叹一口气,将盖在陈羡年身上的白布拉过,盖住了陈羡年的头部,随后摘下手套从立在一旁的陈平手上拿过验状,行至陈怀双身前。 “你随我过来。”棠挽道。 陈怀双微微颔首,强忍下心中苦痛,跟着棠挽行至放着药材和刨验工具的桌案旁。桌案上摆着一个托盘,托盘上面放着切开的浑黑色蜡丸碎屑以及一张揉皱的纸条。 “从将军胃中解刨出来了一个蜡丸,我将蜡丸敲开,里面就是这张纸条,你自己看吧。”棠挽道。 陈怀双将纸条拿在手中开,深沉目光扫过纸条上的寥寥数语。 凌成案,疑李同辅,查花上夕。 五年前户部尚书凌成满门抄斩的惨案? 父亲与凌成幼时相识,情同手足,本就不信凌成伯父会做出那些通敌叛国,贪赃枉法的事情,也曾多次上书替凌成求情。 没想到五年过去,父亲还在查此案。 陈怀双扬手,将纸条悬于烛台之上尽数点燃。 火光雀跃,逐渐爬上她的指尖,那种灼烧的痛楚令她清醒,连带着眼底的泪意都被咽回肚子里。 她将手上残余的纸灰抖干净。 父亲定是料到,以吴远照的性格必会带着他的尸体回来,而以她的性格……必会开棺验尸。 但凌成案,和父亲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3. 白红喜事 不过无所谓。 无论有没有关系,父亲想让她替凌成昭雪,那她不惜一切代价也会做到。至于那些谋害她父亲兄长的人……她也定会将他们全部揪出来,千刀万剐,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痛不欲生的滋味。 “将军身上数道致命伤,伤口窄薄却入骨,确为后金军长刀所伤。但属下以为以将军武艺,伤口不应该全是这么连贯深入。” “且将军瞳散如珠,尸僵迟缓,疑为死前就中了麻痹类毒药,是否属实还需属下将胃部成分带回去细验才行。” “其余具体内容都已记录在验状中,殿下可自行对比查看。” 棠挽抬手,朝陈怀双作揖行礼道:“殿下节哀。” 棠挽家世代行仵,在京中也算是闻名,谁知到她这一代就剩她一个女儿了。当初她入大理寺行仵,颇受些男子仵作和官员的阻拦,多亏了大理寺卿和陈怀双力排众议,她才有今日成效。 陈怀双素日骄纵残暴,在外声名并不好。 但她助棠挽步步高升,因而棠挽也不在乎她是怎么样的人,她只知道她是陈怀双的人。 陈怀双朝棠挽摆摆手,示意棠挽不必多礼。 她朝陈平抬手,陈平立刻上前将验状交到她手上:“封棺后送棠挽姑娘回去吧,陛下有令,明日出灵,你回来后去安排。” “属下明白。”陈平道。 陈怀双微微颔首,侧目看向台上蒙盖白布的身躯,眼中露出几分悲戚神色。她回身,迅速将那份脆弱的悲伤藏好,抬腿向明顺堂屋外走去。 明顺堂屋门一开一合,陈怀双朝吴远照道:“你随本郡主来。” 陈怀双带着吴远照一路行至明顺堂偏殿,由银钗守在屋外,自己则只点了一盏孤灯在屋内椅上坐下。 她斜靠在椅上,繁复衣裙随性散落,在孤灯映照下那张面庞更显得冷峻孤傲。 吴远照伏跪在她腿前。 陈怀双幽幽开口问道:“抚顺失守,陛下却将你反调回京,如今清河谁守?“ “由清河守备夏贤与参将张戚同守。” “张戚?抚顺城破时他在何处?” 这清河守备夏贤陈怀双知晓,夏家世代守卫清河,夏贤更有仁厚爱民之名,常被百姓称为夏城主。 而张戚此番随父亲共同出征。 其跟着父亲的时间虽然远不如吴远照长,但是性格处事比吴远照圆滑得多,因而年纪轻轻就做到参将。 但吴远照毕竟资历更深,缘何反调的是吴远照而不是张戚? 吴远照微微蹙眉,似是意识到不对劲:“他在由抚顺去清河求援的路上,说是半路遇后金军袭,他浴血奋战,只和少数几个将士杀出重围。” 陈怀双冷笑,拖长语调道:“浴血奋战了三天啊——” 吴远照心下一惊,道:“末将即刻修书八百里加急递给夏城主,让他当心张戚。” 陈怀双抬手,指尖微微按住胀痛的眉宇,道:“有何用?清河诸事现由张戚全权负责,城怕是守不住了。不过你要修书便修书罢,让夏贤早备退路。” 吴远照双手撑地,不可置信地抬头道:“可那是一城百姓啊……” 陈怀双坐起身,双手垂于膝盖,俯身朝吴远照看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 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1]。” 吴远照双手颤抖,朝暗灯下陈怀双阴冷的眉眼看去。 此话从陈怀双口中说出来,颇有些大逆不道的意味。 兵将调遣乃是陛下亲下的命令,陛下若明知张戚有问题却还用张戚,是为政权而不顾百姓性命。 陈怀双忽然生笑:“你不了解陛下,若想明哲保身,切莫向陛下上书此事。对了……你可知晓王善将军?” 吴远照痛苦地闭眼,伏下身去:“末将知晓,王将军是将军的旧友。” 帝王若仁善,又岂会命郡主即刻将将军出灵?将军保家卫国数十载,虽从无二心,但难免功高盖主。 陈家是帝王心上一根拔不去的刺。 折去必血流如注,留下却又如鲠在喉,如今局面,反而最好。 “王善一月前于京师病故,说是病故,但他那病都快好了……实为暴毙啊。” 吴远照越听,心便越寒。 有人在循循布局,意为铲除异己,王善将军是,他们将军也是,不过皆是政权的牺牲品。他以往一腔热血,脑子里只有行军打仗,经陈怀双这么一点拨忽然感到朝堂凶险。 那郡主这些年一个人在京中…… 陈怀双笑了笑,拿起身旁桌上的纸笔开始写字:“王善养子裴寂于灵前斩杀顺王九子韩恕安,陛下本欲赐死,但朝中多人上书求情,陛下感念王将军战功赫赫,着大理寺判其流放,永不归京。” “不过嘛……圣心难测,自古流放归京的也多得是,你去诏狱,代我见一面裴寂,告诉他大理寺卿是我的人,我可保他流放清河,来日归京为他父亲报仇血恨,但他要替我去清河查花上夕与抚顺灭城一事。” “你修书夏贤,劳他关照裴寂,小心张戚,早为清河的百姓做打算。” 陈怀双言语之间,手上的密信已然写好,她抬手,室内屏风后面的阴影里忽然出现一个混身黑衣的佩剑女子。 吴远照又是一惊,他久经沙场,武艺和洞察力俱是不凡,竟没察觉这屋中还有旁人。 “递大理寺卿赵长生,让他即刻去办。”陈怀双朝影卫织画道。 “是。”那女子接过密信,而后又快速消失在阴影里。 陈怀双忽然起身,走向吴远照:“抬起头来。” 吴远照依言照做。 陈怀双伸手,食指点在吴远照沧桑龟裂的额头上,长长的指尖嵌入他皮肉中:“你17岁时便跟着父亲,如果不过才27岁,便位至参将,我父亲待你不薄。但你若跟着我,走得便是一条不归路。” “今日我给你个机会做选择,你可递交辞呈,返乡安居。” “殿下。” 吴远照言辞诚挚:“末将必誓死效忠殿下!殿下交代的事情,末将会尽数办妥。” 陈怀双深深看了一眼吴远照,收回指节道:“如此甚好,时间紧迫,你速去办,赶在父亲出灵前回来。” “是。”吴远照又重重叩首,旋即立刻起身朝屋外走去。 啧,好狗。 陈怀双缓缓起身,亦行至屋外。府内仆从彻夜不休,在大雪里将整个府内挂上白布,悬上白灯笼。 当真是可笑,这白布明日就要换成红绸,白红喜事双双至。 京师,仁寿坊,左丞相府。 宽敞冷寂的左丞相府中挂满白灯笼,院中亦植满白菊,看上去一幅森然鬼气。 陆商衡于大雪中靠坐在院中椅上,任由雪水浸透他的衣衫,他垂眸面无表情地朝眼前雪地中看去。 积雪上洒满血迹,雪混着血水,竟透出几分美丽妖异。 雪地上趴着的人是那名在皇宫内为陆商衡 执伞的仆从,他不着寸缕,身上俱是盐水鞭痕,四肢被砍断,血顺着断肢流淌出来,而他痛苦地在雪地上抬起头。 “大……大人……” 陆商衡扬唇,近乎病态地笑出声来:“九顺,你跟着本官这么长时间了,本官自然想让你死个痛快。” 他缓缓于椅上起身,抬步走到九顺身前蹲下,伸出无名指与食指带着金戒指的修长指节狠狠扣住九顺的下巴,强迫他以一种几乎要扭断脊柱的姿态抬起头来:“还不肯说吗?” “是谁,将你派到本官身边?” “大人……” 痛疼令九顺倒吸一口凉气,他颤抖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奴……奴不过是,说了荣安殿下一句不好,大人……大人怎可……” 陆商衡似是无奈地叹息一声,他松开捏住九顺下巴的手,语气透着彻骨的冷意:“九顺啊九顺……” “本官以为你比过去那些蠢货机灵些,没想到也是蠢笨如斯。世人总喜欢拿女子当借口以掩盖自己的愚蠢,什么红颜祸水,祸国妖妃……” 陆商衡倏然伸出手,发狠地握住九顺那不堪一折的脖颈,阴鸷道:“而本官的双儿,永远不会错。” “至于你……真当本官看不见你背后那些动作?” 陆商衡手下的动作越来越重,九顺忍不住开始挣扎起来,最后却只能面色青紫,在陆商衡手下咽气。 陆商衡如丢弃一个污秽之物般将九顺的尸体丢在一旁,身侧的墨白连忙上前来递上锦帕。 陆商衡接过锦帕,细细将双手擦净,随后居高临下地看向九顺的尸身,冷冷将锦帕丢在九顺脸上。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墨黑,抬去扔在李同辅大人院中吧,给李大人找点事做。” “是。”暴雪檐下,一个黑衣男子快步行至九顺身侧,伏下身将九顺的尸体抗在肩上,就立刻起身跃出院子。 陆商衡朝墨白看去。 “大人,雪天气寒,先回屋内吧。”墨白劝道。 陆商衡没动,只是问道:“有陈允行的消息了吗?“ 陈允行,是陈怀双的兄长。 墨白摇首道:“没有,我们的人从抚顺一路找到京师,没有陈小将军的半点消息。抚顺城破之前顾姑娘就被张戚强行送出城去了,不知抚顺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商衡冷声道。 陆商衡复又问道:“裴寂呢?” “陛下虽免了裴大人死罪,但顺王为泄愤今日在诏狱中百般折磨裴大人,赵大人拦不住,但入夜后将顺王劝走了,孙神医入诏狱救治时……遇到了吴远照。” 陆商衡漠然的面庞忽然缓和下来几分,道:“怀双的人?” “是,殿下与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想送裴大人去清河。” 陆商衡笑了笑,不愧是他的怀双。 “你修书顾姑娘,让她接应裴寂。” 真是有趣,他们三个自小相识,空有一腔理想抱负,没想到没有一个得以善终。一个生死未卜,一个流放边境,另一个……成了这朝中茹毛饮血的恶鬼。 陆商衡忽然想到些什么,朝墨白道:“对了,将府中所有的值钱的珠宝,金锭,现银和房契全都拿出来,用金丝楠木的盒子装好,绑上红绸。” “再将这些白菊拔了,种上梨树,怀双最爱梨花。” “还有这些祭灯……” 陆商衡顿了顿,道:“也撤了吧,换祥云灯笼,怀双喜欢。” [1]出自老子《道德经》第五章 4.白事 天吐鱼肚白,雪竟也渐渐停了,陈怀双沐浴后换上一身缟素,手持白色孝带立于庭前。 陈羡年的棺椁与灵位早已搬至庭中,庭院两侧祭旗仪仗也已备好。 陈怀双在清晨透凉的寒风中,低着头将孝带绑在额上。 “我的儿啊——”苍老的哭号声顺着朱红府门外的晨风里爬进来,一名身着白衣的老妪由身侧的少女搀扶着哭入院中,身后跟着一队身着丧服的婢女。 “娘,圆姐儿,你们怎么来了?”身着丧衣的陈乾面容略有些枯槁,朝老妪迎过去。 “娘,圆姐儿!”林澜亦走上前,拉住老妪身旁少女的手。 陈圆安抚般拍了拍林澜的手。 这老妪虽满头白发,泪落双颊,却仍然挡不住其周身的凛然英气。 其为陈府老夫人,陈怀双的祖母武元,早年也曾手握刀剑随祖父一同上阵杀敌。 只是祖父战死后祖母多有郁结,无论如何都要住到城外郊林的山庄里去为祖父吃斋念佛。陈府二爷见劝不住,就让自己的唯一的女儿陈圆长伴老夫人左右,也当尽到孝心。 陈怀双行至老夫人面前,颔首行礼:“祖母。” 老夫人挣开陈圆相扶的手,手持木雕鸠杖上前呵斥道:“你们几个不孝子孙!若非老三连夜派人来告知,吾儿身死,吾险些见不到吾儿最后一面。” 陈乾连忙解释道:“母亲,实在是事发突然,府中太多要准备的事情,况且……” “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若不送。”陈怀双将陈乾的未尽之言说出口。 祖母本就因为祖父战死心有郁结,这些年连着身体都不算太好,也不知道陈临恩抱得是什么心思,让祖母连夜踩着大雪赶回来送灵。 白发人送黑发人,恐心中更难纾解。 “二姐姐此言实在是无理,莫不是让祖母连大伯最后一面也见不着?”陈若锦跟在陈临恩和程心身后,虽身着孝服,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丽得意之色。 陈临恩脸上缠了绷带,毒蛇般的目光落在陈怀双身上。 陈怀双回头朝陈若锦看去,笑道:“是三妹妹啊……这是从太子殿下的榻上回来了?” “陈怀双,你!” 爬上太子的床榻又如何?那也是她自己凭本事爬上去的。 来日她取得太子恩宠,等太子继位封妃后再诞下龙子,定要将陈怀双踩在脚下狠狠羞辱! 陈若锦脸上挂不住,抬眸急切地讽刺道:“你又好到哪里去?陛下把你送去取悦一个杀人魔头,你还真以为自己要风光大嫁呢?” 陈怀双无所谓地笑了,杀人魔头? 这厢骂得她心中实在是舒坦。 况且……谁要取悦谁还真说不定。 陈怀双耷拉着眸子道:“三妹妹啊……昨日那道圣旨不喜欢可以还给姐姐。” “你!”陈若锦不禁气急。 什么意思?威胁她今日她所有的一切皆是她松口才得来的。 陈若锦咬牙切齿道:“陈怀双,你可别得意太久。” “那可不劳三妹妹费心,三妹妹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听闻太子妃眼里可容不下沙子。” “够了!灵前吵架,你们算怎么回事?锦姐儿,给你二姐姐道歉。”老夫人抬起手中鸠杖敲地,厉声道。 “祖母,凭什么是我向二姐姐道歉,分明是二姐姐先出言不逊的!”陈若锦看向老夫人,袖下的手颤动着攥紧。 回回都是如此。 二伯父二伯母暂代掌家,事事偏袒陈怀双不说,连祖母都因为大伯子承父业而偏袒陈怀双。陈怀双从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陈圆也因为长伴老夫人而深得老夫人宠爱,那她呢? 都怪她父亲是个废物。 “锦姐儿,怎么跟老夫人说话的呢?” 程心连忙上前拉住陈若锦,朝老夫人笑着打圆场道:“老夫人,锦姐儿这孩子素来心直口快,我回去定好好教训她。时辰也不早了,还是先送大哥出灵吧。” 谈及陈羡年,老夫人心中那一点愤怒彻底被磅礴的悲痛冲淡,她叹了口气,满目愁容地行至棺椁前,抚摸着略有些陈旧的棺材盖,颤声道:“我的儿啊……” 陈怀双手捧陈羡年的灵位,行至老夫人身侧,沉声道:“祖母,到时辰了。” 老夫人抹去眼角的泪渍,手持鸠杖站直脊背朝陈怀双颔首:“走吧,送你爹爹最后一程。” 陈怀双捧着灵位回身,面朝门扉,身侧站着由陈圆搀扶的老夫人,其后是陈乾和林澜,再后面则跟着三房三人。 棺椁在后,棺后是长长的仪仗队伍。 “起灵——” “出殡——” 仆从抬棺而起,陈怀双抬腿,带着漫长的队伍自镇国将军府而出,踩着昨夜未消的雪水,在一片清寒中自陵墓而去。 锣鼓喧天,纸钱漫天,低低的抽泣声自队伍中传出,是林澜感怀难安,终是没有忍住哭出声来。 陈乾抬手,扶住哭泣的林澜,老夫人听着林澜的哭声强忍住眼泪,如一颗坚韧的松柏般走在陈怀双身侧。 陈怀双脸上没什么神情,无悲无喜,竟似淡漠。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她心里只有滔天的恨意。今日走过的这条路,来日她必要让始作俑者用尸山血海来偿还。 队伍行至坊中街巷,周围围观的百姓忽而多起来。 “这出灵的是镇国将军吗?不是说镇国将军素来骁勇善战,怎么就战死了?” “骁勇善战?其人贪功冒进害死数万兵士,还害整个抚顺失守,听闻后金军在抚顺屠了三天三夜的城。” “可怜抚顺那一城百姓啊……” “这样的守将,当真是该死!” 老夫人听到周围百姓议论的言辞,气上心头,眼前不禁一阵昏黑。 她陈家世代忠良,为国为民,羡年也最是宽厚仁善,怎么可能贪功冒进弃将士和百姓的生命于不顾?真正的始作俑者藏在阴暗处沾沾自喜,而她的儿为百姓家国殚精竭虑一辈子,最后落得个该死的骂名? 陈怀双看向不断深呼吸调整情绪的老夫人,抬手一把扶住老夫人的左臂,朝老夫人摇首道:“任他们说去吧,天理昭昭,公道在我。” 老夫人看向陈怀双,心里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安心,她拍了拍陈怀双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怀双也是长大了,定能为其父其胸讨回公道。 陈怀双在一片不堪的谩骂声中带着整个送灵队伍继续往前走,不经意抬眸间,目光被不远处的茶楼所吸引。 她透过茶楼纵横的红漆扶手,与靠坐于茶楼二楼平座上的陆商衡两相对视。他今日罕见地着了一身素白衣裳,正抬手举起茶盏。 陈怀双收回目光,于心中冷笑。 装模作样的狗东西,别以为换一身白衣就能掩盖心中的腌臜与轻慢。不过是来看她,看她陈家笑话的,还要装得一幅人模狗样。 五年前不辞而别,近五年的疏远冷淡,如今来装什么关怀? 陈怀双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陆商衡冷寂的目光注视过陈怀双的背影半晌,这才轻轻将目光落在棺椁上。 他斜动手腕,手中茶盏中的茶水倾倒在地 。 “红尘紫陌,黄泉枯骨,这黄泉路上,有家父与您一起走,您也不算孤单。” “不过您二老可记得走慢些,不然可看不见本官送李大人下去,走遍十八般地狱。” 墨白立于陆商衡身侧,俯身从陆商衡手上接过空了的茶盏,开口道:“大人。” 陆商衡靠坐抬手,阎王点卯般漫不经心地在乌泱泱的人群中点过几个混在其中胡乱走动的莽夫:“这个,这个,嗯……还有这个,全抓去水牢坐坐吧。” “是。”墨白颔首,朝躲在街巷阴影中的暗卫们使了个眼色。 陆商衡双腿交叠,将戴着指环的左手垂放在膝上,目光森冷地看着被他点到的那些人若无其事地转悠进巷子,随即就被他的暗卫一记手刀劈晕拖走。 混在人群中散播谣言给怀双找不痛快,该死。 陆商衡站起身,笑了笑,道:“走吧,听说水牢里换了套新刑具,刚好给他们试试。” 京师郊外,谕葬墓。 陈怀双站在宏大的陵墓前,看着陈羡年的棺椁被放入墓中,一关墓门即永葬于此。 陈怀双与老夫人立于碑前,其他族人则于十步远外作揖拜别。 陈怀双将手中酒水泼倒在地,道:“父亲,此仇不报,怀双百年后愧对于你。” 老夫人闻言,震惊地看向陈怀双:“双姐儿……” “莫非祖母也觉得父亲是战死的?” 老夫人长出一口气,复又看向墓碑上陈羡年的姓名,她怎会相信?她陈家世代忠烈,缘何落到这么个下场,连出灵也是匆匆地来,毫无半分该有的体面。 “双姐儿……祖母此番回府便不回去了。你想做什么,便大胆去做,有祖母在背后撑着你走。”老夫人郑重道。 她夫君封光禄大夫,她则荣封一品诰命夫人,先皇赐她夫君一匣尚方宝剑,专斩奸佞邪祟。如今她夫君身死,这匣宝剑由她所掌,已久未出世。 她若回府坐镇,既可以镇住府中那些心思各异的后辈,又能做怀双与朝中各方势力周旋时的靠背。 况且……怀双即要成婚,她也当出面替怀双撑撑腰,省得那姓陆的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陈怀双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夫人,旋即朝老夫人下跪叩首道:“怀双,谢祖母成全。” 老夫人俯身去扶陈怀双:“双姐儿,快些起来。” 她确实想要老夫人回府坐镇,但老夫人身体也不算硬朗,因而老夫人若不愿意,她也不想强求。 不过如今老夫人既然愿意扶持她,来日她必请尚方宝剑,斩杀害死她父亲的仇家! 葬礼礼成后,陈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镇国将军府走,陈怀双行在队伍最后,捧着灵位回府入祠堂。 陈平行至陈怀双身侧,压低声音道:“裴大人流放清河的题本陛下已看过并默许,宪牌和批文今日就能出,应是即日上路。” 陈怀双朝走在身后的吴远照看去:“如何?” 吴远照垂首道:“裴大人回殿下,愿效犬马之劳。” “那你今日去送送他吧,冬寒路难行,北上更是大雪封路,给随行的解差多塞点银子,劳烦他们多关照关照裴大人。” “末将明白。” 陈平继续道:“棠挽姑娘那边报殿下,将军生前确实食用过麻痹类药物,疑似是曼陀罗花粉参杂其他药物,无色无味但软筋散骨。” 陈怀双微微阖眸,道:“知道了。” 父亲那时在战场上被大军围压,面对着抚顺城必亡的结局,猜到害他之人可能是军中信任之人,该有多绝望。 5.纳征 陈怀双回到府中,将沾了晨间污泥的丧服脱下换了身白衣,鬓簪素花以示哀思。 由着陛下旨意,葬礼一切从简,这灵堂明日就要拆了,只能勉强行些虞祭初礼。陈家人祭酒后,再由陈平念过祝词,便各自散去了。 陈怀双则于灵前跪了一整个日夜。 寒夜风啸,堂中白烛高燃,屋外又开始落起小雪。堂外风裹着雪子卷地而入,将陈怀双白衣孝带尽数吹拂而起。 她于幽然灯影下红着眼蓦然回眸朝堂外看去,却见陆商衡一袭紫衣蓝衫,执伞立于檐外。 朦胧雪雾冷风下,他们相顾无言。 陈怀双不知道陆商衡深夜来拜灵是何意味,兴许是白日里嫌陈家见不得人罢。 陈怀双回过头,不去看她,待她再回眸时,已不见他的身影。 从始至终,他连灵堂都没有走进来过。 次日清晨时分,堂外薄雾漫天,天空灰蒙蒙地压下来。 陈怀双方才起身离堂,便撞见了祖母房中侍女蓝弦,禀明是祖母唤她过去。 祖母唤她? 也不知所谓何事。 陈怀双应了蓝弦,便带着堂外的银钗一道,随蓝弦往祖母院中去。 祖母宿在华光院,华光院从祖母入府那日起,就是祖母在住。只是后来祖母身子不好,住到山庄中去后,这院中虽时常有人打扫,但无人居住难免荒废。 此番祖母忽然回府长住,府中下人连忙在华光院中洒扫起来,并将一些旧家具换掉,抬新的进来。 陈怀双穿过花廊,身侧俱是些忙碌往来的仆从,还有拿着红绸幔帐走过的。陈怀双看着仆从手中的红绸幔帐,想到昨夜于立于灵堂外的陆商衡,袖下拳头蓦然攥紧。 父亲尸骨未寒,而她明日就要嫁给此生最不愿嫁之人。 凭什么? 陈怀双冷着脸随蓝弦步入前厅,绕过扇彩漆嵌螺钿山水纹座屏,待见到屏风后坐在黄花梨圈椅上的祖母,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她行至祖母身侧坐下。 祖母眼角发红,想来是伤心至夙夜难眠,只是精神头却不差,见到陈怀双进来嘴角便挂了笑。 祖母给她倒了盏茶,看到她这脸色,便猜到了她的心思:“谁惹我们双姐儿不开心了?” 陈怀双接过茶盏,浅呷了口盏中玉叶长春,摇头道:“不是什么大事。” 祖母却已心中了然,于是劝道:“你与陆家那孩子,兴许便是缘分到了,也未必是坏事。虽说这成亲是匆忙了些,但毕竟婚姻大事,一生可能便是这一次,当开心些。” 陈怀双闻言,面色一凛,开口时语气已然有些生硬:“我与陆商衡何来的缘分?即便是有,也于五年前断完了。如今父亲匆忙下葬,兄长更是不知所踪,教我如何……” 提及陈羡年和陈允行,祖母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愁容来,原本强装出的镇定险些功亏一篑。 陈怀双连忙止住话头,起身行至祖母跟前蹲下,握住祖母的手:“祖母……” “罢了罢了,无碍。” 祖母抬袖抹去眼角泪痕,似是在安慰陈怀双,又似在安慰自己:“从抚顺至京师,吴参将已安排人沿道一路找寻,定能找到远止。不说这些了,祖母今日找你来,是想与你说说赵家的事。” “赵家?祖母是说长生哥哥?”陈怀双起身,立于祖母跟前。 祖母颔首:“是了,你还记得你二妹妹儿时曾与生哥儿定下过婚约吗?虽说这话有些不合时宜,但圆姐儿今年也已十九,早到了嫁娶的年纪,只是这些年一直陪我住在庄中,这才拖延至今。” “如今府上光景不好,你与锦姐儿都要嫁出去了,虽说锦姐儿这婚事来的……” 祖母谈及陈若锦,不由叹了口气。 陈家便没有将女儿嫁去作妾的先例,何况太子韩尚熙性格阴冷,太子妃李颜于后宅之中更是手段残忍,东宫每年抬出去的通房数不胜数。 陈若锦嫁进东宫的手段亦不光彩,这岂能是桩好姻缘? 陈怀双接过祖母话头,继续道:“祖母是想让二妹妹也嫁出去,由赵家护着她?” 祖母颔首:“先不说我们与赵家知根知底。生哥儿父亲早年辞官,如今整个府上只生哥儿一人任大理寺卿,乃大九卿之一,职位够重又不会树大招风,恰能护好圆姐儿。且生哥儿年岁也不小了,我便想着与赵家夫人修书,将此事提上日程。” “只是婚姻大事,需得双方愿意,你与生哥儿相熟,可知生哥儿心底怎么想?” 陈怀双闻言,笑道:“祖母又不是不知道,长生哥哥自小便倾慕二妹妹,只是不知二妹妹怎么想。来日我便去探探二妹妹口风?” 幼时陈圆赠给赵长生过一串佛前开过光的血珀佛珠,他至今戴在腕上,每回见着的时候都戴着,从不离身。 “如此甚好。” 祖母话方讲毕,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银钗忽然绕过座屏进来了。 她行至陈怀双身侧,开口时语气有些犹疑,似是怕惹陈怀双不悦:“殿下,门外……门外来了队抬着礼盒的队伍,应是陆府来下聘的。” 陛下旨意,一日送葬,一日下聘,一日成亲。 今日正是下聘的日子。 陈怀双已没这么恼怒,她于灵前跪了一日,早已想明白。帝王薄幸残忍已非一日两日,凌成案草草结案,如今从王善将军暴毙至逼陈家释服从吉,哪家可以幸免? 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先保下陈家,而后再慢慢筹谋。 至于陆商衡…… 陈怀双眼中薄凉,笑着拉起祖母的手道:“祖母,我们去看看吧。” 陈怀双与祖母行至前院,就见院中已堆满了绑着红绸的朱漆木箱,花芙正带着府内人开箱查验。 云纹朱漆木箱上置各种黄金翡翠头面,下置玄纁纻丝,其后就是几大箱金银珠钞,绫罗绸缎。雕漆盒数量最多,盒中三金齐全,皆是些时兴的金钏镯子,霞帔坠子,还有各种样式的钗环金簪。 陈怀双最喜这些珠光宝气的首饰,连样式都是她最喜欢的。 黑漆衣匣中各种冠服成衣,衣裙天青深紫的偏多,也都是她平日里爱穿的颜色。其后各种器具茶酒,食粮果饯,更是不必提。 若非陈府院子够大,恐是连聘礼都放不下。 陈怀双从人群箱丛中走过,不禁蹙眉。 她不明白陆商衡到底什么意思,分明并不在意她,却下这般正式繁重的聘礼,怕不只是为了显摆丞相府富贵威仪。 花芙这时候手端一盏红木函匣至陈怀双身前,匣中是完备的婚书礼书,厚厚一卷礼单,以及各种房契地契。 既是显摆,把房契地契都端来了又是什么意思? 陈怀双骤然抬眸向朱红院门外看去,陆商衡一身浅紫色云纹道袍,素净衣衫更衬得他眉眼艳极,身后除了抬礼的侍从,就是一黑一白两名束袖着罩甲的俊秀侍卫。 黑衣那个腰间配红鞘双刀,白衣那个则挂着把乌金铁扇。 他们一行人都被陈平横抬未出鞘的长刀拦在府外。 黑衣高马尾的陈平脸色淡漠:“陆大人,礼送到了就请回吧,我们家郡主不想见你。” 陈怀双挑眉,她可没这 么跟陈平说。 祖母环视了圈院中厚礼,不禁感慨道:“这孩子倒是有心。” 陆商衡这会已经瞧见了陈府老夫人,于是错开陈平,上前一步朝陈怀双祖母作揖行礼:“见过老夫人。” 陈平收了刀,与陆商衡身后的墨黑墨白同朝老夫人行礼。 “不必多礼,这么多年过去,你已这般大了,倒是与少时……看上去截然不同。今日备下这般厚礼,倒是有心了,既来了,不若与老身入府饮盏茶?”祖母朝陆商衡抬了抬手。 不知为何,陈怀双总觉得祖母看陆商衡的神色里,有些过于复杂的无奈和疼惜。 一个最擅于朝中玩弄心术的佞臣,有什么好怜惜的? “祖母?”陈怀双看向祖母,祖母只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背,便与陆商衡相互抬手,谦让着入了府中。 陆商衡只在经过她时看了她一眼, 墨黑随着陆商衡入了府,墨白则捧着个匣子来到陈怀双跟前。 匣中是一对和田玉灰紫镯,和田玉本就名贵,带紫色的玉料更是难寻,有钱都买不到。 “我家大人额外给郡主添的,未写在礼单中。知晓郡主想要个紫玉镯,大人寻了好久才寻到的。”墨白含笑开口。 陈怀双默然,他怎么知道她一直想要对紫玉镯子…… “紫玉镯?倒是稀罕。大姐姐不喜欢吗?若不喜欢,赠给妹妹可好?”陈若锦的声音从院中传出。 她由贴身侍女槐安搀着,经过院中大大小小的箱匣走过来,目光落在箱匣上时羡慕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陈圆走在陈若锦身后,好奇地左顾右盼。 陈若锦行至陈怀双身侧,目光晶亮地落在紫玉镯上,方想上手去摸,却被墨白端着盒子一把躲开。 “这是我们家大人添给郡主殿下的礼,玉器讲究,三小姐还是莫要碰了。” 陈若锦闻言,面色沉了沉,转过身故作亲昵地挽住陈怀双的手臂:“既是给大姐姐添的礼,那由大姐姐送给妹妹就好了。” 又来跟她要东西。 陈怀双笑意不及眼底,揽袖抬手从匣中拿起玉镯。 玉镯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看圈口正好是她的大小。 她当着陈若锦的面,将这一对玉镯都戴到了自己腕上。 “大姐姐,你……”陈若锦面上瞬间便挂不住了。 墨白笑着道:“大人说这镯子只有郡主殿下戴着才有味道,如今看来却是如此。” 陈怀双瞥了眼墨白,陆商衡手下的人,倒是有些眼力见。 不过她一想到陈若锦明日后便要抬入东宫,那种地方……她一个才人本就人微言轻,若没点钱财傍身,怕是寸步难行。三房的家私她心中有数,这些年家底实在一般。 虽说二房定会为陈若锦添些银钱,她这个妹妹平日是心眼坏了些,但到底与她血脉相连,她代表大房也该有些表示。 陈怀双于是朝陈平道:“去我库里抬箱金子,再抬箱首饰,点些宝钞送给三妹妹吧,算是我给三妹妹的一些心意。” “是。”陈平颔首。 陈若锦听陈怀双这般说,脸上神色更是难看起来,她松开陈怀双,只留下句“谁要你的钱”,便头也不会地跑开了。 陈圆疑惑:“怎么给三妹妹钱她又不高兴了?” 此时恰好陆商衡与老夫人说完话,扶着老夫人的手臂从府中走出来。 他垂眸看向陈怀双皓腕上的紫玉镯子,眸光下压,唇角却微不可闻地往上抬了抬。 陈怀双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扯下袖子,将腕上的镯子遮住。 6.红喜 “二妹妹,你陪我去试试冠服吧。”陈怀双实在不想再与陆商衡待在一处,随便寻了个借口,就拉着陈圆走了。 陈平遣人将装着冠服的箱子抬进去,而后执刀敛眉跟在陈怀双身后,经过陆商衡时斜眼淡淡瞥了他一眼。 陆商衡并未在意陈平的目光。 怀双方才从他身侧跑过时,留下了清甜的橘香。 老夫人笑着看向陈怀双跑远的背影,回身朝陆商衡道:“双姐儿自小被我们宠坏了,还请陆大人担待些。” “应该的。”陆商衡应道。 “老身说的话,还请陆大人细细考虑。” “是。”陆商衡深深看了老夫人一眼,随后抬袖与她拜别。 陈怀双拉着陈圆回到房中,坐在圆鼓凳上等着银钗将冠服从黑漆衣匣中拆出来。 陈圆坐在陈怀双身侧,与她闲谈:“大姐姐,转眼你都要出嫁了。” “我看陆大人将房契地契都装盒给你了,看起来也是待你真心,毕竟你们也算是年少相识嘛。说起来大姐姐你可喜欢陆大人?” 陈怀双答不上来。年少相识,这词用在她和陆商衡身上倒是显得可笑。既是年少相识,他这五年来的不闻不问又算什么?她去的信他一封也没回过。 陈怀双错开这个话题,将目光落在陈圆腰间。 陈圆腰上系了条柳绿色白玉坠子宫绦,淡雅清新,倒不像是她平日会买的款式。 陈怀双用指尖挑起白玉坠子,那是块上好的羊脂玉。 她随口问道:“妹妹近来喜欢这种款吗?我与妹妹许久未见,改日让银钗挑几根类似的送去给妹妹?” 陈圆目光落在腰间的宫绦上,脸不自觉有些发烫,连忙道:“这是别人送的,大姐姐,我想要几根正红的。” 陈怀双察觉到陈圆的异样,也没揭穿她,只是道:“好。” 送礼的人不知是真不上心还是故意不上心,送的分明是价值不菲的羊脂玉坠子,宫绦颜色却是三妹妹不喜欢的。 那边银钗已经将陈怀双明日要穿的冠服收拾出来了,陈圆借机转移话题道:“看料子是上好的,大姐姐快试试。” 凤冠霞帔圆领袍,织金马面,配背云璎珞流苏项链,圆领袍上绣的纹样是梨花纹样。 银钗摸着袍子上的纹样,疑道:“怎么是梨花纹样?” 陈圆上前,瞧着银钗手中捧的婚袍:“莫不是陆大人那边搞错了,按制来讲不应当绣些鸾凤云纹吗?” 陈怀双看向袍上的梨花纹样。 市面上没有现有的梨花纹婚袍,这分明是找人一针一线特意缝制出来的。她不明白陆商衡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是什么时候找人裁制这婚服的。分明这五年来是他与她主动断了联系,却又将她少时随口说的话记得这般清楚,这叫她如何原宥,又如何自处? 陈怀双将心中的烦躁压下来,只是道:“应该是搞错了吧,罢了,再换也来不及了,梨花纹也挺好的。” 银钗伺候着她把婚服换上,这婚服甚是合身,更衬得她容貌娇美。陈圆绕着她晃了一圈,抬起她的袖子道:“这紫玉镯子好看是好看,但与婚服颜色不搭,明日可要戴着?” 陈怀双垂眸,心中不知怎么了,竟鬼使神差说了句:“戴。” 镇国将军抬灵回京第三日,便是钦天监算的良辰吉日,也就是她与陆商衡成婚的日子。 府内到处张灯结彩,气氛倒还算热闹,前厅来送礼的宾客不少,府外则是锣鼓喧天。 陈怀双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艳丽娇俏的面容。 少女面,丹凤眼,绛唇轻点,红妆艳艳却薄情无相。她沉默着将盖头翻至冠上,由祖母最亲信的武嬷嬷搀着去前厅拜别祖母。 她伏跪在祖母面前叩首,祖母含着泪亲自起身将她搀起来:“双姐儿,将军府永远都是你的家,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便回家来,祖母给你做主。” 祖母又转过头来叮嘱武嬷嬷:“定要照顾好双姐儿。” 堂外这时有仆从跑进来,道:“陆大人到了。” 祖母这才搀住怀双,亲自送她出去。 这几日夜间一直在下小雪,晨间雪融了后地上又脏又湿,府内地砖板木上有仆从轮番洒扫,倒是干爽,但府外人来人往的,还没来得及彻底清扫,雪水混着层薄薄的泥污覆盖在地上。 陈怀双跨出府门,悬停于阶前,透过盖头垂眸向地面看去。 婚服金贵,还特意绣的梨花纹,若是染脏洗不干净…… “郡主升轿——” 一旁的陈平见状,连忙想脱下外衫盖在地上,却见身着正红圆领袍的陆商衡已经先他一步上前,踩碎泥污雪屑,来到陈怀双面前。 陈平脚步顿住,旋即冷笑一声,从陆商衡身上撇开目光。 陈怀双只见一双云纹皂靴伴着红袍下摆映入眼帘,随后一只孔武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膝窝,轻而易举将她抱了起来。 “陆商衡,你!”陈怀双下意识抬手揽住他的脖子,又在身体即将靠在他胸膛上时,及时控制住身子,与他拉远了些距离。 “雪天路滑,臣抱殿下上轿。”他轻声开口,言语淡漠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陈怀双不自觉攥紧了袖子。 陆商衡抬手揭帘将她于彩舆中放下,再扶着她坐于舆中。 陈怀双愣了片刻,迅速将他手中拖着的小臂抽了回来。 “起轿——” 轿帘落下,喧天锣鼓遮蔽了官员和百姓对于红白双喜的议论声,一直将她送至左丞相府。 陆商衡将她抱下彩舆,与她共执牵巾,往府中走去。 身后府门关上,将所有的热闹都隔绝在了府外。 左丞相府中不迎宾客,不设喜宴,只有她和陆商衡两个人隔着老远扯着牵巾往里走,几乎要将牵巾正中的喜结都扯开。 陈怀双百无聊赖地透过盖头下端打量府中,听闻这左丞相府从不迎客,也不知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的目光忽被道旁园景吸引,那清浅池塘旁伴着假山植满芳草繁花,花草中错落着种了许多……梨花树。 陈怀双呼吸凝滞,心中瞬间压抑难忍,抬手就将盖头扯了下来。 她终于看清了左丞相府的全貌,偌大的院中没有多少仆从,显得格外空旷幽寂,满园却植满了梨花树。这个月份梨花还没开,便只留了满园枯枝,搭着廊旁檐上成排的粉金祥云灯笼,透出独特的清寂美感。只是陈怀双不知道陆商衡是怎样心安理得种这样一院子梨树,若说他在思念什么,可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情分的也是他。 武嬷嬷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道:“哎呀,我的好双姐儿,这不合规矩,快将盖头盖回去。” 陈怀双只觉鼻尖有些酸涩,她强忍住心中委屈,只冷冷说了句“这堂我不拜了”,便丢下牵巾转头离开。 “双姐儿,你快回来双姐儿!”武嬷嬷在身后追她。 陆商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地将手上的牵巾收起来,眉宇轻轻皱起,指尖已是忍不住发颤。 “大人?”墨白上前来。 “罢了,罢了……”陆商衡叹息出声,只觉心口 发闷。 “是我对不起她。她怨我……也是应该。” 他一个臭名昭著的佞臣,在朝堂上雷厉风行,算无遗策,人人得以畏惧,却实在拿怀双没有办法。 陈怀双一路跑到婚房中,回身将婚房房门锁上,任由武嬷嬷怎么敲打房门都不开门。婚房的窗开着,一眼就能看到窗外院子里的梨树。陈怀双气愤地跑到窗边将窗户关上,站在窗边往下拽手腕上的紫玉镯子。 待到紫玉镯子快要被摘下来的时候,她却又泄了气,松手任由镯子滑回到腕上。 陈怀双行至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些桂圆、花生之类的东西,她随手剥了颗桂圆塞入口中,思绪却渐渐飘远。 永宁十八年冬,她十五岁。 父兄常年忙碌,陈圆随祖母居在庄子上,陈若锦总与她吵架,她身边就常伴的,就只有一个寄在陈家的陆商衡。 那时的他……温润清隽,与现在这副模样全然不一样。 那天兄长方才答应帮她手植梨花树,可树还没种下,兄长就被一道急令召去北方剿匪。 虽事出有因,但她难免有些失落,逛至院中的时候,却发现陆商衡一身素衣,手上,衣袖上全是泥。 他将原先兄长答应要为她种的梨树种到了院子里。 陈怀双气鼓鼓地上前,掏出帕子丢到他怀中:“……脏死了,谁叫你多管闲事的。”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帕子捧在怀中:“怀双,你若喜欢梨树,我可以将这院子里栽满的。” 少女撇了撇嘴,全然只当他是讨她开心随口说的戏言。 婚房外再度响起敲门声,陈怀双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 敲门的还是武嬷嬷。 陈怀双扯了盖头不拜堂,陆商衡那边不追究,武嬷嬷便也理所当然惯着她:“双姐儿,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忙了一天,我让府里人送了些吃的,你快吃些。” “嬷嬷……” 武嬷嬷拉着陈怀双的手:“老夫人送奴来陆府,是来照顾好双姐儿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陈怀双由武嬷嬷和银钗几个丫头伴着用了饭,再将钗环衣裙都卸下去,折腾半天外面的天色很快就暗下来。 屋内点起红烛,陈怀双素面坐在喜床上,叹了口气,方想灭灯歇息,屋外却响起叩门声。 “嬷嬷,不是说不用伺候休息吗……”陈怀双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武嬷嬷,而是陆商衡。 他只着了件素纹紫裳,身上散着酒气,面色在粉金灯笼的映照下略有些阴沉。 “你来做什么?”陈怀双拦在门口。 “洞房花烛,臣不应该来吗?”不知是否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说话比白日里生硬了些许。他俯身朝她靠过来,酒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 “你出去……” 陈怀双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扣住手腕拉进了房中。 “陆商衡,你松开!”陈怀双惊呼道。 房门从身后被重重关上,陆商衡一手扣着她纤细的手腕,另一手垫在她的脑后,将她按在了房门上。 他俯身靠近,指节在她腕上的紫玉镯子上摩挲,周身阴影笼罩下来,高大的身躯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陈怀双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抬眸朝陆商衡眸中看去。他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冷得如同一潭死水般。 对峙片刻后,他忽然将头靠向她的颈侧。陈怀双有些厌恶地偏开脖子,感受到身前人的身体顿住。 “你便这般讨厌我吗,双儿?”他问她。 7.雪夜回府 “是,我讨厌你。”陈怀双看向陆商衡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 他的脸半边浸在烛火的阴影里,显得美艳又破碎。她有时会在心中想,他是否会有什么苦衷,可有什么苦衷可以绝情淡漠到这般地步?分明整整五年都对她避之不及,如今又深夜饮酒跑来问她是否讨厌他? 他自己不觉得矛盾可笑吗? 他靠得太近,将她的手腕扣的有些生疼。陈怀双偏过头去,说出口的话不由有些含糊:“我……我不想和你洞房花烛。” 陆商衡闻言,自嘲地轻笑出声。 他喝了一晚上闷酒,只是想来看看她,没成想多年的克制在见到她那一刻险些被烈酒所冲垮。 他松开她的手腕,缓缓向后退去,与她拉开了距离。 “殿下早些休息,若有什么事,可以去找墨白。”陆商衡语罢,绕过陈怀双,推开房门踏步出去。 屋外又下雪了,陆商衡一开门,风便裹着雪子吹进来。 陈怀双于雪中踏出房门半步,看向陆商衡阔步离开的背影。谁知银钗却跌跌撞撞顺着长廊跑了过来:“殿下,府上出事了!” 陆商衡骤然停下脚步,回头朝银钗看来。 陈怀双看了眼陆商衡,新婚之夜她若想深夜离府,总要给陆商衡一个交代,她于是朝银钗道:“但说无妨。” 银钗咬牙:“找到小将军了。” “可还……可还活着?”陈怀双上前,用力拽住银钗的袖子。 “活,活着,但是……”银钗欲言又止。 “府上有快马,臣让人速速牵来。”陆商衡话毕,转身就着人去牵马到府门前来。 陈怀双随手披了件外衣,奔至府门前翻身上马,扣住缰绳便迎着雪夜打马往将军府赶。 陆商衡与一名鹤发童颜,背着医箱的老者一人一骑,纵马紧跟在陈怀双马后。路上有五城兵马司巡夜的官兵想来拦马,陆商衡狠狠从袖中丢出一块令牌砸在为首指挥的怀中,待看清牌上的内容,那指挥连忙行礼放行。 雪越下越大,待陈怀双赶至将军府府门前时,雪花已积了浅浅一层在鬓发上。她无暇顾及,下马后就往府中跑去。 府内清寂,华光院却灯火通明,婢女们端着染血的水盆在院中进进出出。 陈怀双看到迎上来的陈平,放缓了些脚步,急问道:“哥哥怎么样了?” 陈平摇头:“是个姑娘带着大爷来夜扣府门的,二人浑身脏污,路上定吃了不是苦头。那姑娘还好,只是受了些轻伤累晕过去了,只是大爷浑身重伤,伤口发脓发溃又高热不止,府医已在看了,但恐怕……” 陈平看着陈怀双的脸色,硬生生将“凶多吉少”四个字咽了回去。 陈怀双停下脚步,又回身想往外走,却被跟在身后的陆商衡一把拉住:“不能去请太医,彼时陛下和朝中众人若知道远止的情况,将军府恐怕更是众矢之的。殿下若信臣,可让臣的人去给远止看看。” 陆商衡身后的老者立马上前朝陈怀双行了揖礼:“老夫孙重礼,时间紧迫,让殿下信得过老夫,可速让老夫替陈大爷医治。” 神医孙重礼? 陈怀双在京中听过他的名号,听说他医术高超却性格古怪,不慕钱权富贵,不恋食色,亦不言医者仁心,一身医术是否救人却全凭心情。这样的人,如何做了陆商衡的入幕之宾? 她虽厌恶陆商衡,但陆商衡说的确实有道理,进宫请太医实在是下下策。无论兄长是死是活,只要太医透出些风吹草动,暗里盯着将军府的人就会蠢蠢欲动。 陈怀双朝陈平使了个眼色,陈平立刻会意,朝孙重礼走去:“那便劳烦孙医师了,殿下身边银钗颇懂些医术,不若给孙医师打个下手?” 此为监看之意。 不过这传闻中脾性不好相与的神医似是不恼,只是道:“如此甚好,大爷的情况怕是耽误不得,请速引路。” 陈平忙引着孙重礼往院里厢房中走去,银钗则紧跟在孙重礼身后踏入房中。 厢房烛火燃得盛极,厢房门一开一合之际,浓郁的血腥味从房中飘散出来。屋外石砖上也全是混着雪污的血迹,仆从们片刻不敢怠慢,忙往砖上泼了清水洒扫。 祖母由蓝弦搀着守在屋外,急得来回踱步。 祖母瞧见陈怀双,忙上前来拉住她的手:“双儿,这大喜的日子,你怎么回来了?” 陈怀双蹙眉,但也知晓祖母是不想让她担心,于是软着语气开口:“兄长命悬一线,我定是不能高枕而卧的,旁人若要嚼什么新婚夜离府回家的言论,便由他们嚼去吧,我是定要守在祖母和哥哥身边的。” 陆商衡站于陈怀双身后不远的地方,朝祖母行礼:“祖母放心,孙医师医术高超,定能救下远止。” 祖母朝陆商衡颔首,由着陈怀双的相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松下来几分,陈怀双却不悦地挑了挑眉。 她还没认他这个夫君,他反而先叫起祖母来了? 不过她现在也没心思同陆商衡计较,父亲灵柩抬回府中时,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处理后事,与天子周旋。如今消失的兄长出现在她面前,生死未卜,她反而后知后觉地惊惧起来,那种至亲之人离世的空心感和悲痛如同带着尖刺的藤蔓爬上她的心口,狠狠扎进她的血肉中,血淋淋的让她想要呕吐。 风吹进她的眼睛里,平白添了些泪花,她拢了拢袖子,没由来地感觉到有些冷。是了,这小雪夜她才披了件外衫,是该冷的。可为何她的心也如同滚过冰碴子般冷? 肩头忽然一重,一股暖意将她包围了起来,陈怀双惊讶抬头,这才发现是陆商衡将他身上的狐裘解下来披在了她身上。上好的狐裘温暖异常,还带着陆商衡身上浓郁的墨香味。 正当陈怀双不知所措的时候,祖母抬手替她将狐裘系好:“快快将衣裳穿好,这大冷天的,莫要冻着,平白惹祖母心疼。” “知道了,祖母。”陈怀双将脸埋在洁白温暖的狐狸毛中,眨眼将眼中的泪意压下去,闷闷答道。 陈怀双与祖母一同守在屋外,不禁斜眼去瞧陆商衡。 他还是那副模样,淡漠的脸上没有任何神色,也不看她一眼。陈怀双心中想不明白,他若是不在意她,缘何深夜陪着她回家,还将自己的狐裘给她,可他若是在意她……不,他不可能在意她,他只是做了一个夫君该做的事罢了。 陈怀双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他们于小雪檐下等了两个时辰,等到天都快翻白了,孙重礼才带着银钗从屋中出来。 祖母连忙拉着陈怀双上前去,容色焦灼:“孙医师,不知我孙儿可好?” 孙重礼朝祖母行礼,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令陈怀双心中紧紧揪起:“大爷身上多处刀伤,左腿上更是有一道贯穿伤,伤及筋脉骨髓,加之伤口早已发脓溃烂,老夫虽已替大爷清创治疗,但腐毒入骨,虽是保下一命,但……” “但以后左腿恐难再行走。” 轻飘飘的话语,散在风雪里,连着风都停滞了几秒。 陈怀双兄长可是武将,武将失去了左腿,这一 生武官之路便走到了尽头。整个诺大的镇国将军府此刻正是急需有人扛起门楣的时候,只是如今这情状,陛下若是知道陈允行还活着,怕是会草草给个虚职打发了,由着陈家在朝中彻底衰败下去,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陈怀双冷笑出声,这不正是陛下想要的吗?只是谁说整个陈家需要兄长才可以扛起来?陈怀双咬了咬牙,她也可以。 祖母听到孙重礼的话,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她扣住陈怀双的手,剧烈呼吸起来,心中想到她陈家儿郎个个悲戚收场,更是悲伤难忍。 “祖母!”陈怀双惊呼,连忙伸手跟祖母抚背顺气。 祖母很快缓过来,摆着手道:“无碍,无碍,都是命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我们进去看看你哥哥吧。”祖母拉过陈怀双的手,蓝弦上前推开屋门,祖母便拉着陈怀双进了屋。 屋内炭火烧得盛极,火星在炭盆子中未散的血腥气混杂着浓郁的药材味,让人进屋就感到沉闷。但总归来说病人是受不得寒的,陈怀双进屋后将身上的狐裘解了下来,本想递给花芙,却被身侧的陆商衡顺手接了去。 她也没注意,只是被祖母拉着绕过座屏,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陈允行。兄长已全然不似过去那般意气风发,他周身覆了泥污,脏衣被剪开,身上裹满白绢,原本剑眉星目的面容苍白而憔悴,看上去瘦了不少。 她愣愣地看着兄长榻上那条缠着渗血白绢的左腿,此时正无力地耷拉着。 祖母无力的哭声响起在耳畔。 京师,紫禁城,东宫。 陈若锦是今日晨时往东宫去的。 过了东安门,只有一个槐安跟在她身后打伞,另还有个引路的太监走在她们前头。 她们穿过长长的宫道,到了东宫偏门处,那太监就行了礼离开了。 偏门紧闭着,陈若锦就拢了袖站在门外等。 昨夜的小雪还没停,乱飘的飞雪越过伞沿,如飘絮般落在她的眉睫和鬓发上。如今已经入了冬,晨间更是清寒,不过多时陈若锦就冷得打起颤来。 槐安心疼陈若锦,就想冲上去叩门,却被陈若锦一把拉住。 槐安气急,带着哭腔道:“她们这是欺人太甚!哪有刚来第一天就把人关在门外不让进的啊?” 陈若锦蹙眉,轻声道:“小声些,东宫不比家中,以后定要记得慎言。” “小姐……”槐安被气红了眼。 陈若锦却只是叹了口气,继续耐心候在偏门外。她其实不傻,她知道太子妃李颜善妒,对太子妾室都是动辄打骂,她也知道今日必是李颜刻意刁难。但路是她自己选的,即便磕得头破血流,也要继续走下去。 等至午时,东宫朱红色的偏门才从里头慢慢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老嬷嬷,她斜眼看了眼陈若锦,语气轻慢:“你便是东宫新来的才人?太子妃娘娘正候着你呢,随老奴进来吧。” 陈若锦低垂眉眼,随着老嬷嬷抬步往偏门中跨去。谁知才刚进偏门,那老嬷嬷又开口说话:“太子妃娘娘说了,为显出才人的真心,让老奴瞧着才人,从这里开始,一步一叩首,跪至太子妃身前。” 槐安想说话,被陈若锦用力拉住,朝她使了个“莫要妄动”眼色。 偏门后就是东宫后院,这里雪化了泥,泥化了水,满地的脏污乱垢,陈若锦平素最爱干净。 她深吸口气,忍住眼中泪水,重重跪在地上,叩首拜下。漂亮的裙摆沾了泥水,泥水再顺着袖子流到她雪白的手臂上。 湿答答的,好脏。 8.花上夕 老夫人毕竟上了年纪,不便长守在陈允行榻旁,陈怀双将老夫人劝回去后,陆商衡留下孙重礼照看陈允行,便召了墨黑沿着陈府府道一路往外走,上了架金丝楠木马车。 车轱辘转起,马车慢悠悠地驶离陈府府门前。 墨白随行在马车旁,压低声音朝车帘后的陆商衡道:“大人,水牢里那几个还没打几下就全招了,说是花上夕的青怜娘子给的银子,让散的话。” 陆商衡抬眸,轻笑出声:“花上夕?又是李大人背后的腌臢玩意。既如此……不若去看看吧。” “是。”墨黑颔首。 陆商衡修长冰冷的指节抚摸过膝上的狐裘,他抬手将狐裘捧起,贴近脸侧,随后低下头将脸埋进了柔软的狐狸毛中。那毛中带着淡淡的橘香,他深吸了口气,耸动肩膀,将脸更深地埋了进去。 陈怀双行至廊外侧目,只瞧见陆商衡车马驶离的残影。 她本是要去见那个将兄长带回来的娘子,但花芙来报,说是那娘子似是奔走数日,现下还没醒,她这会儿又在廊外遇到了陈圆,便只能先作罢。 将兄长带回来那娘子聪慧,上的是陈府后门,陈平发现时处理得极利落,没叫旁人瞧见。加之昨日华光院虽灯火彻夜,但祖母提前派人拦了院门,不让任何人进来,只说是自己害了头风,召了医师来看。 祖母有头风说来也是老毛病了,发病时最需静养,而陈怀双雪夜回府多数传的是和陆商衡闹了龃龉,因而也鲜有人怀疑。 陈圆今日穿了件粉色荷花纹交领琵琶袖,搭杏黄织金马面,梳了对双螺髻,髻上坠珠钗步摇,髻后还缠上飘动的粉金发带,看上去极其娇俏动人。 陈圆上前拉住陈怀双的手道:“大姐姐,祖母可还安好?听说祖母昨夜儿害了病,祖母这头风已久不犯了,怎么突然就犯了?” 陈怀双拍了拍陈圆的手:“许是这几日太过操劳,已经无碍,只是还需静养,近些时日便先别去华光院叨扰了,等祖母养好身子再说。” 陈圆点点头,道:“大姐姐是家里后辈中最能扛事的,祖母既只召了大姐姐相伴,便由大姐姐替我们照顾好祖母。只是大姐姐你怎么新婚夜深夜回来了,可是大姐夫待你不好?若大姐夫待你不好,我……” 陈圆的语气中染上些愤愤不平,但却又不得不止住话头。陆商衡毕竟是朝中权势滔天的左丞相,但陈圆不过是个陈府二房嫡女,也不能拿他如何,只能替大姐姐道几声不平。 陈怀双见陈圆这幅少女天性的娇憨模样,无奈地笑了笑,转移话题道:“二妹妹今日打扮的好看,可是要出府?” “说到此事,是枝姐儿今日在花上夕做东,邀我们去吃吃酒,聊聊天。大姐姐与枝姐儿关系最好,只是枝姐儿怕大姐姐忙,便没喊大姐姐。大姐姐今日若是得空,不若和我同去?枝姐儿定也是想见见大姐姐的。”陈圆开口问道。 陈圆口中的枝姐儿,名唤赵冬枝,是光禄寺卿赵钰勉家的嫡长女。枝姐儿父亲官从三品,母亲又是江南富商的掌上明珠,因此家私丰厚得深不可测,素日里就爱请些京中贵女吃酒,以此来打探京中各府舆论动向。 少时陈羡年为陈怀双办了个家塾,除了陈府三姐妹,还让赵冬枝,王善将军家的女儿王洛梨,和宣王的小女儿韩容云来共学,以此更热闹些。 赵冬枝自小就性情自由散漫,王家姐姐端庄,韩容云性格内敛,陈家这两个妹妹儿时又比较守规矩,只有陈怀双每日掩护她上房揭瓦,二人自然亲厚。 近日府中连生事端,父亲出殡那日赵冬枝随父母来拜过香,却也不便与陈怀双多聊。今日陈怀双倒是好去和赵冬枝叙叙旧,顺道看看父亲所提到的花上夕,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陈怀双于是朝陈圆道:“自是好的,劳烦妹妹在此等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陈圆笑着道:“不劳烦不劳烦。” 陈怀双回房中换了身烟紫衣裙,简单梳了个三绺髻别了珠钗,还随手从聘礼雕漆盒中选了支喜欢的掐丝紫藤纹流苏簪子和配套的紫纹白玉耳坠戴上。 既是交到她手上,那都是她的东西,断然跟陆商衡一点关系也没有。何况都是些时兴的样式,放着不戴,蒙尘了岂不可惜? 陈怀双梳妆好,就与陈圆相携往府门外去,路上在前院远远瞧见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正牵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往后院走,二人瞧着都极其面生。 陈圆顺着陈怀双的视线看去,解释道:“说是三叔母来京中的堂妹和外甥,在府上小住几日。” “三叔母?”陈怀双记得程心的母族乃是真定程氏的一脉旁支,说起来府上确实有几位堂妹。 “是啊,三房的客人。”陈圆随口说着,就踩了马凳往马车上去。陈怀双由银钗搀着上马前朝花芙使了个眼色,花芙立马会意,福身行礼后不动声色地转身回府。 多事之秋,还是防着点三房好。 陈怀双和陈圆于马车中坐定,马车往花上夕驶去,还离着老远就听到了歌舞乐声。 要说这花上夕,乃是京中最大的万景之园,素有不夜天的说法,园林配上豪华的水榭楼台,园中楼阁众多,主楼楼高六层,更是繁华奢靡,日夜歌舞不休。园中玩乐甚多,可宴饮,可划船赏景,可听曲赏舞,甚至还有些风月生意。 京中很多纨绔子弟,都是这花上夕的常客。 除京师外,清河城中另有家花上夕,只是规模较小,多做些皮肉生意。本说花上夕背后那个神秘东家乃是清河人,从清河起家后便做到京城,如今看来好似并没有这么简单。 陈怀双和陈圆下了马车,穿过热闹又雅致的繁盛园林,一路往主楼行去。楼外灯笼彩缎飘扬,楼内更是珠帘纱幔,觥筹交错,正中的六角玉石台上,正在表演舞曲。 为了赏舞,赵冬枝订的雅间在三楼,隔着拉开帷幔的红漆扶手,正好可以看清舞台,甚至是整个楼中的往来情状。 “双儿!”赵冬枝瞧见陈怀双,连忙从红漆扶手旁的美人榻上起身,上前来拉着她往榻上坐下。雅间中的贵女亦纷纷朝陈怀双福礼,陈怀双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赵冬枝熟络地与她闲话。 席间一贵女抬手用帕子遮着唇畔笑了笑,道:“都知道陆大人无父无母,天煞孤星罢了,荣安殿下不必见公婆,自然得了空。” 陈怀双斜眸向那贵女看去,户部左侍郎家的嫡女,杨乐宁。杨乐宁父亲在朝中跟陆商衡不对付,她自身又跟太子妃李颜走得近,必然会因为陈若锦对陈家有些意见。 赵冬枝闻言,脸色立马沉下来:“杨家姐姐,你既随着张家姐 姐来了我做东的宴上,就应当放客气些。”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杨乐宁皱眉反驳道。 陈怀双理了理袖子,慢条斯理地开口,显然并未将杨乐宁放在眼里:“你这话敢不敢去本郡主夫君面前说?” 赵冬枝冷笑着接话:“想来是不敢吧。” “你们!”杨乐宁脸上染上些怒火,但也没继续说下去,只能转过头去愤愤地继续吃茶,陈怀双的身份到底还是压了她一头。 陈怀双也不欲再理杨乐宁,坐在美人榻上回身往红漆扶手外看去。台上美人乐舞动人,她却一点也看不进去。 她往上瞧,目光定在了六楼的纱帐后。 六楼房间朝向楼内的这面只开了扇半人高的雕花木窗,窗后粉红纱帐重重叠叠,只拉开个小缝,可她一眼就认出了纱帐后那张熟悉的面容。 陆商衡,她那所谓的夫君。 他身前站着一个容貌艳极的女子,那女子衣衫单薄,身若无骨,抬手间露出袖下洁白如藕节的小臂,矮下腰身就朝陆商衡靠过去。陆商衡垂眸看向那女子,身子没躲,反倒是那女子朝外瞥了眼,看到未拉好的纱帐,这才悠悠转过身来,抬起玉葱般的长指将纱帐拉好,将帐后风光尽数遮掩。 陈怀双霎时攥紧袖下的帕子,唇角冷笑出声。 花上夕六楼,行的都是些皮肉生意。而她那昨日方才完婚,连夜陪她回府救她兄长的夫君,今日就来这花上夕六楼寻上乐子了。 真脏。 赵冬枝那端方才给陈怀双倒好了茶,陈怀双却已经站起了身,赵冬枝不禁疑道:“双儿,这是怎么了?” 陈怀双已抬了步子往外走,还拦住要起身随自己往外去的陈圆:“我临时有些事,你们先玩,圆姐儿,你留下陪枝姐儿说说话。” 不明所以的陈圆只好应下,硬生生坐了回去。 “不必跟着。”陈怀双走出厢房,冷着声朝银钗吩咐,就转身兀自往花上夕六楼走去。 花上夕六楼,雅云间外。 青怜双手交叠,趴在朝外的栏杆上,一双含情美目漫不经心地落在楼外。往来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丫头,看上去莫约十六七岁,正左右张望着从人群中走过。 陆商衡负手站在青怜身后,沉敛目光只扫过那丫头,很快就了收回来。 青怜含笑起身,陆商衡迈步,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甚至没让青怜的衣衫沾到他。 青怜愣了一瞬,旋即用帕子捂着唇角笑了:“大人心中烦闷,这园中光景甚好,清湖雪松,不若奴家陪大人下去逛逛?” 陆商衡颔首:“如此甚好。” 青怜弯着唇角,行在陆商衡身侧,二人绕过屋外长廊,顺着红木楼梯向下走去。 青怜抬眸看了眼陆商衡,语气娇俏:“听闻荣安殿下性格乖张,常常惹得大人心中不快。大人不若往后常来奴家这儿,奴家陪大人解闷。” 陆商衡闻言蹙眉。 陈怀双躲在柱后,听着他二人言语,不禁寒着眸低下头来握紧帕子,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正当她松开帕子垂下手想从柱后走出来时,陆商衡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住口。”他厉声呵斥。 “本官的夫人,最是良善温婉,岂是尔等可以非议的?” 9.变故 陈怀双僵在原地。 青怜略有些不可思议地抬眸看了眼陆商衡,随后笑着打圆场道:“大人说的是,是奴家多嘴了。” 陆商衡回身,没再与青怜继续交谈,二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往主楼外走去。 陈怀双犹豫片刻,抽身跟了上去。 她跟着陆商衡二人,走出主楼,混入人群中,往花上夕与迎客门相背的那方边缘走去。周遭景色渐疏,客流渐少,反而是装潢简单的楼房建筑多了起来。 这些楼房纵横交错,陈怀双眼见着陆商衡和青怜步入巷中没了身影,她在原地煞有介事地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抬腿快步往巷中走去。 她沿着巷子走到尽头,拐角时只见到不远处在一处院门前的青怜,却不见陆商衡的身影。青怜身前瑟缩地站着个穿粗布衣裳的丫头,这丫头面色蜡黄,身体瘦削,正用她那纤细一双的胳膊推着个巨大的板车,板车上面盖满了厚厚的稻草。 粗布丫头拧着脸,低头不敢看青怜,哀求道:“娘子你就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得快走了,不然管事的又要骂我了。” 青怜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冷声道:“你这板车撞到我了,你说走就走啊?你知道我这身衣服多贵吗?” 粗布丫头的五指狠狠扣住板车把手,将自己的指节扣得发白,双臂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陈怀双略有些困惑地凝眉,下一瞬却骤然浑身僵住。 瓦檐上正在不断有人向这边靠近,他们轻功极好,若非陈怀双自小就知觉敏感,恐怕也很难发现。 她不动声色地向巷角边缘的阴影中退去,同时将手摸进袖中缠绕在里衣上用来束袖的细绳,方想将细绳扯出来,手却被一只大掌完全包裹住。那手掌很大,虎口处却带着粗糙的茧,拇指上冰凉的玉扳指摩得她指节有些生疼。 清冷醇厚的墨香向她倾斜而出,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阴影中。他们相隔的很近,隔着衣料,她能感受到背后挺拔的身躯,他的胸膛若有似无地擦在她的背上。陆商衡忽而俯身,抬手轻轻捂住她的唇。 陈怀双呼吸急促了一瞬,心思却立马反应过来。 天空灰蒙蒙地垂压下来,檐上冷弩的反光照进陈怀双的眼睛里,令她忍不住微阖了下双眼。在那弩箭将要出锋射向青怜时,陈怀双回身一把推开陆商衡,朝青怜跑去。 青怜混迹风月场多年,人精似的,也很快明白过来,看似在躲陈怀双,实则转过身用力扯开那粗布丫头,抬袖就将板车掀翻。 板车随着“轰隆”一声巨响被掀翻,车上的稻草抖着粉尘和草屑胡乱滚落下来,同时翻下来的,还有一具女尸。女尸衣衫齐整,尸体尚未发腐,看上去刚死不久,只是衣衫下露出的小臂和颈侧布满了青紫色的恐怖伤痕。 粗布丫头顿时面色刷白,惊恐万分地看向地上的女尸,双手微颤,眼底却很清明。 她在思考怎么脱身。 青怜看到那女尸,佯装害怕地捂住嘴尖叫起来:“啊——” “死……死人了!”她捏着帕子,颤着指尖指向地上的女尸。 此处虽然是花上夕的偏僻地界,但并非全无宾客往来。此时已有三俩宾客行出巷子,好奇地朝这边探来。 陆商衡快步上前,轻轻拉过陈怀双的手腕,将她护至身后。 陈怀双几乎是习惯性地捻住他的袖角。 陆商衡愣了一瞬。 陈怀双微微睁了下眼,低下头快速松开他的袖角再甩开他的手,游移的目光却趁机往檐上瞟去。 檐上的人早已收了弩,趁乱离开。 青怜可以死在花上夕,但陈怀双若在花上夕出事,或是看到青怜被射杀,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陆商衡可以以抓捕行刺荣安郡主的刺客为名,将整个花上夕掀翻过来。 陈怀双沉着脸,朝地上那具发青的女尸看去。 她不知道陆商衡和青怜原本的计划是怎么样,但她的意外出现显然搅了局。 这时巷内响起齐整的脚步声,一队身穿青绿锦绣服的锦衣卫手扣腰刀,从巷中走出来。为首的是个身形高大的俊秀郎君,着绯色麒麟服,腰坠玉带,配把绣春刀,周身透出杀伐又森然的气息。 他唇上含着几分看不出深浅的笑意,先是斜眼瞥了眼在一旁发抖的粗布丫头,而后迈动皂靴朝陆商衡走来,抱拳行礼。 “下官北镇抚使纪鸦栖,见过左丞相大人,荣安殿下。” 北镇抚使纪鸦栖?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这位镇抚使滥用酷刑,杀人盈野的恶名在外,实在不输陆商衡。 陆商衡回眸,目光落在陈怀双身上。 陈怀双被这目光看得如芒在背,朝纪鸦栖随口道:“平身吧。” 纪鸦栖起身,开口时语气却略有些轻慢:“下官恰于附近办案,听闻此处生变,便过来看看。” “既是有命案……不如交由北镇抚司处理吧?” 陆商衡轻笑,桃花眼眸微弯,眼底却冰冷彻骨:“是挺巧,也不知北镇抚司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这种小命案都有空掺和了。” 京中命案,当由五城兵马司提人,交刑部审理。 北镇抚司掌的都是些天子重案,在此插手确实不合规矩,但镇抚司毕竟皇权直授,若要介入提人,五城兵马司也没法阻拦。 尤其是纪鸦栖亲身来了,五城兵马司根本不敢得罪纪鸦栖,听闻此人心眼极小,素日里最是睚眦必报。 “陆大人,北镇抚司办案,大人恐怕是无权过问吧?”纪鸦栖将手按在绣春刀刀柄上,指节轻轻扣击冷硬刀柄,抬眸直视陆商衡。 陆商衡弯唇:“是吗?北镇抚司越权行事,若无法给本官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人,恐怕只能等五城兵马司来提。” 纪鸦栖挑眉,眸中虽已浮现不分不耐,但眼前的陆商衡毕竟是官阶远高于他的天子宠臣,他也确实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且立于陆商衡身前与之对峙。 陈怀双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游移过,随后若有似无地落在那布衣丫头身上,她垂眸绞着手,身体微颤,但碎发下眸光却很镇静。 布衣丫头看了眼纪鸦栖,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颤颤巍巍跪下,伏跪叩首起来:“大人赎罪,大人赎罪……” 青怜用帕子捂着嘴,落在布衣丫头身上的目光却变了变。 在布衣丫头继续说下去前,陈怀双已经先她一步站出来,抬手便是一巴掌,扇落在陆商衡脸上。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连巴掌都是轻飘飘的,但足够震慑住在场所有人。 布衣丫头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身体僵在原地。 陆商衡微微偏过头,唇角却带了笑。 好香。 浓郁的橘香沾染在冰凉的指尖,抚摸在他的脸颊上,略有些生疼,却如蛛网般覆在他的脸上,涌入他的口鼻中,让他忍不住想要深吸,令他的心脏如同化开来了一般。他的目光落在她如葱手指上,那指尖泛着红,而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跪下来捧着她的手指,亲吻她的指尖,问问她有没有打疼了。</ p>他慢慢抬起戴着金戒指和玉扳指的手,按上发疼的脸颊,金器和玉器触在脸颊上的冰凉感,令他的心勉强平静下来。 陈怀双蹙眉看向陆商衡,没来得及细想,已然朝他开口斥道:“陆商衡你好大的胆子!昨儿个新婚夜就对本郡主出言不逊,说什么府上你说了算。结果昨夜追着本郡主道了歉,今儿个天一亮就往花上夕来了,还找个娘子陪你散心,等会儿散到哪方红帐香阁中都不知道了?” “还有你!”陈怀双转向纪鸦栖,柔软的少女音色混着上扬的尾音,颇有些少女嗔怒的意味。 纪鸦栖没想到陈怀双会发难,脸上的神情几乎控制不住地要裂开来,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朝陈怀双抱拳行礼:“郡主殿下。” 陈怀双冷笑一声:“你闲着没事来凑什么热闹?本就是五城兵马司的活计,有什么好说的?若你与陆商衡有私仇,私底下说去,在这里说什么?这两个人冲撞了本郡主,怕是想对本郡主不利,就该下刑部大牢好好审问审问。” 刑部尚书蒋环乃是陆商衡一手提拔出来,等下了刑部,就相当于是陆商衡说了算。 这时东城兵马司指挥卫多祥正巧带着人马赶到,他方才着急忙慌和陈怀双几人挨个行完礼,陈怀双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朝他开口:“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抓人?”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卫多祥边朝陈怀双点头哈腰,边招呼身后的官兵上前去抓人和勘查现场,他则亲身上去扣粗布丫头。 粗布丫头的双手被卫多祥扣在身后,还想说什么,却已经被卫多祥眼疾手快地捂住嘴拖走。 纪鸦栖目光发寒,朝陆商衡道:“既是下官多管闲事,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纪大人请便。”陆商衡随口道。 纪鸦栖冷哼一声,甩动袖子,带着锦衣卫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怀双看了眼陆商衡,什么也没问,也是转身便走。 “夫人。”陆商衡放低语气,目光与卫多祥相触一瞬,便朝陈怀双追去。 他的指尖拽到她的袖角,被她一把甩开。 “别跟着我!”陈怀双语气染上愠色,兀自快步从巷中走离,这回陆商衡没有再跟上来,只是注视着她的背影,眼中流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他不敢追上去,他怕她更讨厌他。 陈怀双走出巷子,快步行于烟波堤畔。 寒雾绕湖,清波漾开间,带着些水雾寒气,略有些迷朦了她的眼。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除了往来的宾客行人,并没有那抹深紫艳色。 为什么? 为什么不再多追几步…… “殿下,你去哪了?赵小姐她们都散了,二小姐说在这园子里逛逛,等殿下回来。”银钗在园中寻了陈怀双许久,这会儿恰好是迎面撞上。 她上前扶住陈怀双,压低声音:“奴婢方才在这园子里,听说这花上夕中生了变故,说是死了个女子。” 陈怀双颔首:“是死了个女子,消息散得这般快,陆商衡怕是早有准备……” 银钗有些不解,陈怀双方想同她简略解释下,目光却被眼前不远处海棠洞门后山茶花树下的一幕吸引。 这个季节山茶开得艳丽,红似锦团,坠在茂盛的新叶上。陈圆站在花树下,身前是一位身形颀长,容貌端方的郎君。 郎君着月白色长袍,身体挡住了花影下细碎的光影,只映照得陈圆周身一片金色光晕。 他抬手,指尖触上陈圆的鬓角,想去替她摘掉鬓上那片山茶残花。 10.有口难言 陈圆低头,眉眼带上些羞怯,任由身前的郎君替她拂去鬓上花。 这郎君眼生,陈怀双从未在京中见过。 银钗仔细辨认过一番,才不太确定地开口道:“看样貌,似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沈汲。” 新科状元沈汲? 那条不合二妹妹心意的柳绿色白玉坠子宫绦,是他送的? 陈怀双虽未见过他,但倒是听过他的名号,初入官场时封的是翰林院修撰,半年后直接由帝王亲封,破格升了正五品翰林院学士。听说其人才华斐然,政见更是不俗,只是投的是右丞相李同辅门下。 左右二位丞相政见相悖,朝中人人皆知。虽说她与陆商衡多有嫌隙,但毕竟已经成婚,陈家虽为纯臣,但说到底还是要偏向陆商衡。陈圆若当真喜欢沈汲,倒是有些麻烦。 “郡主殿下,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花上夕?”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温润声音。 陈怀双回身,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来者是陈怀双的旧友沈礼,着白色暗纹道袍,外罩一件青白渐变山水纹大袖,配上他儒雅柔和的外貌,倒真是副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模样。 沈礼行至陈怀双身侧,顺着陈怀双的目光朝海棠洞门外瞧去:“四弟?” 陈怀双疑惑地看了眼沈礼:“你何时多了个四弟?” 沈礼打开手中折扇,随手摇了摇:“殿下这就有所不知了,他是我父亲通房生的孩子,过去父亲嫌他出生不好,便一直养在乡下,没想到今年竟中了状元,于是又被父亲认回家去了。” 陈怀双听完,冷笑着点评道:“你父亲还真是薄情寡义之人。” 沈礼连忙道:“我与父亲关系浅薄,骂完他可不许骂我了。” 陈怀双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轻推了他一把:“行了你,去把你四弟喊走,我要带圆姐儿回家了。” 沈礼被她推着往外走了几步,又施施然回头,言辞倒是真切:“双儿,你这匆忙被赐下圣旨成婚,我虽素日里确实没个正形,但若你那夫君待你不好,你来找我,我帮你想办法。” “知道了,快去吧你。”陈怀双嫌他啰嗦,随意敷衍了他一句。 沈氏乃是京城大族,世代书香,沈礼父亲这一房是家中老大,他父亲官拜詹事府詹事,另外两个哥哥亦在朝中担任重职。唯有他沈礼一人不好为官,却好些诗词风雅,只强行被家中塞了个詹事府正字的官职。 陈怀双与他的相识说来也是意外,那是三年前的往事。彼时陈怀双遣了陈平去买荣月斋的枣泥糕,自己则和银钗在巷中的马车里等着陈平回来。 沈礼就这么连滚带爬钻入她的车马中,一身青衣全是泥,双手合十摇着手求她。陈怀双认得他,沈家三公子。 陈怀双嫌弃地往后推了半步,挥手让银钗出去将外面追沈礼的家仆打发走。 银钗掀帘出去。 “此乃荣安郡主的座驾,你们快快离去吧,别扰了殿下清净。什么……你家小三爷?未曾见过,你们去别处寻寻吧。” 银钗回来时,沈礼这才松了口气,瘫在马车里喘气:“你就是荣安殿下?我的小殿下,你真是个好人,沈某这厢真要对你感恩戴德了。” “行了,滚出去。”陈怀双懒懒地开口,目光有些痛惜地扫过沾上污泥的地毯。 沈礼哭丧个脸道:“别啊小殿下……救人救到底吧,我爹非要拉我去科举,不去就将我的银两全部收走。你看我都几日没吃饭了,你可不可以……借我点银子。” “我一定会还的小殿下!” 陈怀双沉默片刻,扔了包银钱给他:“拿去吧,滚。” “多谢小殿下,我这就麻利地滚。”沈礼欣喜地抱着怀中的银钱包,又连滚带爬地往马车外爬去。 沈礼掀帘出去时,陈怀双忽而开口问他:“为何不愿去科举啊?” 沈礼答得很快:“我这叫文人风骨,你能懂我不,小殿下?” 陈怀双:“……” 不懂。 沈礼下车时,正好和买枣泥糕回来的陈平擦肩而过。陈平站在车外,将新出炉的枣泥糕从油纸袋中捻出一块,递给陈怀双:“殿下缘何要帮他?” 陈怀双接过软乎乎的枣泥糕,咬了一口:“看起来没什么头脑的沈家三子,若能透点沈家的事出来,岂不是好事?” 陈平垂首,微微扬唇。 陈怀双看着沈礼往沈汲和陈圆走去的背影,撇了撇嘴。 沈詹事为人最是好利,没什么用的儿子,这些年怕已是彻底沦为家中弃子。陈怀双没从沈礼口中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反而一来二去和他混熟了,倒是成了对狐朋狗友。这人每天除了写酸诗就是游山玩水,没什么前途,但市井消息倒是流通的很快,这些年给陈怀双讲了不少八卦秘辛。 沈礼上前后,陈圆匆匆忙忙和沈礼行了礼,便有些恋恋不舍地与沈汲拜别。陈怀双走远了些,装作和陈圆恰好碰见的样子,并不追问她和沈汲的关系,而是带着她上了马车回家去。 陈家娘子,若能嫁一真心喜欢的如意郎君,是谁都行。 归家后,陈怀双婉拒陈圆共进晚膳的邀请,带着银钗回了华光院中。将兄长从抚顺带回府上的姑娘名唤伏梧,她刚醒来不久,身体尚且孱弱,却说什么都要见陈怀双一面。 陈怀双进屋于床沿坐下,这厢终于看清了伏梧的模样。伏梧眉眼清秀凌厉,身上虽缠着绷带,但仍然挡不住她健硕流畅的手部肌肉,绝对是个武艺不凡的练家子。 “你是……远止的妹妹吗?”伏梧见到陈怀双,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握住陈怀双的手,她虽面色苍白,布满厚厚老茧的手却温暖而有力。 “远止给我瞧过画像,果然同画上生的一样好看。”她感叹道。 “伏家姐姐……”陈怀双颤着唇开口。 伏梧心下了然:“远止交代过我,说怀双妹妹最是聪慧坚毅,若是见到妹妹,定要将我们受过的不公全部说与妹妹听。妹妹也定然有办法,替远止和将军平冤。” 陈怀双闻言,心下惊骇。 伏梧咬着牙开口,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我父亲本是抚顺一位武师,一次出城偶遇后金残兵被陈将军救下,自此带着我追随将军。将军受伏击当晚,是……是参将张戚开的城门,放后金军入城!” 伏梧想到那夜的情景,就气得浑身发抖。大军压境之际,城中兵力不足,陈允行誓死守城,却于城墙之上遭张戚背叛,兵将围堵,刀刀劈入骨血之中。伏梧和其父冲上城墙,拼死将重伤的陈允行带出抚顺,她的父亲为掩护他们,也被乱箭射死。 后金军涌入城中的时候,她带着昏迷的陈允行纵马疾驰,身后是漫天火光。 “那是一城百姓啊!他为了一己私欲害死将军,害死城中百姓,也……也害死了我父亲,叛国通敌,他现在凭什么还安坐高位之上!”伏梧说得愈发气愤,泪水也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流落下来。她咬牙抬袖,胡乱将脸颊上的泪水抹去。 陈怀双垂眸,心口处发闷地生疼。 当真只是一己私欲吗?吴远照反调回京,张戚却留在 边境,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预谋已久,个中缘由,牵涉到的势力,恐怕正全部藏匿于冰山之下,伺机而动。 她俯身拥住伏梧颤抖的身躯,轻抚她的后背:“姐姐先休息吧,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走出屋门的前一刻,伏梧忽而问她:“远止……他怎么样了?” 陈怀双默了半晌,未曾回头:“还活着。” 满屋寂寂,唯余炭火新燃,炸出细微声响。 外头天色彻底黑下来,天空还是那副灰蒙蒙的,不清不楚的模样。陈怀双身后跟着花芙和银钗,往自己屋中走去,却不想屋门前,正伫立着那一抹高大的紫衣身影。他就那般垂首站在她屋门前,身影被摇晃的灯笼映照的半明半暗,整张脸尽数埋藏于阴影之中。 “你们守在屋外就行。”陈怀双朝花芙和银钗说完,便从陆商衡身侧走过,推门步入屋中。 陆商衡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随后抬腿,跟在她身后走入房中,将房门关上。 陈怀双随手将发上的珠钗摘下几对丢入妆匣中,有些疲惫地坐下,趴于妆台之上,露出袖下一对如藕节般的小臂:“陆大人有什么话就尽快说吧,再晚我怕是没什么耐心了。” “双儿。”他动了动唇,垂眸行至她身后,身上的墨香便倾斜而下。他抬手,替她将发上有些乱了的珠钗细细拆下来。 陈怀双动了动,不知自己心中在想什么,到底也没阻拦,任由他的指尖抚过她的发间。陈怀双抬眸,透过铜镜看到他细致又专注的侧脸,竟有一瞬看恍了神。 她阖眸,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涩的要死。 陆商衡替她拆完了头上的发饰,半俯下身,身影虚虚地靠近她,连一个怀抱都疏离甚远。 “青怜于陈将军出殡时遣人在人群中散播谣言,诱臣入花上夕当场见尸扣人,便是为彻查花上夕背后纪鸦栖草菅人命,将女子送入高官枕席。这些女子多数被纪鸦栖亲手杀死,少数被折磨致死……” 陈怀双眸光动了动,直起身子,回身转向陆商衡。 陆商衡没动,眸底盛进烛光,以及陈怀双的身影。 “你是说,花上夕背后的东家其实是纪鸦栖,他正借着花上夕拉拢朝中高官?”陈怀双慢慢开口道。 “东家?李同辅的狗罢了,”陆商衡眉眼间爬上些森然笑意,“岂止是拉拢,光臣和赵寺卿这些年查到的见不得光的买卖,就数都数不清,只是全由纪鸦栖一人背着罢了。” 陈怀双蹙眉:“不对,青怜是想让你们查花上夕,可你们若要查早就寻由头查了,何必等到现在,等到现在必是有办法能顺着纪鸦栖揪到右丞相。那丫头可是不简单?” 陆商衡不答,只是将一纸文书置于陈怀双妆台之上:“林颂声这步棋,殿下恐比臣走的更好。” 林颂声?是那粗布丫头的名字吗? 陈怀双的目光落在陆商衡脸上,轻笑出声:“所以我今日白日帮你摆脱了纪鸦栖,你如今还要我帮你布局?” 陆商衡垂眸,目光落在她沾了脂粉的红唇上,轻声道:“是解释,殿下,臣与青怜没有任何关系。这步棋,也恰好是殿下需要的。” 陈怀双察觉到陆商衡的目光,她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心思却有些乱了。半晌,她见陆商衡没再言语,深吸了口气,倏然抬眸看向他。 “那你还有别的解释吗?” “五年前……” “殿下。”他开口打断她,语气却是那般虚幻的温存。 “夜深了,殿下早些休息。” 11.鞭笞 陈怀双看着陆商衡离去的背影,无力地垂眸闭了闭眼。 缘何……缘何每次都避而不谈,分明她这般决绝的性情,都愿意给他解释的机会。缘何似是与她温情未了的模样,又屡屡这般疏离抽身。 罢了,她往后不再问了,等时机成熟,便请旨与他和离罢。 陈怀双目光看向陆商衡方才留下的文书,她将文书拿起攥在掌心,直至将纸揉得发皱,这才长叹口气。她将纸重新揉开,摊在掌心,于灯下细细看起纸上的内容。 林颂声,孤女,张戚义妹,纪鸦栖通房。 与张戚不和,被张戚强送给纪鸦栖。 幽灯之下,陈怀双将文书叠好,置于烛台之上燃烧殆尽。她抖了抖手,将手上的残灰抖尽,目光落在烛火上,愈渐深沉起来。 这确实是一步她需要的棋,张戚和纪鸦栖之间似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也印证了父亲的死,可能跟花上夕,或者说是凌成案之间,都有脱不开的关系。她可以将林颂声冠以别的身份,送回到纪鸦栖身边,成为将所有碎网串起来的一根线。 但这何尝不是陆商衡借着她下的一步更精妙绝伦的棋子? 想来他心中,也并非是为了她。 京师,仁寿坊,左丞相府。 陆商衡衣衫单薄,只着件浅白色里衫,三千墨发倦怠地散落下来。他眉眼薄情,缓缓行至后院冷泉侧,跪于一匣红木锦盒之前。 他朝着红木锦盒,郑重地三叩首。 墨黑一身黑衣,手持长鞭立于陆商衡身后,整个人如同浸泡在夜色里。他狠狠拧眉,开口劝道:“大人,保全身体,何必每次都……” 如此惩罚自己。 墨黑话还未说出口,陆商衡就已经冷声开口道:“打。” 墨黑持鞭的手抖了抖,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而是扬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朝陆商衡背上落下。鞭笞的声响在后院回响开来,鞭子落到皮肤上,霎时留下道道红痕,血水浸入白衣之中,刺骨的疼痛感令陆商衡颈下青筋暴起。 他咬牙,却发觉自己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痛楚。 在无数个险些将要撑不下去的日夜,是这般□□上的痛苦,才令他猛然惊醒过来,他还有太多必须去做的未竟之事。冰冷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身体紧绷,看向那匣红木锦盒,那种痛不欲生的心绪几乎顷刻间就要将他吞没。 他如何能在那一刻有动摇之心?能在怀双那般问他的时候有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冲动?他想拉着她的手求她原谅他,原谅他这五年来的疏离,他想求她垂怜,求她摸着他的脸颊说不怨他了。可他不能,他无论如何也不能。 无底漩涡,尸山血海,他一人走,一人承担便够了。他的怀双是月亮,他要捧着她永不垂落。 在墨黑打够三十鞭后,陆商衡背上已是皮开肉绽,布满血痕,无一处好肉。陆商衡没有叫停,但墨黑实在于心不忍,匆匆收了鞭,俯身想去扶浑身虚汗的陆商衡:“大人!” “不必管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陆商衡挡开墨黑的手,垂首跪在原地,衣衫早已被汗水和血液浸湿,脊背却挺得笔直。 墨黑默了一瞬,终是后退至阴影中,守在陆商衡身后。 冷泉雾气在清冷烛光下萦绕在陆商衡身旁,想来于这样的季候而言是彻骨寒凉的,竟绕得他这般高大的身躯都显得单薄孤寂。 陈怀双于家中不过第三日,三叔母便张罗着说要一家人聚一聚,共进晚膳。陈怀双总觉得她没憋什么好心思,不过也没拒绝,三房无非就是那些小事,想从她这占点便宜或探些口风,总归也是无伤大雅。 家宴一切从简,菜系确是不错的,水滑肉,蒸酥鸡,炒羊肉,油酱炒笋,糖蒸酥酪…… 陈怀双扶着祖母在主位上坐下,自己则坐于祖母身侧。程心遣个丫头将一盘枣泥糕端到陈怀双面前,笑道:“知道你爱吃荣月斋的枣泥糕,特地让人去买的,你尝尝。” 陈怀双没碰:“多谢三叔母。” 程心脸上的笑凝滞了瞬间,而后又恢复如常,浅笑着温声道:“按理说,怀双婚后不该住在家中,但母亲挂念怀双,将怀双留在身边,也是正常。只是今日算来是回门的日子,这陆大人……” 陈怀双举筷的手一顿,眉尾染上几分轻蔑的笑意,还没开口说话,二叔父陈乾已有些不悦地皱眉斥道:“好好的吃饭便吃饭,说这些做什么?” 陈临恩冷哼着开口,他脸上还缠着绷带,说话却一点也不客气:“二哥,我们也是关心怀双,怕怀双在夫家过的不好,二哥何必如此说话?” “是关心还是刁难,三弟自己心里清楚吧!”陈乾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方想起身,却被身侧的林澜一把拉住。 林澜笑着打圆场:“也不是什么大事,朝中事繁,陆大人想来是太忙了,大家快动筷子吧。” 程心却依旧不依不挠道:“总不能忙到连回门礼也不行吧,这也太不将怀双当回事了,听闻新婚第二日陆大人就去了花上夕,那可是被怀双当场抓住了。” “你!” 林澜是个好说话的性格,但听到程心这么说,不禁怒从中来:“三弟妹,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说的可都是事实。”程心道。 “够了!你们是当我死了吗?老三媳妇,你们三房如果不想吃这顿饭,可以出去。再乱嚼怀双舌根,别怪老身说话难听。”祖母震袖拍桌,威严之气立显。 陈怀双执筷,不慌不忙地夹了一筷子水滑肉放入口中。 程心本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老夫人愠怒的面色,实在是不敢再多言,本想低下头去默默用膳,谁料门外却忽而响起一道轻笑声。 “倒是劳烦三夫人……这般记挂本官。”陆商衡一身紫衣,揽袍过槛入屋,唇角含笑,眼底却了无余温。屋内伺候的丫头立马端了圆凳在陈怀双身旁放下,再添了碗筷,让陆商衡入座。 陆商衡先朝老夫人行过礼,再在陈怀双身旁坐下,开口道:“祖母,回门礼已着人往你那抬了。” 祖母含笑点头:“你有心了。” 陈怀双从陆商衡进屋至此也没看过他一眼,只沉敛着眸子继续吃饭,心下却觉得他装模作样。倒是二房和三房众人,纷纷朝陆商衡行礼后,仍觉得不自在。 那是一种无形的威压,从这位纵横官场的权臣周身浸漫出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屋内安静得过分,只余些炭火微炸,碗筷相触的声响。陈怀双瞥了眼陆商衡,忽而开口道:“夫君,你今日来的有些太晚了。” 陆商衡愣了一瞬,旋即夹了块羊肉放入陈怀双碗中,放低语气哄慰:“双儿说的是,今日朝中有些急事,竟险些误了时辰,下回定当注意。” 祖母笑道:“那还是当以朝中之事为重。” 陆商衡继续给陈怀双荚菜,眉眼没什么神情,张口却道:“双儿的事最重要。” “你们啊……”祖母无奈地摇了摇头,慈爱的目光却尽数落在陈怀双身上,“多吃些,怀双,祖母看你瘦了许多。” 程心指尖骤然攥紧手下银箸,脸色有些难看。当真什么好事都是大房家女儿的 ,身份、地位、钱财,连这如意郎君也是。虽说陆商衡是个佞臣,但到底他与陈家是旧交,老夫人偏向他们也就算了,如今他一个权势滔天之人,竟待陈怀双那骄纵丫头这般低声下气。而她的若锦呢?如今也不知道在东宫中怎么样了,想来定是要受些委屈的。 陈圆抬眸偷看程心,被林澜在桌子底下拧了下大腿,她立刻讪讪地收回目光。程心此人实在善妒小气,陈临恩又阴郁自负,二房向来不想掺和进跟三房有关的事里。 陈怀双将碗中羊肉夹起,放入口中嚼碎咽下,方想下另一筷子,身侧的祖母却忽然呕出一口黑血来。浑浊粘稠的黑血沾在青瓷碗上,化开来,混着浓郁的腥味,祖母的身躯也如风中残烛般,岌岌可危地向下倒去。 “祖母!”陈怀双惊呼出身,立刻丢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去扶住祖母。陈圆也连忙起身跑到祖母身旁,眼中满是担忧焦急。 “母亲!”陈乾和林澜对视一眼,皆是脸色骤变,急急忙忙围过来。陈临恩也被惊到,本想拄着拐站起来,却被程心拉着坐了回去。 “母亲身体近来还算硬朗,怎么会突然呕血?陈寒,速去请府医。”陈乾还算冷静,朝着屋内自己的贴身侍从喊道。 “是,小的这就去。”陈寒应道。 “银钗,给祖母号脉。花芙,传令下去,即刻封府,禁止任何人出入。”陈怀双将祖母交到银钗手中,回身朝满桌青瓷盘中的食物看去。祖母呕的是黑血,急症呕血,极有可能是中毒。但这桌中的餐食大家都动过筷子,为何唯有祖母一人出事? 陈怀双将目光落在程心让人端到她桌前的那一整盘枣泥糕上,这盘枣泥糕摆在她前面,她没动过筷子,唯有祖母吃过一块。 “殿下,是中毒。不过毒息尚浅,应是无碍。”银钗号完脉后,匆忙朝陈怀双道。 陈怀双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此刻陈寒带两名抱着药箱的府医跑进来,一名府医即刻着手协助银钗给祖母催吐和解毒,另一名则被陈怀双拦下:“先验毒,枣泥糕。” 府医会意,从药箱中拿出银针探入枣泥糕中,取出后银针并未变色。他再用小勺取下一点枣泥糕,置于烛火上灼烧,勺上烟丝顿起,烟中带着浓郁的异香味。 银钗边扶着刚灌下浓盐水的祖母将秽物尽数吐入盆中,边凝神细嗅:“殿下,这是……醉藻花。” “醉藻花?”陈怀双皱眉。 验毒的府医接口道:“禀殿下,确为醉藻花,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水生毒植,晒干后碾磨成粉混入食物中,无色无味,灼烧则有甜腥异香。此毒虽不致命,但易毒穿胃部,呕血致死。不过殿下放心,醉藻花虽罕见,但解毒并不难,小的即刻写方。” 陈怀双朝府医颔首,而后慢悠悠地将目光转向程心。糕点是她这三叔母买的,也是她这三叔母特意遣人放在她前面的。 程心脸色骤变,抬指便指着林澜喊道:“这糕点我让人买了就直接交给二嫂了,装盘、上桌,一应事宜皆是二嫂负责,谁知道有没有从中动手脚!” 林澜被程心这般攀咬,气急道:“你房中奴婢秋盈将糕点给我后,我便直接装盘上桌了,从未动过任何手脚,何况我怎么会害母亲?” 陈怀双敛眸,冷笑出声。整个屋中她最爱食枣泥糕,这糕点并非是用来毒害祖母的,而是用来毒害她的。 目睹全程的陆商衡负手立于陈怀双身后,脸色已经彻底冷下来,眸中闪过几分难以察觉的饮血杀意。他朝屋外看了一眼,候在屋外的墨黑会意颔首,退身消失在夜色中。 12.温情 银钗临时用银针给老夫人封了穴,而后看过府医的方子,确认无误后由府医速去抓药熬好给老夫人饮下。老夫人服过解药后面色缓和不少,只是尚有些神智不清,便让蓝弦扶着回华光院休息和调理去了。 华光院中还有孙重礼老先生在,陈怀双并未过多担忧。她坐于桌旁,身前摆着那盘下过毒的枣泥糕,掌心茶盏中,泡着上好的玉叶长春。她低头,轻呷了口茶水,眸光扫过坐中众人。 二房三房彼此看不顺眼,皆是别过头去,倒是程心先朝陈怀双道:“怀双,夜已深了,你将我们一直扣在这里也不是事儿。” 花芙这时进屋,俯身在陈怀双耳侧道:“殿下,府上搜遍了,未曾发现什么端倪。” 陈怀双弯了弯唇,浅声开口:“夜是深了,叔父叔母们和妹妹都先回吧。” 一招不成,背后之人定会伺机而动,是狐狸就总会露出尾巴。 程心斜眸看了眼林澜,冷哼一声,扶起陈临恩就往外走。陈乾轻拉住被气到的林澜的手腕往外走,边走还边给她顺气。陈圆跟在林澜和陈乾身后,走前朝陈怀双福过一礼。 陈怀双朝她颔首,明白她是要她照顾好祖母的意思。 几人都走后,陈怀双去了趟华光院,祖母已经昏睡过去,身体还要将养,她远远地在座屏后伫立片刻,将银钗留下照料祖母,便走了。陈平一直留在华光院照看兄长,她路过兄长屋前时只是浅瞥了眼紧闭的房门,脚步未停。 身后随行的是花芙,还有一直紧紧跟着的陆商衡。 陆商衡随她行至屋门外,忽而开口道:“墨黑去查过了,荣月斋的伙计说是寅时就将糕点交给秋盈,府上去荣月斋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府上人都知你挑嘴,素日里都是去买新出炉的,她这未免去的太早了些。” 陈怀双淡淡纠正道:“是府上大房二房知晓我挑嘴。” “还有你。”她转身,险些撞入他怀中。 陆商衡骤然停住脚步,身体微不可闻地绷直,眸底已全是陈怀双近在咫尺的淡漠面容。他心口骤然刺痛,不自觉后退半步,与陈怀双拉开些距离来。他避开她的目光,只是问道:“府上如今多事之秋,可要将墨黑留在你身边?” “不必……”陈怀双很快拒绝,眉心却是缓缓簇起。 血腥味。 她在陆商衡身上闻到一股血腥味,即便他身上熏了很浓的檀木香,再混杂着冷墨香,也仍然盖不掉那股血腥味,丝丝缕缕地从衣下渗透出来,萦在他衣襟上。 她上前一步,想闻得更清楚些,他却立刻后退一步,转身欲走:“怀双,我还有些事,便先……” “你受伤了?”她侧身半拦住他,张口打断。 陆商衡几乎是下意识地矢口否认:“未曾,只是方才从狱中审完人,沾了血气。” “沾了血气?既是如此,那陆大人便快去忙吧。今日陆大人忙里偷闲来了一趟,实在是劳烦。”陈怀双语罢,冷着脸从他身前退开,拂袖回房。 “双儿。”陆商衡上前,眼前却只剩猛然关闭的房门,和门后一盏孤灯暗影,那影子未见任何犹豫,渐行渐远。他垂眸,轻叹口气,背后仍是刺骨的疼痛,抽得他连着心肝肺也是痛得喘不上气来。 他捂了捂难受的心口,停步许久,这才转身往外走。 陈怀双站在屋内,捧着刚从柜中翻出来的那瓶伏宁玉丸,有些纠结地咬了咬舌尖,最后还是跑到窗旁,推开窗户,恰好就看到陆商衡落寞离去的背影。 “陆大人。”她故作镇定地扬声喊道,心脏却不知为何跳得更快了些。 陆商衡闻声回首,眸光与她短暂相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行至窗外,与她隔着窗棂,分明距离这般近,却令陈怀双感到渺远到难以触碰。 她忽然想到少年时,深秋入冬的季候,也是这扇窗子。那时她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棂上,用手撑着头,等窗外的陆商衡给她剥橘子。她最是挑嘴,所以他会耐心地将雪白的橘络一点点剔干净,再将剥好的橘瓣放入瓷盏中。 她抬眸的时候,看到他颈上坠着的玉坠,雪白的玉坠浑圆剔透,玉中用正楷刻着一个“宛”字。 她只抬手摸了摸玉坠,他便问她:“你喜欢?” 陈怀双点头。 陆商衡拿帕子将手擦干净,抬起双手拨开长发,绕上颈后取下玉坠,再俯身靠近陈怀双。他将那枚玉坠的串绳绑在陈怀双颈后,冰凉的手臂擦过她的耳侧,宽袖落在她的肩上,带着浓郁的橘香,令她有些迷糊了。 “我不在的时候,便让这块玉陪着你。” 骗子。 玉跟人哪里能一样。 陈怀双将那瓶伏宁玉丸递给陆商衡:“兄长军中过去有一位外邦军医,耗费了很多心力给我做了一瓶药丸,取名伏宁,可镇痛止血,续骨生肌。你若哪天受伤,便吃一颗,别死了。” 陈怀双见陆商衡目光落在她的指节上,却久久未动,于是就想将手缩回去:“也是,你有孙医师,想来是不缺……” 话未说完,陆商衡已然伸手,指尖擦过她的掌心,从她手上接下白瓷药瓶:“多谢殿下。” “你若忙便去忙吧,不打搅了。”陈怀双合上窗,回身靠在窗台上,眸光半掩,在烛火映照下低垂下头。 她在窗里,屋外的人在窗外,凭烛光描摹她的轮廓。 陆商衡走后,陈怀双行至桌案后坐下。织画于梁上跃下,单膝着地,垂首跪于案前。 “如何?”陈怀双边抬笔写字,边张口问道。 “属下查过了,秋盈寅时从荣月斋买的枣泥糕,寅时一刻回府,卯时将糕点递给大厨房中的二夫人,二夫人接过糕点就即刻在大厨房装了盘端上桌,众目睽睽之下,绝无下毒可能。” 陈怀双的笔尖顿了顿:“所以说……毒是三房的人下的?应当不是三叔父和三叔母,他们两个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 织画颔首,继续道:“秋盈回府后去了三房漱玉院,在院中待到将近卯时才出,交给二夫人的是已经热好的糕点。” “漱玉院?那个院子不是一直空着吗?” 陈怀双话毕,似是猛然想到什么:“是三叔母那位借住在我们府上的堂妹?” “是,”织画应道,“而且宫宴前一天,三小姐去过漱玉院。” 陈怀双收笔,将信件折好装入密函中递给织画:“让织影递大理寺卿,随后快马去真定,查一查这位三叔母所谓的堂妹。你留在府中,继续盯着她。” “属下明白。”织画起身上前,接过信件,身影倏尔消失在阴影中。 镇国将军府,漱玉院。 周妙真坐在榻上,怀中揽着约莫七八岁的稚子,面上挂着温和慈爱的笑意:“瑾儿,该休息了。” 周瑾在周妙真怀中滚过,拉着他 娘的袖子,用一种颇为天真的,脆生生的语调开口道:“娘,你猜我今日去哪里了?我趁着那个老不死的中毒的时候,偷跑进了她的院子里。” “哦?那瑾儿在院子里看到了什么?”周妙真笑着摸了摸周瑾的头。 周瑾邀功似的抱住周妙真的腰:“我看到有人出屋倒了满满一盆血水,我趴在地上顺着座屏缝隙往里面看,那屋子里榻上躺的,好像是个男人!” 周妙真闻言,脸色瞬间冷下来,抬眸朝不远处坐在桌旁噙茶的女子看去。 那女子面容稚嫩可爱,粉衣银镯,眼中却透出和她这个年岁完成不相称的成熟阴狠。沈莺将茶盏置于桌上,扬唇道:“和那碍事的女的从这般高的山崖上摔下去,还能活命,陈允行可真是命大。周娘子,小公子这回立了大功,我会与父亲说的。” 周妙真继续抚着周瑾的黑发,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哪有什么大功不大功的?我与沈大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忽而顿了顿,开口时语气生寒:“我要陈家家破人亡,彻底从云端跌进泥里。” 往后几日,陈怀双都未曾再见过陆商衡。她自是不可能闲着没事主动去找他,于是便翻翻他当作聘礼送她的地契和铺面。每一处田庄府院的地契皆没有问题,铺面和账册也都记录分明,花芙还亲去铺子里看过,铺中留的也尽是能干之人,对待花芙的态度都极度恭敬。 主母执掌中馈,但家中财产说到底还是老爷的,断然没有像他如此全部送出去的。他此番作为,也不知是补偿她还是何意。不过既给了她,那便是她的了,她素来不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午后花芙来禀,说是汪眼公公自宫中来了,正在前厅候她。她随手批了件外衣,就往前厅去了。 汪眼一身锦绣红衣,坐于梨花木云头纹圈椅中,有些散漫地抬手用指节撑着头。 陈怀双自汪眼身侧的圈椅上坐下:“公公今日怎么来了?” 汪眼悠然看了眼陈怀双,缓缓开口道:“宫中年年设冬狩,今年冬狩将至,按照往常惯例,皇后娘娘和陛下是要召些臣子及其家眷伴驾,上绮云山鹤云禅寺礼佛七日的。殿下过去年年推拒,陛下今年的意思是,让殿下与陆大人同去,说是绮云山风景秀丽,殿下该出去多走走。” 陈怀双默了一瞬,忽然笑道:“这种小事,公公遣个小太监来报一声便好,自不会亲自跑一趟。” 汪眼那双好看的狐狸眼眸眯了眯,稍收起些散漫的态度,沉声道:“近来朝中有官员私下里给陛下递折子,说的是陈小将军的事,殿下府中若有蛀虫,当早日拔了为妙。” 陈怀双敛了笑:“多谢公公提点,给公公备了箱礼,公公走的时候记得让小太监们抬上。” 陈怀双每次给汪眼备的礼都是一箱实打实的金子,想到那些金银,汪眼眸中笑意更深几分,他起身朝陈怀双揖了一礼:“那便多谢荣安殿下了,臣先回宫了,不多叨扰,若有事寻臣,给九儿递信就好。” “公公慢走。”陈怀双目送着汪眼离去的背影,扣在圈椅扶手上的指节不自觉地用力攥紧。 不知何时,竟让漱玉院那几位钻了空子。 她起身,带着花芙就往华光院中去。 甫一进屋,陈平便迎上前来行礼,他还未来得及张口,陈怀双已然抬手,反手朝他脸上扇去。这一掌力度很大,扇得少年歪过脸去,俊秀的脸上留下鲜红血印。 13.同衾 陈平惊愕一瞬,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已是快速双膝着地跪在陈怀双身前,伏地叩首。 陈怀双垂眸,眸中毫无慈悲之色:“我留你在兄长身边,便是要你守好兄长,提防府中其他人。如今兄长在府中的消息都让人递到陛下面前去了!你怎么守的?” 一旁的孙重礼抬着袖,听懂了陈怀双话中的意思,连忙劝道:“殿下,此事也不能全怪陈平小友,老夫估摸着是前几日夜里,小将军突发了阵急烧,呕血不止。我们急着给小将军退烧,前院老夫人又正巧中毒,这才让人钻了空子。” 陈怀双转向孙重礼,面色稍缓和下来几分:“这段时日有劳孙医师,兄长他如何了?” “已是无碍,再休养几日应是要醒过来了。”孙重礼答着,上前半步,若有似无地挡在陈平面前。孙重礼是个极其重情重义之人,这段时日他与陈平相处,只觉得这位小友虽看上去面冷了些,实则是个对内心肠极好的人,且言语见解皆是不俗,他实在不忍看他受罚。 陈平却朝地上重重叩首,道:“孙先生不必为我说情,此事确是属下疏漏,但凭殿下处置。” “罢了,起来吧,事已至此,不如想想接下来的对策。”陈怀双此刻气已消了大半,花芙见势连忙上前,将陈平搀起。 陈怀双转头,朝榻上瞧去。 陈允行双目紧密,面颊深深凹陷下去,曾经那般意气潇洒,红衣纵马之人,如今却变成这副饱受搓磨般的姿态。 她绝不会放过那些害他之人。 自华光院中出来后不久,天色渐如泼了墨般暗下来,天边又开始簌簌飘起雪来。陈怀双本想往自己屋中去,行至一半,却忽于廊中顿住脚步,朝花芙道:“备车,去左丞相府。” 花芙微愣,旋即立马应道:“是。” 陈怀双出府登车,一路往左丞相府去。 墨白启朱门见到来者是她,连忙执伞将她往府中迎去,试探着问道:“殿下是回府休憩还是寻大人?” 陈怀双斜睨了他一眼:“陆商衡呢?” 墨白脚步微顿,不知在想什么,却很快掩下情绪答道:“在新房中。” 陈怀双颔首,朝墨白道:“知道了,不必跟着了。” “你也是。”她看了眼随行的花芙,见花芙止步,这才独自往那红烛未撤下的暖屋行去。屋内烛光昏黄,炭盆燃的暖气有些沉沉的,从紧闭的屋门中透出来,还夹杂着几缕难以察觉的血腥味。 陈怀双耷拉下眼眸,径直推门走进去。屋内灯燃得很暗,陆商衡坐在帐下罗汉床上,素衣半敞,露出衣裳下缠满白绢的身躯,隐约可见绢下白净的肌肤和紧实的肌肉。那三千墨色如瀑般堆叠在肩头,又滑下腰侧。他正低着头将身上最后一点白绢系好,脚下炭盆中则满是尚未烧完的,被鲜血浸透的绢段。 他未曾抬头,声音有些冷:“我不是说过吗,不必管我。” 陈怀双没说话,只是生硬地,缓慢地垂下头,挪开了视线。这屋中的炭烧得实在是太足了,令她耳廓有些发烫。 陆商衡察觉到异样,抬眸看到屋内站着的是陈怀双,不禁面上一滞,连忙将素衣拉上系好衣带,再从塌上拿起外衣穿在自己身上。 “双儿,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沾上几分慌乱。 陈怀双挑了挑眉,手在袖中紧紧拽住衣料,目光却已是直视陆商衡:“陆大人前几日不是还说没受伤吗,怎么?今日突然就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陆商衡张了张口,却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怀双行至陆商衡身旁坐下,目光落在炭盆中。已然几日过去,那绢段上还能染上这么多血,这是遭了多重的皮肉之痛,才会如此? 二人之间沉默了许久,只有榻旁炭盆中的火焰正在燃烧雀跃。 终究还是率先陆商衡先开口,打破了沉寂:“双儿今日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 他转头,目光落在她有些愠怒的眉眼间。 陈怀双咬了咬唇,这才慢慢开口:“府上出了乱子,哥哥还活着的事被人知道了。今日汪公公来寻我,说朝中已有官员给陛下递折子谈及此事。既是瞒不住了,那必要我们向陛下亲禀才是。由你面圣最好,就说哥哥前几日生死未卜,今日终于是保住一条命,我这才放心回府来跟你说起此事。前几日不报,是因为我被吓昏了头,正着急忙慌地寻各种法子替哥哥捡回条命来。” 陆商衡闻言,目光微沉,颔首道:“好,府上可需要我帮忙?” “不用,我心里有数。”陈怀双摇头。 她忽而想到什么,默了一瞬,又接着说道:“你应是已知绮云山鹤云禅寺礼佛的事?算算时日也没几日了,山上清寒,你这伤……” 陆商衡注视这她簇起的眉峰,眸中忽如盛了春水般柔软起来,唇角溢出几分笑意。 陈怀双回眸看向他,语气更添不悦:“你笑什么?我是怕你在山上给我添麻烦。” 断然没有任何关怀之意。 陆商衡眸中笑意更深:“是,小伤,不打紧的。” 陈怀双错开与他相交的目光,视线半虚半时地落在裙摆上,心中总觉得不是滋味。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陆商衡,是谁伤的你?” 陆商衡眼中笑意凝滞,他垂眸,掩下心底情绪,起身道:“夜深了,殿下,该休息了。” “哦……”陈怀双淡淡应道。 她都快摸清楚了,每次陆商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催她睡觉,实在是毫无新意。 陈怀双散漫起身,去汤室砌池中沐浴更衣,换了身素衣,秀发半湿,回到房中时,发现陆商衡还披衣坐在榻上,正在翻动茶桌上一本书册。 陈怀双扫了眼书册上的内容,道德经。 书册纸页泛黄,看上去已有些年头,可以看出主人时常翻阅,却又甚是喜爱,将书保存得很好。 陈怀双忽然想到,她少时曾给过陆商衡一本《道德经》。 陈怀双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坐上床:“陆大人,你要在这里留到何时?” 陆商衡目光仍然落在书页上,语气却是不咸不淡:“你我夫妻,居于一处,自是再正常不过。何况自去绮云山后,必免不了同室而居,总不能那时叫人看出端倪。” 陈怀双已是掀开被子上了床,将柔软的锦被盖上膝头:“那你睡哪?” 陆商衡:“……地上。” 陈怀双默了一瞬,动了动唇,却没再说话,而是默默躺下将自己裹进被中,背对着身后榻上的陆商衡合上了眼。 陆商衡见她躺下,于是起身,将屋中烛火吹灭。满屋归于寂静,陈怀双于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等了片刻,就听到身后陆商衡的脚步声,他似乎正在往屋中装放锦被的黄花梨圆角柜走去。 陈怀双有些紧张地攥紧胸前的锦被,在陆商衡将要触到黄花梨圆角柜柜门的 时候,心一横,咬牙道:“你伤得这般重,天气又是这般湿冷,还是睡床吧。” 陆商衡开柜的手顿住,没有答话。 屋内顿时安静地有些异样。 陈怀双面上一凛,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干巴地找补道:“我只是怕你伤了身子明日耽误面圣……” 话未说完,陆商衡似是怕她后悔般,已然快步行至床边,掀开了锦被一角。他的身躯落在床上,令柔软的床榻都陷进去一块,随后他轻轻自陈怀双身旁躺下,将锦被虚虚地盖在自己身上。 陈怀双有些不自然地往里挪了挪,其实他们已是隔得很远。他很有分寸,躺在靠近床沿的位置,二人中间是堆叠的被子,但浓郁的檀木墨香和扑来的温热体温还是令陈怀双身体有些僵硬。 身后躺着的陆商衡没有说话,同样是有些拘谨。陈怀双只能抱着被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身边骤然多了个人,陈怀双显然睡得并不安稳,只是迷糊犯困间,听到身侧响起了匀称的呼吸声。她转身朝向他,于黑暗中睁眼朝他看去。他很规整地正躺在床上,眉心微簇起,似乎连睡梦中都多有愁绪。陈怀双垂眸,鬼使神差地抬手替他将被角盖实,再将手缩回被中,合上了眼。 第二日清晨陈怀双醒来时,身侧已空无一人,只有晨间的暖阳透了窗,洒在床帷间,闪出细碎的光点。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掀开被子下床,行至圆桌旁时却发现桌上新摆上个青釉凸雕缠枝莲纹玉壶春瓶,瓶中插着新开的粉紫月季。 陈怀双唇角沾染几分笑意,上前抱着玉壶春瓶猛吸了口还带着晨露的花香,正巧这时花芙叩门进来。 花芙笑盈盈地看着抱着玉壶春瓶的陈怀双:“殿下醒了,我去吩咐厨房布早膳。” “花是你摆的吗?”陈怀双问。 “不是,是陆大人上朝前亲手插的,说新开的粉紫月季殿下定然喜欢。”花芙答道。 陈怀双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摆手让花芙下去布膳,自己则低头,又将鼻尖凑得离花近了些。 花芙出门后没走过多久,方才转进后院走廊,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轻拽住。墨白一身白衣,跟在花芙身后,凑近问道:“花芙姐姐,话可是带到了?” 花芙脚步不停,只淡淡斜了眼面带笑意的墨白,揶揄道:“我早上分明听见陆大人交代你,便说花是你折了插的,怎么如今却要借我的口说了?” 墨白笑道:“我家大人只说若殿下问起我来便这么答,但若是殿下问起姐姐,姐姐自然是要实话实说的,不是吗?” 花芙颔首,但开口语气仍是分外薄凉:“是,但那又如何呢?陆大人五年来不闻不问的,如今装什么痴心?” 墨白放低语气,一副死皮赖脸的模样:“姐姐莫恼,就当是帮帮我可好?姐姐分明也都看出他二人是相互挂念的,姐姐难道忍心看两位主子继续搓磨下去吗?” 花芙终于停下脚步,看向墨白,恼道:“你少一口一个姐姐套近乎。” “姐姐歇着,传膳的事交给我就好了。”墨白见好就收,从有些气呼呼的花芙身侧越过,便头也不回地往膳房走去,眼底还带着些未散的笑意。 墨黑抱臂靠在柱后,绷着张脸看着墨白从自己身侧经过,冷声提醒道:“那姑娘武功可不差,你仔细别被揍了。” 墨白不甚在意地要朝墨黑扬了扬手。 “放心吧哥,姐姐可好着呢。” 14.袖花 陈怀双昨夜说到底也是没有睡够,用完早膳后,与花芙在府中逛了一圈,坐在轩中撑头看那还尚且还有些光秃秃的梨树时,不知怎么的就趴在画案上睡着了。 花芙发现后,方想倾身将陈怀双叫醒,就见陆商衡正在朝这边走来,连身上的朝服都还未来得及换。花芙的手一顿,最终还是起身,走向陆商衡行了个礼,便默默站至轩外背对着二人。 陆商衡行至陈怀双身旁跪坐而下,见树影混着碎光,落在她恬静闭目的侧颜上,心脏竟是紧张地跳动起来。他抬手,指尖微颤,想触碰她额角的碎发,犹豫徘徊,最终只是将指尖落在她袖口外侧的金线上,托起袖口俯下身吻了吻衣角。 陈怀双动了动,陆商衡略直起身子,见她有些倦怠地睁开眼,轻声道:“回屋睡吧?外面冷。这般趴久了过会要脖子不舒服了。” “嗯……”陈怀双迷糊地应了句,带着气声的温软音调,令陆商衡忍不住眉睫颤动。 待陈怀双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困意忽然消散大半,她用手肘撑着画案爬起来,离陆商衡远了些:“我……我不睡了,你来寻我有什么事吗?” 陆商衡眉眼含了笑:“无事便不能来寻你了吗?” 陈怀双无言以对。 陆商衡敛了几分笑,正色道:“你的影卫在檐上候你。” 不远处青瓦上传来声响,陈怀双往瓦上看去,就见织画正在檐上和墨黑交手。二人都并未动真格,只是粗略打过几招,织画瞥见轩中的陈怀双醒了,便一掌风劈开墨黑,从屋檐上飞身下来单膝垂首跪至轩外。墨黑眸光冷淡,也顺势飞身下檐,立于轩外。 “殿下。”织画面色有些难看,她方才不过刚翻身上瓦,就被墨黑拦住了。 “无碍,可是查到什么了?”陈怀双弯眸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墨黑墨白二人看似只是普通郎君,实则个个武功深不可测,被发现也是正常。 “织影从真定回来了,并未探到三夫人有这样一位堂妹,府上那位绝不是三夫人亲眷。”织画道。 陈怀双闻言,眸子瞬息冷下去。 陆商衡从袖中拿出一封密函,置于陈怀双身前的画案上:“臣倒是有些眉目,请殿下看看。” 陈怀双看了陆商衡一眼,拿起画案上的密函拆开,抽出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周妙真,詹事府大学士周燃庭之女,诞一子名周瑾,年七岁。 疑为陈临恩之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陈怀双皱眉,将信纸塞回密函中。 这是说周妙真是三叔父的外室,给三叔父生了个儿子,如今三叔母还以亲眷的名义将这母子二人接回了府中? 当真是荒唐。 “周燃庭,原为詹事府右清纪郎,七年前因喝酒误事左迁福州知事,今岁因在福州府定匪有功,缴获大量金银充公,便调回京师封了詹事府右春坊大学士。”陆商衡开口道。 “七年前?那竖子如今七岁,周妙玉可是与其父同下了福州府?难怪这些年一点风声也没有。”陈怀双问道。 陆商衡颔首:“是,如今将军府这般情形,若是府上三房多个所谓的孙辈……况且此番周燃庭回京,势头正好,怕是想借此让周妙真入府,替三房,或是说替周家,争一争将军府的掌家权。” 陈怀双闻言,冷笑出声:“想得倒美,靠一个不知真假的外生子?即便是真的,轮一圈也轮不到他。三房平日里糊涂也就罢了,如今竟被一个外室牵着鼻子走。” 陆商衡沉吟片刻:“没这么简单,周燃庭是沈玉惜门生,周妙真居将军府上后,先是陈三小姐入东宫,再是老夫人中毒,随后又是远止的事。这背后怕是有沈家在操盘,想要彻底吞没整个将军府。” 陈怀双愣了一下。 沈玉惜,沈礼和沈汲的父亲,詹事府詹事,官三品。 这其中的关系曲直陈怀双很快便想明白,右丞相李同辅,詹事府詹事沈玉惜,乃是太子左膀右臂,如今扣了陈若锦在东宫,又将周妙真塞入将军府,怕是想要折了整个将军府给太子铺路。 陆商衡还提过,花上夕背后与右丞相李同辅有关,父亲死前留下的最后线索也是关于花上夕的。其后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是如深潭般难以见底。 陈怀双指尖紧了紧衣袖,看向织画,问道:“大理寺卿那边呢?” “赵大人请殿下今晚子时去刑部大牢。”织画答完,抬眸看了眼听到“子时”时轻笑出声的陆商衡,又赶紧将头低下。 陈怀双略有些局促地轻咳了一声,转向陆商衡:“陆大人不若一起吧?来看看我这步棋,走的到底好还是不好。” 陆商衡目光含笑,落在陈怀双的眉眼间,盯得她有些不自在。总不能当真是因为她深夜与赵长生约见,惹得他不快了吧?她这厢是为了正事,而且话又说回来,她都喊他一起了。不对……他有什么立场好不快的? 陈怀双见陆商衡半晌不说话,正想开口说算了,却见陆商衡忽然点头道:“却之不恭。” 陈怀双:“……” 实在有些后悔多此一举邀他同去! 是夜子时,刑部大牢。 大牢昏暗而潮湿,即便已是深夜,仍有行刑声和哀嚎声传出。刑部大牢虽不似诏狱,但重刑亦是不少,腐朽的霉味中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令陈怀双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赵长生负手立于霉湿走廊尽头的牢狱前,身着紫色官服,长身玉立,面容冷漠俊秀,由着牢狱摇曳的烛火映照在他如玉雕琢的面庞上,更显出久理刑狱之事的冷血和威压。 他眸光无波,只是朝陈怀双和陆商衡抬手,示意他们往狱房中去。 陈怀双随赵长生入狱房,此间狱房中只押着林颂声一人。她穿着染血的囚服,双臂张开被粗绳捆在刑架上,整个人蓬头垢面,无力地耷拉下来,裸露在囚服外的肌肤间尚能看见刺目的鞭痕。 她听见脚步声,蜷了蜷麻木的手指,抬眸向狱房门口看去。陈怀双与林颂声对视一瞬,只觉得那双眼眸与那日在花上夕见到的怯懦模样完全不同,此刻更像是一只初生狼崽的瞳光,血性、凌厉。 陈怀双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于狱房首位的圈椅中坐下,端起桌上装着新泡好的普洱的茶盏,饮了一口,普洱的苦涩瞬息就在唇舌间漫溢开来。 她皱眉,实在跟赵长生喝不到一起去,又将茶盏摆回了桌上。 陆商衡则坐在桌案另一侧的圈椅中,朝赵长生看去。赵长生立于林颂声身前,高大身躯的阴影几乎要将林颂声整个人淹没,他手执烙铁尾柄,慢条斯理地将烙铁置于炭火上烤至猩红, 淡漠目光落在林颂声面庞上。 他举起烙铁靠近林颂声那尚显稚嫩的脸庞,灼热几乎要滚进林颂声的眼睛,她惊惧地混身发抖,目光却死死落在赵长生身上。 那眼神含着恨意,分明地想要记住他的模样。 就在烙铁即将触到林颂声肌肤时,陈怀双忽而开口:“赵大人,什么罪需要用上如此刑罚?” 赵长生手下一顿,将烙铁挪开,搁回炭火之上。炽热顿离,林颂声不由地喘着粗气,背后已是冷汗一片。 赵长生朝陈怀双行礼:“殿下,嫌犯林颂声,涉嫌谋杀花娘王婷并毁尸,本人拒不认罪。” 提到王婷,林颂声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起来,她双手攥紧,侧身朝赵长生咬牙切齿道:“你们带走了王婷的尸身,必已验尸,难道不知道她是被殴打折磨,久病成疾而死吗?” “谁人殴打折磨?你缘何不供?”赵长生的语调仍然没有任何起伏。 林颂声瞬间被噎住,支吾道:“我……我不知道。” 陆商衡垂眸理袖,适时开口道:“你确实不知道,因为纪鸦栖将王婷送给过很多达官显贵,王婷却将此事对你闭口不提。你和青怜想借王婷的死逼刑部彻查花上夕,但想以一个花娘的死扳倒纪鸦栖,岂不可笑?你也看到了,纪鸦栖托刑部,给你安个谋杀王婷并毁尸的罪名,你亦百口莫辩。” 林颂声惊愕,被气得浑身发抖:“所以你们要官官相护?” “官官相护?”陈怀双忽而轻笑出声。 “官官相护的话,当初我们何不把你交给纪鸦栖下入诏狱?若是进了诏狱,你恐怕第一天就不明不白死了。”陈怀双说着,起身行至林颂声身前,拿出帕子俯身给她擦脸上的血迹。 林颂声下意识想躲,却被陈怀双扣住下颌,有些强硬地将脸掰回来。陈怀双看着血污淡褪下那张姣好的面容,笑道:“这般手段是杀不死你想杀的人的。何不借着本郡主这金枝,往高处飞去,重新回到纪鸦栖身边,让纪鸦栖,乃至纪鸦栖身后的人,都付出代价呢?” 陆商衡手端茶盏,幽深目光落在陈怀双身上,不禁扬唇。 林颂声眸底震颤,这才意识到一条她从未想过的复仇之路,正明明白白摆在她面前。 被花芙馋着走出刑部大牢的那一刻,月光满盛,如利箭般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影,落在她脸上,林颂声脚步虚浮,身上伤口被牵扯得疼痛难忍,心下不知为何却只觉得轻松。 陈怀双率先上了马车,身后的花芙馋着林颂声,跟着她上了车。陆商衡翻身上马,与月影下站立的赵长生揖礼作别。 车轱辘缓缓转动,驶离守卫庄严的刑部大牢前。 风动树影晃,月光碎成一地。 赵长生站于暗影中,冰冷勾唇。身侧墨黑已错身上前,双手交叉按于双刀刀柄之上,骤然抬眸向上看去,目光中迸发出冷光和凛然杀意。 圆月之下,繁树枝上,一人黑衣斗笠足点枝头,一手压低斗笠,另一手握一柄圆环状弯刀。他本想继续追踪陆商衡,没想到已经被发现,索性不再藏匿,默然抬刀于胸前。 墨黑欣然应战,泛着冷光的双刀骤然齐齐出鞘,足部点地瞬息飞跃而起,几下就飞掠上枝头来到黑衣人身前。 短兵相接,自月下爆发出铮鸣声。 15.旧疾 陆商衡马车中有些糕点茶水,是他特意为陈怀双备的零嘴,如今这些糕点被陈怀双推到林颂声面前。林颂声有些拘谨地坐在马车中,尽量将自己本就娇小瘦弱的身躯收缩起来,目光落在糕点上,吞了吞口水,却没敢动。 “吃吧。”陈怀双说着,点燃案上的熏香,浓郁的檀香很快萦绕开来,掩盖掉车马中的血腥味。 林颂声这才将双手手肘搁于案上,拿起盘中的糕点往嘴里塞。她本就在纪鸦栖府中有上顿没下顿的,如今又遭受过几日刑狱,实在是被饿坏,不停地往喉中咽糕点,噎得干呕也不肯慢下来。 花芙无奈地摇了摇头,给林颂声倒了杯茶水:“你慢些,跟着殿下,往后必不会让你再过缺衣少食的苦日子。” 林颂声端起茶水囫囵咽下,上好的玉叶长春,她从来没有喝过。她口中塞满糕点,抬眸去看陈怀双,却见陈怀双沉着眸,侧耳在听马车外的动静。 林颂声只能听见车轮滚动和马蹄落地的声响,但身侧坐着的花芙也是变了脸色,让她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匆忙将口中剩余的糕点全部咽入肚中。 下一瞬,马车骤停,林颂声不受控制地往花芙那侧倒去,却见花芙已抬手抽出腰间软剑,起身穿过车帘,踏向马车外,她只能用力抓住身前的桌案勉强稳住身形。风动帘起,冰冷的剑光折射进马车内,林颂声透过半掀开的车帘,看到花芙的剑与黑衣杀手的剑不断相撞在一起。剑影纷飞,完全看不真切。 陈怀双冷笑出声,气定神闲地抬手打开案下剑匣,从匣中取出一柄连穗长剑。长剑剑鞘银白,剑穗烟紫,将她整个人衬得更加矜贵孤傲。她将长剑横抬于眼前,握住剑柄将半截长剑抽出剑鞘,冷冽剑身中映出她眸光的倒影。 林颂声还未反应过来,陈怀双已经将剑彻底抽出剑鞘,掌心按于案上旋身飞起,裙摆向林颂声发顶扫来。林颂声连忙趴下,头顶传来木板碎裂的声音,飞扬的木屑混乱地打在她手背上,陈怀双已一脚踢在破窗而入的黑衣人头部,将他踢飞出去。 她掌心用力借着缺口跳出马车,竖抬剑挡住转身飞回的黑衣人的剑刃,鬓发被陡然剑风引得乱飞。 月影朦胧下,十数黑衣人妄图将马车围住,而陆商衡的影卫也早已从阴影中跃出,与这些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墨白纵身飞跃于青瓦檐上,乌金铁扇凭空而飞,路径诡谲,将他身前头戴斗笠手持重锤的黑衣人困得有些进退维谷。 陆商衡勒住马绳,从剑鞘中抽出长剑,反手握剑斜抬于身前挡住从瓦上纵身而下的黑衣人。黑衣人手上执刀,刀背靠近尾柄处穿有七孔,孔中再穿金环,动刀之际七环相撞,声似雨落。 “双儿!”陆商衡听到后面的动静,下意识地想要回头,但身前执刀黑衣人武功极高,连落数刀对他紧追不舍。 “能应对,不用管我。”陈怀双观他分心,皱了皱眉,手下已骤然抬剑朝黑衣人攻去,几下之间便已寻到破绽,一剑封喉而去。 血涌而出,喷在陈怀双素净的面庞上,将她的紫衣染得如暗夜恶鬼一般。她下意识地低侧首垂眸防止血液溅入眼中,身前被一剑毙命的黑衣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待她再抬眸时,只看到檐上持重锤的黑衣人一锤砸开墨白的扇子,纵身往夜色深处飞身离去。 街上围攻马车的黑衣人纷纷开始撤退,执刀黑衣人也很快翻上屋檐离去。长街夜色深寂,只留下弥漫的血雾和几具黑衣人尸首。 陆商衡翻身下马,快步行至陈怀双身前,拿出袖中的帕子俯下身想给她擦脸上的血污:“没事吧?” “没事。”陈怀双后退一步躲开,将手中长剑递给行至她身旁的花芙擦拭。她则抬起袖子,随意抹了抹脸上的血迹。 陆商衡的身子僵了一瞬,只能默默将帕子收回袖中。 墨白摇着手中乌金铁扇,从檐上飞下行至陆商衡身侧,冷笑道:“七绝刀都来了,还真是下了血本。” 陆商衡撇了墨白一眼,他立刻噤声。 七绝刀?是指刚刚那个执刀的黑衣斗笠人吗?不过观陆商衡这副模样,应是不打算告诉她的。他不想跟她说的事,她问破了天也没用。今日若不是她亲身在此,他即便是被无眼刀剑刺伤,也定不会向她透露一个字。 陈怀双心里没由头地生出些火气来,她转身朝破碎马车中有些被吓到,但仍能保持冷静的林颂声道:“下来,带你骑马回去。” 林颂声闻言,立刻拍落身上的木屑,从马车中爬出来。她未曾骑过马,花芙将陈怀双的剑于马鞍侧悬好后,便立刻翻身上马,伸手拉林颂声上马坐于她身前。 陈怀双自陆商衡身侧行过,直接上了他那匹高头白马。她勒住缰绳,垂眸向陆商衡看去。他的眉眼于月光下莹白如玉,深情淡然,抬眸看向她的目光中却多了很多令人难以读懂的情愫:“我送你回去。” “不必,陆大人还需处理这里的事,便不劳烦了。”她语气疏离,已然收回目光,腿夹马腹,纵马而出往将军府的方向去。花芙带着林颂声,骑马紧随其后。 墨白摇扇站在陆商衡身侧,看着陈怀双打马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大人,郡主殿下把你的念雪顺走了。” 陆商衡看了他一眼:“……你还不赶紧跟上去?” 墨白:“马上。” 他急匆匆地翻上最后一匹马,朝陈怀双和花芙追去。念雪乃是顶好的良驹,若是再跑快些,他怕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了。 陆商衡回眸,看向碎裂的马车半壁以及地上横陈的黑衣尸体,眼底渐染上几分嗜血杀意。 平日里小打小闹刺杀他也就算了,敢动怀双……便休怪他手段阴狠残暴。 陈怀双于府门前翻身下马,她见墨白追了过来,于是将念雪的缰绳随手扔给墨白,而后直接进了府门。她传了银钗过来陪林颂声沐浴看伤,自己则带着花芙快步行过后院长廊往房中走去。 但还没来得及行至房中,陈怀双便觉喉头处涌起股难以压抑的咸腥味,胸口处气息闷着上不来,连小腹也是隐隐作痛。她捂住心口,举起帕子掩住唇,弯腰剧烈咳嗽起来。 “殿下!”她这突如其来的咳嗽给花芙吓坏了,连忙上前扶住她。 血腥味于口中弥漫开来。 陈怀双忍住喉头的瘙痒,低头看了眼帕心咳出的那一口鲜血,抬指将帕心掩住:“无碍,老毛病了。” 花芙瞧见帕心的血迹,有些着急:“殿下这旧疾已是许久未犯了,怎的今日甚至咳了血,不若让孙先生给殿下……” “不妥。”陈怀双不假思索地直接打断。若是让孙老先生给她诊脉,这事明日陆商衡就知道了,他们之间诸多嫌隙,她怎能让陆商衡知晓她身子有问题? 心口尚且闷得发慌,小腹的坠痛愈发明显,陈怀双咬牙忍了忍,忽而笑道:“软弱至此,不过是动武几招 ,便似伤经动骨一般。” “……废物。” 花芙面色一凛,连忙劝慰道:“殿下万不可这般想,这伤银钗姐姐本就说要长期将养着,近日多事,殿下本就忧思,今晚还又是动武又是纵马,这才惹了旧疾而已。” 陈怀双挣开花芙的手,背靠于廊侧冰冷的石板墙面上,微微垂眸。她是将军嫡女,陈家世代簪缨,更何况她少时勤勉,剑术练得极佳,如今落得这幅模样,难免有些落差罢了。 她敛眸收了心思,朝花芙道:“夜已深了,让林颂声歇下吧,明日再来见我。传银钗来号脉施针,开几剂药压一压。绮云山礼佛将近,这绮云山上年年都要闹些幺蛾子,想来今年也太平不到哪里去,万不可在山上出了纰漏。” “是。”花芙颔首应下。 陈怀双回到房中沐浴后不久,银钗便入了屋中替她号脉施针。她躺在床上,由着银钗将银针刺入她腹部穴位,身上发过虚汗,腹部的疼痛才消退下去不少。 银钗面色略有些凝重:“殿下接下来这段时日里切莫再动武和骑马了。老夫人身子大好,身边已不需要婢子,殿下自可去看看。绮云山中天清气寒,殿下如今旧疾牵动,无论如何都要带着婢子一起,以备不时之需。” 陈怀双只觉身子虚软,眼皮重得几乎要合上,整个人疲乏地如同泡在一层温热的水雾中。她叹了口气,颔首道:“好,我睡一会。” 她迷迷糊糊地睡过去,银钗不放心,便一直坐在床边矮塌上守着她。 五更天的时候,外头天方才镀上一层灰蒙蒙的光亮。银钗听到屋门被打开的声音,有些警觉地回头朝外看去,就只看到陆商衡一人穿着齐整的紫色官袍,周身还沾些潮湿和晦暗,显然是上朝前匆匆赶来一趟。 银钗起身朝陆商衡福礼,而后推至一旁站着,目光却仍然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陆商衡行至床侧坐下,目光落在陈怀双酣睡的面容上。他眸光动了动,最终压下眼底千丝万缕的动容,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封新的密函,压在她绸缎枕侧。正当他起身欲要离开时,床上的陈怀双微侧身,颈上刻字的白玉坠顺势从衣领处滑出半边,贴在她下颌角。 陆商衡的身子猛然僵住,目光死死盯住那块白玉坠。 他以为她应当怨憎他,应当将这块坠子狠狠摔碎,或是埋在某个箱笼的最底下,而不是……贴身坠在颈上,藏在衣下。 心中的怨毒和自责在这一刻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骤然收回目光,脚步沉稳地转身离开陈怀双屋中,心却早已像落荒而逃般溃不成军。他在半明不明的天光中快步行于将军府中,心思已是乱作一团,无从点化。 忽而,他停下脚步,这才察觉出不对来。 她屋里的熏香不对劲。 她不喜浓香,素日里熏的都是些很清甜细腻的橘香,今日屋内却燃得是檀木香。他久燃檀木香遮血腥味,自然能闻出香中的些微差别。 她在燃浓香遮屋内的药味。 陆商衡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指节,朝身后的墨白问道:“昨日可有见着怀双受伤?” 墨白觉得陆商衡实在是太紧张了,于是笑道:“哪能啊,殿下那一手剑术,我都不一定能伤到她。” 陆商衡闻言,脸色已是彻底沉下来。 若非新伤,便是旧疾。 “速去查,怀双这五年里是不是出过别的事。” 16.上药 陈怀双醒来时,屋内檀香味浓得呛人,她皱眉,让银钗去启窗透风,方想下床,目光就瞥见压在枕侧的密函。 陆商衡来过。 她有些不太情愿地伸手拿起密函,将里面的信件拆出来查阅。 沈皇后婢女汀琴今夜子时夜访鹤云禅寺首座,丑时离。 信件原笔只有这寥寥一句话,但周遭用朱笔批了几行小字,字体是娟秀的台阁体,但笔锋自带独特的飘逸之感,一看就是陆商衡批的字。 沈家居心不良,你与沈皇后走得近,宜当心。 七绝刀为杀手代名,其人武艺高强,多次暗杀臣与赵寺卿。未曾受伤,不必忧心。 陈怀双撇了撇嘴,这才慢慢下床行至烛火旁将密函烧尽。 他想得可太多了,她才没有想知道这些,亦不会忧心于他。 不过这皇后沈茗,乃是沈礼姑母,太子韩尚熙生母,素日里待她很是亲厚,常召她入宫陪膳闲话。此去鹤云禅寺,她也定是要时常伴驾的,多留份心眼总是好的。 洗漱完用过早膳,陈怀双去了趟华光院面见祖母。 祖母在银钗的调理和照顾下已是大好,面色红润,连精气神看上去也是不错。 祖母瞧见陈怀双过来,连忙拉过她的手,让她挨在自己身侧坐下:“不必忧心祖母,祖母已是好了,这深宅中的毒害构陷你祖母年轻时又岂是少见?蓝弦在府中各处都多留了些心眼,来日定将这蛀虫拔出来。听银钗说你将去鹤云禅寺?山中清寒,多带些厚衣,莫要想着好看就穿些单薄衣裳。” “知道了祖母。”陈怀双笑着应下。 祖母又挨她挨得近了几分,压低声音笑问道:“双儿近几日……与陆大人如何了?可有熟络些?” 熟络,熟络得都睡到一张床上去了。 想起那夜的情形,陈怀双耳廓有些发烫,不自觉低下头去。她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就是寻常那样。对了祖母,我带了个丫头进府,有些事想请您帮忙。” “你与祖母说什么帮不帮忙的,但说无妨。”祖母笑着拍了拍陈怀双的手。 陈怀双附到祖母耳边,将林颂声的事细细说与祖母听。话毕后,祖母神情严肃,颔首道:“你放心,祖母定帮你办妥。” 陈怀双看向祖母:“祖母不嫌我不顾祖宗伦理吗?” 祖母眉间这时染上几分愁绪,她抬手抚过陈怀双的鬓发,叹息道:“你父亲如今枉死,兄长亦遭此横祸,畏手畏脚岂能揪出背后之人,替他们伸冤?双儿,你比这府中任何一个人都聪慧,放手去做吧。” 陈怀双望向祖母那双坚定的眼眸,攥紧了祖母的手。 从祖母屋中离开后,陈怀双本想去看一眼兄长。听闻兄长今早已醒过来,但她行至屋外时,这才听陈平说陆商衡和赵长生早早便来了,如今还在屋中。她并不想见陆商衡,索性直接拐道去林颂声房中。 林颂声腕上缠着白绢,本坐于榻上,见陈怀双进来,连忙下榻来屈膝跪礼。陈怀双自林颂声身侧行过,衣裙曳地,从容地于榻上落座。 屋内光线很暗,林颂声跪地抬眸之际,看到陈怀双危坐榻上,淡漠面庞几乎都浸在阴影里,这才惊觉郡主威仪,却为如此。 陈怀双低头半理宽袖,开口道:“你明知纪鸦栖手眼通天,缘何宁愿以身涉险,也要将王婷带出来。” 林颂声重重叩首:“边关战乱连年,孤儿甚多,张春文以善名将这些孤儿收养,男孩不知送往何处,女孩……女孩就养大,以其义女的名义送给达官显贵做妾。” “我在张春文面前装乖卖甜,是唯一一个被他送入京中的。纪鸦栖为人风流,府中姬妾众多,更是常有花娘。我出生边境,常被府里那些姨娘欺辱,饥寒难耐,险些饿死之际,是王娘子给了我几个夹肉的包子。” “后来王娘子常来,常给我带吃的,脸色却愈渐苍白,身上到处是伤。纵然王娘子不愿说,但纪鸦栖与那些达官显贵的阴私我是能猜到的。直到……直到王娘子被失手打成重伤,被抬回花上夕……” 她的声音颤抖,染上些哭腔:“王娘子这般心善之人,缘何竟落得个如此惨死的下场?我这才给王娘子的挚友青怜姑娘出计,借着镇国将军的死造谣生事,好将左丞相大人引来花上夕。” 林颂声再次重重叩首:“求殿下莫怪。” 陈怀双听罢,轻笑出声:“你倒是聪慧,审时度势,初定计谋,倒真让陆商衡去了花上夕。只是谋略不全,彼时檐上伏箭,大可直接要了你的性命,谈何复仇?若是棋差一招,入了诏狱,更是生死难料。” “不过嘛……” 陈怀双下塌,行至林颂声身前,俯身挑起她的下巴:“我府中有人给我祖母下毒,幕后黑手尚未浮现,留着她,我心难安。我马上要离府七日,我的人留给你,我祖母也会帮你,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让幕后之人伏跪堂前,容我判罪,可能做到?彼时我定让你飞上枝头,亲手去拿纪鸦栖的罪证。” 林颂声望进陈怀双沉稳精明的眼眸,再看向出现在陈怀双身后朝她抱拳的织画,于幽深的光影中动了动喉头,一字一顿道:“必不辱命。” 陈怀双满意地勾唇:“如此甚好。” 从林颂声房中出来,陈怀双还没走出几步,就撞见了迎面而来的陆商衡。她转头刚想换条道走,却已被快步上前的陆商衡拦在身前。 他身上的官袍尚未换下,衣袍上沾着浓郁的檀木香,眉眼盈了笑意,语气平常,却活脱脱让陈怀双听出几分邀功的意味:“臣今日面圣,上禀了远止的事,陛下感怀远止不易,让远止好好养伤,待痊愈后再进宫面圣。待远止好后再进宫表些软弱病重,如此应可免了君臣生隙。” 陈怀双本想随口搪塞过去,但观他眉眼带笑又有些不忍,想到此事也却是麻烦他,于是止步道:“……多谢陆大人。” 陆商衡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眸落在她的面庞上:“夫人去了鹤云禅寺,当着众臣的面也这般称臣吗?” “你……你乱喊什么呢?”他这声“夫人”叫得陈怀双身体一僵,连忙转过身去,匆忙甩下他就走。 陆商衡眸中笑意渐深,在她身后道:“夫人今晚可回府吗?” ……该死的老狐狸。 “知道了,花芙在收拾东西了,你别喊了!”陈怀双攥紧手中帕子,加快脚下步子,逃也似的往自己屋中去。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走得太快了,心脏竟如雨点乱坠,跳个不停。 花芙合着院里的几个婢女将要去鹤云禅寺的东西全都收拾好装进箱笼抬上马车后,陈怀双也跟着上了车。 陈怀双坐在马车中,看着对坐装模作样垂首看书的陆商衡,气鼓鼓地拿起了桌上的蜜饯杏子塞入口中。 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城西林记。 她慢悠悠地将酸酸甜甜的蜜饯杏子吞下,等到装蜜饯的瓷盘见底时,马车刚好行到左丞相府。 陆商衡这才将书卷放下,抬眸道:“莫要多食,过会身子不舒服了,屋中给你温了擂茶,你记得喝点养养胃。” “……哦。” 陈怀双用帕子将指尖上的糖渍擦干净,随手将帕子丢在桌上,起身便钻出了马车。 陆商衡盯着桌上的帕子看了片刻,抬手从桌上拿过帕子,细细将帕子折好塞入袖中。 陈怀双回屋中喝完温好的擂茶,又沐浴更衣,倒躺在榻上举着话本看到一半时,陆商衡才推门进来。 陆商衡见她这副松快的模样,先是笑了一下,随后径直行至榻上炕桌另一侧坐下,开始解衣带。 陈怀双一个激灵在榻上滚了一圈坐起来,抬书挡在脸前:“你……你干嘛呢?” “换药。”陆商衡语气平常,从炕桌下拉出一个黄花梨匣子打开,匣中装着干净的白绢和药瓶。 陈怀双隔着书页看他将衣带一点点解开,衣袍落下,露出精壮的身躯。缠在他身上的白绢已没有陈怀双第一次见时那般渗血严重,只是还夹带着些凝固的血迹。 他将带血的白绢解下来,扔入炭盆中烧尽,随后将手伸入炭盆旁六角面盆架上装着温水的面盆中,将手巾取出拧干。 陈怀双已隔着书页迷迷离离地看了陆商衡许久,见他身上到处皆是纵横的旧伤,羞赧瞬间散去大半,心中只觉得不是滋味。她将话本倒扣在炕桌上,起身快步行至陆商衡身旁,目光游移道:“我……我帮你吧。” 陆商衡答应得很快:“好。” 陈怀双:“……” 她怎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不过话已出口,她也不好反悔,只能从陆商衡手中接过手巾,爬上榻在他身后跪坐下,抬手替他擦背上的血迹。 他的背部看着比前胸更是狰狞,旧鞭痕混着新鞭伤,如蛰伏的山脉般,纵横交错爬满整个背部。新伤口愈到一半,裹杂着黑紫色的血污,看着都是极疼的。 陈怀双放轻手上的动作,语气却有些阴阳怪气:“陆大人也当保重身体,可别在朝中弄权到一半,自个儿身子先撑不住了。况且陆大人这身上新伤叠旧伤的,丑死了,没有哪个姑娘会喜欢吧。” 陆商衡轻笑出声:“双儿这是嫌弃夫君了?” 陈怀双将占满血迹的手巾直接丢入炭盆中,拿起匣中的药瓶打开,用玉制的药匙挖了止血生肌的药膏抹在陆商衡背部的伤口上,手上动作不由得有些重。 这陆商衡乃是当朝权宰,谁能把他伤成这样?刀剑伤也能说得过去,但这如此密集的新旧鞭伤,只能是他自毁。 他年纪轻轻便行至如此高位,背后苦痛隐忍自是常人所不能忍受的,但也犯不着如此自毁吧…… 这高位权柄,他这般急功近利地想要,甘愿舍了她五年,甘愿自毁至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嫌弃,丑死了。”陈怀双没由来地觉得鼻尖有些酸涩,她强忍下那股奇怪的泪意,将药瓶盖得叮铃哐啷响,又掩饰似得快速抽出匣中的白绢替他缠绕伤口。 陆商衡叹了口气,垂眸道:“倒是双儿,昨夜屋中亦是这般浓的药味。” 陈怀双的指尖瞬间僵住,下意识地便想要遮掩:“是我将林颂声带去屋中上药了。” 陆商衡闻言沉默,沉默得陈怀双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继续说下去,语气却温柔得如同月光一般:“双儿可是有什么旧疾?你莫要瞒着我,我瞧的出来,我不问你为什么,但双儿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可否让孙先生给你诊脉开方,好生温养。” 陈怀双将最后一绢带系紧,手指攥在绢带末端,几乎攥得指节发白。 她垂下头,半边面庞浸在烛光下,颤了颤眉睫,半晌才道:“好。” 17.花船 陈怀双给陆商衡上完药,他系好衣带,二人便熄掉烛火歇下了。同样的床,一回生二回熟,陈怀双爬进床内侧卷了锦被便睡。陆商衡无奈地笑了笑,拉过锦被一角盖在自己身上。 第二日等陈怀双醒来时,早已不见陆商衡的身影。 只是她刚起没多久,孙重礼便已经候在门外,等着给她诊脉。 ……陆商衡还真是上心,这应当是生怕她死了陛下又给他指别的婚事罢。 孙重礼进屋后细致地给她诊过脉,又看过银针给她开的方子和素日里施针用的穴位图,这才开口问道:“殿下身上可是有旧剑伤,伤及下腹脏器,久病难愈?” “是。”陈怀双颔首。 “银钗小友开的方子和施针的穴位都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太过温和保守,想来只是能刚好将身子温养住,很难痊愈。这方子老夫改一改,新的施针手法和穴位老夫也会尽快教给银钗小友。每日坚持施针和服药,半年期或有痊愈的可能。”孙重礼正色道。 陈怀双闻言,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痊愈?当真有痊愈的可能?” 孙重礼道:“是,只是这施针过程可能会比较痛苦,若殿下愿意试一试,半年后,殿下重新拿剑应不成问题,只是……” 他俯身过来,压低声音在陈怀双耳边说完了剩下半句话。 陈怀双听罢,身子僵了僵,别过脸去有些窘迫地咳嗽一声:“无碍。” 有痊愈的希望,陈怀双自然愿意放手一试。 想来施针的痛比起长年累月的陈疾算不得什么。 银钗接过孙重礼新写的药方和穴位图仔细看过后,不禁感叹道:“孙先生这方子当真是精妙,晚辈敬佩。” 孙重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银钗小友,可考虑拜老夫为师?老夫恰缺个关门弟子。” “孙先生此话当真?”银钗惊喜地抬头看向孙重礼。 她自小学医,虽少年时便极有天赋,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对医术的造诣已是许久停滞不前。若能得神医指点,未来未必不能有一番大成就。 “老夫从不妄言。” 陈怀双含笑看了眼银钗,朝她挥挥手,示意她跟着孙重礼下去。银钗满心欢喜地跟着孙重礼走了,私下里简单行过拜师礼,又跟着孙重礼抓了药方,学了施针。 只是这针法复杂,她还需学些时日。陈允行醒来后状态也是时好时坏,孙先生不能长时走开,银钗便白日跟在孙先生身旁学医,晚上回来给陈怀双煎药先饮着。 孙重礼改过的方子里有几味极苦的药,陆商衡问起陈怀双时,她随口提过一嘴。 次日等她醒来时,桌案上便多了一包橘子糖。 甜甜的带点微酸,是陈怀双从小便喜欢的味道。 ……无事献殷勤。 不过陆商衡平日里就政务繁忙,尤其是礼佛将近,许多政事都需要提前处理,陈怀双也不常见到他,多数是夜间陈怀双歇下他才回来,等陈怀双醒来时他便已经上朝去了。 只是桌上玉壶春瓶中的花,他日日早上都会折来新的给她。陈怀双每日醒来时,先闻到的都是满室花香。 这日陈怀双醒来,方才换了身烟紫色交领紫藤纹琵琶袖,配灰紫银线马面,一头及腰墨发松散落下,尚未来得及挽就,房门便被从外打开。 陆商衡捧着玉壶春瓶进来,瓶中还插着新折的黄水仙。 屋外在飘小雪,水仙花瓣沾上雪痕,雪水半化不化地垂在花瓣尾端,更显冰清玉洁。清寒顺着半开的房门透进屋中,倒是吹散一室昏沉。 陈怀双正在由花芙挽发,她坐在妆台前,看向铜镜中映出的陆商衡的身影:“陆大人今日怎么不忙了?” 陆商衡将玉壶春瓶搁在桌上,怕陈怀双冷,又回身将房门掩上,语气有些无奈:“殿下,今日是上绮云山的日子。外头下着小雪,需得快些出门了,不然要赶不上午膳了。” “哦。”陈怀双淡淡应道。 白日里能见着他还真是不容易。 陆商衡等在屋中,温和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实则也是舍不得催她。 花芙今日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插白玉簪与珠钗,算是礼重寺庙的素雅风气。 陈怀双起身与陆商衡错身而过,捧起桌上装着水仙的玉壶春瓶,便推门出去往外走。清天的雪盘旋在府院中,迷迷茫茫,又激发出梨花木特有的清香,难免令人心情放松。 陈怀双抱着玉壶春瓶转过一圈,身后的花芙连忙跟上将狐裘披在她身上:“今儿天寒,殿下莫要冻着。” 陆商衡执伞行至她身旁,将伞檐尽数偏到她头上:“走了,双儿。” 陈怀双抱着玉壶春瓶行至府门前,踏上马车,将玉壶春瓶搁在案几上。马车内燃着炭盆,她将狐裘脱下后坐下时,陆商衡也正好在她对面坐下。 案上早已备好早膳和糕点茶水,她恹恹地在前行的马车里吃一会歇一会,最后索性直接趴下睡过去。 陆商衡处理折子的间隙抬头看她趴在榻上,放下折子看了她好一会,末了低头笑了笑。 他们到鹤云禅寺时,刚好赶上午膳。陆商衡陪着陈怀双用了会午膳,便被人匆匆喊走。陈怀双料想定是自己刚吃过早膳没多久,这才兴致缺缺,于是也搁下筷子往外走。 鹤云禅寺环绕着绮云山中的洛鼓湖依山傍水而建,山上众多庙宇佛塔,依靠长廊和青石板路交错相连。 佛寺的青瓦红墙中萦绕着香灰味和诵经声,灶房里还在往外冒着炊烟。 陈怀双这处膳房僻静,能见着的官员及其亲眷并不是很多,只是她方才踏出膳房门槛,就见一青一鹅黄两道风风火火的身影朝她跑过来。 赵冬枝上前一把挽住她的手臂,熟络地将头半靠在她肩上:“我的好双儿,你想死我了。” 沈礼摇扇催促道:“我的好姐姐,你可别腻歪了,时间紧迫。” 陈怀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两个:“你们俩怎么来了?” 沈礼将扇子一合,用扇骨拍了拍青衫衣角,笑道:“自是特意来寻你的,你往年不来,不知洛鼓湖周遭有许多闲趣,这花船游湖便为其一。” 赵冬枝瞪了沈礼一眼,转回来看陈怀双时又是满脸笑意:“你都来了,我们自是要寻你一起的。现下去坐花船是最好的,等再过个时辰,那些贵女小姐们到了,抢不到漂亮花船不说,那湖中都是人,也是无趣。” “好姐姐,快些吧。” 沈礼瞧着赵冬枝这副区别对待的嘴脸,抬扇隔空敲了一下她的发梢。 陈怀双示意花芙不必跟着,由着赵冬枝和沈礼将她往洛鼓湖拉。 洛鼓湖畔树影重重,初冬之际霜叶染红,与四季常青的林木交相辉映,倒是显出独特温情。 “这艘这艘,我早便选好了。”赵冬枝拉陈怀双跑到一艘花船旁。 花船的船头船尾都用紫白相间的月季和其他花卉装点好,船篷上紫纱帐垂下,与四角悬挂的灯笼在寒风中飘动。 赵冬至与沈礼对视一眼,立马推着陈怀双往前走:“双儿,你先上船。” 陈怀双:“……好吧。” 她俯身往船篷中钻,篷中小案上摆了好几个酒壶,定是赵冬枝这个酒鬼的手笔。她继续往靠近船头的方向挪去,视线忽而被船头矮几上一把古琴吸引。 她挪至矮几后坐下,抬手轻抚琴弦。上好的“天桐地梓”八宝灰黑檀古琴,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 沈礼和赵冬枝这时候都已经钻进船篷,沈礼的仆从十安立在船尾撑船,花船沿着湖岸向前漂去。 赵冬枝略有些不雅地在船心躺下,扯开酒壶上的盖子将往口中猛灌进一口酒,随后舒坦地长出一口气,朝沈礼道:“我就说这琴双儿会喜欢吧?” “是是是,还是我们枝姐儿慧眼如炬。”沈礼摇扇笑道。 赵冬枝懒得理他,边喝酒边朝陈怀双道:“前几日有个落魄琴商来我家琴行卖琴,我一看,嗬?这不是制琴名家左行易存世的唯一一把八宝灰古琴吗?若非实在困难,定是不会拿出来卖的。我直接便买了下来,想着只有你的琴技才配得上这把琴,今日便做个礼,如何?” 陈怀双阖眼笑了笑,心中自是欢喜的,这样一把好琴,可遇而不可求。 她软声道:“谢谢枝儿,你最好了。” 赵冬枝:“那是自然!” 陈怀双垂眸收心,抬手抚琴,抚得是一首《千秋岁》[1]。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 惜春更选残红折。 雨轻风色 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沈礼坐在船心,便跟赵冬枝抢酒边道:“小殿下,这大好的时日,你怎么奏这一曲哀怨之乐……” 他话未说完,便听得陈怀双奏下一个重重的错音,幽怨琴声也突兀地骤然停歇。 陈怀双指尖用力抵在弦上,琴弦震得她有些指尖生疼。 不远处的湖畔堤岸上,那抹紫衣身影分外显眼。陆商衡负手与一个梳着双螺髻的貌美少女并肩走在一起,那少女不知说了什么,她掩唇低笑之际,陆商衡也弯眸笑了笑。 杀伐果决,淡漠薄情如他,也会对着别的少女这般笑? 沈礼抱着酒壶从船篷中钻出,扶着船篷靠在陈怀双身后船侧站起,刚想说什么,却脚下一个踩空,就往湖中跌去:“小小小……小殿下,救我!” 整张花船瞬间向右摇晃起来,溅起层叠水花。 船尾的十安惊呼:“三爷!” 赵冬枝丢下酒壶往船头爬来,张口便骂道:“沈礼,你个蠢货。” 陈怀双无语地捂了捂脸,本不想管沈礼,但实在怕船再乱晃飞扬的湖水会溅到琴上,于是抬手一把拉住沈礼的小臂,将他拽回到船上。 沈礼重重摔回船中,捂着心口道:“吓死爷了,都怪陆大人这般风花雪月……” 他骤然坐起来,回眸朝那梳着双螺髻的少女看去:“不对啊!那不是我二叔家庶出的二姑娘沈鸢吗?她疯病了吗?” 赵冬枝先看了眼陈怀双,随后用力往沈礼膝上踹了一脚:“闭嘴。” 沈礼这才安静下来。 陈怀双坐在船头琴后,抬头看向迎面而来的陆商衡,却发觉他的眸光如寒霜般,正落在花船之上。 陈怀双冷笑出声。 当真是有意思,对着别的姑娘言笑晏晏,看到她便冷起脸来。 站在船尾的十安见势不妙,拼了命地往前撑船,在才让花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陆商衡身侧划过。 沈礼回头看了眼陆商衡和沈鸢的背影,气愤道:“这死丫头,双儿你放心,我回去肯定好好教训她。” 赵冬枝白他一眼:“你看那臭丫头理不理你吧。” 陈怀双敛眸,抬袖将琴上的水雾细细擦净:“让十安靠岸,我要回去了。” 赵冬枝皱眉:“不过一个小丫头,你莫管她。” 沈礼闻言,往陈怀双那侧靠近:“我有一计,你听不听?” “不听……” “落鼓湖上听雪亭处地隐蔽,最适深夜围炉煮茶,不若以此为由约陆商衡来听雪亭,彼时浓情蜜意,你再……” “沈礼,刚刚怎么不让你掉下去淹死呢?”赵冬枝终于忍无可忍,上前揪住他的耳朵就往船篷中拖。 “痛痛痛,好姐姐你轻些……”沈礼哀嚎起来。 十安最终还是撑船靠了岸。 陈怀双将古琴竖抱怀中,与赵冬枝和沈礼道别后,便抱着琴穿过长廊往山上的厢房去。 山中草木瑟瑟,行止之际,廊外竟飘起飞雪。雪越下越大,风吹得廊顶垂挂下来的绘有诗文名句的纱卷在廊中乱飞起来,柔软的轻纱混杂着墨香吹拂在陈怀双身上。 她抱着琴骤然转身,于纱卷风雪中鬓发飞扬,衣袖漫卷,看向身后跟了自己许久的人。 “陆大人要跟我到何时?” 陆商衡停下脚步,隔着细碎的雪和纱卷与陈怀双对视。 半晌,他开口道:“你离沈礼远点。” 陈怀双不假思索地拒绝道:“为何?我与他相识三载……” 陆商衡皱眉,开口打断她:“那臣与殿下相识几载?论诗词歌赋,臣亦不输沈礼。再言之,沈礼如何配与殿下同游花船?” 陈怀双愣住,耳边只余下风雪靡靡,有些听不真切他的话语。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 陆商衡忽而止住话头,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抱歉,殿下,臣不该……” “那你今夜子时来听雪亭寻我,我与你同乘花船。” [1]出自北宋·张先《千秋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