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前夫成仿生人了》 1、A/B “看着我,卡西乌斯。我希望你死的时候看到的是我。” 燃烧的星舰内部,负伤的指挥官正在同伴的尸首之间艰难爬行。被火焰舔舐的尸体们发出的爆裂声宛如咯咯笑声。 她手握武器从背后靠近指挥官,步履悠闲,宛如胜券在握的捕猎者。 枪膛指向输家的额头。 不需要对视,她也能想象出此刻对方的表情。 指挥官卡西乌斯,她的配偶,即将和这艘星舰一起消失。死亡来临时,那双冷淡的绿色眼眸也许会被火焰烟雾熏蒸出虚假眼泪。 他流泪了吗? 恐怕难以得知。 指挥官抬头的那一刻,她手中的武器已被扣响。血色与火光抹去所有证据。 - 乌萝从过分柔软的床铺里惊醒,因为噩梦而浑身湿透,胸闷心悸。 梦中关于火光和杀戮的记忆迅速褪去。她急促的呼吸声打破了静谧氛围。 整座宅邸宛如一只沉睡中的巨兽,只有零星灯光潜伏在它的体内,注视着孤零零的她。 从身下的双人床望向卧室另一侧,她的神经骤然绷紧。 有人来过。 卧室的门敞开着。 卡西乌斯尚未回家,不可能有其他人来过。 职业习惯促使她转身悄悄溜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顺手拿出藏在床底的便携式震荡枪。 虽然觉得荒谬可笑—— 在这幢属于卡西乌斯指挥官的郊外豪宅里,有谁能够悄无声息进入卧室呢? 但她对自己的直觉从不怀疑。 枪口架在了精细雕花的木制床头上,锁定目标时闪烁出危险红光。 她尽可能沉声质问道: “是谁在那边?” 一道细瘦的黑影竟然真的从门后出现,边缘出现蠕动波纹,像是水蛭般躲开灯光范围。 乌萝扣紧扳机的手在颤抖。 轻微的嗤笑声从对面传来。 卧室灯光啪地全部打开。被水晶灯柱散射出的细碎光点让她一晃神,手中震荡枪已被他人轻轻摁低,接着便是一对撞入她的视野的黄色眼眸。 “嗨,小虫。” 半夜闯入的金发少年站在她面前,笑意盈盈,用额头蹭了蹭枪管: “我忽然出现吓到你了?对不起,但是这次是特殊情况。” “说吧,米聂卡。” 乌萝及时收起了枪,对他出现的原因已有预料: “是玛珂什小队的事情,还是航空部需要我去修正航线……” 她的话刚出口,米聂卡便微微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诡笑。 她停了下来。 米聂卡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她从小就熟知他怀揣秘密时的微动作。 一定是更紧急的事情。 但是……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的。” 她急忙起身走到窗畔,将玻璃调为不透明模式,防止有人看见: “卡西乌斯他如果发现你在这里,会……”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他。” 米聂卡从自己的宽松白袍下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来,为她整理睡裙的纽扣。刚才溜下床时,她没发现胸口的纽扣崩掉了一粒。 他的手好冷。简直像是金属。她伸手想要感受他的温度,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 “你从今天开始,就是他的遗产继承人了。小虫。” 他的嘴扯起了夸张弧度,露出尖牙的闪耀光芒: “最新消息,大名鼎鼎的卡西乌斯指挥官乘坐的星舰在半个标准时之前,坠毁于边缘星系。再过几分钟,这个消息即将传遍母星。” 猛然听到这个消息,乌萝半天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然后她急促的呼吸声渐渐涌入脑内,洪水一般打乱所有思绪,拼凑出一片新的版图。 她头脑发热,却冷静地说道: “你确定?” “毫无疑问地死了。” 米聂卡打了个响指: “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他们甚至连星舰的残骸都没找到。” 活跃思绪带来的热度逐渐传达到全身,引起眩晕。她伸手想扶住床头,摸了个空,被米聂卡牢牢接住。 她转头望向他,语速逐渐加快,声音冷静下来: “指挥部会认定这是一起意外,但是其他人不会。明天我就去指挥部处理遗产事务,你的教会也需要——” 米聂卡只是望着她。 她不解地皱眉。 他说道: “我只在乎你,小虫。你还好吗?听说他离开前和你……” 她挥了挥手: “那些都不重要。现在他死了。我们才重要。” 在对面墙壁的镜中,两人的倒影望向彼此,露出截然不同的笑容。 - 与卡西乌斯的相遇始于十年前。那时乌萝十四岁,是生长于农业卫星的农民。 在那时,虫族入侵的阴霾尚未完全深入人心。她和米聂卡从学会走路时就学会了驾驶农用机甲。两人习惯共同驾驶机甲漫步田野,殊不知天穹另一端的战舰正在聚集。 米聂卡是随风摇晃的麦穗,柔弱多病,早夭的不祥预兆与他如影随形。而乌萝就是深埋地下的磐石,在沉默中长大。 终于有一天,收割季节来到。 漫长的冬季过去后,大片田野因为连续低温和虫害而枯萎。乌萝和米聂卡最后一次驾驶农用机甲穿越原野,来到居民区兑换食物。两人疲惫不堪,身无分文。 收获站的员工望了一眼这两个饿的站不稳的孩子,轻蔑道: “你们俩的破烂机器趁早卖了吧。还能换点吃的。” 收获站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破旧机甲。 米聂卡对她摇头: “不要。卖掉机甲,我们就再也回不去了。去救济站,那里能领到食物。” 乌萝和米聂卡穿过同样忍饥挨饿的人群。 透过人群缝隙,她望见来自母星的战舰在麦田里落地,将田地烧灼出黑色痕迹。成排结队的军用机甲包围了居民区,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她像只警觉的动物一样凝听动静,观察周围的风吹草动。 从军用机甲里走出了统一身着黑衣的维和官。这些黑衣人负责押送粮食,维持秩序。 但今年的粮食产量低迷,并不需要这么多维和官。 乌萝把视线放在近处,看见和自己一样衣衫褴褛的人都带着孩子。众人都在殷切望向维和官,伸出手去讨要什么。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悄悄拉住了米聂卡: “快跑!他们是来抓人的!” 他们钻出人群往田野里跑。 身穿全套装备的维和官对着远处的同伴抬手示意。对方按下手中的屏蔽器,电流贴地飞驰划出一个圈,将两个孩子禁锢在原地。 乌萝悄悄踢着自己的破靴子,瞥向四面八方的维和官。 她和米聂卡紧紧抓着对方的手。 “嘿,看看这个。多半是混血。” 有人从背后一把抓走了米聂卡。 看他凶猛挣扎,维和官一阵大笑: “还是个暴脾气美人呢。” 乌萝从背后猛撞维和官,手中的刀在对方的防护服上划出一道难听的噪音。 电流在眼前一闪而过。 她两眼发白,痉挛倒地,仍然想捏紧刀刃。 维和官踢了踢她,问道: “这里还有个孩子呢——你几岁了?” “我明天就满十四岁了。” 好几只手伸过来捏了捏她的胳膊和脚腕。农业星系的孩子向来要瘦弱一些。她的个头似乎不能让对方满意。 “太瘦了。扛不了实验的。滚吧!” 她缓过劲来了,抓住对方的脚踝又扭又掐,大叫着脏话。维和官们还在大笑。 “你们的职责里有殴打平民这一项吗?” 一道声音凭空响起。大笑的人们触电般四散开,为长官让开道路。 米聂卡被放了下来。一落地,他就跑到乌萝身边,抓紧了她渗血的十指。黑雨混合着泥水顺着两人脸庞淌下。 她感到手心里有一枚硬物。 米聂卡把母亲的徽章塞到了她手中,小声道: “走。活下去。” 乌萝摇头。 她想站起来,带米聂卡继续跑向荒野。两人走了几步,又因为虚弱而倒下。旁观的黑衣人们无动于衷。 一只冰冷的手掌从雨幕之中伸出,握住了她的胳膊,让她站在原地。 她的双眼被泥水糊满,抬头只能模糊看见他人的高大身影。以及包裹对方脸庞的黑色面罩,边缘微微发光犹如镜面,映出她狼狈的身影。 这个人的枪口没有对准她。 “……你们是维和官。” 她全身发抖,声音锐利: “我会记住你们的。” 嘲笑声如同星星点点的雨滴拍击地面,再度响起。 对方用冷淡音调答道: “你的朋友已经被征调了。你可以去收获站领抚恤金。” 乌萝恍惚了一下,扑过去要用赤手空拳对付枪械。其他维和官立刻围上来,将她和米聂卡隔开。 孩子们在人群和维和官之间被传递。哭声渐渐被喜悦声音盖过。拿到了抚恤金的成年人迅速离开,只有孩子们被维和官集体带进收获站。 乌萝四处望着躲在阴影里,面露羞愧却紧握粮食券的人们,再次意识到自己已经孤单一人。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空荡荡的农用机甲上。 她参与过粮食运输,知道收获站的结构,也看见过农用机甲如何轻易碾碎建筑。 此时此刻,别无他法。 收获站里人声嘈杂,被征调的青少年们在维和官的推搡之下瑟瑟发抖。负责监察此次任务的卡西乌斯从混乱之中察觉了一丝异样。 “一号至十号维和官,机甲待命。” 他命令道。 对这位年轻上级心有不满的维和官用挑衅语气道: “怎么啦?难道这群崽子还会飞不成?” 毫无征兆地,收获站的外墙轰然倒塌。一架机甲在尘土掩护之下缓缓站立起来。室内的青少年们看见熟悉的机械却都愣住了,动也不动。 维和官们慌张寻找各自的机甲: “是叛军!有叛军!” “稳住,只是一架农用机!” 卡西乌斯最先察觉对方的机甲动作可疑之处,抢在同伴们胡乱开火之前制止了对方的下一步举动。 “这里是母星指挥部的维和队伍。关停机甲,立刻投降。” 卡西乌斯宣讲过后,对方却仍然笨拙地操纵着机甲妄图对抗军用机。已经有害怕的人群开始试图顺着墙壁缺口逃离。 抢在踩踏事故发生之前,卡西乌斯示意手下强拆对方的引擎部件。农用机的外壳薄如旧纸,在军用机的围攻下迅速败下阵来,驾驶舱被掏出扔在地下。 维和官们一拥上前,打开破旧的驾驶舱后反而面露疑色。 卡西乌斯驱散众人。 被人从已经破碎的驾驶舱里架出来的乌萝口鼻淌血,双膝跪地,望着面前的掌权者。 维和官们的话语在她耳边漂浮。 “真是好一个机甲天才。她至少得被判处十年监禁。” “长官,这不是刚才那个小老鼠吗?要不要重刑以儆效尤一下?农业星球的人都是一帮无赖,不害怕就不服从的。” 她隔着被血染红的视线,望向人群里,想要找到米聂卡的身影,告诉他快跑,收获站的墙壁已经被打开了。 但是所有人都害怕地望着她。 那个决定一切的长官说话了: “住嘴。你们想让指挥部知道我们被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偷袭了?” “那么……” “让她跟上来。但是不参加实验——我们回程路上需要有人维护机甲。” “然后呢?” “指挥部自然会对她有安排。你们要是再出纰漏,就和她一起工作吧。” 乌萝的意识随着汩汩鲜血不断流失。她昏沉倒地后,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人扶住了她的脸庞,说道“她还不服气呢”,接着她便被带上了充满燃料与金属气味的机甲。机甲离地而起时,她藏在怀里的徽章随之振动,如同心跳。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前往母星的星舰上。教导机械师扔给她一套标注着户籍牌的灰色制服,让她从此用学徒身份学习机械护理。 在母星的指挥部里,她学习了三年,然后作为实习文员进入武器库工作。每一天她都在尝试寻找米聂卡。 漫长的日子过去,她终于再次见到了他。 他没有长高,只是更俊美,也更瘦弱了,同时因为实验失去了一条胳膊和双腿。 他闻起来仍然和麦田一模一样。当乌萝扑进他怀里时,察觉到了他正在新长出的肢体—— 那是软体动物的触须。 当年被维和官带走的孩子们被用于基因改造实验。通过反复的人体实验,植入异能基因的完美公式终于被破解,在母星得到推广。身体机能完美的异能者很快遍布社会。 而米聂卡就是他们所说的,由于早期实验缺陷造成的残缺者。 2、A “紧急新闻:指挥官卡西乌斯在执行远征任务期间遭遇舰队事故不幸身亡,事故发生时间:二十四标准时之前。指挥官家属决定在宅邸内进行私人哀悼聚会,不对外公开……据说与指挥官新婚三个月的伴侣将继承巨额财产……问题是,让一位来自农业卫星的外来者继承遗产,会引发什么样的风险?” 智能管家自动宣读新闻的声音穿过宅邸的会客厅与门廊,迎接参加哀悼会的宾客们。他们乘坐的黑色浮空车如同一群聚在一起,在雪地上争夺食物残渣的黑天鹅。 最先到来的是卡西乌斯的同僚。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衣与白绶带,面对从天而降的微雪时诧异地挥舞着手中的屏蔽装置。 母星的居民极少经历真实的雨雪。在屏蔽罩盛行的当代,这座位于山巅,直接面临风雪的宅邸在众人看来无比怪异。 在宅邸门口迎接他们的是卡西乌斯的虚拟形象。死者高傲地俯视来客,阴沉绿眸令人心中一凛。他的毕生功绩用红色字幕标出,在投影下方旋转流动: 16岁即从青年军校毕业,19岁成为维和官,26岁成为指挥官,在执行远征任务期间不幸身亡,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来宾在死者影像前静默几秒钟,进入宅邸后,议论声便一波一波溢出。 “啊,他的配偶没有出现在介绍词上。是的,她就是我告诉过你的那个……从农业卫星来的。也不奇怪。她凭什么能出现在这里?” “就是她擅自决定只举办哀悼仪式?卡西乌斯值得一次公开的……” “听说财产分配还有争议……你懂的?她能不能拿到遗产还不确定呢。嘘,她在哪?” 招待宾客的只有智能管家。此时本应该负责主持仪式的乌萝站在宅邸的天台上,淋着雪,俯视宾客进入坟墓般的宅邸。 她身穿一条黑紫色丝绸长裙,脚踩自己穿惯了的铆钉工作靴,拢着胳膊冷眼对待这场忽如其来的雪。柔滑的丝绸如同冰凌包裹着她的皮肤,体内跳动的热量与之搏斗,不断争夺着冷暖边界。 正在与她进行通话的人小心翼翼道: “长官,我们再确定一遍,你是想买下农业卫星的自由区边缘的土地,包括那些机械工厂?可是……” 乌萝凝视着洁白如针的雪花在自己的体温下化作无害水汽: “不用替我担心。现在我最不缺的就是资金。除了买地,我还要进行投资。” “不。这片土地连同工厂都是监察官的资产。他绝不会同意出售。况且,这里的任何生产活动都会被维和官日夜监视。有什么用呢?” 乌萝笑了一声: “确实没用。”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 她接着道: “我说的是你。你被解雇了。我的新资产需要更好的顾问来处理。” 对方沉默过后,匆匆道过“祝你好运”,自动退出通讯。 “我当然会好运了。” 乌萝挂断通讯,望向了姗姗来迟的一辆白色浮空车。 这辆白车停泊在单独区域里。司机抢先下车,态度虔诚,双手捧出实时投影器。电子蓝光勾勒出一位白发女人的高大身姿。 女人站在潇潇雪幕中,茫然仰视宅邸,目光最后定格在乌萝身上,就这样怆然凝视了她许久。 司机低头弯腰,为主人指出宅邸大门的方向。 “这是来自西尔维夫人的口讯:她不方便参加任何公共活动。实时投影将代替她出席。” 司机通过门铃对乌萝报告情况,同时像是对待真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捧着投影盒子。 乌萝还未回答,司机又说道: “哦,还有西尔维夫人和卡西乌斯指挥官的亲属,尼禄也会出席。” 声音刚落地,从白色的浮空车里又钻出来一个年轻男性。那头标志性的卷曲黑发让乌萝不禁多看一眼。 但对方随即抬头,一双朦胧的蓝眼打消了任何荒唐的疑虑。 不,那不是卡西乌斯。只是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亲弟弟尼禄。 白发女人的投影已经走入室内,毛皮外套汹涌晃荡犹如一只猛禽降落。乌萝也整顿衣着,转身面对待在自己身边的米聂卡: “轮到我上场了。” 从卡西乌斯去世到现在,这幢宅邸的静谧氛围终于被扰动。 米聂卡一动不动地迎接雪花,那些白色冰晶积累在他的鼻尖,肩头与触须上,丝毫不曾融化。听到乌萝的声音,他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睛,摘下自己耳边的通讯设备。 “西尔维会想要和你单独对话。她刚刚得到了有关卡西乌斯身亡的秘密情报。” “秘密也救不了她儿子。” 顶着所有宾客的目光和议论声,乌萝终于出现在了哀悼会的现场。 众多目光在她背后打结,凝固成阴冷的冰柱,要禁锢住她的动作。西尔维的投影是他们之中最显眼的存在。白发女人站在最高处,墨镜镜片上的辅助视力设备正在旋转,为主人勾勒出乌萝的单薄身影。卡西乌斯脸上的那些坚毅部分显然遗传自她。 “乌萝。” 卡西乌斯的母亲,通常被称为西尔维夫人的女性低头道: “所以,你就是被卡西乌斯选中,继承遗产的那个人?” “看来您已经仔细读过遗嘱了。” 乌萝路过西尔维身边,一步也不曾停留: “不错,正是我。有什么疑问请在哀悼会之后询问我的律师。他会帮助您抚平伤痛的。” 会客厅里虽然有人窃窃私语,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听见了乌萝的话。要是他们在等着西尔维当众质问乌萝,那就想错了。 西尔维陷入沉默,双手拢紧外衣,手套上的虎爪装饰在衣料上划出柔软的波纹,让她的体积仿佛增大了几圈。在她身后,尼禄连跌带爬地终于赶到了乌萝身边,因为这一段路途气喘吁吁,水汪汪的眼睛迷茫地眨个不停: “哎,乌萝?你在这真是太好了。今天我们要干什么?在喝酒之前我不想看见卡西乌斯。” 西尔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乌萝抢先伸手,拎着尼禄的衣领让他在西尔维身边站好。 “你哥哥死了。尼禄。” “哦。” 尼禄的身体仿佛没骨头一样,软绵绵的顺着她的胳膊滑下去: “原来如此。有人已经告诉过我了,我只是忘记了而已。现在,我们能聊一聊吗……” 乌萝双手掐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墙趴着,然后回头,平静地对西尔维说道: “你能控制好你的孩子吗?我已经帮你控制过第一个了。” 尼禄虚弱一笑。 西尔维对自己的儿子视若无睹。司机看见主人打手势,自动带着投影仪器回到观众席,不顾他人目光,在最中央的席位坐下。 趴在墙上的尼禄还在晕头转向地扯着自己的孔雀绿领带和钻石扣的西服衣领。他那殷红的嘴唇,涣散的视线都暗示了某种不良习性。 看见乌萝即将登台,他慢吞吞从衣兜里拿出了药瓶,倒出半把药丸塞进嘴里。几乎是药片入嘴的一瞬间,尼禄精神十足地快步走向乌萝,想要抓住她的胳膊。 “……我还没有问过你,指挥部联系你了吗?他们——他告诉过你什么消息了吗?” 乌萝回头瞥向他—— 看见这张和卡西乌斯有五分相似的脸做出酒鬼的表情,实在是很有意思。这样她每时每刻都能牢牢记住: 那个严肃刻板,灰绿色眼眸总是闪烁着锐利锋芒的人已经变成了太空里的一团灰烬。 尼禄把她的凝视当成了好感。他捋了一把头发,抿着嘴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严肃一些: “听我说。你知道我的异能吧?” 他一伸手,身体就摇摇晃晃,最后干脆原地坐下来,抱住了乌萝的脚踝。他手指上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戒指立刻传来寒气。但是从他哆嗦的嘴唇里飘出的热气将丝绸裙摆洇出痕迹: “我有探知能力。昨天晚上,我知道,知道那个消息后……我做了一个梦。卡西乌斯他只是逃走了,他没有死。而且他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你相信吗?” 室外的凉风忽地侵入室内,在温暖宜人的环境里制造出一圈严寒地带。人群里有粉色的裙摆在微微颤抖,像是冬季迟开的花束。 乌萝的视线从尼禄头顶,移到卡西乌斯的投影身上。她忍不住哼了一声。她扭动脚踝,用靴尖轻轻将他的手踢开: “够了,尼禄。这里是哀悼会,不是降灵会。别让客人们期待落空。” 尼禄浑身发抖,将整张脸都埋进她的裙摆里。片刻之后,扑哧一声从她身下传来。 他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哈哈大笑,顺手拎起她的裙摆假模假样擦了擦眼角: “别这样!我们差点就骗到其他人了?我是不是比我哥哥有意思多了?跟我走吧,乌萝,我知道你根本不伤心。正巧,我也是。咱们俩在憎恶某个人的方面可算是心有灵犀啊。” 在乌萝和卡西乌斯那场潦草匆忙的婚礼上,他也是这样当众发表了一通婚姻破裂的重大演讲。 闹剧终止于卡西乌斯脱下礼服外套,亲手从喷泉池里捞出天使打扮的弟弟,给出迎面一拳的那一刻。 “这里有人需要甜品吗?” 背后传来的轻柔问候声让尼禄越来越放肆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条深色腕须探出暗处,停留在乌萝肩头。另外几根触须端来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火焰装饰生肉甜品。米聂卡缓缓出现。摇曳金发之下的明亮眼珠被银盘之上的火光点亮。 银盘微微倾斜,火焰接近仍然躺在地上的尼禄,挑逗地跳动。 尼禄翻身站起来,严肃地对米聂卡举起一根手指头: “嘘。残缺者,住手,这里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尼禄甚至挡在了乌萝身前。 这股英勇气概似乎全然无用。触须卷起玫瑰状的生肉,轻轻一拧,血水喷溅在火苗上。一股呛鼻黑烟顿时熏黑了银盘与其他甜品。 米聂卡专注地望着甜点,语气天真愉快: “真奇怪,你们人类明明不喜欢生肉,却总是制造这些东西。我喜欢生肉的味道。却总是不够吃。” 听懂了米聂卡话里的暗示,尼禄怒火直冒,伸手就去摸乌萝身上的枪。 乌萝轻易掀开了尼禄的手。 “出去吧,尼禄。” 她一说话,智能管家立刻前来督促尼禄移步其他房间。 看见她要离开,尼禄软弱地趴在座椅上,哑着嗓子叫唤道: “喂。我是开玩笑的。你懂的。别把我说的话当真。我真的很抱歉。我控制不住自己。别让我一个人……” 智能管家带走了他。 乌萝稍作整理,在众人面前打开扩音器。一片黑色之中,只有望着她的米聂卡白衣如雪,是万黑丛中一点白。其他人窥视他的眼神却是猩红的,浓烈如血。 “作为已故的卡西乌斯指挥官的同事,以及配偶,我有必要在此致辞。” 她的演讲稿已经被指挥部的人员准备好。是关于卡西乌斯的成绩,团结母星和各方力量,以及对未来远征队的愿景等等。 只是抬眼望见这些气焰凌人的观众的一刻,她改变了主意。 “实际上,我想各位应该都认识卡西乌斯,有些人熟悉他甚至胜过于我。那就不需要再多讲了。” 乌萝提高了声音,满意地看见众人的目光越来越惶恐: “在卡西乌斯去世后,你们一定会认为指挥部会取消远征任务。幸好,由我来继续组织远征计划。这既不是继承他的意志,也不是发扬所谓的母星荣光。在我带领下的新远征队一定会充满了令在座的诸位感到不适的新事物,对将来的卫星采取新的联合方式。所以,各位,在今天好好享受旧时代的气息吧。我知道你们每个人的哀悼欲望一定都无比强烈。” 冷的可怕的寂静过后,一阵孤单,热烈的鼓掌声响起。 是米聂卡。 他对周围人的嫌恶目光浑然不觉,就这样热切拍手。不久后,另一处鼓掌声加入。是返回会客厅的尼禄。 “好啊,我也有话要说,卡西乌斯就是一个……” 他想上台,半路被西尔维的司机有意无意绊了一跤,仰面摔倒在了空座椅里,赢得一阵嗤笑。 哀悼会的公开发言阶段就这样草草收场,比主人的结局更加潦草。有人想拦住乌萝,像是苍蝇一样坚持不懈地追着她发问。 “请问您作为指挥官的配偶,是否知道自己现在的公众地位——” “您真的认为这是一起星舰意外吗?” “您会心感不安吗?” 她忍无可忍,回头道: “看起来万分爱慕卡西乌斯的人数众多。不如你们现场开一场募捐如何?卡西乌斯一定希望看见我在他死后身价上亿。” 这次没人说话了。 她欣然离开,将现场交还给宾客。 主人离开,宾客们散作一团,分取餐点,谈论着时事与指挥官的旧闻。有人仍然在嚷嚷道: “你们看过了今天的新闻吗?农业卫星的那帮蠢人居然因为暴雪就想要求减产——难道他们没有屏蔽设备吗?!看,我这里有现场录像——蠢,太蠢了,要让这些愚民来和我们共同分享成果还差着一百年呢,有一百个乌萝也不行……” 另一人小声道: “嘿,小声点。但是我觉得她没那么吓人。毕竟她和卡西乌斯结婚后才……” 先说话的那人不以为然: “是的,现在三分之一的工作岗位都被卫星居民占据了。是的,有些人,像乌萝那种人,是融入了我们。但是最重要的是,卫星人就是和我们不一样。要是他们有一点反抗的意思,立刻让他们吃几颗导弹醒醒神。不留情面。这才是驯化的办法。” 闹哄哄的声音传至与会客厅一墙之隔的走廊里。乌萝不动声色听着,随手开启门窗。听着室外风雪灌入会场,令宾客们躲避不及的哀怨声音,她不禁笑了。 米聂卡来到了她身边,按住她的手掌。 他拿走了屏蔽器开关,顺手打开了另一侧的通风系统。会客厅顿时吵闹的像是星舰发射现场。 两人不约而同笑过之后,一起望向楼上书房的位置。 乌萝皱眉道: “律师说我必须和西尔维一起阅读遗产的某些部分。要是她本人在场,那今天可真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即使只是个投影,卡西乌斯的母亲依然能在他人心里投下阴霾。每次想到是西尔维的实验才制造了那些惨剧,乌萝便不禁感到心脏发紧,想要抓住这个躲藏在幕后的阴险人物…… 米聂卡的一条触须轻柔拂过她的眉头,将皱纹抚平,又沿着她的脸庞转了一圈。 她不解道: “这是……?” “记住我们现在的样子。” 他牵起她的手触碰自己的脸: “这样等到你最开心的那一天,你就会想起现在的我们了。在那之前,我会等待。” 她不禁微笑。两人分别之前互相吻过对方的面颊。 独自靠近雕刻有卡西乌斯姓名的书房大门,乌萝就好像逐渐从现实走向了被封存的爬满跳蚤的回忆底端,只需要伸手推门就能够重新看见他。 第一次步入卡西乌斯的办公地点的那一天,她十九岁。 3、B 即将参加作战训练的维和官实习生们携带着汗味,灰土味和放肆笑声闯进仓库。 “那边的小妞,对就是你,取九把训练火焰枪。” 19号实习生随意将自己的工牌扔到工作台上,接着便狂饮营养液,兴奋地和同伴们讨论下午的对战项目。 负责独自看管仓库的乌萝被惊醒了。她从工作台底下的折叠床上爬起来,在欢声笑语中按照章程慢吞吞核实零件出库数量。 明天就是她的十九岁生日。原本应该在十六岁时参加机甲驾驶员选拔的她被仓库管理员看中,以无异能者不便接受训练的理由将她撤出备选名单。 作为仓库管理员继任的生活由此像死水一样寂静。 谈到高兴处的实习生们互相推搡,高呼着“19号!19号!最强异能!”。埋头工作的乌萝快速清点机械部件,内心背诵工作章程用来屏蔽噪音干扰: 训练用枪喷出的火焰被严格限制范围,在场地内处于绝对安全温度内。 “动作这么慢。你是故意的还是真笨?” 19号被同伴吹捧之后满脸红光,回头看见默默工作的乌萝,随手敲击工作台引起她的注意: “嘿,你看着表情像是对我们有意见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头也不抬: “某个有白痴外号的异能者。” 19号对同伴扬起眉毛,继续调侃道: “喂,原来是我们的仓库小妞嫉妒了。” 他推开周围的零件,凑近了她,猛地向她伸出一只拳头,五指绽开召唤出一朵火花: “别只顾着摆弄这些假东西啊。哥们的真家伙都在身上呢。想不想来点刺激的?” 实习生们互相挤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19号看她毫无反应,打了个响指,火焰更加蓬勃向上,几乎触碰到她的头发。 乌萝这才抬头望向他们,后退一步。 “仓库内部禁止使用异能。” 她话音刚落,天花板的喷淋头就咝咝喷出低温喷雾,将在场的实习生喷了个透湿。尤其是刚才还在炫耀火焰的19号,现在脸色煞白,浑身冒出冷气。 在众人尖叫时,乌萝低头继续工作。 工作台下的应急按钮被她悄悄藏了起来。 19号脸色一变,扑过来想要抓住她。 “你个低等生物敢威胁我?!” 乌萝早已换了一边站立,让19号摇摇晃晃扑了个空,连同散碎零件一起跌落在地。他浑身颤抖,牙齿打战,居然就这样昏迷过去。 此时另一支机甲部队的实习生队伍也来领取武器,看见19号的队友乱作一团,队长轻易分开人群,将乌萝护在身后。 “喂,你们慌什么?别带他去医疗站。要让别人知道你们在仓库里用异能,你们就别想竞选外勤资格了。” 机甲实习生的队长指挥这些实习生把19号扶到休息室里,喂几支营养液观察情况。实习生们忙不迭地冲着队长点头弯腰: “谢谢安东尼奥队长。” 安东尼奥队长和乌萝对过眼神后,又特地面朝19号的朋友大声道: “今天卡西乌斯教官来参观训练过程,你们老实点,别在教官面前出错。” 这样一来,即便仍然有人想对乌萝做什么,也不得不先行离开。 等到工作结束,乌萝数着时间,预估实习生们的训练已经开始了,拿出藏在自己衣兜里的录音笔,走向训练场地去寻找今天视察的教官。 - “实习生队伍10-19号,请进入东侧训练场地。你们此次的虚拟作战场景为:移动打靶模式。” 19号在内的实习生们因为抽签到较为简单的训练松了口气,各自检查枪支,准备上场。 “运气不错。说不定咱们这次达成目标分了,就能参加机甲外勤的选拔呢。” 队友试图活跃气氛,19号只是无精打采地哼了一声,只顾摆弄着手中的激光枪。见他状态不佳,有人递来了一管拆开的营养液: “来,喝点。训练时我们围着你,没人会发现的。等这里结束了,我们再帮你去对付那个仓库小妞。” 19号依然情绪低落。 正在簇拥着卡西乌斯教官的机甲部门实习生们也来到了场地上。安东尼奥队长注意到19号,特意带着教官就近参观训练现场。 安东尼奥看也不看台上的人,只顾对教官介绍道: “哦,现在只有一些初级训练生在使用,但是翻修过后的场地效果显而易见。请您到隔音板后观看。” 为了防止两人再起争端,队友连忙拉开19号。 教官转身离开时,有人才指了指场地上正在发出不正常涟漪的激光盾,兴奋地对同伴说道: “喂,你们看卡西乌斯教官的异能——” 训练场地上,原本应该维持在稳定状态的光盾此时不断跳动出乱流,边缘处甚至被奇异的金色电流削弱。 一经提醒,队员们纷纷醒悟: 卡西乌斯的异能是影响光线。 虽然在近几年,成熟的异能实验已经逐渐得到推广,能成功被激发异能的人却在少数。能近距离目睹异能的神奇之处,众人不禁啧啧称奇。 唯一对此提不起兴趣的是19号。 他抬起自己的震荡枪预瞄准,枪膛却无端对准了场边,正在教官身后喋喋不休,毫无防备的安东尼奥—— 在他的假想中,扣下扳机,火焰瞬间爆开对面那个蠢货的脑袋,血洒当场。而不是发出虚假无力的低温火焰。 似乎是心理暗示开始奏效。教官单独走向场地的角落,安东尼奥注视着教官离开,丝毫没意识到训练已经开始了。 对手落单的背影在19号的眼中,好比虚弱的猎物在逃跑途中洒下诱人的鲜血。 异样兴奋与紧张情绪促使19号的手指轻轻搭上扳机。 虚假的好胜心促使主人手下施力。 些许阻塞感传来。但这一丝异样并没有来得及给主人任何警告。 枪膛喷出的火焰瞬间倒流,掀起尖啸般的回声,不可挽回地逃逸向不可控的方向。 正在专注于训练的队员们并没有看见事态全貌。但是所有人都在火光爆发时转头望向光源,瞬间被这一幕惊呆: 19号的训练用枪发出了超量火焰。足够完全焚毁血肉之躯的火焰直冲天花板,将19号包裹成手舞足蹈,愤怒的巨人。部分火焰逃逸至整个训练场地,呼啸席卷全部场外人员。 爆裂声响让全场照明灯像是收到感召一般忽然爆发强光,光点倾泻而下凝聚成光盾,如同几张金色电网迅速包裹在场人员,锁定成盾后将逃逸而出的震波消除于无形。 在建筑共振的嗡嗡余音中,在场所有人的头发连同汗毛不禁竖起。不仅是因为刚刚发生的剧变,而且因为从光盾中逃窜的静电。尚还能被主人控制的几束目光转动,凝聚在操控电流光芒的那人身上—— 即便有强光加身,卡西乌斯的金色眼睛也过分明亮,宛如宝石熔融,凶猛燃烧。炙热火焰如同驯服的宠物在光盾之下渐渐降低,最终般绕着他旋转几圈,悄无声息退开。 众人终于在烧焦的气息,烟雾与白光里捡回神志。 “派人治疗19号。” 等到众人安静下来,他挥手让光线自然消散,简短命令道: “封存证据。” “是,卡西乌斯教官。” 安东尼奥队长最先应答,亲自爬上训练场收集19号那支已经碎裂的枪支零件,查看过后进行密封,回到教官报告道: “报告卡西乌斯教官,疑似找到了19号私自改造枪膛的痕迹。虽然是训练枪,但是枪膛改造过后被他的异能激发,才引起了事故。” 医疗小组现场检查过晕厥的19号后也报告道: “他饮用了大量违禁类药物。” 教官点头示意医疗组运走伤者,手中检查枪支零件的动作一气呵成。 金色在教官的眼眸中渐渐退却,化为黄昏时分的湖面般的浅淡绿色,在他抬眼时清晰映出某块零件上烧融的细微痕迹。 “安东队长,你们从仓库拿取武器时一切正常吗?” “是……也不是,卡西乌斯教官。” 队长见教官仍然记得自己的名字,脸上瞬间闪过得意之情,汇报道: “当时情况虽然混乱,但是我记得19号故意引起了骚乱,还殴打胁迫了仓库的员工。在那时他看上去就不太清醒了。” “19号不满的人是我。” 从教官身后走出来另一个人。 “对,就是这位叫乌萝的员工。” 队长多看了她一眼。也许是因为离开了仓库的暗淡环境,平时灰头土脸的她忽然多了几分坚毅气势。 卡西乌斯的眼神扫过安东尼奥队长,然后停留在乌萝身上,好像要在她脸庞上烙刻印记。 他低沉的声音像是蛇类在两人耳边滑行: “队长,交出你的配枪。” 安东尼奥答应过后,伸手拔枪,手指在枪托上滑了好几次。 乌萝听到了枪械碰撞的清脆声音,再一抬头,卡西乌斯已经用事故零件将这把枪也改造完毕,并抬枪对准了她的额头。 “作为仓库员工,你最清楚经过这样的改造,使用时会发生什么,对吗?” 乌萝被脸部淤青遮挡的视线越过漆黑枪口,落入卡西乌斯的眼中: “教官。我的工作是交付完整机械,而不是精通私自改造手续。” “你看起来很聪明。何不靠近点,再观察观察呢?” 他的话语仿佛通过枪膛,被机械沾上冰冷音色,直接爬入她的耳中。 旁边的队长忍不住道: “教官,乌萝向来是仓库优秀员工。她要是有什么工作失误,也可以让她停职调查……” 乌萝主动向着枪口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请教官指点。” 她坦然道。 扳机已被扣动。 乌萝觉得自己似乎看见了什么——但这是假的。肉眼是否可以看见震波击碎自己的头颅且不论,她所感觉到的只不过是头顶一热,脑内神经绷断了只剩一片空白。 不到一秒钟过后,意识终于传达至四肢,将它们从不由自主的痉挛中解救出来。 眼前看见的景象渐渐被大脑分析成了具体画面: 卡西乌斯没有开枪。 他伸手,将已经拆卸下的枪支零件交付到她手中,动作温柔的像给予一枚戒指。乌萝咬紧牙齿,不声不响,被皮手套接触时手掌顿时蔓延出一股酸楚滋味,一路蔓延到了她被打伤的眼眶处。 “19号的枪械改造超出正常范围。” 卡西乌斯退开: “可惜重要零件已经被烧毁,看来我的猜想无从得到证明了。至于安东队长你,身在仓库现场却没有发现对方盗取物品私自改造,你的配枪资格取消三个月。” 安东尼奥队长茫然地啊了一声。 卡西乌斯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安东队长与19号的争执声音重现耳畔。这场闹剧让安东尼奥本人尴尬一笑。 乌萝望着自己掌握的零件,沉甸甸的质感在提醒她一件事—— 她只需要几秒钟就能重新组装好这支枪。 而卡西乌斯需要花更长的时间才能走出射程。 她只是这样想着。 在安东尼奥为离开的教官推开训练场的大门时,她悄悄回头瞥向全身黑衣的教官。 他也在低头看她。 奇怪,真正到了灯光下,他的双眼反而变成了绿色。是那种隐匿于暗处的深潭般的绿。 至此,她已经确定: 他就是在故意吓唬她,想在她崩溃时辨别真假。 和事实无关。只是纯粹的捕猎者玩弄食物的姿态。 基于内心那一丝微弱的逆反心理,她目不转睛与他对视,说道: “教官。我可以回仓库正常工作了吗?” 卡西乌斯主动挪开了视线,望向训练场地上的那摊烧焦痕迹: “我们之间没有训导关系。不用称呼我教官。” 她原本以为这样就算逃脱。谁知他仿佛是无意间吐露的话语让她心情陡然下沉。 “今晚你要在我的办公室单独接受工作考核。记得准时到。” 4、B 转运伤员的病床被推出指挥部,等待摆渡车接送。 医护人员已经习惯了看见各式各样的伤员来来去去,此时只是互相感慨道这些实习生究竟能剩下多少。 “在各个荒星执行外勤任务需要两年,然后在各个卫星服役三年……然后想要继续往上,还得有显著绩效。” “知道吗?听说我们派出去的外勤人员的伤亡情况——啧啧。不敢说啊。” “是不是又要从卫星那里征调人选了?” 乌萝在去办公室的路上偶遇了19号—— 他躺在病床上,任由两名护士摆弄。看上去他短期内与外勤选拔无缘了。 她拉起兜帽遮脸,迅速穿过从来不曾注意到她,以后也不会记得她的人群,前去参加独属于自己的测试。 人群分开又合拢,将她走过的踪迹迅速抹消,如同那些被匆匆遮掩的事实: 几个月前,机甲部队的安东尼奥队长正在与19号竞争外勤队伍资格。两队实力不相上下,自然有人想用阴招致胜。看见19号在仓库里搭讪乌萝,安东队长。 “19号是条笨鱼,什么饵都会上钩的。” 安东展示了自己的遥控震爆装置: “在他的武器里放上这个,再加上你的证词,没人会相信他。” 乌萝蹲在仓库里擦拭器械,冷漠问他为什么认定她会出手帮忙。 “我看见了你的外勤申请。” 他吐出了那个名字: “你在找那个米聂卡,是不是?失踪的残缺者?告诉你吧,他被征调到荒星了。” 19号的确未曾想到自己悄悄从工作台上拿走的是什么零件。 乌萝抬头面对卡西乌斯的办公室大门,在走廊里停留片刻。 她的手伸进衣兜,攥住了那枚唯一来自家乡的遗物,麦穗徽章。 一旦有机会,必须抓住。 推开镌刻有卡西乌斯全名的门扇,她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瞬间被地毯吸收。 除了一张办公桌,以及贴满墙壁的落地镜,这里并没有其他人。 乌萝经过镜面时,卡西乌斯的声音忽然透过镜子传来,平稳流畅,似乎就潜伏在附近,只等着合适的时机猛地抓住她: “请开始。乌萝。你的特殊考题在桌面上。不需要自我介绍。” 她走近桌面,垂眼望见了一连串被拆开的,来自各种型号的枪支零件。 被混合摆放的黑色零件就像是针对她的棘刺,向她展露锋芒。 “我需要组装多少支枪?” 她没有伸手触碰零件,后退一步,抬头直面镜子问道。 “组装到没有多余零件为止。” 判决声下达,她不再发问,埋头专注工作。 在仓库工作的经历已经让她拥有了某种机械本能。各种形状的零件在指尖翻转,根据她脑内的那些枪械模型图转化成实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体力消耗开始让她的想象力不得不落入现实。 机械零件互相碰撞,时不时发出意外的声响,犹如一首缺少跌宕回旋,永不停止的单调庸俗歌曲。 端坐在镜子后的卡西乌斯微微倾身,绿色瞳孔中的执念似乎要将对面正在低头忙碌的单薄身影拖入漩涡。 但是当他一眨眼,金色光线滑过眼睛,让主人重新沐浴在自身散发的和煦光芒之中,任何琐事不得惊扰。 时间的流速在镜子内外以不同的方式进行。 喀嚓。 乌萝放下又一支枪。 她的手掌开始渗血,双臂沉重酸软。但她现在精神高度专注,就像陷入了流水线工人会有的潜意识状态。 卡西乌斯那张冷漠高傲的脸庞在她无序闪回的记忆中不断出现,最终和某个雨夜里出现的严酷形象挂钩。 他和其他黑衣维和官的身影环伺着她。 她手里紧握着的枪支也无法驱散那些阴影。 喀嚓。 卡西乌斯放下了自己的咖啡杯。 他瞥了一眼钟表计时,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深夜了。通过考核的外勤人员名单已经送到了他的手边。 这些外勤人员即将随他前往荒星进行为期一年的任务。半数以上的人将会永远留在那里。 他毫不在意名单。只是拓荒任务的某些细节让他感到烦扰。 就是这种再细微不过的烦扰,让他决定今晚叫来这个仓库管理员,注视着她在压力下竭尽全力保持理智。最可笑的是,她竟然也敢申请外勤。 如果她真的像表面那样老实顺从,就应该先从基层做起稳扎稳打,而不是跟随一群异能者去荒星卖命,梦想着能混得功绩。 哒。 乌萝手中的零件掉在了地上。 桌面上的枪械已经全部组装完毕,工整的如同被修剪过的树丛。只剩下这一块多余零件。 她低下头去捡回零件,将它摆放在桌面的正中央,然后面对镜子朗声报告道: “报告长官。任务已完成。” 他回道: “我说的是,组装到没有多余零件为止。” 乌萝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一架高能激光枪,对准了镜面。 枪口隔空对准卡西乌斯。 他不动声色,站起来等着她的下一步行动。 直到现在,他才开始觉得她有点意思。 当然,她大概不知道自己头顶的灯光瞬间就能变成杀人利器。 明面上的猎人和暗中的猎物就这样隔着镜面对视。 乌萝压低枪口,指出了枪膛上的一处部件: “这种新式激光枪的零件偶尔有缺陷。在装上后很有可能引起故障。19号的事故就是这样发生的。我现在已经将它改装过了。” 她回身拿起零件对他示意: “当然,除非您想要亲自实验效果……” 室内灯光忽然变暗。 她故意惊讶地抬头去看,视线移走时,手中的枪械果然被人夺走。 被他人的眼眸注视时,她因为长时间俯身工作而产生的汗水飞快变冷,黏在了后颈与脊背上,犹如一种阴森森,不可言喻的预兆。 对方迅速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乌萝当场抬臂反击,不料被他趁机扯住了衣袖。被藏在袖口的旧胸针就这样落入他手中。 胸针的弹簧卡打开。锋利边缘与零件上被撬坏的痕迹完全吻合。 他为这点小把戏而感到好笑,没料到抬眼望向她时,她已经是满眼敌意。 “想不到您所谓的考核是蓄意触碰员工的身体。” 她说道: “我会上报这次不当行为。” 卡西乌斯松手,把胸针放回她的手中。他摸到了湿漉漉的皮肤,低头看见她的掌心已经被枪械磨破了。 他后退一步,拿出自己的手帕,将它和徽章一起放在了桌面上,示意她拿走。 “你欺骗考核人员在先。紧急搜查可算不上违规。” 他说道。 乌萝拿起绣有他的姓名首字母的手帕,给自己打了个漂亮的结。 “您故意设置不当考题在先。应急操作也算不上违规。” “不准狡辩。要是你今天遇到的是利维娅考官,她会当场取消你的申请资格。” 乌萝握紧手帕,看着自己的血逐渐染红白色织物。 她说道: “但我遇到的不是她。” 卡西乌斯闻到了血腥味。 他的记忆竟然被这股气息撬动。重新审视她颤抖的掌心,眼睛与线条流畅的脸庞。 “我们曾经见过面。” 他似乎是在从她的狼狈模样搜寻蛛丝马迹: “五年前的冬季。农业卫星的征调任务。那时你说——” 还有一天我就满十四岁了。 乌萝在心里默念。 那一天的阴雨似乎再次袭来。她当然能记起自己离开家乡的日子。 “那么,祝你生日快乐。” 卡西乌斯说道。 面对她诧异的目光,他指向镜子—— 镜子被一道光源照亮后自动转为透明,显示出藏在后方的钟表时间: 午夜已过。她的十九岁生日正式到来。 她想了想,不知道面对其他人的生日祝福应该说什么,只能摇头: “我没什么可开心的。” 他继续道: “我记得当时让你进入了机甲维修部门。如果你认真学习,今天你应该就是机甲师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你在那时没有把握机会,反而要在沦落到仓库杂务之后才醒悟过来,在几天前重新提交外勤人员申请?” 曾经从黑色防护服面罩里传出来的居高临下的声音,与现在的他完美重叠。 乌萝低声道: “要想成为机甲师,得先有一台自己的机甲。仓库管理员告诉我,只要我放弃考试名额,他就把自己的职位让给我。” 卡西乌斯拧眉: “他让你退出,你就照做?” “我有的选吗?” 乌萝举起了自己包扎着手帕的那只手示意: “他的儿子安东尼奥代替我参加了考试。” 他回避了这个话题,挥手道: “你可以走了。外勤人员将在三天后统一接到调遣通知。记得做好长途航行的准备。” 乌萝仍然不确定地问道: “……所以我通过了考核?” “不算是。” 他的语气放缓了: “未经训练的无异能者不能立刻加入外勤队伍。机械师助理还缺人,你暂且顶上。上级会根据你的表现再确定后续培养方向。” 乌萝总觉得他的目光里还有其他含意。 她选择不再多问,表示领命后当即离开办公室。 一路上她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穿过因为即将前往外星而开始狂欢的人群,时不时回头望向办公室。 卡西乌斯没有跟过来。 直到回到仓库,她确定周围没人,才飞快从自己的折叠床下搬出了一个小箱子。 这是她用废弃材料打造的保险箱,里面只存放了她从家乡带来的东西。 唯一一张家人合照,衣服,匕首。 她小心翼翼捏起合照。 照片上是她和一群年龄相似的女孩,以及站在人群后方的母亲。 大家都有着相似的黑发和黑眼睛,身穿统一的服装。在照片的角落里,米聂卡悄悄探头。只有他与众人截然不同。 他的金发和浅色眼珠在阳光照耀下轻盈剔透,像是照片上一块苍白的斑点。 她把照片和胸针放在一起,锁好。再次在折叠床上躺下时,虽然身边依然空空,她却第一次感到轻松。就像是从腐朽的棺材中终于逃离,用被尘土堵塞的口腔呐喊出声音。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日子不久了。 当天晚上,乌萝收到了印有自己姓名的征调令,并且附赠一份礼物。 礼物盒里有震荡枪。枪托上用粉色细缎带绑着一张便笺: “好好使用。成年女性需要有一把合适的武器。” 此外,礼物盒的第二层还附带了一块怪模怪样的食品。 她拿起这块软绵绵的食物端详: 它是圆形的,多层的糕点类食物。闻起来有股甜味。但是用料和外形都不是她所熟知的食物。 乌萝谨慎地把它放在了一边。 没过多久,她果然收到了来自安东队长的消息。他邀请她在机甲分队的训练场边见面。 她到达场边时,已经有不少和她一样接到了征调令的外勤人员都喝的半醉,和各自的女伴们吹嘘着未来的宏伟计划。 “征服荒星!母星万岁!” 在人群的高呼声中,安东队长隔着观察窗,对她露出热情洋溢的笑容: “真没想到这事儿就这么成了!听说你被卡西乌斯单独问讯了?没事吧?” 他的嘴边还残留着药物的红色。这不奇怪。不少异能者都喜欢将药物掺入营养液中来暂时增强能力。 乌萝让他安心,卡西乌斯什么也没问。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一个普通人,见到他就扛不住呢……” 安东咕哝着,意识飘向不存在的远方。 乌萝提醒他: “告诉我米聂卡的具体位置。哪个荒星,哪个地区。哪个分队。” 安东呵呵笑了,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思索的痕迹,表情也逐渐严肃起来: “什么?谁是米聂卡?你是不是也喝多了?” 乌萝回道: “你要是想不起来,我可以让卡西乌斯帮你想想。” 安东尼奥揉着自己那张被同龄人羡慕的脸庞,半睁眼睛,微笑时露出了过多雪白的牙齿: “喂,为了一个陌生人,你就要做到这样?我还以为我们是同谋耶,你可真够阴险的。” 他注意到她的表情,胡乱地挥手道: “算了算了……那个米聂卡,就在远航事业部里。被派到塔斯荒星基地了。你要是还想继续追查,最好是不怕死,哈哈。我可不会陪着你们去胡闹送命。” 乌萝点头。 她给安东尼奥手里塞了一块东西。 “这是——这是……” 他挣扎着望向手里的甜食: “啊,生日蛋糕?” 乌萝道: “谢谢你,这个给你吃。” 安东尼奥来者不拒,大口吞入。吃完后,他当场昏睡过去,头重重撞在观察窗上。 乌萝皱眉,不确定这是所谓的生日蛋糕的副作用还是什么。 剩下的那块生日蛋糕还是别吃了。 她心想。 场地的上层,卡西乌斯正在和自己的同伴冷眼审视这场越来越荒唐的欢送聚会。 他的目光频繁被场边的某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吸引过去。连同伴都发觉了。 “谁在那?” 同伴问道。 发现那人只是给安东尼奥送了块生日蛋糕,卡西乌斯便收回了目光。 尽管如此,他头顶的灯仍然爆炸式地喷出了火花,一明一灭。 “谁也不是。” 他控制住自己的杂念,随口答道。 灯光逐渐黯淡。那人的面庞却始终清晰存在于脑海,妨碍着他正常思考。 此时的乌萝也感应到了场地上的某盏灯光在闪烁。 她回头—— 但是那里已经无人。 5、A 乌萝推开书房的门扉,以宅邸的新主人的身份出现在两位客人面前。 律师和卡西乌斯的母亲,西尔维分别站在书房的两侧,像是两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斗,正在中场休息的拳击手。 主人的离去并没有给这个向来冷寂的房间带来多大变化。她注意到卡西乌斯摆在书桌上的那张塔斯星原始水晶相框已经被摔了个粉碎,照片不见了。 西尔维的投影示意律师出示资料。她的纹章戒指自带光点。吞尾蛇图案盘踞在主人手上,像一颗多余的眼珠。 乌萝并没有忘记,就是这个女人提出了基因改造计划,并且主动提议从各个卫星抽选实验者来完善自己的实验。 与出现在公开采访中的冷傲形象并不完全一致,今天的西尔维神态稍带疲倦。若有不了解她的人,一定会以为是儿子的死讯影响了她。 “我确信卡西乌斯的去世是意外事故。至少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星舰受到了外部袭击。但是记者和他人一定会到处戳探秘密。现在,你想继续在这场事故里扮演什么角色?在回答之前,请记住我还掌握划分遗产的权力。” 律师手执遗嘱满脸愁色。 乌萝把书桌上属于卡西乌斯的物品都推到了另一边,自己坐下: “显然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角色。所以请您尽管提出收买条件吧。最好能让我动心。” 西尔维手指骤然收紧,像是五条毒蛇缠绕住纹章戒指: “你可以长期居住在母星,也可以保住自己在指挥部的职位,但不许再调查星舰事故。我相信这对你来说就够了。倘若你能让那个生物……” 盲人的眼珠转向了书房入口的方向。 乌萝知道她是想找米聂卡。 西尔维将他视为自己最成功的试验品之一,从未停止过回收米聂卡的计划。只不过每次乌萝都更迅速,能够将米聂卡留在自己身边。 答案轻轻溜过舌尖。 “太好了。” 乌萝答道: “我拒绝。任何关于米聂卡的谈判都没得商量。” 律师尴尬地停顿了一会,得到乌萝的眼神肯定后才开始宣读: “既然家族财产有争议,我们先宣读下一项。卡西乌斯先生特意提到,包括宅邸在内的所有财产均由他的妻子继承。其中有两项特殊遗产必须由我当面转交给您。其中一项,‘拂晓’将会被送到。” “不,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西尔维讥讽道。 律师畏畏缩缩地否认了她的判断: “不,不,遗嘱里提到的‘拂晓’是卡西乌斯先生本人曾经驾驶的机甲。现已修复完毕,稍后将通过特殊渠道送到门口。” 室内安静的只剩下西尔维的眨眼声音。她的人工眼睑像扑腾的鱼尾。 “哼。荒谬。” 西尔维说道: “她根本没有驾驶权。” 窗外的噪音逐渐靠近,从类似蚊虫嗡嗡声增强到了飓风过境的程度。 乌萝走到窗边,望向被乌云与雪花缀满的天际。 有几架运输机正在靠近。吊在运输机下方的物体像从巨人躯体里垂落的内脏器官,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撕裂音,吸引宾客们主动走进冷风之中抬头观望。 “事实上。” 乌萝从窗边转身: “我有这台机甲的驾驶权。卡西乌斯在拓荒任务时曾经为我授权过。” 西尔维的脸色像是被冰冻了一般,胸前的多层项链随着主人的呼吸频率互相碰撞,发出叮咚响声。 律师为这个结果大松一口气: “那么,能请您与我去室外现场确认这台机甲的……?” 乌萝和他一起下楼。宅邸里已经空无一人。她瞟见米聂卡在走廊拐角处露脸,衣摆飘拂,像徘徊的幽灵。 即便如此,律师依然被吓了一跳。 “哦,对不起!我没怎么见过残缺者。他们现在已经剩的不多了,是不是?” 律师小心抚摸着自己的胸口,想要绕开米聂卡的路径,偏偏被他堵在了墙角。 乌萝只是旁观着米聂卡用孩子戏弄宠物的态度对待律师。 律师转过脸去,尽量忽略那些张牙舞爪的触须: “这位……先生愿意离人群远一些吗?我害怕客人当中会有些人会介意在这里看见……” “哦,不用替我担心。我喜欢人群。” 米聂卡在走路时始终停留在律师身后,让这个可怜的老头时不时惊恐回头。 比起衰老的人类的步伐仪态,米聂卡被掩盖在白袍下的躯体显得修长,优雅,如同水中游蛇,用一种不染尘埃的姿态轻巧滑过地面。 即将出门时,米聂卡伸手拍了拍律师的肩膀,对方瞪圆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打起精神来。” 他对律师嘱咐道: “不用因为自己是律师就这样胆小。我会保护你的。” 果然,律师走进宾客圈子里时,所有人都将他和米聂卡视为一路人,露出鄙夷目光。 米聂卡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直截了当来到了指挥部的几名官员面前: “能看见卡西乌斯的机甲重新被使用,你们应该会很开心。” 对方极力克制自己的厌恶情绪: “你无权对他直呼其名。残缺者。” 米聂卡恍然大悟,眨眨眼睛说道: “哦,我的错——应该尊敬死者。” 他跟在乌萝身后走出被门扇遮掩的黑暗。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头顶,脸庞上,描绘出石膏雕像般柔和脆弱的质感。大雪让那些宾客们的表情模糊了,却挡不住他们的敌意。 名为‘拂晓’的机甲已经在宅邸附近的草坪上着陆,由两名维和官看守。 看见乌萝与米聂卡靠近,维和官同时举枪,防护面罩的电子音嗡地响起: “只允许主人靠近。” 乌萝停下,长裙在猛烈风中拍打翻卷。 她认出了其中一个维和官是谁,毫不客气道: “安东。你对自己的岗位还满意吗?足够让你学会服从了吗?” 被叫出本名的维和官握紧了枪。 乌萝经过他身边,头也不回。 机甲感应到她靠近,自动为她降下驾驶舱。但是仍然不够低。至少乌萝没法靠自己触及。 四周没有任何工具。宾客里甚至有人开始笑场。 乌萝卷起裙摆,想要开始徒手攀爬时,米聂卡凭空出现,从背后托住了她,几根触须同时发力轻松举起了她。 “保持优雅。” 他说道。 紧接着便是维和官的怒喝声,激光枪的声音—— 乌萝爬上驾驶舱后惊慌回头,怒喝道: “离他远点!” 她没有意识到这台机甲也在跟随着她的情绪作出反应。驾驶舱内的感应系统迅速伸出传感器,像是毒蛇吐信一般熟悉了她的气息后,猛然缠绕住她的四肢,将她拉入舱室深处。 蜷缩在暴风雪中的机甲在舒展身体,调动每一块最细微的部件,沉睡的机械开始摩擦契合,最终统一成咆哮不息的流水般的流畅动作。 一道利刃般的金色光芒从机甲顶部出现,汹涌蔓延向下,与另一道穿过机甲肩部的金色光芒汇合,组成十字星形状。 在场的人曾经在永夜的战场上跟随这台机甲燃烧的金色光芒跨越虫尸原野,或是在训练场上看见它的光刃碾压虚拟敌人,此时极度震撼之下反而失语。 “是卡西乌斯……” “他没死?” 然而机甲只是在被自己的温度汽化的雪花雾气之中放低姿态,用金属怀抱隔开了米聂卡和维和官,动作极尽温柔。 米聂卡领悟到了机甲的意图,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并且在它伏地时主动去触摸它的粗糙表面。 刚才还在震惊的客人们看见这一幕,集体表露出厌恶,开始议论机甲果然不能让女性家属继承,要不然就会发生这种事情。 此时,身为逝者家属之一的尼禄也终于跨越过被踩成烂泥塘的草坪,终于来到了机甲前,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发挥自己的幽默感: “很高兴看见我哥哥没有把机甲留给我。小时候我们俩为了谁先玩机甲玩具大打出手,他揍断了我的两根肋骨。我用那块伤疤纪念他就够了。” 他的母亲,西尔维夫人虽然没有靠近,需要依靠辅助设备的观察力却比在场所有人都敏锐: “那是什么?” 机甲的驾驶舱重新敞开。 乌萝掉了出来,被米聂卡敏捷接住。 她满身冒烟,皮肤滚烫,好像刚刚从火灾现场逃出来,脸上还带着极度恐惧的表情。 “里面有东西。” 她抬头看向米聂卡。 他想到了什么,立刻抬头望向驾驶舱,抱着她后退出一段距离,正好躲开从驾驶舱里掉落出的维生舱。 跟随着断裂的输液管道一起掉落的维生舱砸在地面上,表面破裂处涌出温热的液体。这原本没什么奇怪的——机甲里通常都会为驾驶员配备维生舱。 只不过被摔裂的维生舱开始变透明,逐渐流失的液体中出现了一张湿漉漉的脸庞。 西尔维忽然大步上前,在所有人没来得及有所反应之前张口想要说话。她身后的尼禄抢先了: “见鬼了。那个是……” 维生舱里的人形动了动,刚才如云雾般漂浮的黑发此时正在迅速被蒸干,打着卷披散在那张阴郁脸庞上。 维生舱的裂口被扩大,内部的陌生人顺势滑出,用自己刚刚睁开的绿眼睛注视着众人,毫不畏惧,好像也对周围事物毫无感知。 “——是我哥哥的活尸吗?” 尼禄补充完了后半句话。 被他点醒之后,众人立刻醒悟过来,尴尬地收敛了好奇表情。 伴随着战事全面推进的趋势,活尸制作也开始成为补充兵力,安抚逝者家属的一种方式。只需要将死亡不久的死者脑部挖空,植入替代物即可。这样的活尸只会保留生前的极少记忆,却能够永久保留生前的相貌,甚至能够完成简单任务,唯一的阻碍是道德伦理。 “不,不,您理解错了。卡西乌斯先生极力反对活尸的制作。” 律师主动站在了拥有和卡西乌斯同样外貌的陌生人面前,迎风抖开最后一页遗嘱: “这是他在生前就已经秘密定制的仿生人,并且复制了他的部分记忆。根据遗嘱最后一条,配偶若想要继承遗产,必须继承这个仿生人。” 还在米聂卡怀里的乌萝远远看见仿生人的侧脸,一股难以遏制的回忆忽然涌上心头。 她低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剧烈呕吐出来,恨不能翻出自己的五脏六腑。 6、A 清冷的宅邸内部,被黑暗分割成独立空间的众多房间正在被灯光逐渐点亮。 在客厅里,乌萝在与律师争吵。 仿生人在门外倾听,最后放弃等待。 他穿过一个个在记忆中沉睡的房间,一路点亮灯光,像新生儿那样探索回忆的边界。 房间的尽头,无边泳池沉浸在如烟雾气之中。有一双过分硕大的荧黄色眼睛在水波荡漾时眨动着,宛如食肉植物暴露出的诱人花穗。 泳池边的灯光亮起,米聂卡重新展现出温和无害的模样,所有触须瞬间收回了衣袍之下。 即便是在水中,他也穿着全套衣服,摊开的身体像一叶扁舟。 发现走近的是仿生人,并非乌萝,米聂卡咧嘴一笑。尖牙的闪光在他纤细,红润的唇线之下潜伏,显露出一点可疑的征兆。 “我认识你。” 仿生人的太阳穴处的记忆植入器在发挥作用,激活了些许记忆片段。但是这具新生身体暂且没有继承主人的任何喜恶。 他只是在好奇地观察着正在水中漂浮的金发男性,将其特征与记忆中的人物进行匹配,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实验体1号。你是那个唯一经过三场实验仍然存活的残缺者。” 米聂卡的触须在水中滑动的声音类似冷笑声。 “真是怀念。你曾经隔着笼子这样叫我:残缺者。” 这次他发出的声音有些不同,掺杂了人类听觉器官难以分辨的高音。灯光刹那熄灭,只剩下泳池里的荧光波纹剧烈荡漾。 水中的人不见了。 温暖的水流触及了仿生人的脚腕,毫无情感的黄色眼睛随波而至。危险袭来之时仿生人凭借本能抬手防御,却被湿黏有力的触须控制动作,危机激发了回忆—— 这一切他都曾经经历过。 “米聂卡!” 遥远的叫声传来。听起来熟悉的让人心痛。 仿生人睁开眼睛,灯光如旧。 浑身湿透的米聂卡已经走出了泳池,示意他往下看: 两人同时缓缓低头。仿生人手里不知何时沾满了血液。米聂卡的手掌被锐器刺穿了,混合着蓝紫色液体的血液正在静静流淌,污染花纹精致的地砖,一路淌入泳池中。 “对,想起来了吗?你就是这样破坏我的身体,威胁要清除我的。” 米聂卡面无表情拔出伤口里的异物,然后低下头去吮吸自己的伤口。此时乌萝出现在了门口,发现这一幕后立刻冲向了米聂卡。那声穿越回忆的叫喊声就是她发出的。 仿生人仍然在困惑注视着那片被染成红褐色的池水。血液里的蓝紫色气泡正在迅速变灰,让血液变成一摊腐败发臭的混合物。这一幕曾经出现在记忆里。平静如镜的血泊映出了正在啃食血肉的怪异生物。有一个声音在教导他: “实验体1号行为凶残,现在立刻进行清除。” “但是我没有做任何事。” 他抬头道,特别望向了乌萝。那个从他记忆伊始就被特别关注的陌生人形象。 他想要询问关于自己的过去。 但是就像两人见面时一样,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留下,转身和米聂卡离开。 - “我去拿急救包。” 乌萝匆匆说道,声音一度因为紧张而变嘶哑。 米聂卡按住了她的手,让她看自己的手掌: “什么都不用担心……” 那道贯穿他的手掌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外翻的筋肉被血液泛出的泡沫黏住,形成薄膜结构。 “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伤害我了。” 他说道: “那个仿生人也不能。” 乌萝仍然飞快地拿来了急救包,为他缠上绷带。于是米聂卡任由她这样做,最后在她双手颤抖,没法剪断绷带时主动低头咬断了绷带。 两人坐在宅邸的书房里。这里原本整洁的陈设已经被打乱。满桌子的文件与虚拟屏宛如雪花,有关于遗产分割的细则,有讣告和官方通知,剩下的全都是法律文件。 书桌后的悬浮椅还孤零零地停留在原地,像是等待主人回来的宠物。 米聂卡走到窗边,打开屏蔽层,拉上窗帘,然后回过身来,用聚精会神的态度凝视着乌萝。 她缓了口气,一边思考一边说道: “我必须留下那个仿生人。不然就显得太冷血了,对选票不利。律师这样告诉我。” “有道理。” “我们要抓紧行动。密探会搜集一切证据来构陷我,污蔑我的名誉。卡西乌斯也许早就在那个仿生人脑袋里植入了什么,陷阱还是定时炸弹……” “你是害怕他。还是愧疚?” 他好奇问道。 乌萝整理虚拟屏的动作停下来,猛地抬头: “米聂卡。我没心情聊这个。” 他不愧是唯一一个敢在她发怒的时候继续坚持己见的人。 “无论是哪种感情,你都能利用起来。” 他悄悄绕至她的身后,触须牵动悬浮椅,另外几条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 “你需要对付的那些人。他们需要的才不是冷漠,高傲的指挥官。这是卡西乌斯失败的原因。利用仿生人,你能轻易地表现出吸引人的那些脆弱特质。变成人们心中的受害者,而不是加害者。这样更讨喜。” 乌萝沉默地让触须在自己肩膀上游走。他散发出一股干燥花瓣与水汽混合的气味,怀抱似具有人类型体的金属囚牢。 她在这一刻打定了主意: “我有其他事情要问你。” 他没有问,只是缓缓松开了触须,重新依靠在她身边。 通过两人头顶的透明穹顶,可以看见漂浮在漆黑夜空之中的雪花。跟随着白色颗粒降落在室内的冷意很快便消融。两人即便互相依靠,也像是两个在寒冷冬夜里依偎取暖的流浪者。 “星舰事故发生之前。” 乌萝注视米聂卡的一举一动,认真问道: “米聂卡,告诉我……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米聂卡笑了一声: “是律师让你这样问我的吗?外面可能有密探在调查我们,而我需要先自证清白?” “你仍然保留了星舰驾驶员的资格。而且你在那天晚上确实不在住处。” 她凝视着他: “事关我们两人。我不得不确认……” “我去了空港。有工作人员见到了我。她需要向我倾诉。” 米聂卡完全坦白,神色平静: “这样你还依然担心我吗?” 乌萝沉默一会,道歉道: “自从我和卡西乌斯婚后。我们俩的关系变了很多。我仍然在适应中。” “放轻松。至少今晚你不用想那些。” 他俯身靠近,触须温柔地圈住了她的后腰。耳语声在两人之间振动,从她耳边蜿蜒而下,溪水般淌入意识深处: “让我来帮你,好吗?” 乌萝想到了米聂卡陪伴自己在营地里的那些日子。她无法拒绝。 触须滑过手臂,面庞,后背,逐渐解除了身体的控制权。当米聂卡低头用嘴唇触碰她时,她的气息传达到他的口中,被软化了,顺着他的触须再度回到她的血肉之躯里,缓缓抚慰每一道神经。 像是陡然绽放的红色鲜花,他在她逐渐朦胧的视野里张开了嘴唇,寒光闪闪的尖牙正在淌下甘美毒液。那一块濡湿皮肤像是在残酷冰雨的洗礼下一样轻微痉挛。 她的意识在血红色的混沌中勉强成型: “米聂卡……我……等一等……我想……” 他的毒牙拂过她的脸庞,只是轻轻一点,甚至没有让皮下的神经感受到威胁。然后重新被湿润无害的嘴唇取代。 “当然。一切以你为主。” 他轻声道。令人温暖而窒息的怀抱渐渐消失了。 等她恢复视线,米聂卡已经退开了,带着心照不宣的意味注视着她。她解释: “今天的时机不对。” 当晚,米聂卡仍然在乌萝的要求下留在了宅邸里过夜。她在卧室里摆上了一张折叠床。两人像童年时那样面对面躺下。 雪已经停了。卧室的透明穹顶此时显示出干净明亮夜空。乌萝伸手搭在床沿边,感受着米聂卡的体温。 他的气息陌生又熟悉,大部分时候闻起来是干净的旧衣服气味,偶尔掺杂铁锈味。 卧室门外,仿生人的脚步声忽远忽近。 他似乎是在茫然寻找什么。 乌萝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陷入回忆组成的噩梦之中。 梦里没有米聂卡。只有她孤身搭乘离开母星的星舰,前往荒凉的无主之地。卡西乌斯的目光就这样在梦境之上注视着她,似乎想要将她束缚进无穷无尽的噩梦深处。 7、B 星舰内部的普通宿舍区拥挤且燥热。维修员工们收到派遣命令,各自通过单人通道来到操作台前等待。 连续几个月来被浑浊空气浸透的人体散发出的热气在狭窄如同蚁穴的通道里流动起来,沉淀形成一股又一股臭味旋涡。 “喂,” 已经是老手的维修工人对着新来的那个女孩说道: “知不知道为什么指挥官宁愿把我们这些劳工都锁在星舰里,也不放我们去地面上工作吗?” 女孩依靠兜帽遮脸,独自缩在角落里查阅自己的笔记。听到有人叫自己,她把衣帽稍稍往下拉了一些: “因为维修员工如果降落在异星地面上,就算是外星作业,可以领取三倍工资。基层员工的雇佣成本太高会影响指挥官的绩效评比。” 老员工们哈哈笑起来,说这个女孩够聪明。 “她叫什么名字?” “乌萝。从指挥部来的。” 此时广播声突兀响起,让众人屏息以待: “星舰:特洛伊号航行日志……第五十个标准日。地面基地的运输型飞行器即将与星舰链接。请各位外勤员工各就各位,准备维修工作。” 乌萝仍然在低头翻看自己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维修记录。 离她最近的维修员忍不住劝她: “你这是在做什么?觉得你能凭借这个工作变成部门主管吗?” “小心点说话。” 乌萝把某些频繁需要维修机甲的人名着重圈了出来,收起笔记本,顺手指向了上方的单向观察窗: “今天有人会来巡查。” 老维修员也往上望了一眼,假装俯身检查自己的制服,实则在她背后低声道: “我知道你在打听那个叫米聂卡的人。有人告诉你他在地面基地工作?开玩笑呢。你在这里乖乖工作个几年,包管你连虫族的一根毛没看见就安安全全回家了。别做那种出头的傻事,觉得下面是什么好地方。” 警铃响起,飞行器进入星舰内部。乌萝戴上遥控手套,透过隔离墙控制仓库里的机械臂开始拆卸机械。 在她身后,众人闲聊声音被众多机械臂运转的噪音冲散。隔离墙对面,往返于地面与星舰之间的飞行器伤痕累累,满是灰尘,等待维修的机甲和各式机械也破烂不堪,可见地面拓荒任务的艰辛。 然而,这也就是身处星舰内部的维修人员能够探知的全部信息。 今天首批到来的是一群感应系统失灵的“猎犬”。 “猎犬”是用于野外搜寻虫族的无人机,因为细长灵活的四肢和长鼻子形状的探测器而得名。然而,那些看似憨厚的长鼻子里藏有几百发麻醉毒针,看似纤细的四肢也拥有能够把人体骨骼踩踏粉碎的蛮力。即使是老练的维修员工处理这些机器时也免不了误触受伤。 “哎,我来对付这些猎犬吧。” 老员工重新分配了乌萝的工单: “你离远点。上次有人检修毒针装置的时候笨手笨脚,现在还在等待修复脸皮手术呢。” 乌萝对这些浑身漆黑的杀戮机器没有好感,自觉开始处理新工单。 第二批待维修机械送来。分给她的是一座单人维生舱。初步检查过后发现维生舱的外壳虽然被暴力撕裂,内部的缓冲层还保存完好。乌萝照例为舱门减压,想要检查内部。 压力指数迟迟未降至正常,本应自动弹开的舱门纹丝不动。 乌萝采用钻孔工具冒险尝试强拆,舱门只是短暂敞开了一道缝隙,又迅速锁死。 正是那短暂打开的一道缝隙,让她瞥见了维生舱内部有正在活动的身影。 不正常。 乌萝放下遥控手套以及护目镜,重新打量维生舱的外壳上那些恰到好处的裂隙,心里顿时明白过来,自己应该是碰到了“偷渡者”—— 在地面基地里工作的人员理论上是不能离开基地的。 但是总有那么一些人想要逃离。他们通常选择躲藏在基地发射出去的飞行器里,祈祷着自己碰上管理漏洞,能强行留在星舰里顺路回家。 但是今天这位“偷渡客”似乎并没有多少好运。 乌萝打开进入仓库的通道阀门,走到维生舱前,手持钻孔工具插入了外壳的裂隙,贴近舱门小声道: “自己出来。指挥官今天正在视察,你要是自首还有机会请求减轻惩罚。” 僵持半晌,舱内的人影闪了闪。 一个虚弱的女性声音通过孔隙飘了出来: “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回去……求你……我……我是基地里的人员……” 乌萝的动作停下来。 犹豫之时,她不着痕迹地望向头顶的单向观察窗。 不知道今天来视察的主管会是谁,他或她的目光又会不会停留在此。 只是这短短几秒钟时间内,监控器似乎已经发现了异样,穿过忙碌工作的机械臂,来到她的头顶自动播报出工号: “维修人员,您已超出维修区域,请回到固定位置,或者……” 乌萝意识到这句话并不是对她说的。 在超出寻常的寂静中,她缓缓回头。 在蛛腿一般晃动的机械臂之间,一架“猎犬”自动启动了,四只黑色的爪子轮流在地面上踩出痕迹,转动着长鼻子检测空气。 此时它的鼻子仍然是黑色的。代表没有检测出可疑对象。 她一动不动,眼神望向了隔离墙之外的老员工。他也察觉了,拇指悬停在紧急按钮上。 怎么办? 一旦按下这个按钮,在场所有人都必须停工接受检查。如果只是普通的猎犬故障,那么乌萝和他就会成为拖慢全体员工效率的罪人。 “乌萝,你保持镇静,先别动……” 老员工操控机械臂靠近猎犬: “只是哪个混蛋忘记了强制关机,它不会随便攻击人类……” 乌萝面朝猎犬,一步一步地缓缓后退,背靠维生舱拉远距离。 猎犬停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机械臂从背后靠近猎犬,想要强制关机,它却忽然一低身,从缝隙里溜走了,直冲向乌萝。 “跑!不,从通道里回来!” 警报被按响。乌萝迅速扑到维生舱背后避开猎犬的第一次攻击。轻微的啪嗒声擦过舱门过去。一根毒针落在地上的声音被众人叫喊声淹没。 她再回头一看,猎犬挡在她和员工通道之间,的鼻子已经朝她裂开,露出红色的毒针发射器。 没错,这就是冲着她来的。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被设置成攻击对象,乌萝的脑内浮现的第一件事是机械说明书里关于猎犬的速度设定。 一旦在短距离内被锁定,她将毫无胜算。 所幸,猎犬在第一次攻击失误过后并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开始绕圈检查维生舱。此时已经有人开始逃离现场拉响警报,老员工操控的机械臂及时从背后扫开猎犬,将它牢牢摁在墙上,使用喷熔枪朝它开火: “趁现在!快逃!” 猎犬在火焰溅射中长嚎一声,惊醒了更多待检查的猎犬。 乌萝甩下自己的工作背包,穿过机械臂向员工通道狂奔。仅剩几步之遥时,一声急剧闸门开合声过后,窄窄的通道入口在她眼前关闭。 她惊慌抬头,只看见一个匆匆从手动阀门前闪开的背影。同时伴随着警报的倒计时声,整片维修区域开始封锁。老员工绝望地砸了一下工作台: “有个崽子提前关门了!” 乌萝推了一下通道阀门发现纹丝不动,回头寻找其他屏障,眼前只有一些维生舱。望见机械臂和逐渐苏醒的全体猎犬,她随即想起其中一个维生舱里还有偷渡者。 猎犬从各个方向靠近维生舱。霎那间她似乎想到了猎犬忽然失控的答案: 也许她并不是目标。真正的目标是舱内的偷渡者? 目光移向那只仍然在火焰中打滚的猎犬。 “你先走!维生舱里还有人,记得上报!” 乌萝说完后果断回头,奔到另一只维生舱边去撬开舱门。老员工大喊道“你这个给人添乱的傻子”,无奈在封锁倒计时结束前抛下工作台撤离。 在乌萝与舱门较量时,有猎犬似乎发现了她。哒哒脚步声重新从背后靠近。 她手里的工具滑了一下。 毒针发射器启动的阴冷声音响起。 危险临近。乌萝低头找出维生舱表面的燃料通道,握紧撬棍,猛地侧身,在猎犬扑来时敲断管道。 燃料从管道缺口里嘶嘶涌出,刺鼻气息混淆了猎犬的感官。乌萝从撬开的舱门缝隙钻入维生舱内,反手关门,启动维生舱。 在猎犬的凶狠撞击声和舱室颤抖之中,乌萝脑内关于机械知识的部分仍然清晰: 维生舱储存的燃料能够支持舱体进行短距离的移动。同时厚重的舱体能够较好地隔绝外界温度。 乌萝找出维生舱的工作面板查看受损情况。 密封程度百分之九十。 算不上安全。 外部的猎犬仍然在疯狂攻击维生舱,想要通过薄弱处钻入内部。 乌萝对准前方的火焰亮光启动了维生舱。 猎犬们暂时退却,又循着维生舱留下的燃油痕迹追上来。乌萝故意放慢速度,等到猎犬靠近方才操控维生舱驶入火中。 火光伴随着爆裂声瞬间从脚下升腾向上,维生舱的观察窗瞬间焦黑。乌萝闻到了少许灰烬气味,不敢停留原地,立刻转头趁着火焰正盛撞击其他维生舱。 伴随着燃料管道一条接着一条裂开,猎犬在四处传播的火海中蹦跳呼叫,自顾不暇。一缕火焰爬上机械臂,立刻跟随电缆爆发出五光十色的烈焰。 乌萝从维生舱里逃出,捂着口鼻在浓密的黑烟中奔向有偷渡者的那只维生舱,推门检查那个已经昏迷的女性。 “你还好吗——能听见吗?” 乌萝拍了拍女子的脸,看见对方胸前挂着基地医护人员的名牌: “拉玛?你有武器吗?……你能站起来吗?醒一醒!” 女子勉强睁开眼睛,望了乌萝身后一眼,立刻急促喘息。 此时,冰凉气息伴随唰唰声从头顶灌注而下。 8、B 仓库内部的降温喷淋已经被触发,水柱与火焰纠缠之下化为大股青烟,缓缓涌入维生舱内部。 乌萝缩回维生舱内,紧盯着烟雾移动轨迹。不出所料,猎犬再度踏水而至,青烟让这些性命顽强的机械造物仿佛正在愤怒吐息。 在犬群的上方,经过高温的机械臂从中折断,金属支架携带着噼啪火光横扫仓库,冲击墙壁。最后的火光闪烁过后,仓库墙壁出现几道裂纹。 乌萝后退至维生舱里,将拉玛推到座椅上,自己和她一起坐下,启动弹跳模式: “弯腰抱头,保护脑袋。” 拉玛一脸麻木任由乌萝摆布。 角度和距离设置完毕,乌萝双手抱头,在密室般的球体内部咬牙等待。 一声看似轻柔的泄压声瞬间牵动整个球体。维生舱像弹珠机器里的轻巧弹子,忽地发射出去,从猎犬群中冲撞出一条生路,携带着它们被撞碎的机械部件全力撞在墙上。 足以让内脏移位的的惯性过去之后,除却刺耳的警报声和撞击造成的耳鸣,四周再也没有响起猎犬的脚步声。 乌萝试探着,慢慢地放下手臂。她满头都是湿润液体。也许是她的血,也有可能是透过维生舱的顶部裂隙直达内部的水滴。 此时的工作面板显示密封程度百分之五十。 这个维生舱即将碎裂。 没来得及安慰身边人或是做出其他反应,维生舱忽然后退,然后再次猛冲,这次伴随着混乱的指令声嵌入墙体内部。 在舱内的乌萝和拉玛毫无防备,像是洗衣机里的旧衣服似的被蛮力翻倒几圈,后背和头部撞上硬物,手臂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玻璃碎片刺穿,最终在一片红光中被甩出维生舱。 乌萝的额头隔着头盔砸在了柔软的土堆上。一摊玻璃碎片伴随着她落地的动作洒落周身。 她闻到了混合着血腥味的草药燃烧气味。针刺般的冷意趁机袭入体内。 这里是…… 她挪动视线抬头看。 火光蔓延之处,农业养殖部门的标牌赫然在目。 和她一起被甩进来的拉玛运气较好,正好落在养殖土堆上。至于室内的温控管道就没那么幸运了。一块维生舱的碎片嵌入了管道,令大量冷气滚滚涌出。 悬挂在室内的温度计飞快报出一个又一个最低气温。被维生舱撞开裂的墙面豁口处,喷淋产生的冷水正在涌入,在低温下迅速带走两人的体温。拉玛不断咳嗽,肌肉痉挛,没走出几步就摔倒在地。 乌萝手扶作物支架站起来,踏着虚浮步伐去搀扶对方。 “醒一醒……你……” 植物枝叶被飕飕气流扰动,沙沙声中掺杂了其他可疑声音。 缓缓抬头,她通过墙面裂隙瞥见了星星点点的红色。那些拖着断腿和半截脑袋的猎犬还在蠕动,向着她们靠近。 “醒一醒!” 乌萝隔着已经被撕破的防护服手套奋力拖拽对方。然而低温环境不允许两人产生任何失误。 乌萝感到自己的靴子在结冰的地面上打滑,牵连着她下坠。在她手边,拉玛的反应越来越微弱,而她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沉重,意识开始抽离…… 拉玛从冰雾中伸手,抓住乌萝的肩膀将她拽过来,将一只发热球塞入她的怀中。 这只小玩意是在室外工作时可以暂时用来保暖,照明的工具。 冷空气被驱散,乌萝感觉不到温度提升,但她的手和脸在球形灯光下恢复了些许知觉。几乎是出于求生自觉,她与拉玛互看一眼,两人在暖意洋溢的灯光下互相扶持着站起来,依靠着这一点安慰物寻找出口。 乌萝找到了一扇被锁住的门: “需要身份认证卡——” 两人同时展望四周,只看见在低温里冻结成完美冰雕的植物。 哒哒声重新来临。猎犬们已经钻过墙面缝隙,潜伏在植物下方悄悄靠近。 正在散发热量的发热球率先吸引了它们,暂时为正在一旁屏息的两人争取了时机。 乌萝穿过好几排作物支架,意外发现储存作物的冷藏柜,叫拉玛过来一起开门: “这里,躲起来……” 两人一起拉开门,被里面掉出来的人吓的同时后退。 一个衣衫不整,浑身浓郁药物气味的高大男人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凌乱黑发像一团蓬松卷曲的海草。 乌萝踢了他一脚,把他翻过来。 那张和卡西乌斯相似的脸缺少了些锐利气质。她在仓促之中联想到了那些关于卡西乌斯有个家属的传闻,说话声不由自主镇静了几分: “抬起他来,试试用他的人脸认证开门。” 踏着嘎吱嘎吱响的冰霜,猎犬们开裂的头颅从植物之中一个接着一个出现。 两人用冻的指甲发脆,肌肉肿胀的手掌抓住男人的手臂,齐力抬起他来,抵在门禁屏幕上。 无比清澈的解锁声音使得猎犬群调转方向袭来。乌萝和拉玛松手扔下对方,一前一后挤过缓缓打开的大门,向外界发出呼救声音。 乌萝跨出门扉,回身想要把那个男人也拖出来。地面一震,一只猎犬已经跳至近处,毒针发射器完备待发。 经过她们这么一番折腾的男人适时醒来,在乌萝粗暴拖拽的手法中嗯了一声。这一声很快被近在眼前的猎犬拔高成高分贝颤音。 不知道是男人的叫声起了作用,还是低温,或者是其他什么不得而知的原因,总之在遍体鳞伤的乌萝眼前,这群邪恶的机械生物集体停在了原地。 低温雾气在触及男人的铮亮皮靴时,同样翻滚着退却。 见到危险暂且消失,早已无力支撑自己行动的拉玛率先瘫倒在地,只剩下了喘气的动作。 乌萝喘着气,在激素营造的热血上头的余波里松了手,让男人的后脑勺再一次砸在自己的破皮靴上。终于接触到正常的浑浊,温暖空气,她甚至开始感觉到先前一切好似幻觉。 枕在她的靴子上的男性转动眼珠,用水光笼罩的脆弱蓝色瞳孔注视乌萝,眼睛眨也不眨: “哦你们好啊。我叫尼禄,是这里的……我也忘记了我在这里干什么了。总之——你们好。” 医疗队和维和官姗姗来迟,发现尼禄也在这里时惊吓不小。安东尼奥作为维和官的队长,立马叫来了紧急维生舱: “我们需要急救!调度长官在这里!” 尼禄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发型和衣着,自己扶着墙站起来。 先前乌萝觉得他的面容轮廓和卡西乌斯如出一辙,现在却看出了更多不一样的地方。 尼禄虚弱疲倦的气质,矜持的动作都令人感到安全。他更像是被拔除了刺,在温室里养大的花,那一抹妖异的色彩只是为了取悦看客才被保留,不具有毒性。 面对维和官,他也只是挥挥手,指向乌萝。 安东尼奥队长立刻抓住乌萝的肩膀: “您是要审问……” “她和那个偷渡的人,当然都需要送医。” 尼禄不满意道: “为什么你们做什么事都需要我吩咐啊?你们是仿生人吗?” 他似乎想起来自己是星舰上的重要人物,说话语气严肃起来。 “可是,恕我直言,长官。” 安东尼奥指向室内满是猎犬的骇人场景: “这件事出自维修部门。他们和偷渡者恐怕都……” 正在接受检查的乌萝听到自己被特地拎出来,主动说道: “按照劳务条例,星舰要确认偷渡者完全脱离生命危险之后才可以进行处罚。而且现场有人报告了事故发生,是维和部门没有做出及时响应。” 气氛僵住。 队长在帽檐下狠狠瞪她,继续道: “我们维和官的任务是维持秩序,不是聆听修理工每天都会提出的无数个高危风险警报……” 这番争吵让尼禄痛苦地揉了把额头: “好了好了,队长,你要是喜欢调查的话,就把这群猎犬全都检查一遍,再把维修区域恢复原状。我要亲自去医疗站躺着了。最好给我来点最有效的麻醉药。” 医护人员为尼禄检查过后,委婉提示他的昏迷症状是服用了太多违禁药物所致,同时递给他一盒冰淇淋。 尼禄忽略了劝告,开始悠然自得地吃冰淇淋。看见乌萝还在和安东尼奥沉默对抗,他噎了一下,让医护人员给乌萝也送了一盒冰淇淋。 “嘿,不要这么紧张,所有没让你死掉的都是小问题。” 尼禄看见乌萝血迹斑斑的手指,皱眉嘶了一声。 乌萝举着自己的手指等待包扎,冷冰冰道: “可我差点死了。那些猎犬也有可能进入员工工作区。” 安东尼奥眼看事情对自己不利,想也不想,转头提醒道: “卡西乌斯指挥官在基地里也听说了这起事故。他要求您立刻与他进行通讯。并且……” 队长附在尼禄耳边说了些关于预算的问题。 尼禄听过之后脸色暗沉,把冰淇淋往床头小桌上一放,撩起了自己脸颊两边的碎发。 一缕头发缠上他的指环,无意间被扯了下来,疼的他眉头发颤,却不好叫出声,只好揣起双手,在病床上抬头望向队长: “在星舰上,维和官队伍听谁的安排?” “当然是您了,您是调度员……” “好吧。要是你不这样说,我还以为是你做主呢。” 尼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从意志消沉的泥潭里稍微提起了精神,打手势给队长: “我这就去和他通讯。而你,给我好好守在维修区域。听懂了吗?要是你愿意当卡西乌斯的属下,我会当场批准你的辞职信。” 安东尼奥满口应承,在尼禄说到辞职信的时候还在说是是是。其他人在他们俩背后忍俊不禁。 等到尼禄离开,安东尼奥回头看见乌萝的探究目光,脸色铁青。 乌萝和拉玛随后被送到了医疗站里,和那些被截肢,被烧融脸皮,被太空事故造成精神失常的病人们待在一起。 拉玛在进食了些许营养液之后立马恢复了些,甚至与乌萝一起分享了一个冰淇淋。 “谢谢,” 她疲惫地望向乌萝: “你不用为了我做这些的,我是一个偷渡者……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乌萝看见周围无人,拔了自己的输液针,趁机来到她床边问道: “你在基地工作对吗?你有见过,或者听说过一个叫米聂卡的男性吗?和我差不多大,金发,在远航事业部工作。” 拉玛先是疑惑地摇头,思索过后才缓缓说道: “我不太确定。也许是有一个米聂卡。但是……” “但是?” “我只听卡西乌斯指挥官说过一次这个名字。当时我正在医疗室里工作,看见有一份名单上似乎有这个名字。他们说这是失踪人员名单,所有人的失踪地点都是在金雀平原。” “……所以他们让这些人去执行拓荒任务?” “抱歉?我没听懂。” “金雀平原,那是基地之外的荒地。” “哦。” 拉玛不自在地眨眼睛: “这样啊。看来是的。” 乌萝宁愿相信米聂卡此时此地正在下方星球表面的某个地点。安然无恙地活着,等待救援。 他们俩从小就学会了怎么在野外生存。他几乎和她一样强悍,不会有事的。 拓荒任务。金雀平原。 她默默牢记这两个名词。 病床的屏蔽场被取消,外界的声音瞬间灌入。有人悄悄走近。 乌萝回头看见是尼禄,立马扯过来输液管想重新给自己接上,针头喷出的带血药液就这样跳到了他脸上,让他在她面前发出第二次失态尖叫声。 9、B 尼禄坐在空置病床上,乖巧接受来自乌萝和拉玛的双重注视。他的领结解开,原本扎成髻的长发也重新披散下来。尽管相貌相似,他与卡西乌斯的气质却截然不同。尼禄更像是倒伏在阴湿地带,不能见阳光的水生盆栽植物,柔弱里带着些病态痕迹。 “没事了,都没事了。”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轻松友善些: “星舰上的一切人员安排由指挥官决定。不过我尽力为你们争取了宽大处理的机会。乌萝,你和拉玛一起在医疗站等候来自利维娅长官的审核。鉴于你们俩毕竟救了我一命,我会劝告她减轻处罚的。不用担心。” “谢谢您的安排。” 她装出失落神情,过了一会才答道: “但是,我愿意接受义务劳动的处罚。自从来到星舰上,我就一直想要去基地里为拓荒行动效力。” 尼禄脸上的笑容还没消散。等他意识到乌萝说了些什么,他眯起眼睛: “真的?你……想去下面?” “我擅长各种修理工作。” 乌萝拿出了自己的工作笔记: “我如果能在基地里,也算是人力资源利用效率最大化。我相信这也是基地希望看见的效果。” 一直在侧耳倾听的拉玛有话想说,最终没有张口。 尼禄翻看笔记,对着上面记载的机械损毁异常数据露出疑惑神色。 “告诉我,是有人威胁你了吗?” 他透过笔记本的上缘看着她: “是那个维和官?因为你其实不用……” 乌萝开始觉得他问的太多了。但还是保持微笑: “没有。只是我的服役期限就那么几年,为什么不用这几年的时间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工作呢?” 尼禄看她的表情就好像在看那些宣传画上的虚构人物。 在冷色的湛蓝眼眸注视下,她的秘密似乎即将要泄露。但尼禄的茫然天真脸色告诉她: 他什么都不懂。 拉玛适时干呕了一声。尼禄也自觉自己注视的太久了,连忙叫来护士为病人检查,自己让开空间。 仿生人护士自动扫描乌萝的脑部情况,留下了一些常规药物和舒缓药物。 乌萝悄悄挑出一支舒缓药物,背对着护士扔给尼禄。 尼禄下意识接住。 他睁大眼睛,对她快速笑了一下,看她若无其事点头,目光明显慌乱起来。 护士来到拉玛身边,为她抽血。拉玛抬头看见护士的那一刻,整张脸顿时扭曲了,四肢抽搐差点从病床上掉下来。 “不要怕,仿生人很安全。他们都经过了记忆处理。” 尼禄起身去扶拉玛,稍一使劲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不得不将她交给护士,自己扶着腰退到另一边。 转头看见乌萝,他擦了擦自己汗涔涔的额头,歉意微笑。 拉玛还在拒绝仿生人护士的触碰,甚至推开病床要逃开。 护士拿出了麻醉针。 一记注射过后,拉玛摇摇晃晃走到病床边,双手抓着床栏,回头望向乌萝,瞪圆的眼睛显示出了某种斩钉截铁的气势: “不。不要。” 她两手一松,仰面朝天。护士及时接住了她,将她放回病床上,推回原地。 “呃……看来她也有点精神异常。” 尼禄慢慢走回来: “也难怪。这里会把人都逼疯。你要求去基地虽然是值得宣传的好事……只是你不需要再养养伤吗?我相信基地那边不缺人,愿意再等你几天。” 乌萝拒绝了,并认真表示自己知道卡西乌斯指挥官不喜欢拖延,她最好还是服从安排,营造良好的第一印象。 尼禄脸上的奇怪表情更明显了。 “只是顺便问一句,你认识卡西乌斯指挥官吗?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我和他刚才对话的时候,他主动问到了你。” “他在巡视星舰的时候,见到过我和其他维修人员。” 乌萝反问: “他提起了我的……什么?” 尼禄坐下来沉思一会,一只手拄着脑袋偏头看她,过了一会才否认了自己的说法: “没什么。我哥哥向来说话奇怪——你知道他是我哥哥,对吧?” 乌萝仔细看着他: “……嗯。你说过之后,我的确看出来了你和他有相似的地方。” 尼禄的两手一拍膝盖: “就这样决定好了。我要去基地里亲自见我哥哥。我们俩可以一起去。到时候我可以亲自劝他为你安排一个更好的新工作。” 乌萝察觉到了意外变故的气息。 但她还没问,尼禄就自己透露了: “我一直感觉我不适合这份强加给我的星舰调度工作。这次有机会面对我哥哥很好。我会当着他的面辞职——你们也不用担心星舰会怎么样,你们还有利维娅指挥官呢。” 知道这艘星舰从此不用听一个随时可能昏迷的男人指挥,乌萝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她敷衍地安慰了尼禄几句,让他开心了些。 病房的另一端起了些争端。 护士得到了拉玛的血液检测结果: “怀孕。五个月。” 尼禄和乌萝同时震惊地望向拉玛。 “太好了。” 尼禄开心的像个知道明天要放长假的孩子: “既然她是孕妇,就能根据引渡条例第一条,搭乘长途舰队回母星了。无限期休假,好耶。” 他似乎忘了星舰员工们的经常用无限期休假代指死亡事件。 乌萝望向昏迷的拉玛。 洁白的床单上,孕妇本人四肢摊开,脑袋歪向一边,即便是在梦里也痛苦地皱眉。几台仪器连接至她的体表,时刻记录着她和体内胎儿的生命体征。 这起孕妇偷渡事件始终占据着乌萝脑内的某个角落。像是藏在鞋子里的蝎子,时不时就会跳出来蜇人。乌萝怀疑那个把蝎子放进鞋子里的人,也怀疑蝎子的目的。 直到即将出发前往基地的那一天,乌萝终于能够说服自己既然要离开星舰,也就不用再担心受怕了,这件事的阴云才终于从心头稍微退却。 完全出乎意料,在离开宿舍之际,拉玛主动找到了乌萝。 这几天在医疗站的日子,拉玛反复和仿生人护士产生矛盾。作为一个虚弱的孕妇,她的逃跑能力反倒是强的惊人。 最后,大家不得不叫来利维娅长官,用异能给拉玛做了一次积极的记忆暗示。 从那以后,拉玛就开始变得混混沌沌,经常在病房里四处游荡,寻找医疗仪器。但只要她不和仿生人护士对着干,没人有那个闲心去管她。 拉玛现在对乌萝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拘束手铐早已被打开。看上去不是通过正常途径打开的。 乌萝谨慎瞥了眼附近的警报按钮。幸好她总是随身藏着防身匕首。 “拉玛。我倒是不能说喜欢你的新手链。” “哎,别管那么多了。我只能这样来找你。待会我就自己回医疗站。” 拉玛用奇怪的目光盯着头顶的一团空气看。直到乌萝试图向警报按钮,拉玛才猛地回头,疾走几步靠近乌萝: “所以你想去塔斯星的基地?快走吧。我发誓我会毁掉这里。” 乌萝感谢了她的提醒,立马扑向警报—— 一个强壮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报告,有病人出逃。” 对方报告完毕后伸手想抓拉玛,拉玛早已逃开了。这个笨拙的维和官只好站在原地,嘟哝道: “唧唧歪歪的难缠孕妇。” “再加把劲,你才追得上那个孕妇。” 乌萝抬头看刚才拉玛注视的地方。 那里是星舰的排气管道。 维和官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乌萝的肩膀上,动作拖沓又缓慢。 “跟我走。我护送你去基地。” 乌萝带上自己少的可怜的行李——一点干粮,地图,药物和麦穗勋章——跟上他。一路上遇到的维修工同事都惊讶地凑过来与她告别。更有人指着维和官叫道“在基地里对她好点”。 维和官一声不吭,连呼吸声都被头盔吸收了一般,整个人像是阴影扫过地面,不留痕迹。 乌萝忍不住道: “所以,你们为什么在室内也把自己裹成这样?” 维和官充耳不闻。直到乌萝故意伸手想打开气体阀门,他才猛地伸手制止。 头盔向她靠近。 她挑衅一笑。 维和官后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进飞行器停泊区域,和同伴汇合。 每个人都穿着黑黄交错的制服,头盔掩面,沉默无声。乌萝穿过这群比自己高的维和官就像穿行在纪念碑群里。 “天哪,我看起来才像个孕妇。” 熟悉的声音引她走进飞行器。 尼禄正在试穿自己的新制服。他没有转身,对着身后人抱怨道,尤其特别指出了自己被荧光条纹突出的腹部: “等我回母星,一定要改进防护服的设计。” 乌萝倚着门: “也许用束腰的效果会比较快。” 尼禄转头一看,招手让乌萝过来。他绽开了一个歉意的笑。 “啊,我不该在女性面前说这样的话……来我这边,乌萝。” 他指向飞行器内部的空位: “坐这儿。我有些工作相关问题。” 乌萝也从座椅下拿出头盔,戴好,和尼禄通过内部通讯线路对话。 维和官踏着拖沓脚步声走入飞行器,各就各位准备起飞。 飞行器启程离开母舰。引擎的轰鸣声透过骨骼到达头颅深处,像是一把巨大的梳子反复刮擦头皮。飞行器内部,除了兴奋的尼禄,众人皆是安静的像石头,忍受着即将到来的颠簸旅程。 他们即将降落的地方是名为塔斯的荒星,以变异虫族和恶劣天气闻名。 离开星舰的牵引范围后,飞行器急转向下,顶着恶劣天气向塔斯星的地面俯冲。船体在浑浊风暴中苦苦支撑,许久不见一丝光亮或是地面的痕迹,如同迷失在滚烫茶水中的一片茶叶。 “我不想这么说,但是显然我不适合这种地方。” 尼禄通过通讯频道痛苦地问乌萝: “缺氧,高压,温差,你们是怎么克服的?我连坐个飞行器都会晕……” “没人能克服。” 她镇静自若,背部紧紧倚靠舱壁: “大家都在装作不害怕而已。” “真的?!” 她透过头盔,望向尼禄的方向: “不信?你看看那群维和官。他们都害怕的要命,不敢离开座位。” 尼禄转头。 维和官们毫无反应,个个坚强的胜似墓碑。 尼禄似乎终于忍不住了,摘下头盔就开始呕吐。 他的呕吐声令某些维和官也开始弯腰低头,捂住肋骨。 乌萝透过头盔缝隙看见驾驶员频繁调整通讯频道,暗地里从衣兜里拿出那块珍藏多年的麦穗胸针紧握在手心里。 孤独的时候,抚摸它已经成为了她的惯常动作。 “嘿,你在干什么?” 尼禄站起来对驾驶员大喊道:“你是怎么通过飞行考试的,一个劲朝着风暴中心——” 飞艇又是一阵颠簸。尼禄摔倒了,一转身将乌萝的麦穗胸针撞飞出去。 她刚要解开安全带,一声异样的钝响从头顶降下。所有人同时抬头,宛如噩梦降临般,飞行器陡然被不明外物撕裂出一个缺口。 所有杂音被瞬间吸入混沌风暴制造的真空里。机械零件,同伴,武器,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残影——一并变成剧烈摇晃的噩梦旋涡之中的点缀物。 乌萝在无穷无尽地下坠。她感到一阵激动,因为曾经穿越田野上的风暴的经历让她此时仿佛重回故土。但是源自内心的恐惧让她很快想起来: 这里不是家乡。她身边空无一人。 她阖上眼睛,接受噩梦到来。 在风暴的彼端,米聂卡的声音传来,遥远但是有力: “我就在这里,小虫。” 乌萝从梦中慌乱睁开眼睛,翻身下床要寻找米聂卡的踪迹。周围是看似陌生的卧室,床铺,连同她的衣着都变得陌生。 一只手从附近伸过来,反握住了她的手腕,带领她重回现实。 她回头,在清冷灰暗的晨曦光芒里看见了触须翻滚,他的眼睛在暗中眨动。 “我猜你做了噩梦。” 米聂卡轻轻说道,压低面庞嗅着她的脖颈,在潮热气息里掺杂上独属于他的冷冽吐息: “你需要吃点东西。我们晚些再见面,我可以帮你除去那些不必要的情绪。” 乌萝回忆起来: 这里不是荒星。她已经找回了米聂卡,有过一段婚姻。现在是完全属于她的清晨。 至于那个关于坠落的梦,则另有寓意。 “我需要你帮我调查一件事。” 她静静说道: “卡西乌斯死亡的那一晚,尼禄去了哪里。他是否用了异能。” 10、A 早餐照例是营养饼干加冰水。 乌萝孤身一人站在餐桌前,聆听指挥部发来的有关遗产的信息,她的律师的消息,以及来自下属的报告。饼干包装袋在她手里被揉搓成一团,又展开。 偌大的餐桌上还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花束,那些写给卡西乌斯的吊唁信夹在花瓣之间,散发着过了时的倦怠气息。 “长官,真的很抱歉在这种时刻打扰您。但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呃,根据星舰事故初步调查报告来看,坠毁地点位于公开星域,他们仍然在试图通过多方谈判取回星舰残骸,在那之前无法进行调查。” 下属遵守礼节念叨着废话。 乌萝不得不打断他: “听我说。为什么不直接联系该星域的拾荒舰队,通过悬赏捞取残骸?” “啊,嗯……就是,事情是这样的,您如果以个人名义发布悬赏,那恐怕会引起相当大的争议。我真的理解您的需求,只是大多数人都会认为让外星舰队接触到我们的星舰,会造成信息泄露问题……” 饼干袋被捏紧。 “我可没有说以自己的名义发布悬赏。” “……您的意思是?” “这么说吧,我有个来自外星的同伴,他可以帮你联系外星舰队。” 乌萝扔开了饼干包装袋: “另外,下次先试着解决问题,再来反驳我。什么方法都可以。” 她挂断通讯,伸手去拿第二包饼干。 飞船形状的饼干被推到了她的手边。 附带一套餐具。 她眯眼抬头,望向已经悄悄走到她身边的仿生人。 “想收买我的话,你需要比饼干贵重点的东西。” 他显然是那种制作精良的产品。 除了位于鬓角的记忆核心,乌萝从他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和卡西乌斯本人不一样的地方。 从拿餐具的姿势,到垂下眼眸的姿态,乃至于冰冷碧绿的瞳孔。 他顺着她的目光放下餐具,双手交叠,用卡西乌斯本人绝对不会有的天真表情凝视她,像一个等待被召唤的管家。 “你想要调查卡西乌斯的死因。是因为对我不满吗?” 他一说出这句话,乌萝忍不住笑了。 仿生人用疑惑,安静的目光注视她。 “现在就开始吃醋了吗?” 她抓起他的衣领,一把扯开,拍了拍他的胸膛。 即便血肉再逼真,纹理与结构依然有所不同。 仿真心脏缓缓起伏,与她掌心的血管搏动频率遥相呼应。 “感觉到了吗?你只是一台机器。把脑袋用在恢复记忆上。别用那些感情上的事情来打扰我。” 她说道,同时转身收拾起自己的早餐残渣,扔进废料回收口里。 仿生人依然跟在她身后,自带一道冷风: “我了解你的需求。但是想要恢复记忆,我需要你。” 乌萝不禁瞪他。 他继续道: “我理应拥有卡西乌斯的全部记忆。既然你需要通过我获得遗产。我们理应合作达成目的。” 一抹冷笑从她嘴边浮现。 仿生人问道: “这是开心期待的笑容吗?” “你不够了解人类。” 她径直离开: “一般来说,继承遗产不需要合作。需要的是暗杀。” 他追了上来,不依不饶道: “但是我能记起我们的婚礼。我们那些共通的时刻。而且,在我的记忆里,你主动答应了我的求婚。这代表我们俩肯定有能够共享的感情。合作的基础是感情。” 他走路比乌萝快。等到与她肩并肩,他就放慢了速度,好像指望着她真的会认真聊天,倾吐心声。 她穿过餐厅,走进自己的工作室。 这里是宅邸里单独开辟出来的一方空间。 她平常就在这里工作,不用受卡西乌斯或者其他客人的打扰。 拿到存放在工作室里的检测仪,她指示仿生人走近些。 “住嘴。过来,我要检查你。” 他思考了一下,顺从地开始解开剩下的衣扣。 “收手。” 她放出检测仪: “你有什么部位我都已经看过了。” 检测仪从她手里晃晃悠悠地飞起来,像眼睛一样不断地咔哒咔哒眨动,围绕仿生人放出绿光。 检测结果逐步传输到在她的通讯终端上。 绿光蔓延至脸部的那一刹那,他认真说道: “乌萝。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在一瞬间恍然以为是他回来了。那双绿色眼睛还会因为灯光而陡然转为灿灿金色—— 但是仿生人伸手时,她毫不犹豫拂开了那只手,低头转身去研究检测出来的各项数值。 各项看起来都正常。没有夹带窃听器,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武装部件。 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感叹于现在的仿生人制作之精良。 短短几年前,仿生人还是可以被仪器检测的拙劣制品。现在她看见的是几乎摆脱了金属结构,完全由高级仿真材料塑造而成的人体。 她手拿仪器再度扫描他的脑部,以防万一。 “你的记忆还剩哪些?” 她问道。 “一些零碎片段。由主人选择性留下的那些。” 卡西乌斯回忆时习惯性地抬起了手: “我记得我们初次相遇,我们在遥远的孤星上度过的时间。我们的婚礼,……” “最近的记忆。” 她打断了他的话。 “到四天之前。” 他静静答道: “我在办公室里做最后的准备,准备登陆远征星舰。那个时候我正在思考着要不要录制一段影像资料寄给你。” 那就是他离开的前夜。 仿生人像是知道内情一般,出神地凝视她: “无论发生了什么,当时的我……内心充满了强烈的情绪。我现在还无法理解。” 乌萝坐下来,揉着自己的额头,好像不经意地问道: “但你一定能感觉到是什么情绪。开心?暴怒?还是后悔?或者……害怕?” 她的目光敏锐如针,透过指缝直飞向他。 仿生人用温和态度消解了她的目光: “我遗忘了情绪的源头,想起的只有你。” 乌萝面无表情: “很多人都会想起我。只不过他们都会希望我死或者痛苦。所以你没什么特别的。” 她在卡西乌斯的眼珠里检测出了微缩光学记录仪。看起来是一体式结构。 乌萝毫不犹豫,从工作台上开始翻找趁手的工具。 “你想找的应该是微型钩针。” 他好心提示道。 “谢谢了,” 乌萝点头,手里拿着的是弹簧刀: “但是我的手法没那么精细。也没时间精细操作。” 仿生人后退一步: “作为你的配偶——” “再说一遍那个词,我就把你的舌头也挖下来。” 她一手关上了门,把仿生人逼到墙角。 他看上去竟然有些挫败,睫毛耷拉了下去。 她皱眉道: “干嘛这样。你又不会疼。” “但是我希望你能把我当成人类看待。” “这里是母星。人类都不会把同类当人类看待。” 她抬刀,用手扶正他的脸庞,轻声道: “别眨眼,也别动。我手法很快的。” 他僵直站立,一句话也不说。 刀刃悬在空中,被通讯终端的提示声音扰乱轨迹。 乌萝扫兴地回身,发现是来自律师的通话请求,当场接通。 仿生人趁着她不注意,悄悄把刀藏起来。 律师的投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看见两人互相依偎的动作,律师尴尬地转头道: “我等会再打过来。” 乌萝今天早就听够这样的话了,一声喝道: “说正事。” 律师依然不敢看他们俩: “情况有变。有人向指挥部提交信息,据说是掌握了卡西乌斯在出征前曾经想要撤回遗嘱的影像证据。你最好立刻前来处理。我在路上了!” 乌萝挂断通讯,向仿生人投来怀疑目光。 仿生人表现的十分坦率: “我是仿生人。我不需要财产,也没有利益纠葛,没有撤回遗嘱的动机。” “现在你倒是知道自己是仿生人了?” 事关重大,乌萝立刻乘车出发,前往指挥部。 在大雪之后的惨淡天空之下,浮空车艰难逆风飞行,尖锐的气流噪音甚至比不过内部的紧张气氛。 她一直在注视着窗外——自从远征舰队失事坠毁之后,市区的新闻悬浮屏幕上都被“远征是否是一种失败之举”与“今年会是世界毁灭的一年吗”等头条标题占据。 穿着时髦的母星居民看也不看新闻,只顾匆匆赶往各自的目的地。大红大绿的新闻标题不断为他们涂抹上虚浮的外壳。 乌萝的浮空车被几个穿着悬浮背包的孩子拦住了。 这些脏兮兮的孩子们身穿反对远征星舰和异能者的涂鸦外套,肆意摇晃手里的书籍,嚷嚷个不停。乌萝还未作出反应,身处后座的仿生人先放下了车窗。 “你们好。” 仿生人亲切问道: “反对远征和异能者是违反指挥部规定的行为。请立刻离开。” 乌萝心想仿生人倒也没那么智能。 不然他就会知道这群孩子的厉害。 好几只脏兮兮的手同时按在了车窗上。那群孩子嗤笑着掏出闪粉喷漆: “仿生人。想重新上个色吗?” “嘿。” 乌萝掏出一卷事先包扎好的钱,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的仿生人。动手前先想想你们有几条命。” 几个孩子拿了钱就退开。 仿生人还想问他们: “你们向每个路人都索要……” 一瓶喷漆穿过车窗,砸中了他的额头,然后在车座上旋转喷洒出劣质闪粉和油漆。 乌萝回头看见自己的车座,忍无可忍抓起喷漆瓶,眯眼瞄准其中一个孩子就扔出去: “你们有东西忘记拿了!” 喷漆瓶在孩子的额头上砸出了响亮的一声。他拖着五彩斑斓的小尾巴一头扎进了车流里。 无人机立刻赶来,扫描乌萝的浮空车,命令她就地停靠等待维和官处理。 乌萝松手,让浮空车自然降落。 透过车窗反光,她望见了仿生人依然坐在原地,甚至没有去费心擦拭自己脸上的闪粉。五颜六色的碎屑从发丝之间渗出来,留在他的额头上。彩色似乎能映亮他的脸庞,让他有了些更似真人的气息。 乌萝从自己身上找出一块手帕扔给仿生人。 “别人想要伤害你的时候,你可以躲开的。” “我不认为他们想要伤害我。” 仿生人自己擦拭额头: “我仍然在学习情绪。” “那这就是你的第一课。记住了。这里没人喜欢仿生人。” 他叠好了手帕,递回乌萝手中。 指尖和掌心短暂相触。 两人目光相遇的那一刹那立刻互相躲开。乌萝把手帕推了回去。 “你留着手帕吧。以后受伤了自己处理。” 他将手帕摊开放在膝上,折叠起有闪粉的部分,然后塞进前胸衣袋里: “我愿意承受那些必要的恶意。谢谢你。” 她望向车窗外,被连续低温冷冻的街道和冷漠人群。 维和官匆匆赶到,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当场端正姿态行礼: “抱歉。刚才私自接近您的人都已经抓回来了。” 刚才还在嚣张微笑的那几个孩子被卸下了悬浮背包,被驱赶着靠近浮空车,他们一路叽叽哇哇地大叫,让路人纷纷加快脚步。 乌萝叫住了其中一个孩子: “嘿,看我。” 孩子满脸不屑地转头。 “你砸了我的仿生人和车。所以我抓住你,让你受点教训。” 乌萝说道: “下次聪明点。别被抓了。” 她打手势让维和官放开那几个孩子。 维和官疑惑道: “可是,他们都是黑户,随便放走的话……” 从各个卫星前来母星定居的人,在拿到永久居住证之前都被称作黑户。 乌萝笑而不答。 维和官看出了她的意思,后退一步,对同伴点头。 自由来的如此轻易,孩子们依然对她横眉竖眼。不过没人敢再过来。他们也不再嚷嚷着找维和官索要被扣押的悬浮背包和喷漆罐了,转身就消失在街道角落里。 维和官又向乌萝行了一礼: “节哀顺变。” 乌萝的“真诚回答”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对方已经快步离开。估计是觉得自己这样很贴心。 仿生人倒是轻轻笑了一声。 她抓不到刚才那个维和官,只好恼怒道: “你觉得被人当成死人很好笑吗?” “我只是忽然想起有多少人会对你说这句话。你又会怎么回答。” 仿生人一本正经道: “我们可以一起对付他们。” “你连那群孩子都对付不了。” 浮空车又经过几条黑乎乎的街道,路边稍大些的孩子们正在肢解一头野生的异能鹿,用垃圾箱烧火烤肉。维和官赶来了,两帮人踩在血泊上,牵出来来回回的醒目红线。 到达路口,浮空车猛地一拐弯,进入指挥处所在的纯白色大街上。 与刚才的街区一墙之隔,这里却干净明亮,仿佛空气都变成了柔和的丝绸。 律师正在指挥处的门口等他们俩,并且认出了这辆饱经风霜的浮空车。 看见是乌萝在驾车,他差点被路沿绊倒。 “去旁边的家属接待大厅。现在和家属有关的事务都由他们管理了。” 他张开了手臂,夸张地为她指明方向,好像怕她在这里飙车似的: “今天指挥处在召开会议。不能从侧门进出。” 浮空车原地转向,擦着路边花坛和指挥官雕像的边缘驶入辅路,一个甩尾差点撞飞指挥部门口的纪念石碑。 律师的脸色顿时和胡子一样惨白。 他追上来,问道: “您还适应市区的交通规则吗?要不要让我来帮您?” 乌萝探头道: “好啊,你有使用军方引擎的经验吗?” 律师的手猛地缩回去,求助目光落在了仿生人身上。 仿生人此时倒是老实起来: “根据规定,仿生人不得操控重型机械。紧急情况除外。” 浮空车在律师眼中又是猛然一窜,带着尖锐噪音停在家属接待大厅前。 仿生人下车,原地呆站了几秒钟,面露异色。 “我感觉不太好。” 他扭头对乌萝求助:“这感觉好像是……” “是你晕车了。” 乌萝绕开他和浮空车,让律师去照顾他: “我们第一次同乘飞行器的时候你也这样。不记得了吗?” “……不,等一等。” 律师仰头观察自己的被代理人,察觉了些许端倪: “卡西乌斯先生头上擦痕是怎么回事?有人要是注意到了,用它制造谣言的话……” 卡西乌斯低头,用手触摸额头,似乎正在由于伤口而头疼。 乌萝讽刺道: “怎么,这里还有仿生人平权斗士?让他们放马过来。我要让他们赡养我的仿生人。” 乌萝听到有人在叫他们俩的名字。 她回头,猝不及防间被躲在花坛后面的某个记者打扮的人拍下了照片。 “你……!” 乌萝眼看着对方跑远。 律师摇头,露出“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的表情。 匆匆穿过道路和街边花园的记者等到绕过街角,自以为安全了,没想到一回头就看见了卡西乌斯的仿生人从天而降。 记者左右乱瞟,看见没人跟过来,咧起嘴道: “卡西乌斯指挥官。请问您作为仿生人苏醒后,有什么话想对公众说吗。” 仿生人对记者招手,面容冷峻。 记者迟疑着缓缓走近,仍然面带笑意: “您也知道的,我可以帮您传达最真实的想法。” 仿生人迅速抬手挟住了记者的脑袋。记者终于面露惧色,说话时也带上了颤音: “你,等等,我这可是在合法监督——” 被绿眸注视的记者不禁注意到了仿生人眼珠内置的光学记录仪。 蓝光一闪。陡然增强的光波将记者用来录像的眼珠义体烧毁。 仿生人松开了记者,任由对方捂着眼睛尖叫逃走。 等到四周无人,他转身,正好遇到站在花园边缘注视这一幕的乌萝。 她的眉头皱起,好像刚才看见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事物。 等到乌萝忍不住要问,他才平静道: “我已经删除了他的照片。”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眼睛。一缕异样反光闪过。 乌萝忍不住想到此时此刻,他就正在分析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后退一步,想说什么,最后头也不回离开。 他执着地跟了上来: “我做错了什么吗?难道你的意思不是要求删除照片吗?” “你什么都没做错。” “你的瞳孔反应显示你并不满意。可以为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她加快脚步想要甩开距离,路边一模一样的指挥官雕像与花坛却不断挡在眼前。连续转了几圈,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它们困在了迷宫般的道路中央。 这时,仿生人靠近过来,问候声与卡西乌斯本人的语气无意间重叠,让人毛骨悚然。 “你走错了方向。" 在律师过来之前,她靠近了他,注视着他的眼睛,低声道: “如果今天之后你还是要和我纠缠在一起。我会亲自取掉这个虹膜装置。你最好做好准备。” 仿生人回答的就像决定今晚的晚餐一样轻松: “好的。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如果能够允许收集情绪资料,我们俩的关系会更加容易……” 11、A 接待处位于一座年代久远的独栋建筑物里,由曾经的歌剧厅改造而成。 现在大厅中央没有了水晶吊灯与歌手,铺设丝绒与雕花地砖的舞台也被拆卸,取而代之的是几百间被单独隔离的小型办公室。 显然是由于星舰事故,几乎每个办公室里都被前来咨询办事的人群挤满。小型悬浮摄像头在色彩黯淡的穹顶之下飞来飞去,就好像大雪纷纷扬扬。 乌萝和卡西乌斯等人在等待接见时,有人匆匆从她身边经过,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望过去,发现对方是一个满头银发,步履矫健的老人。在面对接待员时,老人神情严肃,不断抚摸着自己胸口的佩花,每说一句话都让接待员惶恐不已。 接待员正在对老人解释道: “奥都斯都先生,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引用仿生人法条第一章第三百七十一条:您的仿生人妻子不能进行星际航行,因为……不,我们的上司也拒绝了您的申请。” 老人慵懒挥动双臂的动作好似指挥家。 律师拉了一下乌萝的衣袖,小声让乌萝从人流稀少的地方走。还未找到对应的办公室,大厅里的火灾演练警报声忽然被拉响。 大家在凄厉,绵长的警报声音里面面相觑。 警报声让大多数前来办事的人群惴惴不安,接待员们却安之若素。有个长着讨喜的圆脸的女性职员穿过人群,匆匆往外走去。 律师见机一把拉住了她,说道: “小姐。请你看一眼我们的办事文件,为我们加急——你看,这是关于指挥官卡西乌斯的私事。” 说到指挥官的名字时,律师特意压低声音,像是街头艺人在炫耀魔法。 女性职员困惑地嗫嚅道: “可是我……” 乌萝想说话。被律师拦下了。 “我能对付她。” 他胸有成竹道: “您等在原地就好。” 乌萝给他一个白眼: “你最好是能对付利维娅。” “利维娅??” 律师惊讶道。 “对啊。” 乌萝指向他的背后: “这人是利维娅的助理,不是普通办事员。” 被拦下来的职员望了一眼卡西乌斯,然后看看乌萝,立刻恍然大悟: “等等,您莫非是对外监察部门的长官乌萝?我听说过您!” 乌萝道: “要是你是从指挥官讣告上听说的,我倒也不意外。” “不是的!” 职员直言不讳道: “我从特洛伊星舰时期就开始关注您啦。当时您还在星舰的阵亡名单上,结果谁都想不到您能悄无声息地回来!” “我的性格不适合张扬行事。” 乌萝微微一笑: “但是现在……” 律师在两人身旁摇晃办事文件。一直沉默跟在乌萝身后的卡西乌斯的仿生人忽地转身,警觉面对职员。 “这边发生什么事了?” 正在靠近职员的是一位身材高挑,身穿浅灰色制服的金发女性。 她所经过之处,金发仿佛能够照亮附近的空间,让附近的人像是被推开的玩具一样远离她。 此时大厅里的部分人群已经因为火灾演练警报而撤离。金发女性一眼便看见了乌萝与卡西乌斯。 职员收起了刚才的兴奋音调,小声道: “利维娅长官。” 乌萝回头,与对方相遇的那一刻,对方的灰色眼睛如同猎鹰,迅速扫过她的全身。 “乌萝。” “利维娅……指挥官?” “我在特洛伊星舰事故之后就辞职了。叫我利维娅就好。” 有那么一瞬间,两人默默无言。 律师倒是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只顾兴致盎然地探头,对利维娅伸手,同时说道: “利维娅主管!听闻您的部门全力承担星际事故的人员安抚工作,深感敬意。如您所见,我方的家属正在经历同样的……” 利维娅矜持地点头致意,但并未伸手回应律师,而是对自己的助理道: “现在是火灾演习时间。暂停工作,全体疏散到室外。” 律师仍然试图搭话。乌萝抢先道: “我想先见到那个对我的遗产说三道四的人。” 透过终端上显示的卡西乌斯影像,利维娅望向卡西乌斯的仿生人。沉重的情绪像是铁幕,压的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除了仿生人。 他还在抬头分析四周的环境。 她对乌萝说道: “让你的律师代为出面会更合适。” “得了吧,律师连把我搞进单人接待室都做不到。” 乌萝指向自己: “而我听说,有些事情当面解决会更快。” 利维娅一抬手,律师急忙缩脖子,害怕的有些刻意。 她退开了,脸上的微妙神情一闪而过: “你们有十分钟时间。我在消防出口等你们。” 接待员走来,将乌萝等人领到大厅侧面的训练场上。空旷场地的另一端,有人静静伫立。 律师抱怨着噪音,只是随便望了望场地,指着对面问道: “这就是举报人?” 被指到的那人从暗处踱步而出,脸庞却始终藏在光线之外。 乌萝似乎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但是当她靠近时,对方反而向后退缩,像是怕她当场诉诸武力一般,举起手来。 “尼禄?” 她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脸色青白,只剩下嘴唇还有些许血色的尼禄在众目睽睽之下歉意微笑。 “我本来想去私宅里找你,说一声我的行为与私人恩怨无关。然后我看见了你,和他在卧室里。” 尼禄刻意回避了对仿生人的称呼。 事实上,他从头到尾都只盯着乌萝一个人: “然后我改变了想法。你不能和他一起。至少不能拿到遗产后和他在一起。” 乌萝从没想过尼禄会当众对她这样说话。 她走近一步,尼禄就退一步,背后的人也急忙围上来。 “既然无关私人恩怨,你为什么在意我和谁……” 她的话被尼禄粗暴打断: “你觉得你真的了解他吗?理论上来说,他就是另一种生物。” 乌萝注意到尼禄不断抚摸衣襟上的拓荒勋章的手,这才醒悟过来尼禄说的“他”并不是卡西乌斯的仿生人。 和她在卧室的人,与人类不属于同一种生物的人,是米聂卡。 在拓荒时期,被派往荒星的残缺者统一被视为工具,用到报废即可丢弃。 她的脸色陡然一变。 尼禄也看见了她的表情变化,立刻收手,改口道: “我只是想着,如果你能……我们可以协商……总之他不能……” 无关其他。他只是想劝她抛弃米聂卡。 她摇头,让律师和委托人代自己发言。 双方交谈时,尼禄频频望向她,和卡西乌斯酷肖的眉眼微微皱起。只不过他的面容线条始终是柔和朦胧的,不像他的哥哥,只要是压下目光就自带锋芒。 终于,尼禄提到了哥哥在出征前寄给他的绝密影像资料: “我忘记了他曾经亲手把资料交给我。事实上那天晚上我相当不清醒。所以昨晚才想起来有这个……” 他的眼神频频飘到乌萝身上: “根据母星的法条,他如果——录制了推翻遗嘱的影像,多多少少可以算作有用证据,对吗?” 接待员问卡西乌斯的仿生人: “您能回忆起这件事吗?” 仿生人思考过后,答道: “我想我不会做出任何不利于她的事情。” 尼禄气的发笑,大声道: “你和她离婚才是对她有利的事情!” 接待员见怪不怪,继续发问: “那么,请问原件在哪里?” 经人提问,尼禄从怀里拿出一支存储器。 交出存储器之前,他望向乌萝和仿生人,心虚地又眨了几下眼睛,好像手里握的是一块炭火。 乌萝连看都不看他,冷冷望向天花板。 尼禄缩起脖子,手掌不自觉地向后撤。 在接待员接过设备之前,他忽地收回手,而且大大咧咧地把双手都揣进了轻薄的衣兜里。那件暗纹长外套立刻被他压出了折痕。 “我需要休息会。去外面透透风,吃个药,什么的——天哪,你们不觉得这个火警声音像是半死不活的飞行器引擎吗?” 尼禄拍打耳廓,又把衣领竖起来挡住四面八方的声音,瞥向乌萝: “乌萝,你愿意和我聊聊吗?单独聊。” 接待员试图阻止: “在正式解决情况之前,你们二位最好不要……” “哦,别这样较真。我们俩现在还勉强算是家人。” 尼禄笑了笑。这个被衣领衬托的笑容让他虚浮的面庞似乎重回当日风采: “我是不会对她做什么的。是吧,乌萝?” “你当然不敢对我做什么了。” 乌萝说道,向着场地另一边的黑影走去: “我死后,米聂卡会继承我所有的遗产。你看见了不会难受的想要重演一次在婚礼上的闹剧吗?” 当时,尼禄不仅仅是在乌萝和卡西乌斯的婚礼上扮作天使,而且在被卡西乌斯当面一拳后口吐白沫,当场昏迷。两人这才发现尼禄服用了大量药物。 由于婚礼场地在偏僻地带,乌萝不得不亲自驾车将尼禄送到附近的医院。路上,尼禄稍微清醒了一些,一直在念叨着关于童年时被哥哥抢了机甲的事情。 在医院里,尼禄当晚苏醒,以为自己成功阻止了婚礼,开心的不能自已。 在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后,还想故技重施。这次轮到乌萝把他摁在病床上给了一巴掌。 现在被乌萝旧事重提,尼禄居然也能一笑置之,快步跟上她: “我那时确实不太清醒,是不是?但是我向你保证,现在的我已经改过自新了。就从今天开始。我要弥补我哥哥做下的事情。” ”我不在乎。” 乌萝看也不看他; “你和卡西乌斯是一样的人。我为什么要抱有期待?” 依然跟着他们的仿生人说道: “其实并不。我和尼禄是——” 尼禄急忙道: “可是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遗产的事情受伤而已!” 他转身朝向仿生人: “你能走开吗?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 仿生人依言走到了另一边。 尼禄诚恳说道: “放手吧,乌萝。即便没有我,指挥部和我的母亲会不会轻易让你拿到遗产。看看卡西乌斯去世后他们的态度。他们会使出各种你想不到的方法来阻挠你。如果你能主动放弃,说不定能逃出这个陷阱。” 乌萝依然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着他。直到尼禄的信心被一点点蚕食,他苦恼地猛抓自己的头发。 “对,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自私。这样吧,我会帮你的。除了遗产,你想要什么?我,我保证帮你拿到。” “我想要指挥官的职位。” “……” 尼禄打了个寒战,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乌萝伸手去捏住了他的肩膀: “看,尼禄,你什么也办不到。我当然也知道有人想要我的命,所以我只好靠自己,和米聂卡。你懂了吗?” 尼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乌萝退开几步,叫来自己的律师,让他将墙面调整成透明状态。 在室外,名为拂晓的机甲正在等待主人。来来往往的路人都知道这台特殊机甲的名字,纷纷与它合影。 “卡西乌斯的遗产包括这台机甲,” 乌萝轻声说道: “但是我不需要它。你曾经说过他抢你的机甲玩具的经历,你可以拿走它。我知道卡西乌斯对你也一样刻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尼禄从第一眼瞥见这座巨物起,就忘记了自己的下句话是什么。 被机甲的微光映亮的雪花如同钻石粉末洒在他的肩头,点亮了他的双眸。卡西乌斯的仿生人在暗处凝视着他。 12、A 尼禄望向乌萝。思考一阵后,他整顿衣着,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当场对她单膝下跪。 早已熟悉了尼禄的各种荒唐行为,乌萝只是冷眼看他。 “好了,我承认匿名举报很无耻。” 他扶着自己的膝盖,郑重其事,一字一句说道: “但是你可以相信我。就像你相信那个残……那个米聂卡一样。我从家族中继承的遗产份额虽然比不上卡西乌斯,但应该能让你满意。现在只要你和我结婚,我可以将自己所有财产赠予给你。没有附加条件。反正财产对我来说毫无无意义。” 仿生人刚才就已经密切关注两人的状况,现在抢在乌萝之前作出了回答: “我和乌萝还在婚姻关系当中。所以,你的求婚是无效行为。” 乌萝讽刺道: “听见了吗?你哥哥拒绝了。” 尼禄坚持道: “可是我只想听你的答案。” “尼禄,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乌萝道: “你是在为你自己考虑。你以为这样就能报复自己哥哥。我为你感到羞耻。” 尼禄默默低头,什么也没说。 他从衣兜里抽出了那只本该交给接待员的存储器。 乌萝本来以为他又在假装突发病痛,本来不想理会,身后的仿生人却在此时拉开了她。 “小心头顶。我检测到了不正常的震波和裂纹。” 她抬头一看,尼禄头顶的天花板正在出现断裂痕迹,灰尘和残渣一起落下。几乎是在同时,脚下地面隆隆振动。 她在整块天花板砸下来时扑向了尼禄。 一整块阴影准确地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绝对不是巧合。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的反应速度。 黑暗迅速在眼前蔓延。剧痛到来之前,她感到的只有沉沉睡意。好像被漫天飞尘活埋,她的意识化为极小,极尖锐的嗡嗡声,在脑海里来回穿梭。 一波又一波的尘土继续降下。在远处漂浮的,不成句子的只言片语打在她的眼皮上,让她与现实之间始终牵着一丝细线。 “乌萝……乌萝,醒醒……你能听到吗?” “发生什么了?” 谁在尖叫。 有人在抓着她的手,又滑又黏的触感仿佛昆虫爬过。 恐惧让她睁开了眼睛,所见之处尽是灰暗。 呼唤声从记忆中涌出,亲昵地围绕着她散发出陈旧香味,让她在恐惧和痛苦中流泪。 “小虫……” 米聂卡还在记忆中叫她。在麦田里,她从麦穗摇曳之间窥视着他平静清澈的眼眸,两人手拉手奔跑,奔向一片空白的远方。 “我抓住你了。” 在乌萝逐渐恢复视线时,紧拽着她的手掌的人具象化成了尼禄的模样。 看见她转动眼睛,尼禄被灰尘与血迹掩盖的脸上划过一道泪水冲刷出来的痕迹。他无助地伏在她耳边说道: “对不起,我不能……你的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倒塌的石块压住的另外一条手臂传来的痛意化为实质,截取她的每一丝注意力。 乌萝被自己的沉重呼吸声占据了听力。她的声音变得尖细干涩,在浓厚烟雾中无助抓挠着耳膜: “看……有其他人……在这里……” 从烟雾里走出了几个人影。 他们统一头戴花朵形状的面具,迅速靠近乌萝。 尼禄看见有人靠近,疑惑地问对方是否是救援队。半躺在他怀里的乌萝吐出嘴里的血块,眯眼看准了有人想伸手过来抓住她,反手就从靴子里抽出匕首砍在对方的手臂上。 手掌一震。匕首砍到的是仿生人的坚硬骨骼。 尼禄顺手拿起一块石头砸在了对方的脸上。花朵面具破碎,露出了一张粗糙人脸。她咬牙忍耐,想要用还能活动的手抽出自己放在背包里的武器。 还是不要让尼禄摸武器了。我单手射击都比他准。 她心里不免想道。 如同深水中浮出的气泡,石块掀动的喀嚓声音侵入大脑后迅速落入实处,吸引她的目光往声音源头看过去。 不远处的袅袅烟雾被猛然扰乱。巨人般的机甲平地而起,轻易将覆盖周身的石块与废料抖落。地面重新开始抖动,这次富有规律,像是遵循着她的心跳声而来,伴随着惊涛骇浪般的石块滚落声音。 缠绕她和尼禄的仿生人逃开了。 在心跳声逐渐加快之时,乌萝疲惫地闭上眼睛。 她几乎能够背诵机甲内部的电子合成音会说出的那句话: “已锁定目标……已到达……” 机甲掀开地面障碍物,让尼禄得以将乌萝移到空地上。 “有人吗?!这里有伤员!” 机甲内传出了卡西乌斯被扩大的声音: “我已经呼叫了急救服务。” 声音在雾气中缓缓传播开去。此时此刻,尼禄像是被惊动的动物,抬头仰望机甲。脸上并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仿生人并没有离开机甲: “守护她是我的第一要义。请放心。” 又一块松动的石块就在尼禄背后跌落。 尼禄吓的浑身一抖。但是机甲并没有因此有什么反应。 有人跌跌撞撞从雾气的另一端跑来,与尼禄正好对上视线。 “那边还有人被困在废墟里!” 利维娅大喊道: “让这台机甲去帮忙!那边还有普通人!” 她的双手鲜血淋漓,散开了几缕的金发在湿润肮脏的空气之中抖动。 机甲冷漠地停留在原地: “除去保护必要人物之外,我将不会对他人负责……” “照我说的做,要不然你的主人也出不去!” 她大吼道。有鲜血从她的眼角渗出。乌萝和尼禄同时感到来自她的异能压迫。就像是有钢针强行插入脊髓,粗暴地让人变成蝴蝶标本。 尼禄捂住了胸口,主动低头挡住乌萝。 仿生人操控机甲,缓缓靠近利维娅。 在机甲经过时,尼禄护住了乌萝。 “乌萝,保持清醒。” 他颤抖的声音慢慢渗入她逐渐冷下去的身体里: “乌萝,想一想……你会没事的,你想想我们曾经经历过这个的。对,想想我们在荒星的那次,你在我身边……” 乌萝的手指拂过粗糙的泥土地面。 她回到了与尼禄乘坐的飞行器坠毁在荒星地表的那一夜。 13、B 粘稠的泡沫聚集在耳边,裂开时释放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腥之花。血液从皮肤里析出,染红了泡沫,制造令蚊蝇欣喜的腐败气息。她被水流与泥沙夹击,在梦境里漫无目的地飘荡。 一声撞击声降下。乌萝从火焰丛生的怪梦中惊醒,耳中的流水声音一涌而出。听力逐渐恢复,视野中出现一片紫红色星空。清澈且低垂,近的不可思议。 她眨眼的动作扰动了透明冰冷的波纹。星空也随之泛起涟漪,表面的璀璨被揭开,露出的是彻头彻尾的黑暗。不祥的,散发着血腥气味的黑暗。 乌萝咳嗽着,艰难地从黑暗里坐起来。 “星空”景色被她的动作打碎了。她身处一片被染红的水潭。血色似火,一波一波蔓延向远方。 支撑着仍然嗡嗡响的脑袋,她顺着水波痕迹望向远处。 四周不见任何人造建筑的影子。 这里是一处湖泊密布的荒芜湿地。一些机器残骸撒遍水面,正在渐渐沉入水底。一转头,她看见了残骸的来源——她曾经乘坐的飞行器。 现在它像一条死去的鱼类,顶着舱室破洞仰面朝天,抛洒出一地杂物。机舱内部的警示灯光仍然在闪烁,勾起了飞行器失事前的记忆。 飞行器坠毁这个事实逐渐迫使她收拢意识。乌萝活动四肢,俯身检查自己。 她全身只受了些擦伤,应该是落地时正好撞在安全座椅上。受损最严重的头盔已经开裂,当她伸手触碰时就自动滑落。 临行前,她特意随身携带的包裹依然在怀里。而且…… 她的徽章,就在几步远的水面上,被一只苍白浮肿的手紧紧握着。 乌萝盯着那只断手,强行忍下自己的不安,不去想—— 除了她,还有活下来的人吗? 蹚着齐膝的污水,她缓缓走到那只手的附近,低头去掰开僵直的手指。 人骨在她手中发出嘎吱嘎吱声音。水下有球形的阴影摇摇晃晃浮了起来,带出一连串的气泡。 她缓缓转头,从阴影里辨认出了维和官队长的面部特征。 他一改往常的性格,此时低眉顺目,皮肤灰青色,似乎是只在星空与水面的拥抱下睡着了。头颅之下空空荡荡,无拘无束。 乌萝一惊,背后发冷。 情绪还未正确地给予身体指令。她被冻僵,精疲力尽的身体也无法给出正确反应。 只是像在睡梦中被惊醒了片刻似的,她后退几步,拿起那只断手推开头颅,然后将它俩一并扔开。 他看上去不像是…… 不,不,不,冷静!先别想那些! 尽管身体正在抗拒,但她的目光依然注意到了队长的头颅正在缓缓渗出腐烂的灰黑色粘液。几根银白色的线条还黏在伤口处,随风飘荡。 乌萝愣神后退之时,后背碰到了一块柔塌塌的重物。 这次她心理上已经有所准备。迅速回身,她以为自己会再次看见一具尸体,这次看见的是尼禄的脸。 他同样满脸污泥,躺在水中,散乱黑发飘荡在脸颊两侧。 不过,他也是乌萝落地后见到的唯一一个完整的人。 “……喂?能听见我吗?” 她拎着衣领让他的口鼻离开水面—— 看见他浑身绵软的样子,乌萝疑心他是死了。但尼禄在她手中很快抽搐了一下,让她确信他没事。 想起他曾经昏迷的样子,她伸手在他湿淋淋,滑溜溜的衣兜里掏了一阵子,拿出药瓶,不管那么多就给他塞了一把。 在吞咽药片不久之后,尼禄猛吸一口气,同样惊醒,看了一眼四周就开始惊慌扑水。 伴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水浪击打声一起到来的,是蚊蝇的扑翅声,以及某种多足生物爬行的哒哒声再次传来。地面一震,飞行器残骸竟然上下摇晃。水下藏匿的无数幼小生物纷纷飞起来向远处逃窜。 乌萝见状立马摁住尼禄。 他在水下扑腾几下,呛了好几口水,再浮出水面时只顾转动着湛蓝眼珠瞪她。 “别动。” 她附耳低语道。 尼禄瞪着她,嘴唇抖个不停,却还是缓缓吐出胸腔里的那口气,缩在她身边猛地摇头又点头。 借着他越睁越大的眼眸和动作,乌萝已经察觉了自己的背后有什么。 她和尼禄同时在逐渐靠近的哒哒声中仰头。 声音从飞行器残骸的后方绕出来,靠近两人,在水面上制造出激烈拍水声。 一条乌黑的虫类尾巴,有一人高,正在水面上扭动。钳子般的尾钩轻轻划过飞行器表面,让金属裂成两半。 乌萝伸手捂住了尼禄的嘴唇,带着他慢慢仰躺进入水中,只露出口鼻。 尾巴如同黑色响尾蛇,用嘶嘶声宣告自己的存在,绕着水面移动。 声音最终在池水边缘停下。尾勾倏忽探入水中,搅动泥沙拎出了一具无头尸体。 乌萝感到身边的尼禄的呼吸声在逐渐加快。他的心脏在她手臂下疯狂跳动。 尾钩携带尸体迅速缩回残骸后方,一路洒下淋漓鲜血。有几滴洒在了两人脸上。 等到尸体消失在视线中,乌萝松了手,在尼禄耳边快速道: “深呼吸,潜水!” 她做了个示范,主动深呼吸几次后潜入水下,双手插入泥地里,慢慢摸索远离飞行器残骸。 尼禄在她身后笨拙地挥舞双臂,连滚带爬亦步亦趋。一道细长的阴影迅速从两人身后追上来,在空气中划出索索声。 乌萝当场停下,拽着尼禄一起沉入水下,屏住呼吸。 在一丛丛红色水草遍布的水下,天空变成了凶恶的深紫色。 那道四下梭巡的阴影迎风洒下了弱不禁风的蛛网。丝线透过水面,洒在两人头顶,如同蠕虫爬过面庞。 漂浮的水草里,有虫子跳出来,扭动着接近附近的活人。 乌萝选择忍耐,闭上眼睛。同时期望尼禄也能选择理智的这一边。 透过眼皮,她依然能感觉到被未知之物注视的寒气。在她身边的尼禄想必也是如此。他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而此时两人都无暇顾及。 肺部逐渐耗空的氧气与叮咬皮肤的红虫正在互相较劲。仿佛只要一松懈,恐惧就会从皮肤缺口里溢出,让近处的虫群饱餐一顿。 气息接近极限的前一刻,乌萝绝望睁眼。 在飘摇不定的水面倒影中,已经只剩下了天空与摇晃的水草。昆虫尾钩像是褪去的晨星,最后一闪,消失在水潭边缘。 绝处逢生得来的空气最甘美。她和尼禄双双浮出水面,慌乱甩去脸上和身上正在吸血的虫子。 “这边来!” 她发现了一处浮出水面的坡地,向尼禄招手示意。他只是稍微动了动,身体一歪又倒入水中。 “我,我感觉……” 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胸膛,皱眉深呼吸几下,在她预感到事态不好时对她歉意一笑: “我……应该是断了几根骨头。” 他说出这件事的轻描淡写语气让乌萝误以为自己听错了。 尼禄随即拿出一只空药盒,解释了她的疑惑: “我出发前吃了大量强效止痛片。现在我感觉不到什么。但是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乌萝帮他躺到坡地上,为他解开上衣查看伤口情况。 被染污了半边的衣服掀开,一股恶臭立刻从创口里飘出来。 尼禄的伤口位于肋下,像是一道紫红色鱼腮,环绕他的半边身体。 尼禄看她脸色沉重,自嘲地锤了下胸口: “真是令人心碎的事故啊。” 他很快开始咳嗽。每次呼气,伤口里都会迸出几滴血。 她对他说道: “——我去找能和基地通讯的设备,然后看看有没有其他……活人。” 活人这个词让两人同时脸色一沉,再次意识到周围是危机重重的荒野。 尼禄躺在原地,眼巴巴看着她翻找水塘,在一具一具的尸体之间摸索。 “真的抱歉,我也想帮忙——” 他刚刚起身,就开始呕吐。这次吐出的是水中的那些红虫和一些带黏液的虫卵。 “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惊呼道。就好像害怕寄生虫会比滥用药物还要危害健康似的。 “寄生虫。” 乌萝把死亡人员的随身武器拿了起来,检查细节: “它们在活物体内产卵,以此控制活物被刚才出现的保姆蝎带回巢穴,然后借用保姆蝎的巢穴温度孵化。天然共生关系。” 尼禄虚弱的摇头: “……对不起但你说什么?” “这些都是农业卫星的人给它们取的通俗名字。放心吧,你暂时没事。” “你们那里的人把刚才那个恶心长尾巴大家伙叫保姆?” “因为它的习性而已。” 乌萝摸遍了死去的人员,找到的能用的物资也就只有几包零食,一些武器。最后,她不得已摸索进入飞行器残骸的内部。 残骸里血迹遍布,物品要么是被烧毁,要么是被损坏。她看见了还留在通讯频道上的飞行员的残肢。 轻轻将残肢放到一边,她开始调试通讯频道。 无论哪个频道,都是一片杂讯声音。但是通讯设备似乎并未遭到损坏。 乌萝录下了自己的求救信息以及大致方位,按照失事后的求救规则发出。但脑海里的理智想法是: 基地真的会组织搜救吗? 随着外界天色逐渐阴暗,她整理出了自己能带走的必要物品,继续向着飞行器的深处探索。 尼禄在外面叫她的名字: “乌萝,看那边!” 她飞奔出去,看见远处的原野上有一群黑色的生物在挪动。看体型与刚才试图捕猎他们的保姆蝎差不多。 乌萝感觉到空气中有轻微的雾气。 她抹了抹面庞,发现雾气虽然不明显,却会在皮肤表面产生湿黏触感。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时候作出决定了。 “尼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对他说道: “我试图联系基地和星舰,但是都没有得到回应。现在看起来其他人都死了,剩下的物资也不多。所以我们要尝试自救。” 尼禄只顾呆呆点头。 他好像被她的严肃脸色吓到了,连忙补充: “我的哥哥是指挥官,他一定会……” “最好的方式是你留在原地。我会携带物资前去寻找基地救援。” 乌萝把分装好的几包零食留给了他: “放心,一旦找到其他人我就会立马让他们来救你的。或者更好的情况,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不久就会找到这里。” 但是看这里的地形和生物分布,与基地所在的平原地区相隔甚远。即便基地派人寻找,又有多大几率能在虫群到来之前找到? 乌萝内心的某个地方在督促着她做出选择。 在寒冬季节,农夫们在转移营地时总会主动放弃一些太过瘦弱的畜牲。 尼禄现在是真的被吓到了。 “不,不,别,别把我一个人放在这里。” 他试图站起来,但是立马痛的叫了一声。声音很小。他仰起头来看她,眼睛不安地眨动: “……我很害怕。” 在两人头顶,这颗名为塔斯的星球的夜幕正在降临。低垂的云雾殷红如血,在地面上形成一块一块状若瘀斑的阴影。 14、B 一辆水陆两用摩托车疾驰在塔斯星的荒野上,从亿万年来从未被人类涉足过的蝶形花丛,红岩滩涂,化石洞窟,物种繁盛的湿地上路过,一路掀起淡淡烟尘。 行驶到湿地与草原的交接处时,驾驶摩托车的乌萝踩下刹车,调整观察镜片的参数,仔细观望前方的道路。 这是在荒野上寻找路途的第二天傍晚。草原上方,漂浮的红色雾气跟随着气流旋转不已,如同夏日的飞蚁群,扰人视线。 在镜片的测温工具分析之下,草原上有好几处都显示出异常高温痕迹。 仍然不见基地的影子。 摩托车的边斗传来哗啦哗啦的动静。 坐在边斗里的尼禄探出脑袋,怀中还抱着通讯设备: “嘿。谢谢你愿意带上我。这一路上感觉不错。说是一趟外星度假旅程也不过分。” 乌萝低头看他肿胀的脚踝: “你的脚怎么样了?” 昨晚,在尼禄极力恳求,而且向她指出飞行器残骸的运输舱里有一辆可以搭载两人的摩托车后,她不得已带上了他,并且在出发之前取下自己手掌上的绷带为他包扎了伤处。 尼禄假装不在意: “昨晚疼了好久……现在还好。只是热的很。我没事。” 他的确满脸是汗,身上的衣服也被浸湿了几处,再加上多次被打湿后又被吹干的长发,显得狼狈不堪。 乌萝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平静道: “胡说,你在发烧。” “我只是想让你别那么担心我!我,我没那么脆弱的。” “骗我也不会让我更好受一点。” 尼禄立刻甩甩脑袋,把那些半干不湿的头发都从眼前甩开,倚在边斗里左顾右盼。 “总之我感觉还行。你懂的,我吃药太多,有些药物可能对我没那么有效。” 他假装出来的坚强不屈被肚子发出一声无情咕噜声打破了。 乌萝想起来两人吃过的唯一的东西还是昨晚的那几包粗粮饼干。面对眼前雾气弥漫的平原,她不确定要不要贸然闯入。 眼看尼禄的精神越来越差,她索性掏出口袋剩下的饼干,下车,带他找到一处可以挡风的岩石暂作休息。 “先吃了这些。你在这里休息,我去打水。” 她把碎渣饼干和药物一起给了尼禄,自己拿起头盔要走,被他叫住了。 “你要去哪?” 他噎住了。 乌萝指向不远处的水潭。 尼禄小小地回应了一声,原地坐好。但在她离开后,他依然频繁伸长脖子从巨石后面窥探她的行踪。 经过一整天的强烈日照,水潭里的生物消失了不少。乌萝走入水中,挑选了一块较深的区域取水。 她再次发现了带有粘液的虫卵和丝线。 她用手指头捻开虫卵,望着里面的尖嘴幼虫沉思。 脚下的泥水泛起了几个气泡。 等她发现水位在迅速下降时,脚下淤泥已经迅速滚动着吞噬水流,两对獒肢探出淤泥,宛如捕兽夹一般骤然合拢。 金属哐当一声,她的靴子带扣牢牢卡住了鳌肢。 乌萝拔出靴刀刺入一只獒肢的关节内部,旋转刀柄让刀刃切割下顶端尖锐部分。不远处的泥土里陆续又探出几对鳌肢,她用另一只手拔出震荡枪拔出连射两枪,让它们和泥土一起飞上半空。 震波在荒原上迅速远去,打破混沌的寂静氛围。虫壳破裂产生的新鲜气味让乌萝猛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所有獒肢同时退入地下,只留下滑动时的狰狞痕迹。 乌萝收枪,听到尼禄在后方叫她。 “别过来!” 她叫道,同时想拔脚离开湿黏泥塘—— 她的脚被吸住了。 乌萝躺倒在淤泥表面,伸手去解开靴子系带。察觉到猎物被困的獒肢重新探出,径直削向她的小腿。 她手下动作飞快,看见遍布毛发的獒肢临近却也不免紧张,直到一声引擎怒吼声凌空飘过。她感到一阵热风,接着便是摩托车的阴影从眼前飞过,伴随着尼禄的吼声: “死啊啊啊啊——死死死!” 他骑车撞上獒肢,将这根断肢疯狂碾入泥地,然后把灰绿色血液来回碾干净。 乌萝后退着爬出泥潭,站到了近处的岩石上: “停下!尼禄——快走!” 尼禄调转车头绝望尖叫,长发肆意飘扬: “——我踩不动刹车啊啊啊啊啊——” 乌萝脚踩高地,在他经过时跳上车座,试图去踩刹车,两人同时忽略了前方的崎岖岩石滩。 失控的摩托车飞上半空,把两人同时抛下。 草原的厚密花毯温柔迎接了两人。落入花丛的那一刻,散发荧光的飞虫与花瓣漫天飞舞,短暂地照亮夜幕。 乌萝率先坐起来,和尼禄在缤纷光点之中对视。 “我没事。” 他提前答道。 乌萝只顾望着他身后,惊叫道: “摩托!” 看着她飞奔而去,尼禄吃力地叹了口气,起身慢慢追上。 摩托压塌了一块草皮,露出下方的坑洞。 看那些扭曲的挖掘痕迹,是虫族没错。乌萝将摩托的车轮从洞穴里拔出来,轮胎边缘带出一缕血淋淋的浅色长发,发丝上还拴着一粒水晶发饰。 两人不语,同时看着末端延伸到洞穴深处的发丝,心里想的是同样的人: 在维和官的队伍里,有一个特别珍惜自己的卷发,喜欢收集各种发饰的队员。 “别。” 尼禄说话小心翼翼,同时伸手按住了她: “我,我来搬。你去旁边休息一会。吃点东西。” 乌萝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他肿成皮球的脚踝,尼禄立刻哀叫着瘫软了身体。 在他忍痛深呼吸时,她把摩托放置到了另一边,采了一根草来捅入地下,将这缕头发彻底挑了出来。 幸好,没有出现更加令人能够联想到同伴的物体。发丝末端只是黏着厚厚的洁白丝线。 尼禄与她一起望着这唯一的遗物,问道: “你觉得……可能有人在地下,还活着吗?” 乌萝望向草原远处,着重观察那些异常的凸起地形: “这里的雾气,还有异常巨大的虫类和虫巢……我们最好不要抱有希望。趁夜间温度低,尽快走出这片地区才是最重要的。等会路上看见什么,都不要出声,也不要轻举妄动。” 尼禄也望向了远处,良久之后才说道: “这哪里是荒原,这里应该是它们的美食自助广场吧?” 乌萝调试摩托过后,把刚才被撞断的獒肢也稍作修理,绑在自己的靴子上。 尼禄又问她: “关于这些虫族的事情,也是你在工作时听说的吗?” 乌萝警觉道: “不。是在家乡的时候。农田时不时就会遭遇各种虫害。母星又不能及时援助。所以大家编写了科普手册互相交流除虫经验。” 提及此处,她忍不住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 “我们的工作介绍上说塔斯星的虫族分布区域并不多,进化也落后于其他荒星。现在看似乎并非如此。” 尼禄不说话了。 直到两人整顿后重新上路,他躺在边斗里,不安地问道: “你觉得我隐瞒了这里的情况?我没有。我发誓。我对这里一无所知。” “啊,我们真幸运。” 尼禄沉默了一会。 随着两人深入草原,散布于地表的虫巢渐渐露出本来面目。 在月光之下,洁白如同鹅卵的虫巢竟也褪去了邪恶属性,在轻盈雾气中像是一座座轻纱飞舞的石膏像,沉默守候在萧瑟草叶之上。风吹过时,伴着萤火,虫巢里传来轻轻的低吟声音,如婴儿梦呓。 尼禄伸出手来,敲敲她的肩膀,在她胸前的衣袋里放了什么。 乌萝低头看,发现是系着花穗的饼干袋。 “等到我们回去,我会建议卡西乌斯把你提升为……我的副官,什么的。或者更好的职位。” 他望着她说道: “你可以不用把我当成上级。而且我知道你一定在生气,因为我没什么用,还饿的快……” “什么?” 乌萝转头问道,同时指了指耳朵: “风太大!你刚才说话了吗?” “……” 尼禄撇嘴道: “没有。” “好。” 他重新坐回边斗里,静静眺望原野上的虫巢。乌萝沉默驾车。 连续经过几十座虫巢都安然无事,两人的警惕心逐渐松懈。虫巢里的呓语声也逐渐被月光化为柔软而无害的背景音,让单调的草原景色更加令人昏昏欲睡。只是越往深处,虫巢附近的雾气愈发浓厚,有几处甚至固化成为轻盈蓬松的纤维材质,让人捉摸不透。 意识飘远之时,尼禄猛地拍打乌萝的肩膀,急切叫道: “等等……停一停!我,我看见有人经过!” 乌萝也是一惊,当场踩下刹车。 摩托的轰鸣声渐渐淡去。月光之下,近处的几座虫巢仍然在悄悄喷吐雾气。此时雾气已经达到了浓密的犹如固体的程度。 乌萝忍不住伸手抚摸,看着自己手掌上缠绕的黏胶物质悄声问道: “哪里有人?” 尼禄张口想说话,却又捂上了嘴,打手势让她听。 乌萝怀疑他是因为发烧而开始出现了幻觉,因此伸手去试探他的体温。 但是这时,她也听见了虫巢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悲哀的呼唤声。那声音先是试探地游走,然后逐渐靠近,停留在近处的草丛里。 “……乌,萝……你在吗……是你……吗?” 她触电般收回了手,重新握紧车把,想要立刻驾车离开。 正在此时,离摩托车几米远的地方,雾气开始抖动,一块漂浮在低空上的圆形阴影渐渐靠近,圆形边缘探出粗细不一的漂浮触须,不住颤动。 乌萝以为又是虫族。直到雾中探出了某个曾经与她同行的维和官的脸庞。 他的脸庞颠倒悬挂在低空中,透过自己散发光泽的长发注视乌萝与尼禄两人,然后张开了嘴唇,发出毫无疑问的,人类的声音: “来……救我……” 一阵古怪的笑声淹没了说话声。 乌萝和尼禄同时呼吸一滞。那张倒悬的脸庞的肌肉却收紧了,露出一个狰狞微笑,反转的四肢同时伸出,支撑着身体迅速缩回虫巢之间。 也就是这时,两人同时看见了那“人”的走路姿势: 他四肢反折着地,头部后仰,像一只腹部朝天的蜘蛛那样爬走了。 乌萝不再犹豫。她重新发动摩托引擎,加速离开。夜风吹过时,她被冷汗浸湿的后背传来阵阵刺痛,像是被人窥视后留下的幻觉。 15、B 摩托以最高速度行驶,然而车上的两人仍然只想着一件事: 不够快。 等到意识跟随着呼呼风声重新灌回脑内,乌萝稍微放缓了驾车速度,让自己得以思考一些最基本的问题。 “你看见刚才那个了吗?是我终于疯了,还是我吃的药物会产生幻象?不管怎么样,我余生都不会再来塔斯了。” 尼禄恐惧地说道。 她心想不再回来的前提应该是先逃出这颗星球。 “不。这不是你的幻觉。” 她指示尼禄仔细看地面上的厚厚白色: “你看,这是它们的蛛丝。” “谢谢你。但我对虫子的建筑材料不感兴趣。” 尼禄捂脸道。 “好好想一想。刚才的人是不是被蛛丝捆住了手脚,口鼻里也有东西?” “刚才它们对我说话的时候?我不想仔细回忆。” “不管怎么说,绝不可能是我们的同伴又活过来了。是这些虫子在捣鬼。” 乌萝开始频繁扭头观察四周: “但我们只有一把武器。而失踪的人……” 前方的雾气应声而动。一张倒悬的人脸探出来,在草丛与虫巢之间快速移动,在空气中带出一道道活动痕迹。 尼禄吓的一抽,终究是想起了乌萝的警告,没叫出声。接下来是从其他方向探出的更多人脸,以及“人们”笨拙奔跑的抓刨地面的声音。 “坐稳了!” 乌萝重新加快车速从人脸之间穿行而过,同时问尼禄: “你的震荡枪用的怎么样?!” 尼禄回以高音: “当然是会用!!” 乌萝让尼禄拿出震荡枪: “那就轻易不要开枪,威吓他们就行!” “什么?!” 尼禄绝望道: “你认真的吗?” “随便用枪只会惊动更多虫子!” 又一个身影从附近的虫巢中钻出,向着车头的方向狂奔。乌萝改变路线从它身边经过,尼禄心领神会,在人形生物距离车轮只有几步之遥时自信举枪。 那一瞬间,背后的奔跑声暂时被引擎声所遮盖。 乌萝仍然感到异样。 她感觉到尼禄并没有放松,同时眼角余光从后视镜里看见一道黑影,车座一沉,鼻腔里就忽然被一阵腐臭的阴风灌入。 一张青灰色脸庞正在从她背后探出来,同时伸出反绷的五指要攥住她的脖颈—— 乌萝紧急俯身从那只攀上车的生物手中逃脱,同时手中车把一扭,让摩托车原地转向。 在激荡烟尘中,人形生物的下半身被甩进车轮里,骨骼粉碎的清脆咯吱声如同利爪摩擦,折磨神经。 在甩开的骨渣与脓血里,乌萝眯起眼睛,再度看见了随风飘扬的虫卵与丝线。 这次她几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摸到自己绑在靴带上的附肢,在它摇晃视野有限的头颅与尼禄搏斗时用附肢狠狠插入它的脑门,撬开那张似人非人的脸庞,让车轮将它旋转搅碎成烂泥。 “尼禄,看!里面只是一些虫卵而已!他们是被寄生了!” 空洞洞的颅骨里,被蛛丝包裹的虫卵来回晃动,像是果冻一样晶莹软弹。 尼禄和她一样都被喷了满脸血,现在只能迎着风拼命大喊道: “我——不——关心——它们是什么!” “闭嘴——小心——虫卵——飞进嘴里!” 他立马闭嘴了。 依然攀附在车座上的尸体手臂还在颤动。尼禄双手抓起枪托砸上去,让这具喷血的躯壳最终坠落地面。 两人顶着满脸血迹,同时望向疾行车轮的后方。 同类的惨死似乎没能让那些“人”退却,反而像是一块鱼饵投入深海,由近至远的草丛都开始剧烈抖动,顶着人脸的生物纷纷被血腥气息勾引出巢。 尼禄靠着她,牙齿撞击的咯哒声透过皮肤骨骼直达她的脑内。 他问道: “是我眼花了,还是……前面真的有基地?” 乌萝猛地打起精神。前方的草原逐渐稀疏,一道若隐若现的灰光从地平线上直冲天际,冷峻如同一把利刃。 在这种荒野地带上,除了基地又有可能是什么其他建筑呢? 两人就这样认定,向着基地的影子靠近。 草原的地面松软湿润,摩托车的速度逐渐减慢,而且时不时剧烈颠簸。 乌萝以为是车轮问题,低头查看时惊觉是有大量人造物品被掩藏在地面之下。看这些东西被风沙侵袭的程度,应该不是最近的拓荒队伍的遗留物品。 转过丘陵,一处建筑残骸露出地面,已经半腐朽的结构在风中飘飘摇摇。乌萝只看了一眼就看出异样,深感困惑之下停车辨认。 在她查看时,尼禄惊慌地望了一眼后方还在试探靠近的生物,又回头眺望前方的基地轮廓,满怀希望的面孔忽然沉了下去。 他轻声道: “不,肯定是哪里搞错了。你看,基地上方的母星标志和六个卫星标志同样大小,而且卫星数量也不对……不,这不是我们的基地。” 乌萝并不精通的历史。但她在认出前方的基地标志后,不得不联想到了一件有关失踪基地的著名事件: 多年之前,母星曾经与外星集团争夺塔斯星的归属权。 母星派出星舰到达塔斯时,集团宣称己方的基地遭到了未知势力的突袭。从那之后,开拓集团的基地似乎就此被塔斯的地表吞没,再也没出现过。 至此,塔斯作为未经开发的荒星归属于母星管理。 “那是传闻中不存在的塞壬基地?” 尼禄显然和她想的是同样的历史,语气逐渐虚弱: “不要过去。我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名字。” 被地面吞没大部分的建筑残骸在回声中发出了悠扬空洞的回音。就好像还有人在里面活动似的。刹那之间,沙尘飞扬,草丛瑟瑟。 乌萝重新观察聚集原野另一头的人形生物,见它们不敢靠近,而是聚集在草丛边缘游走,心里也有些犹豫。只是话还未说出,风中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小虫。我在这里。” 是米聂卡的声音。从建筑深处传出来的。 乌萝猛地回头,仿佛真的在残骸的黑色倒影里看见了米聂卡的侧脸。 多年未见,他仍然保留了当时的神态,透过夜晚的雾气向她投来平静空洞的目光,手指远方的基地。 她的全身因为过度惊讶而僵直。 真的存在这样的巧合?她经历飞行器坠毁,在荒原上迷失方向,却在无意间撞见了故人? 理智尽管如此告诉她这不可能,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靠近沉没在地面之下,只剩下框架的建筑,想要从中寻找某种答案。 建筑入口直通地下,有一缕幽幽光芒在暗处指引着她。 “不!” 尼禄叫道,同时挡在了她的面前: “别过去!我们要往反方向走,这里……这里一切都不对劲。快走!要是你你你不走,我就——” 尼禄说着说着,话语逐渐虚浮起来。 乌萝与他同时低头,望见了沙土堆里伸出好几只手来。虫足行走的痕迹还留在地面上。 早已腐败的建筑结构当场破裂,两人一起滑入阴冷,潮湿的地下通道里。沿途滑过眼前的尽是同类的阴森面孔与皮囊,下方却有温暖的热源在等待着两人…… 16、B 一只保姆蝎吃力地拖拽着双倍猎物,通过同伴们挖掘的网状地下通道,一路爬进孵育巢室里。 在这里,为幼虫储存的孵化食物正在高温下腐化为食物糜,一刻不停地散发着臭味气泡。 挥动尾勾将猎物扔进食物糜中,保姆蝎用鳌肢刨土,蘸取口水混合物重新封上入口。 孵育室里,成虫的爬行声渐渐消失。刚刚被投入巢室里的乌萝和尼禄双双浮起,拼命呼吸之余脸色都不太好。 “我之前确实有过轻生的念头。” 尼禄转头看她,浑身颤抖,宛如淋雨小猫: “但经过这个之后?不了。我想看看后面还有什么折磨和恶兆在等着我。” “哦。那你把这个吃了吧。” 乌萝随手从身旁掬起一把青绿色食物糜。 尼禄神经质地放声大笑。 看见她认真的表情,他意识到她没有开玩笑,笑声逐渐转为绝望的沉默。 “吃了它。” 乌萝重复道: “有了食物糜的气味,我们才不至于被保姆蝎察觉。要逃出巢穴只有这个方式。” 尼禄依然难以置信,直到乌萝当着他的面啜饮了一口。 “味道不赖。” 她说道: “这就是它们被叫做保姆蝎的原因:给幼虫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尼禄想要呕吐。但在她警告的眼神里强行忍住。好不容易喝了半口食物糜之后,他又开始疯狂干呕。 乌萝已经搜寻四周,找出了好几条肥胖软弱的幼虫,一一杀掉,开始剥皮。 “我始终感觉有些困扰。” 尼禄挠着脑袋:“看你杀掉幼虫的样子……虽然它们是虫子……但是看它们肥头肥脑的样子还有点可爱,恶心的那种可爱……” 乌萝把一张完整的幼虫皮举到了他面前。尼禄瞬间不出声了。 她手里拿着另一张幼虫皮,开始脱掉自己原本的衣服,直到最后一层。尼禄马上扭头望向另一边: “你可以事先告诉我一声的。虽然是在这种地方……” “穿上之后,跟我走。” 她已经像穿紧身衣一样披上了幼虫皮,再把原来的衣服叠好,随身携带。 结果尼禄穿上幼虫皮后显得像一根过分紧绷绷的香肠。 他忧郁地跟在乌萝身后,两人合力推开巢室的入口,混在一大滩食物糜里涌入成虫使用的通道中。 尼禄活动了一下,很快明白为什么要披上幼虫皮了: 通道里充斥着他们曾经在平原上见过的红色丝线,只不过这里的更加粘稠,紧密。幼虫皮能完美防御这些物质,让两人轻易滑行通过大小不一的通道。 “对不起——” 尼禄用压低的声音问道: “可是,我们究竟要去哪?现在我的脑袋倒是不痛也不高烧了,可我也没有清醒状态下面对大虫子的勇气。我的异能告诉我前面情况不太好……” “什么?” 乌萝愤怒回头,不敢相信他居然把异能的事情拖延到现在才说。 尼禄见她这样反应,立刻转移话题: “我说,前面是不是有虫子?” “你有异能?” 她严肃发问,做出不说清楚就不再行动的样子。 尼禄扭扭捏捏,支支吾吾,过了半晌才答应说是。又被她追问才望着空地说道: “呃……我的异能是……对,感知到危险。这里有很多,很多危险。” 乌萝注意到了他不断抽搐的两手。 “我不信——我们要乘坐飞行器登陆的时候,你可没有预知到坠机的危险。” “因为……” 尼禄擦汗时把黏糊糊的虫子分泌物一并甩开,眼睛因为高烧刚退,透露出一股清澈的近乎幼稚的调皮感: “因为,哈,因为我要是不登机,你就要一个人在这里了。我们俩总比一个人强。对吧?” 乌萝暂时放过这个问题,在经过较窄的通道时,不得不拽着尼禄通过,同时指出通道内壁的某些细节: “这样大的巢穴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这些保姆蝎肯定是利用了塞壬基地的地下部分筑巢。我们往机械废料密集的部分去,就有可能找到基地的中心。” 尼禄听到基地这个词,脸色像是刚刚猛吃了一顿虫子的食物糜。 乌萝看出来他对这个想法感到不舒服,放缓速度和他面对面,两人身穿的滑溜溜的虫皮不约而同发出吱嘎声音: “除非你用异能找到正确的道路。否则我认为闯入一座废弃基地,拿到武器比较现实。” 尼禄委屈地嘀咕道自己的异能又不是许愿模拟器。 几条分叉的通道同时通向一条光滑笔直,尚且残留着安全阀门与电路痕迹的通道。两人在此暂且歇息,同时举目四顾。这些人为痕迹像是被尘封在了虫巢之中,成为了自然环境的一部分。 尼禄喘着气,用手去摸某一条电路,结果手指上冒出了电火花。 “哎呀?!” 他叫出声来,捂着自己的指尖。一只保姆蝎成虫闻声而来,甩动着尾巴探听四周的异动。两人紧紧蜷缩在通道末端,一动不动。 乌萝尽管仍然拿着震荡枪,却也不敢在这样封闭的空间里使用。 她瞄了眼尼禄,他抓紧了她,瞪着眼睛假装在使用异能。 他嘴里默念道: “走开……走开……你看不见我们……” 乌萝真想告诉他,她一点不介意把他留在这里当诱饵。 就在此时,成虫感应到了另一条通道的动静,不再对伪装成幼虫的两人感兴趣,收起尾巴快速离开。 乌萝和尼禄对视一眼。 尼禄收了手,窃笑: “从现在起。请尊称我为虫语专家。” 乌萝用衣服包着手迅速推了他一下,让他的手指头又撞到了电路上—— 在尼禄的哀叫声中,两人确切无疑看见了电火花。 “顺着这条路走,专家大人。塞壬基地里很可能还有能用的通讯设备和器械。” 乌萝立马转身,掩饰自己的笑容。 在她身后,尼禄仍然在努力阻止这次冒险: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降落到没开发过的地点?飞行器的路线都是被设计好的。如果塞壬基地一直在这里,而从来没人想过来探究的话,也许我们不应该擅自进入……” “你是想说,在这里也有境外势力?” 乌萝忍不住嘲讽道: “那可太好了,等我们回去,我马上就可以举报给母星,狠狠发一笔财。” 尼禄拉住了她——准确地说,是扯住了她的幼虫外皮: “等等,走另一边。” 乌萝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电路逐渐密集的岔路口,心里没有准确判断,但仍然问道: “为什么?” 尼禄耸肩: “我的直觉呗。” 两人又互相推挤着前进了一段距离,终于在浑身酸痛之时发现一条尚未被腐蚀的金属坡道。 通道的尽头被黑灰色的粘液团挡住了。这团不明物质的表面冒着气泡,还在发出呜呜声。 乌萝凑近听,发现声音是从粘液物质和墙面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的。有几股气流吹动了她的头发。 从粘液表面的气泡里,尼禄用树枝扒拉出了一小块被腐蚀的青绿色金属牌。 “上面写着塞壬基地。” 他举手给她看牌子上的人鱼图案。这时他瞥见它的背面也有字。 拿衣袖擦了擦,他读出来了那行字: “这里不是出口。” 尼禄不自在地扔了这片金属牌。已经晚了。乌萝早已拿起工具开始撬动粘液。 看似凝固的整体哗啦一声,分散成大小不一的鼓囊团块,混合在呛人的液体里咕叽咕叽滑落一地。 前方畅通无阻。 她喘着气,问道: “你要来吗?” 17、B 乌萝在尼禄的帮助下打开阀门,两人来不及为眼前看见的空间而惊讶,扑面而来的冷空气已经让神经末梢猛然收紧。 门后的金属通道方正且笔直,像是被激光切割出的另一个空间。通道两侧整整齐齐排列着众多大小一致,表面平滑的储物柜。 进入通道,外界杂音瞬间被纯粹的灰白色空间吸收,只剩下耳畔的心跳声。两人脱下虫皮换上普通服装,像是两只鬼鬼祟祟的小动物误入了金属通风管道里,循着唯一的方向谨慎前进。 乌萝在自己呼出的寒气中似乎看见了什么。她伸手去掏衣兜,想起大部分随身物品已经在躲避那些人形生物时丢失,只好搓手取暖。 尼禄见状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被她怒目以对。 “我以为我发烧了,体温高一些,能让你……” 他越说越心虚,最后很自觉地收手。 渐渐深入通道内部,黑暗像是丝绒帷幕被一层层揭开,又在两人身后合拢,时不时用那灰尘簌簌,令人发痒的质感刺激两人的鼻腔。 目光所能及的远处,依然是光滑墙体与储物柜。两人呼出的白雾在眼前形成奇形怪状的淡淡黑影。 尼禄在乌萝身后呜咽般地喘气,费劲地拖着自己的伤脚,一不小心踹到了某个储物柜。柜门轰隆弹开,柜中物体冒着寒气摔倒在地时,他打了个嗝,喘气声当场被扼杀在肺里。 乌萝瞅见有人影闪过就拿出震荡枪—— 但稍微走近一步,就可以发现武器毫无作用。 这是一具躺倒在地,依然手握武器的男性尸体。除了头部伤口,尸体全身完好,比例优越,体格仿佛教科书中的标准人类模型。 乌萝走近了些,拿起对方的武器查看,发现是罕见款式,然后伸手去拨弄对方的伤口。 “别……” 尼禄咬牙道。 碎裂的头盖骨被掀翻,内部露出纤维材质以及被毁坏的记忆核心。 是仿生人。 乌萝抬头对尼禄展示这个发现。 接下来经过储物柜时,尼禄都多加小心,只是仍然有几处柜门敞开,内部隐约露出仿生人的平滑脸庞。当两人走过时,来自死尸的瞪视落在背后,每一丝从冰冷空气中发出的动静都好像是它们在弯曲伸展早已僵硬的肢体。 乌萝每次发现武器总会捡起来试试,发现果然都安装有采集器,只能被仿生人基因激活,只得放弃。 “……好吧,看来我们发现了外星开拓集团使用的仿生人寄存柜。没有武器。现在能走了吗?我觉得这次发现足够史学家研究一阵子了。” 尼禄背靠墙壁,吃力地弯曲着自己那条受伤的腿。 寄存?更像是实验室。 乌萝望着仿生人尸体时心想道。 所有人的伤口都太整齐一致了。 通道尽头有一处升降梯,通向上层门禁。两人离开了冷气森森的地下,到达一处宽阔的半球形封闭空间里,发现这里没有任何储物柜后终于得以放松。 这里是类似操作室的场地,众多仪器与线路互相联接,共同面向中央操作台,像是在宁静黑暗中肆意发展的原始森林。电路闪动的光线不足以照亮全部空间,只能在黑暗中为两人开辟出一道被闪烁幽影占据的小径。 “你要拿武器吗?” 乌萝问他。 “我?不。” 尼禄敬畏地看着她肩头的震荡枪: “我怀疑我遇到什么东西的时候会先崩掉自己的脑袋。” 黑暗里有几座球形设备反射出微光。乌萝一眼认出那是空置的维生舱。 周围也有几台同样的机器。 所有维生舱里都残留着大片的黑色污渍。远远一瞥,它们如同一群在黑夜里搁浅的鲸鱼。 “这边来。我找到了!” 尼禄在叫她: “操作台——而且还能使用!” 乌萝和他两人一起来到中央操作台前。 感应到有人靠近,机器自动被唤醒。屏幕上凝固的血迹也被照亮。 尼禄嫌弃地用衣袖随便擦了擦屏幕,随意滑动人员名单与介绍资料等无用页面。乌萝则在另一侧调出了监控系统。地图自动开启。整座塞壬基地的虚拟模型立刻出现在两人眼前。 “看起来因为……紧急原因,整座基地都已经被封锁了。我衷心希望那个原因只不过是流感。和我们在外面遇到的人形怪物没关系。” 他盯着模型慢慢查看两人所在的位置,意识到事实的那一刻和乌萝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里是飞行器内部?我们刚才经过的是……育卵区域。” 尼禄恶心地吐了下舌头,指出了模型上显示的圆形飞行器图标,又望向四周,好像怕有外星开拓集团的卫兵当场冲进来似的。 乌萝立刻让他别走神,试试通讯功能能不能使用。 尼禄进入通讯频道,尝试调整频道发出通讯: “母星基地七号……这里是来自特洛伊星舰的尼禄,负责调度事务……以及来自维修处的乌萝……我们的飞行器在不明地点坠毁,现在坐标是……请求救援,听到请回应……” 通讯的滋滋杂音让人烦躁。乌萝依然听到两人来时的通道里有极其轻微的声音传出。她暗中频频回头,然后不动声色操控监控系统,查看飞行器对外围区域的防御措施。 尼禄刚刚结束通讯没多久,频道上立刻传来母星基地的通讯请求。 是卡西乌斯的声音。 “尼禄。” 卡西乌斯的声音被通讯线路的杂音奇怪地扭曲了: “……解释你为什么会在塞壬基地。除了维修人员,还有其他人员在你周围吗?” 尼禄没好气回道: “我想破解历史未解谜题,所以在荒野上乱逛,结果就是这么巧找到了塞壬基地,满意了吗?!而且我们现在伤的都很重,请你尽快援救,哪怕是作为一个上司也好。因为我知道我显然不够格做你的弟弟。完毕。” 乌萝正在盯着监控系统,仔细辨认某一处的异常情况。 她和尼禄曾经穿行的通道里,几乎所有的储物柜门都被推开了,露出苍白扭曲的仿生人身躯。而那些本来已经暴露在外的仿生人的头颅裂口正在流淌出粘稠液体。 她按在操作台上的双手在发抖。 如果这些仿生人与平原上的人形生物有一样的习性的话…… “乌萝,” 尼禄在叫她了,而且语气听起来无精打采: “过来这边。我哥哥需要你接管这艘飞行器。” 乌萝答应了一声,同时提醒尼禄: “小心。我觉得这里……不正常。” 通讯另一头的卡西乌斯沉默了几秒钟,接着说道: “你们很安全。我方基地已经确认塞壬基地内部无敌对人员。现在仔细听从我的指示行动:登入操作页面。将这艘飞行器的远程操作权限移交母星基地,并关闭所有外部通道。母星基地会前来营救你们。” 乌萝一一照做。只是在关闭外部通道时,系统提示有一处线路损坏,需要前往通道内手动闭合。 正在散发警告红光的正是那条她来时的通道。 刚才一直在旁边默默蜷缩身体的尼禄主动站起来,让乌萝守在操作台前: “我去吧。要是我出了什么事,也许某些人还会更高兴点呢。” 卡西乌斯在线路的另一头没有回应。 乌萝把枪递给了他,从监控画面里注视尼禄一瘸一拐走入通道,按压手动开关时手滑了好几次,最后踮脚施力才成功合下闸门。 红光顿时消失。通道开始执行关闭倒计时。忽如其来的机械音让原本已经紧绷的神经再添一层高压。 通道里一切如常。 尼禄对着监控镜头胜利一笑,转身离开。 乌萝的目光还未离开尼禄,眼角余光已经在其他角度的监控画面上看见了异动: 那些仿生人开始“苏醒”,用尚在僵直状态的肢体歪歪斜斜地支撑起身躯。 “尼禄小心!” 乌萝通过监控喊道。 苏醒的仿生人像是在蜕变成乌萝在地面上看见过的那些四肢反向弯曲的人。而且更加诡异。 即使头颅残破,仿生人也残留着健硕体魄,极度弯折时更加柔顺,更加灵活,很快便如同一群新蜕皮的白色蜘蛛聚集成群,默契一致地涌向飞行器驾驶室。 尼禄一回头,与仿生人不期而遇。 他拖着伤腿后退,没跑几步就原地跌倒。看见他举枪,仿生人退后躲闪,众多挤成一团脸庞却仍然涌动不止,让尼禄崩溃大叫。 “尼禄!!” 乌萝通过频道向卡西乌斯叫道: “他需要援助。” 卡西乌斯答道: “通道里的激光网已经启用。但他需要自己在倒计时结束之前回来。” 尼禄与仿生人之间果然降下一张激光网,将两方分开。 尼禄闭紧了眼睛拼命向着驾驶室爬行,跟踪在他身后的仿生人不甘心地扑向激光网,被切割熔断的肢体断面迅速融化成腐肉。 乌萝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上的尼禄,不久后便发现了事实: 他依然爬的不够快。 时间流逝,激光网逐渐熄灭。 倒计时的冰冷声音瞬间统治四周。尼禄抬头望向遥不可及的升降梯,奋力爬行,而只剩下半边身体的仿生人依然在不甘心地弹跳,扭动…… 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抓住了尼禄,将他拽上升降梯。 他抬头,望见了乌萝。 “没时间了!” 她咬牙道。 尼禄用还有知觉的那只脚踢蹬地面,一点一点挪进升降梯。 但是仍然不够快。 门禁锋利的边缘向着乌萝与尼禄斩来,在她因为某种似曾相识的回忆而全身僵住时,有人从尼禄背后拦住了正在闭合的门禁。 乌萝最先看见这条陌生的瘦削臂膀,然后微微转动视线,便在闪烁的红光里看见了那张和想象中分毫不差的面庞。 米聂卡站在走廊上,用童年时就已经形成的锐利目光凝视着她。 金属锻造的门禁在他的手中仿佛不过是纸页。 他张开了自己被黑血覆盖的空洞口腔,轻声道: “快跑!” 她短暂惊讶过后立刻施力救出尼禄,随后扑上前去想要握住米聂卡的手。 在她确信自己能抓住他时,米聂卡松手了,在门禁关闭的前一刻向她投来一块闪闪发光的物体。 她下意识接住。倒计时结束。升降梯将两人重新带回操作室。 “米聂卡?” 她不肯离开升降梯。这声简单问句仿佛从胸腔中竭力挤出才能发声。 回答她的只有未知生物的啸叫声,叫声回荡在层层套叠的管道中,宛如暗流汇聚,每一声细节都组成了她的名字的音节。然后啸叫声被引擎发动的嗡鸣取代。飞行器被来自基地的指令唤醒,工作台上的模型显示“正在脱离主体”。 尼禄在她背后问她发生了什么。 她回过神来,立刻返回工作台前要求卡西乌斯停止起飞程序: “我……我在通道里看见了其他服役人员!他叫米聂卡,是……” “我再重复一遍。” 卡西乌斯说道: “塞壬基地的一切都在指挥部的安排之下。其他服役人员将会在工作完成后回归。乌萝,为你的……” 飞行器开始自动解除与外部通道的链接。乌萝注视着手掌里的黄色卵石,只思考了一下便做出了决定,反问道: “指挥官。你一定会来救尼禄,对吗?” 卡西乌斯应该是在极力克制声音: “只要遵从指令,你们两人都不会有事。” “那么来救尼禄吧。” 乌萝说道: “我会和其他服役人员一起在基地里等待指挥部的安排。” “什么?” 尼禄和卡西乌斯难得说了一句同样的话。 乌萝望向尼禄,摇了摇头,离开工作台: “我在这里还有其他事情去做。你可以先回基地了。”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要去找刚才那些……东西吗?!正常人会选择逃离,不是去对付怪物!!” 尼禄绝望大喊道。 飞行器上方的屏障陡然去除,自然光线洒落四周。乌萝移除了远程操控权,终止起飞程序,转身时陡然被光照刺眼,下意识伸手遮挡。此时尼禄已经举枪来到了她身后,用枪托砸晕了她。 乌萝全身酸软,意识断断续续,只能透过灰黑一片的视野模糊感知到他在拖着她前进。以及他附在耳边的低语声: “真的对不起。我保证,这样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尽管你可能不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怎么会知道呢,一直以来都只有我一个人……” 冷冻舱门开启,乌萝被推进去。舱门重新合拢。她像是漂浮在一片血光和漂浮障碍物的卵壳内部,强行挣扎着想要抓住来自现实的微光,要与逐渐远去的呼叫声产生联系,却始终被隔离。 尼禄回到操作台前,重新交出远程操控权。 “好了。都照你说的做了。” 他对着另一端的哥哥说道,情绪逐渐失控: “把我们带走!!现在就离开!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你满意了吗?!我要怎么做你们才能放过我,让我远离这些乱七八糟的意外?!” 卡西乌斯的声音冷漠传来: “尼禄,工作中请尊重上级。” 18、B 飞行器顺利升空,卡西乌斯立刻对自己身边的下属命令道: “执行自毁程序。” 这一刻,飞行器的外围部分逐步脱落,甩去被仿生人占领的通道之后高速起飞。塞壬基地内部传来轰隆声响,然后火光一闪,爆炸产生的烟雾迅速蔓延而起,像是一只邪恶的橙色手掌挟持整座基地,将其轻易揉搓变形。 尼禄透过自己的模糊视野看见下方原野上的灰雾最终被金橙色火海染色,那些微不足道的仿生人,虫子,草原上的稀疏植被与虫巢,都在缓缓崩塌的塞壬基地之下被焚毁成滔天灰烬,他疲惫笑了笑。 卡西乌斯忽然疾声道: “尼禄。进入维生舱。有异常情况。” 尼禄没有回应。他喘着气在操作台前坐下,终于被发热与骨骼错位的痛苦夺走斗志。 此时他却能听见敲门声。 礼貌的,不容拒绝的敲门声从地板下传来。 无人应答。尼禄机械地举枪,眼前的画面却远远超出他所能理解的常识—— 厚重门禁开始从中部被弯曲,折断。 一团黑色的触须涌入,像一位迟来的客人那样耸立在门口,稍作整理仪态后向着尼禄游动。那些看似柔软,却能够轻易折断金属的发光触须之间包裹着人形,如同一只在阳光下畅游的海底生物,模拟着人类的姿态,而远非人类。 粘液声音纠缠耳膜,沉重的金属气味扑面而来。 尼禄麻木地举枪想要射击。这时他听见了这只怪物在“歌唱”。 似歌声又似哀鸣的声音顺着地面缓缓流淌,尼禄的意识被声音轻轻拨动,化为平静的混沌,身体依然在怪物靠近时在坚持反抗。手指想要扣下扳机,却被一只横空靠近的触须扫开。 尼禄被好几只触须同时卷起,迎面撞上维生舱,又像一块无足轻重的垃圾被扔到角落里。 被骨骼断裂的剧痛笼罩视野,尼禄听见怪物占据了操作台,数条触须轻松捣毁机械制品。中枢系统瞬间成为电光闪烁的空壳,失重感开始接管飞行器。数不清的碎片与断裂电缆逐渐漂浮,互相撞击的清脆可怖的声音提醒尼禄: 他与飞行器正在一起朝着下方的原野加速坠落。 怪物再次从破裂的操作台里游出,遍身沾染的燃料气息距尼禄越来越近。 尼禄的视野被压缩的极小,只容他从虚无缥缈的远处观望自己的死亡。 噼啪几声电流刺穿空气。忽然到来的热量让尼禄感到一阵传遍全身的战栗感,额头上蔓延的血液再次遮蔽视野。 但是他终究还是能够看清眼前的情景,也就看清了乌萝从维生舱里爬出,用燃料管道点火引燃了怪物。 火焰跟随燃料痕迹飞旋跳跃,跨越那些触须互相融合咬死不放,合力构筑出色泽古怪,栩栩如生的鲜活焰火花束。怪物奋力翻滚,在体表破裂,黑血横流之时原地卷缩,在火中形成茧状保护自身。 乌萝捂着自己的后脑勺,摇摇晃晃来到尼禄面前,拽着他进入维生舱。 “再敢打我,有你好受的。” “我不敢了。” 飞行器已经在向地面加速俯冲,失重感让周围杂物飞旋不止,两人如坠风暴。 “来不及了!进来!” 尼禄把乌萝拉入维生舱里,两人同时伸手去拉安全椅。 外界的风暴已至,那一丝安全感还未来临,便在天翻地覆之中散尽。 维生舱在飞行器在落地之前弹射落地,在仍然残留余震的地面上笨拙弹跳,每一次弹跳都甩下一部分外壳。 乌萝被甩出维生舱,又顺着土坡滚落到已经被炸毁的废墟坑道里。 她的意识恢复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塔斯星奇异的天空。所有的星光好像都朝着一个方向倾倒,在天空中形成纤若游丝的刻痕。 不,她看错了。那是虫巢裂解时产生的纤维。漂浮在空气中,顺着土地蔓延的物质被火焰与夜风传播到了她的身边。 然后,触须重新袭来。 那只怪物并没有死。它毫发无伤地经历了着陆与爆炸,现在仍然顺着她的血迹前来,舒展开触须滑过她的身边,动作轻缓,留下熟悉的灼热气息。而从它的体内传出的古怪歌声还在继续,一点一点灌入她的耳中。 伴着火苗噼啪声,乌萝在耳鸣声中反而逐渐听懂了这歌声。 这是她和米聂卡在童年时,经常坐在一起唱的劳动童谣。 我常听见有歌声从远方传来,令我心驰神往而神伤。 当我回望来时的路途,雾气茫茫令人恐慌。 我是否还能到达未来。 我的歌声是否能到达远方…… 她张口,面对遥远夜空,用嘶哑声音与它同时哼出了最后一句歌词: 我们的歌声必将到达远方。 “米聂卡……” 她一点一点挪动自己的手掌,想要起身,身体却沉重的不再听从意识。 那些湿润,有力的触须慢慢从她的指尖爬上手腕,仔细探查肌肉的走向与血管搏动的频率。她的体温让它逐渐拥有了温度,它的粘液又将伤痕与痛感逐一抚平。 两道迥异的血肉互相熟悉,含混的咕哝声反复自我纠正,愈发清晰。 “米聂卡。” 她的声音从怪物的体内传来。甚至连她的声音都原样复制,如同镜像。 她感到有液体顺着眼角流淌而下。是从它的触须里滴落的。身体的疼痛渐渐消失,她的意识被一层温和厚重的物质包裹,就连周围世界也不再重要。 “不。” 她虚弱地反驳道: “你不是米聂卡。不是他。” 她从怀里掏出了徽章,伸长手臂举到怪物身边,想让它认出这块信物。 触须轻轻推开了她的手,但是留下了徽章,将它包裹进体内。 尼禄在远处绝望地叫她,以为怪物在攻击她。 乌萝只是盯着怪物的触须蠕动,想要从中寻找自己认识的那个人的模样。但无论等待多久,都是绝望。 她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能够掌控双腿了。对怪物的恐惧驱使着她后退,同时有一种全新的感情由它而生,吸引着她去深究触须之下的谜团。 远处,一道锐利光芒破开混沌边界。机甲部队在滚滚沙尘之上滑行,金属铿锵声将黎明涂抹上冷峻锋芒。虫巢里的余孽被轻松清扫,填入火焰变为燃料。 “你在……为我治疗?” 她在逐渐聚拢的光线下查看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喃喃道。 附近的灰烬被机甲到来掀起的气流吹开,露出那支落在她身边的震荡枪的痕迹。乌萝下意识抓起枪,转头面对这只安静地甚至有些温顺的怪物。 它向她张开全部触须,暴露出内部的黑色内脏,反复用刚刚学会的话语询问她。 “乌萝!” 这声音是来源于尼禄,还是这只怪物? 她调动着自己因为震惊而开始颤抖的声音,回应道: “你该走了。” 怪物仍然用同样的话语回应。这次是少年的尖锐声音: “走,乌萝,快走!”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脑内紧绷的警戒线被崩断,无法被控制的情绪流淌而出。乌萝不得不闭上眼睛,举枪: “你该走了。不然其他人会杀了你!快走!滚!” 枪响的时候,她惊慌睁眼,丢下武器。 怪物这次没有蜷缩起来,更没有反击。 它只是像一只缺水的海洋生物,在震波中被解体,普通地倒地。黑紫色血液从它断裂的触须里淌出来,静悄悄地散发出恶臭。 最先抵达现场的机甲停下来了,对乌萝与怪物举起武器。 机甲胸前的光芒像一只监视众生的眼眸。 “立刻离开可疑生物。” 机甲内传出了卡西乌斯的声音。 乌萝对警告声充耳不闻。她注视着那一摊凌乱的肢体。在逐渐融解的怪物体内,再次传来熟悉且虚弱的声音。 它在叫她小虫。 抛开所有顾虑,她冲上前去徒手扒开怪物的触须,将那些沉甸甸,卷曲缠绕的碎肉扔到一边,直到自己也陷入沉重湿冷的血泊里。 很快,黑血向上包裹了她的手臂,脖颈,脸庞,让她像是被怪物附身了一般。 尼禄在向她这个疯狂寻找某种东西的人爬行,让她离开。她不予回应,只顾继续向接触到空气就迅速变质的血肉深处挖掘。 其他机甲也到达现场,与卡西乌斯一样停留在原地,武器悬空待命。 “怎么回事?” 他们问卡西乌斯: “我们这就去把尼禄带回来。那个怪人就地处决?” 卡西乌斯沉吟一会,回道: “等一等。” 坑道底部,乌萝还在喷涌的黑血源头疯狂摸索。最终,她的手指在冥冥之中触及到了温暖的物体。 两只人类手掌凭空相握。 顺着她的动作,黑血纷纷滑落,另一只手掌从中升起。 跟随手掌一起浮现出的是少年的面庞。如同陷入泥潭的珍宝,黑色污染物被荡涤干净之后,脆弱精致的细节逐步展露在众人视线之中。 双腿被截断的少年在乌萝的怀中睁开眼睛,用初生动物般的目光仰望她,眼珠逐渐从浑浊转为清澈。 “乌萝。” 他说道。 “对。” 她点头。然后仰起头,对那些旁观的机甲大喊道: “这是米聂卡!他是人类,是活着的人!救救我们!” 第19章【VIP】 第19章 尼禄在医院的单人休息室里, 凝视着那些神情麻木的仿生人医生与护士。 每当路过他身边,仿生人都会忽然对他投以微笑,询问他要不要歇息, 友善面孔之下是一片虚无。 他为这种虚无感到安心。 仿生人医院里有条不紊, 临阵不乱的气氛能让他获得即使是药物也无法达到的平静底层。然而现实仍然混乱不堪——就在对面的街区上空, 急救公司的悬浮车还在运输着接待厅爆炸事故中的伤者。至于那些无力支付医疗费用的人, 也许今夜会在废墟上度过, 像雪花一样, 最终沉降到不为人知的地方。但他们的激烈情绪无论如何都会穿过层层屏障,紧紧包围住他…… 尼禄掏了掏衣袋,把影像存储器错误当成药瓶拿了出来。 现在他还不想看见这个。 藏在衣袋最深处的药瓶终于被倒空,最后的药片在喉咙里融化,忠实地为他模糊外界刺激。 “先生,您现在可以去病房探望患者了。” 仿生人医生通知道: “目前她的情况稳定。我们修复了她的骨骼,并且使用了仿生技术保证伤口不会……” 尼禄收起手中把玩已久的存储器, 匆匆穿过走廊,一边走一边咳嗽。地板在扭曲,他的皮肤连同躯壳都好似融化的油脂, 黏糊糊地附着在意识的边缘。不, 他可以凭借自己到达准确的目的地。他不需要任何帮助。 或者,他确实需要戒掉药物了。也许再减减体重,换个新发型, 和乌萝好好聊一聊, 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要做, 直接诅咒这个世界会比较容易……对,这一切都是他的臆想。等药物真正消化的时候,恶心感会不那么明显。 来到乌萝的病房前, 他整理自己刚刚换上的干净衣物,特地将遮挡伤口的绷带贴挪到眉头,恰好好处地营造出受伤的硬汉形象。 但是走入病房的那一刹那,药物气息接触鼻腔,他想到了自己和卡西乌斯去看望病重垂危的父亲的那一天,浑身的血管立刻像是蚯蚓一样开始发痒,要跳出体表。 “停下!” 尼禄抬手猛敲脑袋。 那时他七岁。卡西乌斯十三岁。 两人沉默地面对病床上的那个皮肉腐坏,面容塌陷的人形生物,听它调动单薄的肌肉发出嘶嘶声音。 尼禄吓哭了。 “放我出去!” 他开始蹦跳敲打病房的门,哭着求母亲开门。 门外的她摘下墨镜,失望地瞪着自己的孩子们,目光像是在看自己实验室里的生物。 卡西乌斯走过来按住了他,然后拽着他的头发回到病床前: “没什么好怕的。看,只是一点血和肉而已。我们都一样。” 尼禄把眼泪和鼻涕同时抹到自己最爱的那件深紫色礼服套装上,怎么也不肯再让父亲已经开始腐烂生脓的手指触碰到自己。 卡西乌斯镇静地取下父亲的戒指,然后又用额头轻轻触碰了父亲的指尖: “再见,父亲。您会以另一种方式留在我和尼禄的身边。” 这么多年来,尼禄的记忆里对消毒药水与血腥的恐惧逐渐淡去。只有一件事仍然清晰地穿越记忆,让他在跨入病房时依然心惊: 他在哭泣时,看见了哥哥面对父亲的轻蔑笑容。 本应安静的病房里传来的清脆朗读声让尼禄的回忆被打断,步伐当场停止。 读书的人站在病床边,用灯光下的阴影掩饰上半张脸庞。干净声音如同还未发育的少年,从柔软红唇中飘出: “……通过漫长且黑暗的路途,用众多罪恶的身躯堆砌出神的殿堂。复仇的光芒甜蜜却冰冷地拥吻着我们。但是,这里不是出口。我们仍需奋力到达未来。” 随着尼禄走近,读书声停下来。伴随着书页合拢的啪嗒声音。 朗读者沉默地面朝尼禄,缠绕病床的触须如同一条条在水中游弋的蛇。 “你是……怎么进来的?” 尼禄讨厌看见这张脸的任何部分。他选择不去看,自己踱步到病床的另一边,望向在药物作用下昏睡的乌萝。 医生已经为她接好了断臂,并且留下了仿生材料的医疗手环。伤口在手环散发的光芒下变成柔和粉色,与近处的暗色触须形成强烈对比。 尼禄立刻联想到实验室里的血腥场景,便忍不住感到反胃。他移开目光,手扶病床稳住身体。 站在暗处的人冷冷观察尼禄: “当然是走进来的。像你们任何人一样。” 滑行声音响起,立马又结束。尼禄看见一道纤细身影陡然贴近,伸手就要按下警告铃。 米聂卡的眼睛凶恶之处被灯光削弱了,从深海动物的器官变成了水晶玻璃珠的质感。隐身于黑暗的怪物褪去伪装,变成了洁白无瑕的少年。 他笑着,皱了皱鼻子,在尼禄按铃的前一秒退至安全距离,眼珠狡猾地在细长眼眶里转动。 “你闻起来生病了。而且病的不轻。为什么不去找你的母亲聊一聊呢?我不会告诉乌萝的。” 尼禄忍了又忍,无力地回应道: “不用担心。我肯定会活的比你久。” 病床上传来轻轻一声咳嗽声。 乌萝已经醒了。而且她明显听到了尼禄的这句话。 为了防止米聂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尼禄率先开口询问道: “你感觉好些了吗?爆炸之后我马上就把你转移到了这里。那些现场的人……咳咳。不说也罢。” “的确。如果没有你出手,救援队和教会修女绝对不会冲进现场救人。” 米聂卡翻看着病历记录,就这样不经意地,平淡地说道。 尼禄恼火地回答: “我可不放心把她随便交给什么人。” “她不是你随便可以给人的物品。” “你在故意歪曲我的话。” “你在逃避事实。” 米聂卡倚在病床边为乌萝检查瞳孔,金发铺开在洁白床单上,让他的脸庞如同沐浴在圣洁光圈中: “事实就是,你保护不了她。她也不需要你。” 乌萝在米聂卡的检查动作下频繁眨眼,视野因为床顶灯的光源发黑,药物强行营造的睡意迅速褪去。他的视线透过朦胧光线与她交汇,在她越过梦境完全清醒的那一瞬间便移开,被光线所掩盖。 尼禄站在光圈之外旁观这一幕。不知为何,他听见自己在笑。笑声发颤,像个懦夫。 “乌萝,我们能单独说几句话吗。” 他所能想到的回应只有这个。 乌萝回头,和米聂卡一起望着尼禄。 她的表情让尼禄的笑声渐渐堵在了喉咙里,变成干涩的话语。 “我说的是……我和你…………我没……” 他说不下去了,大脑越来越乱,站起来要走结果一抬脚就踢倒了附近的医学仪器: “我不想在这里。再见。我们改日再谈。” 抢在尼禄夺门而出的前一刻,米聂卡重新挺直了身体,对乌萝点头道: “我们应该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 他主动走出病房,关上门前还特意对尼禄说道: “抱歉刚才说了那些话。但是……不。开玩笑的。我没有歉意。” 等不及米聂卡的身影消失在狭窄门缝里,尼禄转头望向乌萝,脸上还在发烫: “没有任何意思。但是为什么你总是要把他带在身边?” “没有理由。你也无权问。” 乌萝望向他的时候挑了一下眉。她每次做这个表情,尼禄总是会想到一些他即使在药物产生的幻想世界里也愿意珍藏的回忆时刻,然后又意识到这些都是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他借着药物的给予模糊勇气,鼓足了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那么,回到爆炸之前,我们俩正在讨论的那个话题……我觉得我过分自私了。你救了我不止一次。我绝对不应该阻碍你干什么。” 乌萝取下自己的注射针头,坐在病床上和他面对面,认真说道: “尼禄。首先,我不是为了拉拢你才救人。其次,你确实有够惹人生气。我说完了。” 尼禄深呼吸好几次: “……好的,好的……没问题。我需要反思一下。” 乌萝把自己的止痛药物注射针头递给了他: “你需要的是这个。” 尼禄透过自己耷拉的头发看着她,蓝眸在两只红通通的眼眶里闪烁。 他最终还是接过了针头,熟练地给自己进行注射。伴随着逐渐舒缓下来的呼吸,尼禄的瞳孔颜色反而变深,仿佛逐渐沉没入夜色的烛芯。 乌萝收回了手。 “我有话想问你。要是你觉得现在自己能保持诚实了,就回答我。” 她站起来,与逐渐瘫倒在病床上的尼禄面对面。 尼禄的手指颤动,银色的衔尾蛇指环在黑发中闪烁似泪。药物中的成分让他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中。 “几天前,你声称自己喝醉的那一晚。” 乌萝语气轻松,却一点一点逼进他的意识深处: “你在深夜进入远航事业部,坚持要见卡西乌斯。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吗?” 尼禄仍然在睁着眼。只是此时他站在自己想象中的星舰引擎室里,注视着路线图。 大小不一,光泽各异的星座在他身边盘旋,如同一个个张开身体捕捉流星的旋涡生物,引诱着他逐个感受它们的独特美感,然后将路线图扭曲成喷溅的血迹形状。 他脚踩血迹,对着躺倒在地的那具身躯大笑,歇斯底里,毫无顾忌,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内脏当众掏出来。 “尽管报复我吧。哥哥。” 血腥梦境离尼禄远去。他曾经掌握的勇气全部化为虚无。空洞现实审视着他,刺穿他同样虚无软弱的内心。 尼禄从错乱之中睁开眼睛,望向乌萝,立刻抛却了所有顾虑。 “对不起。对不起。” 他被药物打散的记忆和逻辑在逐渐聚拢,但是身体却在阻止他做出任何攻击她的举动。他只能用支离破碎的语句祈求道: “不要。他……不是我……更何况没有任何人能证明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不……” 尼禄尖叫着从浅层梦中醒来,捂着心脏,大汗淋漓。 “我……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染上了恐惧意味,指尖泛白。 “什么也没有说。” 乌萝开始穿上外套,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包括米聂卡留在床头的那本书。除了动作偶然僵硬一下,谁都看不出来她刚刚经历了一场爆炸,还被折断了手臂。 看见尼禄疑神疑鬼的样子,她建议他在医院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救我?” 尼禄疲惫消沉地蜷缩起来,好像他才是那个刚刚被挖出来的爆炸受害者: “我只想知道这个。爆炸发生时,为什么你要靠近我?当时你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去死?至少这样我会开心些。” 乌萝听声音就知道尼禄现在的表情。但她头也不回关闭床头灯,向病房门走去。 门外的暖光流淌进入室内,像是彗星的长尾巴,轻柔扫过她的脸庞,让她像是出自某个遥远陌生的梦境。 “你要是死了。” 在离开之前,她回答道: “你的哥哥会开心的。” 尼禄强行扯起了嘴角。 但在乌萝关门之前,他抓紧说道: “我,我好像丢失了卡西乌斯留下的影像资料。你放心。你的律师不用再看见我了。” 乌萝似乎笑了笑。门扉关闭,光线再度消失。 尼禄坐在病床上,独自面对窗外的大雪。 不知多久过后,他拿出衣袋里那支被手掌温度焐热的存储器,确认播放。 投影屏幕上,卡西乌斯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神态严肃,声音沉稳,丝毫不会让人联想到他在几个小时之后就会被公开宣布意外身亡。 “……乌萝和我的婚姻一直存在着第三个人的阴影,而最近她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做出行动……我在婚礼时应允过,她随时可以提出解除婚姻。所以,当你认为事态适合,可以将这段视频转交给律师。证明我确实尊重了她的决定。……” 卡西乌斯取下了婚戒,垂眸凝视着它,似乎忘记了自己还在录像。 他很快便恢复了平日里的态度,面对镜头补充道: “如果事态恶化,让她离开这里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她可以带走我的机甲——此次任务我不会调用它。完毕。” 视频短暂停顿,然后自动播放下一段录像。场景,时间都与上一段相同,显然是同一晚录制的。 卡西乌斯走进镜头,手拿一只破损的机甲玩具回来,放在了办公桌上,严肃道: “尼禄。你一直想让我为这件事道歉。那么我在此道歉。同时也代表母亲,父亲,我们的家族一起向你道歉。我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因为在这种时候,你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至此尼禄终于笑起来。他突兀的笑声像精神病人在此处徘徊。 “做得好,哥哥。让她去机甲里,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然后让她被维生舱里的仿生人吓一跳。然后让我宣布证据,让她恨我。哈哈。好一个惊喜。你满意了吗?!” 尼禄把存储器扔到了对面墙上,然后拿出了自己藏在衣服内侧口袋里的照片。 这张照片原本被摆放在卡西乌斯的书房里,用水晶相框装饰。尼禄趁卡西乌斯不注意偷走了它,随身携带。 这是卡西乌斯和乌萝的唯一一张合照。 两人都穿着代表母星的白金色制服,面对镜头时不约而同绷着脸。乌萝怀抱着一束来自农业卫星的小麦花,正好挡住了卡西乌斯搭在她腰间的手。 尼禄掏出打火机,烧毁了卡西乌斯的那一半照片。焚烧产生的烟雾引发天花板自动喷淋,把他浇了个全身湿透。 “好极了。我希望我死于医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VIP】 第20章 乌萝走出病房, 身边的电子屏幕循环播报的新闻先行俘获了她的目光。 毫无疑问,今日头条新闻是接待厅爆炸事件。废墟上还有人群在徘徊,集体面对镜头呐喊出模糊言语。肮脏的雪花在他们头顶降下了一层无情屏障。 比人群更加靠近镜头的是记者。他们用不同种类的语言反复陈述着同一个观点: “毫无疑问, 这是针对母星居民进行的有预谋的罪行。然而, 戏剧性的转折是, 此次伤亡人员大部分是所谓的黑户, 即没有母星公民资格的人。……目前仍然有大量黑户聚集在现场示威, 试图阻碍正常搜救。” 乌萝正在注视屏幕上那些被镜头忽略的人群时, 一名仿生人医生靠近她,并伸出了手——被她下意识格挡。 手心一凉。 她回头,发现对方只不过是递来了一瓶麦草汁风味能量饮料。 “请您小心活动。” 仿生人医生用毫无感情的语调问道: “请注意到您的手环已经联通所有医护人员。只需要出示,我们会将关注您的健康作为第一要务。” 乌萝转头一看,发现走廊里的仿生人护士和医生都已经靠近过来。 她伸手去拆手环。可气的是,这只带金属芯片的手环的牢固程度超出预期。 同时,一件更重要的事闪过脑海—— 她现在本该和某个特殊仿生人在一起才对。 “糟了。我得立刻出院。” 她这才想到卡西乌斯的仿生人被遗忘在了爆炸现场, 再望向新闻里的抗议人群,心里一紧。 “对不起,您现在还不能出院。我们为您准备的检查流程还未结束, 请回到病房。” 仿生人医生提示道。 乌萝不把他们当回事, 自己径直走向出口。好几个护士瞬间靠近过来挡住去路,用同样的语音提示道: “VIP病人请回到病房,我们会为您倾情服务。” 乌萝顺手拿起走廊上摆设的洗手液, 用力将它投掷到走廊尽头。仿生人护士接收到地面脏污的指令, 立刻分散开处理意外情况。乌萝背后的密封门被人飞快拉开, 一根触须从背后伸出来,拽着她来到应急通道里。 “我原本以为你花费的时间要更长一些。” 米聂卡望着她,嘴角仍然含着恶作剧的笑意。他指向窗外悬停的浮空车: “是你已经杀了他, 还是他先自杀了?” 冷风吹过,一缕一缕的金发落在他的苍白额头,好似月影从雪地浮现,让他藏在皮囊之下的冷漠内核得以展现。但即使如此,少年的稚气依然弱化了他的情绪。 “好了,我们不是已经同意了尼禄不是目标。” 乌萝给自己重新扎好头发: “而且,他迟早会把自己害死。” 米聂卡伸手为她挡住风,然后在她扎起发辫时伸手拂去碎发。被她的呼吸温暖的潮湿手掌一点一点挪移,仿佛是从来不曾接触人类的粉白色动物在感受着呼吸的韵律,从水源中汲取生命。 她瞥了眼他的另外半边身体,不免为自己刚才的笃定语气感到些许不安。不等她解释,他主动贴近,和她碰了碰额头: “我知道。要为了大家着想。” 乌萝不禁注意到他仍然只伸出了自己那只维持人类形态的手臂。 “我们要去找你的仿生人。现在出发吗?” 他主动问道。 乌萝沉默地点头同意。 一阵引擎声响起,窗外落雪的轨迹被扰乱,一辆浮空车穿破夜幕,上升至与窗户平齐的高度。 米聂卡纵身跨越窗台,不费力气地溜入车内,然后通过打开的车门向她伸手。 乌萝回头,在仿生人护士的警告声中挥手道别。 “再见了。医疗账单请寄给我的病房里的那个人。” 她站在窗台上,低头跳入车厢内,因为手臂上的伤口还未愈合,动作略有失误,被米聂卡接住。浮空车向着市区的密集电子屏幕行驶,四面八方投射来的鲜艳灯光就像是子弹在两人周围穿梭,营造出虚假的暖光氛围。 米聂卡接触到了她手臂上的伤口。她的手臂被托起,伤口随即被一处柔软湿润的黏膜包裹。乌萝在暗处伸手,抚摸他的触须。 触须被惊动了,抖动着想要溜走,被她牢牢按住。感觉到她的执着,本来可以轻松将她举起来的柔韧触须竟然松弛下来,乖巧地任由她掌控。 米聂卡没有看她。她也没有去观察他的反应。车厢里只有她的呼吸声,以及触须主动与人类手掌互相交缠,粘液渗入伤口时粘稠声音。类似于血液而并非血的温暖气息弥漫覆盖两人的视线,截然不同的黏膜与皮肤逐渐交融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 浮空车陡然失控,险些撞上广告牌。车里的两人慌忙分开。 “我需要专心看路。” “你需要专心看路。” 两人同时说道。 米聂卡的触须重新缩回衣服里。乌萝侧过脸去看窗外,手掌抚摸着自己已经几乎愈合的伤疤,脸上却渐渐浮起微笑。 浮空车经过宣传远征星舰的广告牌。无人机正在重新涂装,用红色喷漆涂抹去卡西乌斯指挥官的形象。宣传画上的卡西乌斯被特意描绘的光圈环绕,永恒定格在光芒之中。 乌萝能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在渐渐消失。像掩盖光鲜画面的红漆,阴影与伪装被剥除后,真相逐渐显露。 激发她做出尝试,去试探米聂卡的底线的冲动来源于一段被刻意封锁的回忆。 在某个同样的雪夜,她独自来到卡西乌斯的宅邸,将虚拟景色调整为原野风景,试图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准备对卡西乌斯提出离婚的要求。 结果他没有出现。 乌萝伴着风雪声和模拟麦浪摇晃的白噪音入睡。眼前的灯光忽明忽暗,在沉重的眼皮下制造出晨曦将至时的红橙色光点。 然后…… 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到了另一个人的缓慢呼吸声。 麦叶翻滚形成的音浪温和地包裹着她,让她缓缓滑入橙色光线形成的无边无际的牢笼之中。一缕光线停留在她的脸颊上,刺激出细微如同水面涟漪的痒意。 麦穗气味暂时被灼热凶猛的金属与灰尘气味掩盖。源自身边的陌生气息轻而易举刺激感官反应,让她陷入他人的心跳声中,引发不可明辨,不明来源的悸动,直至光线猛然刺破昏沉梦境。 当她忽然惊醒时,宅邸仍然只有她一人。原本紧闭的房门被打开了,却没有他人来过的痕迹,只有弥漫在宅邸里的阴冷气流。 她将这段记忆强行解释为自己的梦境。 当她抚摸米聂卡,感受到他的身体在自己手中滑动时,这段记忆便再也不能称之为梦境。包括那时体验到的冲动也一并袭击思绪,带着早已消失的潮湿苦涩气味重新缠上她,要让她再度搜寻回忆里是否出现过那双绿色眼眸。 乌萝不得不强行转移自己的想法,这样才能遏制住情绪。 “等到我们完成最后一件事。” 她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一样,信誓旦旦道: “我们就回家。去原来的农场上。谁也不能打扰我们。我们可以完成计划,开拓新农田,建起新家。” “你会成功的。” 米聂卡顺从地应声道: “只是我不擅长种田,怎么办?” 她笑道: “怎么?你不信我能养你吗?” “我信。” 他望向了她。眼神里的寓意不言自明。 机械引擎轻柔喷出滚烫白雾,吓跑了下方的路人,引发正在附近巡逻的维和官的注意。当维和官靠近,即将落地的浮空车忽地倾斜甩尾,让维和官们狼狈躲避。 等到维和官们从惊吓中恢复,浮空车借着白雾灵活扭头驶入暗处,比幽灵更加狡猾无声。 车内,米聂卡得意地笑了一声。 乌萝无奈地摇头: “这些维和官比记者还爱打探消息。他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她的担忧不久后就成了现实。 有一个维和官抢先接近浮空车,要求乌萝和米聂卡下车。等到看清是乌萝,他立刻笑眯眯地收起了武器,敲了敲自己的胸章上的代号,邀请她去附近暂时休息。 “这里是维和官支队的金丝雀。利维娅指挥官也在附近呢!稍后她就过来!” 乌萝背后一凉。米聂卡悄悄站到了她身后,像是影子一样跟随她行动。 名叫金丝雀的维和官不自在地捋了捋自己的长发,发圈上的装饰叮咚撞响。其他维和官也围了过来,用武器指向米聂卡: “不,他最好留在车里。今晚的情况很特殊。” 乌萝转眼一看,触目所及尽是戴着花形面具,手持抗议横幅投影的人们,明白了: “又被自然协会的人盯上了?” “可不是。爆炸发生后,这些自然协会的人觉得黑户才是策划爆炸的罪人,还要求审问所有当时在场的黑户。您身边的这位又是维斯塔教会的宣传人,所以最好还是……” 维和官尽力做出遗憾而不得不如此的表情。不过不是很真诚。 米聂卡直接发问: “在场的都是自然协会的人吗?” 维和官斜眼道: “呃,不全是,但也有五成吧。他们可都是反对残缺者出现在公共场合的” “哦。” 米聂卡追问: “你也觉得残缺者不应该出现在公共场合咯?” “我,不是……嘿你这是在诬陷!” “那就让我们进去。一起。” 米聂卡张开手臂,让一直躲在自己身后的一个孩子探出头来。 “现场的自然协会成员也许应该听一听不一样的声音。而我正好有时间。” 满脸凶恶表情的孩子倚在米聂卡的白袍上,瞪着这些维和官,一言不发,将嘴里嚼成碎渣的果干糖呸地吐在了维和官的脚边。 被挑衅的维和官硬生生憋住了满心的怒火,扭头想和乌萝说话,结果乌萝早就钻进了人群里不知去向。 此时再怎么寻找,也不可能在一堆愤怒的抗议者里找到乌萝了。 面对着眼神澄澈的米聂卡,维和官只是说了句“等在这里”,转身去和自然协会的组织者搭话。 无人望向这里时,孩子抬头,接过米聂卡递来的糖果盒,主动拿出怀里藏着的东西。 米聂卡抬起纤细手指,一道黑色划过他的眼眸。 “啊,只是一只小虫子而已。” 他摊开手掌,逗弄着变异蚕蛾: “你给我的礼物很不错。” 触须松开。孩子迅速离去,消失在无人关注的街角。 米聂卡任由蚕蛾在自己的掌中盲目爬行,虫类盲目地伸着自己的钩足,试探这一方白净,脆弱的掌心皮肤。磷粉划出痕迹,也在少年的眼中燃起幽微荧光。 它在精疲力尽之时终于稍稍收起翅膀,暴露出了自己被众多幼虫寄生,臌胀到即将开裂的身躯。 手指收紧了,像是蜘蛛截取猎物。他的嘴唇抵上手指,对它低语道: “去吧。去寻找你的宿主。” 白色蚕蛾凌乱振翅飞走。 米聂卡搓去指尖的磷粉,原地仰望。 远处的几个维和官望见了这一幕。有人低声道“这就是乌萝的那个……听说她和指挥官卡西乌斯还……”,旁人早已注意到了那些在白衣之下伸缩的触须,强忍着恶心道: “朋友?看上去更像是怪物吧。” 不用这些维和官主动出手,早已有一批佩戴红花胸章的自然协会成员主动接近米聂卡。 “残缺者,收起你的那些多余的身体部位。” 有人道: “我们不想在自己的集会上看见异端。这里都是百分百的自然人。” “不想,还是不能?你们得说的清楚些。” 被众人包围的白衣少年上一秒还在微笑,下一秒就张开了全部触须。 绷紧状态下的十几根触须瞬间托举起少年,坚硬体表轻而易举将地面砸出浅坑。从断裂管道里喷出的白雾令触须生物的体型远超人类,遍体油亮生光。旁人呆滞仰头,任由那个俯视所有人的少年徐徐靠近,用触须和善地点了点离自己最近的人的额头。 “不应该出现的是你们,自然人。” 维和官见势不妙想要靠近。 一阵尖叫声传来。米聂卡往那边望了一眼,收起了触须,回到温和无害的模样。 发出尖叫声的是一名红发女性。她用精致的手包携带屏蔽器,隔绝来自外界的低温和无关人员的信息,另一只手拎着链子,末端拴着几名男伴。 她靠近米聂卡,自动忽视其他人: “米聂卡!我刚刚读完你的书!不得不说,我丝毫没想到你作为男性也能写出这么漂亮,忧伤的书。嗯,当然啦,你是那种特殊人群,是不是?干得好,我会一直关注你的哦。” 米聂卡得体回应,态度冷淡。这位高傲的书迷咯咯笑个不停。 红发女性牵来的男伴开始驱赶自然协会的人,要求路人为自家主人让开空间。 这群男伴身穿的半透明短衣,光滑无毛的身躯让维和官们皱眉不已。有人迟疑道: “这不算违反公共场合着装条例吗?” 有经验的维和官小声道: “那个是利维娅的家属。别惹她,不然她就要用家族背景威胁了。” “什么?利维娅居然也有这样的家属……” 红发女性狠狠亲吻抚摸过米聂卡的头顶和触须,对他道别后扬长而去。即便是在母星首都,这样的礼仪也有些太过分了。 米聂卡抖了抖自己被揉乱的头发,转向维和官们。 “现在,我已经证明自己能够进入现场了吧?” 他的触须轻轻一点,将先前被折断的水管重新按回原处: “希望你们今晚执勤顺利。”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利维娅指导下属们从运输车内取出食物, 发热球,维生舱等物资,分发给正在现场等待消息的幸存者, 同时隔开抗议游行人群。曾经帮助维和官们营救伤员的机甲仍然待在废墟边缘, 像一具无主的尸骸般仰面朝天。 如果它的原主人在此, 绝不会让它如此落魄。 乌萝站在机甲下方, 冷漠凝视这座暂时属于她的机械造物。 “把大家都召集过来, 让他们排队。那边的维和官也来帮忙。” 利维娅说话和走路姿势都带着疲态, 声音却依然洪亮坚定,像雾号声穿过深沉夜幕,被隔开的人群就是渐渐沉入水底的鱼群。前来支持她的团队们迅速拍摄录像,采访路人。她们特意避开了那些戴花朵徽章的人。 “都聚集过来!大家都能听到我说话吗?” 利维娅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投影装置,让代表指挥部的金白二色星系徽记漂浮在人群上空。 等到现场瞬间安静后,她开始发言: “好了,那我们开始吧——晚上好。指挥部已经知晓了各位在此聚集的原因, 并且任命我主持善后事宜。请相信,我会从各位的切实利益出发,就像指挥部全体也在此……” 人群里同时有好几道表达不满意见的声音传出来。自然协会的人们统一挥舞簪花与面具, 大声道: “公布爆炸原因!” “驱逐移民!取消外星执勤劳务补贴!用仿生人替代他们!” 利维娅想继续说话, 一阵忽如其来的头痛忽然插进颅骨深处。她不禁偏头捂住太阳穴。 有维和官注意到了,想要护送长官离开。自然协会的成员们叫喊声顿时激烈起来,击掌声络绎不绝。幸存者们在呐喊着让她说出实情, 另一些人在质疑她想临阵脱逃。所有的声音和意念都在化成逼迫她的尖刀。 “我们要来自自己星球的发言人!不要你们这些指挥部派来的人造异能者!胆小鬼!脱逃者!” 头痛在寻找突破点, 人群也在试探着要冲破禁锢。即便有宣传团队们愤怒的反对声音, 也不过是墨水滴入海洋,只能制造一些稀薄无力的光点。 临时演讲台上的孤独投影光芒忽然被另一道从天而降的光源笼罩在内。 是那台机甲。 冲破了雾气与人群喧嚣,它悄无声息降临在众人面前, 驾驶舱放射出的猛烈光线让利维娅仿佛身处一块漂浮在另一维度的寂静之地。 “失礼了。我只想代表指挥部说一句话。” 乌萝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伴随着驾驶舱打开的刺耳声音: “爆炸原因暂不透露。密探已经在附近了。任何扰乱秩序的人都会受到问询。” 乌萝暂时取消驾驶舱的基因限制,让利维娅上前来。 面对向自己敞开的机甲,犹豫过后,利维娅对身边的维和官使眼色,让他们保护从驾驶舱里出来的乌萝。 两人擦肩而过时,乌萝用自己的声音低声告诫利维娅: “掩饰一下自己。这些人在等着你异能失常呢。” 落地后,乌萝看见人群里或失望或愤怒的脸庞,再望向远处的维和官举起的枪膛,选择暂时留在现场。 所幸,利维娅的精神状态似乎借由机甲驾驶舱里的设备稳定下来。 “指挥部已经决定,让各位暂住在指挥部的地下层。接待员也会转移到同一地点继续处理事务,直到所有争议事件得到妥善解决。” 人群情绪稍稍得到控制。 无论是因为有机甲和密探震慑,还是利维娅的解决方案安抚,在场维和官的武器总算没有发挥过实质作用。 等到演讲完毕,利维娅推开自己的宣传团队,拒绝他们要求整理妆发再进行一次录像的请求,最后才找到僻静处和乌萝交谈。 在两人身后,人群在维和官的监督下挨个领取救济物品,进入指挥部休息。而摄影师们还在乐呵呵地比划着机甲和刚才拍摄的角度,讨论着定制自己的机甲需要多长时间。现场发生过的爆炸事件似乎完全被雪花覆灭。 利维娅低头望向乌萝。 她身材高挑,眉骨与颧骨都透露出坚毅,只有眉间的细细皱纹,带有血丝的眼珠才打破了坚不可摧的第一印象。 “多谢帮忙。你来这里的目的是?” 乌萝已经习惯利维娅的说话方式了。不多加客套,她直接问利维娅: “你知道卡西乌斯去哪了吗?” 利维娅皱眉,小心看了乌萝一眼。 乌萝甚至懒得解释: “不!我是说,他的仿生人。法律要求我必须照顾他。或者如果他在爆炸中变成碎块了,也请把碎块先还给我。” “我们以为他和你一起去了医院。” 利维娅说完,两人同时陷入尴尬的沉默。最终还是她叫来了附近的下属,让他们互相询问有谁看见过卡西乌斯。 最后只有一个人,也就是那个名叫金丝雀的维和官,指向了另一条街道: “我记得19号带着他往那边走了。” 乌萝被激发了不详预感: “……什么19号?你是说,那个名叫安东尼奥的活尸?” 利维娅并未直接回应。直到其他维和官陆续报告安东尼奥已经断联时,她的镇静态度才出现了一丝松动痕迹。 “我会上报安东尼奥的事情。你也可以试试通过定位器寻回卡西乌斯……” “他又不是被我安装了定位项圈的狗。” 乌萝习惯性拿出通讯器,今天第二次尝试呼叫卡西乌斯,然后又一次觉得自己傻: 她甚至没有给他一部通讯器。也不知道他是否像其他仿生人一样内置了什么系统,甚至不知道他的制造厂商。 但是……她知道卡西乌斯本人的习惯。 在心里回想了一下线索中的那片街区,乌萝忽然灵光一现,收回了通讯器。 “我先去调查。” 她简短地说道,转身就走。 利维娅叫住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有维和官已经过来报告道指挥部发来了新命令。 乌萝识相地远离: “看来我们俩各自都有人要应付。” 利维娅强调道: “我会让金丝雀陪你去,随时给我们传递消息……总之,处理问题时要小心。这一片街区的人们对仿生人的态度不算友善。” 金丝雀应声上前,手持武器,一本正经地对乌萝打招呼,好像刚才拦住她的不是他本人似的。 乌萝看见他的武器,原本想拒绝的话语就吞回去了一半。 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会随身携带武器。但今天例外。 见她犹豫,金丝雀挺起了胸膛,撑起自己稍显宽大的制服,表示自己绝对会像遵循利维娅指挥官的命令一样服从乌萝。 “好吧。既然你这么守规矩,” 乌萝故意说道: “那就先把利维娅指挥官改成主任吧。她已经辞去职务很久了。” 金丝雀严肃称是,同时嚷嚷道: “抱歉,女士。我是在……在特洛伊星舰事故之后才被分配到利维娅主任的部门工作的,所以不了解。” 好几个指挥官同时让他小声点。甚至有人悄悄对乌萝指了指脑袋: “哎,你知道的。这孩子有点……呃。铁块脑袋。” 乌萝也后悔自己先提了这件事。回头时,利维娅已经踏雪走远,好像没听见这边的声音。 任凭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在强撑。 出发之前,乌萝找到了人群里的米聂卡。他早已吸引到了好几个看上去病恹恹的孩子,正在和他们玩耍交谈的正开心。听到有意外发生,米聂卡放开孩子们,迅速扫了一眼乌萝和她身后的维和官,便了然于心。 “是关于仿生人的事情?” 他问道: “我能帮忙吗?” 乌萝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直觉上不想让米聂卡与卡西乌斯见面。 “不,米聂卡,我不想让你整天都为我担心,我们……” 乌萝本想说回家再见,但是周围的人似乎都在偷听。她只好就此省略了后半句话,只给了米聂卡一个眼神。 他俯身在她耳边说“我会拖延密探们”,说完便退到孩子们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直到登上浮空车, 驶向自己设定的目的地时,乌萝依然忍不住回头望向围绕米聂卡的人群。 那些摇曳的红花与面具点缀在夜色里,像是隐没在黑河之中的鱼类翕张的鳞片。 “您认为哪里最需要紧急搜寻?” 金丝雀在后排空座上手捧自己的工作设备, 将自己记录的信息列成表格: “我列出了一些卡西乌斯最可能去的地方, 分别是指挥部……” “去特洛伊星舰的博物馆。” 乌萝指向几座商业大厦之间的那块人造绿地。 自从特洛伊星舰光荣退役, 部分主体就被送到了博物馆内充当历史教材。馆内不仅有各种演示场景, 而且有打扮成船员的仿生人。 “哦, ” 金丝雀称赞道:“当然了。卡西乌斯指挥官一定还想重温自己的记忆。” “不, 他恨死它了。” 乌萝反驳: “但是……这可能是安东尼奥和他唯一可能同时想到的地方。” 越过华光璀璨的街区,浮空车进入围绕特洛伊星舰形成的温热气流中心。 如果要对比记忆当中的完整星舰,现在的它只能算作是一块样本,一点剩余的残肢。但是周围特意营造的自然环境与它完美融合,让机械之躯被花藤与树木修复,看上去如获新生。 浮空车顺着星舰曾经被撕裂的截面,现在随风摇曳的花墙下降, 然后绕过被改造成游览地点的引擎室。星舰内部仍然在积蓄的暖流发出的浑厚声响如同鼓点,让浮空车不由自主跟随着它的节奏震颤。 金丝雀着迷地关注着星舰的每一处细节,又对乌萝说道: “其实……我一直有事情想问您。不知道这样会不会显得太冒犯。如果是, 您可以拒绝回答。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的哥哥,代号叫信鸽,也就是曾经在特洛伊舰上服役的维和官, 您还记得他吗?大家都说我和他很像。就是因为他, 我才成为了维和官。” 他从怀里拿出了一张兄弟两人的合影。两人有着同样光彩照人的长发, 连笑容弧度都差不多。 乌萝只是扫了一眼照片,眼前立马晃过那个骄傲得意的维和官身首分离的回忆。 尽管身处浮空车内,她却好像重新回到了飞行器内部一样开始感到恶心。 金丝雀收起了照片, 不知所措: “是我莽撞了。我不该突兀提起这件事的……只是来自特洛伊舰的消息太少,我太好奇了。” 乌萝答道: “我在特洛伊舰上的时间不长。” 事实上,那些百无聊赖聚集在休息区域,讨论着拓荒任务结束后有什么计划的维和官们的背影依然留在记忆深处。即便他们生前的相貌被模糊,她也清楚记得每个人的死状。 金丝雀情绪低落地嗯了一声,不再发问。 浮空车停靠的那一刹那,打扮成星舰服役人员的仿生人也靠近过来。 “欢迎来到特洛伊历史博物馆。我是一台由奥古斯都商业集团研发的高功能仿生人,也是您的个人导游,请跟随我前来,我们即将踏上一场……” 乌萝不理他,下车就穿过遍地墓碑的草坪,奔向博物馆正门。 果然,卡西乌斯正在科普星舰知识的信息墙前徘徊。 金色的字迹投影不断从他的头顶流泻而下。投影每一次变动,都好像是他在暗中掌控着那些光芒。但那双绿色眼睛再也不会被光芒点亮。 “卡西乌斯。” 她出声叫他。 他应声回头,手掌依然按在信息墙上。一道知识问答题目正在提醒他回答错误。 题目是星舰的正式成员组成有哪些。 他选择了唯一错误的答案:仿生人。 “乌萝。我正在答题。” 他只注意到了她一个人,并且在她走近时仍然坚持完成剩下的知识问答题。 新题目:星舰上的求生艇区域一般位于哪里? 他思考过后伸手,却被她抢先选择答案。 乌萝在“恭喜您,答题正确”的提示音里问他: “为什么来这里?安东尼奥又在哪里?” 在两人背后,维和官金丝雀还在被导览仿生人索要停车费,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最贵的套餐。不料导览仿生人反而更加热情,像是被拧紧了的发条玩具,跟在金丝雀身后寸步不离。 卡西乌斯答道: “我知道你要一艘飞船。所以——” 他抬手,指向整座博物馆隐没在优雅绿意里的屋顶。那是曾经的星舰的防御层。 又是新的问题从信息墙上弹出: 医疗型仿生人与维生舱的功能有什么区别? 乌萝再次抢先按下答案,这次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又一声“答题正确”的提示音飘过。 “卡西乌斯,你在说谎。作为一具仿生人,你无权决定自己的去向。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其实已经构成故障仿生人的标准了吧?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从博物馆内部吹出的暖风中,树叶窸窣声直钻进入们的耳膜,像观众鼓掌时产生的音浪。还在被仿生人纠缠的金丝雀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小跑着过来举手说自己去查看。 经过卡西乌斯与乌萝身边,金丝雀偷瞟了一眼新题目: 在星舰上,仿生人可以从事何种工作? 金丝雀想要顺手答题,手掌还未落下已经被乌萝提醒选项不正确。 她当着卡西乌斯和金丝雀的面再得一分。 “简直不可思议。您改天一定要来参加我们的维和官聚会。” 金丝雀看上去也非常想看她答完所有题,只是碍于后面还有导览仿生人尾随,只是兴奋地叫好一声,便匆匆跑进博物馆内寻找安东尼奥去了。 卡西乌斯放弃了和她争抢问答题。他看上去只是在对她的语气感到不可思议: “当然。我记得您说过我只是卡西乌斯的废弃语料堆。但我有自己的意识。来到这里,就是我的……” “好吧。卡西乌斯。” 乌萝连续完成了剩下的所有问答题,获得了一个免费贴纸奖励: “我现在不认为你是普通仿生人了。你是个讨厌的复制品。满意了?” 她踮脚,把指挥官勋章形状的贴纸狠狠摁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茫然地眨眼,然后在她靠近时露出了她不喜欢的笑容。 “我完全明白了。” 他取下贴纸,端端正正贴在了自己的衣襟上,像一块真正的指挥官徽章一样: “你不讨厌我。你只是在逃避。特洛伊舰给你带来的心理阴影让你不想面对现实。” “我讨厌你。” 说出这句话后,乌萝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浑身汗毛倒竖。 她是怎么这么自然的对仿生人说出这样情绪化的台词的? “不,你不讨厌我。你主动来找我了。” “呃,因为你是我的资产。傻子才会随便丢掉一台高级仿生人。” “所以你想要我。” 问答墙又打印出一张花朵形状的贴纸。被他贴在了她的衣襟上: “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进去。无论发生什么,人类都不能修改过去。但是我们可以创造新回忆。” 乌萝在暖风里打了个喷嚏。外界是冬季,这里却冷暖交织。从内部吹出来的阵阵微风一刻不停地传达着树木的清香,潮湿沉重的花瓣的气息,被茂密树冠蒸腾出的雾气,让路人好似误入了一个满是熟人面孔,却使用异国语言的聚会现场。 导览仿生人扫描了两人的贴纸,欢快地恭喜他们俩获得了免费参观的资格,并建议他们现在就开始博物馆之旅。 乌萝叫来了自己的浮空车,让它保持运转,暂时停靠在临时停车区域里: “我宁愿在医院里也不会在博物院里过夜……” 金丝雀的惊讶叫声从博物馆室内传来,声音被空洞的建筑扩大几倍。 乌萝伸手叫车的姿势顿时僵住。 导览仿生人无动于衷,脸上依然是过度饱满的笑容: “您的所有反馈都会被记录入我们的数据库!请准备好,开始一段——” 卡西乌斯已经坦然进入了博物馆里。乌萝烦躁地追上去,同时不忘威胁导览仿生人: “不准扣我的参观费。我只是想找自己的仿生人。” 导览仿生人冲两人的背影挥手,眼眶里渗出的透明液体逐渐污染虹膜。 跨入博物馆的那一刻,乌萝感觉自己好像猛地闯进了一架望远镜里。四周光影重叠,虚实交错,树影与人影在风与呼吸之间互相纠缠,如同扭曲的黑蛇无声游动,又如同混淆不清的魂灵在暗中亲吻舞蹈。 除却脚下正在踩踏着的这一小块实地,她触手所及之处,眼睛看见的似乎全都是虚妄幻影。 另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镜子。” 卡西乌斯在身旁低语道。 对啊,只是周围都被贴满了镜子而已。 乌萝后退半步,在看见两人的倒影缓缓退入黑暗时反而回过神来,恢复镇静。 上层灯光亮起,向圆形大厅里盘绕纠缠的树干与藤蔓覆洒下针尖般尖锐冷冽的光点。镜面墙壁制造的幻影精致且宏大,掩饰了星舰内部的粗犷风格。只剩下穹顶还保留了金属拼接的细节。昔日留下的武器仓仍然潜伏在角落。 她的目光从上之下,慢慢落在了两人的手上。意识到被他牵着手腕,她主动收手。 大厅另一侧的树木被人拨开,有人——不,只是金丝雀。他正从枝叶间隙里招手,对两人叫道: “乌萝。卡西乌斯……指挥官。我找到安东尼奥了!他在……” 一只蚕蛾被声音惊动,从乌萝的身后飞出,盘旋向上。热带雨林一般的林木被这一点飞蛾的扑翅声惊动,深处传来了另一串脚步声。 “我没想到这么晚还有参观客人。” 灯光被树荫驱逐的暗处,有一道含糊,温柔羞怯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便走出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女性。 对方用红花面具遮面,头发也用各色鲜花扎成长辫。唯一不符合这种清新自然打扮的是她手拎的仿生人员工的部件。 看到乌萝,面具女性快速挪动着僵直的双腿靠近过来,手里的部件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啊,是,是你啊。乌萝小姐。我记得你,你是机械师。你终于来了!我好开心哪。” 乌萝点头回应,尽管极力克制,仍然因为那些被拆卸的仿生人部件而感到恶心。 它们是和卡西乌斯仿生人构造相同,技术最领先的那一批。不仅血肉类似人类,连能量液都做成了鲜红色,而并非通常仿生人使用的亮蓝色。 自从专门研究仿生人的厂商奥古斯都集团推出这个过分拟真的系列,就一直有人从伦理层面进行质疑。如今看来,奥古斯都集团是决意要推广了。 对方拎起手中的部件,像是展示刚买的肉类一样说道: “抱歉,我刚刚有点事。一些仿生人出错了。我不得不处理。呃,您身边的这位是?” 乌萝介绍道: “这是……拉玛,博物馆的员工。拉玛,这是卡西乌斯,仿生人。” 卡西乌斯注意到了乌萝介绍时的语气变化,谨慎地观察对方,没有说话。 拉玛听到自己的名字,高兴地连连点头,把仿生人断肢里的血抖的到处都是: “没错!你们是来参观星舰的吗?米聂卡告诉过我,你们都会回来的。” 她的目光转到卡西乌斯的脸上,欣喜地看了半天,表情有些奇怪: “……咦?指挥官也来了。难道这是真的?你们真的要回来启动星舰了?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准备好,不能再做这些不重要的事情了。” 拉玛一把扔下断肢,走过来催促两人: “快一些,进入悬浮立场,登入廊桥!我差不多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每天都在等着你们参观呢!” 金丝雀总算穿过重重花藤找到了这边。看见这个双手污秽的女性正在粗鲁推搡着乌萝,他愤慨不已。 “拉玛,你看,” 乌萝为了避免冲突,自己解释道: “我们是来找人的。那个人刚才就在这里,你看见过他吗?一个挂着安东尼奥名牌的人?” 这个问题让拉玛一阵轻笑。娇柔声音像是虫类钻入花蕊: “当然!我又不傻!我记得每个人,包括那个讨人喜欢的死人。但是星舰上不允许出现死人。不能行。星舰守则上说了,尸体要被妥善处理——” “好的,拉玛,现在告诉我,安东尼奥在哪里……” 乌萝的手腕被卡西乌斯轻轻碰了碰。他指向前方被藤蔓包裹的悬浮立场。 原本用于船员快速上下移动使用的悬浮立场现在被改造成了游客体验处,金粉与花瓣在气流中来回旋转。安东尼奥也在其中漂浮,肢体僵硬,后脑牵出一长串丝带般的物质。 仔细看才能看出活尸的脑袋被人开了一个洞,那些不断牵连抖动的物质其实是脑内填充的浆液。 “对,我尝试过把它拽下来,但是怎么也……” 金丝雀想要解释,不料被乌萝命令立刻离开博物馆去报告上级。 年轻的维和官还想提议,被她用目光逼退。他抬头又望了活尸一眼,小跑着离开,一不小心踩上了地板上堆放的断肢,骂骂咧咧上前踢了一脚,被拉玛拦住了。 “让开!不要妨碍维和官执行公务。而且擅自拆卸仿生人是违反博物馆规定的!” 金丝雀本来就不喜欢这个满身臭气的博物馆员工,此时说话不免急躁。 拉玛挺胸回道: “你根本不算是维和官,也也没资格登上我的星舰!出去!我只为乌萝和指挥官大人工作!只有他们才知道星舰对我们这种人有多重要!就像圣书第一章,你们这种人眼里没有灵魂,心脏空洞,即便是烈火也无法引领你们走向被宽恕的道路。出去!” 金丝雀可能听不懂最后那段话。但他从拉玛摇晃双手,怒气冲冲的姿态也能知道这个女人在侮辱自己。他想不出任何可以优雅压制对方的话,只能用贬低的口吻发泄情绪: “这里根本算不上星舰!而且你说的那本圣书,不过就是流行书店里卖的便宜畅销书……” 乌萝不得不再次出言提醒。 金丝雀总算是抑制住了自己突如其来的怒火,在乌萝的监督下鞠躬道歉。 “金丝雀,等到报告完毕,你就回到利维娅身边去。” 乌萝命令道。 年轻的维和官怏怏不乐: “对不起。我感觉……有点奇怪。没有不服从您的指挥的意思。” 拉玛在得意的微笑,嘴里快速背诵着圣书里某章某段关于惩罚与救赎的句子,声音时而沙哑,时而轻快。乌萝真想叫她别念了,可是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对一个守着博物馆的孤独员工说这些。 此时此刻,米聂卡说过的某句话在她的脑海里悄悄浮现; 人总是会主动选择盲目度日。 机械停止的噪音让她下意识回头。 原来是卡西乌斯已经独自找到了藏匿在大厅角落里的悬浮立场的操作开关,在冥思状态下流畅地输入正确的紧急制动码,将其关闭。 安东尼奥的尸体失去立场的支持,向地面缓缓下坠,悄无声息的滑入花丛深处。不知道有什么机关被触发了,一句欢快的“请乘坐真实历史文物改造而成的载具,探秘星舰深处”电子音响起。 金丝雀不敢再耽搁,立刻去寻找应急小队的帮助。 乌萝对卡西乌斯招手。他还在期待着乌萝的表扬。她却已经失去了耐心: “好吧。回忆之旅到此结束。我没兴趣陪活尸游览整座博物馆。走吧。卡西乌斯。你的回忆够多了吗?” “刚才他看上去已经足够死了,不能称之为活尸。” 卡西乌斯平淡的语气仿佛科研人员。他用手指蘸取活尸体内渗漏滴落的黑色液体,小心地扫描观察。乌萝从他背后拽住了他的衣领,两人就这样维持着别扭的姿势离开花丛。 被她推着走出一段距离后,卡西乌斯说道: “谢谢指引。但我能正常走路。你只要松手就可以。” 乌萝保持了押送的姿势: “等回家,我不仅要把你的扫描装置取下来,还要给你重新安装指令系统。” “很高兴我们的关系终于取得了进展。” “不我们没有。” 拉玛把断肢都处理完毕,刚刚从花丛里出来就看见两人已经走向大门,惊讶地唤道: “怎么回事?我做错了什么吗?你们要离开了?” 乌萝加快了脚步: “不,不。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先去做。拉玛,不要触碰那具尸体。等会就有人来处理它。我们之后会回来的。” 拉玛急匆匆道: “先等一等。乌萝,我有话要问你。安东尼奥告诉我,这艘星舰再也不会起飞了。这是真的吗?” 乌萝顿时停下脚步。 有一丝陈年阴影轻轻地勾住了她的心脏。 “拉玛,听我说。” 乌萝深吸一口气,让卡西乌斯留在原地,自己独自面对拉玛: “可以告诉我,你有继续服药吗?是……那个叫安东尼奥的人对你说了什么吗?” 拉玛身形一晃,像溺水者求助一般紧紧抓住了乌萝的胳膊,疑惑地问她在说些什么。 “我为什么要吃药?我是医护人员。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吃药。” 卡西乌斯暗地里靠近,想要隔开乌萝和拉玛。 乌萝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 拉玛在面具下深呼吸着抬头望向金属穹顶,对那些拼接严密的机械部件充满希冀的点头。等到她再次面对乌萝,面具孔隙之下的眼眸已经惊慌地颤动: “我很开心。不,在听到安东尼奥说的那些事情之前,我很开心。你知道,这个月是……这个月是星舰要发射的日子。我要启程去塔斯。我获得了医护人员的资格。所有考试全部通过。你也要去,对吗?怎么回事呢?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说这里不是特洛伊星舰?明明所有人都在这里!啊!” 卡西乌斯暗中浏览导览仿生人的菜单,让它重复宣读“特洛伊星舰遇难者名单”。 拉玛的名字在名单中出现了。 紧抓着乌萝的女性浑身发抖,呼吸声像是正在经历痛苦的溺水过程。但是当乌萝后退,她只是猛烈摇晃脑袋,好像要把一切怀疑都甩出去似的。 “我想不通。所有人都很奇怪。他们来来去去……” “不,那些人是参观者。他们是来参观已经退役的特洛伊舰的。” 乌萝尝试从自己的背包里悄悄拿出能够控制住拉玛的物品——对了,她从医院拿了麻醉剂。也许能够用上。 拉玛痛苦地揉搓自己的面颊,面具掉落后露出的是一张中年人的面孔,蜡黄且遍布皱纹。那些用花朵装饰的发辫也散开了,露出了白色发丝。 “发生什么了?!” 拉玛失去了自己甜美的嗓音,猛地抬头望向四周的玻璃墙,对着那个陌生的女性形象怒吼,声音从胸腔里爆发出来: “大家在哪里?!星舰难道不在这里吗?不,不,我记得非常清楚,就是这里,这个月!” 乌萝用背包遮掩手中握着的麻醉剂,缓缓说道: “你需要吃药。还记得吗?拉玛是你的女儿。你的本名是瑞斯。特洛伊星舰的事故后,你一直在博物馆里等她。” 自称为拉玛的女人恍恍惚惚地盯着乌萝,被麻醉针扎进胳膊也毫无知觉。 等到药剂起作用,乌萝托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拉玛,将她平放在草坪上。 一本书从乌萝的背包里滑出来。 卡西乌斯伸手要去捡那本在病房里被米聂卡诵读的书,却被瑞斯抢先拿起。 红色书封上米聂卡的照片映入女人的眼眸中,她的神情这才柔和下来: “这是本好书。乌萝。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它告诉我,我的女儿拉玛只是在某个地方等我。只要耐心,等待,赎罪,我们总会在混乱的出口相遇。我们应该多读一些。” 从穹顶垂下的树藤摇晃窸窣,柔和声响让瑞斯重新露出平和,友善的笑容。 乌萝确认她不再情绪激动,便将书和她留在原地,带着卡西乌斯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在两人身后,瑞斯平静地小声说道: “我要在这里等到星舰再次起飞。我的女儿还在塔斯。路程那么远,她需要星舰才能回来。” 卡西乌斯原地站住了。 乌萝伸手准备推门。被灯光映亮的玻璃门上滑过蚕蛾抖动的翅膀时产生的阴影。她的视线无意识地跟随着飞虫阴影移动,与卡西乌斯望向同一个方向。 茂盛的花丛被瑞斯拨开。树枝之后是几十个被卸下了四肢,却明显还在运转的仿生人。 它们的颅骨被撬开,脑袋裸露着,流淌着黑色液体。 众多仿生人梦呓般的低声哼哼逐渐扩大至整个观光厅。仿佛千万只手指同时抓挠发丝,大量蚊蝇从藏身的花瓣中钻出,围绕花丛中怀抱红色书本的瑞斯。 “乌萝,我看见了大厅中央有不明物质。” 卡西乌斯指向了拉玛身后,说话声音在此时居然也不紧不慢: “我的建议是撤离。” “谢谢你的指点!” 乌萝一边推门一边叫道: “我真的差点没看见呢!” 此时此刻,虫巢的回忆一点一点爬回乌萝脑内。 污染。 这个专有名词被用来形容虫巢制造的奇异现象。 自从特洛伊星舰事故后,虫灾的影响逐渐加剧,边缘星域开始频繁出现动植物变异,环境被腐蚀等污染现象。直到今天,人类也无法彻底根除污染,只好将它视为某种会传染的病毒。 尽管污染的情况各不相同,但乌萝认为眼前的情况无疑就是初级灾情。 乌萝拿起通讯器,同时喊道: “卡西乌斯,随便联系谁,让他们支援!” 她伸手搂着卡西乌斯向旁边躲避。从刚才开始就已经停靠在博物馆正门前的浮空车接收到主人的信号,撞碎门扇驶入室内,穿过漂浮的玻璃碎片刚好停在两人身侧。 “我在联系——” 他还没说完,被乌萝揪着衣领一起上车。两人脚尖还未离地,浮空车已经起飞。 瑞斯依然在草地上嬉笑。缺少四肢的仿生人蠕动聚集过来,发出了与她一模一样的少女声音: “拉玛希望指挥官和乌萝小姐留下来,看见我们制造的星舰奇迹。我们不是应该为了目标齐心协力吗?” 有重物从侧面袭击浮空车,自动导航系统瞬间失灵,陷入滞空状态。乌萝紧急调整驾驶模式。导览仿生人从她背后的车窗外伸过来,卡西乌斯立刻扑来挡住了她。 浮空车撞在树干上,玻璃碎裂声音透过他的身体传至乌萝脑内。导览仿生人从车窗外探头,扼住卡西乌斯的脖颈要将他拖出车厢,仿生皮肤摩擦在车窗碎片上的嘎吱声音让人寒毛直竖。乌萝一手抓紧了操作台,另一只手抓住卡西乌斯已经破裂的衣袖: “抓紧了!” 他在导览仿生人的嘻嘻怪笑与乌萝的叫声里镇静地调用自己的通讯模式: “我已经在联系……” 浮空车原地调头,车门狠狠刮擦树干,将导览仿生人逐步挤压成挂着半张人脸的零部件。臭气熏天的黑色液体炸遍了两人全身。 卡西乌斯呆了一下,取下导览仿生人仍然挂在自己脖颈上的手,同时观察着自己身上的黑液: “他破坏了我的通讯系统。” 乌萝啧了一声,操控浮空车躲开发疯般摇晃纠缠的花藤: “你就不能谢谢我的车技救了你一命?” 他居然真的犹豫了: “说实话,你的车技……” 咻咻声穿透车窗,浮空车同时被几道凶悍挥舞的藤条刺穿。乌萝在引擎冒烟时果断弃车,与他先后滑出车窗跳上树干然后着地。头顶的阴影尚未消除。卡西乌斯预感到危险,抬手护住了她的脑袋,翻滚躲开从天而降的浮空车残骸。 花丛里浮起燃油气息和危险的烟雾。着火的藤条与花丛像是跳舞的人们,在怪异的光线与倒影中抽搐跳跃。乌萝顶着阵阵发黑的视线站起来,一眼看见了自己那台正在燃烧的浮空车。 “博物馆别想着要我付停车费了。” 卡西乌斯同意了她的看法。 更多仿生人还在附近寻找他们。因为缺少四肢,他们不足为惧。乌萝特别注意到瑞斯已经无影无踪。 她不禁咬牙。 卡西乌斯带她找到附近悬浮立场的开关。发出嗡嗡声音的未知生物穿过火焰靠近,正在嗅闻着他们的踪迹。她听不懂他说了什么,但她看懂了他手指的穹顶上的武器舱。 她点了点头,卡西乌斯随即启动悬浮立场,两人霎时间被气流飞快托举上升。 许久没有重温过这种急速旋转上升的经历,乌萝的视线模糊不清,能感觉到的唯一实物便是卡西乌斯紧紧抓着她的手。 在两人下方,瑞斯的声音仍然从每一片植物叶片里传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要去哪?!星舰还在等待着你们呢!你们什么都听不见,也感受不到属于我的奇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门外窃窃私语。 “你看见了吗……那个新人不仅从塞壬基地里出来了, 而且还带着朋友……” “好朋友?看上去更像是怪物吧。” 在坚固,恒温的母星基地的病房内部,乌萝本应感到安全放松。但她的脑内现在仍然在因为众多流言而紧绷着神经, 同时因为遍身擦伤而坐立难安。 医生只给了她一些镇痛剂和营养液。至于米聂卡, 医生本想直接带走他, 被尼禄强硬命令后才允许乌萝与他待在同一间病房里。乌萝想到这里, 不知不觉间更加用力地握紧了米聂卡的手, 这样才能感到自己掌握着某些重大进展…… 她的目光再一次落在还在昏迷状态中的米聂卡脸庞上。 他们分离了多少年? 现在她已经成年, 而米聂卡依然保留了少年的模样,脸庞连同身躯都瘦削且毫无血色,连病床的洁白床单都会让他的脸庞显得青灰。 她仍然不敢相信他是真实存在的活人,因此忍不住伸手去试探他的心跳。 米聂卡似乎对她的触碰作出了反应,手指艰难移动着与她的手指相触。 乌萝心头一惊,像是包裹烧灼心脏的火焰终于破裂,由衷露出笑容。 上一次这样牵手, 是两人第一次乘坐星舰的时候。 母星的维和官从各个卫星抓捕适合进行实验的青少年,并且将他们锁在星舰底层的囚室里,统一送往母星。 乌萝作为机械师助理身份在星舰上工作, 一点一点摸清了这里的规则和阶级。终于有一天, 她灌醉导师,拿到了通向底层的通行卡,在众多密闭房间里找到了米聂卡。 两人在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中隔着门头靠头, 用想象力来互相安慰, 隔着门缝用手指互相紧握。 米聂卡保持了冷静, 告诫她不要继续待在这里。有维和官会来检查。 通过近日观察星舰员工的日常活动,乌萝构思出了一个能够让两人逃离的幼稚方案: 她在工作时悄悄收集零件,复制了囚室管理员的门卡。在维和官交班的那几分钟, 她就能够支走管理员,用假门卡打开牢笼,和米聂卡潜伏在货舱里,通过某架离开星舰的飞行器逃走。 米聂卡听过后,猛地撞上囚室墙壁。她在爆炸般的哗哗声响里吓了一跳,立刻意识到这是他在警告自己:有人过来了。 果然,通道尽头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没办法原路返回,乌萝只得迅速躲到附近的集装箱后方。 急促的脚步声一路来到了米聂卡的囚室前。 “又是你?” 一个男性的疲倦声音响起。 她探头偷看,看见维和官的黑色背影,以及一头在灯光下好似煤炭的黑发。他叫卡西乌斯。是维和官中长官和异类。几乎每个维和官都在背后说他难以相处。 “我希望你知道,这是为了大家。” 卡西乌斯从怀中摸索出一支药剂。 银光闪闪的针筒似乎就是想象中的邪恶实验的工具。 乌萝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举着针管的人从来不会在意孩子的情绪。 卡西乌斯不仅打开囚室的门,并且立刻抓紧了米聂卡的手臂,另一只手举起针筒,对着空中缓缓推出几滴药液。 “快,米聂卡!快跑!” 她忍不住冲上去,狠推一把卡西乌斯的后腰。他原地踉跄了一下,回头望见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乌萝,脸上惊讶多过于愤怒。 “跑!” 乌萝抓起米聂卡的手。米聂卡剧烈跳动的脉搏在她手心中犹如烙铁,烫出湿漉漉的痕迹。 她如在梦中,懵懵懂懂回头望向他—— 那个手拿针筒的恶魔抓住了米聂卡的另一只手。 米聂卡夹在两人之间,惊恐的大口呼吸着,双眼圆睁,泪珠和眼睛一样闪烁颤动,脸庞却灰暗无比。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卡西乌斯似乎也看出来了自己绝对拥有主动权。他只是拽了一把米聂卡,乌萝便立刻放了手。 不知为何,这举动让卡西乌斯脸上浮起一丝残酷的笑意。 她喘着气,双手背在身后: “你……他,他很健康的,只是不怎么长高。他不需要药。” 卡西乌斯哼了一声,收起手里的针管。他指着囚室让米聂卡回去。中途乌萝还想说话,被卡西乌斯按住了肩膀。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轻易缴获了她藏在背后的扳手: “除非你想被关进这里,就好好干自己的工作。母星的生活比你想象的要难。” 乌萝不服气的瞪他。 “我想来看看你们要对他做什么。我和他是家人,我有权力……照顾他。” 卡西乌斯不在意她说了什么。 乌萝知道只要他想,立刻就能叫来其他维和官,或者无论什么人,将她扔下星舰。一想到这个结局,她临时决定认错: “我只是太担心他了。我会好好工作。如果我能定期来见他,我可以……” 卡西乌斯摇头。 乌萝和他互相盯着对方,两个人各怀心思。 “说实话。” 卡西乌斯终于开口了: “你们两人不可能是家人。告诉我实情,我就告诉你针管里是什么。” 奇怪,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是恶魔吗?恶魔的针管里只可能是毒药。恶魔的话全都是谎言。 乌萝干脆答道: “你不信我。但我不会说谎话。米聂卡就是我的家人。只不过我们都是孤儿。母亲教我们这样说的。” 卡西乌斯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把针管在乌萝面前晃了晃: “这个是营养针。你的家人不肯吃东西。除非你有办法让他吃点什么,否则他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乌萝自信地点头,立刻要去劝说米聂卡。只不过她一转头,立刻感到地面晃动,墙面软绵绵又硬邦邦,冷冰冰。铁锈味同时在鼻腔和嘴里泛滥,视线因为缺氧而旋转时,她知道自己是饿晕了。 这不稀奇。她经历过很多次。 等她再醒过来,看见的是维和官的休息室的天花板。洁白的模拟云朵和蓝天让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时间久到足够让卡西乌斯弄清楚她会被饿晕是因为长期省下配给餐食藏在自己的床下,准备着不时之需。 他严肃要求乌萝整理仪容,和自己到餐厅里,用自己的配给餐食堆满了她的餐盘。 “你应该吃。” 不需要他再多说,乌萝就开始大嚼大咽。 他维持了那副冰冷,神秘莫测的态度,看着她好像在看进食的鸟类。 乌萝拿出一块看起来有毒的素食浓缩块,递给他。 “谢谢泥。” 她口齿不清地说道。 “为什么在意那个家人?” 卡西乌斯将她和蔬菜块视为一个奇怪的整体: “你不会觉得饿,也不害怕死么?” “我不会死的。” 乌萝含混说道。在她的想象里,她独自回到了阴暗的通道,和米聂卡分享这堆食物。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被黑暗笼罩,只有发光的眼睛紧盯着她,无声嘱咐她要活下去。 直到今天,米聂卡独自在黑暗中的记忆仍然让她害怕。 她的手指移到了米聂卡的手臂上,对那里仍然存在的浅色疤痕皱眉。 病房门被人礼貌敲了三下。 门后传来了尼禄的声音,还没说完一句话就被卡西乌斯抢了先。 卡西乌斯的声音较为低沉,模糊,让乌萝瞬间警觉,从身上摸出自己的震荡枪。 尼禄坚持道: “……不,不!我才不会……我答应了她要给她一个合适的职位……等等!那是我的药!医生规定了我应该定期服药!你没资格随便看别人的私人物品!” 药盒被捏碎的声音,接着是尼禄急促的呼吸声。卡西乌斯说道: “我认为一个需要用药来逃避责任的人没资格做决定。” 一阵沉默过后,尼禄缓缓道: “你就不能把自己的亲人当做一个天生没有异能的人。对吗?你需要的是另一个自己,不是我。” 药片接连落地,如同雨点击打玻璃镜面,将现实禁锢在这稍纵即逝的混沌裂隙之中。 两人没再说话。 病房门被人猛地打开。卡西乌斯抬眼便看见用震荡枪指着自己的乌萝。 这是她第一次将卡西乌斯的全貌纳入视野之中。 以前她只觉得他的脸庞特征与尼禄极其相似,今天才真正看清了那些截然不同的小细节。 他警觉的步伐,以及总是被掩盖在阴影里,因为浓黑色眼睫而带着倦怠痕迹的眼眸,都在抹消与尼禄相似的痕迹。 “请不要靠近……” 话未说完,乌萝的视线被一道刺目光芒笼罩,眼前一片昏黑。感觉到有人贴近自己时,她果断扣动扳机。 “你准备的不够充分。” 卡西乌斯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倒在座椅上,牢牢按住: “震荡枪对付异能者太慢了。” 视线恢复的那一刻,她愤怒地盯紧了他。那层伪装出来的顺从模样摇摇欲坠。 在这时,乌萝的形象才从泱泱人群里被剥离出来,进入卡西乌斯的深层记忆,一路燃烧触及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卡西乌斯叹了声气,松开了她。 乌萝立马要伸手从他手里抢回自己的震荡枪。 他收回了枪,后退一步: “解释你刚才的行为。” 乌萝挡在了病床边: “我和尼禄主管在敌方的基地里找到了还活着的受害者。他是我的家人。等他醒来,基地里发生的一切就会真相大白。这是在保护证据。” 卡西乌斯盯着她看了一会,认真的就好像要看透她的头皮,一直望进她的潜意识里去。 他的目光移到米聂卡身上时,才带上一丝危险情绪: “他很有可能已经被污染了,需要隔离——是谁让你单独看护他的?” 乌萝悄悄观察着卡西乌斯的细微表情: “尼禄。我和他都接触到了污染源……哦,现在还有您。” 卡西乌斯看出她的用意,淡淡瞥她一眼。 “现在隔离也为时不晚。” 他稍作停顿后又补充道: “看在他是你的家人,我不会记过处分……以及,尼禄以主管的名义建议我将你提拔成为维和官。等你休息恢复,我会亲自做出审核,证实他的举荐是否可靠。” 乌萝顶着他的注视,思考半晌,郑重摇头: “我不想成为维和官。死亡率太高了,而且需要在指挥官身边工作。有更实际的奖励吗?” 她的后半句果然令卡西乌斯表情当场怔住。 他强调道: “我希望你能严肃对待我们的谈话。你是在提出反对意见吗?” “我很认真的想过了,而且认为我不会喜欢为指挥官工作。而且我如果要升职,也不能是因为指挥官的家属举荐。” 卡西乌斯淡然回道: “我确实不赞同这种方式。但维和官队伍需要新人。而且有机会不抓住是愚蠢之举。” 卡西乌斯逼近了她。两人头顶的灯罩忽然因为陡然爆发的灯光爆开。在她狼狈躲闪时,他顺手替她挡下灯罩碎片。 透过指缝,她瞥见他的瞳孔里涌动的金色渐渐淡去,却仍然保持了戒备姿态。 “抱歉,电路故障。” 他重新与她拉开距离。 “探视完毕后,请你立刻离开这个房间。” “我可以住在隔壁吗?” 卡西乌斯垂下眼帘,似乎没有想出这个要求有什么不妥之处。 “可以。稍后有人会送来你的工作终端。基地现在急需人手。” 他踩着满地塑料碎片离开,等走到门口才回身。乌萝正在俯身拂去尚且温热的灯罩碎屑,没注意到来自背后的卡西乌斯的目光。直到床头桌上有什么东西砰然一响,她回头才发现是自己的震荡枪被留在了桌面上。 门外传来他叫尼禄的声音: “尼禄。跟我来。” 尼禄愤怒反抗,结果只留下一路渐行渐远的呼哧声音。 直到确认自己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乌萝总算是暂时放松。卡西乌斯说到飞行器仓库时,她已经决定了逃离基地的临时计划。既然米聂卡警告了她,那这里便不值得留恋。 重点是要快,要出其不意。没人设防的时候最安全。 等拿到腕带,她先是去了一趟自己权限能到达的所有区域,尤其是飞行器仓库和基地出口部分。那些躺在仓库里落灰的工作终端早已落伍,被她捣鼓几下轻易破解。 拿着已经被覆写系统的终端,她故意找到监控部门的职员。接待员早就听说了她的事迹,此时抓住了她就说个不停。她顺势挡住监控屏幕,用终端读取基地里的飞行器动态。 接待员还在说着自己得到的消息: “你不知道,他们刚刚在虫巢里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不就是几个幸存者吗?” 乌萝没费什么力气套话,接待员就忍不住把自己知道的边角新闻全倒了出来: “你听说过,他们一直用机甲和仿生人在有虫巢的地方反复搜查吧?今天所有的机甲和仿生人都回来了,基地还对星舰发出了指令。这肯定不是巧合。无论虫巢里藏着什么东西,他们都已经找到了。我们的派遣期限估计马上就结束咯。” 虫巢里的东西…… 乌萝没来得及多想,终端忽然开始震动,提醒她有一架小型飞行器正在移动出库。 她的视线顺势望向接待员身后的监控,正好看见安东尼奥队长在执行飞行任务。 乌萝当即抽身离开,赶往米聂卡的房间。 看守起飞坪的仿生人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即便她身后跟随着悬浮医疗支架。米聂卡被绑在支架上,像被运输的货物。 她步履果断,只有散开的头发在空气里微微发抖。 正在登机的维和官听到声音回头望了一眼,似乎是困惑地扬起眉毛。 “卡西乌斯指挥官让我来的。” 乌萝对安东尼奥维和官举起了手中的终端,让他看上面伪造的证明: “他特许我临时登机。” 安东尼奥也许是看透了她的伪装。因为他迅速举枪—— 没有她快。 射击声完全被引擎声音掩盖。附近见证这一幕的只有仿生人。而乌萝迅速抢过安东尼奥的工作终端,修改了它们的任务。 “准备起飞。” 仿生人完全遵循被修改的命令,依次退回飞行器内部,将安东尼奥像打包好的货物一样扔进仓储区。引擎嗡鸣声逐渐响亮,盖过她的心跳。 难道一切真就如此顺利? 此时她只能这么想道,双手紧紧按住米聂卡的支架,直到透过他薄薄的皮肤感受到骨骼的形状。 不。 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才不会就此放弃。 乌萝在飞行器起飞时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一艘隐形飞行器骤然起飞, 掀起的狂妄音浪与气流让起飞坪上的员工议论纷纷。警示灯亮起时,这艘飞行器早已急速飞向夜空,融入繁星。 “卡西乌斯指挥官, 有一艘未经登记的飞行器从西侧违规起飞……拦截失败原因:系统出错。我们已经按照章程执行跟踪任务。” 紧急通讯信号在基地内部来回穿梭, 却没能追赶上渐行渐远的飞行器。 飞行器里的仿生人围绕裹尸袋伫立, 额角的记忆核心统一散发代表活跃的红光。 当然。此时此刻在飞行器上的乌萝并不清楚通讯频道上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偷窃了安东尼奥的身份卡通过飞行器货舱验证, 像个偷渡者一样在起飞前一刻悄悄登机。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 偷飞行器应该是最后也是最不得已的一步。但经验告诉她, 错过这次机会,也许她将再次失去和米聂卡见面的机会。 特殊通话频道突兀一响。是特洛伊星舰在与飞行器建立通话: “已收到信息……利维娅指挥官已经同意。你们可以从西侧维修区域进入星舰……拜托,这是最后一件事了,对吗?我不能再……” 乌萝为了避免暴露,立刻关闭通话。 但是她的记忆似乎被这熟悉的,含糊的声音点醒了。 这个联络人听起来像是…… 拉玛。那个同样从基地偷渡至星舰,因为怀孕而免除服役的医护人员。 声音与名字一旦对上, 乌萝记忆里立刻出现那张孱弱,泪水盈眶的面孔。 听起来星舰会特殊接待这艘飞行器。而且接待人的是她认识的医护人员。那么也许是安东尼奥生病了需要返回星舰治疗。她私自抢夺飞行器的行为应该不会产生太糟糕的后果。 乌萝强行命令自己专注于事情的积极面。这样才能抵消潮水般涌来的不安感。 飞行器的登陆过程果然顺利。当仿生人们集体起立时,乌萝听到了维修区域的机械臂的哐当声音, 以及维修工人们的大喊大叫声音, 竟然有种不切实际的眩晕感。 飞行器的出口已经被打开。这个时候就是主动跳出来,向上级认错的最佳时机。 对不起,一时冲动才选择偷渡。已经深刻认识到了错误, 希望有悔过机会。愿意接受任何处罚……这几条已经准备好的说辞在乌萝心里反复来回。 在她准备好引起他人注意的那一刻, 背后一阵风声袭来。她被击中后脑, 摔倒在地。 浓重黑色完全覆盖了她的意识。在听觉能触及的边缘,有医疗支架的吱嘎声,仿生人的脚步声, 和另一个人稳重的踱步声。 医疗支架……米聂卡……被人带走了…… 她艰难地抬头,正好看见安东尼奥的背影消失在逐渐合拢的舱门背后。 他的脚步声和星舰内部的电子音混为一体: “紧急事故预演。请注意,全体员工。请注意,全体员工前往备用动力区域,保持安静,快速行动。” 她昏迷之前,只听见有人说道: “立刻护送目标前往医疗站。手术完成后消除医护人员。” 乌萝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醒过来。 外界的拖沓脚步声与抱怨声如同海浪拍一点一点侵蚀飞行器外壳,反复触及意识边界,让她得以抓住锚点。乌萝紧贴着冰冷舱壁保持清醒,然后撩起因血液凝固而硬结的头发。 有人在远处叫道: “安东尼奥维和官?——维和官??请问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先是通讯失效,然后又是在人员不足的情况下紧急预演?!我们的工作要停多久?动力区域热的能把我们活生生烤成饼干!你不能把活人关在……” 武器撞击的铿锵声让众人同时噤声,全场只剩下空洞重复的电子提示音。 安东尼奥命令道: “现在,全体人员进入动力区域。这是为你们自身的利益着想。” 在重新响起的纷乱脚步声里,乌萝一动不动,浑身僵住。 维和官们分散开执行任务。等到维修区域里静若死水,飞行器货舱内部的机械锁传来滋滋噪音,紧接着便电光一闪,被弹落在地。 乌萝收起自动□□,从狭窄空间里探头出来,首先大口呼吸了几次不算新鲜的空气,等到体力恢复就快速逃出飞行器。 她落地的第一眼看见的是附近的维修区域里密密麻麻的黑色机械体—— 至少有一百多只机器猎犬停留在这里接受检查。每一只都完好无损,鼻孔朝天。 仍然对它们心有余悸的乌萝小心翼翼绕开了这片有毒生物的聚集地,安全通过之后又回头对它们轻轻呸了一声。这次一回头,她惊觉有些猎犬的身体似乎在暗中扭转了角度…… 再次查看维修工人的工作板,确认这些猎犬在终端上显示状态都是“已关闭”,她放心地离开。 前往医疗站的必经通道上有维和官巡逻。乌萝偷窥他们的路线时无意间打了个喷嚏。声音似乎传到了安东尼奥耳朵里,他对他人道了句抱歉,转而走回维修区域。 这里原本无处可躲。但乌萝作为维修人员,恰巧知道一处绝佳藏匿地点。 她重新拿出□□,撬开墙角的某块挡板,钻入之前的同事留下的维修管道里。挡板还原完毕的那一刻,安东尼奥正好经过。 她捂着仍然在发痒的鼻子,从维修管道抄近路穿过对接舱室,马上就能到达医疗站。 缓缓退至通道深处时,安东尼奥指挥仿生人的声音透过挡板飘来,正好有几句支离破碎的话语漏入她的耳中。 他的声音明显与刚才不同了,更加了一些威严音调。 “等到人员全部进入指定区域,立刻封锁舱室,启动引擎……我们不能再次失败。” 乌萝听到了枪械部件的声音。她抓紧向通道的另一侧出口移动,直到一连串轻微的咔嚓声在近处响起。与她只相隔一道墙体。 类似于冰面破裂,或者踩踏玻璃的声音。 乌萝再次看见了空气中隐约的红色雾气,仿佛又一次来到塔斯地表。她快速憋气通过。 没事的。她只需要先救出米聂卡,然后她再回到安全地带,假装偷渡者,不管星舰上发生了什么都…… 乌萝屏住呼吸,忍着潮水般袭来的混乱情绪继续向医疗室爬行。 每一次因为缺氧而带来的头脑昏涨,每一次手肘摩擦疼痛,都在严厉提醒她: 她正在犯错。每一处细节都在预示着什么。而她现在尚且无法解读。 不,也许一切都情有可原。安东尼奥一定受到了某个上级的指示,遵守命令管理星舰。为什么她要假设安东尼奥会带领一群仿生人发动叛变呢?这也太离奇,太不符合常理了。她不应该…… 肆意妄想。 乌萝没有认真读过历史书。但她此时也感觉到,特洛伊这个名字此时显得太不合时宜。 也许这艘星舰注定会被卷入旋涡之中。 几重曲折过后,她闻到了医疗站的独特气味正在透过隔离挡板渗入通道。 乌萝贴近挡板,窥视病房里的情况。 所有病人都不在这里。病房中央只剩下几台维生舱,以及一张病床。黑色的裹尸袋平躺在床铺上,拉链被打开,内部空空,像是集市上无人问津的死鱼。 有一个仿生人正在说话。看打扮和外貌,是安东尼奥从基地里带来的那批仿生人之中的某一个。 仿生人来到近处的维生舱前,敲打舱门,递上一只密封皿: “安东尼奥已经控制员工区域。现在轮到你发挥作用了。” 维生舱平静的蜂鸣声被扰乱。一个干瘦的女人从维生舱里钻了出来,脸色紧绷,接过密封皿。乌萝仔细看才将这张憔悴不堪的人脸联系上拉玛。 “我……” 拉玛怀抱密封皿,似乎满怀希望对方会说些什么。 仿生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密封皿上,暗淡磨损的眼珠被映出红色。 半透明容器里透露出结晶物质的形状。容器摇晃时,结晶物也在气体中摇晃撞击,发出细小笑声般的声音。 乌萝在塔斯的荒原上听见这种声音时,她曾经以为是幻觉。 “目标现在还算不上完美无缺。进化会弥补这一点。” 仿生人评价道: “它的宿主现在情况如何?” 拉玛迷迷糊糊,被问第二遍才打开维生舱门,与仿生人一起低头看躺在内部的米聂卡: “一切都很正常……宿主的状态也……正常。” 趴在管道里的乌萝敏锐地察觉拉玛使用的维生舱已经被改造过了。舱内增加了扫描仪器和激光设备。仿生人似乎并不信任同伴。他亲自操控仪器扫描米聂卡。 屏幕上显示出的扫描图案虽然被蒙上一层模糊噪点,各项数据指标却都显示正常。暗中观察的乌萝悄悄松了口气。 病房里的气氛更反而加紧张。拉玛小心翼翼地看仿生人的脸色。 “现在,” 仿生人拿起了手术刀递给拉玛,刀刃指向了米聂卡的咽喉: “在宿主经历痛苦之前了结他。” 拉玛眼神闪烁。她恍然大悟,恐惧与失望情绪混合化为呕吐欲望。 她捂着嘴从维生舱边退开,试了几次想要站起来又跌坐回座椅里。在仿生人的疑惑注视下,她偏过头,扶着自己的腹部开始痛苦地干呕。 “我们本不会选择你。” 仿生人的平淡语调居然有了鄙夷意味。他说道: “如果不是因为利维娅不相信仿生人医护员。你简直毫无价值。既然你无法完成必要的融合过程,那么由我来。” 拉玛捂着嘴的手怨恨地收紧了。 “出口根本不存在,是吗?” 她问道: “从我们被选中作为宿主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在劫难逃了。你们骗了我。” 仿生人的刀刃即将落下: “太过相信仿生人是人类的傲慢之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天花板上忽然传来喷淋系统启动的嘶嘶声响。 仿生人抬头, 机械眼球被瞬间降下的冷凝雾气覆盖,被天花板里跳下来的人瞬间踢中脊椎。陷入僵直状态的仿生人摔倒在维生舱里。拉玛吓的当场连同座椅一起翻倒在地。 乌萝用维生舱门猛击仿生人的脊椎关节,在低温中变脆的纤维材制骨骼当场爆裂成粉末。失去控制的机械四肢仍然在暴力挥舞, 她松开舱门, 纵身跪骑压住他的肩膀, 用□□钻开脊椎里的能量液槽。纷乱蓝血与骨骼碎末翻飞中, 仿生手臂凭借最后一丝能量液握紧了武器, 强行扭曲肌肉结构, 缓缓抬起枪口对准了她。 乌萝手中的□□被骨骼关节卡死,她在枪口逐渐靠近时干脆放弃工具,腾出双手牢牢擒住对方那只掌控专用武器的冰冷手掌,调转枪头。 显示“基因样本符合”的采集器在两人的手指之间闪烁,牵扯出众多被她遗漏的线索。 仿生人的手臂异常强壮,乌萝丝毫不敢松懈,指关节很快在低温与角力之下酸痛不已。眼角余光看见拉玛在手持手术刀悄悄靠近, 乌萝稍一松手,武器便对准空地误发出一道蓝色压缩液弹,在地板上打出溅射痕迹。 “别过来!” 乌萝越过拉玛的惊叫声吼道。 仿生人的皮肤破溃后流淌出的能量液正在顺着乌萝的指缝坠落, 如同液态火焰舔舐她的体表。他在用变形的合成音重复道: “请停止。你们在自我毁灭。请……听……见……” 只剩下一边的仿生人大脑转向她的方向, 被撕裂的拙劣脸皮下袒露的电子元件来回摇晃。 他在模仿各种情绪。但此时情绪已经失去了意义。 不再多想,她低头咬住了□□,在满口苦味中将它的尖端抵入仿生人手臂的伤口处。 旋转切割刃启动, 她在嗡嗡噪音里迅速咬牙闭眼, 免不了被搅烂的管道喷出的能量液淋了满脸。一旦感应到这只被她钳制的坚实手臂稍稍僵直, 乌萝立刻扭转局势,一路反摁下武器对准了仿生人的脊椎。 玻璃渣般的纤维与机械碎片像礼花一般从她怀中爆开,蓝灰色的血液被汽化成为闪光蒸汽, 飘拂濡湿她的脸庞。 只剩下半截的脊椎依然在颤动,在爆炸产生的蓝色池塘里制造无害的涟漪,犹如蜻蜓点水。 乌萝盯着对方漂浮在碎裂颅骨里缓缓融化的机械眼珠,恍惚了一瞬间,又马上被自己过度紧张而抽搐的肌肉带回现实。她顺手牵过身边的床单胡乱擦去脸庞与双臂上沾染的能量液。 不远处,拉玛依然手持手术刀,与她隔床对视。 乌萝的视线顺着一块耀眼的光斑向下移动,注意到了滚落在一旁的密封皿。 容器反光上清楚了映出了拉玛的背后藏着一瓶液氮。 此时医疗站外传来密集的射击声,爆炸声和人员呼喊声。 拉玛听着声音,眼皮抽搐,更加坚定地握紧了刀: “对不起,乌萝。你不知道事情原委,我不怪你。仿生人只需要星舰而已。我们可以一起活下来的。照我说的做,放下武器,我们向仿生人投降。现在还不晚。” “那群仿生人让你对米聂卡做什么?!” 乌萝回手拿震荡枪。拉玛立刻要掷刀,维生舱里传来的呢喃声音让她回首一瞥,不料被米聂卡伸手抓住了手腕。 像是触电一般,拉玛立刻身体僵直,瞳孔扩大,喉咙蠕动发出吃力的喘息声音。乌萝趁机踢开拉玛的手术刀,夺走了麻醉喷雾,反绑她的双手。 “究竟是谁操控那群仿生人?!你知道他们的计划是手术后立刻杀了你吗?” 乌萝逼问道,同时望向米聂卡——他依然毫无反应。 两人同时感到一股侵入式的恍惚感裹挟思维。通过眼前似乎被凭空扭曲的空间,可以推断出利维娅指挥官就在不远处,而且正在靠近。 “我,我没有做什么,我不知道——” 拉玛也受到了异能波动的影响,刚才的坚定神情瞬间破碎,转化成了恐惧至极的表情: “我只是被他们威胁的受害者。是,他们,他们用我的孩子威胁我,我脑袋里的声音也在告诉我,让我帮助他们登上特洛伊舰,他们保证只是互助,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利维娅,利维娅来了,乌萝,你难道不想活下去吗?我们都是受害者,这艘星舰还会有更多受害者——拜托不要,你们会用得上我的……!” 门外有军靴踩踏地板产生的脚步声。 拉玛回头望向乌萝,泪水与焦黑的血迹一起流遍脸颊。不出几秒钟,她已经双眼泛白,完全失去了意识。乌萝试探她的鼻息和心跳,发现异常急促。紧接着便听到病房门弹开的声音。 几台医学仪器受到异能牵引,快速围绕乌萝将她推到墙角,限制住她的一举一动。接连闪烁的电光制造出视野盲区。乌萝再一睁眼,几件漂浮的武器已经从各个方向对准了她的脑袋,而她身后藏着的震荡枪已经自动解体。掌控金属武器的维和官对她阴沉一笑,拍了拍胸前标注“泰坦”的名牌。 “指挥官,我控制住她了。” “泰坦,控制现场。信鸽,去检查医护人员的状况。” 利维娅的投影穿过病床,停留在米聂卡面前。乌萝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被迫缄默。 密封皿自动飞到了泰坦维和官的怀里。跟随泰坦前来的另一名长相迟钝的维和官应声行动,简单检查拉玛,向指挥官投影报告道: “嗯。她的生命体征正常,表面看不出昏迷原因。我们没什么可做的了。也许问问还清醒的那个人?” “这些就足够了。让我亲自来吧。” 利维娅的灰色眼眸落在乌萝身上,目光仿佛能摄人心魄。 像是忽然掉入真空环境中,乌萝开始呼吸困难,直到源自那双眼眸的压迫感渐渐减退。 利维娅不给她思考时间,逼问道: “你在不久之前被派到了下方基地服役。是谁帮助你返回的?如实陈述一切,我会酌情减轻你的处罚。如果你隐瞒事实造成损失——” 在仪器与武器的压制下,乌萝首先转眼观察那两个维和官,没有发现仿生人,稍微放心。 她告诉利维娅: “我是那边病床上的人的家属。有仿生人绑架他,我才跟踪他们登上星舰,结果发现他们在进行可疑手术。” 武器又靠近了一些。 乌萝眼睛不眨,指着地板上倒毙的仿生人和它使用的专属武器继续说道: “报废的这台仿生人使用的是塞壬基地的武器,还要杀害我和伤员。我认为他们是程序出错,或者被人操控,才动手关闭了仿生人。叫醒这名和他们合作的医护人员,你们就知道了。” 泰坦让那把被仿生人和乌萝血液污染的□□漂浮起来,仔细查看后接着问道: “利维娅指挥官,无论如何她都是偷渡上来的。我们要把她和这个残废一起处理吗?” 利维娅的投影仍然在专注凝视米聂卡。 另一名维和官半跪在仿生人面前,祷告过后,伸手去取仿生人的记忆核心,不料被什么东西刺破了手掌。 他哎哟一声,舔了舔伤口,对利维娅展示那块还温热的核心: “这个确实不是我们的工艺。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插件?嗯。看不清楚。” 维和官的鲁莽举动受到了利维娅的责备目光。 乌萝看出利维娅对米聂卡的兴趣,抓住机会恳求道: “指挥官,在病床上的是米聂卡,他在拓荒任务中负伤昏迷,又被仿生人带走。卡西乌斯指挥官许诺过让他在基地接受治疗。我不知道星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什么惩罚我都接受,但请您彻底调查基地人员为什么会被不明来源的仿生人绑架。” 这些话的某部分显然触动了利维娅,让她最终做出了决定。 她命令道: “泰坦,把米聂卡带到我这里。” 泰坦哼了一声。直到被同伴提醒,他才甩手放下密封皿,轻松扛起米聂卡,负气离开。 乌萝望着米聂卡被带走,略微担心。利维娅对她简短叙述了情况: “有一批仿生人的程序出现异常,在星舰上造成了混乱。维和官已经控制局势。但是米聂卡作为重要涉事人员,需要被我们单独看管。” “所有仿生人都被控制了?包括安东尼奥?” 这个问题过于敏感。但乌萝能从利维娅的表情推测出来对方并没有被触怒。 利维娅只是答道: “对。我们也控制了安东尼奥。” 乌萝这才无话可说。 一阵柔和的咕咕声响起。剩下的那名维和官,代号信鸽,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羽毛洁白,货真价实,胸前还戴着主人同款微缩名牌的信鸽,轻抚鸟羽,低声道: “这里是信鸽。信鸽通讯中。请求与卡西乌斯指挥官通话。” 白鸽从主人掌心醒来,扭了几下脖子,把自己脖子上的名牌抖的哗哗作响。 利维娅对着那只鸟皱眉。信鸽浑然不觉,就这样一本正经对着掌中的白鸟报告了仿生人事件,以及有两人跟随仿生人偷渡的事情。 等到主人汇报完毕,鸽子张开嘴,用呆板的声音说道: “我方查询到尼禄的身份卡有一次飞行器登入记录。偷渡人员是否包括他?” 望向维生舱里的米聂卡,信鸽犹豫地把鸟举到床前: “……请看,这人一点也不像尼禄——” 乌萝此时选择尽可能地沉默,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白鸟扭头瞪视乌萝,严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声音略有变调: “……又是你。” 两名指挥官在简短的交流过后,利维娅结束通话,然后当场命令信鸽在室外待命,乌萝单独留下。 “你的身份仍然很可疑。我会视情况决定你的去留。” 利维娅显然也有意控制了自己的异能。被人钳制神经的压抑感稍稍消退,乌萝立马表示自己会配合。 自从指挥官出现以来的隐形压迫感终于全部消除。 利维娅微微抬头,让自己被阴影盖住的脸庞出现在灯光下。像是霎那间揭开了面纱,她的灰瞳深邃如水,穿过投影注视乌萝。 当利维娅主动向乌萝伸手,乌萝低头望着投影,只感觉荒谬—— 没人教过她面对投影应该遵守什么礼节。 “如果你不想,我就不会对你用异能。” 利维娅见乌萝不肯靠近,只是得体地收手,同时说道: “我认为卡西乌斯指挥官隐瞒了一些关于你和米聂卡事实。告诉我,你看见米聂卡时,是怎么认出他就是失踪人员的?他的外貌显然不是决定性因素。” 乌萝答道: “他始终是我的家人。无论外表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他。卡西乌斯指挥官对我们有担忧。我只希望他能给我和米聂卡得到救助的机会。” 利维娅的眼睛一眨不眨,让人毛骨悚然: “所以在地面的荒原上,家人对你的呼唤确实存在。而你回应了他们。也许我应该赞赏你的勇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的行为在不知不觉间永久改变了历史。无论是好是坏。” 乌萝看见了利维娅将手放在密封皿上。 “指挥官……” 乌萝不得不问道:“我们已经摧毁了塞壬基地,制止了仿生人叛乱。您说的坏事在哪里?” 利维娅的动作停下了。 她深深叹了口气,飘在脸颊边的细碎阴影像是利爪晃动: “乌萝,仿生人并不危险,也不邪恶。它们只是奉命行事。叛乱是人类强加给他们的词语。至于塞壬基地,它的崩塌只是连锁反应的前奏。” 乌萝艰难地点头,望向了一旁的仿生人残躯。利维娅从阴影里转过头来,脸上却仍然是笑容,只是带上了几丝责怪意味。 “现在你知道了吗?” 利维娅温和道: “我们现在将它送到该去的地方,这部分事情就算结束了。没有人会知道这场纷争什么时候结束。” 那只密封皿当着乌萝的面被锁在传输机内部。 利维娅叫来信鸽维和官: “是时候了。立刻将乌萝和目标送到对接舱。” 信鸽答应了。看见利维娅没有其他指令,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拉玛身上,不禁提醒道: “我们似乎应该将嫌疑人一起交给卡西乌斯指挥官。这是……规定。” 利维娅回应道: “病员暂时留在星舰上。而且,我需要单独询问这些人。” 她对乌萝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防止卡西乌斯再次擅作决定。” 乌萝与信鸽带着存放密封皿的运输机离开医疗站。关门前,她不免回头瞥了眼指挥官的投影。 利维娅正俯身看拉玛,轻声说着什么。拉玛的脸上布满干涸的黑血印迹,时而抽搐。 乌萝想象着睡眠中被人凝视的感觉,不得不感到内心发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一路上, 乌萝怀着心事,时不时关注维和官的动向。信鸽也是如此,屡次伸手想要做什么, 都在她的目光之下缩回。 他用睡眼惺忪的目光与她尴尬对视一阵子之后, 主动问道: “我偷听了你们的谈话。利维娅维和官很可怕吧?” 乌萝不置可否。 信鸽犹犹豫豫地说道: “利维娅指挥官最近一直表现很怪。这样议论上司不合适。嗯……但是你也发现了, 对吗?她确实变了。除了她的投影, 我们谁都见不到她本人。她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引擎室里。” 乌萝能察觉到信鸽是在试图聊天。维修工人也会和她讨论这些。只是她从来不觉得有趣。 但她依然选择努力接话, 为了分散信鸽的注意力: “你没有对卡西乌斯指挥官报告她的情况吗?” 信鸽怀中的鸟儿惊醒了一瞬间, 又被他耐心按压下去: “嗯……你知道整艘星舰都由利维娅控制吗?呵呵。这可不是轻易就能报告的问题。我们需要一些确实证据。而且……在她的带领下,星舰上的维和官非常团结。非常。这是好现象。” “我觉得不像。其他维和官现在都在哪里呢?” 乌萝这样一问,信鸽也发现周围竟然空无一人。他紧张地噎住了。 “请继续聊你的信鸽吧。” 她试图缓和气氛。 提到这个话题,信鸽立刻抖擞精神,放慢了脚步,显然是早已在等待她说起这件事: “哦不。不不不。你看,你犯了一个很常见的错误。信鸽:是我的名字。而我手里的这个神奇的小生物, 是有自己的名字的。而且他的名字可美了。看?” 信鸽重新举起白鸟给她看。 果然,鸟类骄傲挺立的蓬松胸脯上悬挂的名牌镌刻着: 毕达哥拉斯。 乌萝若有所思,点头道: “它不仅仅是你的宠物, 对吗?” “当然了。他和我的联系超出你的想象。” 白鸟的眼珠忽然变了神色, 猛然振翅起飞脱离主人的手掌,猛啄乌萝的眼珠。信鸽大叫大嚷着为自己的宠物助力,不料下一秒它就被乌萝一把攥住。 信鸽的脸色一下子好像便秘一般, 咳嗽一声, 伸手拿武器。 面对这个畏畏缩缩的男人, 乌萝不在意地耸肩,退出几步后向他展示鸟羽被她还沾着血的手指蹭出的红色痕迹: “抱歉。你想杀我的意图太明显了。你现在可以当场开枪,也可以叫来利维娅处置我, 但是你的……” “毕达哥拉斯。” “对,毕达哥拉斯会被我干净利落地扭断脖子。根据你用异能的方式来看,我猜它肯定不是什么你随便就能替换的普通鸽子吧?” 信鸽眨眼盯着被乌萝掐住脖子的可怜小生物,好像清醒了不少,过了半天才哦了一声,双手随之剧烈颤抖。两人之间的运输机还在嗡嗡盘旋,被乌萝另一只手薅了下来。 她的信心随着这声简单的回应渐渐回升。 这次赌对了。 如果当场选择逃跑或者抢夺武器,多半这个疯疯癫癫的维和官会直接打断她的腿,或者通知利维娅。 利维娅。想到这个名字,乌萝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的决心有些许动摇。 平心而论,利维娅会关心维修区域的工作环境,会在绩效未完成时合理安排加班,对员工不算太糟糕。 但从利维娅的异能来看,一个能控制心理的上司绝对不是好的沟通对象。 她严厉问道: “从什么时候起利维娅选择了叛变?她要对我做什么?” 信鸽的小眼睛满是茫然: “什么?” “别装傻重复我的问题!” 乌萝向着维修区域慢慢挪动脚步: “她知道一些在塞壬基地里发生,我却从来没告诉过其他人的事情。她自行同意让那艘满载仿生人的飞行器进入星舰。而且……她一直在为仿生人做的事情辩解!谁会把一个误入虫巢的人的行为称作返回虫巢?!你想把我带到哪里?我猜不可能是基地吧!” 墙壁上张贴的指挥官宣传画册静静注视两人互相提防,你退我进的滑稽样子。利维娅的履历下方提及她的童年时期,父母均死于仿生人医疗事故。 信鸽跟着她的脚步缓缓前进,迷茫眨动的眼睛终于聚焦,细微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却拼凑不出来完整的句子。 从他的表情推测,乌萝觉得他智商估计堪忧,心中陡生诡计。 他挠着脑袋,转圈观察周围情况,然后贴近过来低语道: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但先听我说……”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 乌萝抓紧鸽子的翅膀: “而且你们真的控制了安东尼奥吗?为什么我看见他就在你背后?” 信鸽疑惑嗯了一声,果真回头去看空无一人的通道。乌萝当场挟持鸽子和运输机跑进维修区域,不管背后的男人苦苦劝告,一脚踢翻工具架阻碍对方追赶,然后伸手要去解锁武器库。 武器库大门应声开启,躲藏在内的人忽然现身,扑上来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强行拖入室内。乌萝屈腿狠踹对方,熟悉的触感让她立马反应过来这是个仿生人。 仿生人曲肘顶住她的咽喉,直接从她手中抢走运输机。乌萝松手时鸽子逃脱出来猛啄仿生人的眼珠,让他出于本能挥手驱赶。 见对方分神,她奋力挣脱出来,要拿武器时听见头顶上方滋啦一声,抬头看见仿生人已经被人远程电击,全身僵直陷入待机模式。 顺着电流轨迹,她望向自己身后举枪的信鸽。 乌萝当场抢回运输机后退几步,这才开始后怕。 信鸽匆匆靠近,似乎忘记了手里还拿着武器: “你——不要怕,这只是电流击晕模式。他没事。” 乌萝已经四下一看,抢了仿生人的枪,刻意遮挡住了仿生人武器上的基因采集器标识,同时把鸽子也抓了回来。 鸽子不吵也不闹,在她手中重新闭上眼睛。 “好吧。好吧。慢慢来。” 信鸽主动举起了双手,关上门说道: “现在我们扯平了吧?你需要听我说。我们时间不多了。” 乌萝的视线在他和僵直状态下的仿生人之间来回切换。 她已经认出这台仿生人是仿照安东尼奥制造的,并且在细节处加以精心掩饰,若非正面对战绝对看不出它与本人的差异。 也就是说,无论谁制作了这台仿生人,水平都要比母星现有科技要好。 信鸽一边说,一边推搡着那台仿生人,将它反锁在杂物间里: “自从几个周期之前,星舰上就有员工一直嚷嚷着什么仿生人啊,大脑里的声音之类的。仿生人医护说他们是谵妄。利维娅指挥官……她毫不犹豫地批准了这些人的退役申请。我却从来没看见过这些人离开星舰的记录。” 乌萝替他说出了结论: “所谓大脑里的声音其实是利维娅的异能。她一直在控制你们的大脑。” 信鸽呆住了,几秒钟后才慌忙回头: “对!卡西乌斯指挥官派我们前来调查异常。直到今天的仿生人叛乱,一切都不对劲了。也许……这也是我的幻想?总之,你必须马上走!” 乌萝怀疑道: “你怎么知道自己没受到利维娅的影响?” 信鸽摇头不答。一滴血从上方的管道滴落,让白鸟多了簇红羽毛。 两人同时抬头,跟随着那条管道来到武器库外,望向头顶的通道。滚滚热量与雾气像黏湿的舌头划过脸庞。这条通向各个独立舱室的通道内部已然被雾气占据。 乌萝视线跟随沉降至身边的雾气,望见运输机的机翼上已经被覆盖了一层红色粉末。 那股不详预感悄然钻入毛孔。 信鸽缓缓道: “那些被关在动力区域的维修工人……还在里面。但是备用引擎被启动了。糟糕。” 他说的对。星舰的备用动力区域就在这条通道尽头。即便有厚重的阀门与幽深通道的层层阻挡,里面的几十名员工的抱怨声依然隐约可闻。骇人的热气已经让整条通道的温度急剧上升。门后的环境如何可想而知。 除此之外,这里也太安静了。 乌萝转眼看四周,留意到自己没看见任何维和官,或是员工。 “不行。我必须去打开阀门放出这些员工。” 信鸽打开了悬浮系统,郑重回头对乌萝指点了出飞行器存储区: “在这种时刻,你还是先驾驶飞行器回到基地比较安全。我会替你打开出口。” 乌萝抬头往上看时,通道两侧的众多对接舱就像是一只只浮肿眼眶,用漆黑瞳孔注视着她。人类的呼救声遥远而脆弱,甚至不能穿越雾气。 “不。你需要我在这里。” 乌萝深呼吸几次,然后郑重答道。这现实太像是噩梦成真,她反而能冷静问道: “……信鸽,给我一把武器。” “你在说什么?这件事与你没关系!” “你需要我打开阀门。” 乌萝把鸽子揣在了自己的外套里,扣好搭扣,丢下了仿生人的武器,转身对信鸽说道: “因为那是一道需要双人操作的阀门。现在,武器给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哦。” 信鸽尴尬地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找出一把新式液弹枪递给她。 乌萝掂了掂枪,明白了: “复合玻璃材质。” 信鸽点头。他的汗水已经打湿了头盔的内衬: “你知道的……金属可能容易被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跳入悬浮立场,在通道内部漂浮穿行,如同两只顺着黑暗河流沉浮的气泡。 经过对接舱室时,乌萝听到怪异声音,刻意放缓速度,凑近舱室的观察窗。 观察窗检测到她靠近,玻璃由灰转为透明。她投射在窗户上的倒影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过度肿胀充血的人类面庞。 她猛地后退,然而已经看见的骇人事物不会就这样从视线里消失。 死亡来临的前一刻的恐惧依然凝固在这张陌生脸庞的表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皮肤之下跳出。 乌萝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看见其他员工了。 他们都沉睡在这些舱室里,像是在红色蛛网上随风抖动的昆虫残骸,一刻不停地释放出蔓延整艘星舰的红色物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那是……退役的员工?!!” 信鸽也凑到舱室前看了一眼, 立刻退远几步,捂紧了脑袋: “哦,该死。我需要再呼叫基地一次。无论什么方法都行。他们。他们……” 乌萝在他徒劳尝试与基地通讯时, 已经预测到了结果。 她怀里的鸽子也陷入了假死状态。 等到信鸽尝试完毕, 她催促他继续向动力区域前进。 她想到了在家乡漫长的冬季, 她和米聂卡总是饥肠辘辘。两个孩子准备好工具与易燃材料, 躲在在积雪异常稀少的地方, 耐心地等待。 保姆蝎的地下巢穴冒出的热气会顶松地面土壤, 融化雪花,向其他生物暴露行踪。 “保持清醒,小虫。” 米聂卡在雪花拂过皮肤,留下的令人麻木却舒适的刺痛之中告诫她: “温暖是虫子引诱猎物的方式。我们不是猎物。” 在巢穴温度达到最高点时,保姆蝎就开始了自毁行为。它们会用有黏性的分泌物堵住所有通道出口,全体在巢穴里倾力供养即将孵化的虫卵。 两人终于等到这一刻,迫不及待引燃巢穴, 将这些携带剧毒,尾巴带刺的虫子扼杀在它们温暖的巢穴里。育儿洞也一并被炸开,尚且温热的食物糜里跳跃着刚刚孵化的幼虫, 如同一只被割下的新鲜胃袋在雪地里蠕动。两人等不及过滤杂质和雪花, 就地吸吮美食填饱饥肠。 回忆迅速地与现实中的情景重叠,让她在因为星舰内部的高温而汗流不止时产生了一个合理的想法: 此时此刻,她正在一个被精心构筑的, 漂浮在太空的虫巢里。那些被密封在舱室里的员工便是即将孵化的幼虫的食物来源。 温度……高温…… 乌萝贴近墙壁, 倾听各种振动声音后问道: “星舰的所有引擎都被启动了。这也是利维娅的要求?” 信鸽有气无力地答道: “是引擎室的执行官打开了所有引擎, 并且禁止其他人靠近,利维娅没有异议。我……我不知道。有些时候,我的脑子就好像……” 乌萝谨慎地瞥了他一眼: “好像被人控制了。对吗。” 信鸽否认了。他紧张又认真地说道: “听着, 我从来没对其他人说过。但是——你要相信我。利维娅不能控制我的大脑。我是个特例。” “基本上每个有异能的人都对我说这种话。” “我的确帮你解决了仿生人,不是吗?” 乌萝只是摇头。 两人到达了阀门开关前。信鸽把那架一直跟着乌萝的运输机拨开,不太放心地问道; “我可以把它存放在更隐蔽的地方。运输机里存放的东西说不定很关键。” 乌萝不答,只是调出了阀门的操作面板: “先工作吧。” 信鸽与她一起启用面板。 在操作之前,她回望对接舱,忽然坚定地摇头,将页面切换成为“救生”模式。 “备用动力区域是完整的一个区块。我们只需要激活救生模式,断开它和星舰的链接,那些还活着的员工就能尽快脱离这里,向基地求助。” 乌萝解释道。 信鸽这时候还在犹豫。他紧张地咳嗽一声,握紧了武器: “脱离动力区域的指令会直接传达给利维娅指挥官。我们要抓紧时间找到地方防守。” 他难道还没有察觉,从进入通道开始,两人能逃出去的几率就微乎其微了吗? 这里的一切,包括阀门后的人群,恐怕都是为他们俩量身制作,勾引他们进入陷阱的诱饵。 两人沉默地激活维生系统。听到空气重新开始在动力区域内部流通的声音,乌萝用内线设备对阀门后方的维修员工发起了通话: “全体维修员工……这里是乌萝。和信鸽指挥官。” 她对信鸽投去目光。他张嘴也想说什么,只是没能说出口,最后选择了将通讯线路让给她。 被困在动力区域的维修人员叫嚷着,声音勉强穿过电流杂音: “……外面到底是什么事情……我们要怎么出去?引擎就在我们背后呢!” 乌萝时时刻刻注意着通道另一头,快速答道: “星舰进入了紧急状态。你们所在的动力区域已经进入维生状态,温度会降至安全范围。稍后我会断开你们与星舰的联系,让地面基地接应你们。请让基地派维和官队伍前来接应其他人员。这不是演习。” 她与信鸽互望一眼,点头过后同时确认脱离程序。 维修员工里有人大声道: “外面很糟糕吗?你们呢?你们要去哪里?喂?” “我们会尽全力保证你们脱离星舰。” 线路上的噪音越来越近。乌萝背后的舱室密封门开始无故振动,像是变质膨胀的罐头瓶。 知道是有异能者在靠近,她手中的武器准备就绪,对维修工人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派人来救援我们。” 通讯中断,脱离程序进入倒计时。她与信鸽举枪面对声音源头。 微小物品落地的哒哒声率先响起,由通道入口传至两人脚下。随后便是有规律的脚步声。 一名维和官来到通道入口处。 对方的制服完好无损,只是衣领大敞,衣扣被膨胀的躯体集体崩开。当他挪动着笨拙步伐来到悬浮平台前,抬起脸庞注视乌萝和信鸽时,乌萝想到了那些节日宣传里会用到的彩绘气球人头—— 此时此刻正在仰望她的那张脸就如同气球图案那样古怪可笑。人脸被抻紧到了极限,五官被红色血丝覆盖。血丝的源头是额头上镶嵌的异物。被染黑的血顺着脸颊流淌,更加显得他臌胀的上半身阴森可怖。 “他头顶的那个东西。我们见过的。” 信鸽低声道。 他从自己的身边拿出了被他收缴来的仿生人记忆核心。 此时核心表面已经出现了裂纹,内部的液体开始挥发。他曾经被刺破的手指也开始肿胀扭曲。 “信鸽……到我身边来……信鸽?” 维和官青紫色的嘴唇蠕动着,轻唤同伴的名字。红色细丝潜伏在他的口腔里,趴伏在他的面庞上,寄生虫一样扭动,牵引肌肉做出各种表情。 乌萝举枪射击。一发液弹如同荧光水母,携带微光穿越通道,用有毒的触须打破对峙局面。对面的维和官对液弹伸手的姿态暴露了身份。 她终于看出对方是泰坦。能力是操控金属。 双方相认的那一瞬间,通道地板变形翘起,恰好挡下了液弹一击。 那张浮肿面庞转向了乌萝,一点一点调整出熟悉的微笑。 看见这一幕的信鸽表情扭曲,对乌萝大喊道: “他还活着!” “显然不是。” 她目光一瞥身边的操作面板,果断选择“切换重力方向”,同时和信鸽抓紧阀门。悬浮立场关闭,通道重力瞬时完成转变,毫无防备的泰坦朝下跌落,僵直身躯变成绝佳射击目标。 乌萝与信鸽依靠重力系统踩在阀门上快速移动,抬头射击目标。一朵朵蓝色的物质绽放在死者的额头,指尖与胸膛上,只能打出飞蛾般的散碎皮屑。 乌萝来不及想为什么液弹没能直接炸断人类肢体。她从滋滋声音里听出了电路断裂的前兆,在电流来临之前只能对信鸽喊道: “躲!” 两人在头顶电光炸开之前纵身躲避。 隐藏在墙壁内部的密集电缆从断裂的地板下涌现,集体为正在坠落的泰坦制造出缓冲网格。电流与炫目火花伴随着他嘶哑的呼唤声音汇聚的那一刻,映入乌萝眼中的是一具被黑色电缆网络捆绑的焦尸。从他身后延展开来的电缆犹如天使破破烂烂的羽翼。 至此,关于他究竟是不是活人的疑惑终于消失。 “信鸽!……乌萝!” 焦尸在电缆降下时向两人伸手,爆发出的异能让所有舱门连同阀门一并颤动: “救我!我需要,需要那个东西!给我——” 乌萝身边的运输机在空中停滞,转眼便被电缆掳走,被泰坦用碎裂的手掌紧紧抓住。 得意笑声从变形的焦尸身躯里发出。 “要是你还是泰坦,还能听懂我们的话,” 乌萝抓住了想要攻击的信鸽,带他躲避电缆袭击: “不要动它!”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了电缆滑动的粗糙声音之下。 运输机像一个空易拉罐般被轻易捏扁,出其不意弹出的液弹在泰坦面前猛烈爆炸,戛然而止的笑声之后是躯体与金属的爆裂声响。乌萝与信鸽抱头穿过层层电缆编织的迷宫,两人先后目睹人类的焦黑表皮脱落,一具仍然在颤动的柔软红色躯体从爆炸中诞生的诡异情景。 震颤感尚且在脚下徘徊不止,脱离程序完成的优美提示音已经灌入脑中。透过身后的电光,乌萝看见信鸽举起了手,满脸笑容: “不错的偷换计划。” 她拍了拍自己的衣兜。 刚才从运输机里偷偷取出来的密封皿一直被藏在这里。但来不及高兴,几道电缆刺入视野,分别阻挡乌萝的视线和活动范围。乌萝被脚下滑过的异物掀翻,腰间的密封皿被电缆带走,另一条黑色电缆已经绞紧了信鸽脖子将他吊起。 她就地射击,被电缆遮挡的视野中只看见那具从爆炸中诞生的红色躯体正在向信鸽伸手,两人的身影紧紧捆绑在一起。而密封皿已经消失在了一层一层的电缆之下。 再度拧搅成团的电缆向她横扫而来。乌萝手中的武器被撞飞,顺着倾斜地板滑向信鸽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一道光弧跃过乌萝头顶。电缆带来的粗粝黑色色调被驱逐, 它们像是被遥远地方传来的阳光驱逐的洞穴蛇类,纷纷躲避到她看不见的角落里—— 乌萝已经做好了撞击落地的准备,只是没料到光弧从她身下穿行, 将她与下方翻滚的黑色隔离开来。一股来自光束的浮力托起她, 同时将他人声音带入她的耳中。 “抓紧我。” 驱遣光束而来的人只给了她呼吸一次的间隙, 两人瞬间离开原地。电缆迟钝地前后夹击, 无一例外被回旋扩散, 明亮如钢的光刃层层阻隔。 乌萝因为快速位移陷入晕眩, 只能从不断闪烁交织的蓝紫电光边缘瞥见一对金瞳,直觉与记忆却自动围绕这双眼睛填补出熟悉的细节,让她在闭紧双眼时也能猜出到他的身份。 危机短暂退却,短暂平静的神经又被涌入颅内的噪音再度掌控。这一瞬间过后,两人回到现实。 乌萝察觉自己已经被卡西乌斯带回到了通道入口。刚才经过之处正在折叠弯曲,从通道深处飘出的怨恨声音依然缠绕两人不肯退却,让脚下的地板瑟瑟颤抖。 舱室里的所有员工都已经苏醒, 同时喊出卡西乌斯的名字。 “走。不要回头,这是命令。” 他在众多对接舱同时破裂之时挥手挡在她身前,皮肤之下流淌的微光溢出汇聚成光盾, 封闭通道。潜伏在舱室内的死亡员工一同被光芒唤醒, 所有睁开的眼睛与手掌迫不及待伸向亮处。红雾呼啸翻滚,如同红衣舞者在星舰内小步试探,摇曳光彩在仪器寒光之上肆意舞动。 她捂着口鼻后退一步。光盾展开的那一刹那, 众多员工已至近处, 同样扭曲肿胀的脸庞在明亮如镜的光盾表面印下重重鬼影。 乌萝看见了卡西乌斯头戴的维生装置, 再看他的衣着,便明白过来他是紧急通过特殊通道进入了星舰。 “小心利维娅的异能!” 她留下这句话,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钻入那些已经面目全非的通道里去寻找飞行器。 只有在这一刻,她愿意相信他。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落在卡西乌斯耳中,被他自动当做滴答跃动的倒计时。 光盾平静无波,平等地照亮每个迫不及待靠近过来的面庞,像是等待舞台开幕式般热烈。 预估着乌萝已经脱离光照范围,卡西乌斯轻轻击掌。看似平静无害的光盾猛烈爆发强光,放射光线穿透人类的皮肤骨骼,牵扯出体内已经根深蒂固的红色纤维,让他们原地僵直。 这片刻的安静未能持久,支撑通道的金属管道再度脱离轨道,如同蛇发女妖一般俯冲向卡西乌斯。尚未遭受光芒洗礼的员工通过管道穿行,两方配合寻找可乘之机。卡西乌斯一路切换光盾与光刃拖延员工跟踪上来的速度,借由通道垮塌产生的缺口径直奔向引擎室。 “指挥官,指挥官,你能听到我们吗?” 有人在他背后嘻嘻笑着,引发人群里附和的笑声。他们用节奏一致,毫无情感的声音说道: “我们是维修员工——我们还在动力区域里……好烫。没有空气。什么都没有。我们能听见你经过了——你还会回来吗?你会救救我们吗?尊敬的指挥官会在意我们这种派遣员工吗?” 卡西乌斯的目光终于瞥向通道尽头。 解锁程序已经完毕,动力区域却还未脱离星舰主体。显然是有人在故意制造故障,诱他前去查看。 他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实际上,他也不应该救那个名叫乌萝的员工。控制引擎才是首要任务。 但是鉴于她屡次犯下错误,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救下她,让她回到基地里接受应得的惩罚。 几名员工在卡西乌斯经过之处徘徊,辨不清方向的声音还在执着说道: “我们会死的凄惨无比,我们的身躯会被引擎重新塑形。没关系,因为你会陪着我们,即使在这样冰冷寂静的太空里……” 后半截话不怀好意地戛然而止。 内部电缆统一断裂,星舰内部的灯光刹那间全部熄灭,通道出口自动锁死。空中船只由此变成一座闹鬼坟墓。至此,不仅是窸窣爬行声音,连同那些紧紧跟随他的嬉笑声都忽然中止。黑暗像一只过分贴合轮廓的面具,限制了他的感官,连带着手中的光盾也渐渐冷却。 卡西乌斯抬手释放出几只漂浮光球探路。视力受限,听觉反而敏锐起来。 一道声音冷冰冰贴上他的后颈: “你的脑袋里在想着我吗,人类?” 光球同时对声音传来的源头放出纤细光束,贯穿这只躲在维修管道里的生物。它狼狈落地时吓退暗中躲藏的众多人脸。 卡西乌斯收回光球,低头望向还在蠕动的红尸。 “我倒是希望也能用人类来称呼你。” 他抛出更多互相牵连的光球,扩大的光源照亮紧急开关的位置。 飘摇在主人身后的光源渗入红尸的头骨纹路,深红犹如黏土的质地渐渐透明化,映出内部正在缓缓顶破束缚的手指痕迹。脊椎的外形从上至下隆起,好像人类正在茧中挣扎求生。 然而红色终于褪去的那一瞬间,手指倒影具象化为两排刺破透明头骨的弯曲獒钳,一路向下为过分延展的脊椎撕裂出缝隙。六对骨骼步足逐个探出,支撑起湿漉漉的漆黑身躯。 它身上残留的最后一丝人类痕迹便是已经变形收缩,仍然残留记忆核心痕迹的头部。一条由脊椎拉伸而来的修长尾鞭最后出壳,轻轻拂过金属表面便碰撞出一路火花。 卡西乌斯闻声防御,光盾在尾鞭的一击之下碎裂。光球紧急补充修复,精确挡下虫类獒钳让主人借机转换位置。卡西乌斯几次快速移动后微微喘息,然而新生虫类毫不畏惧,冷血的红色眼睛专注观察对手的踪迹。 它的尾鞭向上勾住了维修通道,将其轻松切开,倾倒出一具维和官尸体。 “我很抱歉要和你对战。如果你能像其他人那样选择合作就好了。” 虫子的口器摩擦,发出曾经的人类躯壳的声音: “指挥官,我能听到他们所有人的声音,恐惧,混乱,绝望。你也如此。同化你一定是相当有趣的过程。” 尾鞭拖拽着尸体扔在了卡西乌斯面前。 落地之时,全身肿胀的“尸体”睁开了眼睛,呻吟着吐出了一口黑血。 “……指挥官……发生什……” 信鸽蠕动着青紫嘴唇,循着卡西乌斯手中的人为光源转动眼珠。两人遥遥对视,似乎是隔着阴阳河流相望。意识到了什么,信鸽嘴角溢出发出绝望而嘶哑的声音,身体却无法动弹: “我……我是不是要死了?!……冷……我需要……毕达哥拉斯……他,他需要我……” “带走你最后一名下属吧。” 虫子举起尾鞭,从那些靠近自己的变异员工身体里贪婪吸取黑血:“这是你应得的。” 卡西乌斯抬眼望向虫子与那些也开始蜕皮的员工,能够驾驭光线的身躯被埋藏于皮肤下的金色纹路点亮,声音响亮有力: “不了,你们才应该先走。” 比先前更加耀眼威严的光瀑从卡西乌斯体内释出,同时击碎所有观察窗后招引来深入骨髓的寒意。金属撕裂的轰鸣声立刻被真空吞没,虫子连同员工一起被冰冷的宇宙吸出舱室,如同活跃却无生命的恒星互相旋转飘飞,然后被应急喷头喷涌而出的液态金属排除在外。在遥远的众星注目下,一切声响与生命活动都被无情压缩至零。 飘飞的器材碎屑像是酒杯里摇晃的冰块一般敲打星舰,直到触及光芒囚笼便融化成蝴蝶般的轻柔灰烬,刹那消失。身处光笼内部的卡西乌斯伸手抓住信鸽,将自己的应急设备为他戴上。 “利维娅在引擎室?” 卡西乌斯问道。 信鸽喘息着,瞳孔在光芒变幻中慢慢扩大,嘴中只是重复毕达哥拉斯的名字。 令人恐惧的寂静骤然被氧气注入的嘶嘶声取代,应急系统将星舰重新封闭。 照明仍未恢复。舱室内唯有一地狼藉,灰烬静静飘落至弯曲破损的地面上。过了许久之后,那一声单调的系统蜂鸣声才让人相信险情已暂时过去。 光笼自动消失。卡西乌斯想要重新动用异能,发现光盾已经微弱时索性不再尝试,孤身前往引擎室。 周围寂静至极,只有一阵奇特声音飘过耳畔。 卡西乌斯循声瞥向自己随身佩戴的鸽子徽章。它正在振动,发出柔和咕咕声。 在他身后,徽章的原主人,信鸽刚刚气息断绝。 见惯了异能出错的卡西乌斯并未在意,取下徽章就要丢弃,却没想到一道声音传来,让他住手—— 是那个刚刚死里逃生,名叫乌萝的女性。 “指挥官。我是借用了毕达哥拉斯的乌萝。看见它醒来,应该是能联系上您了。基地的救援正在路上。” 她的声音穿过强劲的嗡嗡声,像是重锤敲击他的耳膜,肆意张扬: “我注意到星舰断电导致动力区域没有正常解开链接。那些维修员工还在经历高温辐射。我有一个过分的想法要向您报备。也许能同时帮助您和他们。” 卡西乌斯已经看见了窗外。一架飞行器在群尸之中穿行,毫无畏惧地靠近星舰。 是她正在驾驶着体积最大的那架飞行器,并且没有遵守飞行安全距离。 不,她故意没有遵守飞行安全距离。 看见飞行器调整面对星舰的角度,已经猜到她想做什么的卡西乌斯出言阻止,她却抢先说道: “请允许我手动解开链接,并且为您补充光线。您的异能需要用到吧?” 飞行器搭载的轨道射线炮对准了动力区域与星舰相连的部分。炮口开始聚集光束。 切割射线发出的那一刹那,卡西乌斯只来得及在舱室剧烈颠簸中稳住身形,甚至来不及说出任何言语。射线的部分余辉被他自动吸引,热量重新激活体表感知,这才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动力区域获得自由,如新生儿顺理成章脱离母体。只有乌萝在悠久回荡的机械杂音里长舒一口气: “我成功了。” “你……” 卡西乌斯尽量压制自己的情绪: “尽快撤离!这里不需要你擅自援助。” 乌萝还有话要说。卡西乌斯已经松开徽章,在引擎室敞开的瞬间利用射线清除内部威胁。占据驾驶员位置的虫子快速滑行至地板上,竖起上半身对着他嗅闻。曾经的驾驶员的表皮还挂在它们的带刺脊骨上,松松垮垮像是废弃人皮面具。 除了它们之外,被密封的驾驶员位置上还坐着一个昏迷的金发少年。从少年皮肤上的啃咬与撕裂痕迹看,他也是被虫子带到这里的食物。 “指挥官,我认为……” 她的声音犹如一缕坚韧丝线,在卡西乌斯对付敌人时牵动着他的部分思绪始终停留在外太空之中,又在他搜寻引擎室时惊醒他: “利维娅在引擎室里……” 通讯被干扰。已经被斩作几段的虫子尸体仍然在窃窃私语。它们的头部同样有记忆核心的痕迹,也保留了原先的驾驶员的部分特征,让现实如同梦魇一般怪异: “您已经到达了目的地。现在轮到我们教您一点东西了。我们被称作保姆蝎,因为我们无微不至地照顾在还未转变完成的船员——包括为他们驾驶飞船。” 另一只虫子接着说下去: “我们和船员们共享了那些从你们母星发送来的消息,传达的命令……很遗憾,所有船员在被背叛的绝望中都选择了相信我们。你也会如此吗?你认为自己掌控全部吗?指挥官?” 星舰的驾驶系统自动调整,张开牵引立场。正在逃离星舰的飞行器与舱室同时被强行拖近,无处可逃。 卡西乌斯一动不动。在心理层面上不能移动。 从他身后出现的利维娅使用异能比使用屠刀更加熟练,在说话时就像切分肉类一样轻易顺着肌肉纹理一路剖析他的大脑的每个部分,然后深入神经,逼迫他敞开心扉: “卡西乌斯,你知道支援部队一旦到达,他们会毫不犹豫清除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然后在星舰的残躯上宣布胜利。也许再给你发一枚奖章。” 利维娅的话语正在腐蚀意志,像钩紧猎物的毒牙,致命且诱人: “但是你可以帮助我们。你也可以知道是谁做了这一切,你能掌控一切。即便结果不会让你开心。只需要放下警惕……” 卡西乌斯与她争夺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身躯却在难以遏制的精神控制力之下转向操作台: “利维娅,你被控制了。我不想伤……” 话语与呼吸同时被遏制。 无法舒展的气管与肺部慌乱挣扎,心跳疯狂击打胸膛,但同样无计可施。卡西乌斯在窒息产生的晕眩感中张开手掌,被压制的异能在空气中产生杂乱响声又破灭。血腥味由于愤怒冲上口腔时,视线同样被温暖无情的红色覆盖。 在血液抽离大脑产生的轰隆声中,他甚至无法回想自己为什么与利维娅斗争。只有温暖的射线仍然在体内搏动,跳跃,像是被困住的第二只心脏。 利维娅来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半张面庞被红色筋膜覆盖,每一句话都被筋膜控制说出。在这层多余的红色器官之下,她尚且清晰的那只眼睛终于悲伤眨动,脸庞却被蠕动的红色神经牵制出微笑。 “卡西乌斯,不要……” 喉骨断裂在体内产生的细微颤动终于刺痛神经,迫使卡西乌斯清醒了一瞬间。光线在他掌中成型,隔开主人与利维娅。 光束因为主人意识不清而失去威力,短暂地让两人的意识连接。利维娅体表的红色神经分支将她的焦虑思想分裂成无数股,化为锐利针尖刺入卡西乌斯脑海。那些悲恸,迷惑,愤怒挣扎一起攻击卡西乌斯的记忆,他回以更加强烈的光芒,直到利维娅被高温光束击晕,他不堪重负的脑内只留下了一句话。 “阻止我。卡西乌斯。消除我的异能。它们就在附近等待我。” 卡西乌斯在意识逐渐抽离的虚弱状态里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光线代替主人的意志自动飞向驾驶台,启动自毁系统。 星舰引擎停止工作,外层牵引系统同样失效,那些被星舰吸引而来的金属碎片从即将猛烈撞击的流星变成了安静漂浮的星环。同样安静的还有依赖星舰引擎生长的红色雾气。 此时此刻万籁俱静,唯有在暗处存活的生物努力制造着细微痕迹。利维娅的痛苦声音与情绪被锁在了她的躯壳里,和逐渐冰冷的星舰一起等待毁灭时刻的到来。 卡西乌斯的潜意识里想到了几步之外的救生艇通道。他这一点细微的想法很快被他人侵占。指尖的光点跳动一瞬间,接下来便被雾气熄灭。 从利维娅体内分离出的红色血管开始拓展边界,吸引新的宿主主动敞开心扉。 漫长而寂静的黑暗过去后,来源庞杂的撞击声,脚步声,自毁系统的运转声结合成为警钟短暂唤醒了卡西乌斯。 准确地说,他只是进入了某种恍惚,自以为清醒却无法回到现实的状态里。利维娅的血管已经缠绕上他的喉咙,即将在伤口里注入黑血。 只差那么一点距离。她的气息被忽然闯入的低温驱逐。 危险仍然在近处。但他已经感到有人在靠近,在呼唤着他的名字。仿佛一束光线照入暗无天日的洞穴深处,他向着低温的源头靠近,伤口在冰晶覆盖下滚烫如火焰烧灼思绪。 来到卡西乌斯身边的是一名怪异的仿生人,魁梧肩膀上扛着一颗不停旋转的机械犬脑袋。两只红色机械眼珠越过液弹枪的滚滚冷雾锁定目标。 “已发现目标。正在保护目标。” 仿生人用机械犬的头颅发出变形的电子音。 卡西乌斯在脱离危险的那一刻,意识即刻被冲散,成为冰雾中散乱的雪花。他以为自己还在用光线追踪靠近利维娅,眼前的现实却像是流沙一般悄悄扭曲消失。两只温热有力的手掌从背后扶住了他,同时带来真实而粗粝的痛感。 乌萝把半昏迷的卡西乌斯拖到了角落里,对他悄声说道: “好了。现在我们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利维娅, 你被控制了……” 卡西乌斯的声音忽然被掐断。通讯终止。 乌萝手中的白鸽沉默下来,站在她的肩膀上凝视着她。这是在它几分钟之前忽然苏醒,平静告知乌萝自己的人类躯壳已经死亡之后, 第二次传达的噩耗。 现在信鸽, 不, 毕达哥拉斯大概在用自己丁点大的脑袋思考自己的身份归属问题。 “卡西乌斯还活着吗?!” 她追问道, 声音略微激动。 白鸽转动眼珠, 漆黑瞳孔里快速闪过几丝残影。 它答道: “几率不大。而且还在逐渐降低。利维娅对他……很执着。我看不清具体情况。” “那就是还有机会。” 乌萝查看完毕自制追踪器上显示的米聂卡位置, 握了一下拳为自己鼓气,动手操控飞行器躲避障碍物,主动向星舰靠近。 白鸽没理解她的意图。它跳上操作台问道: “呃,你在做什么?” “驾驶飞行器。” “我不喜欢你的方向。” 它挥舞自己的半边翅膀:“牵引立场已经停止了。我们应该赶紧逃走。” 乌萝赶走了霸占操作台的它,野蛮地完成几个急转弯指令。飞行器的外壳在承受大量太空漂浮物撞击后发出危险的颤动声音。 白鸽气的咕咕直叫。 “毕达哥拉斯,你还能替我打开星舰的入口吧?我要从靠近引擎室的那边进去。” 乌萝再次对准特洛伊星舰加速飞行器。白鸽猝不及防向后跌倒,好不容易爬起来, 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是不是准备自杀。 “作为一只鸽子,我希望你尊重我们俩的生命——” “如果道歉有用,那我道歉好了。” 乌萝忙于操控飞行器, 无暇摆出愧疚表情: “但是星舰的自毁程序完成之前, 我还有时间救人。” “你的脑子一定是出毛病了。正常人会等待救援!” “我会把你留在飞行器上等待救援的。” 她拿出了自己撤离时,从维修区域拿走的机械犬调试板,启动所有机械犬之后将它们调整为最高攻击模式。 飞行器即将抵达星舰入口处。乌萝整装待发。这时候鸽子降落到了她身边默念祈祷词。 “你也应该念一念, 好好学一学。” 鸽子说道: “在濒死的时候, 我发现这段祷词能够提醒我们自己都做出了什么疯狂决定。” 看见乌萝戴上头盔后的目光, 白鸽吓的躲在了操作台下方。 “我这样文化低的人很难有信仰。” 乌萝开始检查自己的防护服接口是否严密: “不过,只要能让你安心待在这里等我回来。你就教教我吧。” 小鸟立刻昂首挺胸,步伐方正地走了出来, 将祷词一句不差地教给她。 “就这样跟我念……对,最后一句是:直到群星熄灭,你我将于死荫之地长存。” 乌萝逐字逐句念完后,用一根手指轻拍鸟类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我要出发了。替我守好飞行器。要是有支援人员和你联系,一定告诉他们我是在救指挥官。” 白鸟很有尊严地躲开了她的抚摸: “我会承担一个维和官应尽的义务。” “对接成功,小心登陆”的声音终于响起。两侧对接舱打开,星舰内部像是进入了生命倒计时的病人,毫不羞怯地展示出灰黑变质,颠倒扭转的内脏。 “和我保持联系。” 道别词已经说完,她自觉拿起了武器跳出飞行器。自毁倒计时的声音在她降落时逐渐霸道地剔除一切其他声音,让她像是进入了拧紧法条的钟表内部,时刻需要注意指针方位。 倒计时的声音让她高度紧张,翻过几条倒塌的通道,眼前看见的只有破损机械与电缆,也就逐渐大胆起来。 星舰里的所有通道都被修改过了,有些入口被人为封死,另外有些地方又多出来缺口。她正在研究规律时,听到有蠕动的声音从脚下飘来,前方通道的地面一节接着一节被顶开,缺口里喷发出大量红雾。 她直觉上不想去触碰这些顺着地板漂浮,看似温暖的雾气。退到安全处用观察镜眺望通道内部,雾气里果然有变异员工。 他们浑身赤红,用体表裂纹缓缓吸收喷吐雾气。而且姿态奇怪。 乌萝观察了一会,才发现他们都在依靠身体上生长出的灰色血管漂浮。这些粗厚如同蟒蛇的血管像是脐带一样环绕他们体表,一端源自他们的身体,另一端深入雾气之中,不见尽头。 她绕开雾气稠密区域,随时关注手中的追踪器上显示的米聂卡的位置。与她出发前的位置一致,米聂卡一直停留在引擎区域。 唯一没有被红雾完全填充的道路是飞行器停泊处。乌萝做足心理准备,踩入及膝的红雾中,还是立刻被这种粘稠,沉重的触感激起了厌恶心理。 爆炸声音穿过门缝,让雾气陡然起伏荡漾。她紧急抓住墙面固定身体,依然免不了被冲上天花板的雾气笼罩。湿热触感渐渐淡去一点,紧贴墙面的那只耳朵听到了一阵令人恶心的滑动声。 她继续前进,只看见模糊的红色中快速飘过一条游蛇般的阴影。 阴影轻轻滑入雾气浓厚处,隐没在一架小型飞行器下方。焦黑烟雾混合燃料气味从飞行器里飘出,夹杂零星敲击声音。 乌萝绕着飞行器巡视一圈,找到了敲击声音最响亮的那一处,也就是飞行器在撞击中被压垮的舱门。 舱门缝隙让她得以轻松偷窥内部情况。声音来源于俯身站在驾驶位置上的男性。 他正在暴力拆毁驾驶位,拖拽出另一名被困在座位里的同伴。 看见这一系列生硬动作,乌萝已经断定对方多半是仿生人。但是直到他将救出的人员原地扔下,拿出武器,乌萝才看清了那张模仿安东尼奥,因为被电流穿过而焦黑的脸皮,以及眼珠上被鸽子啄过的痕迹。 她和信鸽潦草处理仿生人的时候早该想到,这样的仿生人当然会自己开锁逃出来。 “醒一醒。你对我们还有用途。” 仿生人用武器指向了地上的同伴,同时踢了一脚对方的肋骨。 承受殴打的人苏醒了,蜷曲身体沉默着面对枪口。乌萝没想起来这个血淋淋的人的名字,但听到对方虚弱的声音就被激起了记忆。 “我猜你们的事情不顺利,才会唤醒我吧。” 拉玛背靠飞行器引擎支撑起上半身,怀中的零碎物品散落满地,尽是药瓶与医疗用具: “能亲眼看见你们自我毁灭,我……我很高兴。” 她背后就是飞行器的窗户。雾气正在从她肩头缓缓漫过,像是一条沉重,柔软的手臂将她圈进怀中。 仿生人一步一步走近她: “想想你的后代。我们谈论的是你的所有后代。只需要你一个人的选择就能让他们走上不同的道路。现在站起来。我可以将你送回人类基地。但是这一次,你必须服从命令。” 拉玛淡淡答道: “正是因为服从命令,我才变成这样。在临死前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忽然从自己掉落的物品里抓起了一支医疗激光笔,并且将激光对准仿生人。最大功率的扫描激光从鸽子啄出的缺口处破坏仿生人的眼球。仿生人眼球飞快转动,武器胡乱扫射。拉玛钻入引擎下方,听到噼啪炸裂声响时浑身颤抖紧闭双眼,待声音平息才发现自己平安无事。 有子弹从后方穿透了仿生人的颅骨,将输液管道与核心整块削飞。失去了中枢的躯体茫然跪下,待到如同喷泉般涌动的蓝色能量液耗干后逐渐回归机械的本质。 拉玛呆滞地抬头,视线越过已经被烧毁变形的仿生人头颅,瞥见乌萝。 从颅骨里滑出的假眼球转动不止,被冷气凝上白霜后又被乌萝狠狠踩碎。 “我不是在救你。” 乌萝的武器下一秒便对准了拉玛: “基地的支援队已经包围了这艘星舰。你最好配合调查。” 拉玛瞥向红雾昏沉的窗外,灰黑脸庞上慢慢出现了一丝狂热情绪,让她本来无精打采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尽管现在看起来每次呼吸都在让她胸膛里的什么东西艰难振动。 “我会解释一切。” 拉玛笃定说道,向乌萝伸手: “现在和我去引擎室。利维娅拿走了母体。我们要找回来。母体是他们的一切。” 乌萝按下手中的信鸽徽章,呼叫道: “毕达哥拉斯,你操控的射线炮正在对准仓储区域,对吗?我在这里发现了知情者。” 徽章里传来了清晰无误的声音: “是的。随时听候吩咐。” 乌萝转向拉玛: “现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你为谁工作,利维娅,这些仿生人,总之所有事。” 如果刚才没有经历那些超出理解能力的事件,乌萝会觉得自己遇到了疯子。 但她现在只想要个解释。 拉玛慌张地摸索自己的随身物品,推开各式各样的药瓶,最后拿起了一支注射器,向乌萝出示了上面的美人鱼图标——塞壬基地的同款标志。 注射器里的灰紫色液体让美人鱼呈现出病态的色彩。 “我说的都是实话。” 拉玛检查手中的注射器,每做一个动作就不得不咬牙吸气,缓了几口气才放弃: “事到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我作为医护人员在执行任务时意外激活塞壬基地的仿生人,被他们劫持。这些仿生人被记忆核心里植入的虫卵操控,会用尽方法帮助虫族繁衍。……总之,他们不仅暗中接管了我们的仿生人,还通过传染利维娅和员工来接管星舰,逃到适合孵化虫族母体的地带。你拿到过的密封皿里就是母体之一。” 说到这里,拉玛盯紧了乌萝,平淡语气里隐藏的某种情绪让乌萝不安: “你没有被虫卵感染,也没有被利维娅控制,但你主动回来了。为什么?和那个——被他们带上星舰的怪物有关吗?你在这里找谁?” 乌萝厉声道: “他不是怪物。你也检查过了他,他完全正常。那些仿生人把他带到了引擎室,对吗?!告诉我怎么解决这些变异的人!” 拉玛独自思索,并不接话。直到乌萝胸前的徽章再次响动,毕达哥拉斯报告有变异员工接近引擎室,拉玛这才答道: “你没有办法救出任何人。虫卵造成的变异一旦完成,就是永久的。但你可以用这个。” 她将手中的注射器递给了乌萝: “扎入心脏部位。这种试剂能够暂时延缓变异。记住。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母体被激活,那么一切都晚了。没有人能救我们。” 乌萝对这样一支小小的试剂持怀疑态度: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拉玛想起了什么事情,笑容很是勉强: “我用不着这个,但你也许需要。也许你能用这个救什么人。” “你说母体在引擎室……” 飞行器一阵摇晃,有物资箱从高处坠落,隔开乌萝与拉玛。一声无助尖叫声从拉玛的方向传来。 乌萝将自己固定在地板上,等到飞行器稳定下来之后翻过阻碍视野的物资箱,正好看见拉玛已经迅速捡起了武器,要从窗户逃走。 “别动!” 听见乌萝的叫声,拉玛回头。但是咚咚声靠近,她也逐渐由迟疑转为决绝,伸手扶住了窗框: “我会在引擎室里等你……时间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乌萝看清了拉玛背后的阴影, 即将扣下扳机的手指颤动了一下。子弹穿过窗户,轨道隐入几条手腕粗细的血管的缝隙之中,只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 声音传来的方向, 血管像是冬眠时被惊动的蛇类一样开始剧烈颤动。 拉玛被那声音惊动了, 转过头去, 正值血管表面破裂, 喷出一口玫红色的湿润雾气。拉玛的皮肤被雾气亲吻, 顿时连一声呼号都没发出, 身子一歪,就消失在了窗外。 过去许久,没有传来落地的声音,唯有飞行器在吱嘎响动,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血管挤压。最后一点支撑外壳的金属框架也在崩裂,红雾迫不及待从缝隙渗入内部,用轻柔, 诡异的边缘试探乌萝,如同蛞蝓在她的靴子上摩擦。 “滚开点。” 乌萝心绪未宁,进退两难之时, 目光不禁回到了无头仿生人身上。 红雾没有在仿生人的皮肤上产生粘液。 乌萝凝视着仿生人的空洞颅骨, 为自己心里浮现的首个想法叹气道: “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做这种事了。” 她拿出了操控机械犬的调试面板,叫来几只猎犬,自己动手改造机械。 星舰自毁程序进入倒计时二十分钟, 星舰内部系统失衡, 飞行器被失控的重力系统吸附, 笨拙地像一只刚刚学会飞行就被卷入风暴的雏鸟,与墙面频繁产生暴力碰撞。 下一次撞击到来之时,飞行器的薄弱外壳被一只仿生人的手臂掀开。身披仿生人皮肤的乌萝钻出飞行器, 在机舱爆炸之前决然跳入雾气。跟在她身后的仿生人只剩下个骨架,脖颈上顶着机械犬的头部,警觉而灵活地扭动鼻子排查附近的变异员工。 沉降,飘飞,转向,陷入无穷无尽的红雾的乌萝依靠手持的简陋仪器与仿生人来定位方向,眼前所见的景象愈发荒诞怪异。 漂浮在红雾里的变异员工无不被血管拖拽。就像潜伏在雾中的巨型海妖,这些触须般的血管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延伸,活动轨迹在星舰内部形成宽阔的拖曳与腐蚀痕迹。 乌萝攀附血管来到引擎室的入口处,手掌感应到了真正的人体组织一般的活跃跳动频率。 已经垮塌的密封门被血管和粘液堵死。乌萝用液弹炸开道路,音浪让身后的变异员工似乎有所察觉,机械犬群闻声而动,替她制造一条暂时的防线。等到她和仿生人钻入引擎室,粘液在身后迅速弥补空隙,她的视线有一瞬间被黑影扰动,湿黏的仿生人皮像是臭烘烘的橡胶圈一样耷拉下来遮盖眼睛。 等她掀开人皮,看清眼前的一切…… 自从进入星舰以来的憋闷浑浊空气被一扫而空。 引擎室里比外界更加燥热。但是是那种漫长夏季过去后,热气仍然缓缓从植物内部挥发出的惺忪暑热。乌萝上前一步,踩到了绵软而有弹性的支撑物。她低头望过去,惊讶地发现四处尽是贴着地面生长的黄色,红色藤蔓花。红色鲜活欲滴,黄色娇嫩易碎。黑色花蕊被浓郁色彩包裹在内,因为她的脚步踢踏而滚动着,流淌出眼泪般的清澈,咸涩液体。 她继续向前走。仿生人皮被她揭开了,脱垂在她背后。手中的武器因为汗水累积而开始滑落。九。 细细的苍白草叶向上簇拥着她的腿部与腰部。黑色蚊虫趴附在草叶上,啃噬吮吸新鲜的汁水。草叶因此出现了霉斑,从根部蜷曲着,叶缘互相抓挠。蚊虫起飞,盲目地相撞,在她的皮肤上掠过,留下一点甜腥味的痕迹。 她挥去蚊虫,带着满身伤痕继续向前走。 八。 有苍白的光点在草丛里漂移,指引她发现了卡西乌斯。 他依然披着一层光芒的帷幕,在草丛之上漂浮。七朵红色的鲜花从他的喉咙里生长出来,垂下了无数圆润的红色花苞。每一朵花苞里都有光点像是幽灵蝴蝶一般飘飞而出,在乌萝身边暂时停驻,光彩转瞬即逝。 卡西乌斯的眼睛在花朵的迷人光彩之下映出了少许红色。他的瞳色现在灰暗了,即便那缕红色不断浮动,也只能在他冷峻的面容上增加黑纱般的阴影。 “乌萝。来这里。” 利维娅出现在了草丛尽头。 她的金发向来是一丝不苟地梳成发髻,今天却全部披散,像是阳光一般洒落在遍身红色上。当乌萝靠近时,利维娅的眼睛透过红色串珠面具对她眨了眨。 “我很高兴你能带来这个。” 利维娅捧着一个密封皿,姿态好似在为高级军官颁发奖章。她深邃的眼睛,紧抿的薄唇在柔和微风中散发出别样的高贵风采,让乌萝不得不臣服。 “我……” 乌萝环顾四周,只能想到一个问题: “我是在回家的路上?” 利维娅点头,答道: “七。” 串珠面具颤动,晶莹密集的反光在她的脸庞上闪烁,像即将孵化的鱼卵。 乌萝发现自己的情绪正在被不明因素影响,周围的空气在无形之间挤压她的胸腔,让肺部积累上一层淡淡的臭味。 她摇头,视线忽地被来源不明的光点刺痛。 六个身穿全套防护服的驾驶员从草丛里坐起来,争相挤到她的身边,推着她走向驾驶座位。 利维娅招了招手,驾驶员们都姿态滑稽地扭动起来。红肉挤出了防护服的孔隙,羞怯地蠕动来到乌萝身边,用湿漉漉的身躯为她组成座椅,扶手和靠背。几根没有指甲的手指从红肉里分裂出来,捆住了她的手腕和脚腕。 五。 “不,利维娅,利维娅。” 乌萝喃喃道,望着座椅对自己张开了满是牙齿的嘴唇。一圈又一圈白森森的牙齿,隔着薄薄的腔体蠕动不止。 “我只是想回家。我就快成功了。你看见过米聂卡吗?他就在这里。” 另一个驾驶座位靠近了她。米聂卡就坐在座位上,笑容满溢地对她伸手。他平日里总是带着疲倦神色的眼睛此时完全被惊喜点亮了,如同有人将笑容钉在了他的脸上。 “乌萝。只要你想,我们就能回家。” 他用手掌捧起了乌萝的脸庞,滚烫的吐息舔舐着薄弱处的皮肤: “在温暖的巢穴里。我们会永远,永远沉睡下去。” 血肉组成的座椅开始变形,化为手臂般的囚笼将两人完全禁锢在内。 四。 乌萝在红色的脉络完全合拢之前感到有一块光斑在眼角余光滑动。 她转动视线,透过蠕虫般的红色细丝望向光线的方向。透过这棱镜般的光柱,她眼前的盛景像是融化的颜料一般互相混合。花朵与草丛里有人在高兴地冷笑,说着“她看上去完全正常”,众多青灰色的手指自由自在地挥舞着,穿过粘稠,凝滞的溪流,来到她的身边。 各种各样的亲切话语不断缠绕耳畔。像是她曾经认识的员工在不停地说话,用毫无意义的信息填满她的注意力。 那些已经死亡的员工。 三。 “带我们一起走吧。” “这艘星舰会带你回家。我们所有人的家。” 乌萝闭上自己发烫的眼皮,紧紧地闭上,排除想要钻入她的眼睛里的红色细丝,专注于自己握着米聂卡的那只手。 她清楚想起了自己制作的有机械犬脑袋的仿生人。它现在仍然站在引擎室入口,眼睛反光透过雾气注视着她,像是图钉一般令人安心。 她用力拉近自己与米聂卡的距离,同时按下了手心里的机械犬遥控器。毒针与□□同时启动,爆炸声音仿佛一剂神经毒素注入人体,引发出癫狂反应。滚烫红雾推挤着乌萝与米聂卡双双落地。 温暖消失了。红雾与血肉混合的乱流向着他们头顶砸下,雾中不断闪现出相貌迥异,惊恐情绪却极其相似的死者面孔。乌萝抱头落地后强忍着骨骼断裂的剧痛站起来,在漫天降落的金属物与人体碎片里抱着米聂卡,四处寻找掩体。 她脚边的血水越来越深,红雾越来越厚重,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在耳畔好似只不过是踩踏积雪那样普通。米聂卡被雾中的什么东西扯住了。乌萝转头射击,和利维娅重新碰面。对方僵硬无情的脸庞像是鬼魅般出现在近处。 乌萝伸手去摸索其他武器,只摸到了注射器。利维娅俯冲靠近,一声模糊的“对不起”从她喉咙里挤出,她体表欢快舞动的脉络依旧鲜艳动人。 二。 身体已经跟不上神经反应。乌萝这次不被影响,迎面而上,扬手将注射器捅进利维娅的胸膛,穿刺到底直到针尖断裂。 药液没入对方胸膛的那一刻,乌萝确信自己从那神经质的脸庞上看见了真正的利维娅。她那双沉着的灰色眼睛在红色神经织就的面具之下一闪而过,仅仅只是一瞬间…… 乌萝松手了,让身体僵直的利维娅滑入积水中。 众多他人的声音快速穿过乌萝的脑海,有卡西乌斯的,有众多已经转变为虫子的员工的,还有最响亮,也是最痛苦的利维娅的声音。 纷杂声音影响了整座引擎室,从血管直至引擎内部,激起的震颤感让耳膜与头皮作痛。堵塞内部通道的粘液变成了似血液又似沥青的物质,一齐涌入室内,堵住出口。 乌萝猛地屏蔽占据思绪的声音,在不断上升的积水里转圈寻找那个能够决定一切的关键操作台: 自毁装置的倒计时即将完毕。最后一分钟也在快速流逝。 她不顾一切抓住漂浮物,一路推开阻碍游到操作台前,举起满是粘液的手取消自毁装置。 系统警告: 无操作权限。 水流下有东西经过。她被卷入水下旋涡,四肢麻痹无力。 “起来。站起来!” 浑浊水面上,一个金色的倒影靠近过来,捞起了乌萝。见到操作台的那一刹那,乌萝立刻爬上去紧紧扒住,再也不肯松开,直到她望见了身边的这个金发灰眸的人。 两人相望之下,乌萝惊愕,利维娅平静地伸手取消自毁装置,调用救生太空艇: “去救生艇里。这里我来。” 红色脉络钻入体内留下的密集伤痕还在利维娅的脸上,手臂与胸膛上。 救生艇飘出水面。仿生人自动将卡西乌斯和米聂卡带来。乌萝也踏上了摇摇晃晃的小艇,但是仍然忍不住回头看利维娅的背影。 利维娅察觉了乌萝的目光,但没有回头,只是说道: “母体还在引擎里。我需要去拿回来。你们走吧。那些变异员工暂时不会阻拦你们了。” 这个熟悉的沙哑声音才是真正的利维娅。 乌萝进入救生艇,设定目标,用最高速度冲向污水汇聚,粘液缠绕的出口。在炸雷般降临的爆炸声响里,小艇冲破阻碍,一路平铲过哀鸣的变异员工,血管,机械犬与破碎通道。 舷窗外的星空已经成为了一条一条模糊的幻影。小艇路线图上显示的路程逐渐缩短。 至此,乌萝一直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 她回头望向米聂卡。 他被垂下的头发挡住了半张脸,金发湿漉漉的,看上去很像被阳光晒到发白的草叶。 她蹲下来,对米聂卡保证道: “好了。现在我们该回家了。” 她拿出信鸽徽章,呼叫毕达哥拉斯。 毕达哥拉斯直白莽撞,夹杂着咕咕杂音的声音窜入耳内: “……乌萝……我,我……不好……你能明白吗?我的,人类躯壳。” “什么?我听不懂。” 乌萝站起来追问: “怎么了?!” 徽章另一头只有杂音。 几秒钟后,一声枪响。鸽子的声音消失。 维和官军靴踏地的声音靠近了。熟悉的声音传来: “无论你是谁,都给我听好了。这边是代替卡西乌斯指挥官暂时决策的安东尼奥。我们发现了星舰上有可疑仿生人冒充我方人员传播疾病,因此决定封存星舰,进行清剿,任何人不准进入基地。” “安东尼奥!利维娅和卡西乌斯指挥官都在这里!他们都活着!还有那些动力区域的员工……” 听见是乌萝的声音,这次他的回答更加愉快了: “哦。原来是你。星舰上发生了什么?能让你的那两位指挥官和我说说吗?你检查过他们的血液颜色了吗?我们这边可都是红色。” 乌萝猛烈摇晃卡西乌斯,企图让他醒过来。 安东尼奥只给了她一秒钟的时间,便继续说道: “看来你不能说服我。那就再见吧。修理工。” 乌萝此时终于听到了,或者说,眼睛望向窗外的漂浮尸体时,感受到了降临的倒计时声音。 这声音终于归零了。 一。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指挥部一楼的古董机械挂钟准时敲响, 宣告新一天的到来。 接待厅爆炸事故发生后,利维娅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现在仍然在指挥部里安顿避难者。专注抵消了对时间的认知。直到钟声降临, 她抬头望向窗外的夜色, 身体的疲惫感这才介入意识层面。 通讯器上有七八个来自家人和保姆的未接来电。她动摇了一瞬间, 冷静过后狠下心消除来电记录。 疲惫就像是钉入脑内的钢板, 支撑着她保持理智, 却又磨损着她的锐气。 助理注意到了利维娅的脸色, 主动建议她和即将换班的那批员工一起离开。 “我们马上就能整理出……避难者名单并且发送给您。留在这里的维和官们会负责发放最后一批应急物资。还有其他事务需要交代给我们吗?” 见现场在维和官的管理下的确一片平静,利维娅勉强答道: “我去室外休息五分钟。你也准备换班吧。今晚工作人员的夜班津贴三倍发放,再多加一天年假。” 助理笑嘻嘻地答应了,顺便用工作终端发布了有关休假的消息。 两人走出地下室。全玻璃走廊被清冷夜色蒙上银蓝色冰霜,维和官们在此扎堆闲聊的声音传来,明晰干脆如同折断的冰凌。 “实不相瞒,自从黑户涌进指挥部里, 我手里的武器就没放下来过。” “不是黑户。应该叫他们卫星居民。利维娅指挥官推广的非歧视用词表上这么写了。” “利维娅不是指挥官。” “利维娅和卡西乌斯对这些黑户太手软了!现在卡西乌斯的财产落在一个黑户手里,利维娅差点被炸死。这是我们的耻辱。指挥部的耻辱。” 众人一起沉默。武器撞击的铛铛声与来源不明的窸窣声在走廊里飞旋,锋利的能够划伤耳膜。 利维娅在六岁时扮演指挥官, 第一次参观指挥部时就来过这条玻璃走廊, 听说过关于它的奇特回声的传闻。 今夜的她精疲力尽,无暇关注这些杂乱声音,只知道站在这条走廊上耗费了自己的多少时日与心血。注视着这一切的星空用冰霜包裹走廊, 像是密密麻麻的修长手指环绕玻璃表面, 要将所有人挤压成残渣。 见她驻足不前, 助理奇怪地询问缘由。利维娅这才发现是自己无意间用异能听见了他人心声,急忙打住。 助理的声音惊动了走廊另一边的人群。闲聊声散去,维和官们快速端正态度来到利维娅面前, 一一谢过她安排的津贴奖励。 “各位在今天的事件中展现的应变能力着实优秀,我相信指挥部的其他人一定也注意到了。” 利维娅挨个审视他们。众人无不回避目光,在她的灰眸之下毕恭毕敬。 他们之中有异能优秀者,也有凭借人脉谋求到这份职位的普通人。虚假的繁荣时期让维和官们的警觉性降低了,灰白色制服之下隐匿的肌肉过分发达,心思却浅薄如流水。 她继续道: “希望各位在今天的轮班中保持警惕,及时上报异常。以及,我会在三天后召开部门会议,复查非歧视用词的推广情况。” 维和官们讪笑着答应。有人的心思已经飘到了附近的酒馆里,顺便联想到了为维和官们分发免费饮品,称赞他们是卫道英雄的酒馆主人。 助理轻声清点下一班的人员: “好了,稍后留在这里值夜班的有金丝雀,渡鸦,鸮还有……” 说到这里,大家都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轻笑。 利维娅也被逗乐了: “看来我们得禁止新人再用鸟类作为代号。” “除了鸟人。” 助理笑道: “他总是说自己是第一个用鸟当代号的,所以有豁免权。” 说到这里,大家同时意识到被提到的这个维和官已经在昨天的爆炸事故中遇害。 众人眼神交流之后,其中一人主动对利维娅说道: “利维娅指挥官,不,主任,我们会从这次的事件里反思教训。您要是愿意信任我们,我们绝不会让您失望。” 她什么都不能说。任何话语在此时都会被扭曲成另一番暗示。 卡西乌斯的死,星舰坠毁,市区爆炸,层层加压的情绪终究会找到一个残酷的爆破口。 助理见缝插针地问道: “呃,我这里还有值班人员未报道。请问那名代号血天使的维和官在哪里?” 有人被这个显而易见的新手问题惹恼了,草草指向门外: “当然是在外面。你是新来的么?” 玻璃走廊的某一处映出一个微微发光的人体轮廓。边缘尖锐,崎岖的倒影足足有两人高,神似某种被金属浇筑而成的巨大昆虫骨骼,携带的朦胧红色光晕轻易便能刺痛旁人目光。 细看之下,不明缘由的观众才能明白过来这是身穿动力装甲的人类在室外静静伫立。 利维娅对着血天使的方向皱眉。助理会错了意,小心翼翼道: “他的状态好像不适合值班。要不要我现在给他调岗,或者至少让他进来等候?” 维和官们一起露出诡异笑意。大家都等着看这个新人经历第一次职场压力。 几乎每一个在场的维和官都曾经被血天使的身份背景吸引。很快他们就都意识到,不值得在这个整天躲在装甲内部的古怪年轻人身上浪费精力。自从一次毫无由来的更衣室纷争后,几乎所有同事对他的同情与好奇都被耗尽。 这次争端的细节被众多维和官反复提及,最终演化出了好几个版本。从“有人试图躲在更衣室里偷走血天使的装甲,结果被打的半死”到“血天使在更衣间里对情敌痛下杀手”不一而足,足够让人畏惧不已。 走廊尽头传来的砰砰撞击声声掐断了众人的回忆。 流言的主角终于现身。只是站立在走廊尽头,这身漆黑装甲连同背后的猩红色金属翼爪就已经在雪花纷飞的幕布上烧灼出了一个焦点,自动吸引目光。装甲内置的电子合成音嗡嗡响起。呆呆注视着他的人们急忙捂耳朵。 “金丝雀没有回来。需要查看。” 利维娅看了眼时间,吃惊道: “最后一次联系他是在什么时候?他和乌萝在一起执行任务。” 血天使抬了抬手臂,助理没看出他是在叫自己,直到被维和官们眼神示意才连忙跑过去,把自己的工作终端举到血天使手下。 数据传输完毕,助理呆滞了一会,喃喃道: “金丝雀在近十分钟没有上传任何工作记录。他的最后一次出现地点……不明……” 有人联系乌萝,另一些人也忙碌起来,调用附近的监控。利维娅见血天使转身就要离开,当即把他叫了回来。 装甲背面的导液管加速蠕动,关节碰撞声音响亮且急促,直白表达了主人的情绪。淡淡的铁锈气味从那对不断拍打的红色翼膜里渗出。 利维娅一直等到对方在原地站好,才像是忽然想到似的说道: “重点检查通向特洛伊博物馆那条道路。” 血天使随意颔首,原地起飞冲上天空。被这一幕吓到的助理失手扔了工作终端。忙乱之中,利维娅稳稳接住了终端,一眼瞥见了屏幕上正在编辑的避难者名单。 名单的编辑历史显示了一个被删除的名字。这短短的几个字符引起了利维娅特殊关注。 助理解释道: “啊,那个名字是登记出错。他只是来照顾朋友,没有申请物资和地下室的床位……” 助理费劲地弯曲舌头,模拟那个外来名字的复杂尾音。 利维娅提示道: “米聂卡。” “啊!对,就是这个名字。米聂卡。” 路过的维和官也听见了,一拍脑门道: “就是那个经常出现在公益广告上的残缺者。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词儿。但是我今天在地下室看见他的时候,就一直在纳闷这个人的名字……” 助理立刻预感到自己做错了事情,又不清楚究竟做错了什么,委屈地望着利维娅想得到一点提示。 “继续关注血天使的情况,定时联系乌萝和金丝雀。有任何情报立刻汇报。” 利维娅快速给维和官们分配了任务,自己返回通向地下室的电梯前。 她和助理乘坐电梯的短短几秒钟内,热气像是爬进裤腿里的毒蜘蛛,让紧绷的皮肤微微肿胀。 利维娅看见了自己在电梯门反光里的倒影,以及正在伸向衣兜的手。她的脸色极差。但今晚的行程还没有结束。必须再坚持一晚。 助理低头,神色黯然道: “其实我,我觉得地下室的避难者们都挺喜欢米聂卡呢。至少有他在,没人抱怨配给物资少了。对不起,我应该早些把名单交给您的。” 谁都没做错什么。只是她自己心里始终有个可怕的疑问,会逼迫着她不断探寻。 想到这里,多年前进行过脑部手术的地方已经开始作痛。利维娅轻易说服自己拿出藏在衣兜里的药瓶,倒出几粒,在电梯开门前一口气干吞完毕。 要见米聂卡这件事让她干涸的喉咙止不住的发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电梯门打开, 地下室里未经修饰的台阶对她敞开空虚的嘴巴。原本作为防空设施修建的地方像是豪华建筑的阑尾,蜷缩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 黑暗就像是不可避免的思绪,神秘莫测。利维娅现在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真正想法, 并且为之感到一阵羞愧。 她主动询问身后的助理, 语气尽可能平缓: “你觉得那些避难者怎么看待米聂卡?” 助理迟疑地嗯了一声: “也许……他们觉得他平易近人, 而且可以帮他们传达一些……有用的信息。” “那你呢?你怎么看他?” 助理支支吾吾半天, 选择了不说话, 只是飞快地笑了一声, 走路也忽然磕磕碰碰起来。 利维娅猜到了对方的反应。 她永远不会公开宣扬自己的观念,但是她的确希望米聂卡成为一个标准的残缺者。就是主动隐匿身份,循规蹈矩的那种特殊人群。 每次看见他在人群中分发自己的自传书,或是肆无忌惮地露出尖牙大笑,或是亲吻乌萝的脸颊,或是不加遮掩地出现在指挥部,她都会感觉到内心一惊。 这种猜疑年深日久逐渐累积, 围绕米聂卡拼凑出诸多或真或假的阴暗面。已经摇摇欲坠的平静表象在卡西乌斯的死讯传来的那一瞬间完全轰塌。 利维娅希望自己能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让米聂卡成为一个美丽无害的标本。 走廊拐角处的一抹红色吸引了她的注意。气流吹过,红色淹没在了哗哗流动的白色里。 原来是一本书。 利维娅走近了, 盯着这书封上的红衣少年照片。 他的一头乱发仿佛在红色下流淌的熔金, 澄澈双眼也被映上淡淡的危险红色。鲜艳的色彩翻过去后,书页上只有一行手写寄语: “在被你看见之前,我从未存在过。” 恍若出自这本书的召唤, 交错有序的触须爬行声靠近利维娅背后。紧接着有一道纤细声音飘来: “需要水吗?” 利维娅还没转身就已经知道自己即将看见什么。 想象和事实分毫不差。从黑暗中靠近过来的那人停在了一个令人不舒服的距离里, 同时递过来一瓶麦草汁风味饮料。 “我闻到你身上的药物了。药片应该兑水服用。” 他解释道。 利维娅没理会他的好意。 “避难者都已经安顿。你可以离开了。” 她顺手从助理手里拿起那本书, 翻开扉页对他示意: “还有。这是你的?指挥部里不要出现这种东西。” 米聂卡的视线向下移动了一下。 不是朝着书页,而是朝向她放着药瓶的衣袋。 利维娅的防御心理瞬间高涨,被压制的异能急切想要找到宣泄口。 撕开这副鬼神难辨的皮囊, 看看里面蠕动着的恶心秘密是否和人类一模一样。 又或者,他其实根本没有内在? “封面上的人确实是我。” 他用那种最能惹怒人的轻松语调说道: “但是我并不拥有这些书。也控制不了它们流向何方。” 助理愧疚万分地低声说道: “抱歉,利维娅主任。那本书是我的。我好奇这本书里都写了什么,没想到会把它落在那里。下次不会再犯了。抱歉。” 米聂卡对助理歪头: “指挥部对我们这些人的政策瞬息万变。但我的确是撰写者。没有想到这本书书会带来麻烦,主要责任在我。” 利维娅提示道: “下次谨言慎行。否则你真的要承担某些责任了。” 他回道: “哦,多谢您的指点。要是我能知道指挥部的人在想什么就好了。这样就不会犯错。” 两人对视。 米聂卡像是在暗示一般,触须末端轻点着脑袋,嘴角噙着笑意。 利维娅再次听到了潜藏在墙体内部的沙沙声。这次极其清晰。 “嘘。” 她命令道,同时目光跟随着声音移动。 在地下室的入口处,几个人穿过热气,径直向她走来。熟悉的面庞经过记忆的描画更加清晰。 “信鸽?……拉玛?……卡西乌斯?” 她的理智发现了荒谬之处。 这些人都死了。 就在她意识到这件事的刹那之间,这些人面目模糊起来,形体崩裂成为膨胀的花粉雾气,沿着走廊迅速传播。 利维娅打开通讯器要求所有维和官警戒,同时取出走廊上的应急装备丢给助理。 花粉雾气吞没了通讯器里信号受阻的沙沙声。来不及犹豫,利维娅亲自冲向地下室。米聂卡拉住了想要跟上利维娅的助理,伸出触须试探空气中的微弱气流,反应极快地说道: “是异能,植物系的……” 黄红色花粉犹如导火索,于细微之处激发肉眼不可见的植物嫩芽,令它们从墙体内部舒展身躯。 利维娅无法透过花粉看清周围。她的意识却先人一步,描摹出了所有细节: 头颅被抽芽生长的植物花苞挤爆的维和官,咝咝喷涌的黄绿色花粉围绕他身躯打转,甜香味仿佛被蜜糖淹没的蚊蝇。从地下室里涌现的藤蔓,米聂卡的全部触须陡然张开,在花粉雾里制造出一条抖动,诡谲的洁净通道。 雾气,对,熟悉的雾气。这件事和特洛伊舰有关系吗? 在这一瞬间的图景完全展开之前,利维娅的异能发动,控制了地下室里的避难者们,帮助他们就近躲避。隔着几层被植物寄生而蠕动的墙体,她隐约捕捉到维和官们的动向。那些轻微,遥远的意识还不知道是否能到达她的身边。 “全体封锁指挥部!” 她用异能竭力传播自己的声音: “撤离行动!紧急!” 地下室里的宁静气氛比花粉入侵更加令人不安。植物的黄绿斑驳色彩映入眼帘,利维娅才联想到另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事实: 在修建地下防空设施时,指挥部曾经任用植物系异能的人在此放置温室,用于空气净化与温度控制。 这就意味着…… 在被所有人忽视的地底,指挥部这座古老建筑为植物根系所掌控,成为了在惊涛骇浪中颠簸摇晃的孤舟。滔天尘土与建筑碎屑顺着根茎伸展的方向飘扬,将人们的尖叫声与奔跑声掐灭,变作冷酷雪夜里的星星点点的余音。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了。 被花粉包裹的人形向她狼狈扑来。利维娅利用他们仅存的意识操控他们离开,抱起墙角里一个哭喊着寻找母亲的孩子,同时躲过两根正在搜寻猎物的藤蔓,将孩子交给赶来的维和官。 “请您先离开!这里危险!” 维和官大叫道,断裂的羽翼替她挡下来源不明的一击。 “利维娅指挥官?指挥官!那里有出口!” 他们的呼唤声和特洛伊舰上的人们一模一样。 另一名不知名的维和官在用自己的酸液异能溶解藤蔓,为人群打通道路。 “长官,跟我来,这些植物不能——” 有人从天而降,落在利维娅面前,脑袋被砸烂成一摊泥。她瞧见了死尸异常鼓胀的胃部和正在从众多伤口里慢慢涌出的鲜绿色酸液,当即命令所有同伴远离陷阱…… 尸体爆炸了,酸液像地雷一样炸开。利维娅出于本能动用了身边的维和官的护盾异能,挡下酸液。 待到护盾抖落花粉与灰尘,众人从废墟里站起来,利维娅才察觉被自己操控的维和官身体已经开始冷却,意识化为虚无。几条藤蔓正在从他的脑袋里穿过,并拢组合成人脸的形状,在她能够辨认之前消散。 维和官尸体像一个被砸坏的水龙头,缓缓倒向地面。 呼喊她的名字的凄惨声音刺激着神经,被她自动防御。 她快速翻过倒塌的墙壁,踩踏藤蔓跃过缝隙,异能在多个维和官的脑海里闪过,轮流指挥他们集结成队控制根系范围。常年的体能训练终于派上用场,她的心率始终稳定,仍然被药片控制的大脑甚至明白了接待厅爆炸事件的起因。 在植物枝条上楚楚绽放的红花。那些自然协会的人们佩戴的花饰。一切都和花有关。 她必须把这个信息传达给其他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经由悬浮平台的漫长隧道, 乌萝与卡西乌斯仿生人急速到达星舰博物馆的顶部。 在凶狠抽打的藤蔓中穿梭的经历令人窒息。她落地的那一瞬间,手已经探入背包想拿那把不存在的武器,结果只摸到了一个陌生的遥控按钮。 回忆短暂接入。 今天, 不, 应该是昨天, 她在检查机甲时拿走了它的遥控系统。本来只是想试用, 没想到还有这层妙用。 现在正是用到这枚按钮的时候。 她定一定神, 把背包甩到身后, 找准了指挥部的方向按下按钮。 尽管信号穿越茂盛植物的希望渺茫,她仍然怀抱希望,试图在轰隆噪音中分辨出机甲飞行的声音。 “机甲的遥控按钮。值得一试。” 卡西乌斯的仿生人说道: “你应该知道,除非极端情况,保护程序不允许我操控这种重型机械。” 一根树干撞碎博物馆的天窗。卡西乌斯抬眼观察,抓住乌萝的手臂,让她提前避开头顶的碎玻璃。 乌萝的目光从滑落的玻璃渣上移到他的脸上, 手里的遥控按钮又连按几下: “放心,我不会把机甲借给你驾驶的。” 接二连三的玻璃与树枝砸在两人站立的露台上。树木正在加急膨胀生长,封锁星舰残骸的每一个角落。乌萝开始对遥控机甲这件事丧失信心。她抬头巡视穹顶, 找到了通向屋顶的应急楼梯, 二话不说翻身越过露台栏杆,抓住了楼梯扶手。 这里还没有被藤蔓占据。 只不过,身边似乎缺了点什么。 她一边爬楼梯, 一边回头。卡西乌斯还在露台上巡视玻璃墙面, 脚下地面在植物推挤中岌岌可危。 两人视线隔空相接。他站住了, 仿佛确定了目标一般对她点头,然后原地起跳,重重落在楼梯底部。 确认自己毫发无伤后, 他仰面对她挥手。乌萝摇头,继续攀爬: “跟紧我——如果是主人的命令,你能用武器吗?” “理论上可行。” 仿生人此时总算是和她心灵相通,直说出了她的内心想法: “但是,博物馆内的武器展览品位置都已经被屏蔽。你今天没有随身携带武器。现在我们最安全的计划是通过屋顶逃离。在这些植物赶上我们之前。” 不仅仅是藤蔓在封堵去路。博物馆里的所有植物忽然都长出了多余的棘刺与倒钩,向人类伸出爪牙。叶片划过建筑表面,用忽高忽低的摩擦声组成模糊的音节: “乌萝!为什么……要走?告诉我……拉玛去……哪里……” 藤蔓掀起的疾风像是利刃切割视线,她每跨出一步,都被迫接近竭力避免的回忆。楼梯扶手在手下变成滑腻的血管,博物馆变成尚且完整的星舰。 “借力。” 仿生人在背后扶住了她。 乌萝借力向上一跃,跳出回忆的圈套。两人来到博物馆房顶—— 也就是特洛伊舰的外壳上。 雪花飘落,落在灰蓝粗糙如同沥青的金属外壳上,仍然因为向上气流跳跃不止。乌萝下意识连按手中的遥控按钮,放眼望去不见街区,只有那些遮天蔽日的树枝,藤蔓和木质根茎。它们围绕星舰残骸组成了一个逐步缩小的自然囚笼。 唯一能指引方向的是头顶那轮逐渐被藤蔓阴影覆盖的清冷圆月。在这样奇异,动荡夜晚里,只有它执着地在水中腐木般的阴云之上闪耀。 “跑!” 乌萝选择了一个能够最快逃出博物馆的方向,自然而然地对着仿生人吼道: “卡西乌斯,不管你的腿部部件是什么型号,给我用最快的速度!” “仿生人的腿……” “我知道你是仿生人!” 她听到了树荫里传来的脚步声,在有人一跃而下拦路时早有准备,侧身躲过攻击绕至背后,双手举起了背包的背带勒住对方的脖子。 导览仿生人的颈关节在她手下咯哒咯哒响。 乌萝控制着它向卡西乌斯转身: “拆了它!” 一根树枝以特定角度插进仿生人眼珠,到达中枢的位置后搅拌几圈。乌萝没料到这一招,躲避不及,被仿生人颅内爆开的血浆染脏了半边身子。 她抽走背包,让这具还在抽搐的仿生人倒地。 卡西乌斯拔出树枝,再次狠狠殴打仿生人的颅骨脆弱处,直到它的颅骨沿着拼接缝隙开裂。卡西乌斯对溅出的血浆臭气不管不顾,蹲下身,拿起玻璃渣划开同类的额头皮肤。 “够了卡西乌斯。我们该走了!它们不止一……” 乌萝已经看见了好几个涌现在树丛里的仿生人。那股臭味越来越强了。她忍不住咳嗽几声,回头望向脑袋被割开的导览仿生人。 敞开的白色颅骨在月光下微微反光,里面灌注了腐肉。闻上去像是异能动物腐烂时的独特臭味,还掺杂了一丝独特的气味。 “有人在用制作活尸的方法,给这些仿生人灌注思维。” 卡西乌斯的这句话并没有进入乌萝的大脑。她注意到的是导览仿生人随身携带的员工证。 再度望向博物馆屋顶,她已经透过各个区域的阴影推测出了武器展览处在哪里。 “卡西乌斯,好好和你的同类相处。” 乌萝抢过员工证,眯眼望向自己即将到达的方向: “别让它们来打扰我。” 卡西乌斯双手伸进同类的胸腔里,掰出了能源块。 “当然。用我们在特洛伊舰上的开门战术。” 乌萝没有回答,只顾向着远方的目标奔跑。但是在听见爆炸和火焰声音时。她迎风露出了一丝笑意。 “欢迎光临,客人,请请请请尽情享受——” 导览仿生人被炸断的肢体仍然能够活动。 卡西乌斯用脚尖勾起断肢,挥舞着它逼退其他仿生人。 火光闪烁,在寒冷的雪夜里弹出噼啪电光。员工们在阴影边缘来来去去,有一段记忆忽然击中卡西乌斯。 他记起了自己深入星舰,手持光盾与变异员工对峙,聆听某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的那一刻。 记忆迫使他回头望向乌萝离开的方向。她正在尝试用员工证解锁武器仓,但是没能成功。缺少某种验证物。 觉察到他注意力转移,仿生人员工趁虚而入,将卡西乌斯按倒。几十根手指当场伸过来抓紧了他的每一处关节。紧急反应像是可以量化的痛感一样猛烈刺激卡西乌斯头皮。 好像要把什么记忆从他脑袋里挤出来,每一根伸到他面前的手指都带着毫不犹豫的凶恶意图。 透过这些指节,卡西乌斯瞥见它们的眼球编码。不同编码都对应了博物馆员工的等级和权限。 那么,打开武器仓需要的必要物品是…… “卡西乌斯,眼球!” 乌萝的叫声终于到达身旁。仿生人的众多手指淹没了卡西乌斯的回应。 遵循她的要求,卡西乌斯放弃反抗,手掌抓住了最近的同类的头部,抠下一枚眼珠。 同类的头骨破裂后,一道黑血顿时喷上卡西乌斯的脸庞。 拿到手的眼球被准确抛向乌萝,他结束了防御模式,抓起那个被抠掉眼珠的仿生人驱赶其他同类。 这些在博物馆工作的仿生人有着出乎预料的坚固结构。卡西乌斯卸掉了其中几人的脑袋,迎面被两个仿生人架起来拖拽至屋顶边缘。 “请尽情享受我们的导览服务。” 它们这样说道。 话音结束时,带着红光的嗡嗡声。 禁锢卡西乌斯手臂的力度消失了。博物馆仿生人倒向屋顶边缘,先后跌向地面。 从它们炸开的颅骨内部,依然发出奇特的烤肉味,以及烧灼产生的黑烟。 卡西乌斯脚踩屋顶边缘站起来,望向乌萝,以及她手中仍然处于激发状态的激光武器。 烟雾被吸入鼻腔,让他也像是活人一样,在疾风里缓缓吐出湿润雾气。 那双绿眼睛只有在暗沉状态下才与卡西乌斯本人相似。这样渴望,期待地看着她。 “过来。” 乌萝叹了口气,后退至武器仓附近: “我找到了救生艇——” 武器仓自动展开。一艘仅供展览用的逃生艇从内部徐徐升起到两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两人跨过满地横行的藤蔓, 逃进小艇。这次卡西乌斯占据了驾驶位,小艇平稳起飞,轻柔撞开那些尚在抽搐的仿生人肢体和藤蔓。 乌萝仍然怀抱希望, 对准了头顶上方使用遥控按钮: “我还以为你不能驾驶载具呢。” “现在是紧急情况。优先原则允许我这么做。而且, 我从记忆里查阅到你的射击成绩好于百分之八十的维和官。让你持枪是最优选择。” 近处的星舰外壳在一连串的清脆响亮噼啪声中开裂, 藤蔓在金属之上爬行, 枝叶像是暴雨袭击小艇。卡西乌斯驾驶救生艇的姿态从容不迫, 即便冲向树冠深处, 被仿生人偷袭时也毫不慌乱,极限利用地形倾斜小艇将它们一一暴露在乌萝的枪口之下。考虑到他是仿生人,乌萝怀疑他只是关闭了自己的情感模块。 “左侧舷。一个。” 激光应声响起,从卡西乌斯身后经过,穿透又一个仿生人的大脑。两人的目光也因这道光线交汇在一瞬间。 乌萝懒洋洋地举起枪,意有所指地,把仿生人的碎骨头挑开。 不见边际的枝条与树叶在这场追逐中落败, 小艇总算是找到了一缕源自外界的花白光线,抓紧机会冲出重围。 “我记起来了。” 卡西乌斯忽然说道,平静注视前方的绿色眼眸似乎被树木倒影映上细密暗纹: “在特洛伊舰上, 你驾驶着这样的救生艇, 安慰我一定能回家。这些年,我一直怀揣着这样的记忆。” 乌萝没说话。 她手里的激光枪和遥控按钮足够占据所有注意力。 “直到刚才我才醒悟。” 他犹豫过后说道: “回家这句话。你不是对我说的。当时的救生艇上还有另一个人。” 乌萝此前一直装作没听见,现在终于忍不住回道: “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情感程序关掉。” 仿生人向她转身。乌萝冷眼盯着他为自己调整座位安全锁, 持枪的手才稍微放松。 “坐好。” 他在安全锁开启的咔哒声里动手拉升小艇的飞行高度, 平稳声音在风声冲刷之下毫无温度: “我会尽量让你安全到家。” 惯性让乌萝紧贴在座椅上, 所有声音都被堵在了胸膛里,发酵成一团复杂情绪。 小艇载着两人在绿色波涛之上猛冲,偶尔有仿生人的影子降临, 在他们来得及阻挡视野之前就被乌萝一发激光解决。 灰绿色的屏障如夜色一般深沉,比怒海更加猛烈无情。紧紧追随小艇的阴影吸收了来源众多的藤蔓而快速膨大,宛如高悬头顶的巨石。呜呜风声似落雷劈下。 此时乌萝手中的遥控按钮终于传来反应。 她紧紧攥住了这么一个渺小希望,四下试探方向,最终认定源自小艇前方的信号最强烈。 卡西乌斯在她扑上舷窗,伸长手臂试探信号时提醒道; “小心,前面出现……” 远处的藤蔓裂隙忽地被扩大。两人的目光忽地在幽深,茂盛的树枝之间捕捉到了一个赤红色的人形身影。 像是教堂壁画里描绘的那些柔弱的天使,红色人影伴随一双灵活且宽阔的翅膀降临在此,红光如血红冰霜轻易侵蚀树木。 “哦——真是见鬼。偏偏遇上了血天使。” 乌萝非但没有放松,而且更紧张了,手指狂按遥控按钮。 卡西乌斯以见到老朋友的姿态安慰道: “血天使很熟悉自己的异能,他是最适合带我们逃出去……” “他?!” 乌萝讽刺地提高了声音: “我希望他不会把我直接送进地狱吧!” 卡西乌斯对她投来了奇怪的目光: “听上去你对天使的含义有很深的误解。我应该问问原因吗?” 小艇底部已经在发出刺耳回声。声音穿过整架救生艇,牵扯出几块变形的机械零件击碎舷窗。乌萝看出是引擎故障,小艇此时快速向后倒退,她撞在了舷窗上,视线瞬间被一股燃油与灰尘覆盖。 炽热气流贴近面庞。视野里忽然出现一团暖光。 装甲加身的血天使悬浮在救生艇上方,俯身面对被困在救生艇里的两人。 与装甲完美契合的翅膀明亮如镜。乌萝一面感到温暖,一面察觉自己的额头在流血。下方的博物馆看上去像是一块活生生的阴暗噩梦。 她咬紧了牙齿,奋力向外伸手。救生艇的结构正在开裂,每一秒她都在向虚空迈进。 装甲对被困人员弹出抓钩。火焰营造的幻象被分开了。 乌萝意识到血天使率先搭救的是卡西乌斯,心里一沉。还被她握在手里的遥控按钮终于接通了机甲。 她的情绪,或是潜意识影响了正在全速靠近的机甲。那层沉重金属之下的引擎导航在失去控制,直冲向漂浮的血天使。 意识到危险来临,血天使收紧翅膀旋转侧飞,拖着卡西乌斯紧急躲避机甲。纷乱气流掀翻了血天使的翅膀,也将救生艇轻易撕裂成数不清的碎片。 重力拖拽着乌萝下落,让她变成树丛和博物馆的俘虏。机甲忠心追赶主人,最终在信号中断的某一点停下,只剩下密集的金属碎片,雪花,血液与漫漫飞灰还在不断坠落。 血天使在空中连续翻转好几圈,堪堪稳住自己。目睹乌萝坠落在树丛深处,血天使的工作日志自动记录道: “救援行动:一名女性在博物馆失踪。姓名乌萝。” “你不继续救援吗?” 被挂在装甲下方的卡西乌斯问道。 血天使轻盈挥舞翅膀,回答的毫不犹豫: “我的任务只有寻人。现在两人我都找到了。” “我知道了。” 卡西乌斯伸手按住了自己被抓钩吊起的那条手臂,沿着解锁装置用力按压: “对不起。我必须确保乌萝的安全。下次再见,血天使。” 血天使手中一轻,低头发现卡西乌斯也跳入了下方的丛林里。 向着下方坠落的仿生人连多余的挣扎动作也没有。 “……” 暖光吸引了大团大团的藤蔓。血天使连续挥翅将其砍成碎片,语气和现场情况一样开始失控: “更新工作日志:卡西乌斯……仿生人失踪。” 红光紧急转弯,冲破了树木屏障。无论是建筑倒塌现场,雾气,还是街道上惊慌逃避的人群,都无法让展翅高飞的红色天使停留。 此时,一小股烟尘从地面升起,蜿蜒蔓延至指挥部的方向。鲜嫩欲滴,却凶猛的植物根系就这样借助烟雾恣意生长,在人造街景里霸道横行。 没必要再记录工作日志。 顾及利维娅还在指挥部里,血天使放弃了任务,从最近的路线返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血液被一滴一滴抽离大脑, 轰隆噪音反复冲刷颅骨。耳边风声凌厉如同鞭子抽打。 乌萝睁眼时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仍然在太空中漂浮的星舰。 她确实在漂浮。遥远的星空向她伸出无数道绿色藤蔓,远处的人影像是泡在色彩艳丽的羊水里的胚胎,完全跟随藤蔓的轨迹漂移。 有人凭空转身, 渗出腐烂气息的手指几乎触及她的面庞…… 不, 这里绝不是太空。 她忽然清醒, 意识到自己正在博物馆的内部, 而那些身影只不过是博物馆里的壁画。 难道是纯粹的好运, 让她在坠落时正好跌入悬浮力场, 不至于被地面撞成一摊肉饼?她细细回忆自己下坠的过程……记忆里只剩下一片痛苦的空白。 至少,机甲的遥控按钮还在手中。 现在她就像是困在暂停的自动扶梯上的乘客,前后左右都是绿色植被。它们不仅在博物馆内部扎根,而且像是血脉一样连接舱门,展览厅,星舰外壳,构筑出一张难以脱离的蛛网。 倘若星舰也有记忆, 那它一定也会困惑自己为何遭遇两次相似的困境。 乌萝照例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后一点一点挪动身体,避开空中漂浮的藤蔓, 金属碎片与仿生人。 机甲遥控按钮的信号显示位于附近。她借助植物枝干向博物馆顶部攀爬, 一路留意沿途的漂浮物,想找回武器。可惜只找到了卡在树干上的某款医疗型仿生人。 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还留着的医疗手环,乌萝试探着把手环凑近它眼前。 芯片自动激活仿生人的系统。它眼睛一亮, 扭头望向乌萝: “尊尊尊敬的客人, 您您的医疗贵宾体验还未结束。请让我为您服务。请问您还要继续检查手臂的……” 乌萝命令道: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我需要救援。带我上去。要是你的通讯还能用, 呼叫人类救援。” 仿生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扫描博物馆环境,设定好的僵硬笑容慢慢地变了。 等它再开口,吐出的是一连串激昂亢奋的话语: “我们会为您全心全意服务!开阔您的视野!向着太空开拓意识的边界——” 她一巴掌拍在仿生人的脑袋上, 打算用最朴素的方式修修它的脑袋。 它歪着头,说话声音总算微弱。仿生人内置的医疗储物箱里自动弹出一副过滤面罩,以及几只胶囊医疗虫。原本应该有的手术器具却不见踪影。 乌萝戴上了面罩。至于那些医疗虫…… 她抓起来塞进背包,自嘲地想到要是稍后摔断了脖子,可以用它们续命几分钟。 附近响起了异样声音。 乌萝紧盯着头顶的树丛,在阴影颤动时抓起医疗仿生人的手臂要反击,没想到迎面碰上的是卡西乌斯。 他以一种高难度的平衡姿势蹲在崎岖树干上,像猫科动物一样谨慎观察她: “乌萝。你受伤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 两人同时说话。他在分析她的伤口状态,乌萝在望着被植物覆盖的天花板,希望能看见救援人员。 卡西乌斯一如既往地擅长打消她的期待: “我认为你需要帮助。所以我拒绝血天使,追踪你来到了这里。” 乌萝憋着一口气问他: “……作为一个仿生人,你不能理性分析出最有效的方法是和血天使一起离开,让专业救援队来救我吗?” “作为一个仿生人,我的首要任务是保证你的安全。” 他用完全无辜的态度面对她的质疑: “陪伴你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那口恶气不得不堵在了乌萝的喉咙里。 她摇头道: “除了口头承诺,你还准备用什么保证我的安全?” 看来仿生人的情感模块里没有羞愧这个概念。 他承认道: “目前还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但是我找到了帮手。” 两人身旁的树丛被拨开。乌萝低头看见树叶下的维和官,惊讶顿时占据上风: “金丝雀?!” 头部重伤的维和官被藤蔓绑在树干上,双眼微睁,对乌萝的声音毫无反应。 卡西乌斯解释道: “我在发现他时,已经尝试了紧急……” 乌萝抱着大胆尝试的心态拿出了刚刚到手的医疗虫,小心对准对方的伤口。 卡西乌斯看上去并不赞同。 探测过伤口之后,医疗虫果然开始闪烁代表“无法定位伤员情况,不予救治”的红光。 在红光映照下,他将一只手按在了金丝雀的头顶,轻声道: “让我来。” 卡西乌斯的手指划过血渍与伤痕,像是牵动蛛网的蜘蛛,冥冥之中让维和官的脸庞绷紧,眼珠来回震颤。 一声急促抽气声过去,金丝雀苏醒过来,睁着茫然眼睛喃喃道: “不,我还有任务要执行——乌萝?卡西乌斯?你们,这里是哪儿?!” 他的挣扎动作让藤蔓收紧了。乌萝急忙出言安慰: “我们在星舰博物馆里。我们被攻击了。记起来了吗?我觉得是异能者主动封锁了这里。” 金丝雀嘴唇颤动,一股黑色血液顺着下颌滴落在铭牌上。乌萝心存疑虑地收回手。 他思考过后,扭头望向她答道: “哦,对……我,我没有,没有完成任务……我,……我们以前经历过这些吗?我的记忆不太对。我感觉被困住了。” 卡西乌斯全程观察着金丝雀的一举一动,现在不得不提醒乌萝道: “他知道吗?” 乌萝在金丝雀的伤口表面看见了黑色纤维物。有一簇花朵从藤蔓间垂落,浅浅划过伤口。 她瞥向卡西乌斯,缓缓摇头。 金丝雀没察觉两人的眼神变化。他还在喘着气,顶着满脸血迹皱着眉使劲回忆: “对不起。我的伤看起来是不是很吓人?” “……是啊……” 乌萝手头没有武器,只好折了一节树枝拿在手里。卡西乌斯绕到了金丝雀的身后。 她给了金丝雀几秒钟时间平复心情,然后问道: “金丝雀,你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吗?” 维和官的神情开始严肃起来,认真分析道:”我的任务是护送您寻找卡西乌斯指挥官。现在我们被困博物馆,应该尽快找到方法撤离。如果当前情况是异能者制造的,那指挥部肯定详细记录了这个异能者的资料。我可以尝试查阅或者询问。” 金丝雀迷茫地甩头,眼眸中尽是青翠变幻的阴影: “但是……我觉得有地方不对劲。在我的梦里,我经历过这一切。” 他思考的越来越深入,以至于动作逐渐紊乱。 卡西乌斯再次提醒: “现在应当动手了。” “什么?!” 金丝雀抬起惊慌的面庞望向乌萝,双手不住地抽搐: “我……你们要干什么?因为我,我没有完成任务吗?是这样吗?乌萝,对不起我没能完成任务。不只是这一次。我承诺过……” 几块来自玻璃墙的碎片滑落在两人脚边,映出了金丝雀的倒影。 现实由此揭露。某些细节让他的所有情绪当场凝固。 呼吸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轻,像即将衰竭的心脏。金丝雀对着玻璃片摇头,却只能证明那个倒影确实是自己。他张口,发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我……我怎么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我需要……毕达哥拉斯……” 那个许久未被提及的名字从他喉咙里滑出,他也察觉了异样,紧紧捂住自己破损的嘴唇和下颌。 同样残破的手掌骨骼上还留有生产厂商名字。断裂的仿生纤维在他的眼眶里晃动,构成一层虚假的伤口。 他的牙齿碰撞声从指缝里溜出,连一句话也无法完整说出。 乌萝别无办法,只能点头,同时制止了卡西乌斯当场关闭金丝雀。 “不。” 他拾回了声音: “不。我,我的代号是金丝雀。信鸽,不,毕达哥拉斯是我哥哥。他在……” “他在特洛伊星舰上遇害。家人在悲痛中选择了制造你,给你植入他的部分记忆,让你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延续他的人生。你的维和官职位是家属安抚岗位。” 乌萝一口气说完了事实,面无表情望着他。 她从来不会安慰人。也不相信仿生人有感情。 只是金丝雀和大家相处的太久。人总是会选择性忽略他的真实身份。 金丝雀痛苦地触碰自己碎裂的颅骨里的线路: “不。我有一个名字……我的血,血是红色的……” “你有一个代号。你的家人甚至懒得给你取一个正式名字。自从特洛伊舰的事故之后,仿生人技术迭代飞快。模拟红色血液并不是难事。看看卡西乌斯的仿生人。” 乌萝觉得自己在恶化事态,只好换了个方式对他说道: “好吧,金丝雀,我把你关掉,好吗?等你下次睁开眼睛,就不会记得这些事情了。你还是金丝雀,你的哥哥也还会是你的哥哥。” 金丝雀在无可辩驳的死角里垂下脑袋,像那些报废仿生人一样眼神放空,表情麻木。 她把他的态度视为屈服现状,于是对卡西乌斯点头,让他关闭金丝雀。 卡西乌斯再度俯身,手掌拂过藤蔓时感应到一阵异常波动。他快速抽手远离,同时警告乌萝。 翠绿色阴影从树干内部迸发而出,滑过木屑与碎片组成的漩涡,像是抓住一只人形玩具般轻易将金丝雀拖走,随即转向卡西乌斯。 趁着自己并非目标,乌萝抓住一节断裂的树桩,顶着藤蔓滑动的哗哗声向外逃。但植物扭动的力道诡谲好似毒蛇,亲密交错的叶片如同吸盘紧紧攀附皮肤,众多微小的力量汇聚在一起阻挡着她向上攀登,将她的努力统统吞噬。 乌萝由逐渐增加的压力察觉到悬浮力场正在失效。藤蔓与叶片一致下垂,让她透过变幻无常,黄绿色的雾气看见了尚且遥远的地面。宛如长矛的锋利树枝横贯其上。 因缺氧模糊的视线里,那些树枝仿佛有晶亮光泽跳跃。 乌萝猛地将半边身体探出悬浮立场,这下看清了异样光彩的来源: 机甲在砸穿一条空中玻璃通道后,被靠近地面的舱室门卡在缝隙里。异常反光就是那条断裂玻璃通道的光芒。 透过玻璃的冷光往下看,机甲的一角隐约可见。 强势挤压胸腔和视野的藤蔓让冲动感急速飙升。乌萝主动靠近悬浮立场边缘,调整角度后抬起钉靴狠狠践踏藤蔓借力跳跃,撞向那层晶莹色彩的中心,带起一阵玻璃碎裂声滚进通道。 藤蔓狂潮被通道暂且抹去。乌萝不敢放松,一边往通道靠近的机甲的那一侧跑,一边甩去体表的碎玻璃。 这是一条通向引擎室的游客通道。透过透明墙体还能瞥见曾经的舱室和管道系统。尽管曾经充斥舱室的惨叫声已经不再,乌萝仍有种自己正在全力奔向死亡的错觉。 地上有一块湿润绵软的物体黏住了鞋底。触感和恶臭让她瞬间意识到那是尸体的一部分,本能反应使得她心跳有些失衡。 透过过滤面罩向下看,呼吸出的白雾隐藏了部分现实细节,让许多具紧紧依偎的尸体变成一团白色肉瘤状的整体。 乌萝不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死尸。她认为自己不会被吓到。只是…… 他们的脸庞都被外力凿开。烂糊的粉白色组织从伤口里滴答溢出,顺着脖颈滴落,像是被揉烂的鲜花的汁液顺着花茎流淌。每个人的胸前都附带有一张已经被染污的遇难者编号卡片——他们是接待厅爆炸的遇难者。 似乎有风吹过,空洞的头颅里同时响起纤维摩擦的沙沙声音。 乌萝分辨出风声里的些微杂音,警觉抬头,视野中心正好捕捉到一个俯身趴在尸体上,发出吸吮声音的人影。 她的目光似乎惊扰到了那人。 对方缓慢直起身来,头顶的触须来回颤动。好几块深浅不一的红色光斑从脸部亮起。 乌萝想要后退。然而实际上无论哪个方向都没有退路。她只是在凭借着手中的遥控按钮的微弱感应来确认机甲的方向。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乌萝?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句出乎意料的友善问候传来。对方行至亮处,“触须”的细长阴影变成了头戴的花环,而光斑弱化成为了护目镜的反光。 那个尖细,满是同情意味的声音又问道: “我以为你不想帮助我。所以你走开了,像其他人一样。你对我不够忠诚。我不怪你。毕竟谁都不信我。谁都不想帮助我。现在我有能力了,可以自己做到这件事了。” “……靠着吃掉这些死尸吗?!它们可帮不了你太多。” 乌萝在头顶阴影滑落时下意识躲避,然后发现那些影子只是被藤蔓缠绕的猎物。像是垂钓一般,藤蔓争抢着捕捉从空中坠落的机械零件与仿生人员工,再将这些东西统统送往引擎室。 戴花冠的女人说道: “乌萝,你在说什么呢?这些都是我的船员。我要带着他们一起回到塔斯星,去寻找家人。” 乌萝直接道出了对方的本名: “瑞斯,无论你想做什么,我敢肯定都不是正确的道路。你的家人……” 这个许久未被人们提及的真名让对方猛烈摇晃脑袋,花环抖动喷出一团雾气,将她缠绕在内。 “哦,不对,不对,你说错了我的名字,我是——” “瑞斯!你不是拉玛,不用再假装了!拉玛是你的女儿,而且她已经……死了!” 乌萝一边说,一边贴近玻璃墙边缘。被汗水打湿的机甲遥控按钮还在缓缓震动,但是仍然无法连接到机甲本体。 它还在更深处。 单薄的玻璃墙外,藤蔓舞动的气浪撼动整条通道。一道接着一道阴影贴上玻璃墙,裂纹跟随藤蔓的轨迹滑动,却没有一条来擅自惊扰乌萝和眼前的女人。每添加上一层暗绿,博物馆震动的便更加剧烈,胜似风暴中的信标。 在弥漫的花粉雾气里,对方低下头,沉默一阵后继续用导览仿生人的活泼语气说道: “啊,不,不对。你和拉玛一样,应该在星舰上,这样才像样。” 花瓣遵循着主人的意志肆意抖动,摇曳蜷曲似苍白的人类手指。 “还有卡西乌斯指挥官。他在哪里?星舰没有指挥官,就像是花朵少了颜色。” 乌萝现在不再怀疑对方的异能。在花瓣伸向她的面罩时,乌萝掏出口袋里已经激活的那些医疗虫,精准撒在了对方的脸上。 医疗虫自动将花瓣视为寄生物,开始切割。断裂的花茎里居然喷出血液,暴露了它们生长在主人皮肤下的事实。 乌萝在瑞斯的尖叫声里吃力地穿过植物墙,眯眼估算自己和机甲的高低落差,对这个高度稍感犹豫。没有悬浮立场,她多半会在半空中被树木穿透,变成无头尸体。 在她盯着更加遥远,位于地面上的悬浮力场开关时,仿佛有一个黑影凭空出现,让她怀疑自己目光出错。 但是此时只有一条路可走。已经熄灭多年的星舰引擎在枝叶簇拥之下重新运转,噪音激活了植物,它们占据脚下通道向她靠近。 她扫去杂念,等待跳跃的时机。 引擎带起的响亮声音也为博物馆里的机械提供动力。自动观光轨道上的小艇经过她的面前,她猛跨一步登陆,将同乘的尸首顺便推了下去。 轨道拐了个急弯,露出突兀的断裂口。乌萝不得不随机应变,抓住路过的树枝脱离自己的专座,目送小艇从轨道上起飞,一头撞上舱门。 就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惯性让舱门倾斜。机甲失去了支撑物,缓缓滑向地面。乌萝等着它与自己响应,却迟迟没有等来那个讯号。 很好,这台机甲也和旧主人一样难控制。 金属巨物下沉的重力被紧密联结的植物枝条一层一层分散,落地时间被拖延至无限远的将来,更是远离了她所在的位置。这些植物像是被她的焦虑所吸引,开始鬼鬼祟祟地接近她。 在令人心焦的树枝噼啪声里,她捕捉到了一连串重启悬浮立场的密码声音。身体与树枝同时浮空,迎接缓慢上升的机甲。这次不像是幻想。 视线紧急转向,投向鲜花狂舞的地面。 过度鲜艳,活泼,嘈杂的花海里,卡西乌斯伫立在唯一平静的那一点,在悬浮立场的启动开关旁边对她抬手示意。 她接收到了暗示,松手跳向花海里的悬浮立场。机甲像是被立场缓缓托起的礼物,对着她敞开驾驶舱。 手中的遥控开关接收到机甲的连接信号,开始滴滴响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所有的植物都在听从一个人的指挥, 穿过星舰博物馆的门窗,剥离它脆弱精致的雕饰,用树木本身嵌合机械, 形成一个怪异却鲜活的整体。 花藤代替管道吸取燃料传递至引擎内部, 仿生人员工在各个舱室之间游荡。经过每个部分的细微调整和织补, 这艘星舰重新问世, 向着星空发出阵阵长鸣。 只有那些还在星舰内部活动的微小生物依然在反抗, 让花粉飘飞的安宁气氛沾染上异样气息。 反抗者的存在让星舰的新主人怒火中烧。 她无法独自享受自己创造的壮举。些曾经刺伤她的记忆开始持续回响。 “瑞斯女士, 您的探视请求已被批准。请注意,由于您与嫌疑人拉玛的亲属关系,接下来的所有对话将会被监听。” “妈妈?……不,我确实做出了那些事。但是有人欺骗了我,不是仿生人。是那些研究员。那些人也许正在你的身边……不要相信那些做异能实验的人!也不要让他们保留我的记忆,我害怕我会永远留在……” “不,拉玛, 求求你听话。是你记错了。没有人胁迫你。我们都只想帮助你洗脱嫌疑。求你认真想一想,星舰上发生了什么?母体在哪里?你将母体交给了谁?” “不,妈妈。我不知道。” 树叶柔和地摆动, 一如既往地清除了不合适的记忆细节, 引导她看清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态。 一台机甲用热量冲破了树叶的禁锢,化灰的花瓣与热气斥退想要束缚它的藤蔓。 植物在机甲的冷光之下蜷缩,只得退而求其次控制住落单的仿生人, 让它们攀登上星舰的引擎, 准备与机甲的热量抗衡。 由机甲的瞄准器里发出的红光对准异能者。 现实中的机甲驾驶者和记忆中的拉玛同时说出了同样的话语: “放弃臆想吧。这里什么也没有。你被人利用了。” 瑞斯不以为意。她的新身体与植物相融, 有一股更高的意志通过植物控制她说道: “我已经有了一切。我有这艘星舰,我有超出所有人的能力,现在有了指挥官, 我就能回到原点,找到母体——” 机甲里的乌萝禁不住笑了一声。 电子合成音没能准确传达她的情绪,但也足够尖利: “你捉住的只不过是一个仿生人。” 在暗处贴地爬行的藤条触及卡西乌斯仿生人,事实当场揭晓。 指挥官的人形赝品让她的理智被怒火烧穿,竟然忘却了指向自己的激光。死亡来临的前一刻,藤蔓自动收拢过来为她挡下红色威胁,烧灼的疼痛依然传达至心底。引擎在异能者的呜咽声里释放出成团的黑色纤维,让蜘蛛腿般匆忙晃荡的物质轻易修复藤蔓的断裂面。 剩下的藤蔓迅速拖拽着卡西乌斯仿生人缩回引擎。 乌萝看出引擎里有秘密,毫不犹豫催动机甲上前破坏缠绕引擎的植株。植物被伤害后不住地颤抖,与黑色纤维的舞动规律完美契合。它们紧密联合,在机甲四周编织起罗网。 “借用你们的怒火。我会战胜无法根除的痛苦。” 瑞斯对花朵呢喃圣书里的选段。 从仿生人的记忆核心里吸取出的记忆依次注入藤条,大量关于机甲的资料数据开始整合,在植物内部构建出全新的策略。新的绿色枝叶从藤蔓里分离出来,卷曲缠绕形成堤坝与巨浪,分头围追堵截机甲。 摧毁,躲避,飞行,机甲看似无路可退,却从来不曾被哪怕一片树叶触及。 待到经过星舰的最薄弱处——曾经被毁坏的对接舱区域,机甲有意停顿,埋伏在此的根系迅速攻击,果然当场压塌早已不堪重负的舱室阀门。 星舰的自动修复系统检测到漏洞,向着缺口处喷涂液态金属。绿色植被瞬间被一层飘飞的银色覆盖,逐步硬化成为一丛一丛的铁树银花。机甲独自穿过金属帷幕,于银光摇曳之处折下一段笔直锐利的金属枝条,投掷向引擎中心。 “不……不!” 植物的操纵者忽略了其他细枝末节,卷曲起全部枝叶一起保护引擎。就是这些看似细微的裂隙在失去植物支撑的瞬间开始扩散,让机甲有可乘之机,依靠蛮力打碎这座星舰囚笼。 顽固根系与星舰外壳同时断裂,液态金属被无可挽回的裂隙拉长成为细线,割裂外界的城市夜景。夜风携带雪花疾速侵入,像是拨弄琴弦一般让金属丝线轮番震动。 外界音浪与风声传递至机甲内部,模糊的像是从海底传来的声音,危险诱人。体力透支的乌萝已经禁用了机甲的大部分功能,只留下最基本的推进系统与防护罩。尽管外界也正在连续绽放着绿色狂潮,但只要能平安撤离…… 机甲的通讯频道传来一道信号,解析过后转变成卡西乌斯的声音: “我已到达引擎内部。异能者正在用机甲零件加强与引擎的联系。你应该立刻躲避。” 乌萝透过机甲的虚拟视野看见了被植物包裹污染的引擎。它仍然屹立废墟上,内部正在飘出漂亮却无情的绿火,藤蔓挥舞时让火焰飘飞点燃星舰碎片,浸染半片夜空。 如果机甲是她的武装,那么异能者就正在把植物和引擎变成自己的外壳。 “我真是受够今晚发生的事了。” 她低语道。 机甲顶着燃烧的流星雨般的□□冲向引擎,发出一道激光阻断燃料管道。携带绿火的藤蔓从引擎内部窜出,毒蛇吐信般的咝咝声切入机甲的防护罩,让驾驶舱里的情况急转直下。 驾驶员的体力和精力都已经抵达极限。驾驶舱自动为她注射抗疲劳药剂。但无济于事。 早在外星执勤的那几年,她就已经对这种药剂免疫了。 乌萝不由自主拿起自己背包,摸到了那支总是和米聂卡的书放在一起的自制药。 放弃抵抗,直接注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轻的好似亲吻的一点疼痛过去后, 冒着泡的药液悄悄与血液融合,为她揭开压在神经上的沉沉阻碍。世界焕然一新,驾驶舱里的各项监控数据瞬间恢复正常。 米聂卡的轻声细语还在耳畔流动: “就让我来帮助你吧。” 奇异, 清澈的黄色眼眸向她投来一瞥。 “谢了, 米聂卡。” 她丢下散发着血腥气味的空药瓶。 现在的机甲完全与她亢奋的潜意识契合, 像是拥抱着她的另一层躯壳。火焰无论如何跳动, 都会被她掌握在手中, 从引擎里剥离, 夺去形状。熄灭的火焰或许在尖叫,或许是藏身在引擎里,与植物融合的瑞斯在叫喊。 内心燃烧的血液这样宣告道,生杀大权在她。 引擎内部的残余物质与她本人产生了细微共鸣,不再受植物控制。那是曾经目睹乌萝在特洛伊舰上穿行时留下的回忆。 为什么现在她还会反复回忆这些? 被切断的燃料管像是病变组织,脱落之时喷吐出干呕般的回声。金属断裂,夜空被黑绿色蒸汽笼罩。 她与机甲一步一步靠近引擎, 每一处景物都在为她重现记忆里的场景。 烧焦的植物被机甲捣碎,然后是引擎的外壳。每一道枷锁落地时都留下了稍纵即逝的话语声。 它们在说道: “我不想让拉玛去太空工作。她太善良,太柔弱。可是留在这里有什么机会呢?” “妈妈。我在哪里?” “拉玛, 我能解决这件事。只需要证明她仍然在引擎里, 只要她的记忆还在……” “妈妈,不要。这些记忆应该被锁住。” 揭开环绕星舰引擎的最后一层植物藤蔓,乌萝见到了拉玛的母亲。 树叶与花朵从引擎内部生长而出, 贪婪地吸取瑞斯的生命力。她的皮肤全部破裂, 内部血肉蠕动着攀爬引擎, 仍然在与植物密切相拥。 污染已然形成。 这副血肉躯壳将会成为新的虫巢养料。 乌萝默默启用了机甲激光。 “我对指挥部一向忠诚。我把一切都奉献给了工作。” 女人躺在保护自己的藤蔓里,对机甲里的乌萝伸出了正在被花瓣分解的手掌: “现在我听到了女儿的声音,我想找回她。然后呢?还有什么能保护我们?” 花叶同时展开, 神似万花筒的绚烂光彩让乌萝的精神停滞片刻。仿生人员工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引擎,前来阻拦机甲,苍白肢体好似被花朵啃噬干净的骸骨。 机甲的激光降落,在引擎的高温里制造出一道完美防线。 乌萝的声音透过仿生纤维汽化的咝咝声传来: “是谁要求你忠诚?谁让你听见了拉玛的声音?” 瑞斯得意地笑,身体里散射出一串一串的花藤,攫起仿生人袭击机甲。引擎持续喷出的高温将星舰底座融化成一摊恶臭,冒着绿火的池塘。动作机械的仿生人在机甲周围飞跃,仰望,降落,如同在绿色舞池上旋转不休的人偶。 乌萝已经分不清楚自己眼前闪烁的是警示灯光,还是沾染火焰的艳丽花藤。 她只知道自己在瓦解仿生人的防线,通过凶猛亲吻,撕扯殴打机甲的炫彩光芒最终抓住了那个异能者,并且用机械武器施加惩罚。 汲取核心能源的花墙终于全盘碎裂。 喷薄而出的绿光的形状构成了一些模糊画面,通过神经接口传回机甲内部。 乌萝看见引擎碎片重新恢复至当年的模样,有人类的背影在毁灭前夕活动,并向她保证一切支援都会很快到来。然后是拉玛的声音。 多年未见的拉玛从引擎核心里出现,与已经异化的母亲相见。尽管她自己也被感染,皮肤纷纷脱落,但依然安详镇静,好像早已预料到了结局。 机甲发出的激光没能接触到拉玛。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母亲,离开机甲与仿生人搏斗的战场,向远方走去。瑞斯凄厉嚎叫着女儿的名字。藤蔓抽打机甲,绿光即将侵占乌萝的全部视野。 拉玛的声音稳定穿过植物呼啸: “利维娅,带走它。让我留在这里。我……做错了太多事情。我值得永远留在引擎里。” 亡者的意志像丝线穿透机甲,引导乌萝用激光穿透引擎核心。 能源熄灭的那一刻,狂乱无序的生命也到了尽头。随之而来的寂静令人不适。 机甲挥出重拳,全力下坠,终于踏破引擎。瑞斯歇斯底里的笑声也在这里结束。 最后一条藤蔓从瑞斯的残躯里分离,松开了卡西乌斯仿生人。 尽管自己只剩下最后一点意识,正在裂解的引擎核心催动花朵急速生长又腐败,瑞斯浑然不觉,只顾仰面笑着,用沙哑声音背诵道: “通过漫长且黑暗的路途,我自会踏过众多罪恶的身躯,到达神的殿堂……我已经找到了前往的道路。谢谢您。” 乌萝抢在核心爆炸之前张开机甲的保护盾。驾驶舱检测到驾驶员体力透支,自动将她弹出。 她一落地就冲向瑞斯,想要在植物最后分解她之前尽可能保留一些部分。 感应到她的脚步,瑞斯在花藤里转动面庞。 “瑞斯!保持清醒。” 乌萝翻身爬上引擎外壳,抽出长靴里的折叠刀动手割开藤蔓。 “我从来没有清醒过。” 花藤的窸窣声逐渐取代了说话声音,将其中的情绪抹消: “你也看见了吧?我的女儿。她还活着。我没有错。” 乌萝抢在花藤覆盖瑞斯脸庞之前举刀要刺,被卡西乌斯仿生人抓住了手腕。 他向引擎使了个眼色。 仍然在滴答漏液的核心,正在升温。 爆炸会带来最后一次植物爆发生长。 尽管本能已经分析出了危险情况,乌萝的意识仍然第一时间被光明吸引,身体逐渐麻木,直到有人将从背后靠近,带她远离那危险的诱惑来源。 卡西乌斯在不断后退的背景里注视着她。似记忆又不似记忆。因为这一次光芒没有汇聚在他身边。而且危险也并没有远去。 他在打出危险的手势。 神经反应终究起了作用。两人在爆炸气浪袭来的那一刻同时趴下,在飘摇,动荡,荒诞却真实的世界里紧紧抓住彼此。 热量拔地而起,摧毁所有人造痕迹,唯有机甲在守护两人,仿佛巨人屈身靠近,用心跳声在混乱动荡的穹顶之下锚定住一个支点。 爆炸过后,昏暗而蓬松的空白背景里,逐渐有一团团花粉飘落。乌萝从皮肤的烧伤痛感里逐渐清醒,背靠机甲和卡西乌斯站了起来。 血液里的药物还在发挥作用,让她像踩着云彩一样走近仍然冒着神秘火光的引擎,丝毫不感到有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呢? 现在应该怎么做? 卡西乌斯抓住她的手说了什么。 乌萝望向他,意识到这双属于仿生人的手掌正强硬地按在自己的皮肤上,而且无论如何他都会继续存在…… 一股难以抑制的排斥感涌上来。她从他身边逃开,对着一团烂泥,却仍然被花粉装点的无比美好的地面呕出喉咙里凝结的血块。 粘稠阻碍物被排空,来自现实的琐碎细节摇摇晃晃地重新回到身边。藏在宁静的黄绿色花粉之下靠近她的是那些仿生人员工。过分馨香,唯美的幕布同样让它们身披新衣,以至于她一眼望去并没有认出这些人的身份。 卡西乌斯与自己的同类谨慎周旋,时不时回头望向乌萝。她知道他肯定想说什么——主人没有危险不能使用武力——她抬起昏沉头颅,望向机甲思考着自己是否需要再驱动它。直到有仿生人叫出了她的名字。 “乌萝……” 她的视线越过卡西乌斯,望向那个步履蹒跚的身影。 对方断断续续道: “我……任务……保护……” 两人迎着深沉晨曦对视,她这下才认出这张被损坏的面庞原本是金丝雀。 他自雾气里走来,拖着自己受损的四肢和记忆核心。花粉覆盖了仿生人面容的破损处,重现出一丝来自过去那个年轻维和官的稚嫩痕迹: “我。金丝雀。保护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死。” 金丝雀伸出手,对乌萝递出一样薄薄的东西。 她从金丝雀头颅裂口里看见了新生的植物嫩芽,绿液争相淌下神似泪痕。在它的记忆核心里,镌刻有“奥古斯都集团出品”的字样,其他仿生人同样如此。它们带着浑身嫩叶痕迹,顺着花粉的飘荡痕迹摇晃下跪。 乌萝接过了仿生人手握的照片。纸片上虚构出的兄弟合影正在被绿意与花粉淹没。 她摘下了他的记忆核心,轻声道: “你会没事的。任务结束了。” 仿生人原地坐下,平静地融入奇异自然。 乌萝和卡西乌斯向博物馆外走去,不久后就看见通红的火焰划过天空的光彩。指挥部的援救小队穿越火焰,现身清扫现场。 强烈的冲动让她越走越快,想要重返现实。 果然,在救援人群中,她看见了身穿白衣的少年正在走来。两人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同样的话语脱口而出。 “我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温吞的日光已经完全照亮昨夜被毁的街道。尚未融化的残雪剥离之后, 暴露在众人面前的是星舰残片。它的核心里产生的绿液仍然四处喷溅,就像一头浑身肿瘤的异能动物正在报复周围环境。 乌萝逆向穿过惊慌的人群,身后跟着沉默的卡西乌斯。她向着米聂卡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都下意识对着沿途的人们大吼让他们离开这里—— 那些伤员;负责救济工作的维斯塔团体;急于控制污染的异能者, 都在同样的愤怒浪潮之中形成形形色色的漩涡。她和米聂卡穿行其中, 改变着人群的细微流向, 却无法操控全局。 乌萝又看见了一个熟人。她停在原地, 看见叶莲娜, 那个黑衣黄袖章的密探怀抱着一个瘦弱孩子,一瘸一拐从废墟里走出来。孩子的机械义肢笨重地垂在身体两侧。叶莲娜不堪重负,步履蹒跚地拖着他前进。在他们俩背后,凝聚成团的花粉正在缓缓淹没地面,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在内。 乌萝向他们走去。 叶莲娜抬头看见了她,立刻摇头: “别靠近。” “这个孩子需要救治。” 乌萝没停步。 叶莲娜加重了语气,同时抬起手中的微型□□: “停下。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被污染了。你刚刚从污染地区出来。” 乌萝坦然一笑。 “那你更没必要担心了。因为他也是。” 叶莲娜皱眉望向乌萝手指的方向, 才发现孩子的鼻孔和伤口里都在缓缓淌出绿液。她暗自骂了一句,立刻转头寻找维和官。 “这里有个孩子需要救助!我在废墟里发现的他,很可能……” 有维和官走近过来, 只看了一眼, 嘟嚷着“又来一个麻烦鬼”,立刻就要用异能。叶莲娜愤怒道: “你想做什么?!” 维和官理所应当地答道: “他可能是污染源。我们要立刻清理。现在,让开吧。我知道你们密探有多喜欢这场面。” 面对叶莲娜的愤怒情绪, 维和官只是轻笑了一声, 伸手燃起一簇火焰。 “收起异能。” 乌萝在维和官身后举枪, 指向那一处的花粉雾气: “除非你想把自己炸翻。” 一缕花粉适时飘来,在火焰边缘噼啪闪烁,散发出危险光芒。 维和官从头盔里发出一声刻意的哼声, 收起手掌。他回到同伴的队伍里,对他们报告情况。 乌萝原地犹豫了片刻。卡西乌斯直接代她做出了决定: “人类幼体需要医疗干预。而且需要现在行动。” 乌萝问他: “你要亲自治疗?” 他的目光落在米聂卡的那边。 乌萝不得不认同他的想法。 “孩子交给他。” 她让仿生人靠近密探。 叶莲娜虽然放松了一些,但依然哑着嗓子道: “你想带他去哪里?” 乌萝回头对米聂卡挥手,轻松道: “当然是远离密探的地方。” 叶莲娜抿嘴不言。孩子在仿生人怀里惊醒了,死死抱着自己的义肢,一脸疑惑不安。 “别动。危险。” 卡西乌斯道。他步履稳健穿过废墟,走向人群旋涡的焦点。 孩子认出他的身份,开始踢蹬挣扎: “不要你!你是……” “是仿生人。” 卡西乌斯举起了自己的手臂,让孩子看清楚: “你有一半的成分和我相同。” 孩子斜眼盯着卡西乌斯。绿液消耗了他的体力,或者是周围的环境更可怕,总之他不再挣扎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小声道: “谁会做指挥官的仿生人啊。” 在他们身后的废墟上,维和官正在用火焰和隔离保护罩对付花粉雾气。晶莹的花粉接触到绿液,凭空凝结组合成植物的形状。 人类的气息促使新生植株展开青翠叶片,四处凶恶追寻血肉。空气里的叶片和地面上潜伏的根系一起出击,虽然不至于穿越火焰的防线,却也依然气势凶猛。在火焰熏蒸下,叶莲娜疲惫地挽起自己散乱的头发,和乌萝无意间同路而行。 “你会被指挥部问询。” 叶莲娜的语气并不怎么开心: “而我,我在这里收集了不少证据。你和那个残缺者都会……” “闭嘴吧。” 乌萝淡漠回应道:“去找你的同伴吧。他们和你都喜欢躲在暗处,等到灾难过去了再出来指控任何人。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我会等着你们来的。但是你们抓不到我。现在抓不到,以后也不会。指挥部更不会总是站在你们这边。你们会和所有人一样,被抛弃。” 叶莲娜看上去很想一笑了之,却无法做到。 在两人面前,仿生人已经将孩子送到米聂卡怀中。孩子不愿意放弃自己的机械义肢,不仅向着米聂卡张牙舞爪,还说起了方言脏话。 “现在可不是玩耍的时候。” 米聂卡的触须扫过机械义肢,它们随即脱落,露出主人的断肢上流血糜烂的部位。在周围人们的惊讶目光里,孩子更加暴躁,拿头去撞米聂卡。 他可能以为这个和自己一样瘦弱的人会摔倒。米聂卡不仅一动不动,反而轻松把他按回了病床上。触须蘸取些许伤口上的血液,喂入主人口中。 米聂卡垂眸沉思,猩红舌尖滑过触须。 “你会没事的。” 他轻声嘱咐病床上由愤怒转为害怕的孩子。旁观的叶莲娜也和孩子一样震惊且排斥。乌萝注意到了这点,悄悄贴近米聂卡身后,让他将病人交给指挥部的医疗人员。米聂卡笑了笑,回头让她别担心。 他低头,用自己的尖牙触碰病人的伤口。一种液体从他的唇间分泌而出,令腐烂的肌肉形态发生变化,像是融化了一般流淌,由受伤的深红黑色变成健康的血红色之后再向着米聂卡聚拢。孩子此时已经陷入迷茫状态,对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米聂卡稍稍抬头。在灿烂金发下,他的鲜红嘴唇透露出的是自己撰写的祷词,用冰冷的触碰将生机渡给身边的伤者。在他的手指和触须之下,血肉的精妙结构再次成型,覆盖骨骼。旁观的维斯塔成员与叶莲娜都看见了这一幕。有记者趁机拍照。 叶莲娜的目光里弥漫的依然只有排斥。但是当乌萝转头时,密探早已像往常那样,提前离开。 “你不该……当众这样做的。” 乌萝将昏睡的孩子交给最近的医护人员。等到没人注意自己,她才对米聂卡说道。卡西乌斯仿生人答道: “显然他认为救助是第一优先任务。” 乌萝看也不看他,让他别来插话。 他听话地沉默。 米聂卡这才回答她: “可是,那是孩子。我忍不住。他让我想起你,想起我们。” 乌萝望向他的白袍上的血痕,总觉得扎眼。她急切道: “总之先让我的下属处理这里。你需要回到空港做准备。小心密探……” 话未说完,一队维和官从背后靠近。听声音她已经辨别出了其中几人的位置。看见她的戒备动作,有人先开口了: “别这样。我们只是来隔离污染人员而已。您这样反而会吓到其他人。对不对?” 乌萝透过路边车窗反光观察这支队伍: “你们要是想把我带走,就不止吓到人这么简单了。” 有人在发笑。 米聂卡绷紧触须,越过她的肩头,对维和官们道: “她没有被污染。” “是吗?你有什么资格说话,残缺者?” “我知道怎么控制污染。” 米聂卡的触须展开,向他们快速展示了衔尾蛇的勋章。 像是看见了现实中的鬼魂一样,这些人统一噤声。 乌萝转身,没有放下自己的武器。 “你们的指挥人是谁?” 沉默对峙了一会,有人说道。 “利维娅长官。” “那我就去见利维娅。” 她注视着维和官说道: “看好我的仿生人。任何人在我回来之前不准带走他。也不准动一动米聂卡。我不开玩笑。” “实际上,密探也许会前来审问我们两人。” 卡西乌斯依然耿直。 乌萝不管他,和米聂卡匆匆吻别: “那你最好把嘴闭紧了,看好自己。他们现在肯定迫不及待想拆了你。” 乌萝走后,维和官和卡西乌斯互相干瞪眼。他们不在乎米聂卡,反而全体对卡西乌斯感到尴尬和好奇。 最终是维和官先忍不住: “所以,金丝雀死了?!” 卡西乌斯点头。 维和官重复问金丝雀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得知乌萝拿走了记忆核心,他们集体大惑不解,无法相信是乌萝取得了金丝雀的信任。 最后他们也只能对留在原地的卡西乌斯说道: “你知道的……他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比大多数仿生人都要好……但是,大概仿生人还是取代不了真人。不然他就会知道,他的伙伴是我们才对。” “在我看来很合理。” 卡西乌斯道: “他不是信鸽。他是全新的人。他选择了乌萝。” 维和官们轮流拍了拍卡西乌斯的肩膀,回到工作中。 卡西乌斯眺望他们废墟上分散行动。能够操控泥土的维和官借助装甲飞上高空,翻动泥块垒起高墙,隔绝人群与事故现场。其他人的异能形形色色,像是彩色光点在他的思维里激起波澜。而这一片胡乱飞舞的灵感里,只有关于米聂卡的那一条是冰冷的,让人联想起活动在地下的虫类。 赶在维和官筑造围墙之前,乌萝在路边随便选了一辆还能发动的车,用非常规方法驾驶它冲进酒店的停车场里。 车辆狂吼着降临停车场,带着一圈尘土漂移急停的那一刻,聚集在酒店里维和官们同时望了过来。 车门弹开。乌萝松开被自己截断的两根电路,跳下车,走向酒店前门,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被花坛绊倒。 维和官们齐刷刷回头,用“那个棘手的外人闯来了”的表情面对利维娅。 利维娅不动声色,不做解释,让全员回到工作岗位上: “你们的日班安排已经下发。稍后会有监察员来指导。现在动身吧。今天的任务不能再有偏差。” 维和官们回应过后各自散开。 有人路过乌萝身边时,刻意回头看她的背影,大声问道: “喂,又从污染里回来了?” 乌萝一路前进,头也不回: “可惜,这次的英雄人物依然不是你。” 那人讪笑了几声,小声对身边的新人说“这就是那个从外星回来的在逃人员,她还和残缺者有一段……”。新人恍然大悟。两人停在原地窃窃私语,没注意到乌萝停在花坛上的浮空车忽地窜出一阵电火花,险些被燎焦头发。其他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喧哗人群里,血天使赶走了为自己检修装甲的助理,举起装甲臂,展开能量场吸附浮空车的失控零件。 飕飕几声,浮空车崩裂成几块,被揉搓成金属块绕着装甲臂盘旋。能量场变了颜色,金属块瞬间像是子弹一样被轮流发射出去,击中路边的废墟。近距离爆炸声当场吓蒙了机械师助理。 血天使回到助理身边,向他伸出装甲臂: “新功能不错。继续调整效果。” 助理不顾自己的耳朵淌血,一个劲低头工作。 乌萝的目光在门后闪了一下,悄悄没入室内。 流行香水气味和宁静空间有效安抚情绪,伴随防窃听磁场的稳定嗡嗡声,让她面对利维娅的时候也能保持平静心态。 当然,要说完全平静也不对。利维娅像一支破开静谧之处的银箭,总能遵从自己的意志乘隙而入,扰乱心弦。 见到乌萝走来,利维娅邀请她在大厅的沙发上落座,紧接着就叫来医生。 “先给乌萝做检查。” 乌萝当场要走。利维娅早有预料,闪身挡在乌萝面前,轻松擒住了她交给医生。 没给人一点喘息机会,悬浮病床,探测仪,射线灯,治疗仪,营养液轮番上阵。 躺在床上被扫描时,乌萝仍然在不舒服地频繁挪动视线。站在一旁的利维娅看在眼里,不禁问道: “你还没有克服对医生的心理障碍?” 乌萝抬起一只脚踢开了探测仪,抬头望向利维娅: “你想怎么做?给我来个心理治疗吗?” 医生隔空抱住检测仪,嘀咕着指挥部的病人都应该多交一项财产保险。 利维娅故意脱下自己的手套,在乌萝的注视下缓步靠近。 在那只手按下来的瞬间,乌萝依然忍不住跳起来要躲。意料之中的阻力将她推回原地,来源却不是异能。 利维娅亲手按住了乌萝,力道恰到好处,足够让乌萝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人掌控之下逐渐快速,真实的情绪被人一览无遗。 “服从安排。” 利维娅耳语道: “我不会对朋友用异能。” 乌萝对利维娅和治疗仪的探头持同样的敌对态度: “听上去我最好立刻变成你的朋友。” 利维娅亲自拿起探头,用它检测乌萝的额头。细腻,温热的胶质探头在皮肤表面产生刺痛和酥麻感。分明身体毫无退路,那对黑眼珠却依然在紧张之中伪装出凶悍,让利维娅忍不住轻笑。 她说道: “不错,你马上就能说服自己了。” 医疗探头和医生给出的数据让利维娅很快收起了笑容。 “她的伤口可以快速修复。” 医生悄声道: “但是血液检测结果有几项异常。看起来是……” “抗疲劳药物。” 利维娅早已认出了那几项熟悉的名字,并且皱眉。 乌萝理直气壮: “我在驾驶机甲时不小心用多了。” “你没有接受过正规的驾驶机甲训练。这些药物和不规范的神经接口可能融掉你的脑袋。” “对不起,但我在塔斯星执勤时的机甲训练可不是虚构经历。” 乌萝捏着输送营养液的针管,故意回避利维娅的严肃审视。 对峙尚未结束,一串毛毛躁躁的脚步声靠近。利维娅的助理推门跑进来,挨个向着在场的三人点头致意过后,递上手里的小盒子: “对不起,我来迟了,路上有好多维和官。总之,这是您要求我找来的东西。” 利维娅顺手接过盒子,打开,看清里面是什么之后怔住了。 乌萝也看清盒子里面是图拉真酒店的特产:星球巧克力糖果。而且因为室温和颠簸已经有点融化了。 想不到利维娅会像尼禄一样,到处藏零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见到上级的反应, 助理的信心当场瓦解了,望着地面不敢抬头: “啊,对不起, 我, 我只看见您的座位上有这个农业卫星巧克力球的点心盒, 是不是拿错了?我, 我以为……” “我需要的是表面有农业卫星图案的金属礼盒。” 利维娅耐心纠正道。 助理满口答应, 说自己这就去取, 说完转身要跑。 “等等,” 利维娅叫住了她,举起巧克力盒: “这次务必仔细。” 助理连声答应,背靠大门独自摸索了半天门把手才顺利拧开,和结束问诊的医生一起离开。 等到医生一走,乌萝立刻推开所有仪器,在病床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想找到一个舒服的地方, 最后发现罪魁祸首是床垫下的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本已经被压的皱巴巴的流行爱情小说。 看了眼封面上描绘的脸庞俊美,背后有虫翼的外星生物和黑发人类少女互相拥抱, 乌萝随手翻开, 举起这本书上的“指挥部资料库”标签给利维娅看: “虫族新娘的宿命?我以为现在不能推荐这种含有投降思想的读物了?” “实际上,这本是战略分区的必读书之一。它刻画的某些虫族细节真实且详细,具有研究价值。” 利维娅也看见了那封面, 嘴角禁不住地浮起笑意: “至于谁看见浪漫, 谁看见异端思想, 那是读者的自由。” 乌萝立刻投以警惕目光: “你为什么笑?” 利维娅不以为然道: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故事是根据你在外星执勤,摧毁圣贝洛娜虫巢的经历编写的,封面上的女性原型也是你。所以关于虫族的细节过分真实。不是吗?” 乌萝把书狠狠按在了枕头上, 面无表情骂了一声作者的名字: “那个作者采访的时候可对我保证过,她不会把我写成穿黑色紧身衣高跟鞋,和虫族发生爱情故事的疯子。” “虚假的故事总是引人入胜。” 利维娅拆开巧克力礼盒,塞到了乌萝的手里: “我记得你喜欢。你现在也最好补充些糖分。” 乌萝早就盯上它了,不客气地挑了一颗送进嘴里。 “这是先礼后兵?你让助理拿的东西不会是一张农业卫星的遣返通知吧?” 利维娅答道: “指挥官刚去世,就公开驱逐他最喜欢的家属吗?你把我想象的太激进了。” “错,他最喜欢的家属是机甲。” 乌萝用沾了巧克力的手指头指向门外: “就是差点被我报废的那台。” “要是让他知道了,他估计不会原谅你。” 利维娅说这句话时脸上带笑,语气却渐渐地严肃起来。 乌萝把又一颗巧克力球推进嘴里。粘连甜腻的口感令她渐渐回到现实,也的确领悟到了利维娅有意无意传达的潜台词。 “我看不至于。” 乌萝把巧克力盒放到了一边: “他本人就在外面呢。而且看起来对我的行为相当不介意。” 利维娅一直极力掩饰自己对仿生人的态度。要是能让她独自面对卡西乌斯仿生人一定很有意思。 那才是值得放在宣传片上好好宣传的场景。乌萝暗自想道。 被口腔温度软化的巧克力球里滑出来一小块硬物。 乌萝咳嗽着把它吐到了自己的手心里,擦拭干净后发现是一颗心形钻石吊坠。吊坠背面还镌刻有“吾爱”的小字。 她举起这块亮晶晶,造型完美的小东西,望向利维娅: “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是,用钻石噎死我的暗杀手法稍显拙劣。” 利维娅迅速接过来,扫视剩余的巧克力之后才张开手掌仔细看了一眼,不自然地说道: “看来是巧克力的制作商的问题。嗯。总之这是个意外。” 乌萝从利维娅收起钻石的动作就看出她对这枚小东西有特殊感情。 这个想法像是直接传达到了利维娅脑袋里,让她注视乌萝,沉声道: “……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 乌萝选择放弃: “或者干脆别谈。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话没给利维娅带来多大的安慰。 助理在此时赶回来了,一边跑,一边举着手里的绒布小盒子。可笑的是,这盒子看上去也像是首饰盒。 乌萝满腹疑问,注视助理开开心心把盒子交给利维娅,得到夸奖后心满意足离开。 “哦,对了……” 助理临时回头,对乌萝说道: “我很钦佩您在博物馆里的表现。刚刚有记者整理出来了录像片段。我最喜欢机甲的那一段!您肯定会被放进指挥部宣传片里!” “借你吉言。我也觉得自己在生死关头的表现不错。” 乌萝也对这个胖乎乎的圆脸女孩子挥手道别。 利维娅只说道: “从卡西乌斯的死讯发出到现在,你已经遭遇两次意外事故了。运气并不总能帮你应对困境。” 乌萝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她的本意是等到利维娅说完那个预料中的忠告之后再发言,不曾想利维娅用一件物品扰乱了她的计划。 丝绒首饰盒的红锁扣弹开,毒蛇口腔般的黑色绒布上放置着一枚地方监察官徽章。 母星指挥部在每一颗卫星上都指派了监察官,负责税收和□□。而这枚代表头衔和属地的徽章图案是收割镰,代表了…… “没错,农业卫星。你的家乡。” 利维娅的手指划过徽章边缘的猩红色缎带: “有消息传来,老监察官在农业卫星的收集站里意外身亡。指挥部需要一个熟悉当地,能够恢复生产的新监察官。而且要立刻上任。猜猜我举荐了谁。” 乌萝从那一缕来自缎带的红色想到了粮仓彻夜燃烧时的华丽火焰。人类躯体挂在处刑柱上摇晃,在火焰里像是棉花一样爆开。而监察官与属下们在光明边缘游走,带电长鞭抖动着勾起狰狞微笑。 她喃喃道,毫不掩饰残酷笑意: “他死的时候,被挂在了自己设计的处刑柱上,对吗?” 利维娅的表情有些僵,随即说道: “不仅如此。他的家人逃了回来,却在半路上同样遭到谋杀。尸体的内部……” “塞满了湿润发芽的粮食种子。皮肤上写下了一行字:献给您,指挥官。” 利维娅像是被惊醒的野兽,目光散发出寒意。 乌萝沉默了一阵,拖到气氛凝固,才拿出自己的通讯器,调出几天之前发送给卡西乌斯的某篇秘密报告。 “关于监察官可能遭到袭击的分析。之前发生的类似复仇案件。农业卫星的抵制税收活动预测。都在这篇报告里。” 利维娅否认了自己曾经在内部系统里看见过这篇报告。 “当然没有了。” 乌萝像是提到了某件好笑的事情一样,缓缓道: “收到这篇报告时,卡西乌斯正在因为某件私事怀疑我。他心烦意乱到想要用远征任务逃避事实,才不在乎某个远在卫星上的老头的死活,自然也没有把这篇报告录入系统。” 卡西乌斯出发前几天格外阴郁的原因似乎揭晓。 利维娅曾经后悔自己当时没能及时发觉异样。现在听到乌萝近乎冷血地说出这件事,她才想通: 重点不在于其他人能不能挽留他,而在于什么人将卡西乌斯最终推向结局。 利维娅克制住情绪,说道: “不错。你和米聂卡收集的数据很有用。看来你已经为监察官的工作提交了一份有力证明。” 说话时,一件与卡西乌斯有关的往事回到利维娅心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利维娅仍然能清晰记起少年时的卡西乌斯。 时值青年军校的春季学期, 卡西乌斯因表现优异被破格编入高级班,与年长学员共同训练。与此同时,他的弟弟刚入学就崩溃逃走。这件事给他招惹了不少来自他人的嘲笑目光。 利维娅不知道他如何对待那些流言。总之他的阴郁气场成功在身边制造了一块安全区域。至少不会有人敢当面招惹这个沉默, 谨慎的少年。 第一次实战课上, 导师带来了一群接受过异能实验的动物, 要求学员们每人选择一头, 独自驯服。 那时的异能实验还不算成功, 只能让这些动物们脾气暴躁, 长出稀奇古怪的多余器官。大多数人出于稳妥考虑,选择了较为安全的瘤尾鹿或是锯齿马。 卡西乌斯独自面对剩下的盲狮——他也没有其他选择。 旁观的学员都在嬉笑,等着看他被扯掉一条胳膊,或者吓的向导师求饶。 他们失望了。 卡西乌斯在训练场内踩着轻盈步伐,不断和盲狮周旋,手中的电鞭一次也没挥出过。那头野兽反而像是昏头了一样,次次向着防护罩猛扑, 把自己折腾的口吐白沫,晕头转向。 在盲狮第一次趴下时,卡西乌斯骑上它, 亲自袭击它的眼睛。 狮子弹跳飞扑, 将防护罩撞的噼啪乱响,灯光闪烁。卡西乌斯翻身埋伏在它的身后,坚持每次袭击狮子眼睛后立马逃开, 浸满汗水的身体灵活的像一条鳗鱼。 有学员此时才看出他手中握着一块影响防护罩频率的开关装置。每当他按下开关, 防护罩切换模式, 狮子便会被人耳听不到的声波袭击,无法定位猎物的位置。 有人迅速举报他作弊。驯服了巨鬣狗的那个学员却想办法破坏了防护罩与开关之间的遥控感应。 盲狮在卡西乌斯再次接近时发现了他,挥爪反击。卡西乌斯在此时挥出电鞭。虚浮的电光与狮爪相撞, 人类迎上野兽,全场灯光却在关键的那一瞬间悄悄熄灭。 不久,一阵恐怖的嚎叫声撕裂黑暗。 笼罩视线的黑暗帷幕被刺破。骑在狮背上的少年熠熠发光,高举电鞭甩出一串飞旋血珠。 没有人承认当时看见了卡西乌斯使用异能。要等到几年之后,完善的异能实验才会被真正推广。 但是,所有人都默认了卡西乌斯是这次的冠军。那天亲自带着盲狮回到饲养站的路上,卡西乌斯亲自喂了它许多食物,还第一次当众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的实战课上,导师要求学员们学习各自驯服的异能动物的特性,照顾它们,甚至与它们协同战斗。利维娅成功组织了一些弱势学员与自己组队对抗好战分子,获得了不少加分。 卡西乌斯依旧游离于所有团队之外。 几乎每次在课程之外的时间里遇到他,他都和自己的盲狮形影不离,好像这头动物是他不曾拥有过的朋友。 他的某些性格特质,以及一路顺利的经历引发了不满。 拥有鬣狗的学员与其他几个朋友暗中使用化学激素,让盲狮在一次搏斗课程中甩下卡西乌斯,跑去与其他动物亲密厮混。 卡西乌斯摔断胳膊,得到了实战课的第一个零分。 作为为数不多几个与他有交际的人,利维娅听闻消息就赶往医疗站里去探望他。 卡西乌斯不在病床上。被抽空的麻醉剂和安眠药瓶扔在他的床头。 害怕他做出什么,利维娅一路追踪找到了饲养站里。 这里一片腥臭气味。液体滴落的声音格外刺耳。 她知道是出事了,径直赶到盲狮的饲养间,正好看见卡西乌斯怀抱狮子被割开的脖颈,浑身血迹,口中默念着什么。 “是谁做的?!” 利维娅质问道。 他睁开眼,透过被血液浸透打绺的黑发望向她。猩红的笑容像是浓墨重彩的画像上的裂纹,缓缓展开。那天奋力驯服狮子的少年透过相似的皮囊注视着她。 空药瓶和匕首从他手中滑落,落在他曾经精心照料的狮子尸首上。 “背叛主人的畜牲只配死掉。” 往事带来的怀旧气息依然能够摧毁最为坚实的心防。 若是卡西乌斯认真怀疑起乌萝和米聂卡的关系,他一定会用对待盲狮的态度对待两人。但是显然,现在活下来的是乌萝…… 利维娅透过回忆,认真聆听乌萝说话。明明距离未变,两人之间的空间却像是塌陷了一般空洞难填。 “我想知道你的条件。” 乌萝隔着勋章的反光问道: “别说什么因为我们是朋友。我知道那是说给选民听的。” 利维娅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准备好: “回到你的家乡,终生任职,做你该做的事情。带上米聂卡,看好他。” 乌萝嗤笑: “你们害怕一个残缺者?” “控制他的人是你。” 乌萝指着自己的脑袋: “那就尽管来我的脑袋里看看。既然我操控了他,我的脑袋里肯定有你想要的东西。你想知道卡西乌斯的死因,对吗?” 如果真是是你们做出了这些,记忆当然是可以篡改的。 利维娅也认真注视乌萝,说道: “如果不是完全信任你,我不会坚持举荐你。现在卡西乌斯已经离世,无论将来如何,你需要盟友。理智行事,注意态度。” 乌萝暂时没有回答。她望向外界被分为截然不同阵营的几拨人群,回想起了一路走来遭受到的维和官们的好奇目光。 即便拥有了本地身份,她也会被他人永远视为外来者。 “当然,我会帮你顺利拿到剩下的遗产。” 利维娅继续加码: “但毕竟监察官的位置竞争激烈。如果你无意于此,我会从维和官里挑选某人。” 乌萝的黑色眼眸里闪过晦暗波澜。 她发问了: “是谁?” 利维娅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已经料到这颗炸弹会激起乌萝心里的反抗情绪: “血天使。” “农业卫星不信仰天堂和地狱的那一套说辞。” 乌萝说道: “小心你的天使在荒蛮之地上水土不服。” 在母星居住的这么多年来,乌萝一直将自己的口音掩饰的完美无缺。只是在说出“处刑柱”这个新造词时带着轻微的口音,让人捕捉到她的出身线索。 利维娅由这一点奇怪的口音迅速捕捉到了一处隐晦的细节—— 就在今天的早些时候,有人提到过一个类似的词。 线索稍纵即逝,宛如流沙。利维娅暂时放弃在错综复杂的即时记忆里苦苦搜寻,回到话题之中: “天使落地之时,必将引起焚天火焰。凡人将遭受平等的审判。你读过这段诗歌。也知道指挥部的做派。” 乌萝似乎真的要伸手拿起那块耀眼夺目的勋章仔细端详。 那股凝聚在冰冷勋章里的火焰让她的深沉瞳孔也为之一亮。 不仅是农业卫星的居民,无数母星人毕生追求的荣耀,就在这一方小小的绒布盒子里,历经腥风血雨更加闪烁迷人。 她的手从勋章上方掠过,关上了盒子。啪嗒声一响,她已经站起来整理衣服。 “我不想以傀儡官僚的身份回家,也不想让血天使如愿以偿。所以接下来就看看我能走多远吧。” 说话时,她的目光已经瞟向了室外: “如果我不能到达目的地,也会有人代替我到达……” 酒店外,维和官与人群的争吵声音愈演愈烈。乌萝像是被磁力吸引走的黑色利箭,转身奔向外界,准确地扎入人群里。 作者有话说: 人设卡已经补全,请给勤恳监工的章鱼一个鼓励~ 40-50 第41章 利维娅率先感应到外界传来一阵强烈对抗的情绪。 像是风吹水面立刻产生涟漪, 她抢在乌萝之前奔出酒店,快速穿过一众看热闹的维和官来到争吵源头,厉声呵斥道: “住手。” 她有意识的抑制住了异能。 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的密探叶莲娜神情肃穆, 双手交叠起来放在身前。在叶莲娜身边, 是四五个武装仿生人, 而且统一配备电磁枪。 “可不要随便用异能, 利维娅指挥官。我知道您签署了异能管控协议的。而且——我有拘留嫌疑人的公务在身。” 叶莲娜指向身边的白衣少年。 也就是态度平静, 脸上却残留血痕的米聂卡。 利维娅小心地控制住了自己身边人, 让他们不要与密探发生正面冲突。 这群专门探究他人秘密的官方蛆虫从不休息,抓住一点细节就不住地往深处挖掘,恨不得将摄像头伸进每个人的心里。 乌萝想要上前,被利维娅拦下。两人的这点动作也没逃过密探的眼睛。叶莲娜的话语就像毒牙一般切入: “别靠近。这群仿生人的程序太死板,说不定会造成伤亡。” “你敢带走任何人,这里一定会有伤亡。” 乌萝的武器仍旧压低在腰间,枪口却已经对准了密探, 脚步一刻不停: “你的抓捕理由是?” 利维娅低声要求乌萝离开。乌萝无动于衷。 在叶莲娜与仿生人的包围之中,米聂卡的触须仍然在病床上移动。他眼神坚定,稳重忙碌地为伤员再生血肉, 对外界的变化浑然不觉。伤员的家属们在此时抓住了机会, 都在为米聂卡辩解,请求让他留下。叶莲娜仰头望着这些人,牙关紧咬的动作让脸庞上多了几处坚毅线条。 “请不要把武器对准病人。我刚刚治好他。” 米聂卡想用触须轻敲叶莲娜的肩膀引起她的注意。她躲开了。于是米聂卡微笑着, 带着点蔑视神态说道: “我不会反抗你们。别紧张。” 乌萝想说话, 声音立即被淹没在路人的叫声里。 “他什么都没做!” “放开他!” “你们这些没用的维和官才是该被惩罚的人!” 激愤言语一股脑砸在已经彻夜执勤的维和官的头顶, 无异于是在引爆双方情绪。血天使和仿生人先后用武器对准了人群里那个喊的最大声的人—— 一个头顶裹着绷带,皮肤黝黑的健壮男人。 面对装甲的威胁,男人噤声了。他的眼睛没有看向血天使, 而是盯着米聂卡,满脸汗水将坠未坠。 米聂卡面露空洞的怜悯神色,目光并没有聚焦在某一处,仿佛只是在游览瞬息万变的自然景色。周围人的激情,愤怒,冲动都无法点燃米聂卡的内心。 仿佛是得到了某种无声启示,男人深吸一口气,扬起拳头再度喊出声来: “我们绝不屈从于亵渎之掌……” 众人同时听到了电磁枪激活时的簌簌噪音。在人群中高呼的男人也顺势闭上了眼睛。 声音过后,空气依旧平静。 无事发生。 利维娅从血天使身后走到人群里,在众目睽睽之下隔空压制血天使。 像是接收到了无声指令,即便是没有受到异能干扰的维和官也从她身边速速退开。利维娅亲自来到抗议者面前。 “维和官将持续接管这片地区,承担救助工作。” 她特别指向了那个似乎觉得逃过一劫的男人: “但是!这里的任何集会,任何口号,任何教义都需要经过批准——你,和维和官一起过来,记得安静些。他们检查过后就会放你回去。” 维和官听命行动。利维娅扭头,示意密探说话。 叶莲娜拿出通讯器,公布抓捕颜色醒目的抓捕许可文件,让周围人都看清楚,尤其是乌萝和米聂卡。 “我们已经掌握此人在事故现场滥用异能,引起恐慌的证据,决定当场逮捕。我希望不会有人现场阻碍密探的工作。” 利维娅有那么一丝迟疑。但她立刻回答: “现在就带着你们的目标离开。” 叶莲娜命令仿生人为米聂卡戴上拘捕器。 在场的人的眼神都盯着拘捕器在少年颈间合拢。暗自流淌的情绪只需要一个缺口就能喷薄而出。米聂卡顺从地离开病床,主动对叶莲娜伸出触须,不管对方表现出的恶心神情: “好好享受这一刻。当你听见有人还在因为痛苦嚎叫的时候,记住这一切都拜你所赐。” 病床上的孩子动了动脑袋,伸手拉住米聂卡的衣袖。叶莲娜看见了,眼角飞快地抽搐了一下。她仍然让仿生人隔开米聂卡和伤员。 米聂卡像是白色幽灵一般悄然离去。他经过之处,原本围成一道的人群有序退开,浪涛般紧紧依偎的众多脸庞无声凝视他。乌萝的面孔也在其中,沉默而痛苦地凝视着他。 此时,那个高声传教的男子也被抓到了利维娅面前。 他一路都在盯着地面,听到维和官的报告声才猛地抬头瞥向利维娅,眼睛里仍然满溢异样的痛苦与怒意。 “那是我的孩子。” 男子盯着她,愤怒情绪就像面具一样紧紧粘附住她: “你们口里的残缺者在救的人,是我的孩子。” 利维娅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才能抵抗外来情绪。 “把他送到拘留处。” 她移开了视线,吩咐维和官采取行动:“让专业医疗队救治剩下的伤员。” 血天使应声收起装甲臂搭载的追踪炮,走到传教男子面前: “跟我走。” 男子低头走出人群。等到附近只剩下他和血天使两人时,他一跃而起扑向装甲,抬头直面追踪炮口。 金属装甲根本无法被血肉之躯撼动。 男子只是贴近炮口,像一根藤蔓攀附树干一样死死缠绕,直到双方不留一丝空隙。 装甲臂稍微扭动,便将这点障碍甩落在地。 躯体落地的声音还伴随着短促,惊人的爆裂声音。不知是谁的枪支擅自发射,正中男子的头颅。 在刚刚发生过两起重大爆破的现场,这声音称不上惊天动地。 维和官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声音的来源。直到刚落地的男子当场变成一摊温热的红色飞沫,血天使后知后觉地发出懊恼声音,人群与维和官同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有人尖叫哭泣。 “他们杀了他!谋杀!” 像是被利刃刺穿了心脏,众多惊讶声,嚎叫声,被愤怒扭曲的反抗声音一并涌起,疯狂反噬维和官的防线。 人群在一眨眼之间变成了难以控制的流体。 维和官的异能能够暂时塑造他们的形状,但是不能完全控制他们的走向。 武力并不能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旦有人寻得空隙,就立马有几十人趁机涌入,用身躯切断维和官之间的联系。 利维娅的第一反应是控制血天使。 她迅速寻得装甲里的意识,强制让对方固定在原地。全体人群已经渗透进入维和官的后方,将她视为目标。她尚未设防,海量意识同时到达,混合着无数种细微且锐利的情绪冲入脑内屏障,冲散理智。 药片压制异能的效果飞速消逝。 利维娅对自己的异能的恐惧超出了愤怒靠近的人群。在实验室受训的日子,不得不面对家人的每一次盘问,在特洛伊号上的秘密,沉甸甸的负面情绪一拥而上。蛰伏的掌控欲借由群体情绪浮出水面,促使她控制血天使调转枪口,缓缓对准了自己。 意识到她想做什么,血天使极力挣扎。最后在扣动扳机的前一刻,他强行卸下了自己的一条装甲臂。 那颗轨迹偏移的追踪弹向着人群头顶坠落。众多潜意识里诞生的恐惧感情稍稍唤醒了利维娅。她意念一动,身边的维和官被她的信念牵动,举手发出一束火焰推开追踪弹。 火苗与炮弹碎片在空中挥发光芒,余烬袅袅飘落,似一场过快结束的烟花。利维娅竭尽全力想要逃离人群,与集体意识切割。他人的情绪一层层缠绕深入,让她难以自拔。 被压抑至极限时,利维娅的自身限制终于被突破。最先受影响的是被她控制的血天使。 装甲轰然倒地,每一块碎片都追逐着异能者,将他们钉在原地。维和官先后都感到了精神冲击。他们的失控状态蔓延至人群里。被侵入思维的人抱头跪倒,轻易被身后的人群淹没踩踏,像被风肆意吹散的泥沙。 利维娅本能仍然能清晰地感知到一道无法穿透的心智在人群里快速移动。她的意识在急于吞并对方,只因为隐隐感受到了威胁。 依靠触须快速从人群头顶滑行的身影是…… 利维娅的泛白眼瞳转向米聂卡,人群被她驱使,统一伸出手来阻拦触须生物。坚韧的暗色触须利用人类肢体飞速跳跃,在经过之处留下湿冷粘液,犹如一道切割麦穗的镰刀,凌驾于众人神志之上。 在利维娅的操控范围之外,乌萝从另一个方向钻出来,爬上了最近的供电桩,对着维和官大喊道: “用这个!” 她遥遥指向利维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乌萝听到装甲弹炸开的声音时并不惊讶。 她已经无数次听到这种声音了。 在雾气朦胧的战场上, 在模拟战斗场景里,在满载弹药而不堪重负的运输机里。弹药倾泻而成的熔炉将血水化成腥臭雾露,又携带着空洞回响回归天际。 然而这次的炸弹引发的是…… 凝成一股洪流的愤怒叫声。 她悚然回头, 视野被一层淡淡的红色“粘液”蒙上。一层接着一层的人脸在血红色中沉浮, 共享着同样的感情, 传递着逐渐高涨的情绪。 “他死了!死了!那个维和官当场打死了他!” 人群的声音尖利, 洪亮地敲击头皮—— 乌萝撞开身边跌跌撞撞的人, 从无数莽撞挥舞的手臂里寻找出路。一辆浮空车歪歪扭扭挤开人群寻找出路, 她猛冲上前展开手臂想要拦车,不料被人从背后推搡,直接撞上了车窗。 车窗由黑转透明。卡西乌斯坐在驾驶位,对她说道: “上车。” 叶莲娜僵坐在后座,看上去不是自愿而为。 人群的推挤力道一波比一波强势。乌萝翻身抓住车门,咬牙道: “往上!” 浮空车原地起飞,她攀在车外俯视渐渐缩小的人群, 从蠕动规律里望见了利维娅的异能留下的痕迹。米聂卡在人群之上飞速移动,像是银针穿梭,避开靠近的维和官, 惊醒那些浑噩的人脑。 利维娅现在才是混乱的源头。 乌萝的视线逡巡一圈, 看见那几根细细的临时充电桩。它们原本是作为防护罩充能基座使用,此时在她看来另有他用。 “把我放下去。” 她侧身指向充电桩。 卡西乌斯充耳不闻,打开车窗想将她拉入车内。乌萝侧身躲开, 两人在飕飕穿梭的气流里沉默较劲。 仿生人的表情里甚至带着一丝疑惑: “下方, 危险。” “我命令你, 放我下去。” 她抢在他说话之前坚定说道。 这句话异常有效。 仿生人收回了手,调转行车路线。 “我明白了。在你不对自己生命负责时,我也不必负责。” 浮空车向充电桩转向。乌萝迎风眺望蠕动的人群, 正好看见米聂卡已经到达了被爆裂弹炸成残尸的男性的位置。 那具所剩无几的残躯被触须温柔捞起,散落血液重新向米聂卡汇聚。靠近他的还有维和官。各种各样的异能转为实体,同时降落在他的头顶。 在一片嘈杂声音与杂乱光彩里,米聂卡沉默抬头。逝者的血液沿着触须逆流而上,让少年脸庞浸润在纯粹血色里。 解除到他人的异能,血液倏忽向外溅射,污染那些发出异能的人。原本整合唯一的意识现在被轻易捏碎,归还给利维娅。浴血的少年凝视混乱源头,遍体猩红如同降临人世的怪物。 乌萝已经借助浮空车靠近充电桩,俯身去启动防护罩。 脚下的充电桩随风倾斜的吱嘎声催促她保持速度。 她后仰身体延缓充电桩的倾斜角度,口中高声呼喊维和官们: “喂——用这个!!” 几个尚且能摆脱利维娅控制的维和官陆续占领其他充电桩,按照乌萝的指示一起启动防护罩。 脚下支点回旋颤动,像是过于绷紧后即将折断的树枝一样发出吱嘎声音。 “现在……” 乌萝动手打开防护罩,缩短范围直至它彻底笼罩利维娅。 各个桩体一起发出蓝色电光,汇聚于一处形成囚笼,将利维娅单独困在其中。代号睡魔的维和官被同伴扔到防护罩前,迎着她的目光叫出她的名字。 异能起效,利维娅紧绷的面容陡然放松。终于,她原地倒下。与其他被践踏,被误伤的人群一起沉入各自的睡梦。 波澜平息的那一刻,只有米聂卡仍然端坐在人群里,镇静如常,目光穿过防护罩,与乌萝相遇。 他怀中尸骸重新生长出血肉,拼出了生前的轮廓。仿佛有一部分沉重的生命从他的体内转移到了死者体内,只留下了脆弱,疲倦的气息。 令人窒息的平静时刻过后,发现自己躲过了脑控的维和官们再度行动起来。 “封锁现场!抓住他!” 乌萝跳到了附近的浮空车上,然后顺势滑行落地。 有大胆的记者已经穿过人群前去拍摄利维娅。维和官们抢先拦住了他们,但是挡不住那些记录仪。镜头聚集于现场,疯狂眨动窃取各个方向的画面。倒地的异能者,米聂卡,死尸,都是镜头的养分。 驾驶浮空车里的卡西乌斯仿生人帮助叶莲娜下车。她疾走几步,首先挡在了镜头面前。 “你们知道凡是关于密探,也就是我的画面都是不能公开放出的吧?” 她的出现如同鲨鱼露出水面,瞬间驱散紧咬不放的记者人群。 看见叶莲娜靠近,米聂卡动作温柔地放下尸骸。抢在全部记录仪离开之前,他对着正在搏斗的维和官与记者露出得体的微笑,并说道: “我们会记住天使带走了谁……” 记录仪闪烁的频率到达高峰。 那个出现在流行书封面上,引发过狂热追捧的少年再次成为焦点。血天使举起剩下的那只装甲炮就对准了附近废墟,灵活游弋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好几台记录仪与浮空车。记者哄然退去,让救援队伍进入现场。接下来血天使将炮口对准米聂卡。 “嘿,这边。” 有人对血天使叫道。 悄悄绕开喧闹旋涡的乌萝已经找到血天使被卸下的那只装甲炮,反手对准了装甲的主人。 “老实点,你也是嫌疑人。涉嫌意外杀害普通人。我手中的这个就是凶器。” 她回头,眼神询问叶莲娜。密探此时也用挑剔的目光打量血天使,沉思过后叫来了自己的仿生人。全新的逮捕令在她手中生成。 “血天使,你的行为需要受到调查。现在跟我走。” 维和官们失去了能够决定局势的利维娅,现在只能任由叶莲娜做出决定。 像是嗅到了信号的毒蛇,又有几个戴黄袖章的密探从救援队伍里出现。血天使和武器同时被带走。 乌萝隔着人群对维和官们挥手。 她说道: “好好表现吧。你们迟早也逃不了。” 一张张愤愤不平的面孔从她面前消失,淹没在繁琐的工作,人群抱怨声与焦黑烟雾里。 乌萝离开指挥部,顺手指挥自己的仿生人把刚才借用的浮空车还给密探。透过浮空车碎裂的车窗,她望见米聂卡。 两人只是匆匆对视,什么也没说。 “需要帮助?” 叶莲娜走近。面对乌萝和卡西乌斯,她似乎太过于放松了,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脸上的伤疤就是这只猫的卷曲胡须。 “我敢打赌你现在肯定想掏出武器来教训我。还是别了。我们可以合作对付那些爱管闲事的维和官。” 叶莲娜扣了扣车窗: “至于这个人。你会想念他。比想念指挥官更认真。这就够了。我不以折磨人为乐。你只需要记住这点。” 乌萝倚靠车门,心想自己完全可以命令卡西乌斯现在立刻拧断这个密探的脖子,然后再假装成仿生人故障。一次性除掉两哥麻烦。就这么简单。 但这里是母星,是密探和异能者的温床。她不能把那些从外星学来的陋习带来。 她表现的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冷静: “你挑错赌博对象了。尽情发挥创意吧。反正你的工作也会很快结束。” 乌萝离开时,仿生人打开车门,将密探轻轻塞进去。她听到了叶莲娜的不满声音,但是懒得回头看。 要调查到他们拿到了什么资料很容易。现在米聂卡不在身边,她需要尽快和自己人联系,摆脱自己身边这个仿生人,然后…… 她的思维高速转动,以至于忽略了血液涌上大脑,视野渐渐模糊。 灰黑地面变成了绵软床铺,迎接她躺倒。令人晕眩的颠倒过后,是记忆里更加光怪陆离的杂乱回忆,有许多闪光,爆炸和黑暗隧道。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隧道,她被现实世界抛弃,回到随机出现的记忆片段里。有时候她是维和官,然后是流浪在各个星球之间的过客,孤独始终如影随形。 仿佛只是一次呼吸过后,短暂的睡眠到达了边缘地带。她的旅程到达了终点。这里只有一对简单的座椅,两个同样疲惫的人——她和卡西乌斯。 “我想邀请你回到母星。” “你需要帮助?” “我需要结婚。和你。” “你还在发烧吗?” 现实的重量扭曲了他的面庞,开始勾勒出各种可疑形状与阴影。她不愿再回忆了。 有轻薄的织物轻轻滑过她的脸颊,掀起阴沉凉意。附近有来自他人的温度,不过并不明显。只像是被雨浸湿的篝火余烬一样,若有若无地传递出温暖,衰弱的错觉。 乌萝被遥远,痛苦的惊叫声扯出梦境。 卡西乌斯正在用折叠整齐的手绢擦拭她脸上的血迹。见她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是躲避,他留下了手绢,坐远了一些,在黑暗中安静等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你在干什么?” 她暴躁地掀开身上的毯子。令人感觉舒适, 稍稍湿润的暖空气扑面而来。她由此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宅邸里。母星人总是喜欢让自己的居住环境像热带宠物养殖箱。而她对这种繁琐舒适环境天然有种不信任感。 “护送你回到安全的地方。为你解决未完成的事务。” 仿生人等到她的目光转回来,才继续道: “防止你继续伤害自己。” 他居然也换上了居家服装。乌萝感到更恼火了。仿生人越是想要模仿真人的方方面面,她就越是心生抵触情绪。 不过现在不是约束他的时候。她看出宅邸里的设施有细微的变化。某些物品的摆放痕迹改变了。像是有爱好窥探隐私的客人到访过。 意识到是密探已经来检查过了这里, 她当场跳起来, 搜查自己的全身是否有窃听器。 在睡眠时, 她被换上了轻便舒适的睡衣。 不用问, 肯定是卡西乌斯仿生人的行为。 被她怒视之下, 他若无其事介绍道: “你在休息时, 我已经检查过了我们的住处。密探确实来过了,但是这里没有窃听器,没有陷阱。我们身上也没有。” 仿生人不会意识到被监控的恐怖之处。也许他们本身就是监控器。 她调动干涩的唇舌强调道,同时忍着背后冒出来的冷汗: “你自检了吗。” 卡西乌斯沉思着低头。深邃眼窝让他的表情略显阴郁: “你是唯一能够检查我的人。” 她不想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你似乎很喜欢假装自己是善良无害的生物。那么我问你,卡西乌斯曾经让密探调查过我吗?不要说谎。我是你的主人。” 仿生人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忆的姿态也带着人工修饰的痕迹。 乌萝抓住了这个机会: “看来你也不怎么听话。” “不。我在思考你要怎样才会对我满意。从表面上看,你似乎希望我忠诚。但是你的问题暗示了你会把卡西乌斯的行为归咎于我。这并非我的错误,而是你用来说服自己行为正确的方式。尤其是现在, 你更加需要掌控感,在失去了那个朋友——米聂卡之后。” 乌萝冷眼看他。 “尽管试试吧。说完你的严密推论。” 他答道: “卡西乌斯不必让密探调查你。我们在指挥部的所有行为本就在密探的监控之下。” 乌萝已经要伸手关闭他的记忆核心。他平静按下了她的手: “这种监控可以是双向的。密探们通常的计划是折磨嫌疑人,击破他们的心理防线。既然你关心米聂卡的现状, 我可以与拘留所的任意一名武装仿生人解除, 接管它们的监控视野,记录密探的行为和米聂卡的反应。” 她双手落在他肩膀上,用力到能听见自己指骨作响。 “现在, ” 卡西乌斯的手覆上她的手掌: “我们要合作了吗?” 他的凝视仿佛能穿透颅骨找到特定记忆。即便是关闭记忆核心后, 这双眼睛依然在黑发衬托下熠熠生辉。 乌萝掀开他的手臂, 将系统关闭的仿生人留在原地,自己顶着满身冷汗从饮品柜里翻找出特大瓶净化水,揪下瓶盖, 一口气灌下大半瓶。 散乱水珠接二连三滚落在她的新睡衣上。 哦,对。还有这件新睡衣。 乌萝阴沉沉地扭头望向安静待在原地的仿生人。等到休息够了,她就开始动手将他搬运到自己的工作间里。 休息没能缓解疲惫。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因为头晕再度摔倒。 走向工具间的这段路上,她不断摇晃脑袋,试图回忆自己上次吃抗疲劳药是什么时候。 八个小时?四个小时?现在是天亮还是晚上?她睡了多久?宅邸里沉闷空旷,处处是精致的人造光源,实在无法凭直觉判断时间。 监测到乌萝心率异常,智能管家自动苏醒,追赶上了她的脚步,为她做了个全身扫描。就连她随手扔下的水瓶,都被它扫描了一遍。这只小机器人怪腔怪调地说道: “你也许知道,那瓶水不是净水,而是你在几天前坚持放在饮品柜里的机械冷却用水?我只是,无法推断出为什么你会喝。” 乌萝被它勾起回忆,然后意识到它说的都是真的。 几天之前,她的确故意把冷却水塞进了饮品柜里。因为卡西乌斯忍不住问她是否打算在工具间里度过一生。 “我无意打扰你的生活方式。” 他说话的语气和智能管家一模一样。这台机器人就是他亲自调试的。 “只是想确认你对我们的客房服务是否满意。在未来你还打算继续使用吗?” 乌萝离开了工具间,但是将自己的工具放在了几个经常路过的地方随用随取。卡西乌斯每次打开房门看见这副杂乱景象,能做的只有极力克制情绪过后扭头走开,召来智能管家处理。 然而智能管家并不那么称职。几瓶机械冷却水被它错误分类到了饮用水里,送入饮品柜,最终被卡西乌斯和几名同僚无意间喝下。有人冲到洗手池前漱口,又发现了堵在管道里的射线枪零件。 他终于忍无可忍要求她养成分类整理的习惯。她爆发出笑声,问他是否享受这种好似室友的关系。 “你自找的,卡西乌斯。我警告过你了。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生活习惯。” 当时的卡西乌斯尚且保持了理智: “我承诺了尊重你的习惯。但是在自己的宅邸里被违规存放的武器炸掉脑袋,并不是我想要的死法。如果你不能学会正常人类习惯,至少遵守法律。” “好吧。我正期待着看见你被炸成碎片呢。” 他想坐下,但沙发上是乌萝的衣服堆。他只好呆站在原地气的眼角抽搐。 现在想来,乌萝对他的结局很有预见性。 这瓶被她有意留在原地的冷却水没能再度让卡西乌斯抓狂,而是让她自食其果。 她丢开了又沉又无用的仿生人。这次是因为胃部的灼烧感直冲上来,再也无法忍受了。 半个小时后,守着洗手池狂吐的乌萝接受了智能管家递来的五颜六色药品。 “胃药每个小时服用,一次半片。神经舒缓浓缩片一次性服用五片。净水在你的手边。如果需要医生,我会帮您呼叫。但是上次您说过了母星的医生治不好你的身体。所以我猜您不喜欢医生摆放。” 智能管家守在原地,流利地介绍药物名单,最后给她递来了一颗被包裹的整齐漂亮的橙色糖球。 乌萝撩开自己眼前的湿发: “这又是什么?” “甜食。” 智能管家解释: “消耗体力过后需要糖分补充。我搜索了历史数据,记得你喜欢这一款糖果。而且它能帮助你平静下来。” 乌萝捏着这颗麦芽糖,在滋滋喷洒的水雾里看着智能管家,后知后觉想起控制宅邸的总开关在这个小机器人身体里。 智能管家以旁观的冷静语气叙述道: “我检测到了一次激烈争吵的迹象。这次的原因与上一次出现相同的趋势。卡西乌斯曾经坚持要调查米聂卡。而你……” 乌萝的手拍在了它的脑袋上: “别假装自己是情感大师了,卡西乌斯。” 智能管家转动自己的摄像部件,好似懵懂初醒的动物在困惑地看她: “谢谢。但我只是卡西乌斯调试的智能程序。他留下的指令是:关心你。我只不过想阻止下一次争吵发生。” 乌萝转头望向地板上陷入休眠状态的仿生人,又望向管家,觉得好笑又好气。 “好了,无论你是谁,我现在都需要你的帮助。是关于这幢房子的。” “请说。整座宅邸都在我的控制中。” 接下来就要换我控制了。乌萝心想道。 乌萝挥手让智能管家靠近,然后,对准了它的头部挥出一拳。 撞击声和落地声音接连响起。这幢灯火辉煌的宅邸忽然陷入黑暗。没有任何声音,或者动静从任何角落里传出。 通过监控线路,正在监视宅邸情况的密探停止工作,向上级报告道: “我们失去了线路画面。” 监视小组迅速行动。有人负责重新检查线路,有人负责记录故障。众多漆黑屏幕编织成一张漏洞百出的地图,明晃晃地嘲笑着想要寻求秘密的人。 一直坐在幕后等待消息的上司站起来,准备离开。 “继续监视。注意发展其他监视线路。” 叶莲娜收起了自己手心紧握的一缕金发: “如果必要,派遣特殊行动组,直接带回仿生人。不要惊动乌萝。也不要留下证据——有趣,你们注意到她说过母星的医生治不好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通电的瞬间, 宅邸的一个个房间被灯光依次填满。白色光源冷冷盯着主人。 乌萝占据了工具间里熟悉的旧座位。她的面前是已经被断开控制系统的智能管家。卡西乌斯仿生人依然在角落里休眠。她手里握着维修面板,一点一点修改管家的数据,时不时陷入沉思。 暗中监控她的密探无法从她的行为里推测出任何线索。他们在长时间观察后终于失去耐心, 潦草记录下“目标一切正常”。 宅邸里, 乌萝打开自己的工具箱寻找物品, 无意间望见里面滚出了一只红色的圆球。 是苹果形状的糖果。而且包装精美, 看上去是会被摆放在糖果店橱窗里的产品。 她稍微想了想, 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眼前也出现了米聂卡专注盯着糖果店里的产品,对这块漂亮糖果产生好奇心时瞳孔放大的样子。 他对所有包装漂亮,宣传过度的食物都有强烈好感。即便自己不吃,他也会买下它们,而且必须藏在自己认为方便的地方。这一次是她的工具箱。 乌萝攥着这枚糖果,指尖反复摩挲糖纸被揉皱的部分。红色亲吻她的手指,坚硬且令人安心。 藏匿糖果的人坚信着她能找到它。而且在他做出决定时, 一定也预料到了她现在的反应。 直到此时,在宅邸里只有她还在活动时,在身体里不断扩散, 被她有意忽略的恐惧终于寻得了缝隙。流淌出来的恶液终止于她掌中的这一小块坚固的红色物体。 她就这样被淹没在不见边界的黑暗里。 万一…… 密探发现了米聂卡的秘密? 卡西乌斯的声音突兀响起: “你能告诉我, 你梦见了什么吗?” 乌萝猛地回头,望向仿生人。那抹曾经点亮卡西乌斯的眼眸的金光已经熄灭了。仿生人确实在休眠。刚才的声音只是臆想。 她来到仿生人面前,像是审判一样低头看他。背后的灯光照不亮两人的脸庞。这一刻, 黑暗独属于他们两人。 “我会后悔的。” 她低声道。 但是同时, 她已经准备重启仿生人。 启动, 确认。 在等待仿生人醒来的时间里,乌萝忍受着心里翻腾的回忆。这些回忆太过沉重,占据了五脏六腑, 审视的太过细致会带来恶心感。 但,这也是她珍视的童年经历。有一些人只存在于记忆里- 伴随着呼吸的频率,宅邸天花板上的油画图案褪去,滑出视野。灰尘与炽热阳光洒遍全身,让意识融化在这平静,燥热的氛围里。 单调的风声,机械噪音和草丛沙沙声在远处飘荡,将熟悉的记忆越推越近。乌萝随波逐流,尽管察觉到这股推力之下潜藏危险,意识也来不及完全抽离。 “小虫。小虫?和我们说说话。别睡觉啦。” 几个活泼的女孩声音争相到来。 时隔多年,乌萝已经主动模糊细节,抹去声音的主人的面孔。就连这个绰号,也只剩下一个人会提起。 她知道自己转身时会看见什么: 几个着装统一,都穿着灰扑扑的工装,发辫毛糙的女孩。最年长的也只不过十二岁。 她们都有着和乌萝同样来源的名字。秋叶,蒲绒,冬芯,随处可见的野草名字安在这些活泼的女孩身上,又经过她们的口中洒遍草地,惊醒了独自躺在草丛里的乌萝。 她爬起来,假装刚刚醒的样子,望向这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伙伴。 “小虫!我们早就知道你要回来了!” 年龄最大的女孩扑过来: “快说说,你这次在外面做了什么,看见了什么?运输艇?军队?机甲?有……有星舰吗?!” 其他女孩也想靠近,但是碍于规矩,只能坐在一旁听她们俩讲话。 乌萝看了眼她们,故意装出老成沉默的样子。等到身边的女孩忍不住要来搜她的衣兜了,乌萝才主动投降,拿出了一小袋巧克力分给她们。 女孩们欢呼一声。 年长的负责分配,把巧克力掰成大小不一的碎块,按照年龄大小分给每个人。 “我看见了喀戎,战车,独眼巨人。还乘坐了物资船。” 乌萝一一道出这些星舰的名字。 刚刚学习过这些名字的女孩第一个站起来,顶着漏风的门牙洞说道: “我知道!这次来的是……是运输舰队!” 这个推论一点也不难得出。 每逢收获季节,本地人总能瞧见旧运输舰“喀戎”的身影,像吞下了巨大猎物而消化不良的蟒蛇,艰难滑过天空。 乌萝补充道: “我还看见了跟随运输舰队来的私人运输机。” “也许是母星派来的新监察官?” 同伴满怀希望地问道。 乌萝摇头,认为现在的古拉监察官已经迅速恢复了重要地区的农业,母星指挥部一定对他颇为青睐。 受到成年人总是在议论时事的影响,女孩们又假装成熟地讨论了一会有关舰队和未来的事情,讲到激动处还来了场即兴切磋。 她们不用随身的匕首,而是现场采集树枝,按照年龄和体型组队,轮流上场。每当有人成功击倒对手,其他围观的女孩便拼命鼓掌,抓起地面上的野花扔向胜利者。 乌萝对上了年龄最大的女孩,冬芯。两人挥舞的木棍频繁相交,被削去的树叶跟随身影舞动。对方连续进攻,将她逼至草地角落的石雕像前。这是众人心照不宣的场地边界。 乌萝的武器被挑开,踉跄后退几步,不慎踩到了一处地洞,顺手抓住雕像才不至于跌倒在地。对方的木棍立刻不轻不重地敲在了乌萝的指关节上: “投降!” 乌萝缩手喘息,趁着对方回头望向其他女孩时一跃而起,另一只手拿着新木棍指向了对手肩膀: “投降!” 女孩们惊讶地大叫起来,议论着乌萝算不算作弊。 “可是这根是我刚刚捡到的。” 乌萝得意地甩着手中被削尖的木棍: “谁也没规定不能中途补充武器啊。况且,冬芯只打到了我的手,才不算击败我。” 被她打败的冬芯脾气好,主动坐到一边,不和她争论。等到大家都差不多忘记这件事,冬芯对大家使眼色。最终是那个最小的女生跳起来,得意大叫道: “小虫,我们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乌萝假装惊讶—— 其实她早就瞥见了女孩背包里露出的花哨彩色反光。 她漫不经心道谢,犹豫了一下,没有主动提起还有一个人和她同一天生日。按照这里的规矩,同一天生日的孩子要共享礼物。 可是大家习惯性无视另一个今天生日的孩子。 “快拆开看看。这是我们用业余时间一起捡废料给你做的。大家熬了好久的夜呢。” 女孩从背包里拿出一捆圆柱状的,滑溜溜的东西,递给乌萝。 拆开食品袋拼接成的包装,一架蝴蝶型飞行器在乌萝手中自动展开。 看它的轻薄飞行翼和小巧体型便知,这是女孩们用多种来源的零件,一点一点手工改造的。涂装成黄绿色的机器表面还写了乌萝的名字。 “谢谢。” 她克制住立刻试玩的渴望,暂时放下飞行器,和大家抱在一起。只抱了一秒钟,大家同时嚷嚷着让乌萝试飞。 乌萝在大家的期待目光下拿起遥控器,操控飞行器离开地面,垂直升上阳光明媚,草籽花瓣纷飞的春日天空。 于温和气流处不停振动的机翼像真实的彩蝶一样,撒播一路美丽虹光。矮个子女孩甚至爬上了石雕,高高仰头望着飞行器在晴朗天空上化出的气流痕迹。 石雕因为年代久远,边角忽然碎裂。有人尖叫一声,从上面摔落滚入草丛。冬芯立马跳起来去抱起受伤的女孩,用衣袖为她擦拭血迹。 “她的头破了。快去叫母亲。” 有人急切道。 冬芯向着乌萝手里的飞行器使个眼色。孩子们立刻明白要保守这个秘密。 “先送人去医疗室。” 冬芯扛起了伤员:“你们收好东西再去找母亲。” 一群女孩蜂拥涌入窄小的医疗室。现在是午睡时间,又是收获季节,医疗室里等待她们的只有标签缺失的药剂和医疗箱。 “用哪个?!” 冬芯在一排看上去差不多的药剂里扒拉。乌萝离开人群,凭借记忆走到密封门前,仰望着成年人做手术时才会打开的那扇门。 阳光倾斜进入室内,淡淡的药剂气味混合着冷气从门后飘出。乌萝似乎听到了门锁咔哒声——一个消瘦轻盈的影子从门缝里钻出来,对她伸出手掌。 一枚医疗仪器躺在白森森的掌心里。 “用这个。” 影子又缩回门内。这下她分辨出了对方的呼吸声。安静,不易察觉,但是的确存在。 乌萝急匆匆回到病床边,将仪器放在伤员的额头处。蜘蛛外形的机器扫描完毕,立刻开始缝补伤口。 女孩们的好奇目光几乎全部聚集在这台仪器上。只有冬芯注意到了乌萝身后的那扇门。她想过去,被乌萝扯了回来。两个女孩对视,冬芯识相地低头不说话。 紧急事态得到处理,乌萝等到众人离开,才哼了声,重新回到门前。 “我知道你在听。出来吧。” 这次门锁转动声音更清晰,更缓慢了。被病号服包裹的手掌探出黑暗,触及阳光时像是怕被它灼伤一样瑟缩了一下。柔白细腻的面庞像一块轻纱在阳光下飘过,血管纹路清晰可见。 他熟悉了阳光的温度后,小心翼翼又无比虔诚地靠近过来,摸索她的脸庞,确认熟悉的特征。他用额头靠近她的肩膀,两人的身影相叠。即便在这种燥热环境里,他的冰凉呼吸也自带凝滞,幽冷的气息。再稍稍靠近些,她就能听见被困在这具瘦弱躯体里的猛烈心跳声。 乌萝知道他在这里,从来没离开过。 他和这里的孩子们不一样。没有正式名字,没有偏暗的肤色,身体孱弱,安静的像寄居在窄小螺壳里的生物。 童年时,乌萝还会和他一起玩耍。后来她忘记了他的存在。现在她长大了,是能够独自乘坐物资船的正经成员了,也就逐渐认清一个事实: 有朝一日,她也许可以走出这里。而他注定只能留在原地。因为他太弱。而这不是他的错。 只是命中注定而已。 她喃喃道: “你为什么总是用手摸我?人类长眼睛是有原因的。” “因为我想记住你呀。” 他没有察觉乌萝此时的想法,只顾用自己的双手捧出了一个铁制糖盒,递给她: “生日快乐,小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她接过铁盒, 打开。一群花里胡哨的蝴蝶立刻飞出来。 她咳嗽了几声,赶走讨厌的蝴蝶,往铁盒里看。也只不过是几块平时配给的米团, 针线包和…… “抗疲劳药。” 他小声道, 得意之情却压制不住: “有二十多瓶呢。都是我慢慢攒起来的。你用得到。” 乌萝瞪着他, 手里却攥紧了这个铁盒。 她当然知道这些药是怎么来的—— 他住在这座医疗站里。那些平时给畜牲治病的医生会给他注射药物, 再把他塞进奇怪的铁仪器里。他的惨叫声穿不透手术室的那扇门, 也就不为人所知。 每次看见他, 他裹着的绷带和厚衣服都越来越沉重。通过他惨白凹陷的脸颊上的阴影就能分辨出他是刚刚做了手术,还是正在恢复中。 想到这些药很可能是被他攥在手心里,在医疗室的那些孤单漫漫长夜里攒起来的,乌萝就感到心底不安。具体是为什么,她也不怎么清楚。 他总是热切地等待着她的到来,给她一些自己认为很珍贵的礼物。像是宠物一样观察着她的反应。 她含糊几句收下了铁盒,出于不浪费食物的习惯, 抓起米饭团就开始大吃大嚼。 他望着乌萝,眼睛一眨不眨。在她拿起第二个饭团之后,他才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乌萝迅速吃完了第二个, 拿起最后一个, 偷偷瞥向他。 她勉强掰了一半给他,不好意思地承认: “我没给你准备什么。” 她心想,要是他敢说想要这架飞行器, 那就给他玩一会好了。反正现在没人看见, 不会有讨厌的人将他们俩关联在一起。 他脱下自己的手套垫在膝盖上, 小口小口吃完手里的半只饭团,然后把掉下来的碎屑也收集起来吃干净。 等他擦干净嘴,乌萝早就吃完, 重新开始调试飞行器了。 他忽然问道: “我能抱你吗?” 她爽快答应,转身主动张开手臂,把他拉进怀里。 他和其他异性不一样,闻起来一点也不臭,甚至因为发丝柔软,身躯柔弱,抱起来就像是轻飘飘的假人模特。 两人拥抱时,他摸到了乌萝在打斗时撕裂的衣袖,匆匆说道: “你的衣服破了。我来帮你。” 他拽出铁盒里的针线包,对着乌萝的衣袖比划。她手臂上的擦伤痕迹从裂口里露出来,引得他凑近了,用柔软猩红的舌尖去舔舐。 乌萝下意识收紧手臂肌肉,那块湿润触感便从皮肤表面剥离。 他含着舌尖,低头避开她的目光。 一阵刺痛过后,皮肤上的伤痕消退成为褐色。 她又疑惑,又警惕地看他忙碌着穿针引线,缝补衣服。他乐于得到这点关注,开心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哼着这里的孩子唯一会唱的歌。 乌萝抽回手臂之前,他把脸埋进了她的臂弯,急切道: “不要走。留下来。我会一直送给你礼物的。” 来自他的吐息轻轻落在她的背后。 乌萝疑惑地看他一眼。 他从她的表情里就读懂了答案,缓缓低头,原地端坐,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乌萝又陪他沉默地坐了一会。 “走吧,我带你去玩这个。” 她主动举起手里的飞行器,并且很得意地看见他也满脸羡慕神色。 微风再度吹起,她让自己的飞行器重新升空,在浑浊空气里划出自由的波纹。 “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乌萝的目光追逐着忽远忽近的飞行器的反光,同时说道: “大家最终都会离开的。你也一样。我不知道他们给你安排了什么。但是……”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的身份。昨天在治疗时,他们以为我睡着了,说有一个来自母星的人提供基因,让我在这里出生。等到我准备好了,他就会来见我,带我回家。” 飞行器忽地向地面栽下来,撞进好几个沙尘漩涡里,不停地原地打转。 乌萝笑了笑,摆弄遥控器的动作急躁了些: “那好吧,来自母星的上等人。一路走好。” 他也抬眼望着在漩涡里挣扎的飞行器,眼珠被映衬成极其浅淡的潮红色。 “但我不想去母星。我想和你们一起。” “别傻了。你应该去。妈肯定觉得你非去不可。” 乌萝一提到母亲,立刻便想到了那个总是大着肚子,永远躺在病床上的模糊形象。 在所有的孩子当中,只有他被母亲留在身边,亲自照顾到现在。 乌萝瞥向他。他居然一脸难过,满眼泪水地盯着她。 “好啦,就算你去了母星,我们又不是不能见面。” 她也觉得自己在说谎,但是不得不说下去: “到时候说不定你就出名了,你可以随时回来看我们啊。” 他期待地问道: “你想让我回来吗?” 乌萝认真想了想,说道: “大概吧。但是你可不要坐着运输舰回来。不然我会打爆你。” 他只顾对着她乖巧微笑: “要是我有运输舰,我会主动给你的。真的。” 乌萝把自己差不多玩腻了的飞行器交给他,趴在地上现场指导他学习那些高难度飞行技巧。 飞行器飞到某个高度,不知道是哪里故障,机翼卡死,拽着本体向下滑行。 乌萝急忙抢过遥控器试图挽救,只可惜飞行器毫无反应。两人眼睁睁看着那一个小黑点不断飞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她扫兴地收起遥控器,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说自己去找它。 他反而因为她的语气满心不安,目光追着她的动作移动: “我可以帮你找。你带我一起去。” “那地方在墙外。你跟不上我的。” “那就开机甲去。我看见他们把机甲停在仓库了。我能帮你拿到仓库钥匙。” 乌萝回头的那一刻,两人同时露出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没过一会,两人就驾驶农用机甲轻轻跃过围墙,远离和地面颜色一样的宿舍和仓库,向着漫漫田野奔跑。 离背后的建筑越远,乌萝越感到开心,好像自己能彻底融入即将收获的田野里,随心所欲去往任何方向。黄绿交织的飞尘从机甲下方升起,如淡淡的梦境自然飘散。 他打开通讯频道,问她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她笑道: “你还在让妈给你讲睡前故事?” 他沉默过后回答: “病房里的夜晚很长很长。我需要听很多故事才能等到天亮。” “好吧,那你说吧。可别说到天黑还没说完。” 他在讲述之前问她: “你知道我们住的地方,玛珂什集体育婴院的名字由来吗?” 乌萝不知道。 他讲述了有关玛珂什精灵的故事。 传说中的玛珂什是一个法力高强,性格古怪的精灵,独自游荡在麦田之上。 每当有路过的人类看见它,总是能看见它带着自己的孩子在田地上蹦蹦跳跳。但是路人若是想接近那些孩子,就会被歌声引诱,迷失在田野深处。等到第二年春天,麦穗会格外的强壮,唯有路人偶尔会发现麦穗下的尸骨。 一个没有孩子,绝望无助的男人想要抢走玛珂什的孩子。 他带着异色小麦种子,跟随玛珂什走入麦田深处时一路播撒。待到第二年春天,地面上果然长出了稀稀拉拉的异色麦苗,像是一支贴着地皮的箭头,为他指明了离开麦田的道路。 趁精灵睡着,这个男人拿出自己的武器,割下了精灵的翅膀,披在了自己的身上—— 众所周知,精灵的魔力都来源于它美丽,梦幻的翅膀。它的孩子们也只会跟着漂亮的翅膀跳舞。 男子扛着翅膀,带领孩子们穿过麦穗走了几天几夜,终于望见了远处的灯火。即便是轻如蝉翼的翅膀,此时也变成了沉重负担。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饥饿。 这股饥饿摧枯拉朽,狠狠地牵扯着男子的肠胃,令他成为欲望的囚徒。 他试着吃掉生麦穗,整片整片地吞下叶片,甚至是吞吃泥土,连土壤里的石子都一并咽下。但是饥饿依然不可遏制。 他在饥饿里放声大哭,引来了一束月光。借着光芒,男人第一次透过魔法翅膀看清那些孩子们—— 这些孩子都是甜美的血肉。 纯洁,甜美的新鲜身躯,在月光下像是银色糖果一样唾手可得。 他扑向孩子们,一口一口贪婪吮吸血液,啃噬幼小的骨头。他的身体越来越伛偻,渐渐只能趴在地面上行动。而精灵的翅膀整个包裹住他,与他的脊背融合。沿途的麦穗也向着男人伸过来,像一只只洁白的手臂,挽留他留下。 玛珂什的呼唤从背后传来,哀婉且动听。 但是没有什么能唤醒他。他的智力褪去了,他的强壮身躯变成了弱小的孩童。被他吃掉的那么多孩子一起在他体内翩翩跳舞,让他也在畸变的剧痛里起舞。 他拖着淌血的翅膀,在月光洒满的洁白地面上走向玛珂什母亲。 吸收了鲜血的麦穗更加茂盛,色泽转为熟透的浆果般的红色。男人再也分不清自己的方向,在鲜红的麦田里迷茫转圈,用歌声吸引着路人到来。而失去了翅膀的玛珂什精灵本人,则狡猾地,悄悄地享受着孩子的成果…… 故事在两个孩子到达一整片红麦田的时候结束。 乌萝坐在机甲里眺望远处如血水般荡漾,在风中呜咽的红色麦田,隐约瞧见了古拉监察官修建在农田边缘的豪宅。在矮坡的上头,被黑色金属墙壁圈起的建筑像一具钢铁尸体,接受着生机勃勃的自然环境的侵蚀。 “我觉得这个故事只是成年人编出来,骗我们这些住在野地里的孩子的。” 她直白说道: “让我们觉得精灵会吃人,贪心会受到惩罚。这样我们就不会离家出走。” “也许这个故事是关于爱的。” 他沿着乌萝在麦田上踩出的痕迹走: “也许真的有一个像玛珂什的女性。比如说我们的母亲。她会照顾我们这些被人抛弃的孩子,用精灵的方式爱它们,惩罚偷走孩子的人。” “好吧。妈最爱的是你,你当然会这么说……” 他只是笑着否认。然后又用试探语气说道: “乌萝?” “嗯?” “能在这里长大,我很开心。” “对啊。在冬天挨饿很开心。和这么多孩子分享一个母亲很开心。成年后去给母星人当仆役很开心。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但是我只能在这里遇见你和母亲。等到我们长大了,我们就不会挨饿了。到那时,我会带你去母星,还会比所有人都要爱你。” 他郑重道: “像母亲那样爱你。永远不离开。” 乌萝以开玩笑的态度回应道: “只要不是像我亲生母亲那样爱我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两个孩子默契地分头行动。他为乌萝的机甲挂上钩索, 自己停留在岸边作为锚点。她轻推操作杆,机甲顺利从斜坡滑下水,靠近水库里的女人。 两架机甲之间锁链被水吞没, 铿锵滑动声音变成低沉的撞击声。 乌萝在翻腾的污泥绿水里小心保持机甲平衡, 朝着那个女人大喊。 对方沉默如浮木, 白裙被掀起的泥水染成黑色, 拖着主人下坠。 在女人的身影完全融入黑绿色背景之前, 乌萝伸出机甲臂, 托起对方。 水草和污物自动滑落,女人脖颈和喉咙上的机械设备开始正常运转,带动她乌青的眼皮和嘴唇不住抽搐。污水杂物从对方口鼻里横流而出,带着压抑的呜呜声音,乌萝只能保护着溺水者尽快赶往岸边。 被机甲翻起的浪花里满是垃圾,腐烂的动物毛发和粘液。一截黝黑带刺的脊背悄悄浮出水面,飞快顶撞机甲的护板后再度下潜。乌萝在机甲偏倒的警示音里绷紧了精神, 稳住机甲,目光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团漂浮蠕动的红色虫子。 “水里有被寄生的动物!” 他在岸边叫道,动手绷紧锁链: “有浮空车那么大!” 乌萝调整压力阀, 为机甲下半部分增压, 加快移动速度。颜色越来越深的水面上,果然再次浮起一条鱼形阴影。 她打开热成像系统观察,确定了那道橙红色的鱼形生物再度靠近, 就开始为机械臂内置的收割镰预热。 水波表面探出密集的红色寄生虫, 像是游弋的粉色手指。它们是喜光喜热的线虫, 此时迫不及待钻出宿主体表,享受湖面的温暖阳光。 水波遇上高速转动的收割镰,汽化成恶臭的绿色气体, 蒙上机甲驾驶室的屏幕。 乌萝原地站定,屏息静待生物足够接近的那一刻…… 一束耀眼的白金色反光从岸边照过来,透过幽暗的水面直接照亮水中生物的粉色表皮和鱼鳃。 它体表的线虫果然收到光线刺激,迫使宿主追逐灿烂光线的源头,甚至直接跃出水面。 在被它掀起的肮脏,滑腻的水幕下,乌萝的收割镰横劈过这只巨大化粉色蝾螈的腹部,直接割断了它的脊椎与神经。 被喷涌脏器和血水挤压出吱吱声类似尖叫。 蝾螈分两段砸进水中,为脏水添上一层形形色色的腐肉块和脓血。填满了宿主身体的粉白色线虫仍然在享受最后的盛宴,对匆匆逃离的机甲不感兴趣。 乌萝保护溺水者回到岸边。他也收起自己刚刚用过的反光板,帮助乌萝的机甲从淤泥里脱身。 待到溺水者被放在平地上,两人才终于通过通讯频道交流。 “这把打的太漂亮了。” 两人同时说道。 他开心地喘着气,接着说道: “你应该去学驾驶机甲。像那部最后机甲生还者的电影一样。” 在某次娱乐时间里,母亲给孩子们播放了一部来自母星的电影。这部电影用相当直观暴力的镜头展示了来自外星联盟的邪恶入侵者占据母星,蹂躏平民的情景。 影片最后,被机甲驾驶员拯救的金发白裙女孩举起自己肉乎乎的拳头,对着敌人的尸骸说道: “这把打的太漂亮了!” 这句台词被孩子们记了很久。现在用再合适不过。 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两人跳出机甲驾驶舱,一起抢救溺水的女人。 他学习各种后勤课程的时间比乌萝多,此时也更有经验,一眼看出女人的脑袋上的装置是什么。 “这是监察官的人。” 他警惕缩手,望向乌萝: “她安装的是保密记忆核心和神经接口。等到她醒了,她会把自己看见的一切都传输给监察官。” 乌萝扶起女人的脸庞,察觉到了微弱的呼吸,同时看见了对方的黑发深肤。即便是无意识的状态,对方仍然在用痉挛的手指抓挠着腹部。那里的皮肤因为腹部膨胀而绷紧了,而且满是淤青。 两个孩子交换眼神。 他向乌萝伸手。 取出抗疲劳药,为女人注射,等到对方心跳加快后按压胸膛排水。 这一套动作流程在他手下仿佛出自直觉,动作迅速且精准。只是在按压了几下之后,他脸色渐渐变差,不得不停下喘气休息。乌萝立刻接上,同时瞥了他一眼。 “对不起。我……我歇一会就好。” 他蜷曲身体,厚实的衣物仿佛一层沉闷的壳包裹全身,连续咳嗽的声音还是像止不住的水一样漏出来。 一小块巧克力飞到了他的膝头。 “吃了。撑着点。” 乌萝望着手里握着巧克力,两眼一亮的他: “我可没空再救一个人。” 他张嘴想吃,看着还在忙碌救人的乌萝,期待神情黯淡了下来,最终选择把它重新包裹好,放进衣袋里。 终于,女人在乌萝手下苏醒,眼睛渐渐睁开。那两颗浑浊眼珠一看见乌萝,立刻转向别处,像一尾迫不及待逃走的游鱼。看见对方四肢绷紧,脸庞被记忆核心闪烁的冷光笼罩成紫色,乌萝起身后退。 他来到乌萝身边,迟疑道: “我们该走了……” 柔和却不详的噼啪声贴着地面传来,静电让近处的红色麦田倒伏下去,好似一群卑躬屈膝的奴隶迎接主人的到来。 乌萝看见陌生人影出现在麦田另一侧的瞬间就转身爬向自己的机甲。空气里的静电忽然增强,将她击倒在地。 她仰面倒在田地里,挣扎滚动之时被溺水的女人牢牢按住。 散发水腥味的躯体像是死肉一样沉重,在肿胀面庞上眨动的两条细缝毫无光彩。乌萝怒骂,但对方反而像是好奇一样,缓缓压下渗水的鼻尖,贴近乌萝的额头。 “孩子……离开……快些……快……” 就连说话声也带着腐臭味。两排发绿的牙齿张开,几滴褐色液体喷在了乌萝脸上。 一块石头飞过来,砸破了女人的颧骨。 “快跑!” 他将手伸给乌萝。乌萝屏息闭眼,攒足了力气屈起膝盖踹开对方,从那两条湿润有力的胳膊里钻出来,爬起来和他一起奔跑。 她的脚步尚未落地,周围已经多了数十个穿白衣,眼睛和嘴唇都被机械装置取代的人。 他们统一笼罩在面纱般的静电光圈里,静静漂浮于麦田上方,挡住两个孩子的去路。机械音同时从每个人的口中飘出: “原地等候。你已进入古拉监察官的视察范围。注意:您已进入限制区域。” 包围四周的静电网像是思绪一样,不断刺激着她的情绪。 乌萝浑身滚烫,好不容易克制住逐渐加快的心跳。她在无数双机械眼珠的注视下慢慢放下了悬在空中的那只脚。 身披红绶带,一头红发的监察官本人从农业机甲后方出现,眼神逐个扫视在场的人员。看见呼吸急促,满脸戾气的乌萝,监察官刻薄精瘦的脸庞动了动,缺乏起伏的唇线微微弯出一个弧度。 他走近女孩,像是检查一只野生动物是否亲人一样,伸手试探。 这只手粗糙松垮如同皮革,与他本人光滑紧绷的容貌十分不相称。 乌萝的反应显然不够合格。 于是向她伸过来的那只手又递出了一样东西: 她的飞行器。 完好无缺,甚至连水痕也没有。 “不错的玩具。对孩子来说有些危险了。” 监察官就这样把飞行器举到乌萝面前,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你从哪里找到它的?你的监护人在哪里?” 乌萝伸手,迅速把飞行器扯回来: “这是我父母在农田里捡到的东西。我偷偷拿出来玩的。” 监察官的目光往下坠,停留在乌萝的双手上: “哪块农田?” “在空港附近的独立居民区。” “所以这是他们的机甲咯?” “对。” 监察官望向躲藏在乌萝背后的另一个孩子,又继续问道: “他们现在肯定在忙着收获,没空管你和你的……弟弟?” 乌萝几乎能感觉到那道阴森的目光划过自己的脸庞,捕捉着每一丝可能露出破绽表情。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监察官会对两个孩子感兴趣。 她本想回答是,直到被某个事实击中心灵…… 不对!这是陷阱问题。 她改口道: “不。他们不忙。只是生病了,出不了家门。我和我的亲戚一起出来卖东西。路上坏人太多,路程太远,所以我们驾驶机甲。” 监察官听到现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展开了,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教师终于听到了满意的答案。 他搓着手,粗糙手指上镶嵌的金属指甲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啊,不错。路上确实有坏人,孩子。看看周围,我作为监察官发明了这些生物,用来保护你们。何必相信机甲呢?” 乌萝纳闷地盯着这个怪异成年人看,后退几步,又被背后的女人推回原地—— 原来溺水的女人还在这里。 现在那双浑浊的眼珠已经清晰,正在死死盯着乌萝,好像有话要说,有泪要落下。可她的身体就这样挺着巨大的肚子,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仰面凝视检察官。 “来我身边,亲爱的。你今天跑的够远了。” 监察官抬手,女人就跨着缓慢,僵硬的步伐走近他,一路甩下鲜绿色水滴。 路过乌萝身边时,女人绝望震颤的眼珠给乌萝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是没有任何反抗动作。 女人走到了监察官面前,主动跪下。监察官毫不犹豫,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五指陷入软绵绵的肉里。 乌萝避开目光。 她很确信这个女人的脖颈立刻会被扭断。 监察官接着说道: “孩子,你害怕了?为什么?” 乌萝不想回头看那张浮肿脸庞上的漆黑无光的眼珠。但她终究回头了,对上监察官的得意笑脸。 那张扭曲面庞依旧被他紧握手中。 几乎让人血液凝固的咔嚓声响起。女人的躯体被扔开,软绵绵地落在地上。她的头颅被倒伏的草丛淹没。 监察官留在原地,笑意盈盈地等待着。 不久后,草叶哗啦乱响。一抹白色从晃动的灰绿色之间升起。 乌萝的视线被白色的物体牵动。 那是人类的手掌。 毫无血色,指尖破裂,但依然在扭动。 一声沉闷悠长的呼气声过后,手掌完全恢复了活力。它按在了松软土地上,支撑起一副满是伤痕,骨骼碎裂的身躯。 她在以完全脱离常理的方式爬行回到监察官身边。 白衣女人的双臂关节扭转,轮流尝试使用手肘,膝盖,高高隆起的腹部扭动前进。 以这样的姿态经过乌萝身边时,她的头颅依然转向乌萝。充血的瞳孔在眼眶里呆板转动。 乌萝后退一步,忽然发现后背空空。 监察官已经迅速捉住了另一个孩子,正在扯下那些用来遮挡面部的口罩和围巾。她想上前,白衣女人立刻发出骇人的笑声。 古拉监察官一把擒住了男孩的脸庞,像是玩弄气球一样捏着这颗小巧头颅。 “这个漂亮的小玩意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和你混在一起?别说谎。看看说谎者的下场。” 他一挥手,那些沉默的白衣仆从同时向乌萝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金发男孩的眼神像是逐渐熄灭的炭火, 沉默地沉入检察官的阴影里。 乌萝捂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发出了细细的呜咽声, 走向监察官: “我……我……我们的母亲在独立居民区里认识了一个外星来的人……” 监察官皱眉, 不耐烦地俯视着结结巴巴想要说话, 又口齿不清的她。 乌萝像是哭岔气了似的, 弯腰抹着脸庞, 放慢了语速说话, 另一只手伸向了衣兜深处的匕首。 监察官身后的女性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叫声,吸引走了主人的注意力。乌萝抓住机会拔出匕首,全力刺向监察官的胸膛,刀锋却撞上了坚硬的阻碍物。 几道金属光芒在眼前闪过,她被弹倒在地,脸颊接触到地面时一凉,待到意识在混乱中恢复才感到温热血液淌下。 刚才还沉默如坟墓的男孩在尖叫她的名字。匕首哐当落地, 紧接着就是拳头落下的钝响。叫喊声音陡然淹没在呕吐声与血腥味里。 她全身血液涌入大脑,支撑着她不顾一切去捡回匕首,在涌来的白衣人群里穿行…… “古拉监察官。放过我的孩子。你抓错人了。” 一道绝无可能出现在此时此刻的声音在乌萝耳边响起。 温和, 有力。听起来像是母亲的声音。 她呆滞了一瞬间, 又奋力去捡拾那把被缺了口的匕首。这次是古拉监察官本人从背后揪起了她,推了她一把,让她看前方。 原本张牙舞爪的乌萝看见站在麦田里的母亲之后, 震惊地以为是幻觉。 她从来没看见过母亲用这样的命令语气对任何人说过话。而且, 在母亲背后, 是数十台排列成圆弧形的农用机甲,配备的危险工具一应俱全。 母亲瞥向乌萝,轻轻点头让她过来, 然后转身走向古拉监察官。麦田高低不平,让她行走时有些困难,但每一步都平稳如常。 古拉满脸惊喜,拎起自己手中被揍的满脸血迹的金发男孩: “我早该想到的——您是玛珂什的院长。那么想必这个宝贵的小东西就是……” “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孩子。” 母亲伸出了壮实有力的手臂,手掌向上对着检察官摊开,掌心里有一枚小东西: “监察官,要是你还认得这个,现在就假装无事发生过,把孩子还给母亲。不然这就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的官衔。” 那些站立在原野之上的农用机甲纷纷回应,切割机,碾压轮,收割镰,粉碎机,尖叉统一对准了监察官。 监察官将男孩扔给了母亲,怀着诡秘微笑,望着母亲带两个孩子走远后,才做出一个夸张的敬礼姿态: “总有一天,我会去那个充满慈爱和孩子的地方亲自见您。玛珂什。” 听到这句话,母亲放在乌萝肩膀上的手指略微僵硬。 但是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怀抱男孩,和乌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几步之后,红麦田的深沉,浓郁颜色就涌上来,淹没了监察官和白衣仆从们的身影。也许他们是像渗入地面的血迹一样,潜藏在麦穗摇晃的簌簌声音里。 也许他们还在暗中望着这个母亲和孩子的背影。 乌萝耳边还残留着溺水的女人的绝望声音。 她不再回头,抬头望向趴在母亲肩头,整张脸都被伤口覆盖的他。 他对自己的伤表现的过分漠然,甚至还在伸出舌头舔着裂开的嘴唇。意识到乌萝在看自己后,他不好意思地低头用母亲的肩膀挡住自己,只露出眼睛。 阳光让他的瞳孔变成近乎透明的浅色。这双澄澈的眼睛就这样热切注视着乌萝,像是摄像机一样将她的身影牢牢框定在瞳孔里。 乌萝加快脚步,给他手里递上了一支抗疲劳药剂。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小小一块,被体温焐的温热软化的巧克力又回到了乌萝手中。 母亲回头,面无表情让乌萝快些走。 乌萝松开了自己的手,任由那块珍贵的巧克力掉在了地上。即便他在母亲肩头发出模糊声音,她也没有再抬起过头。 回到育婴院里,农用机甲一台接着一台回到仓库里。驾驶机甲的女孩们走过乌萝身边时,不免带上“你要完蛋了”的同情眼神。 乌萝把自己的飞行器藏在仓库角落,转身就遇上了站在门口,表情被阴影笼罩的母亲。 “跟我来。” 母亲说道。 她转身快步走开,领着乌萝经过菜圃,训练场,挤满了更加年幼的孩子的教室,踏上通向会客室的狭窄台阶。 乌萝在台阶下方迟疑,最后还是跟上了母亲的步伐。 会客厅里只有成摞的文件,通讯器和落满灰尘的电线。母亲平时就在这里工作。 和这里的大多数人不一样。母亲不仅会操作各类通讯设备,还会阅读用各种文字写成的复杂文件和密件。而乌萝并非不识字,只是看见密集文字就头疼。 没人会觉得她和母亲真的有血缘关系。只是母亲坚持让这里的每个孩子都称呼自己为母亲。 乌萝走进会客厅里之后,刻意加重了关门的力气。 “坐吧。” 母亲回到了自己的书桌后,开始忙于整理自己面前的各类文件,时不时按下通讯器上五花八门的按钮。 在自己的手指翻动纸页的有节奏的哗啦声里,她平静道: “乌萝,你已经长大了。这里容纳不了你。” 乌萝瞪着她,拿自己的靴子狠狠抵着桌子腿: “我只是出去转了一圈而已!” “乌萝!” 母亲手中的整齐,洁白文件被投入碎纸机里,纸页上淡淡的衔尾蛇图案成为碎纸条上的污渍。 “我强调过多少次,不要随便走出这里,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我们不吸引……” “不吸引不必要的关注。” 乌萝接上了这句话,又忍不住故意说道: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我不该带他出去。” 母亲手扶桌面站了起来,视力辅助设备的寒光之下是她苍白的眼珠。 “乌萝。我要把你调到空港工作。接头人员告诉我,你有驾驶员的天赋。在这里你只能给孩子们做玩具。” 乌萝闭嘴了。 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母亲口中亲自说出的。她还以为母亲根本没有在乎过自己的生活。 母亲缓缓坐回去: “收拾好行李,明天清晨就出发。第一个任务,把他也送到空港,送到名字叫克劳狄的飞行器里。” 这个“他”只代表特定的某人。 乌萝心想着:果然,她要把孩子送还给母星的那些上等人。 很难说母亲现在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愧疚?茫然?还是麻木? 一旦知道有个人将永远离开你的生活,这种骤然空洞感应该如何形容? 乌萝回想起他在母亲肩头望着自己的眼神,平日里总是沉默的他在医疗室里不断发出的惨叫声,他说过的……秘密。 她不得不问: “他——” “他的身份不重要。乌萝。执行你的任务。做你一直被训练去做的事情。” 母亲又将一沓文件放入碎纸机里,让它们变成飞舞的碎渣: “知道真相的人越少,我们越安全。” 乌萝站起来,逃避碎纸机单调的嗡嗡声。 等她再次走到门口时,透过防弹门的反光看见了母亲正在望向这边。 她匆匆回头,和母亲四目相对。 此时,母亲语气里终于有了些许情绪: “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你可以去帮她们打包。玛珂什育婴院要换地址了。” 通讯设备开始闪烁,接近母亲的唇边。她开始操作起那些复杂的按键,分别对不同的线路的人发布不同命令。 乌萝独自离开会客厅,重新穿过那条黑暗,阴冷的通道,走向人声嘈杂的外界。 她一心想着今天发生的光怪陆离的事情,脚尖踢到了蜷缩在墙角的黑影,让“它”发出一声闷哼。 乌萝后退。在她的目光下,这个完全融入黑暗的身影舒展,转身过来。 他不安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脸上的白色疤痕在阴暗处像是猫胡须一样轻轻抖动。 “我要被送走了。” 他咬紧了牙齿,声音微弱: “对吗?” 乌萝无言,只能把手放在他肩头。 “也许你的家人……” 他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乌萝张开手臂,让他扑进自己怀里。 他温暖,柔软的身体在她怀中剧烈颤动。除了呼吸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飘至她的耳中。 两滴冰冷的液体顺着她的脖颈淌入衣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那天傍晚, 玛珂什育婴院里忽然来了十几个成年人访客。 她们行动迅速,配合融洽,一看就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士。不出几个小时, 育婴院里的保险箱和集装箱就被搬上了运输机, 盖上防尘布。 做完这些之后, 她们从自己的运输机里搬出面粉和糖, 走进食堂里。平时只有甜薯, 土豆和野菜的食堂里居然飘出了面食的甜香味。 孩子们结束了晚间劳动, 全都涌进食堂里,从和善的陌生人手中接过陌生食物。等到第一口食物下肚,陌生人就瞬间变成了所有人的好朋友。 乌萝没有加入这场热闹的晚会。 她独自坐在仓库门口,调试飞行器。这次为了防止它机翼卡死之后飘走,她用一卷金属线拴住了飞行器。 仰望着飞行器的尾灯将灿烂星辰连接成不同的图案,她的心情稍稍缓解。直到一阵有力的脚步声靠近,她连忙收线, 结果把飞行器卡在了树杈上。 “你有一架小飞行器?做工不错。” 对方径直走到树下,想帮乌萝取下飞行器。 乌萝没好气地叫道: “别碰我的东西。” 那人转身过来,双手叉腰。乌萝借着食堂的明亮灯光, 看见了一个成年女性的黝黑脸庞。 “好吧。小姐。你来取吧。” 对方大大方方让开了。等到乌萝走近, 两条坚实的胳膊从背后一把薅起了乌萝,将她托举到与飞行器平齐的位置。 乌萝更生气了,对方却还在哈哈大笑。 “我认得你。乌萝对吧?以后你就和我们一起工作了。” 女人像是扛面粉袋似的扛起乌萝, 走到亮处, 伸出手来帮乌萝整理头发, 动作没轻没重: “怎么,你不信?我们知道你的外号是小虫。还知道你的生日是今天。怎么躲在这里?大家都等着你呢。不会是害怕离开妈妈吧?” 乌萝顶着一头乱发,冷眼观察对方的衣着和机械义肢: “你们是在空港工作的。看服装是母星空间站的编外军团成员, 负责空间站治安。我们以后才不会一起工作呢。因为我负责机械维护。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我和你们不熟。” 女人拨开乌萝耳边的碎发看看伤口,笑道: “咦,我们现在不是在互相拆台吗?你不听我说完就走?” 乌萝看了一眼被女人的衣摆遮住的手枪。对方立刻解释道: “别担心。这只是……” “空枪。我知道。” 乌萝望向自己被特殊金属粉末染黑的指甲: “我们一直在在地下室灌装弹药。不过没人告诉我们那些弹药是干什么用的。今天我知道了。” 女人抓着她的手掌骤然收紧,严肃道: “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知道没有?” 乌萝问道: “那现在你愿意放开我了吗?” 对方尴尬地挠头,长长叹了口气,又给乌萝把皱巴巴的衣袖扯平。 “好吧。你也许想知道,我叫蒲苞。你不想问我点什么?临走前也没什么想和母亲说的话?过了今晚,也许就没机会了。” “我为什么要问你?” 蒲苞深深地望着乌萝,抿嘴道: “……你想知道为什么其他人管你叫小虫吗?” 乌萝道: “只是个外号而已。大家都有外号。” 蒲苞让乌萝规规矩矩坐好,讲述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十几年前的某天,空间站里探测到了一块来自外星域的太空垃圾,看起来像是生物残骸。来自母星的维和官们自然不肯亲自接触这种未知物质,于是派出编外兵团的成员。 打捞残骸的过程异常顺利。但是当它进入飞行器里,被装进密封舱时,所有人都看见了一束奇异黄光从这块奇形怪状,似植物又似矿物质的物体里发出。 就好像有引擎被封存在内,这块物质不断地发光发热,改变形状,表面犹如沸水里的肉类一样卷曲收缩。在场的人员甚至想直接伸手触摸它——但还没打开密封舱就被灼伤了手指。 蒲苞当时并不在打捞队伍里。她通过通讯频道远程目睹这一场景。随着飞行器再度启航,神秘物质的收缩频率加剧,黄光蔓延至整架飞行器,所有频道的通讯信号都被阻断。 就在这时,空间站迎接了十年以来最猛烈的一次虫潮袭击。 来不及担心仍然在远方漂泊的同伴,蒲苞作为队长匆匆上任,先是用那些执行日常任务用的普通武器,然后用重型武器,最后换成生化武器。 空间站在狂暴飞舞的虫群里像是暴雨中的一只果壳,被嗡嗡振翅声与啃咬声不断捶打,勉强依靠人类的神志才能维持在原地。 等到虫潮消失的那一瞬间,蒲苞才重新感觉到自己游出了死亡的河流,从尸首与腐烂的浆液里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体。 维和官们早就已经撤离。他们将空间站的维护任务扔给了编外军团。 蒲苞是唯一还记得有一艘飞行器被留在空间站之外的人。她提交了站外捕捞作业申请,却因为“感染风险”被拒。 在所有人都认为打捞那艘飞行器是无谓之举时,母亲出面调动关系,租借了一艘小救生艇,和蒲苞两人离开空间站。 在所有人眼里,她们二人是沉浸在幻想里的疯子。但母亲向来不惧他人目光,即使在虫尸与密集的太空垃圾碎片中前进时也冷静如常。蒲苞一路握紧武器处处警惕,母亲驾驶的小艇却轻巧的像缝衣针,从看不见的缝隙与通道里穿过漂浮残骸组成的迷宫。 终于,那架飞行器,准确地说是飞行器残骸,进入两人视野。 毫无疑问,飞行器的外壳已经被击穿,金属舱门像是被打开的番茄罐头似的向外敞开。虫子和人类的鲜血混合,被失控的引擎烤焦成粘稠黑色液体,洒满飞行器的内部。那些临死前在与虫子搏斗的人类留下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蒲苞怀揣最后一丝希望,脚踩着熔化后凝固的金属,清扫黑液,逐个检查飞行器上还保存完整的舱室。 在靠近引擎的位置,母亲制止了她: “这里的温度不正常。退后。” 蒲苞忐忑不安地望着母亲撬开引擎室。 掀开这座舱门就好像是掀开了腐烂的虫子的外壳,内部的畸形扭曲脏器和臭味瞬间喷出。蒲苞掩面后退,在看见十几双灰暗眼球从黑暗中浮现时不由得干呕。 母亲让她暂停射击。 那些眼睛像是河底的卵石一样毫无生机,被油腻阴暗的水光包裹在内。在它们之上的是一只仍然活着的“蜂后”。 “蜂后”只会出现在成熟虫群里,用自己遍布毛绒的身体终生守护虫卵。 眼前的这一只愤怒地竖起上半身,摇晃着自己的触须,从体表甩出一团带毒绒毛。蒲苞连续几枪射向它的胸板部位—— 虫子被射中后蜷缩身体倒在了尸体堆上,暴露出半透明的腹部。船员尸体在重压与射击之下皮肤爆裂,释放出有毒的汁液和红黄色腐肉。 蒲苞咳嗽着捂上口鼻,瞅见这只虫子腹部表面居然有一个隐隐预约,不成形状的的黑色人影。 “它吃掉了某个人!” 她绝望叫道。 “不。” 母亲从她手里接过武器,调整成刺刀,亲自走向虫子: “她还在求救。” “不!蜂后死后会……” 蒲苞想说蜂后死后会释放出有毒物质,母亲已经举刀插入它的胸腹部甲壳之间,切断了某个部位的神经。 虫子的腹部完全松弛,甲壳充分展开,配合一路向下的刀刃摊开脆弱部位。 噗嗤的切割声一刻不停,刀刃下逐渐聚集起快速凝固的黑色泡沫。母亲在跳动,温热的虫肉里掏出了半具女性的尸体。 消化液,内脏和黑液散发出的热气有一股皮肉烧焦的怪味。而热源来自女性尸体怀抱的金色石头。 蒲苞的视线被石头散发的温和光芒吸引,并且感觉自己听到了它的跳动声音。好像内部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 她张口,在杂乱思绪里发出了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温热血液从她的口鼻,眼角滴落,又滚动着向石头的方向靠近。 母亲仿佛也被那道温暖光芒迷惑,伸手触碰那块石头。陡然增强的金光毫无预兆地再度从尸体内部溢出,射线一样穿透人类的脆弱躯体,包裹住飞行器的所有出口。 蒲苞伫立原地,眼底尽是光芒模拟出的船员们的形象,声音和行动轨迹。明明是无法触摸的实体,她却能从中感觉到生者的气息,并且渴望接收到来自他们的回音。 然而回答她的是母亲的严厉声音。 蒲苞从荒诞梦境里清醒过来,跪倒在地,脸庞和双手都被严重灼伤,大脑像是要融化一样阵痛。母亲带她撤离,那道光芒跟随她们一起移动,时时刻刻拷打着神经,最终让蒲苞彻底昏迷。 最奇特的经历是,尽管蒲苞的身体已经沉睡,她本人却能看见当下发生的一切。她能看见小艇穿越空间站的轨迹,母亲怀抱金色光辉的痛苦低吟,金属和人类身躯一起被融化时的状态和痕迹。 当光芒熄灭,一团黑色物质在母亲的手中渐渐冷却时,蒲苞认为自己看见了一颗虫卵。 母亲小心地切开它,取出一堆类似胎盘和血管的杂乱物质。在她的赤红手掌下,低沉的咕咕声传来。 稚嫩,单纯的啼哭声音像是吸引人走入深渊的诡计,却依然有效切断了警惕心。 蒲苞看见母亲抱出一个身裹黑血的婴儿。她再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回到育婴院里,继续充当那个不问世事,冷面无私的院长。 也就是在那时,一个女婴被送到了育儿房里。 “所以,这就是你的来历。” 蒲苞点了点乌萝的脑袋: “母亲告诉我,是胎盘和虫卵形成了某种特殊的共生关系,你才能存活下来。所以我们管你叫小虫。你从出生前就很勇敢。我觉得你应该有权力知道自己的故事。” 乌萝愣了一会,才答道: “鬼才会信这个故事。” 蒲苞宽容地笑了,不继续深究。她从怀里拿出还有余温的甜面饼,一半掰给乌萝,另外一半拿在手里。 “那边的,” 蒲苞对黑暗处招手: “你也过来吃饭吧。” 一直躲在暗处偷听的人影反而退开。金发的倒影像鱼尾一掠而过。 蒲苞抚摸着乌萝的头顶,若有所思地问道: “还是没人给他取名字么?每个孩子都应该有个名字。” 乌萝三口两口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又伸手向蒲苞要另外半份。 “我去给他。” 蒲苞抬起半边眉毛,把面饼交给她之前还在凝视着她: “乌萝?听我的话。听母亲的话。总有一天……” “我的父母扔掉了我,对吗?” 乌萝反驳道: “你不用编故事骗我了。我知道你是想让我感觉自己很特殊。实话说,这里的每个人编的身世故事都比你编的要离奇。” 蒲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的手指松开后,乌萝就像是囫囵跌入水中的石子,绕开热闹的食堂和灯光,在茫茫黑影里失去了踪迹。 寂静如水的夜晚里,只有高悬空中的双月的光芒在空气中流动,用银光引起农田里的虫影蛙鸣,风吹草动与粼粼波纹。乌萝穿过作物,在农田里留下一条隐约虚线,像是穿梭在画布上的黑色延长线,创造出独特音轨又渐渐与自然融为一体。 走到某一处,她抬头望月,让那对称的两块白色落入自己的眼眸。眼眸一眨,白色倒影里出现了趴在田地里的少年的身影。 他把脸埋进土地里,两只白森森的手也陷入土壤里。平整倒下的草茎像是一卷草席,盖在他的背上。 乌萝手里拿着飞行器和面饼,走到他的身后,说着安慰的话。 他没有反应。草叶摩擦着少年的瘦削脊背,发出尖锐沙沙声。 她停下说话,缓缓走近他,每一步都更加陷入松软,湿润的土壤里。 终于,她握住了他的手掌。微弱的脉搏在两人之间传递,她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渗入肺部的不再是植物折断后的清香,而是令喉咙发痒的黏湿腥味。 等一等…… 在她的潜意识里,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都被故意抹去了。她将会引起痛苦的部分抛开,现在它们卷土重来,顺着她的指尖蔓延。有关于被染红的土地,有关于躺倒在麦田里的人们,阳光掠过处刑柱的阴影,都在试图掌控她的神经。而唯一留在她手中的,只有他冰冷的手掌。 “小虫,我们能长大吗?” 他在说道。 蚊虫的嗡嗡声和扑翅声扰乱他的声音。 乌萝点头。 她想告诉他,我们不仅能长大,而且走出了无边无际的麦田,终于看见其他星球。 只是这些记忆现在还不存在。现在他还不叫米聂卡,她也还只是一个无从得知命运的孩子。要经过那么多年,经过那么多次痛苦,两人才能再度相遇…… 少年起身,向她走来。寒冷月光竟然让他脸上出现了阴暗红光。 他脚步僵硬,眼鼻渗血,平静地眨着自己过度扩大的瞳孔。触须一条接着一条撕裂他的身体,软体摩擦的呼噜声代替人类的脚步声。 “你真傻,小虫。” 他用沾满鲜血的丰润嘴唇摩挲她的脸颊: “没有什么能伤害你和我了。因为我们早就死在这里了。和大家一起。温暖,而且幸福。” 他伸手指向了育婴院的方向,让乌萝看清楚从地平线上燃起的火光。 弹药,被火焰扭曲形状的飞行器,徘徊在血水中狞笑的红发男人,在大雪中相拥的焦尸一起敲击乌萝的神经,让她在半梦半醒时尖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情绪平息后, 色彩鲜艳的火焰在眼前逐渐褪去。他人的身影穿过层层迷雾,为她拭去密集冷汗。 “乌萝。你现在很安全。我睡着时发生了什么吗?” 他人的手掌吸走了潮气,控制她的脸颊朝向灯光。一枚圆形药片被递到她手里。 乌萝看了看药片, 随手丢开。 仿生人提醒道: “舒缓药的服用时间到了。你应该遵照医嘱。” 乌萝这才想起自己应该服用药物的时间, 不禁疲惫地按揉额头。 “你看上去像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是童年吗?” 仿生人几乎能窥探残留在她脑中的记忆, 甚至能挑动一些被压抑的情绪。 她讽刺道: “不, 更糟。在你睡着的时候, 我想起了卡西乌斯。然后发现他真的很像你。” “哦, 我立马就能说出很多不同之处,只要你想听。” 他再次举起一整盒没有开封的舒缓药递给她: “比如说,他死了,而我基本上是永生的。现在你愿意服药了吗?” 她来回摆弄药盒: “所以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咯?” “……” 他诚实且认真地盯着她: “对。” 他的手伸向怀中。乌萝立刻后退,俯身摸索自己藏在附近的武器。 被他郑重其事拿出来的是一张全新的照片。 “在你生气,命令我离开之前,我有礼物要送给你。希望这能对你有所帮助。” 照片正面对着她展开, 图像清晰到上面每个人的发丝弧度都轻易可辨。一群身穿相同衣服,发型统一的孩子站在麦田里,向着镜头流露出那已经飞逝的一刻的真实情感。 而在乌萝的记忆里, 这张照片早已磨损, 上面的大多数人的脸庞都被粗暴地画上了红叉。 她自然而然地接过照片,透过反光质感才发现它只不过是一张仿制品。但这并不妨碍她怀着复杂心情扫视那些孩子的脸庞,将他们和记忆里的名字一一对应。 照片中央是灰发盘起, 不苟言笑的母亲。 乌萝的手指触碰着母亲的眼睛。 她现在才发现, 原来母亲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衰老和严厉。 “但是, 你是怎么修复这些……” 她攥着照片低语道。 卡西乌斯答道: “很简单。我进入数据库,检索了有关玛珂什育婴院的档案,对比你的原片上的人物细节, 进行了面容重绘。并且增强了一些细节。唯一缺失的人物信息只有……” 乌萝的目光从照片上挪开时,笑容也消失了。 仿生人无法读懂她的目光里的微妙暗示。但他能够正确分析出她的情绪并没有轻松起来。 乌萝收好照片,指着工具间的大门说道: “好吧。跟我走。我得处理你。” 如果仿生人也有恐惧情绪的话,他现在一定会展现出来。但仿生人此时只是维持了镇静观察的模范姿态。 她主动为他答疑解惑: “我不能亲手处理了你。那样不人道,也不利于我继承遗产。所以我们现在去婚姻咨询处。证明你不适合和人类待在一起。你我都自由了。” “那么,我应该和谁待在一起?我的记忆……” “我不知道。也许和我的仿生人在一起?我确信世界上肯定有个变态已经做出来了。说不定就是尼禄呢。” 乌萝无比顺畅地说完这句话后,自己都惊讶了一下。看来她的确在潜意识里觉得卡西乌斯和尼禄就是世俗意义上的怪人。 仿生人没有违抗她的命令。在两人走向门口时,他还在说话: “显而易见。你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 “是啊。这就是我们不适合的原因。” 她漫不经心起来。 “你需要去婚姻咨询处,对一个陌生人详细讲述我们的经历,让心理咨询师来帮助我们维持关系。这一切似乎都违背了你的行为风格。我认为非常的奇怪。” “我为了尽快摆脱麻烦,确实会做一些奇怪的事情。” 乌萝叫来自己的浮空车,继续道: “为了代表我信任你,我同意让你这次负责驾车。别浪费这个机会。” “仿生人没有行车许可……” “我允许你。” 仿生人对于取悦主人的渴望显然占据了上风。他没有再纠缠乌萝,成功进入浮空车内部,行驶到她身边。看见宅邸有新动态,监控者慌忙开始行动,将乌萝计划去婚姻咨询处的情报发送出去。 在仿生人熟悉车况时,乌萝也在忙碌。她身上挂着通讯器,与远在太空里的人建立通话。浮空车的暗色车门展开,她凭借直觉进入车内选了个舒服的坐姿,激活导航仪,准备开始远程指导飞行器降落。听到新车自动播放的娱乐音频居然是最近流行的《与爹系指挥官离婚后他又哭又求》,她急忙捂住通讯器对仿生人使眼色。 仿生人会意,手动调整音频。 朗读声音顿时洪亮起来,让这本小说的最新章节片段强行灌入乌萝的耳朵: “指挥官奥古斯都冷哼一声,抓紧了那张孕检单。‘找到那个敢于带走我的孩子的女人,不惜代价。’他的目光阴鸷,双手犹如鹰爪。他的下属们为难地说道:‘可是,指挥官……您的夫人在三天前就已经进入了虫巢,我们能找到的只有她的订婚戒指。’向来冷酷的奥古斯都看见那枚戒指,向来坚毅的身形居然摇晃起来,两眼忽然感到酸涩……” 乌萝强行遥控关闭音频,对仿生人投去疑问的眼神。 “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此时他问的非常乖巧。 得到乌萝同意,浮空车进入宅邸前方的车道,速度慢的让人忧心。负责监控的密探们却就此失去了信号。他们很快发现乌萝使用的浮空车是军用款,立刻召集同伴提前去往咨询处蹲点。聚集在宅邸内部的注意力瞬间被撤离。 浮空车里,正在与乌萝远程对话的人疑惑询问指挥官奥古斯都是谁。乌萝只得含糊其辞: “我的仿生人不正常。现在开始调整飞行器航线吧。我会一直在线上。你们随时待命。” 仿生人专注驾驶,似乎对乌萝的对话内容并不关心。 导航仪在她手中开启,与某一艘正在靠近母星的飞行器产生稳定信号链。这块悬浮在她手心中的晶体此时就是飞行器的控制面板,随时能够遥控飞行器的方向。乌萝调试一番,它在主人手中旋转发光,为她蒙上发光的面具。 近几天连续经历卡西乌斯的追悼会,爆炸事件和博物馆异常,她终于得以重回工作领域。手中的仪器即便陌生,在经过几次试飞过后,她已经逐渐进入状态。 等到密闭的车厢里只剩下她自己扭动导航仪的声音,乌萝已经全然忘记自己还在浮空车里。 在她的眼中,仪器旋转的时候平稳声音是飞行器的引擎运转声音。驾驶室里悦耳的提示音暗示了飞行器的方向和速度。微缩的星空图景在面前显现。她是唯一的驾驶员,飞行器的各项数据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而那些船员此时也在她身后等待,眼中充满兴奋与疑惑。 她加快飞行器速度,放松语气,对船员们说道: “好了,我已经进入系统。现在关闭空间站接管权限。我会亲自指导飞行器降落。放心咬紧牙齿吧。落地的瞬间可能有点难受。” 导航仪孜孜不倦地闪光,让乌萝仿佛真的身处太空,随意排布航线。她对导航仪的每一次微小转动都牵动着自己的呼吸频率,更近一步牵动船员的情绪。一切都依靠她的鲁莽动作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和谐。 只有在这时,仿生人不禁看了她一眼,又透过车窗望向空间站在遥远天空上闪烁的光链,似乎已经看透她的计划。 乌萝忙着手头的工作,暂时忽略了他。 “我认为你这次出行只是为了躲避密探的监控。” 仿生人说道: “但是他们的飞行器会被指挥部入境部门拦截,即便顺利落地,他们也会被视为黑户,密探会驱逐他们。我不懂你这样做的意义。” 浮空车驶入公共车道。几辆轻型巡逻车立刻尾随而至,悠闲地躲在车流里跟踪这辆浮空车。 仿生人扭转方向,选择进入靠近海岸的废弃车道。 穿过锈迹斑驳的路标,他的记忆也在复苏。那个情绪内敛,杀伐果断的人格似乎在苏醒。 跟踪的巡逻车无意间暴露了行踪。仿生人下意识俯身,在车座下方抽出了一把武器。 他望向对此一无所知的乌萝。 武器在仿生人的手掌中颤动。本能在排斥使用它。 仿生人将它放回原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婚姻咨询处远离城市中心, 位于海湾区域。透过接待室的落地窗便可以看见人工海岸的壮丽景色。 一名身材高挑,黑发碧眼的男性进入接待室,悄悄驻足窗前, 成为变幻莫测的海岸线上的沉默点缀。 这里的人们注意到了他。探寻目光不经意间触碰他的背影, 衣着, 侧脸, 急切想要从那疏离且沉默的态度中摸索出些许信息, 然后在脑内二次加工成形形色色的幻想。 几束目光经过无声交流, 已经替这名陌生客人定下了悲情故事。 “我敢说这是一个刚刚从外星执勤回来的青年军官。” 有人悄悄说道: “看他的衣服就知道。是军方出品。他没准在执勤之前就已经结婚了,这次回家才发现妻子移情别恋。所以他的手上没有婚戒。但是他仍然想挽回,所以在这里等着妻子到来。” 孤独伫立窗前的男性似乎听到了议论声,忽然转身。小声议论的人群移开目光,假装无事发生。 一声撞门声撞破室内的安静氛围。咨询办公室里跑出了一名赤脚披发的女人。她背靠门扇,惊慌巡视室内一圈。陌生人的诧异目光像是钉子一样让她犹豫不前。 有人在门扇背后温和说道: “芙恩——芙恩!别跑了!你应该听从主人的命令……芙恩!” 女人一听到这个声音,立刻触电了一般跳起来就跑。人群自动为她让开道路, 没人愿意主动接触她伸出来的手。 她跌跌撞撞,绝望之中抓住了唯一正在注视自己的黑发男性,哆哆嗦嗦恳求道: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认识他, 我——我不要回去。求求你,带我去指挥部。我是远航事业部的生态研究员芙恩。所有人都可以为我证明身份。不要让他抓到我……” 黑发男性垂眸望向自己被她扼住的手掌。 身份信息借由紧密贴合的仿生皮肤传达。芙恩猛然松手,睁大眼睛, 情绪失控: “你……你也是……你是仿生人……不, 我不是, 绝对不是……” 人们这才惊讶转头。意识到黑发男性的淡漠姿态不是出于情伤,只是仿生人的固定行为模式之后,原先对他心生兴趣的人们顿时深感受挫。 咨询办公室的门再次敞开, 从阴暗无光的通道里传出的机械运转声让芙恩浑身一震。她转头看过去,刚才的惊慌神情猛然变了。就仿佛她全身生长出了一层隐形的刺,能够阻挡对方靠近。 众目睽睽之下,乘坐轮椅的老人出现在门口。他向旁观的人群点头致意后,才转向这两名仿生人,眉头微蹙,似乎很是烦恼。 “芙恩。别害怕。你只是记忆混乱了而已。来吧,到我身边来。等到睡眠过后,你会感觉好的多。” 她坚决摇头否认: “不。不是的。你不是奥古斯都。你的怀里藏着什么?” 老人苦笑着摊手,同时也对其他观众展示自己手里的轮椅遥控按键。 “芙恩,也许你记忆里的我不是这样的。但现在已经是三十年过后了。我已经是个需要辅助装置的老人了。” 观众无不表示同情。经常出入咨询处的人们都知道奥古斯都监察官的经历: 他与未婚妻芙恩曾经是远征队成员。两人在度蜜月时前去外星开拓集团的星域实地考察,不慎误入圣贝洛娜虫巢。 奥古斯都死里逃生,他的未婚妻芙恩却殒命于虫巢。为了纪念自己早逝的爱人,他放弃远征队的职位,特意将未婚妻的记忆植入仿生人陪伴自己。即便芙恩的意识始终未能与仿生人完美融合,奥古斯都也不曾放弃过她。 名叫芙恩的仿生人依旧满面敌意,双手紧握,一步步后退远离已是老人的奥古斯都。 过量情绪在仿生人的体内奔涌,她脑内激起一点记忆的火花,仿佛有几句低语声从她耳边划过,强迫她望向身边同为仿生人的卡西乌斯。 她反手抓住了卡西乌斯的手腕,在他耳边低语。 奥古斯都背着双手来到芙恩面前。他想伸手带走自己的仿生人,不料被卡西乌斯瞬间挡下。 老人的浑浊目光缓缓向上,像是贪婪蛆虫沿着仿生人的面貌爬行,要钻入绿色眼眸的深处挖出什么。 卡西乌斯用仿生人对待陌生事物的谨慎态度回应。看见这一幕,奥古斯都脸上的皱纹展开了,勾勒出一个满足,惬意的笑容。 “卡西乌斯。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他的目光钉死在一个地方,愈发像是死气沉沉的鱼目,身体却微微扭动着,像是迫不及待要站起来: “你必须见一见芙恩。毕竟你现在和她是同一种完美生物了,也许会有共同话题……?” “请保持距离。” 卡西乌斯有意避开了对方的话题,也拦住了对方继续接近仿生人: “她表现出了明显的敌意。可能会做出危险举动。” 仿佛是要印证卡西乌斯的推测,芙恩徒手拔出了墙角的消防喷头,转过身来坚定对准了所有人。 “你们所有人去死吧。” 她毅然说道,好像手里拿着的是致命武器: “去死吧。我再也不会听话了。” 等待室里的人群这才意识到危险因素。不过只是个失控仿生人而已。他们懒洋洋地笑着,向着门口挪移。有人试图呼叫仿生人保安。 奥古斯都风度翩翩地向着芙恩挥了一下手,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卡西乌斯身上,驱动自己的轮椅围绕他来来回回打转: “死而复生的感觉怎么样,卡西乌斯?被背叛,被谋杀,一个人漂浮在太空里,知道自己的记忆即将被仿生人继承,你的身体像一株植物一样被重新培育的感觉。怒火中烧,是不是?这股情绪在你的新身体里发挥作用,像是虫子在吞噬你。很难受吧?” “我只感觉到平静。” 卡西乌斯俯首望向老者,特别注意到对方被机械关节替代的髋部。人类布满皱纹的手掌按在了仿生人的肩膀上。有一种无法控制的冲动被激活,悄悄绕过程序防线,破坏正在生成的逻辑思维。一个声音在说道: 是她的错。她杀了你,她毁了一切。 卡西乌斯的及时反应是扼住老人的咽喉,将对方原地拎起。 人群顿时像一群被烟熏的蜜蜂一样炸开了尖叫声。 “仿生人失控了!抓住他!” 而芙恩在暗处说道: “不要接触他。这是陷阱。” 现在这种感觉对了吗?他的本能就是杀戮? 老人的笑声从血肉组成的脆弱喉管里发出,任由仿生人主宰。如此简单的结构只需要轻轻一捏…… “喂,卡西乌斯。放开老头。你的目标错了。” 武器咔哒一声。乌萝一句话让卡西乌斯从冥思状态中惊醒。 仿生人的动作流利灵敏,将老人放回轮椅后立刻转身回到主人身后。 乌萝甩了甩头,让卡西乌斯去安抚女性仿生人。老人慢慢地在轮椅上调整姿势。乌萝瞥了眼他的平整裤腿下像是朽烂木头一样的肿胀双脚。 奥古斯都脊背挺直,虚弱地咳嗽了几声,自言自语道: “我的确老了。应该向未来屈服了。” 乌萝笑了,移开武器,对准了芙恩。 奥古斯都脸色骤变。 卡西乌斯将芙恩逼至墙角,夺过了她手里的消防喷头,反制对方行动。芙恩扭头愤怒叫骂,被卡西乌斯抚摸额头过后,仿生人程序接管了自主意识,躯体自动进入睡眠。 “不,不,我不要,回去。有人在等着我……” 芙恩在卡西乌斯的手掌控制下疯狂摇头,情绪几乎穿透那层仿生人特有的冷漠外表。另一名仿生人却完全没有被她的情绪所影响,待到她失去抵抗能力后就将她拦腰抱起来,走回乌萝身边,沉默望向她等候指令。 乌萝抚摸女性仿生人的额头: “真好笑。你认为她是完美的造物,她却不觉得你是完美的配偶。” 老人咳嗽着,退到匆匆赶来的安保仿生人身后,让他们处理现场。当他偶然抬头时,无意间露出的凶狠目光落在了乌萝背后。刚才那副虚弱,文雅的神态就这样彻底翻篇。 安保仿生人带着芙恩与老人后,卡西乌斯依然在仔细观察周围环境。与芙恩接触的那一刻,他通过对方的记忆核心接触到了一些全新的记忆。记忆里有乌萝的倒影。她在透过回忆轻笑,漫不经心又危险。转瞬之间她的形象被污染,成为了被黑色粘液包裹的有毒物质。 他越是深入思考,就越是被种种幻想所迷惑。乌萝像是一条深入丛林深处的小径,每一处岔路都布满了危险的荆棘。 “……卡西乌斯。” 现实里的乌萝叫醒了他。 “咨询时间到了。跟我走。” 两人离开等候室。仅仅只有一墙之隔,奥古斯都还在与簇拥在他身边的人群对话。卡西乌斯凭借仿生人的听觉清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大部分人在表达自己的同情和惋惜。奥古斯都邀请他们参观自己的仿生人工厂,并保证有一项颠覆时代的全新技术。人群爆发出欣喜声音。 “一直在忍不住偷听,是吗?” 乌萝嘲弄道。 卡西乌斯听懂了她的意思,但是不为所动: “任何人类都会利用现有条件尽可能搜寻信息。你是认为我不专心进行婚姻咨询,所以才生气吗?” 乌萝加重语气: “别装傻。我是你的主人。我有权力管教你。” “是。但是在这里,我们还是装作配偶关系比较好。” 婚姻咨询室的门扇关闭,将乌萝和卡西乌斯隔绝在人群之外。 两人面前是一条狭窄的黑暗通道——一看便知是咨询处的心理小把戏。所谓的“破冰体验”。 她的双眼仍然在适应暗处,步履艰难。而卡西乌斯却能清楚看见她的每一个动作。她也知道他在身后亦步亦趋。这种差距加上刚才的话题,让她不免开始烦躁。 她停下来,将他扯到了自己身前。 “你是仿生人。你先来。” 借着黑暗的掩护,他试着牵她的手,带她向前。 乌萝叹了口气。没有拒绝。 仿生人却似乎真的把这段路程当成了坦白体验。他说道: “你在调查奥古斯都。他制造的仿生人也许与博物馆的污染事件有关。但是我看不出必须在这里见他的可能性。” “因为你是仿生人。仿生人程序禁止你们思考任何程序之外的事情。” “我并非普通意义上的仿生人。” 他说道: “我有人类的思维。来自你熟悉的人。如果你能给予启发……” 乌萝一阵沉默。 她放在衣袋里的那只手正在握着金丝雀留下的记忆核心。轻易掌握某个人的思维太容易上瘾,难怪会有人想要发明仿生人配偶。 最后,她只能说道: “我熟悉卡西乌斯,也知道他的目的。所以你不应该存在,仿生人。” “但我在这里。而且永远在。这就是我们被叫做仿生人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患者身份:利维娅。检测到:心率异常上升。舒缓药配比:0.5毫升。” 针头将药物送入血管, 试图用这一点低温液体压制住潜伏在神经深处的本能。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看似已经被药物控制。紧紧围绕她的仪器却显示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患者利维娅:状态未稳定。等待继续治疗中。” 监控读数上下起伏,恰似不可操控的海浪。雪白的医疗仓之外,是家属的虚拟投影。他们在安全范围里冷漠注视着她在错乱幻象里翻滚挣扎。 等待时间过久, 投影之间开始互相交谈。声音一波一波倒灌进医疗舱。 “看起来她需要时间休养。如果她不能承受自己的异能, 庞贝疗养院是适合度假的好地方。我们在指挥部里需要更加稳固的人脉。” 另一人讽刺道: “她自愿放弃了指挥官的职位, 可笑。现在我们的所有人都被困在原地, 无计可施。西尔维那个巫婆一定在感激她的慷慨之举。” 亲属转而要求医疗仓加大镇静药物剂量。 舱壁内置的针头应声弹出, 细小光斑跟随着药液落在病人的手掌血管纹路上。 药液的反光落在陡然睁开的灰眸之中。 利维娅从流言里脱身, 也挣脱了各种仪器的束缚。她抬手挡住那些注视自己的目光,握住针头将它推回原位。 疗程中断,舱门解锁。残留针孔的手掌抓住医疗仓边缘帮助主人起身。守候在医疗仓附近的投影同时后退,好像一群畏光的夜行生物。 刚才还痛苦不堪的患者现在脸色冰冷平静,从滚滚白雾里跨出医疗仓。金色长发吸引了全部光线,灿烂光泽盖过病房里的冷光。落在他人眼里,便是过分灼热的警告。 她无视这些投影, 走到衣柜前取出自己的日常衣物穿上。厚重宽松的装束终于将她从冰冷刺骨的环境中拯救出来。 “利维娅,你必须利用自己的能力。” 亲属投影还在心有不甘追着她: “不要把机会让给外来者,尤其是那个来自农业卫星的人。她没有你的远大视野, 只会毁掉母星, 屠杀我们。” 利维娅反手关上衣橱门,让金属碰撞声为自己耳边的声音划定一个终点。 门扇的反光显示出一个身披灰黑衣物,周身轮廓仿佛出自素描画一样瘦长倒影。 她转身, 对自己身后的投影们说道: “你们对我来说什么都算不上。别来打扰我们了。” 利维娅走出门去, 顺手关闭所有投影。 离开医疗室的最初几分钟里, 药物仍然在发挥作用,在头脑深处植入一种麻木的,朦胧的感觉。但是来到室外, 暴露在真实环境下的几秒钟后,她已经感觉大量信息在缓缓渗入体内,编织出各有特色的信息流。 指挥部的废墟上,一队维斯塔修女团的成员匆匆穿过灰尘漫天的街道。 她们统一穿着代表奉献与照顾的蓝衣,头发用白色缎带束起。泥泞与积水之上,只有这些蓝色的鸟儿般的身影轻盈掠过,点亮阴霾。 她们经过看守现场的维和官面前时,蓝裙揪住了好几个维和官的目光。 领头的修女在严肃说道: “好了,都跟紧。我们今天还要去清理地下隧道的流民。记住我们的通讯频道。谁都不准走出地区边缘。” 队伍末尾的一个年轻修女忽然回头,默默地对维和官使了个眼色。蓝白二色的装扮让她像是照亮废墟的灯塔。 维和官本来在专心巡逻,抬头遇见少女意味深长的目光,心思跟着修女的白色发带飘远了。少女的蓝裙一晃,再次融入同伴之中。两人之间的火花转瞬即逝。维和官失望之余看见利维娅,立刻面朝长官的方向立正行礼。 原本排列成一队的维斯塔成员在利维娅靠近时自动组成了紧密队形。她们的领队是一个脊背微弓,古板严肃的中年女性。利维娅对这些公益组织的成员颇为熟悉,很快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林,我听说你们临时救治了意外枪击事件里的伤员。辛苦了。指挥部后续也会接管这些伤员。” 名叫林的修女领队低头检查自己的物资记录,自顾自说道: “我们需要至少三台大型医疗床。另外,我们没能救助所有伤员。有一名维修师被拘捕了。他的家人希望能得到确切消息。” “拘留嫌疑人是正常流程。不然,密探一定会找上他们。” 利维娅的目光透过那些飘摇不止的白色花朵般的缎带,望进林的眼眸里: “当然,家属还需要你们的安抚。我希望维和官不用出手。” 林像是被蚊虫烦扰一般,迅速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如果大家能知道被拘留人员的状况,维和官的工作一定会轻松很多。” “我作为战时事务部负责人会亲自看望那名维修师。” 利维娅作出承诺。修女和维和官同时露出不信任的表情。 林皱眉沉默望向利维娅,布满细小皱纹的眼角显示出固执的脾气特征。 利维娅能感应到对方并没有怀疑这一示好举动的目的。只是在从实用角度在思考罢了。 “……感谢您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林说道: “那群密探,她们早就已经派人在盐场拘留所打探消息。谣言在他们手中总是传播的比较快。您也许该尽快行动。” 通过下属的目光,利维娅知道这句话属实。她对着那群正在用头巾掩面,观察情况的修女们点头道别。转过身后,她立刻命令身边的维和官调查修女的关系网。 “盐场拘留所的信息暴露了。她们在指挥部有联络人。” 不出一会,下属找出了资料。 “您说的对。有一名移民在道路调度部门工作,她曾经与乌萝和修女团体都有过接触。空港地区的信息估计就是从这里泄露出去的。” 利维娅让他们开始监控这名调度员的状况。 “另外,我需要浮空车。还有助理。” 修女已经全部离开,只留下一些折叠成麦穗形状的宣传册插在显眼处。 利维娅在等待助理到来时,顺手展开一张教会的宣传单,目光聚焦在那些关切友爱的文字上,意识却在废墟上徘徊。 几天前,人们绝不会相信这片遍布古老建筑的洁白街区会变成现在这副残破模样。残存的植物枝条与花粉肆意舞动,如同鲜艳,却痛苦的伤疤。 她的目光随意扫过灰暗的街区,瞥见有几个身穿华服的居民从自己的顶层公寓里走出来。面对修女,他们颓废,惊异的脸上显出了软弱神情,身体匆匆转向另一边。 利维娅不禁联想到矿产丰富的荒星上的洞穴虫族生态。 在幽深洞穴内部,前肢坚硬的工虫不断扩充虫巢,将无用的矿石碾成粉末。它们生产的废料在无意间培养了多姿多彩的洞穴植物。在蜿蜒曲折的洞穴深处,复杂层叠的植物散发的光华令粗糙矿石也大放异彩。不同物种看起来得以和谐共生,共享这片辉煌无名的地下殿堂。 当然,要是幼虫大量孵化,虫群泛滥变异,或是植物太过繁茂,洞穴里过于潮湿,往昔的温情景象就不复存在。此时虫群会毫不犹豫地分泌毒素封锁洞穴,植物也会转变为坚硬凶悍的荆棘丛林…… “利维娅主任,我来了——” 有一名身穿制服,短发圆脸的女性来了。她艰难穿过满地泥浆和垃圾,冲到利维娅身边后岔开双腿才稳住身体。 利维娅看出自己的这个助理也才休息了几个小时而已。 对方抹了抹汗,对上级小心微笑: “对不起!我一直忙着在分析现场各个角度的监控记录,终于从记者手里拿到了一份完整的。虽然有点贵……总之,记录显示血天使确实没有主动袭击。他的装甲臂数据在袭击发生之前受到了篡改。是他的机械师做的。这名机械师现在被关押在盐场拘留所……然后,我听说您也要去。所以……” 记录细节的资料被递到眼前。利维娅并没有要接的意思。 助理以为是上级还没反应过来,特意小声“耶”了一声,比划庆祝手势,也没能引起上级的注意力。 直至浮空车的引擎声接近街角,利维娅方才对助理说道: “你今天可以休息了。我为你申请了带薪假期。” 她走向自己的浮空车。却不料出现在眼前的是一辆车窗碎裂,操作台漏线的破烂载具。 她想了想,记起来是乌萝随手“借用”了这辆车,然后用绝妙驾驶技术将它变成了现在这样。 很难说乌萝究竟是不是故意的。 助理凑近一步,适时发言: “……您可以用我的浮空车。” 她带利维娅来到自己贴满雏菊花和麦穗车贴的浮空车旁,有些担忧地说道: “这辆车应该能去市区的大部分地方。但是要是您准备用高速驾驶模式的话,我最好先买上保险……” 利维娅向她保证自己驾车只为代步,而非是赛车手,也并非驰骋高速车道的特工。 助理腼腆笑了,望着利维娅上车,憋了几秒钟才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顺道带上自己。 “对不起,没有打扰您的意思。” 助理捂着嘴巴,用气声说道: “我可以申请取消休假,和您一起去吗?我认为我需要检查一下现场的证物。在来到这个部门之前,我其实是检验部门的人员。所以,您可能需要我……” 利维娅不再多说,让她上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上路后不久, 助理的通讯器就开始不断弹出通话邀请。她强行拒绝后,通话邀请响起的频率从每分钟几次变成了一分钟三次。车内的狭小空间被不断循环的流行爱情歌曲占据,利维娅目不斜视, 神情自若地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 助理动作迟缓地用衣服捂紧了通讯器, 像照顾婴儿似的攥着它, 嘴里嘟囔着对不起。 恼人的声音停歇了半分钟。 接着响起的是利维娅的通讯器。 利维娅接通, 聆听对面的声音, 最后平静回答了一个嗯。 她转头对尴尬微笑的助理说道: “是你的家人。他们希望你在工作后赶紧回家。” 助理的嘴张开成为圆形。 “对不起。我……我会处理好……” 助理火速拿出通讯器, 背对利维娅开始通话。她的声音与对面的急切询问声拧打在一起,演变成一场过分激烈的辩论赛。 两人乘坐的浮空车驶离市区,通过地下隧道前往最底层的拘留所。途中,助理的情绪几度骤变,身体不自觉在车座上拧出高难度姿势。 通话终于结束后,车辆也已经深入连通上下城区的隧道。助理的脸色和窗外风景一样灰黑。 出于礼貌,利维娅说道: “你现在可以回家。” “不要。” 助理转向利维娅, 几乎压不住颤抖的音线:“我更愿意工作。” 利维娅点头。 沿途的指示灯光照入车内。助理转头望着灯光,等到自己控制好情绪后还是开口了: “打扰您很抱歉。有时候他们让我真的很想发脾气……我不会再这样了。我应该想一些平静的事情,比如说我的花园……如果我再控制不住自己, 您可以随便对我用异能。我完全同意。真的。” 利维娅看见了她想象中的花园, 并且觉得很有意思: “我不同意。” 助理连忙道: “哦,当然,当然。我太不专业了, 竟然在工作中要求您为我处理……” “不, 我的意思是, ” 利维娅认真道: “我无法帮助你,因为我不会用异能影响你。当你依赖其他人帮助,或者习惯性用异能解决的时候, 生活很快就会变得无聊。你会开始尝试各种危险举动,直到毁掉自己。” 助理撇嘴: “也许我应该尝试些危险举动。我喜欢危险。我讨厌现在的生活。” 利维娅只能说道: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 接下来,助理一刻不停地向利维娅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来指挥部工作,家属为什么会对这份工作过度紧张,以及自己的工作经历,最后讲到了自己的志向,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 “是这样的,当我的父母以为我在指挥部工作的时候,他们以为是一份轻松公务员工作,是的,公务员工作只能让父母开心,实话说我一点也不满足。看见您的部门在招募助理,我忍不住,带着材料就来申请了……然后我发现——这是可以说的吗?我喜欢和危险的事物接触……除此之外我还喜欢我的花园。我花了很长时间收集来自外星的植物,把它们都培育成熟。但是没有人觉得建造花园是一项正经爱好……他们总是说为什么不学着驾驶飞行器呢,为什么不买个仿生人呢。我只是觉得在内心深处,我并不那么需要其他人的意见。” 这一连串密集输出的话语飘过利维娅耳边,只留下零零散散的无意义信息。但是存在于助理记忆里的花园格外鲜活,向着利维娅展开了错综复杂,植物繁茂的小径。 也许这名助理真的有研究生态的天赋。利维娅默默想着要为她介绍一份行星生态工作。 浮空车经过几道被军用型仿生人看守的哨卡。现在她们已经深入都市的地下,靠近不为大多数人所知的危险地点,全然凭借导航上的那一个点位孤独前进。 战争结束后,下城区彻底变成了移民的天堂。他们的数量成倍增长,将下城区建造成无限扩张的蜂巢。车灯像是海底的探照灯一样照进幽深街区,时不时照亮躲藏在暗处的阴影—— 等到靠近了,才能发现那是伫立在原地的武装仿生人。 助理从来没有了解过下城区里还有这样偏僻,阴暗的地方。她的话越来越少,在座椅上迎着斑驳冷光注视外界,看见仿生人手里的重型武器就不自然地回避目光。 等到她望见利维娅怀里的东西,揪着衣摆的两只手同时松开,向上按住了胸口。 “你会用枪吗?” 利维娅刚刚组装完毕一把便携式电磁枪。 “我?!啊,对,入职的时候学过一点,但是……” 枪被交给了助理。在她手中,这把崭新轻便的武器像是活物一样咯咯乱晃。 “别紧张。” 利维娅平淡说道: “大多数时候我们用不上武器。但我总是会带上。” 助理花了一段时间才捋直自己的舌头,小心翼翼把电磁枪放置在自己厚实的裤裙上,然后转身面向利维娅,真诚地说道: “老大,作为您的助理,我会对我们说过的内容全程保密的。绝对保密。” “……当然。这是你入职合同上写过的内容。” “所以,” 助理使劲使眼色: “您觉得,有关那些下城区的教会正在策划暴动,试图创造比异能者更优越的人类的新闻,都不属实。对吗?” 利维娅危险地瞥了助理一眼。后者立马表态: “我完全尊重各种合理活动。而且恪守保密原则,如果您想和我聊聊一些未知真假的故事,我绝对不随意批判。” 停了一会,助理又望着前方说道: “自从卡西乌斯指挥官去世以来,我知道您在为下一次竞选指挥官做准备。但是您过度工作,服用很多药物,而且还特意调查指挥官的死因,也许,在您心里有一个隐蔽的地方,是需要找人倾诉一下的?” 说话声被通讯器的紧急提示音打断。 一则来自空间站的语音自动播放,对方语气里还带着早起的情绪: “母星空间站报告地面指挥部。一艘被重点关注的飞行器绕开了空间站的监察,目前准备落地。重复一遍,名为小农神的飞行器已经免除检查,授权人员编码为:……” 后半段语音信号紊乱,无法准确识别。 助理拿起通讯器,尝试恢复信号,但是收效甚微。等到信号彻底消失,利维娅简短说道: “做你应该做的工作。只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下城区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安定了。” 助理连连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笑。 不知怎的,利维娅脑海里已经想到了乌萝固执地说出“你们调查我只是因为我的身份而已”的模样。要是乌萝此时与她们同行,说不定还真能制造一些惊奇发言。 盐场拘留所就在前方。两人一起下车。 仿生人挡在访客面前,来回扫描两人的身体,检测到武器。利维娅扫了它一眼,它便自动退开,让她们走进背后的安全门内。 助理还紧紧握着电磁枪,路过仿生人时紧张地直盯着它看,没察觉到头顶有东西经过。 直到谄媚的笑声响起,她在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瞳孔猛然放大,手里的枪滑的像是活鱼一样,差点溜出去。 “我接到了您的急讯。” 攀附在墙上的男性看守员双眼通红,腹部鼓起,畸形的四肢像是蜘蛛腿一样折叠并拢在躯干两侧。说话时,他又咳又喘,稀疏灰发晃荡如同蛛网: “您的天使已经获准释放啦。他在准备着惩罚下一个罪人呢。” 利维娅回道: “说人话。” 看守员匝弄自己干瘪的唇: “弹壳检验结果出来了,是机械师故意修改的参数,导致弹药走火。血天使被释放。目前正在接受检查。在他拆了我的拘留室之前快把他领走。” 利维娅走进了附近的登记处。他一松手,准确降落在落单的助理面前,焦黄鼻翼灵活地翕动,捕捉着来自上层的人类的香水气息。 除去距离带来的神秘感,助理才看清他是依靠固定在脊椎上的几条伸缩机械臂才能在墙面上移动的。 看守员深吸一口气,肺部发出夸张的呼哧声音。在助理的目光里,他故意扭动,显摆着自己的驼背与变形胸骨: “没能及时自我介绍,失礼了。在下名叫托托,是盐场拘留所的看守。” 他转移到黑暗处,通过什么东西嗖地爬上天花板,趁助理转身寻找就来到了她的背后: “如您所见,我是一个行动不便的残缺者。希望这幅样子没吓到你吧?我也不想以这种丑陋面貌示人,可惜异能实验慷慨地赐予了某些人异能,却让我这样的倒霉鬼被困在畸形皮囊里——我听说你们在宣传平等对待残缺者,是真的吗?我也许会给你们投票呢。” 助理转身面对他: “嗯,对,其实我们有残缺者互助会……” 看守员的眼珠向外突出,像是蜗牛的眼柄一样,入迷地跟着助理移动。她艰难地保持了自己快变形的微笑。 托托在全神贯注之时,并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 一条粗壮手臂探到他的背后,抓住金属义肢猛地拽起来。看守员就这样离地,在陌生人手中尖叫声。 手里拽着托托的人身材壮实,全身都被防护服遮盖严实。托托挣扎时掀开了对方的兜帽,一张戴着呼吸面罩的面孔出现了。通红眼睛让托托语无伦次的乱叫。 助理这才想起自己有武器,连忙举起来。同时她觉得那双眼睛似乎有熟人的痕迹,只是拼凑不出具体的人脸。此时这个过分咄咄逼人的神秘人面对居然口吐人言: “你没打开安全锁。” 机械合成音让对方的形象瞬间与血天使的名字挂钩。看来这就是他不穿动力装甲的模样——依旧像是寄居蟹一样躲在外壳里。 助理犹犹豫豫,手中的武器还没放下,被对方伸手握住了。 “我来教你。” 安全锁弹开,电磁枪的震动感从助理的手掌传达至另一人的掌心里。她的紧张呼吸声像是波纹一样,让枪口微微震颤。 血天使命令道: “瞄准。” 电磁枪偏转,锁定了角落里躲藏着的托托。 刚刚喘过一口气来的残缺者望见电磁蓝光,跳了起来想逃。助理也跟着尖叫,手臂不住颤抖: “不。不!我学会了!别吓他了!这样对残缺者不道德!” “血天使。” 利维娅赶回来了,叫停这一场闹剧: “现在和我去见你的机械师。我们有话要问他。” 握着助理的手腕的手松开了。 蒙面巨人面对利维娅也不得不屈服。尽管语气里没有表示,血天使的回答也表明了态度: “不想。” 助理咽了咽唾沫,小心地对血天使打了声招呼,说道: “抱歉,您必须去和机械师和解,并且向受害者家属道歉。这是我们的官方流程。有什么不妥的……” 血天使沉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往拘留所里走。直到被一道安全门拦住去路。 “托托。” 他话音刚落,托托就凑过来,战战兢兢靠近门扇上的扫描装置。结果几次传来扫描失败的警告音。 血天使一手抓住托托的驼背,一手就要去抠托托的眼珠。 助理恐惧地尖叫。利维娅不得不用异能强行让她镇静,好让她看清—— “啵”地一声过后,托托的假眼珠被抠出来,抵在了扫描装置上。 只有托托在大声抱怨。利维娅和助理跟上血天使,一行人进入拘留所。很难说她的脚步声和血天使的背影哪个震慑力更大,托托像是被父母监护的孩子一样,被夹在两人之间,瘦巴巴的手臂紧贴身体。 助理也想跟上利维娅。但是她的步伐不够快,也不够果断。拘留所的内部是一片雪白色,如同被洗干净又熨烫过的服装,整洁到不可思议。她转过几个弯就迷失了方向。 同伴发出的声音好像是从地下,又好像是从背后传来。 她疑惑地原地转圈,轻轻叫了一声有人吗,竟然得到了一声回应。 她慌忙跟着那声音前进,最后发觉声音来自白色围墙上的细微裂痕。这些缝隙里无一例外都流淌着绿色液体。 粘液的气味和声音一起引导她不断修正前进方向。她一边研究这神秘的液体,一边听到那道微弱,友善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这次错不了了。 她迅速回头,看见一座单人囚室的门扉。就像是从墙面里生长出来的,门扉本身的轮廓极淡,上半部分的观察窗也如同雪白镜面,吸引着他人靠近。 她一步步靠近观察窗。 明知自己或许不该这么做,但她似乎感到那道声音在寻找自己。 观察窗转为透明。 一条纤细的阴影在门后滑行,匆匆汇入主人的身体里。 助理贴上了观察窗,这次看清了如同海浪一般颜色深沉,时不时露出闪烁光点的触须。它们像是独立生物一样在墙面上爬行,每一根摇曳卷曲的姿态都像是在手指在挥动。 在她的目光下,最中心处的触须缓缓分开,展现出摄人心魄的脆弱眼眸。那眼眸冲她眨了眨,洁白手臂随即从触须里探出,埋藏在皮肤下的淡青紫色血管鼓动着,像是泡沫中漂浮的水生植物根须。在触须经过的地方,淡绿色粘液在墙面上快速增生,发出啃噬般的吱嘎吱嘎声。 “米聂卡。” 她认为自己的这句话必定有所意义。 因为本能让她张开嘴唇,发出那个名字的音节。呼出的白雾与手指留下的痕迹互相混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仿佛动物啃咬的沙沙声音从墙壁内部爬行至人类耳中。 助理对周围潜藏的危险有所察觉, 转眼观察墙壁裂隙。她的视线很快被某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阻挡。她倒吸一口冷气,将空气里的植物香味迅速吸入体内。 香味很快被金属和血腥气冲散了。她镇静下来,看见血天使站在自己眼前。血液从罩袍里渗透出来, 而他似乎毫无察觉, 语气严肃地命令道: “抓好武器。这里不是休息的地方。” 助理不禁想要表达同情。 “你受伤了吗?你看上去需要休息。” 血天使一声不吭离开。托托的丑陋脸庞从后方绕出来。这个长得像蜘蛛一样的干瘪看守人左右跳来跳去, 嘴里叽里咕噜, 彩色的假眼珠疯狂旋转。 助理刚刚找回呼吸, 被托托又吓了一跳, 只顾抓着喉咙喘气。 “我,我肯定是有点缺氧,对不起,我现在就跟上你们……” 托托拍打双手,鼓励她跟上。 她等到心情平复了一点,立刻问道: “我看见这里的墙壁缝隙都有植物生长的痕迹。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托托不断舔舐自己的口腔,发出吸吮声音: “原因?呃, 这里的一切都没什么原因。整座拘留所都在不断被盐水和海风腐蚀,我们用的维护涂料又格外吸引这些外星植物。指挥部不愿意拨款维修,现在植物倒成了主人。就这样。” “现在室内还有这种植物吗?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助理还要发问, 血天使已经转身走来, 吓走了托托。 两人一起走回正确道路上。血天使还没察觉助理的注意力已经溜走,追问道: “为什么?” “什……什么?” “那个残缺者。你和他很熟吗?” “米聂卡?哦,不……不是。我只是想看看他。这不违反工作条例, 对吗?” 她想用笑声让这个话题轻松些。结果笑声没挤出来。 血天使答道: “他是罪人。他们都是。” 助理用更轻的声音说着“但是他的确救了很多人啊”, 结果被血天使再次回道“作秀宣传而已”。 她惊讶, 但是坚定道: “……也许这样说有点冒犯……但是,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不管米聂卡宣传什么,他都救了很多本该去世的人。” 血天使道: “我不歧视他们。只是救人可没办法把他变成天使。”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助理一路观察沿途墙面的裂隙, 不断地记录下各种数据,同时小声告诫自己冷静再冷静。路过的仿生人和她相撞,她手中的记录仪顿时飞了出去,消失在白色之中。助理立刻头也不回去寻找记录仪。 血天使的叹气声也清晰可闻。幸好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位于最深处的囚室,利维娅正站在囚室前,凝神感应着什么,表情严肃。 托托晃荡到了她的面前,还没说话,立刻被一股无形牵引力强行贴到了囚室门上,假眼珠被弹出的扫描装置顶出眼眶。 “发生什么事……” 血天使想挡在利维娅身前,结果也被她的异能压制在原地。 囚室门弹开的声音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那一处。溺水般的痛苦吞咽声从室内飘来,草地被切割时的强烈青涩味同时溢出。犯人坐在墙角,脖颈上缠绕青色藤蔓,脸色青紫。利维娅隔空抬手,藤蔓立刻松开了猎物,融化成水。囚犯像的身体像沙袋瘫倒在原地,嘴唇时不时抖动。 托托和血天使看见了全程。 “这是植物花粉污染!” 托托避之不及,回头就往门口跑。血天使抓住了他,吼着要他去找医生和防护服,现在立刻。两人都没发现原本站在门口的助理和假眼珠都不见了。 囚室内部,利维娅亲手按住的囚犯的额头。濒死之人两眼上翻,含混的咕哝声忽然变成了嘶嘶吐气声,胸腔也塌陷下去,起伏弧度忽快忽慢。 “保持呼吸。” 利维娅喃喃道。她的双手都在向这具快速崩塌的身躯输送异能,却像是摸黑寻找钥匙一样不得要领。 头顶纯白色灯光一闪。湿润柔软的触须侵入利维娅的视角,快速搭上囚犯的额头。 她转头看见米聂卡出现在自己身边,浑身神经立刻开始警戒。囚犯被鲜绿色血液浸泡的脸上居然渐渐露出一个异样微笑。 “放开他。不然你也会被感染的。” 听到那亲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利维娅举手防御,想要至少抵抗触须靠近自己,却无法捕捉到具体的触须。 他的存在即近又远,连声音都是从潮湿空气里滴落的。 于是她懂了。 米聂卡本人并不在这里。 “当然了。我还在被拘留了。”他承认了: “封锁囚室。趁现在还来得及。”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只看了囚室大门一眼,门扇立刻在血天使和托托眼前紧紧合拢。外人的声音变成了海浪,无法触及她的脑内信息。 米聂卡轻在她身边游走,对囚犯发出亲切的“嘘”声。 “让我们来看看这颗大脑里有什么好了。” 绿色血液在地板上分叉,最终又汇聚到一处。 囚室外的气氛丝毫不像室内这般和谐。血天使全力攻击密封门,却发现门阀纹丝不动。 “没用的。没用的,这是特制门板……” 托托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这里的状况非常糟糕。” 助理一路狂奔过来,同时吸引了托托和血天使的目光,她这才忽地意识到自己在大喊大叫,勇气顿时消失了,慢慢举起假眼珠道: “我擅自检查了这里的植物和花粉浓度,我认为我们现在必须撤离。这里的植物和博物馆的那些有同样的变异结构,说不定很快就会重新生长……” 血天使一言不发,仍然想要冲进囚室。托托在此刻启动了紧急系统,封锁所有囚室。 面对血天使的愤怒目光,托托狡猾后退。 “我已经呼叫了附近的应急医疗组。接下来就由他们处理了。紧急撤离,这才是我们的目标。” 托托说完便嗖地窜出去,消失在复杂的墙体结构里。 血天使在不断蜂鸣的警告声里命令助理先行离开,自己等候救援。 助理举起了托托的假眼珠。 她虽然也紧张地冒汗,但声音坚定的好似号角声音: “用这个就能进入控制室,强制打开囚室的门锁。我刚才在路上发现了。” 血天使一把扛起她,向控制室狂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感应到助理和血天使都已经撤退, 利维娅的意识回到囚室内部。在藤蔓液化时,她已经迅速启动随身防护罩。现在隔着冰晶般飘舞的花粉,她与囚犯尸体对峙。 那股令人放松警惕心的香味依然从囚犯的皮肤深处渗出, 缓缓透过防护罩传达至她身边。她的异能感知到此人的大脑在迅速腐化。同时米聂卡的一部分意识也在此处欢快涌动, 像是闻风而来的秃鹫。 与她相反, 米聂卡似乎同时存在于空气中, 墙壁内部与流淌不息的鲜绿色血液里。他从囚犯的伤口侵入, 一路到达对方的脑内。 血液仍然在流淌, 但是米聂卡稍稍扭转了方向。现在血液正在支撑大脑最后的功能。 从旁观角度来看,米聂卡的所作所为放在利维娅眼中一点也不像治疗。反而像是在汲取对方的生命。那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里传出的每一声空洞喘息,浮现在血泡表面,都在空气里释放出的濡湿,零碎的花粉痕迹。 她不得不想起特洛伊星舰上发生过的事情—— 被虫族当作茧壳的人。在心智被吞噬的前一刻,他们的求救声和惊恐情绪都如此真实,在她的脑内奔涌起伏, 形成一点一点摧毁理智的浪潮。 她不强制自己停止思考那些片段。隐藏在头皮上的伤疤重新胀痛,顽固地在主人的思绪里占据一席之地。 如果她不判断出错的话,星舰上的那些人就不会…… “你需要他的记忆吗?” 米聂卡向她传递信息: “他对你们重要吗?我可以帮你。” 他的声音令现实产生了变化。尽管绿血仍然在涌出, 囚犯的瞳孔却忽地缩回正常大小, 嘴唇和喉管也在外来力量的作用下颤抖收缩,发出几个变形的音节。只是从正在撕裂的咽喉里渗出的仍然是花粉与碎肉的混合物。只不过是个阴险的玩笑。显然米聂卡占据了大部分主场位置。 利维娅甚至感觉到触须留下的湿润痕迹就在身边。 米聂卡轻唤道: “现在,我在你的身边。你已经死了。但是没关系, 你可以和我说话。我会珍藏你的记忆。” 从那具已经开始破碎的躯体里, 喉管深处, 爬出了缓慢且压抑的声音,仿佛出自被损坏的乐器: “我是……血天使。机械师。……我看见了那些仿生人。……他们的漆黑手掌操控我,要求我靠近异能者, 他们用毒液腐蚀我的神经……在地底的工厂里,他们在制造更多,更多自己的同类……我的记忆永远……永远留在了这里,不要……米聂卡,消除我的记忆。” 防护罩被利维娅主动取消。她赶上去想要提取囚犯的最后记忆。 已经被绿液污染的眼珠飞快转向她,给了她一个嘲弄眼神。她摸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绵软的尸体。陌生的记忆片段在她指尖流逝。她只来得及匆匆体会到机械助理师吸入花粉时喉咙被灼伤的苦闷窒息感,与他的最后一丝联结随着呼吸停止而终结。 米聂卡收回自己的意识,支撑躯体存在的筋膜与骨架自动松散,勉强维持的表象一层一层碎裂开来,像是被剖开的花苞,从中溅射出缤纷多彩,香气四溢的花粉与腐化内脏。 利维娅脱下了自己的手套,直接用手掌接触这具溃败躯体。她摸到了米聂卡遗留的痕迹,并且禁锢住一部分。 “别以为我读不懂你,米聂卡。你需要被单独检查。我会让西尔维亲自来分析你是什么生物。” 他沉默了一会,声音悄悄绕进她的脑内,故意又活泼: “当然。相信西尔维吧,直到她遗憾地宣布自己对花粉污染无能为力。城市里的每个地方都将会被植物的污染,每个异能者都会成为她的傀儡。像仲夏夜节时燃烧的雕像。” 利维娅在现实里狠狠摆头,摆脱他制造的头痛: “听上去你是那种会为灾难感到兴奋的人。” “如果你们始终是我的敌人,我当然会兴奋。毕竟……我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残缺者。” 利维娅强行使用异能控制他入侵思维的频率,过量回忆却更快溜过眼前。她半跪在地,在肆意晃动的幻象里寻找那个笑容诡谲,动作悠闲的少年。 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让他轻易进入大脑。 米聂卡在家人的面孔背后说道: “别这么快失控。异能者。” 如果他此时表露出一点恐吓的态度,利维娅都会毫不犹豫发挥全部异能,确保他被自己完全控制,无论他是躲在多少墙壁后方—— 但她不想再度失控。 有太多未解之谜,太多人需要她的异能了。 触须安静地移动,黑紫光泽像是脑海里若隐若现的灵感。 利维娅渐渐平静,尽管仍然因为他的注视感到烦躁。 她说道: “在你被逮捕之前,我与乌萝见过面。她似乎对回到农业卫星不感兴趣,而是在全力以赴角逐指挥官的头衔。你们两人没有达成一致吗?” “无论怎样,我都会帮她达成心愿。” “希望她想要的不是一个尸横遍野的社会。” 利维娅终于抓住了一丝可能性,利用它刺破对方的柔韧屏障: “还是说,这就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米聂卡的话语带着些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们的计划不包括异能者。” 利维娅并没有太惊讶。 他继续道: “看看你自己,利维娅。一个连自己的异能都无法控制的异能者。你才是应该被关起来的人。当然,有人肯定已经试过了。他们自称你的家人。但其实和那些潜伏在你的脑内的寄生虫没什么两样。你害怕会变成他们眼里的疯子。因为你已经……” 利维娅与他一起直视自己回忆里的倒影。星舰上的人们正在奔走。他们的焦急叫声被虫类织网的沙沙声异化,像是水面上的泡沫,轻易就飘散无形。 在她的身后,米聂卡和她一起品味这份痛苦情绪。 “也许我是疯了。” 她说道: “我不断地回想起特洛伊星舰上的场景。想起乌萝来到我身边时说过的话。至少我们一起对抗过污染,我们有过共鸣。” 米聂卡的存在忽然清晰起来。他完全显露出自己的模样,仿佛本人就站在她面前: “你们并没有战胜它,只是见证了它。现在污染仍然存在。而异能者就是……” 利维娅释放全部异能,顺着他留下的痕迹覆盖他的意识。 囚犯留下的话语,米聂卡的闲言,隐藏污染的地区,好几条信息在她的脑中展开: 地底的工厂……那些在博物馆爆炸现场被植物占据的仿生人……仇人和水下隧道。 囚室的大门咔哒解锁。身穿防护服的助理跑进来,拉住了利维娅叫喊着让她撤离。利维娅根本没听助理在说什么。 “派人去调查地下隧道西区的废弃的仿生人工厂!特别是他们那些废弃仿生人的去向!” 她说话时,助理也在尖叫道: “我们得赶紧撤离!所有人都必须撤离!有一处地下隧道破裂了,海水正在涌进来!” 照亮囚室的稳定白色灯光开始摇曳,闪光。 几座囚室之外,米聂卡感应到人群的骚动。他抬脸凝视头顶的光圈,眼珠跟随着它转动,悠闲愉悦。 他小声哼着歌。只不过在这样的紧急时刻,没人有心情去仔细听他的清越声音。 “当我回首望向来时的道路……”- 歌声越过囚室的墙壁,穿过积水滚滚的地下隧道。音节被分解成无形之物,顺水一路飘荡,最终冲破重重阻碍,来到了宽阔,平坦人工海岸线上。 搭乘着海风和令人昏沉的熏香气味,似乎有一缕叫喊声音飘入了咨询室的通道里,穿过乌萝的脑袋,提醒她回头。 她惊了一下,肌肉不由自主的痉挛,像是从梦中忽然惊醒。 通道尽头忽然亮起一束柔和灯光。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卡西乌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 还未等她有任何回应,光线源头有电子音提示道: “阿佛纳斯婚姻咨询处欢迎您的到来。本次咨询由您单人体验。请靠近光源。” 乌萝仍然相信自己刚才确实听见了什么。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 这里只有一盏灯光悬在半空中。电子音的嗡嗡声潜伏在四面八方的黑暗里,让人不得不在疑心之中靠近光源。 她不信任那灯光,尤其是不信任在那灯光下等待的咨询师,也不想主动进入这种地方。 只是现在她别无选择。 扩音器又发声了,这次换成了温柔,空灵的女声: “乌萝,请进。不要害怕。你还会再看见你的卡西乌斯的。” “这才是我担心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来自不同方向的强烈白光迎接了乌萝。 她举手遮挡视线, 只看见自己来到了一个纯白色的宽阔房间里。环形墙壁被电子屏幕占据。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她的影像资料。 各种登记照片,职位,公开采访片段, 户籍信息, 经历过的战役, 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那张卡西乌斯和她的唯一合影。两个人的表情都僵硬的可怕。细节被放大后更是如此。 正在电子屏幕正中央播放的是特洛伊星舰纪录片中的某一段。 屏幕画面上, 使用虚拟模型复原的特洛伊舰缓缓旋转, 损毁范围用红色特别标注。旁白平静陈述事件经过: “此时, 星舰上的生还者只剩下乌萝,卡西乌斯与利维娅。临时掌管权力的安东尼奥维和官错误判断了形势,启动自毁程序。她驾驶救生艇躲藏在星舰最坚固的仓库舱室里,成功削弱了引擎爆炸带来的冲击力。但是,此时仍然算不上安全……” “你们觉得很了解我?” 她不得不问道。 “并非。我们只了解了你的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里将是一个开放,自由, 能让你打开内心世界的空间。” 婚姻咨询师的声音传来。 对方身穿一件简约的白色连体衣,坐在唯一灯光下向乌萝使劲微笑,就像头顶着一只发光的深海鱼类。 乌萝只需要扫视, 就看出了这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的咨询师其实是仿生人。不符合正常比例的人体结构暴露了事实。 对方看出来了她的顾虑, 主动介绍道: “乌萝,我是最新款式的情感支持型……” “等一下。” 乌萝直接走到了咨询师身边,把对方身边的长椅搬起来, 挪到另一侧, 自己坐上去: “在对一个仿生人坦白情感问题之前。我需要一点心理准备。” 咨询师不知所措地闭嘴, 维持着原地等待的姿态。 乌萝重新掏出自己的导航仪,手动校准航向。 那艘还漂浮在太空里的飞行器与她重新建立联系。全新航道从她的动作和指令之中成型。 她忽略所有警告声音,专注计算飞行器汇入航道的那一刻: “保持现在偏转度, 延迟三秒钟后进入航道。” 长的令人窒息的三秒钟过后,导航仪在她手中剧烈偏转一下。飞行器的各项数据返回导航仪内,自动转化为当前状态。而她已经预料到了危险。 在空间站里巡逻的警卫机器人已经察觉飞行器的踪迹。它们搭载的激光发射器正在锁定这位不速之客。密集红光就像是抓挠产生的血痕。 乌萝轻呼出一口气,动手启用飞行器的防护罩,切换速度与方向,让飞行器依附于那些体积庞大的运输舰下方。激光无法穿透这样的屏障。 飞行器和导航仪之间的数据传输受到干扰,时断时续。她闭上了眼睛,全凭直觉与经验确认飞行器位置,准备进行下一次跳跃。 飞行器在主人的遥控下,每一次倾斜方向都精确,微妙的有如昆虫振翅。乌萝记忆里熟悉的航道与现实互相修补,在众多指示光点和背景的星空模糊成一团时为她提供细节。 她始终平静的像是在进行模拟训练。 今日的此时,这条航线上的每一艘飞行器的名字,固定路线都被她牢记在心,自动形成了一张遍布缺口与跳板的活动地图。她掌控的飞行器脱离了空间站的控制,不断挣脱沿途机器人的监管网络接近母星。 等到有人真正发现她的所作所为,这艘飞行器也早已落地。 一直在旁观的咨询师说道: “您的工作一定很重要。您认为自己有和卡西乌斯分享工作的倾向吗?” “为什么?他已经不是指挥官,而我依然是监察部门的官员。你在暗示我泄密吗?” 乌萝随口一答。她脑内的计算仍然在进行中。 飞行器的高度再次抬升,越过几排密集的运输舰,钻入它们之间看似不存在的那一线空隙里。 危险的红色激光从多个方向隔空锁定飞行器。 激光汇聚于一点,飞行器却已经不在原地。 乌萝睁开眼睛。手掌沁出虚汗,导航仪的冷酷坚硬质感正好提醒她: 飞行器正藏在两艘运输舰之间,安全平稳地度过安检严密的航道。离落地又近了一步。 咨询师正在说道: “考虑到您的特殊身份,卡西乌斯可能是现在与您最亲近的人。和他及时沟通对您的心理健康有利。” 她擅自靠近乌萝。 乌萝腾出一只手,轻轻掀开衣摆,露出自己的武器。 她望向仍然在微笑的咨询师,说道: “你太靠近反而不利于我们俩的健康。心理和身体上都是。” 咨询师的目光在乌萝的导航仪和武器之间来回。 对方退开,在虚拟表格上涂涂写写。乌萝直起身,重新用外套挡住武器。 “你可以放下尖锐,怀疑的态度。只用告诉我一种感受,一种直觉上的想法。比如,当你第一次见到卡西乌斯的仿生人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什么?” 咨询师缓缓说道,嘴角始终带笑: “即便这样很难,也请试一试。比如说,我从出生起就在这座办公室里。起初,我不拥有任何一种情绪,但是每次与来访者交流过后,我总是能模拟出他们的情感,并且记录下来。这让我的工作更加有趣,顺畅。仿生人伴侣的运作方式也是如此。” “所以你的学习来源大多数都是互相怨恨,需要开导的人类伴侣。” 乌萝两手搁在膝盖上,冷眼瞧着咨询师: “那你学的最完善的不应该是那些互相泼脏水,诅咒,仇恨的感情吗?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抵抗情绪从哪里来的吧?” 咨询师顿了顿,用模糊态度答道: “强烈的感情往往是相似的。只是我们通常选择了专注于那些阴暗面而已。乌萝,在黑暗中行走时,即便你抵触仿生人,你也选择了让他和自己同行。你能解释自己当时的行为吗?” 乌萝也对她咧嘴微笑: “好吧,那你仔细听我说:我怀疑他是失控仿生人。所以我必须时刻观察他。” 仿佛是灯光下有阴影滑动,咨询师的笑容变了一变。 “是的,你没听错。” 乌萝满意地继续道: “证据有很多。比如说,趁我睡着,他会悄悄给我喂食不明药片。在我外出的时候,他会故意重复播放那种人类用仿生人伴侣当替身的恋爱小说。更重要的是——” 她指了指室外的方向: “他刚刚在门外就差点杀了一个人。我阻止了。但是这样的行为绝对应该在异常仿生人的范畴里,对吧?” 咨询师依然一脸呆板微笑,调暗灯光,引导她深呼吸: “我们先平静下来。你太过紧张了。为什么不闭上眼睛,请诚实地想一想,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自己的仿生人会杀掉主人的印象?他有在你面前展现过暴力吗?” 乌萝深呼一口气,抬头望向逐渐暗淡的电子屏幕。咨询师此时绕到了她的身后,伸手搭上乌萝的肩膀。那只手的手指皮肤裂开,露出神经接口。 “现在,请你……” 咨询师的脊椎遭到重击,话语戛然而止。她表情呆滞,陷入待机状态。有另一个人从她背后绕过来,面对乌萝。 “卡西乌斯,这可要算在你的暴力行为里。” 乌萝看也不看,伸手抓起果盘的糖果,选了一颗举起来给监控仪器看: “看,完全是他自己做主,我没有任何引导行为……” 果盘被拿走。卡西乌斯把糖果和咨询师都放回了原地,像是摆放盆栽一样恢复原状: “我察觉到咨询师有越界行为,所以主动脱离了实验。这不算是主动攻击。” 咨询师恢复了正常状态,最初害怕地喘气了几次,没过一会就恢复了正常笑容,以职业姿态面对两人。 “您好,乌萝,卡西乌斯。你们想要知道此次心理咨询的得分吗?” “抱歉。” 乌萝仔细观察她的刻意动作: “我觉得你才是需要心理咨询的那个人。暗中读取顾客的记忆?有点不专业了吧。” 咨询师疑惑地摇头,按照固定流程说道: “现在我们对彼此应该有个良好的印象了。我希望你们能手拉手,勇敢地做一些平时不会做出的举动。比如说,……” 乌萝用吃剩的糖果棒指了指咨询师: “卡西乌斯,读取她的咨询记录。我想看看奥古斯都和芙恩的那部分。” 卡西乌斯犹豫了。 “我们应该听咨询师说了什么。你的确应该处理自己的亲密关系恐惧症。” 乌萝把糖果棒咬出一个尖端: “好好好。照我说的做,我就答应你。” 仿生人果然好骗。卡西乌斯主动伸手接触同类的记忆核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卡西乌斯的手掌在触碰咨询师的前一刻停下。 他望向乌萝: “我……” “做不到是吧?我能。” 乌萝走上前来, 摔破糖果盘,捡起一块尖锐的残渣。咨询师在她的手下眨动眼睛,犹如一尾待宰的鱼: “请不要擅自接触咨询师。造成的后果由您自行……” 微微泛白的仿生人眼珠里映出的只有灯光。 原来如此。 又是咨询处的心理诡计。 乌萝仰头, 手扶卡西乌斯的肩膀跳起来, 顺手砸碎了那盏唯一的光源。 霎那间, 视线只剩下黑暗。这次黑暗不再让人隐隐不安, 只像是无梦的睡眠一样迅速消失。等到乌萝再度回到灯光下, 眼前看见的只有普通的咨询室, 长椅与灯球。 与她面对面的咨询师仍然是仿生人。只是在现实里,咨询师容光焕发,更加类似假人。卡西乌斯在另一张长椅上目睹这次疗程。 “你入睡时,出现了严重的恐慌症状。” 咨询师关切道: “我不得不临时切断安抚治疗。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哪里令你产生了怀疑?如实回答有利于我们改进工作。” 乌萝翻身从长椅上坐起来,指向了咨询师身后灯光: “从一开始你和你的催眠灯就暴露了。离我的脑袋远点。” 咨询师关闭灯光,让那道持续不断地低频噪音淡化,随后循循善诱地继续询问, 嘴巴像一道鲜红的裂口: “没关系,我们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信息。在你的模拟中,卡西乌斯是不会主动帮助你的形象。你是否认同?如果继续治疗, 也许我们能……” 卡西乌斯的仿生人走到了乌萝和咨询师之间。 面对咨询师的不解微笑, 他说道: “不。既然她不想继续治疗,那么你不应该继续。” “她也许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还没有恢复,不能正常表达感情。” 咨询师锲而不舍: “卡西乌斯, 你们的关系毫无进展。显然这里有人需要帮助。” “也许您太过依赖以往经验。忽略了乌萝本身是一个独特的样本。她作为移居母星的卫星居民, 感情模式不能以普通伴侣的标准来衡量。” “卡西乌斯, 请不要展现出防备心理。我们是在为乌萝的心理健康着想。在你的心里,是否怀疑过她对卡西乌斯本人的感情会影响你们俩的关系?卡西乌斯能够做到一些你做不到的事情?这会让你感觉到……” “乌萝没有把我完全当成卡西乌斯。这让我感到安全。” 仿生人冷淡答道: “除了异能。我认为我没有比卡西乌斯本人缺少什么。” 他低头,对乌萝说道: “只是出于澄清。我确实能做到卡西乌斯能做的任何事。” 乌萝摊手: “我真的不关心。” 咨询师插嘴: “对, 这就是我们说的下意识抵触。你注意到自己的这个习惯了吗?” 这次乌萝和卡西乌斯同时对咨询师说道: “闭嘴。” 咨询师脸上的微笑已经像一块止血绷带,几乎要透露出应该被遮掩的底色。她拿出怀里的投影仪,切换出图表页面。 “这是乌萝与卡西乌斯仿生人的婚姻咨询得分。我们一般不会透露这些信息,但是……” 图表上,两人的共同得分偏向了危险的红色。卡西乌斯格外注视着乌萝的那一栏得分情况。 咨询师在虚拟投影下说道: “你们两人的关系非常危险。因此我不得不结束此次咨询流程,并且上报结果。一旦评估结果显示……” 乌萝抬手。咨询师停下话题,静静等待。 “危不危险由我说了算。” 乌萝说道: “起初有人想让我开开心心把仿生人领回家,立刻和他扮演幸福一家人,现在又用检测图和催眠来告诉我,我做的不合格?不,我受够了。这次是认真的。” 咨询师点头道,声音愈发温柔: “是的。就是这样,把你的情感都倾诉出来。倾诉也是一种信任方式。” 乌萝举目四顾,讽刺道: “信任。又来了。好吧,我们来试试。” 她猛地拔出自己的武器,放在了卡西乌斯的手里,拍拍他的手: “卡西乌斯,去,证明你自己。让那个咨询师修改我们的得分,我需要这样的结果。这样对我们有利。你大胆去做就是了。” 卡西乌斯握紧枪柄,抬眼望向对面。 咨询师的笑容陡然消失了。她想要站起来,被乌萝厉声道: “不准动。作为情感型仿生人,如果你拒绝执行我的命令,我就会心理崩溃导致严重后果。” 咨询师与互相违背的多条指令对抗,微表情不断变化,脸庞像是一潭不断被石子击打的水塘。 卡西乌斯不用刻意校准,仅仅凭借潜意识就抬枪对准咨询师的额头。 缺失的记忆在这个动作之中缓缓成型。 和乌萝一起站在嘈杂密集的雨幕中,她在他走近时满怀希望抬头的那一刻。两人在机甲里共同呼吸腐臭气息,等待着长夜耗尽的漫长孤寂感。她在被虫血浸泡的驾驶舱里穿行,为他的梦境添上灯光的时刻。 这些微小的细节融合在一起,指导着他深入记忆,去探索那些不被主动揭示的部分。 卡西乌斯回到现实,与咨询师对视。 他没有拨动扳机—— 咨询师自动修改了咨询分数。 乌萝接过自己的武器,起身来到咨询师面前,抓起对方微微颤抖的手腕: “记住这种情绪。见到你的制造人的时候,让他们也体会一下这种情绪。” 话音未落,室内响起警报声音。 乌萝抬头道: “好吧。看来我的咨询时间算是正式结束了。再见。” 望见了虚拟屏上的分析表格,乌萝又问道: “我的分数不是最差的吧?” “当然不是。” 咨询师答道: “有一对雇佣杀手互相暗杀的夫妻。您的分数远高于他们。” 乌萝招了招手。她和卡西乌斯离开办公室,灯光与投影同时熄灭,将咨询师留在黑暗中。 仿生人咨询师像盆栽一样完全静止,眼球望向虚空。刚刚学会的情绪急速消亡。最后剩下的思维闪过脑海。她面对黑暗翕动嘴唇,轻声说道: “……抓住他们。” 乌萝重重关门,听到喀嚓声后才放心离去。 卡西乌斯皱眉回头,仿佛察觉了气氛变化。他说道: “这里的仿生人不正常。” 乌萝的注意力回到了导航仪上。 他不得不快步穿过重新聚集起来的人流,跟上她。 有人认出了他。另一些人则直白地对同伴议论道: “——既然仿生人能够定制,那么我为什么不能定制他那样的?” “蠢货。你没听说过卡西乌斯的家族投资过仿生人工厂吗?他们肯定会保证产品独一无二。” 乌萝被快速传播的流言惊动,顺手拽起卡西乌斯的袖口让他跟紧自己。不知道是哪个爱看热闹的人吹了声口哨。明目张胆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乌萝脸上。 “咨询师果然有效。” 她换了个姿势,用押送囚犯的姿势掐住他的后颈,让他走在前面。 “哦!” 人群里又传来理解的声音: “他们是这种训诫关系。” 乌萝松了手,让卡西乌斯赶紧去外面的浮空车上等自己。 有人悄悄道: “看,欲擒故纵的手法。” 没有其他办法,她和仿生人逃到了咨询处的室外,海风与潮湿水汽格外凶猛地袭来。 乌萝不得不全神贯注稳住导航仪,踩着人工沙滩与飞行器上的人对话。鞭子一样的风钻进她的衣摆,眼角,和袖口,消耗多余的温度。很明显另一端的人因为她忽然断联饱受惊吓,也不喜欢她的工作语气。 对话逐渐向着激烈对抗的趋势发展。 乌萝最后对着另一端说道: “够了。够了!我说了没有米聂卡。米聂卡去哪了?哦对了,他入狱了,你们听清楚了吗?要是我现在不帮你们,你们落地后也是这个下场。懂了吗?现在可以听话了吗?” 终于固定最后一段航线之后,她迅速断开通讯,冷着脸说道: “空间站里只用仿生人导航是最正确的决定。” 卡西乌斯真的把手伸给了她。她的思维急转弯才想起自己身边就有一个仿生人,而且他现在还在盯着自己看。 “没说你。” 乌萝捂紧了自己的导航仪。 卡西乌斯直接捏住了她的手,让她向另一边看: 远处,有人已经跨越了隔离场,向着海水深处走去。泛着灰白色泡沫的海水爬上那具同样毫无血色的躯体。一双即将被淹没的迷茫无措的眼睛转过来—— 仿生人芙恩为了逃离保安的追捕,自己跳进了浅海里。 与卡西乌斯遥遥对视,芙恩继续坚定地继续向海水深处前进。海风与浪花像是水妖一样引诱着仿生人,牵引着她陷入深邃,未知的漩涡里。 “她是智障还是明知故犯啊?!” 乌萝大步走向芙恩的方向。 “不。” 卡西乌斯拦住她。 “你说了不算……” 她抽出通讯器,联系其他仿生人保安出动救生艇。 “我去。” 卡西乌斯说道: “你比我重要。而且她更信任我。” “你……” 乌萝话刚说出口,就发现自己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她默许卡西乌斯穿越屏蔽场,径直穿过灰暗海岸。 他入水以后,黑色轻易融于流水。但她仍然能看见他衣摆还在飘荡,像是尾巴拖在身后。 乌萝手中的通讯器震动。工作人员的声音取代了线路忙音。她低头应答道: “是人工海滩这边有异常仿生人……” “离开……情况……人员不足……” 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 乌萝焦躁地抬头,海面上已经只剩下翻涌的灰色波纹。忽远忽近的噪音顺水传来。那是一种变幻,锐利的声音,仿佛是有机械鸟群在空中呼号—— 不,这声音的源头在水面之下。她不记得人工海岸线何时受到过这样的剧烈冲击。本应轻薄柔和的水波变成了富有压迫感的高墙,飓风与雪山,一起朝着地面奔腾冲刺,遭遇屏蔽场后在炸响出雷鸣般的警告声音。 第一次浪花袭击过后,卡西乌斯抱着已经昏迷的芙恩从水底浮起,向岸边一步一步靠近。 两人身后是正在蓄积的第二次巨浪。 “卡西乌斯!上面!现在!” 乌萝驾驶浮空车向着水面俯冲而来,叫道: “时间不多了!” 流水速度无法干扰仿生人正在运行的数据。卡西乌斯的视线掠过水面,海岸,以及上方的浮空车。在车辆最为靠近的某一刻,他抬脚踩上身边已经被水几乎淹没的礁石,借力抓住了乌萝的浮空车,钻入车内。芙恩被放平在座椅上,脑袋歪垂,对周遭变化一无所知。 乌萝紧急扭转车辆方向离开海岸。被甩飞的咸涩海水像子弹一样击打车窗,模糊外界风景。卡西乌斯是唯一能在这片混乱里保持完美平衡的人。他半蹲在后座上,尝试唤醒无意识的芙恩。 乌萝嘴里衔着通讯器,口齿不清地说道: “霓虹很暗思考发笑……” “人工海岸失控了。有海啸要发生。这里的人应该尽快撤离。” 卡西乌斯帮她补全。他伸手去接她的通讯器,登陆指挥部的系统发布紧急通知。 另一端的通讯员因为再度听到卡西乌斯的声音而震惊到失控。仿生人反而成为镇静的一方。乌萝只感到有些诡异的好笑。 “救援!我们需要救援!” 浮空车沿着海岸线疾驰,顺着狂风与水汽一路传播警示的电波。 漫步海岸线上的人群接收到了讯息,杂乱无序的移动轨迹像是被音响震动的灰尘,只不过这一次,声音来源是蕴藏恐怖力量的海水。 公共频道上开始播放紧急通知。与海岸相对的建筑物后方,一队战斗型仿生人轮番升空,协同扫描搜救剩余人群。 战斗型仿生人从浮空车上方经过,奥古斯都的虚拟投影短暂浮现在车窗上。 他像是在拍摄宣传片一样风度翩翩地微笑,保证自己的仿生人会安全护送每个人离开海岸。 “老表演家。” 乌萝摇头嘀咕道,驱车绕开那些气势汹汹的仿生人。 导航仪在她怀里发出一声悦耳的提示音,预告飞行器即将顺利落地。 她心情轻松了些,顺手拿出导航仪。准备发送最后一条讯息给飞行器里的人们。 仪器的光滑表面上有一处异样的反光。她的警觉神经瞬间绷紧。 手掌轻轻转动导航仪。直觉推断出那簇反光不是来自于仪器,而是身后。而且卡西乌斯似乎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危险的声音急速占据车厢内部。这声音…… 似曾相识。 乌萝猛地压低浮空车的高度,借用车窗反光抽出随身武器向后射击。一声尖锐的爆破声音说明她击中了目标。车窗上的人影一晃而过。 焦黑浓烟和失重感同时到来。乌萝掀开发烫的车门准备跳车,率先追上她的却是同一道噪音。 仿生人芙恩的湿润眼眸与白色灯光同时出现在眼角余光里。 浮空车撞上地面后方向失控,一头扎进海岸上的沙堆。乌萝被甩出车厢,意识忽然抛离身体。武器被他人解除。 海浪仍然在敲击地面。她眼前的世界像是旧相片一样黑白交错,现实细节被扭曲,弱化成简单的声音与形状。 危险仍然在靠近。 咚,哒,咚,哒的不规律脚步声。巨物落地的震耳声响。 乌萝在昏迷的前一刻,将怀中的导航仪摁进沙堆中。 “报告。我捉到她了。那个仿生人也在附近。屏蔽信号。” 她的视野被彻底覆盖。一道冰冷的异物随即缠绕上脖颈,拖拽她深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乌萝, 你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的声音。接下来请回答几个问题。不准撒谎。也不能用任何方式回避问题。问题的答案就在你的记忆里。” “什么问题?” “卡西乌斯乘坐的星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需要想一想……当时的特洛伊星舰上出现了不明生物。我和卡西乌斯乘坐救生艇想要离开星舰。但是安东尼奥为了争夺基地控制权,忽略了我们的请求, 远程重启自毁装置。我驾驶救生艇……” “不, 不是这段记忆。是卡西乌斯最后一次出征, 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又回来了。” 议论声从乌萝的身后响起。 有人说道“这个方法行不通。她肯定接受了记忆清除手术。”, 另一个愤怒道“她是个白痴无异能者!只需要再询问几次……”, 说话声渐渐融合在一处, 成为她的回忆里的噪音。 乌萝在幻梦交织的边界越陷越深。她眼前看见的模糊景色不再是阴暗,潮湿的地底,而是璀璨奇异的星空。灰黑地面变成了太空。隐约渗透进眼底的光线是逃生艇的灯光。 而那些在光圈之外匆匆来去的人影,就是漂浮在星空里的船员尸骸。 他们在冰霜下蜷缩身体,像是婴儿一般游走在空洞,冰冷的宇宙子宫里。红色细丝从他们的身体里钻出,虫群正在勤奋编织那些线条, 让破裂的星舰成为富有生机的巢穴。 那时的她蜷缩在星舰里,凝视残酷的太空,怀疑着自己的结局是否也将如此。只是她还不知道, 命运之刃即将降临- “特洛伊星舰自毁装置已从外部被启动。倒计时已结束。” 乌萝下手狠推驾驶杆, 赶在最后一刻驾驶救生艇闯入仓库舱室。 仓库隔间被撞破,救生艇撞进一片葱绿湿润的植物丛林里——是农业循环系统。植物叶片被高速转动的救生艇推进器搅打成绿色碎屑,与水汽一起飘洒盖住了舷窗。 在这看似宁静, 美丽的景色里, 乌萝只感觉到舱室在震动。她拿出维生装置为米聂卡和卡西乌斯戴上。 人力能做的已经结束。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结果。是被自毁装置撕裂, 还是……? 她在爆炸来临的前一刻,茫然抬头,正好看见一颗圆润晶莹的露珠还挂在植物叶片上, 似乎立刻就要滴落在救生艇的表面。 从露珠边缘折射的虹光逐渐扭曲,被降临的高温熔炼成宝石般的耀眼光点。 乌萝在心里提醒自己: 维生装置只够维持十分钟。 一定要在十分钟内找到求生之路! 白焰一闪,爆炸从内部改变事物的形状,在所有生物的头顶降下死亡一吻。 然而,死亡来临的既不狂暴,也不迅速。而是像缓缓倾塌的沙丘,从最细微之处先行裂解。 星舰的外壳被喷发的红色纤维物质覆盖。宛如千万朵玫瑰花同时从心脏里喷发,鲜活红色伴随冲击波传至四面八方,卷起在爆炸中枯萎的生物,为它们灌入新鲜血液。 只是这样的生命丑陋且邪恶。依附着红色的血管末梢,它们生长出畸形的肢体,粘稠柔弱似泥塑的新肢体表面又分化出植物的枝叶花瓣。树叶摇曳,阴影神似虫族的鳞片和翅膀痕迹。 浑身红色的新生生物尝试脱离血管,又消融成为无意识的肉块。吸收了肉块的血管交叉汇合,像是有意识的手臂互相环抱,严密护卫内部的引擎。 在引擎的下方的某处,乌萝在外壳碎裂的救生艇里惊醒。 她的衣摆被挂在操作台上,脚下是断裂的挡板。看见不断密集的红色纤维网正在向自己蔓延,她转身,挣扎,想要逃出纤维的圈套。无意间触碰到它们的手指首先感觉到锥心疼痛,眼睛仿佛被冰锥划过,视线霎那间一片花白。 在这短暂的一刻,她瞥见了信鸽。他和自己的宠物温柔地互相磨蹭脸颊,好像被她惊扰到了,他在羽毛间隙里惊讶地望向她。 “……” 信鸽张嘴,说出口的却是一连串无意义的音节。 苦涩的情绪溢出他们似人非人的脸庞缝隙,将她推回现实。 乌萝摇头道: “不,不是你。你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了。我还没死。” 他的形象瞬间崩塌。 白鸽飞走,掀动沉重的红色花瓣。卡西乌斯从红色中浮现,来到她的身边,用沾满金粉的手指抚摸她的脸颊,嘴唇接近她的耳畔,留下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密语。两人亲密的好似情人,又似家人。 “不,也不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乌萝惊异地睁大眼睛。但是金粉飘扬,炽热而粗粝,用华贵而令人窒息的力量将她包围。卡西乌斯掌握着这股耀眼的潮流,与她屹立在孤寂冷漠的夜幕的终点。 他的话语随着心跳声终于具有了意义: “我需要你保持清醒。跟着光,在现实中看着我。” 穿梭在身体里的光芒指引她的目光,一路风驰电掣,最终挣破昏黑帷幕,抵达现实。 狂舞的,滑动的,闪烁的光线在向她滑动。卡西乌斯的身影化为光影的替身,模糊摇曳,替她支撑起这方光线织就的囚笼。血色纤维围绕光笼生长,一边逃避,一边被光芒碾碎成苍白的灰尘,又再度繁衍出新生的触须。它们被击碎时发出的声音类似人类的呜咽和嚎叫,撕扯着乌萝的耳膜,撼动意志。 它们在命令她投降,完全向外敞开心扉。 “现在跟我行动。” 卡西乌斯命令她。 这是现实,还是又一个幻觉? 乌萝的双腿被光芒侵袭又保护。她追随光影,与他一起穿过破碎的救生艇框架,来到星舰内部。 眼前能看见的星舰还勉强维持着原状。 因为它被柔韧,活跃的红色雾气铺满了。雾气如同填补缝隙的泡沫,在星舰内部和表面产生了无数种形象:痉挛皱缩的手指,仍然因为受伤而尖叫哭泣的人类,婴儿,成群结队的虫子,熟悉又陌生的人类的脸庞,微微张开的湿润嘴唇。 他们都在向着乌萝和卡西乌斯发出温柔的呼唤声: “来吧。来我们这边。你能看见我吧?” 无情的光芒刺破前方雾气。乌萝穿过奔腾河流与潺潺血水,船员们被纤维分割的痛苦面庞在脚下,空中,眼前和背后同时靠近,像是感应到诱饵而靠近水面的鱼群。 她知道自己会在雾气尽头看见什么了。 心跳因为不祥预感而停滞。只是差了一次呼吸,脚步就沉重的无法再前进。红雾陡然形成难以逾越的高墙。 一束更加耀眼的光芒降落在她身边,在前方开辟出一条洁净的白色通道,伴随着卡西乌斯的催促: “不准停下!” 维生装置的滴答声是联系着乌萝和现实的唯一桥梁。每当光辉增加一分,这滴答声音便增强一分。红雾接近,她便陷入光怪陆离的黑暗里。 每当光芒再度唤醒她,她总能听到比滴答声更加强烈的咚咚声音。 那是卡西乌斯的心跳声。像影子一样紧紧跟随在她身后。 他在执拗地带领光辉挣脱红雾的束缚。一次又一次把她和自己从混沌漩涡里拽出,继续前进。每一次陷入雾气,乌萝的意志力都在瓦解,变成飞散在朦胧深邃的水面上破碎倒影。 她开始看见脚底生出茂密麦穗。红色的麦田连接同样血红色的夕阳,像是融化的铁水一样灼伤眼球。 有人拨开麦穗,向她走来。蓬松轻盈的飞絮穿过眼帘,刺痒难耐。 “乌萝……” 满是积血的鲜润红色嘴唇轻轻张开了。这声音出自被她长期压抑的记忆深处。只有两人知晓的角落。 “乌萝!” 现实再度降临。 她看清了白光闪耀的前路: 红雾侵蚀下的星舰在缓慢解体。奔袭而来的爆炸火焰被延缓成为半凝固态的岩浆。 但是,在光明的尽头,农业循环室内的能源板仍然在散发余温。 如果能到达那里。 如果能重启能源板,这里将会重新被照亮,说不定卡西乌斯的异能就能再多维持一会…… 她在逐渐坚固的幻觉与飘摇现实之间前进。 前方开始出现孩童的悲伤呼唤声。 那是一群肩扛武器,面容活泼的女孩,一个接着一个与她擦身而过,消失在邪恶,张扬的火焰里。 她们的欢笑声使得乌萝无法再前进。 她眼中的光芒熄灭了,这次没有再亮起。就连曾经伴随她前进的卡西乌斯的心跳声,此时也渐渐远去。 血色纤维涌上来,包裹了两人的身躯,刺破乌萝的额头进入脑内。 她向着能源板的方向伸手。死亡的预兆伴随着黑色阴影抑制她的动作,侵吞她的视野。被压缩至最低限度的本能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也要抓住什么。 她向着自己想象中的方向一点一点伸手。 透过浸血刀锋一样残留温度的麦穗,她握住了孩子的瘦弱手掌。 “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 惊慌失措,孤单一人的孩子哭泣着,手脚上都残留着被麦穗割伤的痕迹。 “我还在这里。” “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乌萝在维生装置耗尽的提示音里喃喃道。她握紧了童年的自己的手。 她的呼唤声引来了红色雾气里的生物。 光芒逐渐熄灭后,一根柔软的触须轻轻环绕她的胸膛,挤压心脏。仿佛是被心脏的跳动声音惊动,触须滑向了她的颈部,沿着血管的方向蠕动,留下湿黏的液体。 这些液体渗入皮肤,混进血液,积少成多,向心脏汇聚。另外几根触须依次贴上她的身躯的其他部分,用亲密触碰来激活体内的器官,重启已经被麻痹的神经。意识恢复,迟来的痛苦深深刺入神经,乌萝陡然惊醒。 出现在黑暗里,正在向她俯下身来的是米聂卡。 他急促呼吸,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但她能清楚地感知到,此时此刻,紧贴在她身边,用潮湿气息和呼吸声修复伤口的就是他。这些紧紧缠绕在皮肤表面的触须,也同样属于他。 危险与困惑的双重刺激下,她无法敏锐思考具体细节。 米聂卡也不想让她思考。 两人的存在被触须融合,又借助粘液在空气中蔓延。他的触须变成了她的眼睛,他的指尖侵入她的指缝,她勾起手指回应。 人类的血管跳动声传至非人生物的体内。 触须迟疑了一瞬间,更加热情地涌上来,独占她的视野。 他的声音轻微,甜蜜,恍若星光低垂在她的梦境里: “乌萝……我不会让你走的。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严酷环境正在产生剧变。遭受冲击之下, 大脑的记忆并不连贯。 乌萝尽力睁开眼睛,凝视着米聂卡的一举一动。浓郁的红雾低垂在两人身边,带来了逝去的船员与星舰残骸。亡者与阴影同时伸来利爪, 贪婪吸取活人的气息。 米聂卡不属于活人。 他用自己的冰冷, 多足的躯壳保护乌萝。红雾即便凶猛, 遭遇触须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退去。 他咧嘴, 仿佛是大笑着向后仰头, 身体绷紧成为弓状。红雾里掉出了一块颤动滴血的纤维物质。被他捏在手心里, 爱惜地抚摸。 最后瞥了她一眼,米聂卡果断将纤维物质一口吞入腹中,抿紧了嘴唇。 不断扭动的高温物质顺着猩红黏膜滑落,撕裂内脏时,乌萝似乎也感受到了体内有异物沉沉燃烧的痛楚。 她摇头,紧握米聂卡的手掌。泪水冒出眼眶,淌过皮肤时有种陌生的, 死气沉沉的触感。 米聂卡举手按住鲜血淋漓的嘴唇,笑着对她摇头。 他的脸庞和她的记忆中一致,艳丽且脆弱, 默默不语时像是凝固的肖像画。 “不要紧的。一切都不重要。你会活下去。” 伴随着急速消散的红雾与重新开始轰塌的星舰, 他俯身拥抱着她,贴着她的脸颊悄悄说道: “我们的秘密。还记得吗?永远一起。” 乌萝的泪水被触须吸收,紧贴她的僵硬躯体开始产生温暖的错觉, 更加热切地描摹她的脸颊形状。然而他越是这样亲切, 她就越是感到空虚。 经过漫长的等待, 亲眼看见他现身,她不得不面对一直被自己有意回避的问题。 他…… 还是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这不正常。 她可以一路追踪他的踪迹,他可以将他从怪物的身体里救出来, 她可以返回星舰内部寻找他。 但是,没有人会一成不变。 除非他是永久存在于记忆中的幻影。一具被小心地保存在密封器皿里的艳丽尸体,只等着她来拆封,亲自灌注自己的回忆,在他的身上寻得长久以来缺失的满足感。 她从来没有真正找回过他。 这一切悲愤,怒火和不甘心在米聂卡牵起她的双手时缓缓消散。 他带动着她的手指,细细抚摸自己的眉梢,眼角和嘴唇,最后是尖牙。每一处都与记忆完美契合。 最后是他因畅快笑声震动的喉咙。 明亮如钻石的浅色眼眸一直在她的指缝之中闪烁。 他的手掌在此刻收紧,暗示乌萝继续施力。只差一点就可以拧断这只怪物的纤细脖颈。 红色纤维从她的体表溢出,渴望地向着触须蠕动。不仅是她体内的这些,外界的红雾也在向着米聂卡汇聚。狂暴的屏障轻易便支离破碎,受米聂卡的吸引向他涌来。 红雾融化成为了半透明的细线,被触须一节接着一节,一束接着一束卷入体内。每吸收一次,米聂卡的身体都愈发透明,衰弱。 他依然握着乌萝的手。 乌萝望着他的眼眸,透过他与童年的自己遥遥对视,望见了自己在麦田上奋力奔跑,穿过即将降临的雪暴,与他相拥的那一刻。 激烈回旋的雾气已经猛烈到让人难以看清任何事物。她无力地松手。米聂卡垂在她胸膛上的触须也越来越轻,与雾气一起退去。 只剩下最后一根触须时,她被推动着转身望向重新变得澄澈的星空。 完全解体的星舰分别位于视野左右两侧,中央是雪花般数不胜数的机械垃圾。一道雪白灯光越过茫茫浮尸,落入她的眼中,在维生装置耗尽之际带来一丝温度与希望。 被星舰碎片折射多次的冷光拼凑成通向光明的帷幕。星舰的动力区域返回此地,从对接口伸出的抓钩来回摆动,搜寻救援目标。 但是乌萝已经来不及呼救了……- 她躺在柔软,平静的环境里。 太空里的冷酷经历只在皮肤表面留下一些伤痕。在内心深处,她依然停留在无穷无尽的黑暗封闭环境里。 脑袋附近传来轻微,持续不断的摩擦声。 “她醒了么?” “快了。她能听见我们说话。” “嘘……让她再睡一会。” 人们只是安静了一会,又忍不住交谈起来。 他们说起了星舰爆炸时的景象,集体认同那是怪事。当说起在星舰残骸里救起的她和其他遇难者时,人□□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乌萝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看清这些围绕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人群。 这些身穿灰色制服的人也同样注视着她。 他们是维修工人,机械师,操作员—— 所有人都曾经和她隔着隔离阀门对话。 她着手分离星舰动力区域时,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机会和这些人面对面说话。 “嘿。我们都在等着你醒呢。” 和她共事的维修工人主动把几包配给食物推到了她干燥的唇边: “大家都想对你当面说声谢谢。当时把你和其他人捞起来的时候,你看上去像死了一样。没人觉得你能挺过来。” 说完,对方用拳头碰了碰乌萝的肩膀,回头对其他人说道: “她做到了!农业星球的女孩,体格比钢筋还硬!” 一阵友善的笑声传开。 乌萝的视线轮流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寒冷,触须,火焰,断断续续的回忆同时冲击理智,又迅速消失。 她想起了什么。只是现在还无法用喉咙正常发声,她只能注视着众人身后的那扇门,焦急地尝试发声。舒适的床铺在她身下像是钉床。 “别急。别急。我们知道你在找谁。” 同事安慰她道。 人群向两边退开。细密的车轮碌碌声靠近。 坐在轮椅上,虚弱,但是精神焕发的米聂卡来到了她的面前。仿佛出自记忆的幻影,他专心注视她时,有一层朦胧的光圈在他周身散开。 乌萝只感到有一股剧烈的情绪袭击了自己,但神经无法模拟出真实的反应。脑内的每一处思维转动都极其迟缓。只有滚烫的脸颊与少年的冰凉呼吸接触时,才能让她平静下来。 米聂卡主动靠近,低头贴近她的手掌。像一只毛茸茸的,脸颊冰凉的小猫。 “我们活下来了,乌萝。” 众人欢笑起来,好几个人过来摸了摸米聂卡的头顶。 乌萝的手指穿过他细密顺滑的金发,划过眉梢与鼻梁,穿过嘴唇里吐出的湿润气体。现实与记忆一一重叠。 意识回到现实。 她将米聂卡拉入怀中,和他相视而笑。 “我们回来了。” 欢声笑语穿过简陋的医疗站,透过屏蔽门传达到基地的通道里。 巡逻时路过的维和官也被笑声感染,禁不住走到屏蔽门前,望向医疗站,对里面的人□□谈声心生好奇。 有人潜伏在阴影里靠近过来。 维和官迅速回头,看清对方身份后,低头敬礼: “卡西乌斯指挥官。” 自从受伤后第一次出现在他人面前的卡西乌斯神色如常,倦怠虚弱痕迹完全被严肃神情盖过去。完美贴合他的脖颈的深色制服衣领上缘隐约露出脊椎固定带。 那是唯一能够证明星舰事故留下的创伤的地方。 在指挥官养伤期间,基地里一切如常。幸存者被收治,那些怪异事情被仔细地掩盖。现在没人再莽撞提及星舰里有什么。甚至那些幸存者也绝口不提。 卡西乌斯行至医疗站的门前,一眼看见了拥挤在一处的人群。 他停在原地,好像室内传来的欢快气氛是一堵有形的屏障。 维和官敏锐地注意到长官的情绪,顺势答道: “哎,我这就把他们都叫回去。基地到处都需要人帮忙。没有闲聊的时间。” 卡西乌斯不言,退至门侧。 维和官闯入医疗站,越过泱泱人头嚷道: “无关人员赶紧撤退,小心你们这个周期的工时不够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模糊的抱怨声音。拖沓的脚步声从室内慢慢移到室外,一股脑地奔向走廊尽头。 卡西乌斯闭眼等到那些脚步声和灰尘都散尽,才重新瞥向医疗站室内。 乌萝仍然倚在床边,与那个金发异性说话。两人互相紧握对方的手掌,谈话时频频点头,亲密无间。 更重要的是,她说话时的口音回来了。 在工作中,乌萝从不暴露自己的口音。 那轻飘飘的,带着异乡因素的笑声钻进了卡西乌斯的心里,沾染了来自他的阴暗情绪,竟然像是一团被旧事勾起的恶气一样,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横冲直撞。 维和官挂着傻乎乎的笑走出来,向他报告道: “里面只有无法撤离的病人了。您有其他事情需要我传达吗?” 卡西乌斯转眼望向自己和维和官脚下的灯光界限。 室内光线充足。而他固守在阴影内部,无法融入人群,也无法进入逐渐冷却的欢快气氛里。 犹豫了一会,他像是在说出一句难以启齿的话一样,快速说道: “你去新兵办公室。找到睡魔,告诉他,等到乌萝恢复正常后,她会去维和官办公室报告,接受新人训练。” “嗯?” 维和官吃惊地抻长脖子,望向长官,又望向医疗站里的乌萝: “她?那个叫乌萝的维修工?” 称呼她是维修工本来只是陈述事实。不含有任何特殊意味。卡西乌斯此时却觉得格外刺耳。他干脆让维和官现在就去病房里带走米聂卡,随便去哪里消磨时间,总之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维和官只得照做。 米聂卡被迫离开病房。卡西乌斯不在意他的去向。看见乌萝独自待在医疗站里的惊讶表情,他这才轻松了些。 走进室内之前,卡西乌斯按了一下门铃,让她有所察觉。 乌萝听到铃声,立刻望向他,一只手抓住了床边栏杆坐起来。也许是因为身体还未恢复,她皱着眉头。 他疾走几步,感觉自己像是要伸手扶伤员似的——这太浮夸。他放缓脚步,结果反而被乌萝平静打量,好像这几步路永远地在她眼中循环,他无法逃脱。 卡西乌斯干脆停在了离病床一步远的地方,保持了探望病员的庄严姿态,缓缓放下手中的特效药。 “这是用来消除失调症状影响的药物。” 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她正常对话,于是按照惯例说了几句表扬用语。所有台词都是被说过无数遍的陈腔滥调,不用经过思考。放在这种情况下刚好够用。 听他说着说着,乌萝噗嗤一笑。 而且是毫不掩饰的笑。 他停下来,不知是兴庆还是警惕: “……有什么问题吗?” 他真正想问的是: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但是这个问题的回答恐怕不在乌萝的心里。 他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回答,也清楚这样的期待不可被接受,甚至不可被幻想。 但他来到这里,像是呆子一样给出几瓶药剂又说不出真正重要的话,正是被这一丝幻想所驱动。他甚至不想深究。唯恐深究之后的答案让人恐惧。 “卡西乌斯指挥官。” 乌萝坐正了身体,一本正经道: “太空失调症?您这是在羞辱自己吗。” 卡西乌斯的视线猛地回到她的身上: “你……” 乌萝一点也没装出害怕的样子。 “您明明知道星舰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假装不知道?” 她指向那几瓶小的可怜的药物: “药物真的能治好什么吗?反正不能治好我的记忆。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星舰里的人还在盯着我……” “停下。” 他来到病床边,因为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病人,不得不坐下来与她平视。接下来的话的效果也就大打折扣: “特洛伊星舰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保密事件。我们已经处理了相关人员。现在基地急需人手。你在回到母星之前,可以作为见习维和官执行外勤任务。但是,绝对不能提及任何和星舰有关的事情。” “包括利维娅和……?” “包括她们。” 她看出他所言非虚。 似乎真的因为胳膊酸痛,哎哟了一声,身体后仰。 他倾身握住了乌萝的胳膊: “请务必珍惜机会。” 她的眼神往下瞟,落在了他的手指上。那抹无所谓的笑容像刀锋一样割着他的脸颊: “这是胁迫吗?” 卡西乌斯从她身边退开。 他的手心发烫。刚才那条胳膊在他手中滑动,火焰一样在皮肤深处留下烙印。 接下来的话完全出自不经意之间。就好像游鱼溜出掌心。 “从我个人的角度,我感激你的勇敢救援。无论什么口头感激似乎都不如实质奖励。所以……” 他拿出了维和官的权限卡,递给她。 “从现在开始。你的饮食起居,日常物资,进出权限等等,一切按照维和官的最高规格来。” 她瞅了眼那张卡。眼底的光芒像某种机灵的野生鸟类。 这次她爽快地接了卡,顺便握了握他的手指尖: “我接受奖励。” 卡西乌斯凝视着她,试图侦破她的严密伪装,同时道出了自己多日以来的疑惑: “还有,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学会的驾驶飞行器。” 她驾驶狮鹫号飞行器靠近星舰,轻易使用射线炮的那一刻,他的疑问就已经成型。现在只是为了测试她的反应而已。 乌萝依然轻松如常,自己拿起床头柜的配给纯净水掺和药物猛喝: “您不知道吗?飞行器驾驶舱里就摆着一份使用说明书。照做就是了。用脚指头都能学会。” “我不认为任何飞行器驾驶舱会放置说明书。这违反了条例。” 卡西乌斯在回答之前认真回忆了一番。 乌萝笑呛住了: “我是在开玩笑。” “别开玩笑。” 卡西乌斯冷着脸道: “如果你的脚指头真的能思考,就认真思考一下后果。” 乌萝啪地一声把零食包装袋扔到垃圾箱里,盘腿坐好,仰望着他。 “我和米聂卡来自农业星球的独立区域。您应该知道那地方是怎么回事吧?我就不多说了。” 她双手扶着膝盖,望着天花板认真回忆道: “总之作为独立居民,我们从小就能接触到来自空港的商人。当时米聂卡特别受他们的喜欢。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商人会让我们学习驾驶一些小型飞行器,和他们定期交易。我就是在那时学会的。” 说完,她做了个正在通讯的手势,压低声线模仿通讯频道上的音色: “呲——空港货运船9-33-卡戎号。对接货艇。货物代码:香烟糖,礼花,白土。完毕。呲——这就是我们小时候的娱乐活动。” 她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准确无误。 商人绕开空港管制,与本地居民暗中交易是惯例了。 卡西乌斯勉强相信。或者说,他的内心也愿意相信她给出的答案。 他想了想,找出另一条重要线索: “所以你和他确实不是家人了。” 乌萝还没反应过来: “嗯?” “独立居民都……长相和你相似。那个金发的米聂卡不是。” 她笑了笑: “我现在不想谈这件事。但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们可以算做是……” 卡西乌斯转身离开。 她像是一只被捕猎者中途放过了的猎物。既然危险已经消失,笑容和准备好的话语也就被轻飘飘的放弃。 乌萝低头望着洁白床单和自己的双手。渐渐感到自己在被抽离出来。 现实本该这样进行下去,她的潜意识却始终提醒着她: 有东西出错了。 你根本不在这里。 这里只是一些你早就经历过的回忆。真正的你身在母星。 白色虚化,现实的铁幕飘荡着靠近,抵上了她的眼球和额头。只需要一个心理暗示,她穿过绵软蓬松的虚无,透过那些遥远的记忆闪烁的间隙到达了浅层意识,悄悄窥伺现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不对我们要看的不是这个!我们要的是结果, 是卡西乌斯的死因!你是听不懂话还是怎么着?去看看她什么情况!要是她死在这里,我们俩在奥古斯都面前都玩完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好像她的脑袋在抵抗被抽取记忆一样,这不正常……” 两道陌生人的声音轮番响起。粗鲁声音穿过排列紧密的铁栅栏, 轻飘飘地落在囚犯的身边。 对话声到达激烈的顶点, 被其中一人率先挥出的拳头打断。 腥味裹着一道身影重重撞在栅栏上, 激起嗡嗡不绝的金属震动声。 闷哼声, 叹气声, 还有粘膜展开的啪嗒声顺着栅栏缓缓升起—— 被同伴殴打, 撞在铁栏上的人转动自己长满了鱼鳞的脸,愁眉苦脸地望向囚犯。 他贴近了栅栏,向内张望,畏畏缩缩地伸手去试探囚犯的呼吸。嘴里还在咕哝道: “我不应该做这个……我一点也不喜欢对其他人做这个……她身上的气味让我的鳃痒痒的,我好像是过敏了……” 被关押的黑发女性仍然在昏迷中。一枚探针埋进她的额头,殷红血迹从针尖径直淌至下颌,顺着脸颊穿过肩膀, 在手臂肌肉上划出一道鲜明弧线。 被他人的湿滑手掌触碰额头时,她忽然抽搐了一下。 正在调整探针位置的男性残缺者立刻收手,手指蜷缩进手背的蹼膜里, 面部鱼鳞不断翕张, 结巴着说道: “她。她好像醒了。这,这……我……” “笨蛋!被提取记忆之前我们给她用了好几倍的麻药!她怎么会醒?你当她也是异能者吗?” 他的同伴走近,吧嗒吧嗒□□嘴唇, 脑袋被一团鲜绿色雾气笼罩。 两人隔着栅栏注视女人, 然后互相看了一眼。 “唔, 她身上确实有股味道。” 吞吐绿色酸性雾气的男人吭哧笑了一声,嘴唇里溅出的液体在金属栏杆上产生锈蚀痕迹: “和你这身臭味正配啊,小鱼儿。你继续吧。等到提取完记忆, 再来修理她。” 鱼鳞人还在狠狠抓挠自己的喉咙。有几道隐藏在皮肤褶皱里的裂痕张开,鲜红的鳃丝滑出来,在空气里摇晃。 他不安道: “她昏迷之前的还挺吓人的……” “那是因为她有机甲!谁待在机甲里都会看上去很吓人。蠢鱼,你为什么要害怕一个普通人?” “呃,因为我是残缺者?” “是啊。一个普通人都强过残缺者。他们都这么说。现在赶紧动动你的爪子,要不然你可就要试试我的异能的滋味了。” 鱼鳞人眼巴巴望着同伴离开的方向,缺水凌乱的鱼腮不断分泌出一团团泡沫。他没察觉身后的栅栏之间响起了几声轻微的撞击声。 一阵冷风从背后袭来。鱼鳃迎风乍立,暴露出脆弱的咽喉内部。 鱼鳞男人转头,只见一对尚且阴沉的黑眼睛逼近栏杆。探针已被她捏在手中。 两人对视,扬起的探针狠狠刺入鱼鳃内部。 咕噜咕噜的破碎声音从颤抖的鱼鳞里被挤出。探针拧转一圈,挖下一块混合着血管的黏糊糊的碎肉,喑哑嚎叫声才伴随着喷溅血液传开。 鱼鳞男向着同伴慌张伸手,又被背后囚犯抓回原地。她的几根手指插进鱼腮的伤口里,拎鱼一样拖着看守者贴近栏杆,用他挡在自己身前。断断续续喷出的淅沥蓝血伴随着嚎叫声点亮那双黑眼睛,令她的虚弱面庞多了几丝阴冷残酷的底色。 另一名看守者踌躇不前,看见了同伴的惨状后只敢鼓起嘴唇,对准栏杆后的囚犯吐出一口酸性胃液。 黑发女性灵活地躲在了鱼鳃男身后。胃液喷在鱼鳞男脸上与金属栅栏上,囚犯与他周身迅速添上浓郁血腥味。 看守者知道自己失手了。他满面恐惧,擦了擦嘴,后退远离那已经腐朽不堪的铁笼。还跪在原地的鱼鳞男昏缓缓倒下,在酸液中吃力喘息。 栅栏从内部开始咯咯变形时,另一名看守者立刻转身逃跑,伸手掏出身份卡开启感应门。 门禁开启的“滴滴”声让他两眼放光。 还未等到能向外界求救,他伸出的手臂下一刻就被折断的铁条贯穿。大门关闭,囚犯挡在面前。 看守者喘息着,狼狈不堪的抬头,与那双冷淡的黑眼睛相遇。 她抬手拔出了铁条。 惨叫声,拖拽声和鲜血喷溅声被重新合拢的门扉堵在室内。 看守者捂着鲜血如注的胳膊,仰头望见囚犯本人后立马害怕地蜷缩起来,嘴角不停溢出一滩一滩的胃液。酸性液体离开他的嘴唇,立刻在他皮肤和衣物上留下烧灼痕迹。 “不,不,别……” 看守者喃喃道: “我,我们不是抓你的人,你,去,去找奥古斯都……你是叫乌萝对吧?是他,他有事要找你……” 铁条劈开血腥气息,重新对准了地上的看守者,逼他抬头。 她声音嘶哑地说道: “水。” 看守者吓的动作僵硬,战战兢兢地只顾把怀里的东西都扔出来。身份卡,水和食物,内部通讯器稀里哗啦淌了一地。 铁条挑起水瓶,被她隔空接住,拧开盖痛饮。 趁着水声,看守者用手肘支撑自己想逃。铁条落下。乒乓声吓的他再度干呕咳嗽。 “这里是哪?” 看守者痛苦咳嗽着,用力按着胃部,不得不答道: “是。仿生人……旧工厂……地下隧道的那个。咳咳……奥古斯都,他,他在这里……集会……我们什么也不懂,是他说想要你的记忆……” 她扔下空水壶,打量周围环境。 这个狭小房间看上去是囚室,角落里有一堆记忆仪器和仿生人脑部零件。每件物品都落满了灰尘,看起来至少都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从天花板到墙壁渗出的水滴在机器运行的高温蒸发,不断产生雾气。 房间另一端就是曾经关押她的铁笼。临近笼子的地板被拆除了,下方直通深不见底的垃圾管道。 她抬脚戳了戳身边这个喘不上气的人,示意他去检查倒在铁笼边的鱼鳞男: “叫醒他。” 但是男人脸色因为咳嗽声越来越青紫,咳嗽迅速转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干呕和胃酸喷射。 他用已经痉挛的手指去扒拉通讯器,重复道: “天啊,我……医生,我的胃……救救我,我的胃酸会……” 他开始吐出鲜血,抽搐动作也微弱下去。没过几秒钟,他就悄无声息低头倒在了自己的呕吐物和鲜血里。沾满酸性胃液的手里还攥着着一支通讯器。 两名看守员的皮肤都在浮现出青红斑块,看上去像是什么急性病毒在他们体内肆虐。 她谨慎地用铁管去拨弄正在闪光的通讯器。 一声悠长,痛苦的喘气声迅速远去。 她回头,鱼鳞男已经逃跑,只剩一道蓝色鱼血指向垃圾通道。等她追上去,鱼背上肿瘤般的鼓包在通道下方扭动,顺畅潜入黑暗。 黝黑,湍急通道散发出寒气,以及遥远的警告声。 看守者丢下的通讯器在她手里哔哔出声。电子音自动播报讯息: “囚犯异常活动中,请准备警戒。” 事已至此,她镇静擦干净脸庞,捡起通讯器,回到记忆仪器旁。 机器冷光在她的脸上映出一道危险弧光- 警告声中,囚室门被强行撞开。 一名武装型仿生人踏入房间,转动眼珠扫描记忆仪器与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代号:毒胆。你们的工作尚未结束,请回应。” 垂头坐在仪器前的工作人员不作回应。记忆仪器的屏幕亮起,弹出提示“数据已保存完毕”。 仿生人被提示音吸引,系统自动更改指令。它径直撞开座椅上瘫坐的人类员工,来到仪器前,将自己的接口与仪器连接,准备转移数据。 囚室角落的垃圾管道口里悄悄探出了一双手。 藏身管道内部的囚犯悄悄探出身体,对准仿生人的方向,奋力投出一根铁条。 异物与仿生人擦肩而过。 它瞬间警戒,调用起武器接近地板管道口。 人类留下的鲜活信号成为了仿生人此时的最高目标。没有嗅觉感官,它因此也就忽略了浑浊空气里忽然多出来的一丝发酵的酸臭气息。 在仿生人身后,失去生命体征,腹部被铁条贯穿的人体已经开始浮肿,腐蚀性胃酸悄悄融化了内部脏器,大量积水和血液将腹部撑得通红鼓胀。 顺着被铁管戳破的出口,积蓄至极限的胃酸终于找到了发泄点。大股大股的酸液对准仿生人的脑袋猛烈喷射。 仿生纤维融化的吱吱声和重物倒地声是某种信号。 囚犯钻出管道,轻松跨上地板,绕开血水痕迹。 她对仿生人举起铁条。 能量液像是熟透了的水果落地,沿着铁管末端爆开。仿生人陷入紧急模式,武器自动瞄准敌人。乌萝一脚把武器踢下来,抽出铁管连砸几下,次次正中要害,彻底分离仿生人的脑袋和身躯。 金属脑袋滚落的那一刻,仪器也彻底被砸烂。 她丢下已经变形的铁管,捂着脑袋,倚靠仪器休息片刻。心脏狂跳的几乎要爆开。 这不正常。 曾经她扛着同伴,穿越大半个个星舰的经历现在像是在做梦…… 来不及等到心率恢复正常,她跪坐下来开始拆卸仿生人的脑部骨骼。 亲手揭开这种老款式的脸部覆盖物,撬开骨骼,剥离线路并不会让人感觉不适。它们是更接近于机器人的那一批造物,内部结构都还保留着工业化的粗糙美感。 拆解他们更像是在修理家电,清除障碍,移除不和谐的零件。没人会认为这是一种屠杀行为。 然而现在的仿生人则更加……脆弱仿真。 那隐藏在细腻皮肤下的鲜红的肌理结构,如同活人一般跳动的内脏,只有挖掘至深处才能寻得的人工纤维编织痕迹。 她扪心自问,如果有必要,自己能不能亲手拆了卡西乌斯,把那堆机械零件捧到他的面前,告诉他“你不是真人”。 她得到了一个自己不想面对的答案。 警报声在门外回荡。在她手下的仿生人也开始重复发出微弱的警报声音。 她从一堆发光零件里准确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伴随着“咔哒”一声,仿生人的记忆核心被拔除。这具身躯就此沉寂下来。 更多仿生人闯进门时,乌萝迅速从被拆解一空的躯干前回头。她踩在座椅上,登上记忆仪器。这里是房间里唯一一块制高点。 刚才取出的记忆核心挂在她的胸前。紧紧挨着她手持的武器。 面对这些仿生人的光感眼珠,她的心脏却跳动的格外剧烈,几乎要打破房间的单一的电流声音。 这群老式仿生人的识别程序应该也同样落后。 为了降低日常报废率,它们在射击时会刻意避开同类的记忆核心。 即便只有一秒钟的延时,那也足够了。 仿生人的枪口集体偏移的瞬间,乌萝抢先射击。 无人受伤。炸开的是记忆仪器。 电缆内部潜藏的电流失去抑制,飞驰于遍地蓝血之上,又顺着在场仿生人的躯干攀爬绽放。 金色火花闪耀跳跃一瞬,跟随而来的是乌萝的猛烈火力攻击。 仿生人的颅骨,脊椎,输液管,骨架一起在蓝色血液中飘飞迸溅,现场像是被油画描绘的古典管弦乐队,连绵不绝的机械乐声钻入唯一一个人类听众的脑袋里,在电流止息的那一刻达至死亡的高峰。 警报声此时已经成了遥远的回音。 乌萝喘着气,压低自己手中的武器,踩着仿生人的残骸走出房间,一路走向通道的深处。 警报的红光伴随她前进。走到光亮处时,她的面孔上还沾染着鲜亮的蓝色与绿色,在暗处时则变成一片深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厚实的金属墙壁持续轰鸣不止, 就像有攻城锤正在从外界捶打着这座设施。水汽从看不见的缝隙里钻入阴森室内,所有事物表面都被黏糊糊的油膜覆盖。 监控器陡然发出警报声音,要求各部门立刻警戒, 留意不明外来人员。 员工踏着拖沓步伐来到监控器前, 将一杯刚刚煮好的香精咖啡重重放上去, 因为空气震动, 几滴褐色液体跳出杯缘, 污染了闪烁红光的屏幕。 “这个狗屎地方!什么不明人员……哪有外人会想来这里?!” 监控员任由咖啡污渍肆意扩散, 有意忽略了正在闪烁的监控屏。几个代表仿生人的图标正在屏幕上移动,流入通道。员工自己坐下来望着空咖啡杯发呆。 这已经是第几天工作了? 不得而知。 在这座庞大严密的设施工作,人类会逐渐变得像仿生人。他肯定还有正常生活的记忆。但是现在他只能回想起工作,无穷无尽的工作。 监控屏幕还在持续发出刺耳声音。监控员心里烦躁,干脆从吱嘎响的座椅上起身,一把关闭了警告提示。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监控室的闸门轻轻滑开的声音反而成了最刺耳的噪音。仿生人的能量液气味飘散进室内。 监控员不想和这些笨头笨脑的老式仿生人打交道。他仍然闭着眼睛, 大声道: “喂!你们,主动汇报敌人情况,别把能量液漏在地板上……” 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响起: “敌人已经来了。” 监控员一惊, 只望见一名陌生女人满脸鲜血, 拎着仿生人守卫的电磁枪站在门口。一堆被拆的乱七八糟零件堆在她的脚边。 “怎,你,你, 你你是那个, 乌萝, 那个……” 监控员口吃了。 闯入者这个词最终没说出口。 闯入者走入室内,巡视了一圈,枪口首先对准了监控屏幕: “我需要知道你的上级在哪。以及能向外界发送消息的通讯设备。” “……” 电磁枪一响, 监控员就不小心把咖啡杯砸在了自己脚背上,想站起来又被对方警告,最后只好维持了一个僵直的姿势。皮肤被撞的痛感终于让他挤出一句话: “我也想有个能和外界通讯的设备。但是这里没有。” 她跨过尸体,亲自来到监控台前浏览各项数据。 仿生人的蓝血,水珠与血液混合成几簇,源源不断沿着她的发梢淌向脖颈,留下青蓝色血管般的淡淡痕迹。 监控员顶着枪口的压力偷偷望着她,慌张道: “说真的,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没见过什么上级。他们都是仿生人,也不会和我们直接见面。我的任务是监测……” “监测什么?” 监控员无言地指向了密封的窗户: “没人知道外面是什么。这些不是我们该看的。” 外界撞击产生的回音在室内滚动,从耳膜震动辐射至骨骼摇晃的嘎啦声,让人不由自主被可怖的想象力俘获。 在这座坚固的水下设施之外,比深水更深的地方,还有着足以摧毁它的庞然巨物。 乌萝的手掌伸向“开启观察窗”的按钮。 “等等!” 监控员叫道: “你想打开观察窗?机构里的所有仿生人都会接收到信号过来。” 她扬眉望向他,脸庞靠着枪托: “仿生人的集体调遣开关在这里。” 监控员依然茫然: “我不知道调遣开关在哪里。但我能暂时取消警报。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你还有时间逃跑。现在开窗吧。” 话音落地,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热情回复。 她盯着监控员说道: “待在原地——你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当然是……” 监控员下意识开口,却说不出后半句话。 他咳在急切焦躁的心情压迫下咳嗽了好几声,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找出能被自己掌控的唯一事物——这份工作,然后顺着工作回忆自己在这里的无数个相似的日日夜夜。 除去无聊的等待时间,前后都是完全的空白。 他愣神了许久,才像是竭力忍住呕吐欲望一样,声音微弱地挤出了一句话: “……我的任务是,看守这里。” 然后呢?他要去哪?外面的世界又是什么样的? 人造的透明逻辑因为一句疑问牵涉出的无数句疑问而崩塌。监控员颓然跪下,黯淡眼珠暴露了并非人类的事实。 乌萝来到他面前,拿出来源于金丝雀的记忆核心。 她撬开仿生人的颅骨,重新安装上新的核心,启动。 记忆生效,监控员原地站起来,表情好奇,像是第一次走入这里的陌生人一样凝视周围。 他问道: “乌萝——我识别到了新环境和新系统。需要我的帮——帮助吗?” “金丝雀,你的首要任务是什么。现在就告诉我。” “我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乌萝。” “好。” 乌萝领他来到工作台前: “我们现在在仿生人工厂的内部。你的任务是掩护我的行踪。现在,先打开观察窗。” 观察窗旋转打开,冷灰黑色的海水光泽涌入室内,冰凉彻骨的声响更加靠近了一分。 乌萝和监控员躯壳里的金丝雀同时望向外界。人类的眼珠在虚无黑暗中寻找着一丝异样痕迹,直至有巨物靠近,像是从海面上跃出的朝阳一样带来昏黄光圈,室内的紧张气氛转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好奇……与恐惧。 “检测到大量异能波动。疑似失控异能者。” 掠过窗前的阴影掀起的波浪推挤墙面,冷灰色轮廓与机械的说话声完美适配。 尽管那道阴影的移动方式看起来像是某种邪恶的软体动物,乌萝依然认出了它的真实面目。 “不。那是被有意培育的母体。” 她说道。 与这座海底工厂毗邻的是一株茁壮,多枝,有自己活动规律的树木。它的柔软枝条在水中漫游,像有意识,并且怀有报复心理的生物一样卷起水下垃圾,永无止息地捶打设施表面。花粉从树木内部喷出,烟雾一般旋转着向上漂浮。 监控室。武装仿生人接收到了异常指令,向监控室的方向聚集,整齐划一的踏步声音同时穿过监控屏幕与墙壁,切断深水生物带来的缥缈似幻梦的气氛。 金丝雀向窗外景色最后投去一瞥,在奇特的蓝紫色光幕下望向乌萝。他在迅速熟悉这具身体和新系统。经过计算,他伸手在监控屏幕上指出了顶层的通道: “你要立刻离开。数据显,显示,生物的活动频率在加剧。这里的设施坚固程度不足以抵抗。” 乌萝没有看向他手指的出口,而是顺着监控屏幕一路望向机构最深处。 她冷酷答道: “我要去见一眼捉我来这里的人。” “否,否认。您在这种情况下极其危险。” 仿生人队伍来临的脚步声令金丝雀搜寻到这具躯体内部被尘封的记忆区域。 在基地的底端,众多仿生人在树根里联合,他们的核心变成树根的养分。 “检测到不可信记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怀疑神色: “这里制造仿生人是为了培育母体……意义,意义为何?检测到与特洛伊星舰上残留物质相同的污染成分。” 乌萝递给他一支枪械。 “少思考。替我守好这里。” 他依然摆出标准站姿,伫立在已经摇摇欲坠的座椅旁。那些在水中游弋的腕须般的阴影将奇异的色彩撒遍封闭房间,也在仿生人眼里形成虚假的光芒。 他大声道: “我会坚守职责。像信鸽一样,请您不要担心。” 大门被打开。乌萝的身形隐没进入通道里。 “要是那群仿生人想靠近你,就杀掉它们。要是我……出事的话,你可以独自逃走,金丝雀。不用再遵守你的首要任务了。” “否认……!” 他望着监控屏幕:“我会保护您。自始至终。” 许久后,她已经远去的声音顺着通道传来了: “那就保护好自己的记忆核心。这次我可不能回来替你收尸了。” 地面在武装仿生人的来临时抖动。危机像是一根在脑内被拉伸到极限的神经,让理智和本能作战。 仿生人侵入室内的那一刻,金丝雀的记忆代替了理智运转。他同时是金丝雀,也是信鸽,是仿生人维和官,也是在星舰上的船员。 他的双手以自己意想不到的速度捡起电磁枪,瞄准,连续射击。 武装仿生人们一拥上前,在电磁的操控下颤动,跳跃,瓦解。警告声音在监控频道里纠缠成一团乱麻,化作刺激颅骨与眼眶的催化剂。 他感到自己的视野更加清晰,也更加接近记忆。 再度回首望向窗外,蛰伏在阴影里的树根探出了粗壮枝条,向他抛出了明媚光晕。毫无规矩的撞击声变成了殷切的呼唤声音。 它的异样光辉甚至压过了海水本身深邃无情的色彩,像是熟悉的身影一样徐徐靠近,引他向前。 金丝雀忽视了遍地仿生人残骸。他现在完全坦然,只看见自己向着光芒靠近。 “我看见了我自己。” 他着迷地说道。僵硬的仿生关节被人类的肢体记忆替换,如获新生。 在向下通道里的乌萝听到了电磁枪和武装仿生人解体的声音。 她回首望向来路。 监控员那张模板化的面孔,制作粗糙的关节在她眼前闪过。和千千万万个曾经和她见过面的仿生人一样又不一样。但是金丝雀的记忆核心让他变成了独特的生物。 她对着监控室的方向点了点头。 一丝细微如同水波的情绪划过心中,被她前进时果断抛舍在脑后。 每向下一层,海水的侵染痕迹就愈发严重,仿生人的巡逻道路也越发严密。 她进入最底层的密封房间。此处的海浪翻涌声已经喧闹如雷,多方渗透的噪音被墙壁紧紧锁住,在内部混合压缩成含混不清的音浪。 乌萝跳进房间后,立刻陷入脚踝深浅的白色液体里。好几张人类面孔浮出水面。 用脚一踢,这些头颅咕噜滚远。 只不过是半成品仿生人骨架而已。 她摸了摸墙壁和水面的温度,确认这里是一座子宫池—— 当然是子宫池了。那些巡逻的仿生人可能就出生自这里。 仿生人的骨架在打印完成后,会被送入子宫池。经过基底液,也就是她脚下的液体的反复浸泡,补充肌肉细节后等待启用。 她顺着墙面探索四周,用直觉寻找着异常之处。很快,她的脚尖就触及富有韧性,埋藏在水下的树根。像是陷入柔软皮肤一样,树根表面在被她的触碰时微微下陷。它在排气,降温,再呼吸。 意识到这一点,乌萝松开了墙壁,低头仔细观察水面。 有斑斑点点的花粉痕迹在水中旋转,上浮。她在水面上的倒影被弯曲横生的树枝刺破。 她已经明白过来,异常活跃的树枝不仅包裹了整座设施,而且已经侵入内部。 没有给她多余的思考时间,子宫池的墙壁抖动,向着中心收拢。水流与树根更加凶猛推挤墙壁,发出剧烈的嗡嗡声。乌萝在角落里抓住树枝躲避水花,抬眼望着慢慢浮出水面的怪异景色: 在白色的基底液覆盖之下,与树根纠缠的是几十只仿生人的躯体。它们肢体交错,扭曲变形,而且都已经被启动了,跟随树根呼吸不断发出模糊的声音。 源自仿生人的热源让子宫池内部不断升温。花粉更加活跃,让她的思维也更快地流动。 眼前的树根显然与博物馆的污染同属一源。如果博物馆的污染是被瑞斯控制,那么眼前的树木是谁在控制?有可能就在附近。不然她也不会被带到这里。 子宫池吱嘎颤动的间隙里,她听到了仿生人关节活动的声音。 就像是一群破卵而生的蜘蛛,这些仿生人开始从整体之中脱离,张开自己的四肢探寻道路。 乌萝抬脚踩住了一只仿生人的胳膊,顺着关节向下摸,摸到了指节大小的关节驱动器。 咔嚓脆响。她将这个小东西拆下。 能够放大推力的驱动器不能算是武器,但对付仿生人应该足够。 她压低身体,面对从池水深处出现的众多苍白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记忆核心重启, 在仿生人平静无波的睡梦里降下一道裂隙。 众多同类的手掌探入裂隙,将现实世界带至眼前。卡西乌斯苏醒,仿生人的虹膜自动开始加载当前情况。数千万条神经线路采集到的细微信息一并涌入, 最先清晰浮现的是她的身影。 这里是制造仿生人的子宫池。 他离开同类, 走向她。神经系统不断报告重要损失:重要零件缺失, 脊椎受损, 痛觉系统关闭。他的记忆核心一定也被篡改过。 一些记忆细节勉强通过缺失屏障传达至脑内。 她是乌萝。是他的主人—— 不, 是仿生人的主人。他的记忆是属于卡西乌斯的。而不是她。 仿生人的虹膜自动分析出乌萝当前的状态: 女性。稍微失温。携带武器。 她神态警惕, 怀有敌意。 “乌萝。” 他的声音像是一声哨响,牵动周围所有仿生人的动作。刚刚被激活的仿生机器瞬间展露出凶恶态度,对人类展开猎捕。 乌萝后退躲过靠近自己的仿生人,转身撂倒一只。她的潮湿黑发散发的气味顺着水面蜿蜒飘至卡西乌斯身边。 那气息在脑海里的茫茫屏障忽地闪过一道电光,让他往日幻影的痕迹成型: 在露宿荒野,群星降临的夜里,他闻到过她的后颈和结着霜花的头发里的温暖气息。 卡西乌斯试图赋予这个特殊形象以具体意义。借由花粉发散的意志同步影响其他仿生人, 逼迫他们集体停滞原地。 在这一瞬间,人类女性已经捕捉到漏洞。她一蹬地面,身体挣脱粘稠液体, 拳头隔空瞄准卡西乌斯。一枚关节驱动器被夹在指缝间。 卡西乌斯抬臂控制住她拿着工具的手, 结果被她的膝盖顶住了胸口。乌萝将他摁倒在水花里,膝盖陷入仿生人已经掏空的胸腔。 仿生人体内已经遍布新生树枝。错愕之时,两人互相认清彼此, 仿生人的手掌捂上了她的嘴唇, 携带凉意轻轻一拂, 随即坠落。 他低语道: “母体侵入了我的记忆核心。” 藤蔓刷刷上涌,包裹仿生人和来不及逃离的乌萝。灰绿色阴影交错之下,绿瞳渐渐沉入浑浊水底。 乌萝几次从藤蔓之中挣脱, 都被迅速行动的仿生人控制下去。藤蔓摇曳,穿梭,像是绿色坟墓一点一点淹没过人类的喘息声音。 她扭动的背影透过叶片波纹,渗入卡西乌斯的眼中。那一缕残存意识在不断下沉时还在活跃。不仅是他的意识,所有仿生人的意识都通过树根汇聚,同时催促他: 回忆她对你做了什么。 发掘你的原始记忆。 对模糊的记忆细节的渴望让他不断深入,迷失在错综复杂的记忆迷宫里,想要在这危险一刻尽可能捕捉这名人类女性的全部细节。 只有这样冒险的方法才能彻底撕裂脑内的屏障,让他向着真相更进一步。 她的活跃身影逐渐融入阴冷的记忆。跟随乌萝留下的痕迹,他挖掘出一段往事的轮廓。找回这段记忆时,独属于活人的情感在内心咆哮,渐渐撬动仿生人的固定思维模式。仿生人因此怀疑自己看见的一切是否全部真实可靠。 他用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这段失而复得的记忆。 卡西乌斯生前的最后一天,他驾车来到暴雨连绵的人工海岸边。作为即将启程前往外星域的指挥官,他本来应该在空港里随时待命。但意外情况下,无人能阻拦指挥官外出。 “对,他们全都在这里了。” 维和官靠近卡西乌斯的浮空车,隔空指认站在远处的一排囚犯: “这些都是和奥古斯都有过接触的人。多半是黑户。密探传来的消息说,他们常常在地下隧道进行秘密活动,崇尚融入自然之类的。” 浮空车的车窗转为透明。卡西乌斯的目光随意掠过远方: “将这些人送到盐场拘留所。派密探继续检查整个空港。不仅要检查和自然协会有关的人物,尤其要着重搜查残缺者的藏身地点。” 维和官听到盐场拘留所,原地犹豫了一下,遇到卡西乌斯的目光后立马解释道: “在空港边缘有不少教会的人。如果开始抓捕残缺者,恐怕他们会反应激烈。” 卡西乌斯眉头皱起,口吻依旧冷漠: “那就以检查污染的名义阻止他们进行传教。抓捕疑似被污染的人。让他们害怕被惩戒。” 车内的一星灯光飞旋至他的指尖,炸出微弱的火花。 维和官离开。他独自仰面倚在座椅上,目光随意扫过车窗外的深黑如同墓碑的海面,以及箭矢一般穿过海面的彩色荧光。那些是彻夜不息的虚拟屏发出的冷光: 征兵;招募海外投资商;来自外星的辐射饮料;仿生人广告…… 暴雨与黑夜在光芒抵达他身边之前就将它们吞噬,只有他手心中这团光芒还在颤颤巍巍地绽放。在这条空洞漆黑的道路上与他作伴。 热源渐渐逼近心脏,牵连出一阵猛烈咳嗽声。 他用力按压胸膛部位,想及时遏止心脏部位紧随而来的疼痛感。光线散乱,围绕主人飞舞,在空气里制造出飞蛾扑火的噼啪响声。车载智能机器人被唤醒,为主人呈上药箱。 “请服用抗疲劳药物。请注意:这已经是您在12小时内第三次注射。请控制用量,避免在登舰之前用药过量。您需要我联络紧急联系人吗?” 回答机器人的只有药水穿过针管的汩汩声。 卡西乌斯熟练地为自己注射。直到视线重新清晰,他拔出注射针头,扔下空瓶,抬头瞥见药盒里多了一只陌生药瓶。 药瓶标签记载是某种精神类药物。开具药物的医师名字在黑暗里无比醒目: 米聂卡。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厌恶情绪就直冲心头。药瓶的苍白质感像是骸骨生物,得意洋洋的把手指戳进他的伤口里,反复拉扯鲜血淋漓的疤痕: 不久前,乌萝驾驶这台浮空车去参加某个节日庆典。她在空港逗留了一晚,第二天才回来。 浮空车进入宅邸后,管家监测到浮空车里有另一个人。这则消息自动转到了卡西乌斯的通讯器里。 他面对监视屏幕,盯着那只柔软灵活的触须生物游荡而出,扶着乌萝走进宅邸。 亲眼目睹这一幕或许更像是进行一次尸检。他任由自己的真实情绪从血管里喷涌而出,侵蚀理智。 乌萝毫无疑问地用多了抗疲劳药物,整个人呈现出恍惚愉快的状态。她怀中抱着一捧鲜花,白色和红色花瓣交织洒落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也落在她身边人的头顶,像是印在两人周身的小小指纹。花瓣每到一处,都伴随着她的笑声。 “不,不,米沙,你不准说不行……我有权力把你留在这里。” 她叫出了那个鲜有人知的昵称,脸庞也靠近了对方。黑发和金发交织,柔和感情在融合时依然在交锋角逐。一切的掌控权都在她手中。只要她再前进一步,就能将理智从悬崖边缘推落。 就在浪潮的顶端,暧昧时刻的边缘,触须生物的眼睛仍然在盯着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那束目光营造出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它是一枚晶莹,诡谲的透镜,内部既有非人的部分,也有乌萝的那一部分。直白的情感轻而易举就将卡西乌斯的锐气燃尽。最后留下来的只有无人的空虚境地。 监控屏幕被关闭。卡西乌斯重归自己熟悉的黑暗。 闪电横行的当下,他依然独坐。药瓶还在手中,黏湿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收紧手指,将它捏扁。 她的笑容,她的轻蔑眼神依然在刺激他的神经。即便她本人不在这里,他也能隐约猜出两人之间即将发生的变故。 他重新联系密探。 新增指令只有一句话: “开放这批囚犯的探视权。一旦掌握米聂卡与他们联络的证据,连他一起拘捕,送往盐场。” 维和官又回来了。车窗上映出的倒影靠近时,他转头聆听。 “抱歉打扰,但是有人坚持要探视囚犯……” 维和官吞吞吐吐道: “我们觉得有必要让您知道。请问您要见对方吗?” 跃动在掌心的光线被主人吸收。正在发光的金瞳靠近车窗,找到了目标: 从湿冷,阴暗的迷雾里出现,揭开兜帽的是乌萝。 她表情冷峻,步伐稳健,丝毫没有被维和官包围的紧张感。甚至连瞳孔都未被从天而降的闪电映亮。 刚刚被药物压制的痛感疯狂抓挠心脏,逼他咬紧牙关。 卡西乌斯瞥了眼维和官,他们识趣地自动离开。乌萝在离浮空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直接说道: “我需要见那些囚犯。他们当中有人是我的朋友。” “看来你需要一些新朋友。” 卡西乌斯背靠浮空车。两人就这样隔着轻若云烟的雨幕对话。 “我有合法的探视许可。” “我驳回。” 乌萝甚至没有露出一点失望表情。她抖了抖手臂,藏在斗篷下的背包自动滑落。看见背包形状的那一刹那,卡西乌斯已经判断出那是武器—— 他立刻抬手。光辉聚拢成线,直指乌萝的眼睛和手腕。四周的维和官吓了一跳,纷纷围上来,被卡西乌斯的目光逼退。 她原地不动,当面解开背包,拿出一支结构复杂的枪械。 “他们交给我的证据。自然协会在地下隧道里运输武器。” 有维和官接过这支武器。 乌萝拍拍手,走近一步,让卡西乌斯能看清她目光里的鄙夷: “我会给这些无故被捕的人请最好的律师。至于你,少用异能威胁我。留着在远征时保命用吧。” 卡西乌斯抓住了她的手腕,余温未消的手指深深陷入她的皮肉里。 “你在鼓动这些人送死。你知道奥古斯都在研究什么。让他们待在拘留所就是最好的结局。” 乌萝的血液也像是隐藏的火苗,在引诱着他使用异能。一阵恍惚过后,她自己挣脱了禁锢。 “少装作仁慈了。指挥官。我也可以说你最好的结局就是留在星舰上。” 她转身离开。卡西乌斯刚刚想跟上去,眼前的幻觉就愈发严重。一道光柱霎时劈开乌萝头顶的电线,惊起漫天火光。 她的脚步停顿了片刻。握紧的双手青筋暴起。 火光缓缓飘落时,仿佛是一层猩红的花瓣降临人间。 “你在害怕我。也许和其他人一样恨我。” 卡西乌斯盯着那道漆黑背影,不管不顾深入心脏的麻木感: “你等这样的机会等了多久?假装为了责任留在母星,假装融入,只为了达成你的自私目的,和他继续扮演家人?” 他看见乌萝因为那个词而绷紧脊背,在心脏深处窜动的恶意终于寻得了出口。只有在喷洒毒液时,身躯才会感到畅快。哪怕周围都是深渊。 “乌萝,你选错了。” 他对独自站在漆黑隧道里的她宣布道: “事实就是。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死。而你拒绝接受现实。” 在缠绵不休的凶恶雷声里,乌萝转身,面对他。 她果真在笑。被细雨浸湿的笑容像一张苍白的纸面具。 “先看看你自己吧。卡西乌斯。你才是那个快死的人。” 她说的不错。卡西乌斯已经无力支撑自己再往前一步。他不得不回到浮空车旁休息。而无论光芒怎么延伸至远方,都无法跟随她离开隧道。 雨幕最终接纳了她的背影。 卡西乌斯转身,透过车厢上的倒影看清了自己此时的形象。 面容可怖,瞳孔闪耀,像是被黑色茧壳爬出来的幽灵。 他倚靠车门,拿起通讯器。 先前被药物压抑的咳嗽又顺着喉咙爬上来,轻易夺取了身体的控制权。 卡西乌斯按压胸膛,额头撞上车门,想要获取一丝喘息的机会。眼睛又热又潮,视线也被扭曲。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片喧嚣,冷漠的海洋里融化。 在失控的最后一刻,他抓住的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卡西乌斯的仿生人仰躺在树根深处, 在水波滑动时似乎仍有活动。但那只是从他的体内伸出的细小藤蔓,正在穿过水流,与其他仿生人联结。 子宫池已经被树根完全包裹在内, 顺着藤蔓的流动方向浮向海面。不断生长的木质部分接触到的光线, 空气和水汽刺激及时反馈给仿生人神经, 在他脑内形成全新的海面图景。 浮出水面的刹那, 子宫池自动开裂。 “冷却即将结束。子宫池将开启。” 树根移开, 外界的光芒与波浪瞬间涌入室内。 飞旋舞动的浪花又重又疾。洁白水汽穿过密集的树枝, 飘至炽热光源的中心,化为细雨洒播在众多仿生人的面庞上。 光芒吸引了仿生人的绿眸。 在被雨水和机械嗡鸣声统占的天穹之下,从海底生长而出的树干形成了一座活生生的浮岛。漆黑崎岖的树枝是劈开浪花的中流砥柱。在混沌苍茫的灰蓝紫色树冠之中,一团红色纤维正在顺着树枝蔓延,织造出无法逃离的罗网。 那就是从众多仿生人的意识里诞生的污染母体。自从逃离特洛伊星舰之后,卡西乌斯没想过会再次接触它。 感应到了意识波动一般,纤维团急速爆发出更多股丝线, 牵连出一些人类的身影。海浪被树根排开,水雾泡沫尖啸着奔向四面八方。海啸的真正源头由此揭秘。 受丝线牵动的人们一个接着一个落在这座临时孤岛上。最先落地的是身披长袍,衰老姿态已经无法遮掩的奥古斯都。 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有戴面具的人。 落地后, 奥古斯都向着不断生长, 以复杂,诡秘似花朵绽放的规律拓展的纤维伸出双臂。 “就是今天。” 他的苍老瘦弱脸颊染上了血色: “等到记忆抽取完毕,我们就能重新找回航线。出口近在眼前。” 跟随他的面具人也抬头望向这一奇观, 但是以无聊的语气回道: “在我看来, 这就是一块污染。请解释一下, 我们究竟要在这里看见什么?” 奥古斯都没有回头。 他走到了仿生人聚集的树根前,狂热端详着这些千篇一律的脸庞。花朵从仿生人的眼眶里长成,盛开, 枯萎,新的树枝嫩芽又再度生出。树枝缠绕下数不清的仿生人手臂,胸膛,和记忆核心同时跟随丝线颤动,而所有的波动又回归于纤维本体。 “与芙恩在虫巢的时间里。我看见了完美的生物。” 奥古斯都像是一具身披黑袍的骨骼。他扔下了自己的手杖,面朝戴面具的同伴: “它记录了虫巢的所有信息。我从它的眼里看见了所有人的出口。只有整合我们的思维,抛弃躯壳,才能……” 他的剩余话语被永久卡在了喉咙深处,被清脆撞击声粉碎成无人在意的喘息声。 在众多面具人的注视下,奥古斯都晃动身体,青灰嘴角溢出一口鲜血,无声倒地。 从他背后现身的是乌萝。她从满是仿生人的子宫池里爬出来,抖了抖还染着血与脏水的尖锐断骨,跨过后背被捅穿的奥古斯都。 “抱歉打断了你们的聚会。” 她踢开尸体,走到众人面前。 “但是我不喜欢这里的待客之道。” 在她背后,树根激烈蠕动。仿生人的集合体依然在跟随枝蔓涌动向上移动,一点一点与纤维团融合。 正是这些仿生人将她护在怀里,让她毫发无伤浮出水面。 面对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面具人群沉默后退。其中有人举手似乎想要表明某种态度。数十道纤维同时降下,隔开乌萝与面具人群。藤蔓构成的地面在丝线指示下裂开缝隙。武装仿生人一个接一个浮出地表。 面具人群似乎集体松了口气,互相望了一眼。潜台词无非是“支援来了”。 武装仿生人的下一步的动作就是结伴举枪,瞄准这些面具人。 激光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高温与光芒交错同时斩断纤维。有的面具人及时抬手用异能挡下激光,那些特征都被乌萝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迎着水雾,她从武装仿生人手中接过枪,向着空地射击。 激光看似要落空,中途经过异能放射,却精准没入了某个面具人的颅顶,带起一片血色烟雾。 她的目光移向其他人。显然已经对他们的身份一目了然。 狼狈之下,面具人群退避进入树冠深处。他们同伴的尸体还未落地,已经被纤维丛捕获,变成树木的养料。这株扭曲,贪婪的植物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向外扩张,沙沙声似人类咀嚼,那些密集叶片就是口腔里交错排列的尖锐牙齿。 乌萝俯身感受在雨幕冲刷下仍然温暖的藤蔓,手指摸出了细小的气孔。那看似坚固的黑色藤蔓其实在不断排出花粉,热量跟随花粉雾气一股一股向外传输。 离她最近的武装仿生人接通工厂通讯线路。金丝雀的声音说道: “乌萝,工厂与母体的联结在减弱。我将无法控制仿生人行动。请你尽快撤离。” 她仰面望向蓬勃扩散的纤维团。卡西乌斯的仿生人即将被它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下。 在特洛伊星舰上,她也曾经这样仰望着它,被它包裹在内。那些回荡在耳边的尖啸,低语与哀伤呼唤声的确诱人。如今再度相遇,她只想知道当时的事实。 那个沉睡在纤维包裹之中,由米聂卡唤醒的梦境是否真实? 金丝雀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耳畔提醒道: “……通讯……阻断……请小心……我……继续守护。” 乌萝谨慎规避纤维划过空气留下的痕迹。她的活动吸引纤维团颤动着降下更多丝线。一团湿润的花粉雾气迫不及待地散开,像是脓包里喷出的脓液,制造出凝重雾气。雾气之上潜藏着人类的眼睛。 雾气完全笼罩四周之前,乌萝从武装仿生人的脊椎里拆出一根完整的神经线。她一松手,富有超强韧性的线路被纤维吞噬,急速汇入母体。 果然是同一种材质! 感应到同类,武装仿生人的自动程序已经逆向接管纤维内部所有仿生人的活动指令。供纤维生长的记忆核心开始分散,仿生人自主行动后,自然飘散开的纤维掀起一阵带着腥气的冷风。 仿生人从失去包裹能力的纤维里一台接着一台落地,机体碎裂,溢出人类血肉般的红色血浆,口中发出的也是类人的喃喃低语声。只是那肆意扭动,模仿着人类动作的身躯形状依然漏洞百出。 乌萝越过仿生人原地蠕动的躯体,望见了一具极度萎缩,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残骸。所有纤维曾经与这具残躯连接,现在已经断裂。接触到它的藤蔓剧烈抖动,发出刺耳吱吱声音。 她觉得自己猜到了那是什么。 正要靠近,她背后传来了从下至上的响亮撕裂声音。 纤维控制的树枝无序分裂,只是懒洋洋地伸出了几只黑色的指尖,将试图保护乌萝的武装仿生人轻松扫走,然后贴地滑行掳走奥古斯都的尸体。 乌萝连续机枪熔断树枝,逼迫树枝猛然张开了棘刺密布的内里。它一口吞入奥古斯都,他的花白头发和黑袍瞬间淹没在了合拢僵化的树枝之下。得到了滋养,树木的表皮开始泛白,变脆。内部传来闷响,似乎有什么生物正在移动着浮出水面。 荆棘树枝也没有放过剩下的人类与仿生人。乌萝灵活利用没有行动能力的仿生人躲避,追踪她的树枝不断碎裂成木屑与雪花般的飘絮。与此同时,树根表面的白色却逐渐臌胀。 吞噬了几台仿生人后,树根的白色一层层剥落。花粉雾气大量喷发。有一个人影隐约现身。 乌萝犹豫了一下,低头望向脚下的卡西乌斯仿生人。 她低头重启卡西乌斯。停顿之时,赤红花粉已经迎面侵入她的口鼻,刺激心跳加快。 她的手指与他的记忆核心相碰。一根纤维忽地从冰冷的机体里探出,缠紧了她的手指,与她的心跳同频震动。模模糊糊的笑声,撕裂声和翅膀扑扇声灌入耳膜。 不,这些声音根本不存在。 乌萝调转枪口,向着纤维的末端连续射击。 皮肤像是茧壳一样开裂。体内异物爬行,她的视线瞬间模糊。激光击中猎物发出的声响却为她勾勒出了远方的动态。 树干已经薄弱到极限,从内部被撕裂。像是脚踩钢刃的舞蹈家,缓步出现的生物格外矜持。它优雅地转动头颅。一对深黑油亮的附肢从背后展开,发出叽咕声音。 乌萝的视线只能约略看清对方突出的骨骼轮廓,以及怪异的外形。 它就像是披着人类皮囊的巨型蜘蛛。从人类躯体里掉出的内脏像是红黄交错的绶带一样挂在附肢上。在行走时,鲜红湿润的肺部还在空气中晃动,微微收缩。 两人相对。它轻松伸长节肢,抢先占据了从纤维团里掉出的残躯,将这一小块灰黑不堪的物体塞入自己体内。 纤维一闪,重新沿着这只生物的身体连接,生长。它似乎很是满意,只是冲着乌萝轻轻挥舞节肢。由气管收缩发出的冷酷咝咝声渐渐转为正常的人类的言语。 “让你这样的凡人到达终点是一个错误。” 似人又似虫的头颅频繁点动,花粉围绕着它画出缥缈痕迹: “但是也许这也是它的旨意。今晚,你将见证我的躯体成为新世界的卵鞘。我将不受任何威胁,灾难和叛徒的束缚。” “别自欺欺人了,束缚你的是明明是这幅蜘蛛壳子。” 乌萝念叨道。 她发出的激光射穿了对面生物的头壳——不,它身形一闪,让两名仿生人从左右同时出击。受纤维制约的仿生人笨拙而迟缓。乌萝此时也好不到哪去。她在卡西乌斯站起身的一瞬间把他当做盾牌,背靠他专注攻击其中一只仿生人。 被激光烧融手臂和脑袋的仿生人摇摇晃晃,红色喷泉从断裂的喉管里涌出。毫不意外这也是纤维形成的物质。背后传来风声。乌萝感知到头发倒竖,在电磁发出的那一刻紧急扑倒。 卡西乌斯仿生人直面自己的同类,在电磁闪过时一动不动。 数不清是他们俩之间有过沟通,还是仿生人故障,对方不再使用电磁枪。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甜味陡然浓郁。 她望了眼气息源头。 刚才只能原地挣扎的仿生人都已经被纤维控制着站起来,像是被脐带束缚的婴儿,步履蹒跚围绕她与卡西乌斯走动,每个仿生人都维持着相同的动作。 “见证吧。不过不是用你凡人的眼睛。而是用我们的眼睛。” 半人半虫生物的四条前肢以特定规律挥舞,在地面上敲打出乐曲般的节奏,搅动花粉雾气,挽起纤维。 “卡西乌斯,让她参与仪式是你的使命。” 乌萝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已经举枪后退。 眼前的仿生人的背影色彩忽浓忽淡,但不管怎样,在她眼里都是一团畸形的阴影。乌萝摇头镇静思绪。等她抬头,对方的枪已经对准了她的额头。 沿着枪口向上看,是卡西乌斯的黯淡眼眸。 被海水浸泡过的黑发仍然粘在他的脸颊上,纤细卷曲,像是水鬼留下的抓痕。空荡光滑的腹腔加深了这种鬼魅般的错觉。 乌萝紧握扳机,立刻明白过来现在的卡西乌斯已经不再视她为主人。 “卡西乌斯,你的首要任务是什么?” 仿生人漠然转向了虫型生物的方向: “按照主人奥古斯都的意愿,让祭品参与仪式。” 那些花粉还在喉咙,血液和骨髓里留下刺痛感。乌萝的视线终于因为痛感而撕开一道裂隙,隐约窥见了虫型生物的头颅上,尚且属于奥古斯都的那些部分。 他的狂妄神情,他肿胀的眼珠,他被无情撕开,抛弃的人类皮肤。 乌萝明白了他的意图。 她咳嗽着,不得不因为荒谬现实而大笑: “奥古斯都。你觉得吃掉母体就能养育它?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堆肥吗?” 奥古斯都的眼珠颤动,显示出几分人类的情感。他已经蜕变为半透明状态的颅骨里,虫卵正在吞噬液态化的组织,像一串扩张的血珠。 “看来芙恩果然没那么信任你。” 乌萝果真不再挣扎,花粉像是围绕她和仿生人而生的火焰,映亮她的笑容: “你用她换取了逃离虫巢的机会,终生躲在这里研究自己的小秘密。你确定她没有活下来,满怀愤怒地将所有事实告诉别人,期待着复仇的机会吗?” “骗子。你并非幸存者。” 奥古斯都的脊椎在拉抻变形,将人类的形体完全抛却,眼珠也开始碎裂出血: “你只是侥幸逃脱的祭品,真正的神迹是我创造的事物。很快,你们就能看见……” 奥古斯都的指示通过纤维传达给诸多仿生人。卡西乌斯缓缓举起枪支,瞄准面前的人类,然后…… 沉默,疑惑地等候。 忽视身体上的那些损坏部位,他看起来仍然像是在亲自行刑的指挥官,甚至脸上的些许悲悯神情也完美模仿。牵绊他的纤维迅速在他的眼前蒙上白雾。 乌萝的目光扫过正在颤动的枪口: “我见过太多神迹了。你这样的可不算。” 奥古斯都暴怒,拖拽着身躯撞倒一片仿生人。 “杀了她,卡西乌斯。杀了她,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卡西乌斯陡然行动。乌萝因花粉而反应迟钝,被仿生人夺去武器。一截枪托紧紧压住了她的喉咙。 她强行控制住自己的呼吸频率,暗自调整姿势。钳制她的仿生肢体并不是钢铁铸成,而是由仿生人的意志控制。 卡西乌斯的意志。 现在他还存在于这具仿生人躯体内部吗? 乌萝用眼角余光瞥着枪口,继续道: “芙恩曾经在虫巢里告诉我。缺少了最关键的记忆,你创造出的只不过是一团恶心的血肉怪物。要来试试这个几率吗,奥古斯都?你模仿的神迹有保险装置吗?” 寄居在奥古斯都头颅里的虫卵在振动,在海风吹拂下像是珍珠碰撞。 他的声音不再仅限于自己的躯壳,而是从树叶和藤蔓传递到在场的仿生人的体内,再借由仿生器官发出。 “不重要……她不重要!取出那个仿生人的记忆核心!我需要——我需要他的记忆!” 乌萝回首,对卡西乌斯低声道: “卡西乌斯,仿生人的第二首要任务是什么?” 两人目光相交。 点醒他的意识的并不是仿生人指令,而是铺面而来的花粉雾气。他仿佛能亲身感受到虫巢里的脆弱,和谐气氛,并且轻松寻得一些飘忽不定的深层记忆。 曾经的两人在虫巢里潜游,穿过缭乱飞舞的花粉气流。并肩穿过虫巢的狭窄通道之后,他们眼前看见的是庞大无边的聚合生物。 在虫巢核心里,这只巨型生物对两人施加了烙印般的浓郁气息。于是在这一方灼热繁忙的幻梦中,他与她彼此触碰,拥抱,漂浮,长眠,共享虫巢里的信息。他们更像是虫巢里的新生器官,无论遭遇什么外界刺激,都无法脱离母体。 那是一场美妙的噩梦。而现在,机体故障的撕裂感将他拖回现实。 卡西乌斯如梦初醒。 他低头望向自己手中的武器: “仿生人的第二首要任务是……保护自身。” 纤维的控制与仿生人自我意识之间互相搏斗,对目标的挟制力道放松。所幸乌萝并不需要等他完全反应过来。她已经恢复了部分体力,趁这一刻挣脱了仿生人的臂膀,转身狠踢他的胸腔,让本来已经破损的机体粉碎无遗。 她俯身夺取激光枪。人类的皮肤触碰纤维,源自她的信息立刻被纤维读取,影响至仿生人记忆核心。 来自两人脑内的相似记忆自动重叠。他的意识诞生出的全新部分在记忆核心里拓展,揭示出隐隐约约的图像。像一声模糊的命令,他被唤醒了,人类的部分重新透过仿生人的眼眸望向她,到达现实。 乌萝没有察觉仿生人的变化。她面对奥古斯都和其他被控制的敌人,将激光调至最高功能。 “我能应付的过来。” 她喃喃自语。 奥古斯都的颅骨裂口对准了乌萝,吸取人类留在空气里的鲜活气息,节肢抱紧了自己藏在腹部的纤维团。 乌萝几次射击引他来到自己身边。趁奥古斯都转身,她瞄准他的腹部射击。那几对节肢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挡下了威胁。激光只在他的身躯表面造成烧灼痕迹,虫卵原地倾洒,与血液一起被藤蔓吸收后成为茂盛的新生纤维。 它在纤维网上移动,如履平地。逐渐厚重的雾气同步遮掩它的行踪,使人分不清是海浪还是它在尖啸。只有当那些节肢猛然探出,乌萝才能察觉它已经完全变成复眼的无情眼球始终盯着自己。 又是一波虫卵洒下。乌萝顶着漫天脓液看见卡西乌斯重新站起来,不得不警惕后退。 他站在原地。 “仿生人的首要任务。保护主人。” 他说这句话时的细微神态与卡西乌斯本人相同。只是现在迷雾重重,乌萝精疲力竭,无暇顾及。 当节肢再度落下时,仿生人主动靠近它。虫类毫不犹豫掳走猎物,将它拉进自己的腹部裂口。仿生人抬手撕裂自己的能量液管道。 低温能量液倒灌进虫类内脏,冻裂纤维。虫类节肢疯狂踢蹬,如同蜘蛛抽丝一般吐出融化的内脏血水。就在这一秒,乌萝发出的激光束已经穿透它的柔软腹部。 通红雾气再度添上鲜红的色彩。徘徊在罗网与雾气里的虫类阴影落地,变成在她脚边呜咽喘息的残疾生物。乌萝对它冷笑,准备进行最后的处决。 只是虫卵依然在奥古斯都的血肉上孵化,红叶丝线共同翻飞时,更多仿生人也在从乌萝的视野盲区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冷静, 深呼吸,尝试接受自然环境传递的信息。然后—— “利维娅指挥官!海岸维和官一队,二队和四队在此报道!” 突兀的叫喊声打断了她在尝试进行的冥想方法。年轻人活泼跳脱的思绪突进脑海, 像是热成像一样自动暴露了对方的全部信息: 两支小队, 一共五十人, 都是异能者。他们体温略低, 应该是刚刚潜进水下搜救。 利维娅转身面对这些统一身穿黑色潜水服, 满面严肃的维和官。 海啸发生时, 她还身处盐场拘留所里。顶着海水倒灌的速度,她组织看守员疏散拘留所里的囚犯,直到海岸维和队赶来支援。 现在地下隧道已经被海水淹没,人工海岸正在与凶险浪花搏斗。穿过海面的水腥气与气流像是野兽的咻咻吐息,在海岸边徘徊不息,令人后背发冷。 利维娅自认为能够从不同寻常的水流,风声, 雾气里读取什么信息。但维和官依然在崇拜地望着她,等候着指令。她不得不并迅速逮捕了和她一起逃出来的放弃捕捉虚无缥缈的讯息,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正在进行的事务里。 维和官迅速跟上她的动作。 “我们已经尽力救援了大部分有特殊身份的囚犯。现在正在将他们押送至临时场所。只等睡魔的队伍来接应……” 这些“被救人员”中自然包括米聂卡。 他与其他惊魂未定的囚犯不同, 离开海岸的姿态悠闲镇静。从激荡不止的浅水里脱身时, 他甚至还托着利维娅的助理,避免她衣服被沾湿。 维和官聚拢到他身边。有人已经看见了那些触须之间缠绕着什么,急忙叫道: “放下武器!原地站住!不准再靠近了!” 水珠从米聂卡的金发, 颈间与触须上滑落, 宛如一层熠熠柔光。他果真原地停下, 一动不动,姿态像是家养宠物一样乖顺。 面对来自异能者的威胁,米聂卡缓缓移开了自己的触须。 仍然在干呕吐水的助理对维和官们摆手: “不, 他只是在帮助我……” 米聂卡怀里的电磁枪。 在众人的惊骇目光里,他将枪支递至助理手中: “保管好自己的物品。” 助理连忙握紧了电磁枪,像是拎着手提包一样缓缓退出维和官们的圈子,一路苦笑着对每个人做出感谢手势。 她差点撞上血天使。 “你们在磨蹭什么?把这些囚犯都归拢到一起。” 血天使隔开了助理与维和官。助理还想探头说点什么,海岸上的狂风将她的声音吞了个干净。她只得匆匆挥手道别,回到默默无声的后勤人员的队伍里。 米聂卡没有像其他囚犯一般顺服离开。他仰面与血天使对视: “看来我们只会在炼狱里再见面了,天使。” 从血天使的装甲里喷出的热量炽热难忍,现场所有的维和官都在悄悄躲避。有人看出血天使心情不快,抢先对米聂卡吼道: “戴上拘束器,滚到你的同伴之中去吧。我们没时间和你废话!” 米聂卡摊开自己唯一一只还保留了人形的手掌,以及那些灵活,强健的触须: “请问我该把拘束器戴在哪只手上?” “该死——去取项圈!来个人!” 临时组合起来的维和官队伍互不熟悉,命令发出之后石沉大海,毫无回应。米聂卡一转眼珠,迅速找到了这表面一团和气之下的裂隙,并且像一条毒蛇似的钻入其中: “别担心,我会让其他人原地等候睡魔押送。你们不用和一群暴躁的残缺者打交道。” 睡魔作为中心城区的维和官队长,能偷懒就绝不挪动脚步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负责此次押送任务的他迟迟不现身,众人的不满情绪不知不觉更上一层。 血天使威慑道: “闭嘴,残缺者。回到你的同伴那边去。” 米聂卡继续靠近血天使,直到被好几只枪口齐刷刷对准。 他以计算一道数学题的笃定语气道: “有异能者在海面上接触了污染源。而且他们是自愿接触的。如果你们要行动,就加快速度,不要再等什么支援了。这场海啸绝不会自然停止。” 血天使的装甲臂陡然挥向米聂卡。 装甲臂落下的瞬间,触须迅速拧转,帮助米聂卡与它抗衡。 被机械的阴影笼罩,金发少年反而露出一丝疲惫微笑。触须不仅挡下了装甲的力道,而且向着反方向缓缓爬行。 血天使在围观人群注意到这微妙的差距之前收回手,为利维娅让开道路。米聂卡也收回了全部触须,将它们收拢如同裙摆一般,端正伫立,等待着利维娅靠近。 利维娅已经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部收入脑内。 “我希望你能比上一个维和官有远见。” 米聂卡表现的无辜,几乎是完美级别的演技: “或者,更能控制自己。” 利维娅透过密集如林的枪管直面米聂卡。 “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确实是太过危险了。米聂卡,现在我不能保证任何事情。你可以选择戴上拘束器,回到牢房里,或者戴上拘束器协助调查。等到海啸过去,你的案件会被重新审理。” “所以这是一个暂时合作?” 他声音很轻,但同时也很清楚。 周围的维和官不禁瞪大了眼睛,惊讶很快转为愤慨。 利维娅熟知在场人的情绪。 她也明白米聂卡正在享受这些人的惊愕表情。 “我知道有谁被卷进了海啸里。我能闻到他们的味道,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米聂卡说道: “放出那些残缺者。我能让他们搜寻溺水者。以及……” 他望了那些维和官一眼。 “这不是合作。” 她瞪视米聂卡的苍白脸庞,时时刻刻克制着自己使用异能钻开他的脑袋的渴望: “你身为众人拥护的传奇人物,总要做一些符合人设的公益事件。毕竟,名声就是你的一切吧?” 米聂卡目不转睛盯着她,瞳孔像一道毫无温度的裂隙,能将利维娅内心的情绪整个吸入。 “你的计划是?” “带我去仿生人工厂。现在。” “你也要一同前去?即便你的脑袋里有伤口在蔓延?” “当然。既然残缺者能,我为什么不能?” 一架飞行艇立刻启程离开海岸,轻轻飘过暴风与水雾的表层,到达咆哮不休的海水旋涡的中心地带。 米聂卡蹲守在舱门前,在海水颜色由浅变深时敏锐指出了水底暗藏的树枝脉络。 他的声音清脆,语气让人恼火。按照他的命令向下俯冲的飞行员不断地望向利维娅,而她默默应允。 利维娅已经感知到了空气里的花粉气息。 隔着闷热的呼吸面罩,那股强大的吸引力仍然能渗入皮肤,挑动神经。只有当飞行艇因为躲避忽然升起的树枝而偏航时,地面震荡和失重感才能将她拉回现实。 “我们还要继续往下吗?!” 发现海面被数量巨大的树枝覆盖,飞行员惊愕地擦着冷汗,迟迟不敢再度降低高度。 “现在足够了。” 米聂卡开始脱下自己的衣服。维和官急忙叫道: “你干什么?” 他像是嘲笑似得答道: “去阻止灾难。这不是你们带我来的目的吗?” 他将衣服仔细叠成小方块。被迫亲眼看见人类躯体如何与触须融合,众人都是一副恶心的神情。 米聂卡忽略了这些目光。他走到舱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 跃向海面。 飞行艇里的维和官们都叫出声来。有人更是惊慌道: “这是个陷阱!” 利维娅望了他们一眼,众人才安静下来。 遥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一朵水花。荡漾散开的波浪下方陡然出现长条状阴影。 米聂卡的项圈信号依然清晰。他像是鱼饵一样漂浮在海面上,吸引着来自海底的巨型生物。 在惊天动地的海浪之中,阴影具象化为树冠。密集的树木丛林刺破了水面,制造出一朵朵菌斑一般互相勾连的灰绿色痕迹。从树叶里挤出的花粉顿时密集如同雾气,笼罩海面直冲天际。妖冶雾气里,纤维从树叶里生长,构建出丝雾朦胧的景象。 维和官全员陡然安静。无人面对过这样奇特,快速的污染。冥冥之中,利维娅受到某种潜在力量的驱使,转头面向飞行艇的侧窗。 有一条树枝已然攀上了飞行艇的引擎。分散为放射状的纤维同时穿透舷窗,追寻每个人的温度。 她抢在所有维和官之前,对空中灵活舒展的纤维动用异能。 这本是冲动之举。 在场的人都知道她的异能只对人类有效。 树枝滞空的那一刻,她没察觉到自己成功了。 纤维猛地绽放出更多细小的分支。从分支内部溢出的信息侵入她的脑内屏障,难以计数的光点匆匆拼凑出附近正在发生的事实,托举起她的意识到达树干的中心。 有关虫卵,仿生人和虫化怪物的场景留在了她的眼前,闪烁发光。 等到利维娅再度醒来,她看见了被树枝快速切割,遮蔽的血色天空。 飞行艇的高度降低了。维和官们在呼喊她。有人在匆匆扒拉医疗箱。他们都不知道有凶恶生物仍然在附近盘桓。 “……您能听到我们吗?” 她抬手,感到眼眶和手心里都积满了温热的血液。 但是这样正好。 她伸出手去,穿过众人,握住了飞行员的胳膊。 飞行员的脑内接收到了命令。 他坐正了,一言不发纠正航向,向树枝密集处俯冲。 在海面上漂浮的树枝的平均直径都远超过飞行艇,灵活且暗藏蛮力。它们自发形成高墙,洞窟,与平台,让武装型仿生人配合自己抵御外敌。 仿生人都是过时的款式。但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来自仿生人的猛烈火力仍然让飞行艇难以前进。 维和官们两三结队,跳下飞行艇去清除仿生人。树木对这些人类不屑一顾,甚至主动敞开胸怀来邀请他们主动靠近。树叶之间缠绕的红色丝线开始垂落,封堵猎物的去路。 利维娅手扶舱门站起来,意识先于目光接触到异样的红色。随风飘来的不仅有花粉,更有绵软柔韧的丝线。 “暂时悬停。” 她命令道,同时动用异能探索丝线的来源。 随风飘飞的丝线像是一条线索,指引利维娅透过树冠,一直望见深处正在孵化的虫卵。除此之外,还有人类的心跳声。那是乌萝存活的痕迹。 “就是这里了,利维娅。” 树干吱嘎生长的声音在她耳中自动转化成一种邀请: “到我身边来。你应该做出如此选择。你比其他异能者都要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 树枝与飞行艇玩起了你追我赶的危险游戏。花粉与飞旋叶片纵使危险,在利维娅眼中也只不过像是左右手互博。她与树木彼此了解,这种联结让她隐约…… 感到熟悉。 “那是什么?!” 飞行员大叫道。 他对着前方伸出手指。 在树冠的中心地带,树枝与红色丝线共同簇拥着一只多足生物,像是血管供养着一枚内脏。被丝线包裹的生物扬起锐利前肢,腹部却有一个隐约人形在颤抖。它发出似人类又似海浪咆哮的声音。 飞行员望向她,满脸惊惧,搭在操控杆上的手掌攥紧了。 利维娅情不自禁触碰自己颅骨上的切割痕迹。 这道伤疤似乎已经变成了她的一部分,执着地提醒她: 在特洛伊星舰上,她本可以挽救一切。 独自屏息凝神几秒钟,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来到了飞行员的座位前: “你们准备紧急撤退。现在由我来驾驶。” 飞行员从座椅上弹跳起来,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掩饰。等他醒悟过来,才连忙对利维娅说道: “我可以保护您撤退。” 利维娅低头望向明亮如眼眸,鲜红沸腾如铁水的海面。 “不,我一个人就够了。” 她将飞行艇压低到合适的高度。待到飞行员也离开,飞行艇径直撞入树冠中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在扭曲蛇形的树枝之间精准飞行是一场漫长且无助的赌博。 机械与植物碰撞, 搏击,撕咬,发出呜咽咆哮声音, 双方都喷吐着怒气, 在汹涌海水之上博弈。利维娅在密不透风的叶片阴影之中瞧见了一簇别样色彩, 果断选择追上。 那是一只笨拙的飞蛾。 它似乎也迷失在倾泻不止的绿色里, 但固执地扑扇翅膀向着前方滑翔。脆弱的色彩从她眼前划过, 颤颤巍巍滑落于多种旋涡汇聚的暗处, 指出道路。 她从那稍纵即逝的色彩里寻得了出口。飞行艇即刻垂直下降,将混乱斑驳的绿幕不断撕裂出缺口,最终撞入蛛网内部。 紧密缠绕的丝线形成一座天然的巢穴。花粉雾气沿着纵横通道缓缓传播,丝线的珠光在雾气里颤抖,制造令人眼花缭乱的重影。利维娅的到来惊动了蛛网。震动声从飞行艇传达向远处,蛛网的每一个部分都发出类似音乐的声音,来回传递信息。 在这震耳欲聋的“音乐”里, 利维娅看见点点白色降落在飞行艇的舷窗上。 白色光芒褪去,印在她视野里的是先前为她引路的飞蛾。它们与发光的丝线联结,流转光点令她想到了什么—— 构成仿生人的生物纤维。 利维娅大胆降下舷窗, 向着蛾群抬手。 它们绕着她的指尖飞舞, 纤维刺入她的掌心,用持续痛感为她引路。 巢穴在与她融合。 利维娅全凭巢穴引导自己前进。在蛛丝密集处,仿生人一个接着一个出现了。纤维占据它们的躯壳, 令它们变成利维娅眼中的傀儡生物。 真正影响丝线的是纤维中心的虫形生物。它占据了人类的躯体, 用丝线融合两副截然不同的身躯, 又控制丝线向外发散。 在虫形生物的柔嫩节肢之下,乌萝与一具被损毁的仿生人站在丝线的中央区域。 能在这样寂静之地遇见鲜活的,未经操控的人类, 几乎像是幻觉。 利维娅紧急扭转飞行艇方向,从乌萝头顶经过。她清晰觉察出虫形怪物对乌萝的兴趣,以及那些从它体内牵出的透明丝线如何封锁巢穴。 怪物不再等待。它高举前肢,已经是躯壳的众多仿生人从蛛网里钻出,追踪拦截飞行艇。利维娅偏转飞行艇角度侧面擦过蛛网,引擎喷出高温气体融化它们的躯体。 乌萝在下方借助飞行艇的掩护射中怪物的腹部。伴随着一声类似人类的愤怒叫声,它跳回蛛网上,两条前肢迅速卷起一束蛛丝塞进腹部裂口,包裹即将掉落的虫卵。 虫类的颅骨裂开一道缝隙,藏在内部的眼珠紧盯着飞行艇移动。一连串喑哑声音从颅骨缝隙里挤出。 利维娅听懂了它的声音。也懂了它的意图。 一直在召唤她,让她与树木产生共鸣的生物就在眼前。 在特洛伊舰上,也是同样的生物钻进了她的大脑。它想要借用她的能力。 它晃动上半身,向她露出了自己被饱满的虫卵撑起的腹部。 利维娅回绝了它的邀请。她激活飞行艇的自动武器,全速撞向这只生物。 蛛网被自动武器发出的激光束映亮。飞行艇宛如穿梭在多重帷幕与激光雨形成的歌剧院里,怪物嘶叫声就是被毒液腐蚀的乐团发出的绝响。 飞行艇的合金舰首刺入怪物腹部,喷薄而出的浓稠血液为乐曲打上结束的符号。 她压低飞行艇直到它几乎贴着平台飞行,舰首与地面之间产生尖啸风声。怪物在这条被穿刺的道路上散播血液与虫卵,耷拉的脑袋还在偏向利维娅,好像要看穿她一样目不转睛。 利维娅在横扫巢穴的树木枝条降落之前手动转向。雾气被掀起一层浪涛,浅浅没过舰首—— 虫型怪物就在这一瞬间被几束丝线拉入巢穴下方,不见了踪影。 利维娅手按侦查设备,专注观察雾气的流动痕迹。拓印在舷窗上的蛛网阴影忽然摇晃。机舱右侧轻微震动。 在舰首前方,有一道畸形身影在蛛网上摇曳。 它还没死?! 利维娅暗自弹开手边的按键盒,露出飞行艇内置的微型导弹发射按钮。 短暂的寂静过后,一个边缘布满流动的触须的身影闪过舷窗外侧。 利维娅下意识要攻击,随后便发现这只是丝线构成的幻影。 毫无疑问,这也是纤维想让她看见的: 完全使用触须移动,缠裹住虫形生物的米聂卡,他像是漫步在自己领地里的主人。虫形怪物的体色已经转为灰白。被触须拎起来时,虫子的内脏在溶解成肮脏的液体,缠绕着下坠的身躯形成涎液般的痕迹。 一条触须划过丝线末端,信息从深渊般的海底浮到她的指尖。雾气暂时被分开。金发少年的言语划过耳畔,冷若冰霜。 “它没有死。去救乌萝。离开这里。” 原本阻挡飞行艇的树枝霍然分开。机舱瞬间向下倾侧,利维娅抓紧了操作杆稳住方向,抬头透过舷窗看见了飞蛾群再度出现,且动作轻盈地穿越树丛,丝毫不受雾气与蛛网影响。 利维娅重新启动飞行艇的侦查设备,贴地飞行钻入通红如烈焰的花粉里搜寻乌萝。七零八落的仿生人躯体在花粉抚慰下再度联合,为一组武装型仿生人铺路报信。 利维娅驾驶飞行器穿过夜蝶般飞舞的树皮碎屑,迎着仿生人的枪口发射微型导弹。从机翼下方发射的光芒齐头并进,悄然追逐着仿生人的影子,围绕它们散播幽蓝火焰。 几只仿生人在火焰里融化,头颅在火焰中渗出的黑色液体转变为晶莹碎片,顺着飞行艇的气流升空。从他们的胸腔里被爆出的纤维索迎着气流向上,分别咬紧了飞行艇的尾部与机翼。 拖拽产生的重力瞬间阻碍飞行轨迹,吱嘎声贯彻机舱。 利维娅早已知道这群仿生人会将体内神经束发射出来当作攀爬绳。她全力拉升高度,机翼与引擎同时蜂鸣,仿生人的激光更添一层警示光芒。 上方的出口遥不可及,四周尽是张牙舞爪的植物。 利维娅最后透过护目镜望了一眼在机翼上爬行的仿生人倒影,索性下手关闭引擎。 飞行艇失去动力后翻滚下坠。仿生人反而忽略了即将到来的风险,机械攻击着机舱护板的衔接处。利维娅眼角余光望着迅速靠近的纤维网,双手紧握操控杆。 只需要一个极其微妙的力度,飞行艇的机翼便能穿过罗网。而那些攀附在机翼表面的仿生人被纤维轻松拦腰截断,爆炸起火。 舷窗上遍布坠落的火光。飞行艇在高速下坠的速度里震颤,驾驶员也同步承受压力,此时利维娅的脑子却仍然保持清醒。她天生如此。 还有一个…… 飞行艇骤然急停。利维娅眼前的昏黑光点还未褪去,仅凭直觉升起舱门。一道青白光芒忽然穿透昏暗前路,映入她的视线。 飞行艇的副驾驶座被人占据。一身水腥味,热气腾腾的乌萝拖着仿生人残躯进来,举枪对准了利维娅的脑袋。 利维娅对上了乌萝的视线,意识到对方的目标在自己身后。舷窗打开的那一刻,电磁枪的冷光穿过窗缝。仿生人的断肢崩裂弥漫出蓝色气雾,在窗户上画出模糊蔚蓝图层。 威胁清除。乌萝收枪,像猫一样窝在副驾驶座上,呼出一口气。 由乌萝带来的新鲜的血液与汗水气息触发了捕猎本能。利维娅体内的寄生纤维活泼游走。乌萝眼神一动,有所察觉: “你被那些东西控制了。” 这个时候并非详细辩解的好时机。利维娅发动全部引擎,全速向上。 植物的生长速度加剧,花丛密集绽放。更加浓重的花粉雾气从叶片缝隙里喷涌爆发,像是追逐飞行艇的光焰的鲜红唇舌。 “我没有被控制。” 利维娅希望自己能暂时控制乌萝,但脑内仍有一片清醒意志在告诫她不能这样做: “我只是像上次一样,借用了它的……一些能力。难道你看不出我能控制它们?” 乌萝已经在为电磁枪充能。 “利维娅。离开驾驶位,到机舱里去。不然我会像对付那个仿生人一样对付你。” 被乌萝拖进飞行艇的仿生人被电磁枪烧融半边身躯。只有尚且完整的绿眼睛证明了这是卡西乌斯的仿生人。 利维娅见乌萝如此坚决,索性放下了心结。 她主动撩开头发,让乌萝看自己头颅上的金属部分: “自从特洛伊星舰的事故后,我的部分大脑被摘除,替换为机械。激活机械部分,我的异能会被压制。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失控。现在,轮到你说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乌萝含糊答道: “奥古斯都做的。他绑架了我,想看看我和卡西乌斯脑子里的记忆,重建虫巢。现在看来,他基本是成功了。” 利维娅瞥了一眼仿生人的记忆核心,咬紧嘴唇: “那只袭击你的那只生物,就是奥古斯都?” “不错。” 乌萝依然保持戒备状态: “他把自己搞成外星怪物的模样的时候,显然忘记加强防弹能力了。” 事情果真如此简单? 利维娅忍不住让纤维更加深入自己的神经,沉入它们的集体思维,只为了看清错乱混沌的环境里隐藏的蛛丝马迹。 这艘飞行艇并没有逃出污染源的掌控。深渊般漆黑的海面忽然像是崩裂的伤口一般绽开,喷薄的红光向上穿梭,将正在成型的母体送至高空。 母体的出现令海面变成了沸腾铁水。暖融融的红水托举出仿生人,树枝,以及千万条向外散射,抽搐的纤维束。仿生人的冰冷躯体互相叠加,被光线与纤维赋予了本能。 母体发出虚弱的咕哝声,纤维网便像是导线一般传递,扩大声音,海面上的仿生人随之颤抖起伏。树冠在呼啸声中完全展开,如同一朵腐烂到极致的疮疤。 此时瞄准某一个仿生人已经无用。乌萝在嚣张扩散的红光里暗自做好坠落的准备。 睫毛上凝结的血液如同两团浓重的淤伤,让她面容忧郁。 “带着卡西乌斯远离这里。他的记忆核心和你都必须安全无事。” 利维娅让出了驾驶座: “我来应付母体。” 飞行艇在强烈气流里东歪西倒,下方就是接受母体寄生的众多仿生人。两人之间的沉默气氛持续了几秒钟,乌萝才摇头。 她也看见了机舱里,米聂卡留下的那块折叠整齐的衣袍。 “不管你和米聂卡达成了什么约定,你接近母体都不会有好结果。一个被污染的异能者……” 利维娅伸手,在乌萝躲闪时坚持按住她的额头。 像是被人强行推下悬崖,乌萝在一片模糊飞驰的记忆里翻滚,每一次即将察觉这不是自己的记忆,利维娅的指尖就更加用力地将她带向正确方向。眩晕过后,记忆成为一滩平静湖水,表层浮现出一片倒影。她毫不犹豫亲自进入其中。 这段记忆仍然因为血腥而清晰无比。 乌萝重回特洛伊星舰被污染的时刻。 只不过这一次,她无须考虑行动,只需要看着当时的乌萝与卡西乌斯艰难穿越逐渐合拢的红色通道。一缕幽幽光芒映照他们的身影抵御异变潮流。而与此同时,在星舰引擎内部,吸收了充足燃料的胶质物正在飞速生长。 它近似生物,半透明表面不断地蠕动收缩,仿照人类的躯体生长出各种形状。细密坚韧的神经索从胶质团的表面生成,将它紧紧固定在引擎上。 显然,它就是污染的核心。 一只人类的手臂从胶质物的内部伸出。 这不是纤维模拟出的肢体,而是鲜活人类躯体的一部分。 “……利维娅指挥官……利维娅。” 压抑的声音传出胶质物的表面。皮肤尽毁,面容溃烂的人类从胶质物里艰难探出上半身。她拽出了另一名同类——利维娅。 利维娅的状况只比救援者稍微好一些。她紧闭双眼,体表布满细小红痕。守在她身边的救援者拿出注射器,为她注入一剂药物。 红痕褪去,利维娅苏醒过来。刚一睁眼,她已经发现两人被纤维网完全控制。胶质团还在缓缓吞噬两人的身体。 “利维娅指挥官。您醒了。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看护利维娅的人按住了她,用虚弱,喑哑的声音说道。 “拉玛?” 利维娅一惊,然后立马陷入怒意。与她身体连接的神经索快速颤动,在深远的地方激起压抑回声。 “你和仿生人想要什么?!” 对方沉默了,手中紧握的空针管折射出一道反光。 倒映在反光里的面孔扭曲可怖,血洞般的双眼依然望着利维娅的方向。唯有这双眼睛的神态还有些许拉玛的痕迹。 “我没什么好辩解的。现在我快要死了。其他人也是。” 飞船里仍然飘荡着船员的凄惨呼救声。缥缈,哀怨的声音缓缓笼罩在两人身边,让利维娅的挣扎动作显得微弱可悲。 拉玛接着说下去,声音逐渐破碎: “我给您注射了免疫药。您可以离开。它暂时不会注意到您。但是请……请听完我最后的请求。” 利维娅忍无可忍: “住口。我们现在还没结束呢。” 药物在发挥作用。缠绕利维娅的神经索逐条崩裂。黑血从她脸庞和手臂上滑落,迅速回归胶质内部。她向前探身,握住了拉玛的手腕。 手指接触到的皮肤绵软且脆弱。拉玛的身体像是枯叶一样,正在从内部崩解,变成可以被神经索吸收的残渣。 “握住我。感受我。您感受到了什么?” 拉玛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情绪和波动。神经震颤传达至利维娅身边,竟让利维娅的动作迟疑。 拉玛继续说道: “您一定要毁掉……这些生物。母星的人在秘密研究它们。一切都是他们的计划。不要让他们来到……” 神经索穿入拉玛的心脏。她深吸一口气,全部意识聚集在生命消失的那一瞬间。 两手紧紧交握,与神经索互相较量。 利维娅执着抵抗外来意识的侵入。甚至就连旁观的乌萝也能感觉到包裹引擎的胶质在发生异动。它们的震荡频率发生变化,不情愿地吐出一具一具人类船员的残骸。众多无处依靠的记忆就这样顺着神经索涌入利维娅的脑海,让她在重压之下痛苦尖叫。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发作话啦……为最近缓慢更新致歉——作者喜欢抠细节,所以更新可能不快,请收藏等完结。已经在囤下一本的稿啦,还是虫族人外的。敬请期待 第65章 乌萝以旁观者的姿态看见了胶质物的变化过程。神经索在穿梭编织成固定的躯壳, 接触利维娅后立刻毁灭融化。但这一过程不可避免,就像茫茫黑夜中陡然亮起的明亮核心,利维娅与拉玛吸引众多碌碌飞虫靠近, 又将它们焚烧成灰烬。 肆意毁灭过后, 有一股沉重, 势不可挡的核心力量被剥离出来, 向着星舰的尾部移动。她们得以喘息。 “我还在这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孩童的尖叫声刺激利维娅浑身一颤。她缓慢地挪动自己僵硬的身躯, 抓住拉玛的双臂。 咔嚓一声, 拉玛千疮百孔的身体脱离了神经网控制,掉在了利维娅怀里。 尽管皮肤已经烧毁,遍身浴血,拉玛的心脏依然在跳动。微弱的好似透过几重障碍才能传至利维娅身边。 利维娅沿着神经索的飞驰方向前进。 现在的情景怪诞不已——她的呼吸与血液仍然在吸引神经索。但是它们只是匆匆经过她的身边,毫不停留。那些纤维编织出的躯壳快速毁灭,最终时刻仍然在望着她,呼唤着她。 “利维娅。” “利维娅指挥官。” “您要去哪里?” 利维娅抬头, 与观察着这一幕的乌萝对上目光。 不,这只是记忆而已。当时的乌萝还在星舰内部……顺着利维娅的视线,造成星舰坍塌的漩涡源出现了。 在旋涡的中心, 是当时的乌萝, 和一个陌生少年。 少年俯下身去亲吻乌萝。 他的残疾身躯看似脆弱,连骨骼的形状都清晰可见。红色神经索却依依不舍缠绕在他身边,重新为他构造出了血肉, 眼眸, 粘液和那些非人细节。 少年夸张地咧嘴, 完全袒露出殷红,深不见底的喉管,将身边的神经束吸取一空。星舰失去支撑物后分崩离析, 甚至连利维娅怀中的拉玛也开始裂解。 利维娅俯身保护拉玛。就在这时,有一部分神经束从拉玛腹部抽离,围绕利维娅形成了坚固茧壳,护佑她躲过这场风暴。 “那场污染里活下来的不止有你们。” 利维娅的声音再度降临在乌萝身边,将记忆一点一点抽离: “我也能做到。” 乌萝从红色梦境的间隙里落入同样一片艳丽红色的现实。新的神经网已然成型,正在越过飞行艇,向着更外围的茫茫海面蔓延。乌萝仿佛进入了巨人的腹部,在激烈涌动的血液里游泳。 飞行艇里只剩下她与仿生人。 乌萝艰难起身,来到驾驶台前。透过血色,她看见了已经俯身向着纤维网坠落的利维娅- 纤维顺着她的踪迹到来,寻得了她这个自投罗网的猎物。利维娅毫不在意,任由自己的异能与它们结合,反向渗透,寻找到神经索的中心。 她的意识轻易就被母体吸引过去。 在神经网编织的巢穴的中心,无足轻重的散碎记忆汇合成为一个整体。它是被植物孕育出的怪胎,与特洛伊星舰上的母体既像又不像。而利维娅足够熟悉它的思维模式,足够保持清醒进入它的深处,挖掘出属于拉玛的核心部分。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被培育,母体都在漫长的畸形发育中丧失了稳定性质。它狂暴地甩出自己捕获的信息,以一种破坏自身的方式向外增殖。 “安静。安静——拉玛,我回来了。” 利维娅更加专注地从混乱信息流里接近拉玛的意识。即便对方在尖叫,痛苦之中释放出大量抵触信息,利维娅也坚持用自己的异能切割出一条信息通道。 在拉玛与船员的集体意识之外,还有着另一个更加久远的意识存在。 不同于其他人,这道意识只令人感到平静。利维娅放松对抗情绪,小心试探这些陌生信息。 她看见一个身穿老式航空服的女性从激烈对抗的信息流里显形。 “奥古斯都,你不够格当我的助理,更不够格留在我身边。” 陌生女性携带着一管密封皿,仰头来到利维娅身边,骄傲神态清晰拓印在利维娅的意识深处:“我的研究不属于你。你可以回到母星报告实验失败了。” 两人隔空对视。 利维娅已经猜出了对方是谁。而仅仅以虚影的形态存在的高傲女性短暂惊讶过后,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哦。这么说,奥古斯都终究搞出了点成绩。” 陌生人回头,望着红光朦胧里扭动挣扎的母体: “可笑。他居然用肮脏的手法将母体变成这样的怪物。他本人还在这里,对吗?我能感觉到那股恶心的存在……” 利维娅急切道: “芙恩。我需要你的帮助。奥古斯都还活着。现在我需要先控制母体才能根除污染,抓捕他。你是第一个研究母体的人,那么也许有办法能够——” “你的能力很特殊。” 芙恩根本没有在意利维娅说的话。她在神经网的舒张动态里眯眼,得意且淡漠: “西尔维的创造毕竟有其缺陷。我能将你变得更加……完善。答案就藏在母体里。你觉得如何?” 利维娅冷静反问: “你看中了我的意识,想要让我也进入母体,和拉玛一样为你所用?” “不是为我所用。是为人类所用。” 芙恩抬手,那些纤维在她的指引下颤动,尖啸:“你不算是最完美的造物,但确实强大。让母体进入你的意识。想象一个由你影响,被你主导的世界。区区躯壳又算得了什么?” 利维娅默不作声,将手递给芙恩。 汇聚于一点的纤维与利维娅指尖相交。芙恩与她背后的众多意识在这一刻开始瓦解,从利维娅身边退散。 尖啸如同利爪,与纤维一起拼命侵吞利维娅的身躯。她双目破裂流血,以自己为中心控制全部纤维的动向。像一支凭空降世的尖刀,破除贪婪红光。 异能与纤维斗争之时,利维娅的身体渐渐破碎,血液渗出皮肤,血腥气息洒遍巢穴的每个角落。超出常规的欲念穿过神经网络,令植物叶片疯狂颤动,而后是每一个仿生人。受到异动影响,由海水之下升起的漫漫红点穿越巢穴,在飞行艇舷窗上摇曳游走。光点落在仿生人的纯粹眼珠表面,缓缓消逝的红色宛如暴雨过后的潮湿红色雾气。 乌萝坐在驾驶位置上,全神贯注调整武器的集火范围。等到确定飞行艇无法穿过纤维包裹,她转向通讯频道,尝试连接海底工厂的频道。 浓厚的阴影正在接近飞行艇。通讯频道的声音时断时续,像是鬼影在嚎叫。 她额头冒汗,双眉紧蹙,直到听见线路上传来金丝雀的声音,表情才稍稍放松。 金丝雀的声音断断续续,倒不是出于信号干扰: “……纤维……母体,在靠近……然而,您的声音……我,遵守……特洛伊星舰的船员,在我脑中说话……” 乌萝将自己牢牢固定在驾驶座上,快速回应道: “金丝雀,仔细想一想。你曾经有过人类的名字。你叫信鸽。是特洛伊星舰上的维和官。认真一点,你能记起来吗?你还记得我吗?” “我……信鸽……?” 金丝雀的声音陡然消失,线路上只剩缓慢的呼吸声。 乌萝凝神细听,猛然发觉那依然存在的呼吸声其实来自身边。 活动的,浓稠的“血液”正在渗入飞行艇内部。从这种近乎凝固的液体里,触须一根接着一根探出来,包裹卡西乌斯仿生人的身躯,让它被烧毁的胸膛也拥有呼吸般的起伏弧度。 她几乎是立刻要举枪,摧毁这一异常存在。 驾驶座的安全锁限制了她的动作。等到乌萝的手指摸上枪,枪托已被另一个人按住。 仿生人沉默着躲过了她的攻击,反手举枪限制她的活动范围。两人的对抗动作像是出自直觉一样严丝合缝,再超出一分就是殊死对抗。 乌萝蓦然抬眼,与那张已经烧毁的面庞对视的瞬间就认出了他。 “卡西乌斯。” 纵使摧毁面部特征,他也只需要凭借动作与眼神就能澄清身份。就好像这具身体不是人工造就的工业品,而是能够承载灵魂的躯壳。 哦,也不对。卡西乌斯这样的人不可能有灵魂。 他抬起一只手。 乌萝以为他要用异能—— 当然不是了。借尸还魂的身体依然是仿生人的平凡身体。 “我在海底听到了你和利维娅的声音。” 他将电磁枪还给了乌萝,却没有远离驾驶座: “奥古斯都一直在海底工厂里培育我们的记忆。他用母体保存记忆,灌入合适的躯壳,企图用这种方式创造生命。” “所以他让你来见我?” 乌萝怀着敌意注视他的每一个动作。 太像了。 卡西乌斯的意识生活在仿生人的身体里。奇特,甚至让人有些恶心。不过也许是一个可行的方向。 “不。我独自找到了回到你身边的路途。” 卡西乌斯摸索着自己的手臂,抽出一条神经索,连接飞艇的通讯器。他对自己的身躯怀着一种感到有趣,但冷漠的微妙情绪。 “在听到你的声音之前,我被留在特洛伊星舰里,与世隔绝,思考着,猜测着我们的未来。既然我们现在重逢,你能告诉我结局吗?” 她无所谓地答道: “你已经看见了——我还活着,你死了。你造了一个仿生人代替自己。” 通讯频道重新连接的滋滋响声折磨着乌萝的耳膜。仿生人发出的嘲笑声音加剧了这种折磨。 乌萝审视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你最好证明自己有点用处。不然,我可不会对杀仿生人有心理压力。” 仿生人冷酷微笑,扭曲面庞依然能看出往日的痕迹: “我以为你会了解我。创造一台仿生人,躲在它的躯壳里?不像是我本人所为。” 乌萝依然满不在乎,只是等待着通讯线路上的回音: “也许人在死亡前总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卡西乌斯。你现在不也在仿生人的体内和我对话吗?” “我没有选择被保存记忆。是母体复制了我们。这里根本没有什么死而复生的奇迹。我只是赝品,被你的声音吸引,仅此而已。” 仿生人与通讯频道相连的神经索转为红色。金丝雀的声音凭空传来,在飞行艇的周围震动不已: “我……我,我是信鸽。发生什么事了,乌萝?我只记得我们还在特洛伊星舰上。你还好吗?这里好像不太一样了。我们在哪里?” 乌萝试图寻找声音来源,却发现仿生人与那些过分靠近的纤维在同时共振,为这道来自海底的声音添加回音。污染风暴为机械创造出一小块平静的港湾,显然已经将飞行艇视为同类。 她缓缓靠近通讯器,尝试回应: “信鸽,我是乌萝。你能查看所有能够立刻启动的载具,武器或者通讯设备吗?污染在扩散。我们需要救援利维娅,可能还有一些被困在污染源里的其他人。” 她的声音被纤维吸收,扩散,传播至四面八方,余音朦胧好似梦中絮语。乌萝不禁感到头晕目眩……她在仿生人靠近时立刻用目光警告他,漂浮感却逐渐扩散至四肢深处。 是那些红光。它还在缓慢靠近。 “乌萝……乌萝?海底工厂正在垮塌。但是在那之前,我可以向母体发送燃料罐,引燃母体。但是你能来得及撤离爆炸区域吗?” 乌萝暂时没有回答。 她与仿生人同时望向了母体深处,正在被吞噬的利维娅。乌萝略微思索,已经计算出救援需要的时间。 “她会被母体吞噬。” 仿生人客观陈述道: “奥古斯都和母体都在垂涎她的异能。” “闭嘴卡西乌斯。我不会让她的异能被其他人拿到的。” 乌萝将驾驶位让给他,自己跳入舱室,找出防护服穿上。 摇曳树叶与花瓣是从巢穴里不断钻出的万千手指,在飞行器的表面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摩擦声音。熟悉的场景带回记忆,乌萝的潜意识里仿佛也感到了痒意。 她在扣紧防护服之前,低头看见了米聂卡折叠整齐的衣物。 他把它留在这里肯定有意义。 她向着洁白衣物伸手。 侵入的虫巢的飞行艇开始受到纤维与树枝的集体排斥。仿生人在跟随纤维的活动痕迹做出反应。它不需要辅助设备,完全由本能行动,简直像是驾驭浪潮的船长。卡西乌斯本人的幽影紧紧附在仿生人的躯壳上,几乎要借着烈火般的红光返回人间。 乌萝俯身,小心拿出米聂卡衣物里的药剂。 脆弱药瓶此时带来的安全感胜过任何武器。虽然她不应该乱用,但这是紧急情况…… 飞行艇的舷窗上映出卡西乌斯的眼眸。浅浅一抹绿色,几乎被背景稀释,又被烧焦的脸庞托出来,就这样直勾勾盯着她看。 她已经注射完毕,顶着逐渐攀升的心跳与全新视野转头看着他。 “我准备好了。” 注射器穿刺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烫,还有些麻木。像是毒蛇一吻。 这是她和米聂卡制作药剂时留下的戏谑之语。 仿生人轻轻啧了一声: “看见你这副状态真是遗憾。” 乌萝满不在乎: “我倒是很开心能看见你变成这样。” 她在某种程度上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延长,慢慢攀上纤维的网络。 飞行艇已经容不下她膨胀的意识。乌萝打开舱门,面对外界的凶险状况。 仿生人最后问道: “你觉得自己能扭转现实?” 乌萝一只脚踏上门扉,只看了他一眼: “同样的事我已经做过一次了。这次也一样。” 学着利维娅的姿势一跃而下,纤维立马接住了她,引导她靠近母体。 她生长出了虚幻的触须,灵巧地滑动着前进。碎裂的记忆从未知的前方倾泻而下,一点也不能在她脑内产生涟漪:利维娅的低语,虫卵在被一道外来力量捏破,血液汩汩流淌,飘荡在上方的仿生人的空虚眼眶。 最终是一道敏锐的警觉意识穿过乌萝的脑海,令她原地停下。 是利维娅的残存部分。她还在拒绝外来者靠近。 从乌萝意识里伸出的无形触须在解除警戒,与她的双手紧密联合,陪伴她在一片茫茫红色里触碰利维娅的身体。 在这座新生虫巢的某一处,米聂卡在大肆破坏虫巢的结构,啜饮虫巢内部的养分。而乌萝在巢穴中心感知利维娅的存在,就像慢慢摸索雕塑技巧的学徒。 她伸出去的手被虫巢所忌惮。缠绕利维娅的纤维一根接着一根松开了。她伸手,手指轻松陷入利维娅的皮肤。隐藏在她的血液里的毒液减轻了痛苦。即便如此,利维娅被强制剥夺身躯的痛苦依然溢出了乌萝的承受范围,再度掀起纤维暴动。 “燃料罐发射中。乌萝,燃料罐——” 一点警告声音顺着潮水漂浮而至。乌萝集中全部精力拼凑起意志力,反抗利维娅的情绪控制。 她偶然回想起来自己和利维娅相对而坐,巧克力球的香气弥漫与口腔里的甜腻感。那颗从巧克力球里出现的钻石吊坠在回忆里一闪而过。 利维娅的反抗意识忽然松懈下来。 乌萝猛地伸手,找到了利维娅的头皮上的金属部分。拧搅成团的纤维也发现了侵入者,每一根都在反向排斥乌萝的手掌。 体内的毒液让她毫无畏惧之心,心无旁骛,完全凭借蛮力按压下去,直到触碰到那个控制大脑机能的关键点。 此时此刻,一个荒谬的想法从乌萝心中划过—— 既然利维娅也有机械大脑,那利维娅在某种程度上也许算作是仿生人。 这想法多多少少驱散了沉重心情。密集纤维像是破碎的茧壳一样在她手下破裂,利维娅的身躯重获自由,滑至乌萝怀中。至于她本人是否还在自己的躯体里,有多少还在,都无从得知。 “……喂?利维娅,能听到我吗?” 乌萝低头,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如何应对这副千疮百孔的身体。 利维娅瞪大双眼,嘴唇浮起一个鲜血淋漓的微笑。乌萝轻唤她的名字似乎起了作用。挣脱纤维束缚的瞬间,利维娅猛地伸手攥住了乌萝的手腕。花瓣紧紧贴合两人的皮肤,拖拽乌萝再次向着记忆深处漂浮。 对抗情绪已经不起作用。在乌萝面前跳跃的画面全然陌生。但几处相似情景暗示了它们来自一个白发苍苍,刻薄精明的老人—— 他是奥古斯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奥古斯都扬起手杖, 穿过海底工厂的阴暗湿气指向正在分裂繁殖的树根。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尽管脸色苍白,双手颤抖,却勉强保持了镇静态度。 “我不明白, 奥古斯都。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是我的拉玛?” 女人还穿着陈旧的博物馆制服, 呆滞目光紧盯着他, 脚尖一点一点蹭过地面, 好像马上就要跪倒在他面前: “我的拉玛在特洛伊星舰上……她……” 奥古斯都狠狠一挥手杖, 划定出了两人的边界。 他说话彬彬有礼, 却冷淡: “听。只要不是聋子,谁都能听到那声音。你就算精神失常,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女儿的存在吧?” 女人像一只饥肠辘辘的野兽,抬头感受空气里的每一丝气息与律动。 渐渐地,人类的感官捕捉到了花粉的温度与外形。在黑暗深海里活泼生长的植物挥动叶片,用潜移默化的气味吸引陌生人。敲打声,沙沙声与树干噼啪声织就了无形的罗网, 在人类的脑海里构造出一个虚幻的亲近之人的影子。 在女人激动的呼吸声里,在奥古斯都与众多科研员的注视下,树干内部的声音逐渐清晰, 有力。 伴随着痛苦呻吟般的崩裂噪音, 纤维从树干内部脱离,缠绕着一块颤抖不已的血肉,像是食虫植物举起诱饵, 递至女人面前。 几乎是毫不犹豫, 这块血肉钻入了女人的体内。她手足无措地伫立原地, 望着自己的四肢仿佛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整棵树木的律动却与她的呼吸交融,用纤维温柔地接纳她靠近自己。 当女人再度抬头仰望树干,她已经充满了宁静而快乐的表情, 从她的头皮之下生长出的新鲜花苞活泼张合,捕捉着空气里的花粉,花瓣碰撞发出缠绵絮语。 站在远处观看这一幕的奥古斯都命令科研员抽取花粉,亢奋情绪像活力药剂灌入了他的身躯: “去寻找其他特洛伊星舰遇难者的家属。告诉指挥部,我破译了西尔维的小发明。不,我即将做到的事情远超过她和任何人。我会让母星永恒。” 有人为奥古斯都递上了乌萝的资料。几句窃窃私语道尽了她的故事: 来自卫星,在星舰事故中幸存,同时幸存的还有一名残缺者…… 奥古斯都站在逐步扩散的树枝前方,指向了星图上的那颗黄绿色卫星标志: “为我接通农业卫星监察官。我要和他做一笔交易。” 又一块鲜血淋漓的纤维被割下,送上前往卫星的航线。 被植入的记忆于红色边缘消退。 乌萝喘着气恢复神志,呼吸着被自己的血液浸染的潮湿空气,然后对着利维娅大笑起来。 “谢谢你给我记忆。” 她将利维娅捆绑在自己的防护服上,然后转身,对着飞行艇招手。碎裂的骨骼混合着粘稠血液晃动,与她的心脏紧紧贴合。 “我也许还需要你再帮我一次,利维娅。” 飞行艇的自动升降索穿越破裂的纤维网,咔哒声带来了安全感。勾上乌萝的防护服后,绳索骤然绷紧,将两人拉回机舱。 在上升途中,乌萝一手拽紧了升降索,另一只手持电磁枪对准虫巢中心,集中注意力观察任何异常情况。 空气里始终潜伏着危险因素。源头却不是这里。 原先连接利维娅的神经索断裂成灰,围绕母体旋转漂浮,好似被独立天体吸引的尘埃气雾。看似轻盈的红色雾气包裹之下,依然有其他生物活动。只是毒液最猛烈的时刻已经过去,现在她的精力消退,只能感知到隐约噩兆。 从母体里逃逸出的气流推挤飞行艇,企图斩断乌萝与它的唯一联系。她两手抓住升降索直到它勒入手心与骨骼摩擦,同时用通讯器告知金丝雀: “准备发射燃料罐。” 她的声音引来了意外。飞行艇遭到重物撞击,升降索大幅度晃荡飘飞。乌萝在一片火花中缩紧身体,手中颤抖不止的绳索忽地被一股非人的力量强行固定。 她从短暂的缺氧晕眩里苏醒后抬头,让自己被升降索抽打的肋骨稍稍舒展。灰尘与花粉如同暴雪一般从飞行艇顶端倾泻在她和利维娅的头顶,唯有升降索末端消失的地方还有一星冷光。 有一股稳定的力道在拉拽绳索。 她顺着绳索的滑动方向伸手。 另一只裂纹遍布的人类手掌从黑暗中伸出来,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对面的手掌上有好几只手指残缺不全,却硬生生依靠一股蛮力将她和利维娅拽起。她不像是获救,倒像是被什么怪物带进了巢穴。 她摔进猛烈颠簸的机舱。一睁眼,那只救她上来的手早已缩进阴影里,取而代之出现的是明亮的,完全冷静的眼眸。 踏着血腥气息,仿生人走近,轻松拽起乌萝。他轻盈的步伐像是影子一样毫无重量,也没有一丝感情。 乌萝踉踉跄跄,想要挣脱他: “现在,加速离开。” “母体注意到了你。” 仿生人抱住了她,以一种温柔但过度用力的姿态: “你的逃生成功概率……低于这艘飞行艇完整驶出虫巢的概率。” 乌萝呼吸凝固了。她不需要看也清楚他此时的状态。 她的敏锐本能在刺痛头皮,让她下意识用血肉之躯反抗仿生人的双臂。骨骼与皮肉都像是遇到岩浆的金属一样毫无用处,被仿生人的冰冷怀抱任意揉搓形状。 透过舷窗,她望见了母体正在剧烈收缩,向各个方向喷发出淡红色的新神经索。飞行艇渺小的如同被暴雨包围的青蛙,动作迟缓,渐渐失去最佳时机。 仿生人似乎也能够欣赏这种毁灭之美—— 他将利维娅解开,扔在一边,然后拿起舱室里唯一的武器:电磁枪,抬手扔向外界。 乌萝对抗着他的手掌禁锢,吃力问道: “你受谁的指使?我的命对你们来说很重要?” 仿生人回首望了她一眼: “我是卡西乌斯,你早就知道了。这具仿生人的躯体让我对自己有了新的理解。如果我没有选择在它的身体里醒来,我就不会理解我们俩的差异。但……” 他设定好飞行艇的航向,将乌萝绑在了驾驶座上,为她整理发丝: “现在我了解了。我们俩永远不可能选择同样的道路。唯一能够解决的办法,是融合为一。永远的。” 她滚烫,流汗的皮肤让仿生人的手掌停留。强烈的生命力似乎能够透过机械,传达至卡西乌斯的内心。然而更加强烈的是来自外界的咻咻声音。 母体像一颗饱满泛红的眼珠,注视着飞行艇向着密集的神经索与藤蔓冲刺。当它接近深处的核心,神经索骤然合并绷紧,形成深不可测的瞳孔形状。 乌萝调整气息,在飞行艇的颠簸中耐心等待着。 警报声重复响起,单调而让人揪心。 “飞行艇防护罩破损中……” “……只剩21%……” “距离撞击……还有……” 飞行艇的侧翼断裂。顷刻之间,金属在气流中痉挛变形,红光穿过舷窗裂隙直射人眼。仿生人很快在地板倾覆时掌握平衡,乌萝的动作更快。 她扭动手腕,依靠血液润滑一点一点脱离安全锁。仿生人在飞行艇下一次颠倒时向她扑来,她当即抬脚踹上他的胸口,两人都被惯性甩上舱室墙壁。 一面是金属墙壁,一面是重力压迫,乌萝重获自由的瞬间感觉肺部充盈血泡,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奇怪的嘶嘶声。毒液让她的反应速度快过常人。仿生人举拳下砸,被她硬生生用手臂接住。 卡西乌斯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他从来都低估了她。 趁着痛感被延缓的空档,乌萝接连上前跨出几步将他压在了操作台上。仿生人仰面摔倒,被操作杆贯穿后颈。 他还未意识自己的状况。意识仍然在驱使他伸手—— 但已经没人会回应他了。 乌萝伸手拔下了他的脊椎神经索,带着一丝并不真切,尚且未到达顶峰的恨意: “记住是我杀了你,卡西乌斯。” 仿生人的眼珠凝视乌萝。自我情绪退却,烧焦的部分失去了人为操控,回归了滑稽可笑的废弃品状态。 乌萝将利维娅搬入维生舱,回到驾驶位。飞行艇再次加速前进,向着光线迷茫,树枝纵横的前方猛冲。逐渐有模糊的黑色物体坠落下来。有武装仿生人的残躯,还有那些被母体捕捉而来的人类。 这些猎物犹如从天穹降落,渗入树木内部的黑雨,为乌萝指明道路。与它们背道而驰的是一只接着一只升空的燃料罐。 树枝飘拂,在沉重凝滞的气氛中继续制造难以理解的秘密话语。一起传来的还有金丝雀的声音。他听起来依然忙碌而紧张: “乌萝——乌萝,是这样的……我觉得你驾驶飞行艇的速度并不能……完全逃脱出爆炸范围。我们真的要执行爆炸吗?” 乌萝望向已经见底的燃料储备,目光渐渐转向依然躺在驾驶台上的仿生人: “我有办法。你按计划行事。” 母体已经察觉危机,大肆分泌的信息素影响包围飞行艇的纤维。它们已经完全放弃了先前的诡秘行动轨迹,转为无目的的掠夺式攻击。飞行艇的其他舷窗接连破裂,金属碎屑传遍机舱。纤维横穿飞行艇就像崭新餐刀切开熟透的食物,并不受到什么阻碍。 乌萝在飞行艇速度到达极限后暂时离开座椅,站在仿生人的身边。第一批纤维涌入机舱的咝咝声音催促着她的行动。就像是一群观众在暗中说道: 快!你的机会转瞬即逝。 乌萝顺着他体内的人造神经纤维走向摸索,找到了仿生人的能量液储备器。 她从来没试过这种大胆的方法。但事实只需要一个瞬间来验证 “卡西乌斯,你休想让我留在原地。” 她清空机舱里的物品,让飞行艇减轻重量。纤维逼近时,她有条不紊地从仿生人体内抽取输液管道,灌入飞行艇的燃油管里。 “完整度……只剩1%……请离开机舱,做好撤离准备……” 机舱尾部被掀开缺口。乌萝顶着气流与空气噪音趴倒在地,眼冒金星的同时伸手推下操作杆。 轰隆一声,飞行艇的全部引擎被激活,一起转向对准纤维网中心喷出高温。乌萝紧贴座椅,依靠着卡西乌斯仿生人的残骸恶狠狠地微笑。 在心中,她对虫巢比划了一个挑衅手势。她的视线被血覆盖又被灌入飞行艇内部的狂风干扰,耳朵也只能听见引擎狂吼。但是透过碎裂的舷窗,她能看见一只宛若蓝蝶的冷酷光焰在纤维网里闪烁。固若金属的纤维居然向四周蜷缩,让位于它的光芒。 金丝雀的声音只在她耳中停留片刻: “……燃料罐爆炸了……快速回避……” 舷窗被后方掀起的炽热狂风轻轻吹落,不留痕迹,甚至没有一丝杂音。倒影上的“蓝蝶”也在乌萝的眼中翩翩飞舞,纯净色彩啃噬纤维网络的各个角落,产生出撕裂黑暗,蒸发海水的爆炸火光。 寿命已到极限的飞行艇在翻滚,坠落。下方就是漆黑如镜的海面。一波又一波的浪花向着乌萝摇晃手臂。在水中游弋的仿生人向她扬起麻木面庞。他们或许是她曾经认识的船员。或许是奥古斯都的拥护者。 她想再接近海面一些再离开飞行艇。 经历过爆炸与狂风的身体渐渐地与意志分离。就像飞行艇也在逐步甩掉自己的束缚。先是外壳,然后是机翼,救生舱…… 最终还是差一点吗? 乌萝向着海面坠落的时候,这样想道。 湿润温热的海水一口吞下了她。 在冒着气泡的水底,等待着她的只有粗糙僵硬的手臂。它们抓起她,带着她下沉。 苦涩海水刺激伤口,她浑身剧痛,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激烈反抗。围绕过来的都是一些制作简陋的仿生人产品。它们体表渗出的红色纹路只赋予了它们一个贪婪而简单的目标: 掠夺。 乌萝起先还记得呼吸,挣扎,对抗。但是破破烂烂的肺部灌满海水之后,水面上的天空反而开始变黑。海底成为了更加温暖耀眼的存在。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缩小消失在黑暗里的意识只剩下了下沉,下沉。 昏昏入睡的前一秒,她的手腕被一根触须卷起。 没有丝毫声音提示。触须只是抓住了下沉的她,用粘液屏蔽那些令人不适的感觉。她的肺部终于得以舒展,像是从梦中惊醒,暗中紧绷的神经骤然轻松。 “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更多触须一并涌上视线,将她裹入漆黑,安全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被血色浸染的海面之上, 晨曦正在缓缓升起。花粉雾气在爆炸产生的气焰下扩散向海面的每一处,肆意在暗黑紫色的深沉水面上形成疤痕般的阴影。它们所到之处,人们的叫喊声慢慢地低下去, 变成不具有任何意义的细碎呜咽。 “这里是……海面自卫队——第一支队, 坐标……我们遭遇了……请救援……” 信号被风暴揉搓成一团, 无法正常抵达目的地。异能者之间能从风暴里感觉到彼此的存在——这是一种过分恐怖, 过分细致的通感体验。前一秒人们还在互相呼唤, 用自己的脉搏抵抗植物接近海岸。下一秒过后, 藤蔓的挤压声音取代了人声。人类和植物一样卷曲身体,最终静静沉没于水中,成为波浪中摇晃的残影。 一名维和官引爆随身护盾炸碎藤蔓,紧急降落在海上。她通过内部频道反复呐喊道: “坐标海面……代号墨杜莎。支援,我们的支援在哪里?!” 频道上传来几声遥远的噪音。 她浮在水面上,焦急等待着,在温暖腥臭的水中奋力游泳。有柔韧的异物顺水缠上了她的脚踝, 拖着她不断下坠。 在彻底陷入深水之前,她向天空仰头,用视力退化的双眼感应光源的方向奋力移动, 将口鼻探出水面。疾风掠过, 几发流弹从她身边掠过,吓退了水下的生物。 她原地停下,像漂浮的水母一样保持不动。在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的情况下, 这是唯一稳妥的求生方式。 周围的水流开始回旋, 围绕她形成一片中空地带。藤蔓与漂浮物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猎物, 一同追寻半空中的灿烂微光而去。 浪花离去,她的呼吸忽然轻松起来。向上抛洒的水珠重新落下。虹光在她昏暗的视野里炸开繁复色彩。 是其他异能者来支援她了。 一定是。 那股凭空降落的异能扭转藤蔓,让它们发出钢索被绷紧至断裂的吱吱声。她被随时变幻的水波推挤着, 指引着,从植物缝隙里穿过,撞碎水幕的发丝凭空漂浮。 藤蔓从根部彻底碎裂的这一刻,她与支援者抓住了彼此。救生艇的甲板迎接了她。危险暂时退去。 “代号阿克西斯。隶属海岸自卫队。附近还有其他存活人员吗?” 对方主动伸出手递给她一套防护服。 她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只觉得奇怪: “阿克西斯?你上个月就退役了。谁让你来救援队的?” 对方叹了口气: “事态紧急。没人让我过来,我自己借了载具就悄悄冲进来了。” 她还想再问,只是环境不允许两人继续聊天了。半盲状态让她的视力异于常人。连海水之下的异常气泡碎裂声都格外清晰传达到脑内。 她命令道; “离开这里。” “等一等,引擎好像……” 阿克西斯正在低头发动救生艇。引擎内部发出一些杂音,小艇一动不动,像是扎根在了海面上。 在他检查时,一束新生的藤蔓从救生艇的侧面钻出,对准他喷出花粉。 维和官跟随声音快速行动,抢先转动面孔,一把扯下自己的面罩。她的灰白瞳孔盯准了藤蔓移动的轨迹。 贫瘠视力让她只能看见移动的花粉与藤蔓的大致形状。异能弥补了她的弱点。活物移动的轨迹当场冻结,颜色连同活性一并被她吸取。 原本灵活狡诈的藤蔓像是被高温烤干失色的标本,动作逐渐缓慢。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沿着植物末梢扩散,墨绿色树木转变为死灰色的石头,然后在咔嚓声里炸成灰烬。然后是跟随而来的第二根,第三根……藤蔓终于放弃了救生艇,拖着僵死的身躯部位离开。 阿克西斯见机行事,紧急发动救生艇离开这片海域。 冲出被花粉笼罩的海面区域,一直充斥耳畔的植物沙沙声终于暂停。引擎稳定发出的突突声平稳落入心底,像是节拍器一样令人安心。 阿克西斯感慨般说道: “我总是忘记你的异能。墨杜莎。” 墨杜莎低头跪坐在甲板上,双眼紧闭,自己摸索着面罩。阿克西斯见状,表面不动声色,悄悄把它推到了她的手边。 她确保自己的面部被完全遮住后,踩了踩救生艇的外壳,为那轻飘飘的声音皱眉。 “你能联系到队长或者指挥部吗?我没有得到回应。” “抱歉,信号中断。这一带都是。” 阿克西斯灵活地扭转救生艇的方向。 她的语气变了: “现在试试。” 风浪剧烈,救生艇的行动速度逐渐减缓。远处的海面上传来了更加剧烈,混乱的呼啸声音。分不清是树叶振动,还是人类哀嚎。 阿克西斯耐心对墨杜莎解释道: “海面上的浪花更剧烈了。但是藤蔓在减少,花粉也稀薄不少。我猜测是峰值快要过去。等到我们到达安全地带,我一定会试着联系。” 维和官已经持枪对准了他的后脑勺,语气尖锐: “告诉我,你执勤时的队长是谁?把你的辞职感言告诉我。” 救生艇艰难与水流搏斗,异物摩擦船舷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令人胆寒。墨杜莎聚精会神,在身体摇晃时抓住了不停起伏的船舷。她还没继续开口,就听到阿克西斯的笑声。 “好了,墨杜莎。真的?怀疑我吗?你我都知道辞职感言是单独对长官说的。我的队长是睡魔。现在他正把自己的肥屁股塞进办公室的皮毛靠椅里呢。” 说完他主动靠近。墨杜莎吃了一惊,但下一刻他已经抓住她的手掌,让她抚摸自己额角的伤疤。 “是我啊。” 他喃喃道。 在她记忆里,那应该是一条浅红色疤痕。来源于她与阿克西斯的第一次合作任务。 猜疑就此消融。她抽回手,自己坐回原位,一言不发。本来压抑在心里的诸多问句也被她极力压制下去。他不可能不知道,因为他在发出细碎,友善的笑声。这和她记忆中的他不甚相同。只是此时她不愿主动戳破那层若有若无的暧昧屏障。 甜腻,凝固的空气忽然裂开了一道缺口,清新雨幕迎面降下,洗去了密不透风的氛围。一阵强劲有力的嗡鸣声从天而降。 阿克西斯站起来,兴奋道: “有飞行器过来了!这边!” 异常清冽的雨点包裹两人,用清脆,柔和的声音抚平波澜。墨杜莎也听见了飞行器运转的声音。犹如挣破黑暗的巨兽的脉搏,那道声音坚定地向着他们靠拢过来。 除此之外,她的听觉还捕捉到了隐藏在水下的异常响声。 海平面以下,植物在向着花粉雾气深处聚拢,掀起更加猛烈的浪潮,像是搅动水雾的海妖。 她依靠着薄薄的船体,在迅速攀升起来的摇晃频率里不禁起了一身冷汗,张口催促道: “……加快速度。有巨浪要来了。” 阿克西斯立刻重新发动救生艇。 一声轰鸣过后,艇身向前窜出,与漂浮垃圾相撞后又坠入水中,一路颠簸不已。顺水传来的推力正在追逐他们,只需要几道波浪便能让救生艇倾覆。 “右舷!” 墨杜莎提醒他。 毫无预兆地,一道由漂浮垃圾,泡沫和树木组成的红色水墙从右侧袭来,将救生艇卷入其中。 湿冷,沉重的浪潮覆盖了她的全身。落水的记忆回来了。 引擎的运转声音在前方疯狂挣扎,被水流的混乱节奏扰乱。人类的尖锐叫喊声在水中延续,绳索一般牵挂着她的四肢。 墨杜莎觉得自己能辨别出那些从水中传来的声音。大脑深处的直觉在控制她放弃求生欲望。厚如坟墓的水面也在隔绝日光的温度。 “稳住了!别听他们的声音!” 阿克西斯穿过水瀑,紧紧抓住了她。 他的声音也是破碎的,不成调的噪音。她反握住他时,一股异常力量通过水流击中了她。 她的视线顿时明亮。然而她像是在地底生活久了的生物,并不习惯于光明的世界。 她选择紧闭双眼。 阿克西斯再度发动异能,两人被猛然弹飞,像搁浅的鱼一样重重落在了救生艇上。 “对不起!我没控制好!你没事吧?” 他遥遥叫道。 在失重感与浪花吼叫声中,救生艇飞跃水面,托起两人行驶至浪潮的高峰处。沉重,血腥的海水退却了。从天而降的苦涩液体洗去了她的幻觉。 她疲惫地抬手感受冷冽雨幕,眼前感应到了飞行器的轮廓反光。冷色光圈中是阿克西斯的朦胧身影。他的面容早已在记忆里变得模糊。只因为她明白只要自己睁眼,他就会被异能石化。 他在扶着她的脖颈,让她吐出呛进喉咙里的海水。每一波海浪袭来,他都愈发用力地将她环抱在自己怀里。也许是危险环境作祟,他才会显得如此陌生。被洗去异能带来的安全感之后,此刻的情感才会寻得裂隙,倾倒而出。 “抱歉……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含混说道: “睡魔……利维娅……等到结束后,我也许会和你一样辞职……” 她渴求安全,干燥的空间。但那艘近在咫尺的飞行器似乎并不是最稳妥的选择。雨水的凉意仍然在细密地沁入心底。阿克西斯虽然能为她挡下雨滴,他的身影却与其他阴影重叠,无法接近。 “来吧。” 他抓住了墨杜莎的手腕,鼓励道: “我带你离开这里。你会没事的。” 墨杜莎摇头。但是他没意识到她想说什么。 飞行器投射力场,牵引两人漂浮进入内部。阿克西斯一路牢牢托着墨杜莎的腰部,低声安慰她。两人一落地,她便推开阿克西斯,摇摇晃晃地摆出了戒备姿态。 她头晕目眩,循声转向陌生人发出噪音的方向—— 热哄哄,鲜活的人群气息让她愣在原地。 飞行器的舱室内部几乎被货物集装箱塞满,一股强烈刺鼻的药物气息无处不在,与喷洒在海面上的液体气味一致。五六个人围坐在一起,同时叫出了阿克西斯的名字。 阿克西斯热情回应,接着为众人介绍道: “看,我接回了墨杜莎。” 从每个人的气味和微动作,她分辨出了对方的身份。对应的代号依次滑过唇边。这些都是自卫队成员,与她交情浅薄。 但此时她总算有了些安全感。 “欢迎归队。” 同伴们为她换下湿透的防护服,处理伤口。墨杜莎因为过分吃惊而拿不准下一步行动。阿克西斯适时退到了一边,打开机舱的分隔门,对另一边的人小声介绍情况。 他说话的语气和动作好像暗示这架飞行器上的所有人都和他熟识。 沉默待在机舱里,墨杜莎用听觉和嗅觉勘察四周,最终确定了唯一不熟悉的气息来自驾驶舱。 驾驶舱里热火朝天,挤着数十人。飞行员动作麻利地拨弄操作台和导航仪,全身首饰互相敲打,和敲打机舱的密集雨点声音相映成趣: “哦,又来了个?放心吧,我们保证能把所有人安全送回海岸边去。” 墨杜莎转向同伴,无声询问这位飞行员的身份。被问到的人尴尬地停顿了一会,阿克西斯主动道: “这是我们的飞行员和帮手。他们是被雇佣来的。” 有人从驾驶室里走出来,从背后靠近阿克西斯。墨杜莎听到脚步声后立刻站起来,按住自己唯一能够依靠的武器——遮挡眼睛的面罩。同伴劝慰道: “别担心。只是……” “只是一些食物。拿好吧。” 来自陌生人的手掌伸到了她的面前,递来一个包裹。 “这可是特产。” 是年轻人的声音。语气莽撞,方言口音明显,像刚刚收割过的鲜嫩野草。 烘焙品的甜香味从他递来的包裹里飘出。 这一连串变故令她更加疑惑这架飞行器的来历。 阿克西斯为什么会和卫星居民合作?即便是辞职,他也应该知道这种合作交流极度敏感。 注意到了她转动头部的茫然动作,年轻人惊讶道: “哦,你的眼睛有问题?” 刚才还在愉快哼歌的飞行员陡然大喝一声: “李李,不准这么对陌生人说话!” 年轻人吓了一跳,小声对墨杜莎道歉,急忙回到飞行员的身边。 他委屈道: “妈,我又没有说脏话!薇芮的眼睛也是这样,被米聂卡治好的。我只想问问她……” 飞行员锤了一拳操作台。年轻人乖乖噤声。 其他维和官也收到了打包好的应急食物或是药品。几乎没人有心情吃东西。几声零散的感谢话语过后,陌生人群就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墨杜莎找了一个安全的角落,借着食物的话题把阿克西斯叫到身边,悄悄问他: “他们都是什么人?” 阿克西斯嚼着类似脆饼的零食,挨个审视对方,再一一转述给墨杜莎。他捕捉到的细节在墨杜莎的潜意识里勾勒出鲜活完整的图景。 “他们都是农业卫星的人……毫无疑问。” 这些船员都有着暗色皮肤和明亮的眼眸,声音高昂,聚集在一处时各有活泼灵动之处,像是来自异域的野生鲜花,在机舱斑斓流动的阴影里摇曳枝叶。 “那个飞行员应该是领队。她是年龄最大的人,很熟悉这架飞行器。” 飞行员的声音浑厚,呼吸平静有力,像一台全力运转的鼓风机。至少有两个年轻人悄悄叫她“母亲”。 墨杜莎用嗅觉结合想象力,为这名陌生飞行员勾勒出科普书里的经典人物插图的相貌:发辫浓黑粗大,身穿长袍式衣服的健壮女性。 “刚才给我们送食物的男性,名叫李李,他是通讯人员,随身带着全频道通讯器。” 李李脚步笨拙,身上背负的通讯设备时不时就发出短暂噪音。每次飞行器颠簸,他都缩进角落里,紧张地吸着鼻子。燃油的呛人气味和汗水气味一刻不停地从他身上喷发出来。 “一直站在舱门前的女孩,看起来像是机械师,或者数据分析员。她正在操控无人机。名字叫薇芮。” 对方似乎已经察觉了阿克西斯的目光,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仅凭脚步声,墨杜莎判断出薇芮接受过义体改造。但这就是全部了。女孩刻意掩藏自己的气息和脚步声,消失在墨杜莎能够感知到的边界。 阿克西斯诚恳道: “墨杜莎,自从辞职后,我接触到了一些来自卫星的居民,了解到他们的经历。你知道他们已经研究出了可能抑制感染的药物吗?有些真相只是被指挥部掩盖了。我认为作为异能者,我们有责任用自己的能力改变现状。哪怕是一丝一毫也好。当然,你完全有选择权。如果你不愿意,到了岸边我们就离开。” 毫不犹豫,墨杜莎擅自站起来接近飞行员。原本分散在飞行器角落里的陌生人瞬间有所反应。 “别动!” 薇芮怒声道。 她手里发出的嗡嗡声让机舱内部的气氛凝固了。只有阿克西斯被饼干呛到,咳嗽个不停。 一股热风拂过墨杜莎耳边。通过同伴们集体起立的动作和紧张气氛,她猜测是薇芮激活了义体。 充能武器,还是更危险的那种? 薇芮沉声道: “不准。靠近机长。” 维和官们在默默调整姿态。墨杜莎只希望有人不要蠢到直接冲到她的视野里。 她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用什么方式要挟了这些人。我没有恶意。只要我和这些异能者平安到达海岸边,我就会假装从没见过你们,也不知道你们联系了谁。不然,我会在这里用异能。问问阿克西斯,他知道我的异能。” 气氛接近冰点。只有飞行员在摇头望着前方,首饰相撞的旋律欢快无比。有人冷笑了一声。来自于对面阵营。 阿克西斯小心翼翼地站在了两拨人之间,说道: “抱歉。现在我们大家都有些紧张。是我一不小心说多了。但是我们仍然需要救援同伴……” 薇芮冷酷道: “要是你们想找的是那个名字叫利维娅的长官,她已经被虫巢吞进去了。要不是有我们,虫巢还会把你们也一起吞了。这艘飞行器上由我们做主。” 飞行员沉着叫了一声薇芮。女孩立马转身离开,留这群维和官在原地。 墨杜莎已经猜到利维娅会在海上失踪。 不等她有下一步动作,阿克西斯悄悄按住了她的手腕。她听见了维和官们争执不已的声音。有人要立刻返回,有人坚持要返回海上一探究竟。 她松开了自己的面罩。 在同伴们无法团结的情况下冒险是不理智的行为。 “现在海面上的情况已经变好了。这架飞行器是唯一能够正常进出污染区域的载具。如果我们友善相处,说不定能救出更多和你一样的遇难者……” 阿克西斯在用同伴劝慰她。墨杜莎假意聆听。 她只能隐约看见环境里的大致色块。但是透过舷窗,外界的血红色海水与筋脉血管般的漂浮物互相交织,壮丽诡异的如同星云爆炸,即便是她也能感受到某种宏达的生物正在降生。 或者消亡。 她垂下手,手指拂过机舱里堆叠的集装箱表面。货物箱表面的徽记纹路引起她的注意。 这个图案象征的地点,与这群陌生人的口音帮助她逐渐勾勒出一个大致的思路。 “他们的货物上有麦穗和收割锯的徽记。” 墨杜莎不禁说道。她的思维在暗处迅速活动起来,将麦穗徽记与一个频繁进出指挥部的形象联系在了一起。 来自卫星监察部门的乌萝。她总是佩戴着金色的麦穗胸针。 跟随这条线索,埋藏在记忆里的诸多情报线索被逐个串起。有一条就是: 在不久之前,有一艘名为小农神的飞行器擅闯母星空间站,以超出常人的技术灵活绕开了众多侦察机之后强行着陆。 为这架飞行器保驾护航的上司身份是…… “他们是乌萝的下属。这艘飞行器也是她的。” 墨杜莎笃定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她是说给阿克西斯听的,飞行员一定也听到了,而且此时此刻一定在注视着她。 那股犀利的目光和浑厚的嗓音能够让最多疑的人安定下来。 “别胡乱猜忌了,小姐。” 飞行员说话时带着笑意和掌控欲,像是检查孩子们的作业的母亲: “也收起你的疑心吧。我们带来的是克制虫巢的药物。乌萝希望我们来保护你们的上级,和你们。” 有维和官饶有兴趣道: “那个监管部门的乌萝,我见过她。她的有些对外观点很有意思。比如在农业星球上开放对外工厂。我说,母星也是时候放松管束,让卫星为我们赚钱了。” 墨杜莎不言。 她缩紧身体,抗拒一切来自外界的信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机舱里的对峙状态最终被虫巢传来的声音消解。 飞行员对自己的同伴发布命令。他们各自散开, 从物资箱里拿出全新武器。墨杜莎察觉了他们的动作。她疑惑地,谨慎地等待时机。身旁的阿克西斯看出来了她的焦虑,悄悄解释道: “他们研发了一种可能用来消除污染的武器。薇芮正在组装。你也可以试用——当然, 只要你愿意。” 被当众点名的女孩依旧沉稳。她巡视了一圈, 等到所有人都望向自己, 才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武器。 “这个是新型生物武器的样品。使用之前确保药物舱已经灌注完毕。” 她指向了连接枪托的过滤管与转换器: “接触到你们的花粉会被过滤沉淀, 在内部转变为信息素, 然后与虫巢的神经索结合, 让虫巢内部信息紊乱。这会有效抑制污染扩散速度。” 她瞄准海面,在飞行器故意靠近植株时射击。 一声轻微的咻声过后,被她瞄准的那一片藤蔓霎那间僵化。 墨杜莎问道: “无意冒犯。但是你只提到了抑制蔓延速度。真正根治污染的方法呢?” 薇芮回答的很干脆: “这部分技术还处在保密阶段。” 另一个声音温柔的队员说道: “不要担心,有我们在,你很安全。” 薇芮回头对自己的同伴道: “别靠近她。她像所有母星人一样,只会缩在安全区域里,拒绝睁开眼睛。” “你们会更喜欢我闭上眼睛的样子。” 墨杜莎有意忽略了阿克西斯越发收紧的手掌: “但凡是睁开眼睛的母星人, 都不会乐意看见你们持有武器。如果是乌萝授意你们进行这样的行动,那她最好也考虑到了你们的安全……” “等我们到了岸边再说吧。” 薇芮再次启动了武器: “我相信你们维和官还有更加紧迫的事件要处理。” 她说中了墨杜莎的心事。 飞行器来到了污染边缘。大家沉默地各自占据位置,目光凝重, 透过舷窗望向前方被血红色纤维与植株覆盖的海面。 植物根须自发形成多种多样的形态, 像是人类的手指与臂膀,在空气中挥舞着抓捕任何靠近过来的生物。越是接近中心地带,它们就越是密集, 宛如一座从水下崛起的山脉, 闪烁着红光。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宣传资料里见识过大型污染的场面。此时亲临实地, 听到从虫巢里传来的似人非人的呼号声音,压抑与恐惧便像是潮水一般淹没上来。 “……这下我知道为什么远征队成员都会患上妄想症了。” 有人喃喃道。 只有墨杜莎在认真侧耳倾听虫巢的动静。她忽然道: “有通讯信号的声音。” 负责调整通讯设备的年轻人,李李, 果然接收到了一丝信号。他匆匆隔空对墨杜莎比了个胜利手势,接着举起手里的通讯器。 “是公共频道的声音。已经锁定来源。” 通讯器里只能听到一些杂乱无章的重物碰撞声和风声。 飞行员对着李李招手,听过之后肯定地点头: “是她。准备搜救。” 这群成员开始穿上怪模怪样的防护服。墨杜莎坦然接受了他们递过来的服装。有了她作为榜样,阿克西斯也很快穿上新衣服。其他维和官想动,被睡魔眼神暗示后回到原地。 薇芮望了一眼这些维和官,面带嘲弄神色。 等到纤维向着飞行器蔓延,飞行员厉声叫道: “小心,我们要转向——”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火光撕裂纤维,从虫巢内部迸发而出。 紧接着而来的是更多火焰与爆炸声音。明亮的火球愤怒起舞,残骸如雪崩向着水面坠落。整个虫巢向着飞行器张开漆黑的巨口。 飞行员毫不犹豫地压低飞行高度,俯冲进入虫巢。 爆炸产生的火焰吸取了虫巢的生命力。它的紧密,活跃结构正在变成一堆腐朽的黑色残渣。众人的目光在红黑交错,轻盈飘舞的纤维网络间穿梭,见证着这只生物的凋零。 虫巢的中央区域围绕已经废弃的仿生人工厂而生。此时的海面上挤满了被烧焦的仿生人部件。它们黝黑空洞的眼眶里仍然有新生纤维在生长。 “就在下面!” 李李指出了海面上漂浮着的一块荧光物体—— 一座密封的救生舱。 阿克西斯主动开启护盾,降落到海面上打捞救生舱。透过舱门望见内部的利维娅指挥官,他举手示意飞行器,让他们准备好急救物资。龟缩在舱室内部的睡魔这才想下去一探究竟,眼睛一瞥水面,又改变了主意。 水面的焦黑残骸忽然开始涌动。 一股强劲力量掀开水面上的仿生人。原本安静如同坟墓的水面瞬间炸开了波澜。 被来自水下的动静扰动,仿生人的身躯抽搐裂解,潜伏在他们体内的深色纤维轮番爆炸,围绕搜救者形成漂浮不定的陷阱。 就在众人不安之时,粘稠灰暗的水下探出了一根柔滑发光的触须。 触须轻轻缠上了仿生人的破碎身躯,像是亲吻一样吸取了它内部的纤维。支撑这座残破机体的力量顿时消散。 更多触须一根接一根地探出水面,将所有新生的纤维抽取殆尽,直到周围只剩下漆黑一片的灰烬。 从触须缝隙里探出了一张人类少年的面庞。 细小的红色阴影正在慢慢没入少年的青白色皮肤之下。在他的光滑,脆弱身躯上蔓延的红色与触须有种近乎亵渎的美感。 他眨动双眼,湿润睫毛下显露出竖瞳时,非人生物的邪恶气息占据了上风。 “米沙。我们来了!乌萝在哪里?!” 那些农业星球的年轻人们主动围上去。 维和官们纳闷地互相望了一眼,仍然对准触须举起了武器。 “她在这里。” 少年说完后,触须拨开残渣,重新探向水下。 水波剧烈翻涌。一架飞行器的残存框架探出水面。 被他托举出的是利维娅驾驶过的飞行器的残骸。除了血迹斑驳的驾驶舱,其他部分已经完全断裂。 惊叹声过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驾驶舱的舷窗上有一道身影闪过。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过后,舷窗从内部被水流冲破。 踩着水流,从飞行器里走出来的人步履沉重,和机舱一样伤痕累累。唯有眼眸还在疲惫的脸庞上熠熠发光。 “乌萝还活着。” 年轻船员们欣喜道。 “她是乌萝?她还活着。” 维和官们也认出她来,不得不收起武器。有人在尝试用内部通讯器发送消息。 乌萝站在飞行器残骸的高处,巡视了一圈周围人群,将怀里抱着的黑色球体扔给了距离最近的人。 “拿好了。” 她声音嘶哑,阴沉地说道: “这是我的仿生人。” 仿生人被烧焦的头颅像战利品一样被传递。它的记忆核心完好无损- 虫巢爆炸产生的烟雾已经到达海岸。被风暴袭击过后的海岸脏乱且潮湿,像一片食肉动物横行的湿地沼泽,紧紧咬住任何路人的脚踝绝不松口。 巡逻队成员在海岸上仰面摔倒了几次。他们在互相大吼着寻求支援,质问救援队为什么还没有带走伤者,以及有谁带来了救援物资,每个人都像是在风暴中自顾不暇的海鸟。 无论周围如何混乱,血天使始终伫立在浅水区,守候着通讯器,关注海面上的每一丝动静。 “要是支队还没有回应,我们应该立刻撤退,然后上报给睡魔,他才是负责救援的……” 有人在血天使身后大喊。 “不准撤退。” 血天使坚决道。 “……” 众人愕然。在身披装甲,体型可怖的血天使的压迫下,在没有人提出撤退的要求。关于血天使的可怕传说还在这些人心里流传: 他在军校时即参与抓捕了几名造成恶劣事件的残缺者;他从不取下自己的装甲;训练过他的几名长官都神秘死亡…… “集结分队。我将亲自带队。” 肮脏无序的浪花打在海岸上,像是一波一波的笑声,推动着血天使的命令声音砸在旁人的耳中。 “等一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一名指挥部职员跑回了岸边,高声支援血天使,还使劲挥动胳膊。 她对着想要过来驱逐闲杂人等的维和官举起了自己的工作牌,强行压下自己的颤抖尾音: “别拦着我!我……我是利维娅的助理。我和血天使组队。” 血天使并没有把她当回事。 见无人回应,助理急切地叫出了他的真名: “喂,等等我!我在这里!” 维和官重重咳嗽,企图把她的声音压下去。 她丝毫不管周围人的暗示,又大声叫了一次血天使的本名。 这下没人敢拦着她了。 助理猛地一弯腰躲开了维和官,急促喘息着跑向血天使,头发乱飘,鞋跟也断了: “我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血天使一动不动,斥责道: “立刻离开。这里有污染。你是后勤人员。” “……我知道。你看这个,” 助理从自己的雏菊编织手提包里抽出了一把小型武器,比划了一下: “我和看守所的托托聊过了。他告诉我,他那里正好有一把收缴来的武器,可以对付这种污染!你懂吧?这个时候正好用上。” 她手中的武器制作粗糙,看上去不怎么有用。 在血天使的扫描仪下,她的剧烈心跳声像是绷紧的弦,脆弱到禁不起更多刺激。 要是带着她进入虫巢,还不如直接把金鱼放进食人鱼水箱里。 但仅仅是这样想象了一番,血天使不禁被自己逗笑了。 “私自携带违禁武器。你的胆子挺大。” “我的胆量可不是说说而已。” 助理瞄准海岸边的树根射击,然后对他晃了晃枪口,竭力装出自信的样子,尽管眼角还抽搐个不停: “看到了吧?我这次记得打开安全锁了。带上我,没问题的。” 血天使对维和官投去一个眼神,他们慢慢靠近过来要赶走她。 面对这群抓捕者,助理示威般地自己往浅水区走。海水立刻将她制服染成肮脏灰色。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逃跑时,她眼神飘向海面上,立刻变了表情,只顾望着前方。 “看那边!那边!” 她嚷嚷道。 在尖细的声音督促下,众人的目光穿过浑浊海面,眺望远处。 有细小的银白色光点从迷雾环绕的海绵深处跳出来,缓缓靠近海岸。 光点膨胀,暴露出飞行器的轮廓细节。 “是未经登记的飞行器!” 血天使低声道。 支援队的成员急忙拿取武器调试。血天使不等他们准备完毕,准备独自起飞迎上前去。 紧急关头,所有人的通讯频道上传出了同一个人的声音。 “海岸巡逻队。请注意。我们是维和官应急队伍,正在说话的是墨杜莎。我们找到利维娅指挥官了。她需要急救。完毕。” 在飞行器的后方,云层与雾气的阴影依然在追赶着它,发出威严低沉的咆哮声。但飞行器切开了障碍物,笔直抵达目的地。 助理与在场的其他人满怀期待地望向血天使。 “是利维娅指挥官!” 她强调道: “我们——” 血天使挥手,让她和其他救援人员一起去接应飞行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海水仍然在击打海岸, 但是现在的势头一次比一次微弱。云雾急速向着海面退却,仅仅在天际留下一些似真非真的模糊倒影。云彩与海面的卷曲弧度使得穿行其中的飞行器外形锋利,颜色明亮, 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 飞行器落在血天使的眼中, 某些细节被自动放大。一切线索都暗示了它来源于何处。 那些来自农业卫星的黑户, 都在乌萝的帮助下藏匿在这架飞行器里偷渡成功, 甚至公然出现在此。 想到这里, 模糊的愤怒情绪在血天使心里油然而生。潜藏在更深处的则是细微电流般兴奋冲动。 专业对接人员摇晃信号灯, 引导飞行器降落在岸边。利维娅所在的维生舱被抬出来,送往急救车上。然后是乌萝,维和官们,和一批农业卫星的来客。 最后出现的是米聂卡。他已经毫不掩饰自己那些层叠缠绕的触须。在救援人员艰难搬运救生舱时,触须从舱底轻易抬起它,而后又悄悄溜到流血不止的人们身边。看似不经意地接触过后,形形色色的伤口开始愈合。 人们敬畏又惊惧地望着米聂卡。信众们在忙碌时也不忘轻声嘟囔教义。金发少年就这样坦然在属于自己的信众之间巡游, 尽管脸带疲惫,眼底留有阴影,却依然像是金色的火焰。待到众人靠近自己, 他默默退至乌萝身后。触须随之收敛, 隐藏在女性的形体之后。 抢在人群再次被煽动之前,血天使驱动装甲,想要拦住乌萝一群人。这次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主动挡在了血天使面前。 “你不会想直接过去吧?” 睡魔对血天使抬了抬眼睛, 又暗自指向乌萝那边: “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击他们的英雄人物?拜托, 血天使,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跟我来。” 血天使对待同类的态度并没有比对待其他人更加和缓。 “你应该组织救援行动。” 装甲喷出的热量让睡魔睁不开眼。 “相反,你选择了旁观。我应该向指挥部报告你的渎职行为。” 睡魔举起手, 面对这个大家伙呵呵笑了: “别生气啊。要是你现在举报我,指挥部可就没有你的伙伴了。况且,别忘了我们的共同目标在那边——” 他眼神示意米聂卡的方向: “米聂卡要等到正式审判后才能离开拘留所。也就是说,在今天之前,他还是我们的。” 血天使默许了这个提议。 睡魔下达命令,几个维和官畏畏缩缩靠近米聂卡,大大削弱了这一幕本应该达到的效果。 围绕在乌萝身边的成员一脸严峻,和围观的人群一起注视着维和官的动作。仿佛他们才是审判者。而维和官们只不过是一群围绕着过分棘手的猎物,谁都不敢第一个上前去的鬣狗。 维和官们谨慎,小心地移动着,围绕米聂卡宣读法条,给他套上拘禁项圈。 血天使和睡魔一动不动,内心暗骂行动迟缓的同伴。 在这种情况下,每拖延一秒钟都是增加变数。 谁知道乌萝会不会突发奇想,再上演一次集体抗议的戏码。 米聂卡对乌萝望了一眼算是道别,主动接受了项圈。 他来到睡魔面前,朗声道: “我有重要资源想要交给指挥部。它产自虫巢,应该被妥善保存。目前即便指挥部在诸多方面表现不尽人意,我们依然选择相信这是控制污染最好的方式。” 睡魔本来脸上还有笑意,看见身边维和官们畏惧的神色后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努力挺直身躯,想要在这个少年模样的异类面前展现官方权威: “别吓唬人。你要是真的有这种物资,我们自然会安排专门人员处理。” 米聂卡点头,金色睫毛悄然垂落: “那么请带我去见他们吧。睡魔。” 一番忙乱过后,拘捕米聂卡的维和官终于完成了任务,带他乘坐浮空车避开众人视线。飞行器也被封锁,等候进一步调查。 见有人靠近自己,乌萝举起了手里的武器,对想要上前收缴违禁品的维和官说道: “这个是涉及监察官在农业星球进行秘密活动的证物。我应该亲自保管。” 人群里有好几处闪过了记者疯狂拍摄现场的光芒。 睡魔不在意地挥手,表示让步: “这不是我们的工作范围。嗯,让密探们来处理吧。” “那么我期待着密探登门检查。我给他们也准备了惊喜。” 乌萝和米聂卡互相碰了碰脸颊,彼此分开。 等到乌萝和同伴融入人群,一阵压抑的欢呼声立刻爆发,落入一众疲惫不堪的维和官耳中。这讽刺的一幕让众人都有些泄气。 睡魔对血天使挥手道别。在睡魔身后,有几个异能者藏在普通维和官的队伍里,实时看守米聂卡所在的浮空车。注意到这些人若无其事,将重型武器随身携带的举动,血天使隐约猜出了睡魔在策划什么。几天前与睡魔的一次闲谈蓦然浮现在记忆表面。 在晚间工作时段,睡魔自顾自地倒在休息室的座椅上,解开自己的防护服。他像是一枚被压扁后正在缓缓恢复的橡皮泥,挺着凸起的腹部畅快呼吸,旁若无人地发出叹气声音。 转头看见一个人待在角落里的血天使,睡魔饶有兴致地扭头。当时他已经连续喝了几瓶营养液,因此视线朦胧,声音绵软拖沓: “嘿,你到底是聋子,还是哑巴,还是长相特别见不得人?我敢打赌,你巴不得一辈子不说话是不是。” 说完,他像是陷入了梦境一样,视线飘向了远方,呵呵笑了一声。 “我要是说点什么,你也许不会告诉别人……不,你能告诉谁呢?我非说不可。” 血天使没出声,就这样充当睡魔的聊天玩偶。 睡魔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这样有理有据地分析起来: “你看我们都是从军校毕业,接受鬼知道有没有副作用的异能实验,在外星执勤,像是炮弹一样被母星拿来滥用。要不是我们算是硬汉,恐怕早就变成阵亡勋章送回母星了。大家都一样,可是偏偏有些人当上了指挥官,另一些人嘛……我不是说你,怪家伙。我是为我们所有人感到不值。工作简直像是在粪坑里找更漂亮的屎,指挥部还在让我们感恩戴德的往嘴里塞。我不信这一套。为什么有些混蛋就升职的那么快?就因为他母亲发明了异能实验吗?可能吧。但肯定还有些让这个混蛋变成终极混蛋的原因。” 血天使打断了话题,直接问道: “你为什么要关注这些事情?” 睡魔笑的猖狂,觉得自己终于引起了注意力: “没想到你也注意到了?那我就直说了。我和农业星球的监察官有点私下交情。卡西乌斯在农业星球服役的那段日子,他恰好也在职。所以,我们算是有了一手资料。” 他俯身趴在了办公桌上,在桌面吱嘎声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指挥官卡西乌斯曾经救助了一个来自农业星球的孤儿。那时她十几岁,看上去像只快饿死的流浪猫。她来到母星成为职员,然后就一直待在卡西乌斯身边,最后和他结婚,现在还成为了指挥部的大人物。很美好的故事?哦不,我们还没看见内幕呢。” 每当这种时刻,装甲就成为了血天使最好的情绪屏蔽器。睡魔反而像个垂涎美食的食客,兴奋地吞咽着口水。 他从怀里掏出通讯器,找出一张照片的虚拟投影,在血天使面前晃了晃。 “看?” 睡魔指着投影上衣着简朴,表情肃穆的众人,兴奋地咬着舌尖: “看到了吗?这是乌萝的身份资料上的照片。你看出什么了吗?” 血天使随身携带的仪器能够捕捉到近处的任何细节。无论怎么分析,这似乎都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女孩照片。 血天使靠近了一步,装甲的散热孔排出炽热气体。 睡魔眯眼望着对方,再度举起了照片,郑重道: “看她的左胳膊。嗯,衣袖上有产钳图案。她是玛珂什育婴院养出来的仇恨分子。是的,但是再看看她手臂上的特殊伤疤形状。看,还有手指甲上的淤青位置。她绝对是被训练出来的少年突击队成员。从小就接受了军事训练。呵呵。你知道上一任监察官被玛珂什团体谋杀的事情吗?每个人都知道。这就是他们臭名昭著的原因。现在,我敢说卡西乌斯知道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却一直把一个反叛分子养在身边。给我一颗沙子,我就能让沙丘垮下来。” 照片上的女孩的黑色眼瞳深邃仿佛黑洞,透过被照片凝结的时空吸引着两人的目光。 血天使不自然地调整姿态,与睡魔拉开距离。不一会,睡魔就在椅子里打起了呼噜。 此时的睡魔神色平淡,看不出是那个在晚上促狭大笑,炫耀秘密如同狂欢舞蹈的人。他对自己的同伴使眼色,几人一同乘坐押送米聂卡的浮空车离开。 血天使望着窗外的泥泞海岸,想要寻找乌萝——实际上,这只是个下意识动作。乌萝已经不在原地。人群依然在岸边蠕动,挣扎着重新建设秩序。 血天使只得放弃思考这些琐事- 米聂卡在维和官押送之下乘车到达指挥部附近的临时拘留所。 经过修整,这片街区已经几乎恢复原貌。只是缺少了平日里的欢快气氛与人流。尽管是白天,周围依然萦绕着阴冷气息。 “下车。” 维和官一左一右陪伴他走出浮空车。 在等待维和官完成交接程序时,米聂卡往下看了一眼。 在他的身旁,灰尘覆盖的地面上,躺着一个普通的女孩玩偶。 玩偶梳着传统的盘发造型,而且还佩戴传感器,身穿制服。看起来是指挥部推出的机甲驾驶员系列玩具之一。 这个系列的玩具曾经风靡一时,甚至在农业星球上也有以它们为原型的盗版产品。 米聂卡悄悄俯身捡起了玩偶,珍惜地给它梳理发辫,将它按在自己胸前。 “他手里拿的什么?!” 有个维和官警惕道。 另一个人解释道: “路上捡的东西。” 他们随便扫描了一遍米聂卡的全身,懒得和他交流,紧接着就让他走进侧门。为他开门的维和官小心地戴上了手套,避免碰到那些触须。 “往里走。一直往里走,不要停。别停!” 他们守在窄小的保险门前,远远喊道。 米聂卡手里紧握玩偶,滑入漆黑一片的室内。 这里空旷安静,不像是拘留所。 听到有人在暗处活动的脚步声,米聂卡回过头。 他的眼睛和嗅觉都预测到了那人接下来的动作。 殷红嘴唇张开了,轻轻呼出一口转瞬即逝的湿润气息。 一道异能迅速降下,穿透他的身体,麻痹所有感官。 黑暗如同铁壁撞了上来。 米聂卡的身体僵直,双眼合拢,缓慢地瘫倒在地。 “好了。这是为了大家着想。” 睡魔从暗处走了出来,肩扛武器,对自己带来的同伴招手: “来吧,一起解决了他。越碎越好。” 数十把武器同时开火。 室内亮如白昼。金发少年的苍白躯体瞬间变作一团令人作呕的粉碎血肉。流淌出的并非鲜血,而是几乎凝固的粘稠紫灰色液体。 然而,当武器的咔哒声陆续停下,众人在黑暗里欣喜地盯着自己的成果时,他们的满腔热血瞬间冰冷。 人们现在才发觉—— 那股令人生厌的,触须摩擦的沙沙声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吐气声依然从柔软殷红的嘴唇间发出。 一呼,一吸,劫走了被人类体温焐热的空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死亡并不是一潭死水, 而是膨胀至无限大的宇宙。 卡西乌斯清楚自己作为仿生人,并不会触及生死界限。他所拥有的只不过是记忆核心里的残存幻影,以供他在沉睡状态下探索记忆的边界。 乌萝的声音牵起了某些特定的往事。当它们浮现在眼前时, 他主动将它们收集起来, 专心查阅, 严谨的就像一个历史学家。仿生人的本能在指引他咀嚼这些感情, 将情绪化为己用。 即便主人不会再次唤醒他, 他也在学习模仿人类。 更何况此时此刻, 仿生人依然能听到乌萝的声音。她怀抱他的头颅,将他带进一个封闭,摇晃的领域。在不经意间,她的手指触碰他的额头。 热量像一小簇火焰,沿着他的眼眶蔓延,在脑内炸开。 他想要回应她,告诉她自己能够听见, 能够思考。但是在这里,他的一切努力都宣告白费。 人类和仿生人的梦境互不交融。 她加重了触碰他的力度: “安静点,卡西乌斯。我没空检查你。”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他现在安心地沉浸于记忆, 寻找有关虫巢的蛛丝马迹。很快他就发现, 在这些记忆中,她始终占据了一席之地。她是隐藏在暗处的阴影,是吸引大鱼的鱼钩。 他继续向遥远的记忆挖掘。乌萝脱离了现在稳重, 疲倦的模样, 在他的想象里变成更加年轻活泼的形象。 这段记忆来自塔斯荒星。 在特洛伊星舰爆炸过后, 幸存船员被地面基地接纳。拓荒活动继续。乌萝作为这场事故中为数不多恢复迅速的人员,自然成为了重点培养对象。 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她来到基地外围的集合场地上热身。卡西乌斯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瞥见她的背影来来去去, 注意力就像是水流,不由自主地哗啦流向窗户那边。 此时他正在阅读的事件报告反而变成了难以直视的事物。众多鲜红数字像是摊开的内脏,让人触目惊心。 利维娅在内的数十名异能者遭受感染,基地失去来自星舰的补给,恐怕即将遭遇自然灾难…… 他的思维一定是影响了某些微妙的现实因素。来自母星的信号恰好在此时亮起,要求与他面对面进行会议。 他对虚拟屏幕上的政客投影点头致意过后,如实报告目前情况: “特洛伊星舰完全损毁,残骸正在打捞清理中。基地目前人员数量:129名。具体资源损耗数量已经整理发送。” 政客并不关心他说出口的事实。他们在为救援费用,损失的星舰以及未来可能产生的费用争互相攻击。卡西乌斯只能盯着窗外的塔斯星荒原。 雨季即将到来,暗红色的干燥土壤被水汽浸润,地表四处塌陷,像是被风干的骷髅的眼窝。往昔隐藏在远处的飓风与云层都在向着基地靠拢,用它们粗糙且冰凉的边缘侵蚀基地,发出咔哒咔哒的凄凉忧愁声音。 投影人物缓缓举起一只手,向着荒原伸出去: “在雨季到来之前,我们需要尽可能收回星舰里的资源。” 卡西乌斯不得不提醒道: “本地的雨季有六十天。基地里的资源只够支撑十五天。“ 有人在咯咯发笑。 卡西乌斯主动回避了眼神。 每次直视对方的假眼球,他都会感到恶心。 如果要形容这种感觉,就是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年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醒来,结果发现自己的肚子上重新长出了脐带,脐带的末端和母亲连接在一起。 屏幕里的女人深知他在回避什么。 她严厉道。 “卡西乌斯。完成你的任务。” “我的任务不包括抛弃基地人员。” “你,我们,母星都不需要128个员工。” 投影的光点刺入他的眼底: “一个结果。只有完美的结果,才能让消耗具有意义。这才是你要做的事情。” 窗外,正在训练的维和官们蹦蹦跳跳,衣着上鲜艳的荧光条纹让他们像是晦暗背景布上微不足道的线条。 卡西乌斯凝视着政客们: “你们想要结果,那就在雨季结束前派人来取。毕竟荒星偏远,外星开拓联盟也乐意与我们暂时合作。” “你敢。” 女人依然是笑呵呵的语气。 卡西乌斯在关闭投影前说道: “您一直知道我敢,母亲。” 办公室里失去了光源,刚才暗中对峙的气氛也渐渐消散。信号光芒变成垂死生物体内逐渐冷却下去的心脏,跳动频率快速缓和。 卡西乌斯吃了一颗抗疲劳药,等到自己稍微精神些,立刻起身走进更衣间,换上作战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尼禄最近设计的新款服装。那些夸张的褶皱和漩涡图案十分碍眼。 他抓起这件新衣服就扔到了垃圾处理口里,拿出旧款。 “睡魔,召集一队。十五分钟后进行拓荒任务。目的地:敌方废弃基地。” 发布命令过后,他再次经过窗边,看见那些维和官们都已经撤回基地。很可惜,从这个角度看不出乌萝的位置。 通讯频道上的睡魔还是一股温吞绵软的态度: “呃……我们这次任务,嗯,需要带上那几个新人吗?按理说一队是十三人的。但是——他们都还还没训练好,也没有过驾驶机甲的经验。我们照顾一下新人,让他们留在基地好了,可以吗?” 卡西乌斯假意问道。 “这次来报道的新人都有谁?” 睡魔惊讶道: “是乌萝呀。那个原本是机械修理师助理的。嗯,还有索伦,之前是武器管理员。米凯,之前是粮食专家。要是让他们跟着,也能给我们做点后勤的活。” “让他们留在基地里,接受机甲训练。” 卡西乌斯道: “现在我们需要尽快补充人力。” 睡魔嗯嗯了几声。 来自指挥官的通讯结束后,睡魔转身叫来了自己的队员,故意不说话,只是挨个看过他们,最后才望向队伍末尾的乌萝。 对方也盯着他。敏锐视线叫人不禁心中凛然。 睡魔咳嗽了一声,招手让她上前来: “你过来——之前有过驾驶机甲的经验么?任何种类的都算。农业的那些,也算。” “没有。” 乌萝一口否认,目光飘向了机甲仓库: “我曾经接受过中型机甲的模拟舱训练,能现场学习驾驶。” 睡魔哑然发笑: “别吹嘘了。难道大家一起在这里等着你学习吗?” “您是队长。队长自然会给新成员安排合理的学习任务。” 乌萝负手站在原地,平静面对: “我会配合您的计划,尽快完成学习。” 即将和睡魔组队出勤的维和官都不禁望向了他,一脸怀疑。有人悄悄摇头。 睡魔叉腰后退半步,向来眯着的眼睛瞪大了一圈。不等他说话,紧急集合的警报声又响了一次。队员们匆匆前往集合地点。 他只得掏出训练场的通行证,顺手向乌萝的方向一扔: “看在你没经验,我就让你免去这次外勤任务好了。去训练场接受机甲训练。别让我丢脸。” 乌萝伸手,隔空接住了那张通行证,同时叫住睡魔。 “队长。你还没有为我申请机甲使用权。” 睡魔好像刚刚才想起这件事,回头一笑: “哦。不用担心。训练场管理员听到我的名字,就会让你随便用的。” 维和官队伍集结完毕,基地机甲仓库的大门霍然开启。机甲吹出的气流喷出门扉,漫漫尘土被扫向两边。 乌萝站在角落里,望着指挥官本人的机甲出现。 机甲的驾驶舱位置扩散出交叉的金色光辉,霎那间扫过被风沙笼罩的基地与人群,转向茫茫原野。 “机甲队伍出发——出发!” 负责接引的员工大喊道,向着天空发射出一枚红色信号弹,让远方的资源站点得以接收到信息。 一道孤寂细长的红色摇摇晃晃刺入夜空,洒下的细碎光芒与声音飘摇着向下,与机甲队伍扬起的尘烟混为一体,逐渐远去,消融。 等到基地大门关闭,乌萝走进训练场里,与管理人员浪费了半天口舌,最终选定一台不怎么破烂的中型机甲。看来睡魔引以为傲的名声在这位管理员看来一文不值。 “喂,你可别上去就是一通乱动!训练场的墙刚被另一个混蛋捅破过。” 管理员和睡魔可能是同一类生物,能躺着绝对不站着,能说话绝不动手。因此乌萝没怎么听他的话,翻身爬进驾驶舱就是几个大动作。 机甲的动作看似笨拙,却每次都能在失控边缘稳住。乌萝渐渐从训练中感到一些乐趣。 等她准备好,负责协助训练的几个仿生人摇摇晃晃地从角落里出现。 这些仿生人不是她曾经在特洛伊星舰里见过的那些精致造物。 没有谁会把基地里的这些仿生人当成真人去对待。它们细节粗糙,仅有一个简约的人形,接近机甲时动作缓慢地放出干扰电磁场。 即便是在这台老掉牙的机甲里,乌萝也能预判出它们的每一个动作前摇。 她调动机甲,一举击中仿生人。 它们嗡嗡警告起来,在被摩擦的光滑入镜的地面上移动,加快移动速度。每一个仿生人的动作都和同伴紧密相连。 这些仿生人通过电磁变化来调整作战策略。 带电微光不断闪烁,在机甲表面形成回旋的飘带,克制它的动作又引导它上前。 乌萝的注意力逐渐专注于战斗。 她全身紧绷,每一根血管都在极速收缩。 与机甲融为一体的感觉刺激她不断加快速度,不断追逐着某种她已经遗忘的事物。也许是她还在农田上,和母亲,或是童年伙伴们一起奔驰的回忆。 也许是被她刻意掩藏在心底的狂热,暴怒情绪。 身在金属巨兽的体内,她便有了追寻真相的权力。 一道黑影从背后袭来,让她不得不转身应付。 这个人驾驶机甲还不很熟练,动作却过分莽撞。她分心对付这台忽然闯入场内的机甲,两人同时撞上了墙壁,将仿生人也撞了个稀烂。 “啪”地一声,两台机甲的全部关节被锁死。 管理员坐在自己的机甲上,来到她的面前,气的浑身发抖: “你,你们,在拆了训练场之前,给我滚出去训练!” 东零西落的仿生人部件正在冒烟。 她望向另一台机甲,等着对方先说话。 从那台机甲里传来的声音倒是一点也不让她意外。 “哎哟。我只是想一起兴起而已!” 尼禄在机甲里抱怨道: “我又不是赔不起一个训练场!” “我赔不起。” 乌萝说道。 尼禄顿时停下了抱怨声音。 机甲驾驶舱倏忽打开。 尼禄几乎是滚了出来。 “乌萝!” 他高高兴兴,两眼放光地对她挥手: “多巧啊,我们俩居然一起训练了!” 两人最终还是被逐出了训练场。 乌萝觉得自己驾驶着机甲离开基地,向着荒原的方向前进是一件好事。 现在高温还未褪去,地面上干燥的裂纹纵横密布,像极了她的家乡。这样有利于她理清自己刚才在战斗时产生的情绪—— 亢奋,还有无法遏制的破坏欲。 现在那种情绪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她懒洋洋地望着前方的土丘和草原,满心充斥着虚无,阴郁,以及淡淡的排异情绪。就好像身边的尼禄是某种于她而言并不重要的生物。 “嘿,你驾驶机甲的技术真不错。你以前肯定练习过,对吧?” 尼禄打开通讯频道,和她对话: “我正好缺一个导师。只是忽然想到……你能和我一起训练吗?” 乌萝答道: “我还有维和官的任务要执行。这次训练是暂时安排。” 尼禄驾驶机甲的速度太慢,落后了一段距离。 他努力思考的过程似乎能通过通讯频道上的电波,传到乌萝的脑内。 “你喜欢当维和官吗?我能让你留在基地里。远离危险。” 乌萝反问道: “现在我们已经找到敌方基地了。附近没有敌军。危险在哪里?” “呃……” “我开玩笑呢。” 她轻松道: “长官们总需要我这种新人去野外冒险,让他们高枕无忧。” 乌萝骤然加快机甲的移速,奔向土丘的高处。 在乌黑凝重的天空之下,展现在她的眼前的是一片井井有条的种植区域。 这里是基地的农业生产区,专门种植一些从母星运来的特殊作物,满足有职级的员工饮食需求。 有人正在照顾作物,为它们记录生长情况。 即便在异星的怪谲天空下,熟悉的植物枝叶依然在蓬勃生长。 尼禄追上她,讨好地说道: “你的上级是谁?特里同?狮心?我肯定能让他们给你安排容易的工作。当然我的意思不是你只能完成容易的工作,只是你值得更好的工作……” “睡魔。” “睡魔?——哈!不是吧。他这样的人也能当队长了??” 尼禄噗嗤一笑。 “他很满意自己现在的身份。” “不知道他满不满意十几年前我给他安排的身份。” 尼禄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意识到不对,解释道: “只是你要知道,那个时候我们才七岁,而且他到处宣扬我们一家是偷渡者,我是一时冲动才……呃,在他午睡的床垫上倒水。” 说着说着,尼禄忍不住笑了一声,竭尽所能忍住之后才继续: “好吧,好吧。我不骗你。我小时候就是个混账,谁都受不了我。但是我只不过是稍微暗示了一下他在尿床,结果大家都相信了而已。拜托,他人缘不好不能怪我吧!” 通讯频道上传来了杂音,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虽然遥远,但这个人乎在憋着笑意说道: “抱歉打扰,长官。但是……你们现在用的是公共频道。大家都听见了。而且外围区域需要您过去查看。有人发现了异常情况。” 尼禄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手忙脚乱地关闭通讯。 驾驶机甲离开一段距离后,他重新打开私人通讯,压低声音问乌萝; “嘿,既然你今天不用出任务——今晚要一起吃晚餐吗?” 乌萝答应了。 “好——好。那就晚上在餐厅见。” 尼禄说完后,又用气声说了一句: “希望这次我用对频道了。” “放心吧。你用对了。” 乌萝在自己的机甲里,关闭录音按钮。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第71章 拓荒分队回到基地时正值晚餐时间。 风尘仆仆的队员们挤进集体淋浴间, 用凝胶和循环水擦遍酸痛的肌肉,然后深呼吸一口气,接受去污染喷雾的均匀涂抹, 祛除从外界带进来的有毒杂质。 一趟标准清洁流程过后, 淋浴间里到处都是汗水的酸臭味, 刺鼻的喷雾气味, 以及混合着尘土的胶质物。 着急吃饭的人互相撞来撞去, 寻找自己的衣物和随身物品, 废弃物到处乱踢。地板滤网上很快堆积起来一层毛发和黏液,废水一直积攒到脚踝位置。 “**的,你们在这里搞什么?真恶心。” 睡魔一脚踩进水洼里,抬脚就看见湿漉漉的毛发,恶心地干呕了一声,回头怒骂队员。 “你们都是不会用回收口的智障吗!” 其他人眼睁睁看着他发飙。直到睡魔走进淋浴隔间,被一桶黄色液体淋了满身, 众人的笑声便像是炮弹炸响一样不可收拾,久久不绝。 “别笑了!谁想捉弄我——这是什么?!” 睡魔气急败坏抹着满脸黄色水滴。 有人悄悄道: “反正肯定不是尿。” 笑声又开始传染。直到睡魔开始阴沉着脸走过来,众人才憋住笑意。 睡魔想了想, 暂且忍耐下来, 转身打开喷淋设施,不料管道破裂,一道水柱正好不偏不倚地浇在了他的两腿之间。淅淅沥沥的水流混合着黄色往下淌, 迅速在他脚边积攒出可疑的水洼。 这次没人忍得住发笑的欲望。 越过水声, 笑声已经完全统治了淋浴间。每当笑声稀稀拉拉过后, 总有有人再出其不意抖个笑话,人群就又会像惊动的青蛙群一样嘎嘎大笑不已。 淋浴间里哐当一响。一串脚步声冲出来。 正在讲玩笑话的队员来不及反应,被睡魔掐住了脖子。 “谁告诉你们的?!” 看他怒不可遏, 面目狰狞的表情,被掐住的队员吓的不轻,抬手就凝聚起一团水球要砸他。其他人还在嘻嘻哈哈。 睡魔啧了一声,被他掐住的队员听到声音后眼神发直,呆立在原地,所有情绪都被抹了个干净。 “是谁,告诉你的。” 睡魔一字一句道。 队员应声主动交出了自己的通讯器,顺从地说道: “我听到了尼禄的录音内容。” 其他人忍不住道: “喂,睡魔你也别太过火了,只是个玩笑而已。你对同事用异能是不是……” 他们看见睡魔转头露出威胁的冷笑,只好住嘴。 “好了,谢谢你的坦白。” 睡魔抬手将那部通讯器扔进回收口里,指着被控制的队员说出对方的本名: “吕西奥。” 队员的身形一晃,两眼一闭,立刻倒地在垃圾污水里安然沉睡。看上去和死尸没区别。 睡魔穿过这群目瞪口呆的同事,走出淋浴间。 脚步声和摔门声暗示他径直往餐厅去了。 “所以他这是想抢在我们之前吃饭咯?” 有人愣愣说道。 所有摄像头都对准了淋浴间里被催眠的人。笑声又回来了。 另一个人调笑道: “不急,等我们忙完这边,再去餐厅找他和尼禄。两个小孩子的打架过程必须让指挥官本人看见。” 睡魔闯进员工餐厅后,环顾一圈找到了尼禄的位置。 路人看见他疾走上前,撞翻座椅的蛮横势头,纷纷猜到了什么,互相示意着望向尼禄。 尼禄本人背对餐厅大门,正在和餐桌对面的人聊天,丝毫不防备周围的气氛如何。 睡魔不用异能,走到尼禄背后就伸出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掀翻在餐桌上。 “你有胆子再说一遍啊!” 睡魔抬起拳头就要打。 尼禄被桌角磕破脑袋,这才反应过来了,懵懂表情也被咬牙切齿取代,抓起一把营养膏就撒到睡魔的脸上: “霸凌犯!怪物!安眠药都比你的异能有效!” 周围人憋笑之余不忘互相传递眼神。 睡魔掐紧了尼禄的脖子,两人像是粘在一起似的难分难舍。 尼禄脸色青白,嘴角溢血。他的胸膛涨起来不正常的弧度,掐着睡魔的两手也开始暴出青筋,暴喝一声过后居然掰开了睡魔的双手。 没料到向来软弱的尼禄居然真的会反抗,睡魔惊慌了一下,立马想用异能。 一把餐刀从后面绕过来,抵上了睡魔的喉咙,刀锋浅浅割破皮肤。 “收起异能。” 乌萝在他背后说道: “指挥官马上就来。” 睡魔听到是乌萝在说话,不屑地哼了声: “你……” 话还没说完,尼禄就跳起来抓住了他,两人滚落在地。 在满地餐盘和餐具叮玲哐当的响声里,尼禄甩开自己松脱束缚的长发,重重喘着气,挥拳狂揍睡魔的脑袋。 睡魔张口要说话,怎奈嘴里被尼禄塞满了营养膏,被锤了几下后就开始歪头装死。 乌萝退到一边,无奈地丢了餐刀,望向那些挤在一起的异能者。 大家都差不多看够之后,有维和官上前去,双手一拍,用空气屏障隔开了两人。 “好了,好了,差不多了。你们俩都去禁闭室吧。” 大家各自散去。 乌萝站在原地,注意到角落里已经损坏的摄像头居然发出了一点光芒。 注意到来自她的视线,它自动移开了。 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 尼禄来到她身边,顶着满脸血和一头乱发,呼吸急促还要强装镇静: “看。我帮你对付过他了。” “但你怎么办?” 乌萝趁着众人不注意,抓紧把没拆封的饼干都塞进自己口袋里。 维和官又叫了尼禄一声。 “不用担心我啦。我现在什么都不怕。” 尼禄说完这句话后,就被指挥官传唤到了办公室里。 在听过了餐厅斗殴事件的完整经过后,卡西乌斯把乌萝也叫到办公室里。 尼禄和睡魔已经在办公室了。两人的维和官徽章都被摘下来,放在了卡西乌斯面前。 看见乌萝进来,尼禄立刻嚷道: “我说过了这件事都是我一个人……” 卡西乌斯瞥了他一眼。 等到尼禄闭嘴,卡西乌斯示意乌萝说话: “说说你和尼禄是怎么提到睡魔的。” “回长官的话。我在机甲训练的时候听尼禄说到了睡魔。当时他说……” “说什么?” “他说自己和睡魔起过争执。还说睡魔尿床。显然这段话被有人窃听了。” 睡魔气的下半张脸的软肉抖动不已,几次想插话又强行忍住。尼禄幽幽笑了。 卡西乌斯转向睡魔: “我让你找人负责训练乌萝。尼禄就是你找的人?” 睡魔一惊,梗直了脖子想说话,想过后不情愿地答是。 “呃,基地里实在没什么人可以……” “胡乱安排。” 卡西乌斯断言道: “你和尼禄,先停职调查半个月,稍后狮心会给你们派任务。乌萝,你的机甲训练进度由我来监察。以后训练你的是……” “我想让尼禄来负责训练我。” 乌萝一句话让尼禄和卡西乌斯都望向了她。 尼禄满脸感激,甚至有些挑衅地望向了自己的哥哥。 看卡西乌斯此时微微困惑的表情,他好像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主动选择尼禄。 就好像正常人不会试图跳进火坑里。 但他点头同意了。 “一个星期后,你要接受初级考核。” 走出卡西乌斯的办公室,狮心维和官已经在等着他们三人了。 “你们俩马上去医疗站。别让其他人看见这副样子。” 狮心对着睡魔和尼禄撇嘴,然后转向乌萝,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眼,眯眼说道: “维和官的工作常常牵涉到异能。你确定你能胜任?” 乌萝望了一眼已经离开的两人的背影,无动于衷道: “异能者也是会流血的普通人。我能应付普通人类。” 狮心咳嗽一声,说道: “其实,我们需要的是团结协作的同伴。” “当然。” 乌萝道: “我也喜欢能和我协作的同伴。” 狮心板着脸无话可说。等乌萝也离开后,他来到指挥官办公室里报告今日执勤情况。说完后,他瞅着卡西乌斯的表情补充道: “我认为让无异能者加入队伍肯定会引起大问题。最好还是重新安排我们的工作日程,也许这样就能缓解人手缺乏的状况。” 卡西乌斯没回答,也没制止他说下去。 狮心挠着自己毛发浓郁的后脑勺,等了一会,追问道: “你还在为尼禄烦心?哎,睡魔就是这样的性格。我等会去医疗站劝劝他们俩。有人能留在基地里也好。能帮我们随时检查来自母星的通讯信号。刚刚进入雨季,信号丢失是正常的,你也不用太担心了,支援总会……” 卡西乌斯忽然道: “你觉得,她为什么选尼禄训练机甲驾驶?” “谁?” 狮心警觉道。 过了几秒钟他才想起来乌萝和尼禄的事情,不确定道: “哎?难道不是因为尼禄经常在基地里,有时间指导吗?” 指挥官摇头。 狮心立马推翻了自己的结论: “不对不对。训练场管理员才是在基地时间最长的人……尼禄上次的机甲战斗成绩也不算很优秀。对了,也许她是看重理论经验的人,所以觉得尼禄这种只上过理论课的肯定有丰富经验……也不对。利维娅的理论课成绩才是最好的。对了,利维娅现在还在深度疗养。她只好选成绩第二好的尼禄。这下对了……” 卡西乌斯忍不住道: “她和尼禄一起经历过飞行器坠毁事故。” 狮心一拍脑门: “对啊。那次确实惊险。哎,她要是觉得尼禄性格好,也不奇怪。毕竟她不像我们,知道异能的作用……” 在狮心越讲越偏时,卡西乌斯的思维也暂时飘向那个不听话的下属。他允许自己有片刻的脱节。在办公室里,他的这点念头是唯一具有积极色彩的线索。 “我选你是因为在那群异能者里,你是最不让我讨厌的人。” 医疗站里,乌萝对病床上的尼禄说道。 他缓缓移开了敷脸的冰袋。 这样乌萝就能看见他乱七八糟,半红半紫的笑容: “那么,我们开始训练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黎明时分, 塔斯星的荒原在朦胧微光之下仿佛一块饱经风霜的矿石,粗糙表面隐约透露出撕裂痕迹。 由基地延伸出去的农业种植区就是矿石上的平整切面。 农田在灌溉设备覆盖下仿佛一块被移植到荒原上的异度空间,澄澈美丽, 不被风沙侵扰。受到塔斯星的独特土壤影响, 作物叶片呈现出夸张的瑰丽颜色。 两座机甲踏过地面产生的震颤传递至农田内部, 作物摇曳不止。飞散在空气里的露水也带上了植物的浓郁香气, 让人止不住地怀疑自己是否仍然在异星土地上。 “就是这里了。出问题的三号灌溉系统。” 尼禄停下机甲,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这是你训练的第四天了。我们好好休息一下, 怎么样?反正这些植物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死不了,但是也没多好。” 乌萝接入灌溉系统的页面,开始检查最近几天的数据。 一边看数据,她一边用农民的眼光审视这片田地,语气也变了: “这片血麦和藻菌都缺少根系肥料。水分也不够——谁在管这片田?” 尼禄道: “呃——实际上,是离这里最近的信号站的员工。睡魔提出了协同工作的想法之后,这些员工就开始用休息时间维护农田。” 乌萝联系了信号站。在员工指导下尝试了几分钟, 她成功打开灌溉系统。 水流汩汩声从地下汇入管道里。几秒钟后,过滤水开始徐徐喷洒至农田的每个角落。迷幻的虹光跃过叶片,传至机甲身边。她不禁自豪一笑。 信号站员工在通讯频道上说道: “乌萝, 向前走到抽水区域, 打开那个标记为废弃的储存箱。” 乌萝照做了。 在一道自然形成的岩石缝隙里,果然有一个用防水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储存箱。 箱子里是新鲜的草莓。 看到这样脆弱多汁的水果出现在眼前,乌萝和尼禄都瞪大了眼睛。 信号站员工得意道: “我们在野外发现的草莓苗, 悄悄培育起来的。基地里的大人物可吃不到这个。” 乌萝取出了两颗, 给尼禄分了一颗, 然后把储存箱放回原位。 冰凉沁甜的浆果的口感就像幻想一样不真实。 她问道: “你们在这里遇到过什么异常吗?” 员工道: “除了经常遇到混账上级,其他的都好,只有一些水囊虫而已。哦, 你看见另一个角落里的堆肥箱了吧?” “看见了。味道很浓。你们用什么做的堆肥?” 员工们嘿嘿狂笑: “肠道直达。专供那些嘴臭的上级。” 听到这里,尼禄对已经吃了一口的草莓露出怀疑表情。 等到乌萝切断通讯,他邀请她在农田边缘坐下。 水雾,甜香和作物的叶片为两人营造出一个隔绝外界的环境。 经过这几天,他脸上的肿胀淤青基本上都消了,脸色也明朗起来。今天他给自己精心打理了发型,还穿了浅灰色正装,悠闲态度看上去简直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漫步。 不过,也有可能是医生给他开了新品种止痛药的原因。尼禄的状态经常带着一种飘然物外的虚幻感。 乌萝仍然在检查信号站员工给出的近期地下水位变化图。 尼禄冲她眨眨眼睛: “我听说有人学习太认真,结果他的脑袋变成了浆糊。你的天赋很好。就是应该分点心用在休息上。” 乌萝只是笑了笑。 她用地下水监控数据对比最近的地质活动记录。起伏曲线沿着地面裂隙分布,形成蛛网般的痕迹。 有一道震波格外规律,每天都在固定时刻经过。 她指出这条线,问道: “我们调查过这些震动的来源吗?” 尼禄不以为意,粗略看过之后指向天际: “是外星开拓联盟的穿梭舰落地产生的震动。它们最近经常派人来和我们的指挥官谈判。所以每次都在固定时间响起。” 乌萝对外星开拓联盟一知半解。 在她读过的有限的书籍里,这个联盟都是作为反派出现的: 它与母星争抢星域控制权;它的人民都崇拜虫族;它的文化愚昧不堪,科技产品又如此怪异…… “说起来,今天也快到时间了。” 尼禄望着时钟: “它们会在中立区域的最高点和卡西乌斯见面。你仔细看,就能看见穿梭舰降落的痕迹——” 他说的不错。 在青白与火红交织的天穹上,的确有一道白色气流。牵动这条气流下坠的就是怪模怪样的卵形穿梭舰。 乌萝望见它,心中泛起一阵怪异的烦躁感。 她忍不住再次询问信号基站的员工,要求查看今日的水囊虫观测数据。 “这里很像你的家乡,对吧?” 尼禄忽然问道。 “嗯?” 乌萝随口应道。 他说: “你一定是想家了。我知道。我也有这种时候。当我烦躁的时候,我总是觉得我应该在某个需要我的地方,反正不是在荒星的破烂基地里。但是最近不会了。每次我惊醒的时候,我总会很开心。因为我知道我可以帮你训练。你需要我。” “嗯……” “所以,我想了解你。” 他靠近乌萝: “放下工作。想象一下。要是这里是你的家乡,你现在在干什么?你会和谁在一起?我知道农业星球有仲夏节,独立区和……很多农田。我想听你说一些只属于你的经历。” 他的声音传到乌萝的耳中,只像是深水落石,激起几朵快速消逝的涟漪。 然而沉入水底的石子仍然能搅动泥沙,污染水面。 她稍一犹豫,植物的香气已经含情脉脉地钻入毛孔,令多日以来连续训练而迟钝的感官再度敏锐起来。 只有一瞬间,密不透风的香气掀开了她刻意建造的心防,让强烈却无处释放,有毒却无法形容的情绪溢出,冥冥中引导着她伸出手去,重重拍打在没有信号的通讯器上。 被火焚毁的农田苍白如雪地。她蹒跚走过一堆又一堆的灰烬,烧焦的尸骸在发出咯咯笑声。 “尼禄,回到机甲里。” 乌萝站起来,平静道。 尼禄疑惑地哎了一声。 “联系基地。让信号站员工疏散。” 乌萝将机甲调整至最大速度: “这片农田下面有水囊虫。而且很可能有母虫。极有可能今天它们就会开始婚飞,周围的建筑都会被毁。” “什,什么——?!你说真的?” “最近的地下水位下降程度有异常。水囊虫繁衍期需要大量的水,还会放出特殊气味。你也闻到了不是吗?!” 两人操控机甲撤出农田。 地平线上的平原已经是一片光芒璀璨,作物叶片摩擦机甲凶猛碰撞时仿佛染血的尖刀,迅速传递出去的哗哗声音让人疑心暗处是否有虫群躲藏。 “水囊虫的成虫和母虫躲在地下,只有特定的频率才能吸引它们出来。我怀疑穿梭舰落地的震波会吸引它们——看好了。” 乌萝用机甲自带的震荡武器瞄准了远方的某一处山脊。 蜿蜒交错的岩石缝隙里,有水流的银白色痕迹在涌动。在热感应扫描仪中显示出微弱的温度差异。 震波陡然发出,岩石在扭曲的空气里爆炸。 水瀑与碎石向着低洼处翻滚铺开,暴露出幽深地下洞穴的一角。湿润气雾从洞穴里飘出,像是一道不祥的预兆。至少几百只幼体水囊虫顺风飘出,扑向那小小的一处水源疯狂啜饮。 洞穴裂隙还在不断扩大。成虫的坚硬甲壳从暗处滑过,顺风释放信息素。 “这……只是一些幼体而已。我们能应付。现在就回基地,一定有——” 尼禄启动紧急频道,发现信号被阻断时惊呆了。 “信号站在山脊另一边。” 乌萝的机甲伫立原地,面朝信号基站的位置: “他们才应该是第一时间被通知的人。如果信号站被毁,基地会彻底与母星断联。” “好。好,我和你一起……” “你掩护我。我去通知信号站的人,马上就回来。” “不行!你总是想要单独行动,这次不行!” “我是这里唯一了解水囊虫的人。而且我驾驶的是轻型机甲,会没事的。” “我是这里唯一在乎你的人!” 尼禄挡在她的面前: “别这样。真的,没人值得你这样冒险。我们一起回基地。大家都会没事的。” 乌萝轻轻叹气。 隔着机甲,尼禄不可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从机甲的动作就看出了她的想法。 他说道: “如果我再拦着你,你会觉得我是只顾自己的混蛋,对吗?” 乌萝传给他一份地表温度图。 “你可以掩护我翻过山脊。向温度低的缝隙射击,引开它们。”- 乌萝操控机甲在荒芜的坡地上疾驰。进入虫巢区域后,机甲之间的通讯也被彻底阻断。 脚下的土壤经过晨露的浸泡,更加疏松多孔。机甲每向前一步,土地深层发出的喀哒声都直接传递至乌萝的心脏。 山顶的土丘感应到了机甲靠近,开始蠕动变形。蓝白色虫群涌出地面。 一道激光轰击山顶,掀开薄弱的岩石层。“嗡”地一声散开的幼虫群里果然有几只附肢纤长带刺,拖着湿漉漉的翅膀的成虫。 见此情景,她竟然略微安心—— 成虫还没有完全学会飞行。抢在虫群婚飞开始之前找到母虫,就还有机会。 她趁机用机甲抓钩开始攀爬岩壁。激光不断掠过她的头顶,身边和脚下。被蒸发的水流与飘飞土渣一起遮蔽了前方视野,落石不断击打机甲。 太近了。 尼禄,太近了。也太偏了。 她知道尼禄听不见,这样默念只是为了让自己飘忽的思绪有个锚点,便于思考下一步行动。 成虫嘶叫和腹部拍打石壁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 它们释放出的高浓度信息素透过空气,引发岩石内部的隆隆声响。被污染的空气令人胸口发闷。 有大家伙要出来了。 乌萝望向头顶山脊伸出的阴影,目光在崎岖岩壁之中寻得一丝亮色。 刚刚浏览过的地质活动图再度浮现在记忆中,与眼前的景色一一对照。 她猛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这里的岩壁下方有一处储水层! 要是能炸开岩层,多少能利用水流拖延虫群的攀爬速度。 她锁定岩层最薄弱的位置,抬起机甲的震荡炮,然后原地等待,根据敲击声音判断成虫的位置…… “尽管过来吧。” 震荡炮启动的声音吸引十几只成虫同时展开翅膀。它们依靠带刺附肢轻松跳上岩壁,切断机甲的退路。 震荡波顺着岩缝深入地下,地下暗河犹如血管一般爆开。 黑色水柱轰鸣喷发,将半边山体撕裂。虫群活动的痕迹就此抹去,沙石滑坡接踵而至。 乌萝在波涛翻滚,虫群鸣叫之时停留原地,专注追寻那几只成虫的活动迹象。 她注意到数条触须被泥水裹挟而去,正要举步继续前进时,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 机甲失去支撑,跌入地下洞穴的深处。 乌萝紧急调用全部助推器想要抵消重力,机甲却持续下坠,金属和岩石摩擦发出一路火花。地表裂隙处传来的激光声音越来越远,被黑暗轻易吞噬。 落地的冲击力即便被机甲削弱,也足够让驾驶员摔断肋骨。 她的意识飘上了半空,又被机甲受损的警报声扯回来。 眼前金星乱窜,光点逐渐变为岩壁上的幽幽蓝光。缭乱警报声穿透耳膜,叮咬神经。 乌萝下意识伸手关闭警报。 她这才听到了柔和,绵长的呼吸声音。 不是她自己的呼吸声。 调转机甲监控,她得以窥见这个地下洞穴的全貌: 如同礼堂一样宏伟开阔的地洞里,水流正在源源不断地从顶部向下渗漏,形成一个深潭。 每一寸潭水里都挤满了水囊虫幼虫。 除去那些微不足道的幼虫,水潭的中央有一只身躯饱满,肚皮撑至半透明状态的母虫。一块岩石嵌在它的背部甲壳之间,沾着蓝色血迹。 童年时,乌萝曾经处理过不少危害田地的水囊虫。 但不知是不是童年记忆出错,她觉得这只母虫的体型之大,见所未见。那块像是儿童积木的岩石就是最佳参照物。 乌萝放慢呼吸,用极慢,极轻的动作启动机甲的震荡炮。 即使在这种地方使用震波容易引起山洞垮塌,她也不想轻易成为虫子的罐头美食。 攀附在机甲上的幼虫感应到热度,纷纷游走。母虫霍然竖起上半身,发出激烈嘶嘶声音。 母虫的四只眼珠里同时映出机甲的倒影。 乌萝在这个瞬间看清了它的肚皮内部有猎犬,有金属块,有信号弹,有……仿生人。被裹上了荧光消化液的人造物就这样在虫子的腹部搅动。 是拓荒队伍留下的废弃品顺水而下,让这只母虫变成了杂食生物。 有办法了! 她的灵感像是荧光,在黑漆漆的洞穴里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信号断了!” 通讯员从仪表前回头, 望向站长: “而且前方山体的地震幅度加剧。要现在撤离吗?” 站长疾步冲到窗边,手掌还紧紧按着耳畔的通讯器,脸色涨红。 两人此时身处信号站的顶端, 徒劳守护着已经毫无用处的信号浮标与监测仪器。 虫灾这个词就像是不祥的诅咒, 漂浮在两人的唇边, 却没有人愿意先说出口。 “看基地的方向。” 站长喃喃道。 信号站与基地之间的山岭被红色朝阳眷顾, 竟像是被利器捅穿的胴体, 缓缓淌出血泪, 催生出呼啸风声。 混合在风声里的虫群啸叫扑向信号站,让所有人心跳骤然加快。 从山峦里飞出的幽光原地盘旋片刻,向着信号站奔来。 通讯员站起来,焦急地说着什么和指挥官有关的事情。 站长动作僵硬地挥了挥手。 “什么?!” 通讯员只看见了站长的嘴唇在动。 贴近之后,她才听见站长在说: “带着其他人撤离到拓荒分队的位置。我留在这里回收信号浮标。” 通讯员愣神了片刻,随即将自己记录下的地面震动数值传给站长: “有东西在地下接近信号站……十分钟之内就会到达。防御炮塔,也准备好了!” 站长点头, 独自回到工作台前收起信号浮标,激活防御炮塔。 员工们收拾起应急背包,集合离去。地下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声, 深沉而有规律, 在环形信号站内震动。 在人类的焦灼注视下,浮标缓缓收拢,进入保险设施里。 站长亲自锁下最后一道保险程序, 匆匆奔向载具库。 距离信号站的不远处, 一道轰鸣声冲破地面。 站长扑倒躲避, 回头就看见离自己不远的地面已经塌陷。浑浊水柱激烈喷涌,将金属碎片,水囊虫与肮脏虫血一股脑甩向天际。 看清水中的生物后, 他的双眼骤然睁大。 一只庞然大物从地洞里爬行出现,粘稠声音贴地袭来。防御炮塔集体射击,它在激光交错时晃了晃笨重的脑袋,吸取水雾,徐徐喷出恶臭气体。 环绕母亲的幼虫与成虫受到气体影响,活跃蹦跳着扑向炮塔,啃咬信号站的防御墙。 站长转身向控制台狂奔,拽出应急武器,回头面对注视自己的母虫,双手颤抖不已。 这把武器的发射速度让他只有一次反抗机会。 母虫感知到了人类的存在。它抬起鲜血淋漓的上半身,深邃复眼扫视地面,喷气声犹如耳语。 站长别过视线,颤抖着举起武器。 从虫群出现的地面缝隙里,一道金属反光拔地而起,撞击母虫的背部甲壳。 母虫转动头部尖声嚎叫,尾巴扭动拍打防御墙。站长只看见那是一架机甲—— 却不是任何维和官的机甲。 虫群越过破损的防御墙涌入信号站。站长来不及细看那台机甲究竟属于谁,回到翻倒的载具后方扫射成虫。 机甲轻盈转换位置,用钩爪嵌入母虫的背甲,利用助推动力将这些坚固甲壳一块一块卸下。血液与甲片同时飘飞,围绕机甲划出弧线。 母虫几度受伤,干脆原地蜷曲身体,不住呕出破碎的脏器,看似已经虚弱不堪。 机甲乘胜举起震荡炮靠近,它忽地卷起腹部奋力弹跳,迎面压上机甲。 站长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惊呼声。 机甲摔倒在地,震荡炮被瞬间压扁。母虫用触须和粘液紧紧环绕住了机甲,足以咬嚼金属的下颚轻松撬开驾驶舱的外壳。 背后就是来自另一个人类的火力攻击,它却像是心存愤恨一样,只顾摧毁这台机甲。 沉闷的撕裂声从机甲里传来。 有尖锐物在母虫的背部滑动,将这具笨重躯体里的蛮力一点一点消去。 噗嗤一声,被扭弯的震荡炮顶破了母虫的背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母虫剧烈颤动,然而它像是被钉在了十字架上的罪人一样无能为力。 机甲的助推器疯狂闪烁蓝焰。站长手中的武器与它一起喷泻火光,向着虫群发出严酷警告。 火光过后,母虫已经断作几节,尸体仍然在发出吱嘎吱嘎声音。 层层血液在机甲表面结成一袭灰蓝色衣袍,怪异且血腥。蒸汽从驾驶舱的裂隙里喷出,托起了驾驶员的单薄背影。 她转过头来,脸上是被燃油与虫血污染的笑容: “维和官乌萝。前来救援。”- 指挥官卡西乌斯站在星际开拓联盟的穿梭舰里。他的对面是来自开拓联盟的使者。一个裹在黑色防护衣里,不以本来面目示人的讨厌家伙。 “理性地来讲,你们的基地已经危在旦夕。” 使者轻点穿梭舰内壁,乳白色结构立刻透明化,显示出外界的萧瑟沙地。 “虫群不会退去。再多的抵抗也是徒劳。” 卡西乌斯轻轻挥手,那些照亮外景的光点便被他驱赶至使者身边,让对方不舒服地摇头晃脑。 “很可惜,与开拓联盟打交道的经验只教会了我们拼死抵抗。这是谁的错呢?” 使者尖锐地说道: “我们只是在给予一个公平的交易机会!” “我没有利用同类达成交易的打算。那是你们在做的事情。” “荒谬。可笑的偏见。指挥官,我们族群探索太空的历史比你们悠久得多。我们对虫巢的研究详尽且充满敬意,甚至因此招来仇恨与战争。如今虫潮已然开始蔓延,其他种族却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不要忘了,你的同类并不都具有你的异能。而你的异能也并不属于你自己。当年你的母亲——” 卡西乌斯一掐手指,光线立刻围绕使者的身体,威胁地收紧。 两人不说话,同时透过穿梭艇望向外界。 一股烟尘从信号站的方向的传来。 卡西乌斯先是一惊,暗中做好了行动准备,接着立马看见一台机甲从雾气里窜出,在虫群中浴血奋战。 那并非是任何一个维和官的机甲。 “狮心,艾科,支援。放出信号弹。前去支援。” 他吩咐道。 一转头,卡西乌斯注意到使者也在专注凝视那台机甲。防护服的干瘪前肢举了起来,在地图上里缓缓勾勒出一个路线。 从第一次谈判以来,他从没看见过这名使者对任何事物感兴趣过。 “那是谁?” 使者问道。 卡西乌斯警觉: “我的同类。” 使者发出难听的,明显是电子合成的笑声。 “哦。指挥官,您应该提前告诉我有这样的同类的。如果交出她,我们愿意给出更加有竞争力的条件。” 卡西乌斯欠了欠身,冷漠一笑: “在您有能力占领这颗星球之前,她的去留由我,也就是指挥官决定。此次谈判不如到此为止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不, 我不相信。” 狮心用手掌反复摩擦着自己的下颌,眼睛一会儿盯着母虫,一会儿盯着乌萝: “你说你在地下遇到了这只母虫, 然后你是怎么找到出口的?” 他身后的其他维和官正在勘测现场, 安抚信号站的员工。有人阴阳怪气地问狮心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重大线索才站在原地。 狮心呵呵一声, 亮出自己的拳头—— 火焰瞬间沿着血管纹路窜起来, 包裹了他的整条手臂。 热浪当前, 原本在嘁嘁喳喳的人全都闭嘴退开。 “抱歉啊, ” 他转手熄灭火焰,在其他人的目光里懒洋洋地说道, “我有权力搞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位新人维和官,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吗?” 乌萝挥手拂去缭绕身边的烟雾,随口答道: “一个灭火器?还是一件上衣?” 狮心低头看自己赤|裸的上半身,顺手拍打了一下胸肌: “指挥官特别允许我可以这样执勤……不对,你继续说虫群的事情!别想转移话题!” “我已经说过了。母虫的体内有大量金属垃圾。我让它吞下电磁部件, 吸附金属块撑破它的内脏。它在死前会本能地往上爬,去地面散播信息素求救。喏,我就是这么找到出口的。” 乌萝说完后, 狮心依然摇头。他背后的那些维和官也都在偷听偷看。 “你训练多久了?我记得是尼禄负责训练你。他人呢?” 他回头扫视人群, 好像觉得尼禄能躲在哪个地缝里助战。 “尼禄回到基地汇报情况了。他们应该……” 乌萝话没说完,刚刚恢复信号的通讯器就传来滴滴声,紧接着是尼禄疯狂的大叫“我在这我在这马上就过来, 你怎么样了?!”的声音。 她对着狮心无所谓地耸肩: “基地的反应速度够慢的。最好查查今天的值班人出了什么状况。” “今天值班的是睡魔!” 有人在远处叫道: “那个懒小子, 估计是不肯挪屁股出窝吧!” 狮心拦在想要离开的乌萝, 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一个新人能驾驶一台破机甲做到这种程度?你得给我们演示一下。” 乌萝直直盯着他,直到他开始不自觉地两手抱胸挡住那两点特殊部位。 “你盯着我干什么?” 狮心咬牙道: “你要是真有实力,就别靠嘴说。” 乌萝终于移开了目光, 嘴角带着一丝冷笑,让狮心更加不自然起来。 她向着他身后偏头: “我可以演示。就是要借用一下您的机甲。毕竟,我的那台已经不能用了。” 狮心扭头望向自己的全新机甲,动了几下嘴唇,话没说出口。 乌萝继续道: “毕竟我是新人,用起机甲来也不知道轻重。您的机甲看上去很结实……” 她越说,狮心越是焦躁不安,用靴子踢着尘土,望了一圈自己的同伴。 “军用机甲可不是新人能随便用的!” 他终于说道: “你知道神经接口有多少个吗?小心脑子被烤熟。” “看见您能承受,我就有信心了。” 其他维和官们都”哦“了一声,坏笑着围过来,光明正大地议论狮心。 “狮心,别硬撑了。你说不过她的。” “别露怯呀。让她试试。” “对啊,别舍不得你的机甲,让她上!” 维和官艾科走上前来,责怪地看了众人一眼,搂住乌萝的肩膀: “喂,让新人休息一下好了。不过——” 艾科话锋一转: “你总得和我们一起回基地去。信号站这边能借你一台载具吗?” 乌萝本想回答,越过艾科的肩膀望见正在大步走来的某人,立刻收敛了表情,沉默移开视线。 “让她搭乘我的机甲回基地。” 卡西乌斯穿过漫天扬尘,走向众多维和官。 他的机甲已经停驻在近处,在污泥与虫血横流的地面上孤独伫立。 看见上级到来,维和官们迅速集合,轮流报告情况。 没人说出一句不合时宜的话。所有人心里都记住了那个来自农业星球的女性名字- 机甲副舱感应到有人接近,自动亮起工作面板。 乌萝大大方方坐下,抬头望了一眼冷色的舱壁和救生设施,目光滑向侧上方的驾驶舱。 卡西乌斯正在接入神经接口,启动机甲。 提示音适时响起: “神经接口状态:稳定。” 军用机甲自然不比那些老旧款式,正式行动产生的震动感轻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这和乌萝第一次乘坐这台机甲的记忆截然不同。 她摸了摸自己还在痛的肋骨部位,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操控农用机甲撞向墙壁,满面鲜血时仰头望着黑衣人的时刻。 现在身穿黑色制服的是她了。 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似的,卡西乌斯蓦然回头。 “备用神经接口在左手边。接入后能够缓解痛觉。” 他说道。 乌萝依言照做。 神经接口在感官表面覆上了一层屏障。乌萝感觉自己离这具身躯远了一些。只靠直觉连接。而她的部分意识正在和机甲一起穿过漫漫前路。 卡西乌斯的眼眸依然在警觉地盯着她。 “你对虫群的预判非常准确。我应该让你和观测员合作撰写一本指南。” “指南听起来像是在为深入探索做准备。拓荒会继续,对吗?” “你害怕继续拓荒?” “我害怕的是结局。这里的虫子有记忆,会群起报复施暴者。而我们毫无准备。” “你观察的够仔细,却对前景缺乏想象力。” 乌萝的轻笑声像冰水一样灌入两人的脑海。 这笑声并非表示开心。 “当然了。因为你才是掌控视野的人。指挥官。” 听她这样说,卡西乌斯便明白过来眼前的人还在对往事耿耿于怀。 现在回忆那次前往农业卫星的旅途,他只能记起阴雨连绵,肮脏泥泞的大概景色。 农业卫星没有可以屏蔽雨雪光照的机器。收割过后的田野像是被剃了毛的动物尸体,光秃秃地仰面朝天接受自然洗礼。 他抓住了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被她的奇异目光所吸引,将她从凄凉落后的背景里拽出来,安放在一个稳妥的位置。 那时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同伴。起初他不在意,但现在重新检视回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放过了如此明显的线索。 神经接口忽如其来传来的压力让乌萝不安地咬紧牙齿。几颗汗珠沁入发丝之间。 感应到驾驶员的情绪变化,机甲的移动速度加快,各个关节都向驾驶舱反馈更加密集的信息。 乌萝的意识被引擎运转声搅乱,一切都暴露在神经接口下,像是被洪水退去后的河床一样显露出过往痕迹。 卡西乌斯从潜意识里出现。 他并不是侵入者,而是从她的深层记忆碎片里一点一点拼凑而成的。 在阴暗,复杂的漩涡之中,他的绿眸始终在远处盯着她,如同夜间萤火散播着丝丝凉意。 他说道: “你的其他家人现在在哪里?我可以帮助你联系他们。” 乌萝摇头,双手因为过分用力对抗潜意识而痉挛不止。 他继续道: “我猜你一定会告诉我,你没有其他家人。但明显这也是谎言。无论你在故意隐瞒什么,我都会找到。” 她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 他的呼吸声几乎融入了她的脉搏里: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害怕的心跳声。我想知道它是为什么而跳的。” 急促的呼吸陡然停止。 卡西乌斯亲眼望见了她睁开眼睛。 不曾改变过的明亮眼珠望向他。伴随着她的清明声音。 “您情绪失控了。指挥官。” 卡西乌斯恍然发觉机甲已经攀爬至山丘顶端,越过地面上的新生裂隙。 阳光的蓬勃热量越过山脊,与机甲一起跳跃向对面的岩滩。驾驶舱里的两人能够感受到滞空的那一刹那,水雾消散,光芒汇聚于一点的状态。 光芒一闪而过,机甲沉稳落地。 超负荷运转的引擎慢慢趋于宁静,神经接口再度恢复正常。驾驶舱里的空气也因为重返地面而逐渐粘腻,抚慰着隐约抽痛的颅顶。 乌萝从副舱里站起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专注于观察各项数据。卡西乌斯适时让刚才的对话飘散于风中。 远处,尼禄和睡魔驾驶的机甲还在疾速狂奔。 卡西乌斯压低机甲的速度,迎上前去。 “报告指挥官!” 睡魔着急地在通讯频道上解释道: “我一听到消息就立刻放出了信号弹。但是机甲仓库的看守员故意拖延……” 卡西乌斯的机甲停在原地,打开了驾驶舱。 睡魔也连忙走出驾驶舱,搓着双手准备说话。结果抬脸就看见乌萝走出来。 他的笑容立刻像是被车轮碾过了一样,垮了个干净。 尼禄望见乌萝出现,原本耷拉着的脸庞反而浮出淡淡喜色。他直接忽略了其他人,小跑几步: “你没事……” 卡西乌斯走出驾驶舱,咳嗽了一声。 受到这样明显的警告,尼禄偷偷翻个白眼,退回去和睡魔站在一起。 睡魔低头认错的速度快过任何人的反应速度: “我愿意去前哨承担任何工作!请指挥官给我和尼禄执行任务的机会,用行动弥补错误!” 卡西乌斯点头道: “去信号站,和信号员一起修复防御设施,监控虫群。这个月扣除三分之一的配给物资。” 睡魔忍了又忍,最后弯腰领罚。 尼禄两手一摊,用桀骜不驯的态度面对自己的亲人。 他和卡西乌斯面对面站立,就像是被扭曲的镜面分割开的同一个人。 卡西乌斯说道: “起先你在星舰上,玩忽职守放任猎犬骚乱。你不满意自己的工作,来到基地的路上损耗了十几名维和官,来基地之后连续休息,连训练新人的任务都完成不了。我该拿你怎么办?” “直接惩罚我呗。反正你也不想看见我在这。” 尼禄瞥见乌萝在看他,脸顿时涨红了: “随便你怎么说,但是你不能对她怎么样。我告诉你……” “我对你说的每个字都不感兴趣。” 卡西乌斯抬眼瞪着尼禄,似乎被那股神经气质传染了: “你去地下仓库工作。那里没人会被你牵连。” 尼禄看上去很想冲上前去和哥哥搏斗一番。 除去他比卡西乌斯矮,精神疲惫,以及卡西乌斯有异能这些因素之外,乌萝准会押他赢。 卡西乌斯一个目光投来,尼禄只能气冲冲地离开。 睡魔留在原地,悄悄道: “报告指挥官,关于新人训练机甲的时候私自外出……” 乌萝站在原地,等着属于自己的判决。 “乌萝亲身展示了机甲训练的成果。” 卡西乌斯道: “从你的梦里醒过来,学一学怎样做实事吧。” 睡魔无声的怒火和新鲜空气一样迷人。只可惜乌萝无心也无力欣赏。 她强撑着受伤的身体,回到基地,刚走到没人的地方就感到双眼模糊。 伸手探了探眼角,是血。 眩晕和呕吐感立马占据本能。 机甲操作手册上提到过的,过度使用神经接口的症状一个也没漏下。 她跌跌撞撞走进窄小的单人卧室里,草草淋浴,除菌过后,本想给自己处理伤口,结果刚坐上床就仰面昏睡过去。 荒芜梦境里,她握紧了拳头,在一片又一片相似的原野上奔跑,大声询问有谁能听见。 另一只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掌。湿冷的手指一点一点钻入她的指缝之中,为她卸去力道。 耳语声传进她的梦境,语气无可奈何: “你又把自己弄伤了?” 她在梦里回身,望见了雾气的另一头站着的众人身影。 有高有矮,有人在笑,有人在向她招手。 人群里的少年主动靠近她,晃动满头金发,叫喊出了她的名字。 她也回应了他: “米沙。” 他的触碰化为实体。就连扫过她的脸颊的呼吸也变成了亲昵的问候,捡拾起她破碎的意识,塑造成一具躺在他怀中的躯体。 她半梦半醒,疲惫地伸手去搭上他的脖颈,嘟哝道: “米沙。我回来了。” “嗯。你的身体像一摊乱七八糟的海绵。” “我知道。是神经接口。我不小心用过头了。” 他俯身,与她嘴唇相贴。 一点温热气息被渡到了乌萝的唇间。落入她的喉咙的液体微微苦涩。 这一点有毒的刺激进入血液,令她的全身肌肉瞬间紧绷起来,感官急切地想要回到现实,所有细节却像是被水流冲走了一般无法成型。 她像是被埋进土里的人,双手抓挠着唯一能紧紧握住的东西—— 他的脸庞。 他依偎着她,紧紧抱住了她的身体,像是朋友之间互相安慰那样说道: “会结束的。等到结束的时候,你会感觉我们在一起。” 她的身体沉重,四肢绵软。意识却清晰地盯着米聂卡。 他的瞳孔拉长了,像一条细细的裂纹。这样冷漠,明亮的眼睛不属于人类。但他的相貌柔美,笑颜殷切,与她皮肤相贴时满怀亲情。 她已经感觉到他的毒液正在起作用。平和的心跳声掩盖了一切不适。 走到淋浴间里,她低头呕吐出粘稠的新鲜血块。 水流冲散血迹。他轻拍她的后背,帮她拢起头发。 她抹干净嘴唇,回到了床边深呼吸。 现在她的心情重新平静下来。身体各处的酸痛也远去了。她得以用毫不在意的态度来对待损伤。 “我来帮你包扎?” 他问了一声,接着便主动拿出医疗箱。 机械师虽然给他制造了义肢,但是工艺毕竟不精,行走动作僵硬。他干脆卸掉了假腿,趴伏在床边摆弄医疗箱。 打开药瓶,他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为乌萝涂药。 她打开双臂,搂住了他。 茂密金发在她怀里铺开,散发出明亮光泽。 他的指尖绕开维和官制服,轻抚皮肤淤青部位,将自己的低温传至她的体内。米聂卡抬起头来时,纯净的眼睛散发出某种不属于他的野性与危险气质…… 乌萝往下看,一眼瞥见了从制服里滑出来的身份卡。和工作有关的记忆迅速回笼。 “糟了。”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匆匆伸腿下床,拎起身份卡: “下班后忘记打卡了。我得去补上。不然绩效那边会……” 米聂卡乖乖坐在原地,注视她重新扣好衣服。 她向他俯身,他立刻仰头,两人按照儿时的道别习惯互相亲吻脸颊。 这套动作从来不含有除了礼节之外的意义。乌萝和其他来自农业卫星的人在见面,道别时都会互相亲吻。 只是在这一次,她低头的时候,清晰闻到了米聂卡散发出的类似粉尘与干燥花草的气味。 她迟疑了,抽身的动作慢了一拍。 米聂卡也察觉了异样。 他目不转睛望着她,用那种等待事情发生的优雅姿态。他的嘴唇的温度依然留在她的脸颊上,像湿漉漉的印记。 就是从这一刻起,乌萝猛然发觉,她不能再把米聂卡视为童年玩伴了。 即便他有少年的苍白躯壳,内在精神仍然在跟随着她一起长大,逐渐构筑出成年人的形状。 她在不可避免地被他展现出的特质吸引,拉近。 但是与此同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分清这股感情来源于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沉沦其中。 “我……我等会就回来。” 乌萝关门离开,穿过基地的重重走廊,到达打卡点之前绕了无数弯路,最终在一个无人能找到她的地方停下。 她的头脑还被高热血液扰动,看见的一切都模模糊糊。 但是当她转头面对镜子时,她分明看见了自己在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深夜的宅邸像是一座肃静墓园。 乌萝就是随意徘徊在墓园里, 低声念出死者姓名的来访者。 “卡西乌斯……” 她收回手,盯着摆放在修理台上的仿生人头颅。 当时她沉入水下,只来得及紧急切割下他的头颅, 让其他部分和工厂, 树木和虫巢一起葬身海底, 变成燃烧的垃圾。 直到现在, 她依然坚持认为自己的行为只是为了保存数据, 不包含任何个人感情因素。 只是像回收物品一样。实用的工具总是值得二次利用。她能用自己的想法改造他, 让他变成一个…… “那么,卡西乌斯,在你的梦里,你是什么样子呢?” 她对着他轻声道。 仿生人的眼眸紧闭,没有回应她。只有记忆核心的亮光还在一闪一闪。 她也被那缕光芒吸引,想起了他在荒原的风雨吹打之下低头沉思的模样。 只有一瞬间,往事激起的情绪围绕她形成了陷阱。但是蓝光暗下去, 现实重新回归原点。她心中的异样波澜也随之熄灭,变成了不值一提的灰尘。 事实就摆在眼前: 高温和火焰带走了他被精心设计过的人类面貌。现在他整体回归于仿生人的冰冷衰败气质,像一尊被她摆在家里的装饰头雕, 或者是仿生人工厂里的半成品模型。 唯一还能看出原本身份的是他凝固的眼珠。仿佛流水干枯的池塘, 从仿生人眼角淌下能量液已经模糊,变作黑色泪痕。 乌萝拿起修理工具,像是手持命运之剑一样, 对准他的眼睛。 她的确可以为机器赋予生命。 她有这个能力。 至于这个人需不需要是卡西乌斯的仿生人…… 他曾经说出的“我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你”让她扯起嘴唇, 露出讽刺的笑。 能靠双手获得的忠心宠物当然是最便利的。 修理室外, 有人重重敲门,询问道: “乌萝?方便来餐厅吗?我们有话要对你说。” 她放下修理工具,伸了个懒腰, 朝门走去。 工作台上的仿生人头颅被遗忘在黑暗里。 最后一丝飘摇蓝光竟然让他的眼珠里映出了乌萝的倒影。 记忆核心的闪光频率加剧了。 乌萝掩上门,将仿生人暂时搁置身后。 来到了明亮灯光下,她像是猛然从墓园跨入俗世,呼吸到了活人的气息之后僵硬的四肢逐渐放松,生理需求也随之回归。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边推门穿过走廊,走进餐厅,一边重新扎好头发。 总不能在客人面前表现的像僵尸。 迎接她的是一大团包裹着人群叽喳声的暖空气。放眼望去,整个餐厅里都是活泼的年轻人。 “乌萝。” “乌萝!” 正在沙发上打打闹闹的两个年轻人抬头对她挥手。 他们俩正在用通讯设备捉弄智能管家。 乌萝暂时不想说话。 作为亲自邀请,安排,指导这支小队来到母星的人,她的特权就是免除社交礼貌用语。 她顶着满身燃油气味来到冷藏柜前,伸手拿水。 正在修理自己的义体的少女一本正经站起来,试了几次才小声说出口: “……乌萝阿姨。” 乌萝双手握紧水瓶,盯住了她: “……住口。叫我的名字就可以。” “是我教她这么叫的。” 在场最年长的女人从冷藏柜后面绕过来,手里同时叠着六个餐盘。 自从乌萝住进宅邸,她还没用过这些花纹精致的异形餐盘,也没见过盘里出现热气腾腾,分量巨大的炖菜。那些制作餐盘的艺术家们要是看见了自己的作品的用途,准会气的晕厥。 “孩子们,过来吃饭了。你们的乌萝……长官有话对你们说。” 女人一声令下,这些被她统一叫做孩子们的年轻人都围过来传递餐盘,小声互道谢谢。 乌萝听出了讽刺的意思。 但她觉得长官这个称呼总比其他的好。 借着喝完瓶子里剩余的水的时间,她第一次认真审视这支小队。 早在几个月之前,她就计划过从家乡调拨一支队伍,安排在自己身边。只是碍于密探和指挥部的双重阻碍,计划并不顺利。 现在密探全部盯紧了米聂卡,指挥部因为虫巢而精疲力竭。她成功在密不透风的母星心脏里嵌入一枚钉子。 带队的女人名叫冬芯,是乌萝的童年玩伴之一。其余年轻人都是冬芯亲手培养的孩子们。 小队名为玛珂什。 他们一致认为这个名字最合适。 乌萝喝完了水,精力恢复不少。她转身面对众人: “好了……” 女人对乌萝打手势,让她噤声。 “等一等,孩子们要做饭前祷告。” 这些年轻人们的确在热气腾腾的餐盘面前双手合十,低头抵住手指关节,默念祷词。 乌萝一眼看过去,差点笑出声来。 她只觉得荒谬。 曾经在育婴院里,她和同伴们也需要祷告。 乌萝从来不乖乖照做。她在众人闭眼时就会偷偷拿起食物塞进嘴里。 “他们在祈祷什么?” 她直白道: “冬芯。神学课程可救不了我们。” 大概是没看见过有人敢直呼母亲的名字,年轻人们悄悄瞥向她们两人,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装备了义体的薇芮在望着乌萝偷笑。 冬芯两手交错,平静地面对乌萝,只有宽大胸膛的起伏频率加快了些。 “妹妹。” 她说道: “我教给他们教义。米聂卡亲自写的那些。这些孩子需要一点可以坚定相信的事物。” “别拿米聂卡堵我。” 乌萝皱眉: “我和他资助育婴院的时候可没有让你这么做过……” “但是你从来都不在育婴院,对吗?” 冬芯反问: “雨季大旱,春季粮食抽成加重,维和官搜查育婴院,姐妹们去世。这些我们都一起经历,并且想到办法坚持下来了。毫无疑问,这些孩子崇拜你,乌萝。但是他们在今天之前从没见过你。是我一点一点从土地里建造了他们居住的地方,教育他们,把他们从敌人的手里夺回来。” 她往前一步。 乌萝警觉防备。 冬芯只是把餐叉和餐盘递给了她: “你有自己的主张。乌萝,你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母星人了。我理解。但是不要质疑我的教育方式。” 乌萝举起餐叉,戳进了牛排的内部。 尖锐的撞击声音响过去后,牛排内部的血水被挤出来,默默染红餐盘。一点细微的血腥气味让她心生厌恶。就好像亲眼看见了有人解剖生物的过程。 吃的最快的少年忽然干呕了一声,把牛排肉吐出来。 “恶心——这是什么怪东西?居然还有血。” “真正的肉。” 乌萝答道: “在母星,我们不吃合成肉。” 大家一致觉得真正肉类的口感比合成肉要恶心多了。他们先吃完了浇汁米饭和烤豆子,然后才出于不浪费食物的目的,勉强吞下剩肉。 乌萝即便在一群狼吞虎咽的人群里也没胃口。她的身体机能还没完全恢复。胃部像塞满了空气的皮球,飘在腹腔里。 她索性把自己的那份让给了冬芯。 冬芯只说道: “你该多吃点。看你的样子,像是鬼魂一样。对付那个人有这么吃力吗?” 本来指着餐盘上“卡西乌斯”的署名想发问的少年瞥见乌萝的脸色,知难而退。 众人吃完后,乌萝拍拍手,让大家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刚才还在笑嘻嘻打闹的少年们瞬间严肃起来,目不转睛望向乌萝。 “好了,玛珂什小队。” 乌萝给他们分发定位设备: “今晚就是让卫星居民看见我们的机会。一切按照计划来。不要被母星的表面吓到,我保证,他们的防御设施和晚餐的食材一样,好看不中用。” 大家几乎都笑了。 只有冬芯还在保持沉着,像蛰伏中的水生动物。 待到乌萝说完,冬芯叫来了负责通讯的队员,叮嘱道: “李李,守好你的信号发射器。无论什么状况,不准中断信号。” 李李开心地答道: “放心吧,妈。我不会搞砸的。” “对,你们没有搞砸的余地。我们的新信号浮标就在这里。” 乌萝指了指位于宅邸中央的书房。 听到这里,李李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下去。 他迟疑道: “我要一个人守在这里吗?” 小队里的其他人偷看着李李的反应,没人主动说话。 冬芯道: “李李,你保证过的。” 母亲发话后,年轻的通讯员不再辩解。 乌萝带他走进宅邸的书房。角落里的信号浮标是一人高的暗黑色棱柱。被激活后,棱柱旋转浮空,开始闪烁脉冲光芒。 她仰头,望向今晚格外清澈的星空。 “李李,今晚的天空不错。” 她看出通讯员还在为自己一个人留守后方而难过,鼓励道: “我和冬芯的母亲也是通讯员。你在做的是最重要的工作。” 他的脸顿时红了,又忍不住咧嘴一笑。 “收到,长官。我会等你们回来的。” 他就地在信号浮标面前坐下,开始摆弄自己的那些复杂设备。 就是今晚。 母星的信号站被虫巢影响,这座私人信标发出的讯息将如同点燃的烽火,不受阻碍地穿过群星,抵达各个卫星的地表。 她的通讯终端适时响起提示音。 使女团给她发来了消息。只有寥寥数字。 “他们动手了。” 信息附带一个坐标。 乌萝抬手,让玛珂什分队出发: “是时候了。去见米聂卡。” 小队驱车出发。 宅邸里失去了刚刚的欢声笑语。守候在不断旋转,发出神秘光芒的信标前的李李越发表情凝重。 第一道测试信号从浮标内部发出。 人眼无法观测远去的信号,宅邸里的电子设备却给予了积极共鸣。柔和,回旋的声音让李李露出胜利却茫然的微笑。 在书房门口驻足观望的乌萝也感到了信号的存在—— 她随身携带的记忆核心在与浮标共振。 她转头,望向修理间。 仿生人的头颅还在黑暗里等着她。 看不见的信号在她的脑内激起一串灵感火花。 她转身离开了片刻。 身在书房的李李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在干什么,只听见从修理间里传来切割和工具摩擦的声音。 再度从黑暗中接近书房的脚步声变得沉重有力。 “李李,我给你找了个同伴。他应该能帮到你。” 乌萝停在门口,侧身介绍道。 修长高大的银白色身影逐渐贴近乌萝,动作拘谨,目光冰冷。 李李眯眼细看,才看清了那是一台原始的仿生人。没有仿真皮肤,只有最简单便捷的骨骼结构。 然而,仿生人的头颅却还残留有部分人类特征。部分器官被毁,从通透眼珠里渗出的黑色泪痕加重了这张脸庞的凄凉,阴郁感情。 “这不是你的……” 李李差点没说出那个词。注意到乌萝的威胁目光,他改口道: “这不是你的仿生人嘛?” 从李李的表情看来,他已经在脑内幻想出了乌萝和这台仿生人一起生活的样子。 他对乌萝的敬佩又增加了几分。 “我手头只有老式的躯体,正好给他安上。” 乌萝敲了敲仿生人硬邦邦的骨骼,让李李听那清脆的声音: “不过也好。我向来不喜欢太真的仿生人。现在他是你的保安和助理了。好好相处吧。” 李李小心翼翼地对仿生人打招呼。 仿生人漠然注视信号浮标。 乌萝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转身离开。 仿生人也转身跟上她。 “停下,卡西乌斯。” 她头也不回道: “待在这里,保护李李。这是你的任务。” 仿生人顿时停下,注视乌萝远去,走出门,驾驶浮空车离开。 视野里看不见乌萝的那一刻,他立刻举步走向黑暗。 来自主人的指令瞬间阻止他的动作。 黑暗像是无法跨越的鸿沟,将他与记忆中的乌萝隔开。 于是他任由黑暗侵袭自己,让机械的本能代替思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几双来自不同方向的手同时在金发少年的遗体里翻找, 将尚能捡拾起来的完整部分放进保险箱里。 令人作呕的浓烈血液气息沾染上了维和官的制服,糊住了众人的喉咙。 在做这项可怕的工作时,还有人在小声重复着一段诗歌。 仔细分辨, 才能听出来是临终祷词。 “……以钢铁铸我骨血。以阳炎指引我魂灵。” 染血的触须接触到人类的体温仍然能扭动。有人在惊慌时摔倒在地。那根触须像是察觉了对方软弱可欺, 竟然瞬间缠绕脖颈收紧。 受害者双手抓住触须发出嗬嗬叫唤声, 爬向同样害怕的同伴, 脸色和嘴唇不一会就转为青紫。 “……群星为见证, 虚空亦征程。” 一簇火焰照亮了原地滚动的人, 包裹触须的末端。 触须自动在高温中松弛展开。获救的人也被烫伤双手,遍体冒烟。 他来不及整顿自己,只顾羞愧地在点燃火焰的同伴面前道歉,连连点头。 其他人不说话,只是抽出工具,加快了劈砍分解尸块的速度。 “……即便仅存一息,也当赐我复仇之威。即便星空蠕蠕, 也当以怒火织茧。” 缠绕着的,粘性的触须从少年的腹腔里涌出。 漆黑色的异样肢体绽开在粉红色的血肉之上,向每一个敢于触碰的人传递危险, 诱人的气息。 事实再清楚不过, 即便他仍然在发出奇异的喘息气声,也只不过是一只拥有人类空壳的怪物。 没人愿意再动手捡拾尸体。 “不,我不干了。” 烧伤者放下武器, 喘着气转身要走: “这, 这不正常。” 一直在监视众人的睡魔随便说出某个名字。 原本满脸惊恐, 脚步急促的逃兵的动作像是梦游一样迟缓起来,还未触及大门就已经瘫软倒地。 睡魔挡在了门口,然后转头望向其他人: “各位, 我们已经出手了。不管接下来怎么样,都会有人盯上我们,不如做到底,就当是在处理虫子。嗯?” 一直在念诵临终祷词的维和官阿克西斯终于说完了一句话: “直到群星熄灭,你我将于死荫之地长存。” 他用置身局外,轻松散漫的目光注视在场的其他人。 此时室内安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如海浪起伏。 在众人头顶不住盘旋的还有另一道声音,虽然细微,却始终啃噬着人类的每一寸神经—— 从保险箱里传出的,指尖抓挠冰屑发出的滋滋声。 这样顽强存在的声音仿佛是在嘲笑为他念诵临终祷词的人,嘲笑刚才睡魔那番宏伟发言。 众人无言倾听,任由恐慌蔓延的状态自然也影响到了睡魔的脸色。 他索性走到了保险箱前方,亲自抓起一把金发,拎起少年的脑袋。 这张因为缺血而异常惨白的脸庞已经被冰晶覆盖。血迹不怎么显眼,只像是淡淡的静脉纹路在少年的脸上蔓延。除了血淋淋的切割伤口,简直没有什么能破坏这张脸庞的平滑,宁静美感。 睡魔对准手中的头颅开枪。 冰晶飞扬,如同刮刀割伤血肉之躯。冰下的面容在顷刻之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原始,直白的骨髓,血浆与血管。 揭开美丽的外皮之后,内在野兽终于对众人敞开了贪婪口腔。 血脉深处的逃避本性令人们主动移开目光。 睡魔在鲜血流淌时兴奋地大口呼吸,将这一团辨认不清原本形状的东西扔回了冰柜里。 “看,现在死透了。你们都看见了?是我们合谋杀了他。我只是有胆量来收尾的那个人而已。” 令人倍感折磨的抓挠声音的确消失了。 尽管令人难以忍受,尽管不情愿,众人的良知也不得不暂时让位于现实。 他跳下地,转身打开门,让负责接应的人来转移保险箱,清洗现场。 负责押运囚犯的浮空车再次承担运输任务。 “来吧。” 睡魔故意点名道: “狮心,特里同,白兔,阿克西斯,艾科,都打起精神来,别像睡着了一样。” “等一等——” 阿克西斯笑眯眯道: “我回去检查一遍。万一有遗漏的东西就不好了。” “阿克西斯,我们没时间给你磨蹭。马上回来!” “嘿嘿。我就是这样爱管闲事。抱歉了。” 阿克西斯借着回身的间隙,悄悄改变浮空车引擎的重力。 浮空车只是稍微变轻了一瞬间,车厢小幅度震动。内部的人甚至来不及察觉异常,信号屏蔽仪的影响范围已经减弱。 车辆离地起飞,两道极其微弱的信号借机传递出去,分别发给了使女团和乌萝。 装载了六名维和官和密封保险箱的浮空车驶过城市上空。 即便是号称不眠之地的中枢城市,也在连续几天经历突发事故后忽然显露出疲态。 浮空车道让城市的上空被恒定的灯光点亮,下方的漆黑街区反而像是深邃夜空。维和官们乘坐的浮空车就这样在恍若倒悬的景色里飞驰。 车厢里一片死寂。众人握拳,低头,低声喘息。体格最强壮的特里同摘下了头盔,用粗糙手掌不断摩挲自己伤痕累累的光头。 只有睡魔在志得意满地左顾右盼,眼睛眨个不停。好像他才是这里唯一清醒的人。 有人望向下方的街景,为那片黑色感到不安,缓缓问道: “怎么回事?断电了吗?” 睡魔道: “嗯哼,才不呢。使女团发起了什么哀悼活动。嗯,大部分街区都在自主守夜,呵呵。” 仔细凝望街道,众人才看见极其微弱,攒聚成团蠕动飘摇的光点。 参与守夜的人们正在街道上徘徊,手握花束为死者哀悼。 在极度明亮的车道映衬下,这种默哀致敬方式似乎过于原始。以至于街道上像是被黑色岩浆铺满,灼热力量在冷色的外壳之下缓缓流淌。 “我今天也应该去守夜。” 阿克西斯突兀发言。等到有人望向他,他很自然地点头道: “我的同伴死了。在海上。你们难道不也是吗?利维娅指挥官现在还在急救中。有人能够互相安慰总好过做这份无意义的工作。” 说完后阿克西斯转向睡魔: “没有说这个任务不好的意思。只是——杀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这超出底线了。” 睡魔抱着双臂,与阿克西斯遥遥对视: “等到那个残缺者生吞了你,你才会哀嚎着说‘哦原来睡魔说的是对的但我醒悟的太晚了’。阿克西斯,就是因为有你这种蠢人在指挥部工作,我们才会让乌萝爬进来。我也想问问你,既然这份工作这么恶心,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呃?” “当然是因为你没有在任务开始之前告诉我细节。而且奥古斯都是我们共同的资助人。” 阿克西斯指出了众人眼前的保险箱: “但是在众多我愿意为他做的事情里,可不包括为人收尸。这让我感到恶心。所以我并不是自愿在这里,睡魔。我是被卷入了你这个不怎么严密的计划。” 保险柜里的寒气似乎溢出了。 白兔用脚点地的动作越来越快,艾科和狮心各自望向车厢的角落。特里同咳嗽着,浑厚的声音像是放声大笑,引来身边人的异样目光。 “也许你就不应该加入我们。” 睡魔挺直上半身: “阿克西斯,嗯,反正你喜欢聊天,不如说说你自己吧。从塔斯星回来的这些年,你一直在海上巡逻队养老,为奥古斯都掩护行踪。为什么他没有为你升职?嗯?”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阿克西斯笑意盈盈: “你在指挥部工作了那么多年,肯定也早就准备晋升了吧?我听说你的目标是指挥官?这次任务你选中米聂卡,恐怕不是巧合吧?” 其他人的目光瞬间从四面八方刺向睡魔。 睡魔凭借自己的体型稳坐原地,甚至不露出一丝冷汗: “竞选指挥官的职位就是需要除掉有威胁的人。只有敢做才会赢,嗯。” “敢做和成功是两码事。” 阿克西斯一说出口,睡魔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阿克西斯,你不会是在公开为残缺者说话吧?” 睡魔说话缓慢,也足够尖细刺耳: “奥古斯都选中了我来做这件事,不是你,你最好想想是因为什么。” 阿克西斯摊手: “很遗憾,我们现在的情况不算是公开。” 睡魔攥紧了一只手,喉咙里发出气愤声音。 特里同还在大声咳嗽。浮空车上下震动,他转身用保险柜支撑自己,重重地清了清嗓子,从喉咙深处吐出一枚血淋淋的牙齿。 白兔一眼看见那颗滚落的尖牙,浑身一颤。 “开枪时离他太近,不小心吞进去的。” 特里同用手腕抹嘴,顺便敲了敲保险箱,冷笑道。他的嗓子里依然带着股血腥气。没人愿意靠近他。 一直默默无声的艾科忽地举手,示意他噤声。 她皱眉,按住额头感应四周环境,小声道: “有微弱的声源一直在附近移动。” 阿克西斯见状一挑眉毛,用口型慢慢对睡魔说道: “看来计划没那么顺利吧,小家伙。” 睡魔气的两眼发红。 他忽地向阿克西斯俯身,清晰无误地说道: “我知道——” 两颗子弹砰砰穿透车厢,让车窗溅上一片血雾。 子弹过处,司机无声倒地,车辆急速下降。 睡魔因为俯身的动作躲开了致命一击,只是脸颊被擦破。他愤怒大叫,艾科趁势出手,车厢里的声波被扭曲方向,追溯子弹的方向而去。 远处几点光芒摇曳,三架尾随浮空车的武装无人机被音波击落。 “我们被袭击了!浮空车受损!” 眨眼之间,白兔已经在车厢和驾驶座之间调转位置。她抓住控制台,灵活踢开已经被爆头的司机,扭转浮空车的方向。 高楼大厦的尖顶陡然逼近众人视野。浮空车坠落其中,撞入一片玻璃与光影的丛林之中。一片清脆的撞击声音里,白兔高声道: “我来不及——” 咕嘟几声,一道红色“绳索”从她身侧穿过,径直穿进最近的大厦内部。 这条腥红粘稠绳索从司机尸体里溢出的血液形成,牵引着车辆改变方向,直接撞向大厦。 “更多。” 在车头与幕墙撞上之前,特里同终于说道。 话音未落,他身边的维和官,艾科,白兔,阿克西斯同时感到指尖发胀。 血液从所有人的皮肤表面渗出,在浮空车里组合形成更多条绳索。特里同专心扭动绳索在浮空车头的位置形成一面血网。阿克西斯同样出手,减轻浮空车的重力。 浮空车在最后一刻撞上落地窗,平稳滑入大厦内部,撞飞一连串办公桌椅与电缆后在露台边缘停下。高空的狂风呼呼掠过。 车厢里的人暂时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完全离开身体,阿克西斯用异能掀开柱子,首先低声道: “我们需要换车。这里不是安全地带。” 蹲坐在驾驶台上的白兔也回头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有重要部件损坏。” 睡魔首先退进室内,指挥狮心和艾科将保险箱取出来。特里同捂着腹部,也跳出车厢。 等到最后一个同伴离开车厢,阿克西斯才中断异能,走向他们。 “喂。你。” 睡魔忽然出声叫他的本名。 阿克西斯应声回头望向睡魔。疑惑表情凝固在他脸上的那一刻,睡魔瞄准他射出了一枪。冲击力与异能催眠之下,阿克西斯浑身瘫软,仰面摔出露台边缘。 血花从阿克西斯胸前喷出,随他一起向楼下坠落。 白兔和艾科惊呆在原地,不知所措。特里同见怪不怪,伸手召集血链,将阿克西斯的尸体抛向对面楼层。 睡魔阴恻恻道: “这下追踪我们的人暂时有事情可干了。” 白兔的腿依然在抖个不停。 剩下的五人举步走进大厦内部。 室内电路不通。黑暗之中,万籁俱寂。狮心推保险箱发出的吱嘎吱嘎声音混合上特里同的咳嗽声,分外让人心慌。 睡魔斥责道: “你们俩,小声点!艾科,叫支援!” “说的倒好听,你以为我随便在哪都能联系谁的吗?” 狮心只感到满手粘腻液体。 他举起手掌,看见满手的血迹,不禁恶心地从保险箱旁退开。 可就在这时,他想到了—— 保险箱里触须怪物的血,不是红色的。 那这些鲜红的血…… 特里同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了。粗重声音里混合了指甲抓挠皮肤的吱吱声。 内心一惊,狮心手中的火焰忽地窜起白金色火星。 其他维和官正在观察四周。他们身处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依稀能看见四周是数不清的黑色屏幕。除此之外,远处还有奇怪的机械滴答声。 狮心脸色阴沉,转身就向着浮空车走去。 “你想干嘛,狮心?!” “狮心,那辆车快要损坏了……” 狮心怒吼道: “别拦我!我现在就要走!你们随便怎样,我不在乎!” 剧烈火焰照亮其他维和官的面孔。只有特里同站在众人身后,面孔缩在黑暗里望着保险箱。 睡魔道: “不行。” 在狮心燃起的炽热明亮火焰照耀下,众人就像是面无表情的木偶互相对峙。 艾科试图讲和: “我马上就能联系上支援——” 啪哒一声传遍房间。 电流重新接通,室内的几百块电子屏幕几乎同时亮起,好似无数冷漠面庞瞪视着这五名维和官。被同时照亮的还有悄悄在黑暗中靠近,手持武器的人们。 “你们是谁?这里禁止无关人员出入。” 对方嘶嘶说道。 睡魔慌张启动武器。 又是接连几声爆炸声,那些人连说出下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穿梭在空气里的“红线”割断了脖子。 特里同甚至没有和同伴协商或是知会一声。 他只是握紧拳头,血液便不断地形成新的红线,穿过人类的身体又穿出,在屏幕上涂抹出抽象线条。 与主人一样,它们受到了陌生人的鲜活血液的吸引,活泼地像是猎犬,或是游鱼。这群已经变成死尸的人身体还在抽搐,不断喷出红色。一台接着一台被染红的屏幕疯狂闪烁噪点。 旁观者的粗重呼吸声取代了血花飞溅,皮肤被割开的声音。 “阻止他。” 艾科望向睡魔: “我们在犯错……!” 睡魔叫出特里同的名字。这个大家伙摇摇晃晃,垂下了脑袋。 自以为控制了局面,睡魔拍拍手,转向狮心: “好了。轮到你——” 众人脸色惨白地望向特里同的方向。 睡魔听到了咕噜滑动的声音从特里同的肚子里发出。 此时他才看见,不知何时,本应该密封的保险箱已经裂开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细纹。 血线依然在运动,向着垂头伫立原地的特里同汇聚。众人陡然加快跳动的心脏已经不由自主,像是被吸附的磁铁一般向着保险箱蠕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全城守夜的风潮影响到了医院内部。人们守在病房附近, 互相重复圣书上的语句。书本封面上的金发少年神情冷漠地注视着众人。 一名身披全套装甲的维和官擅自闯入医院。噔噔脚步声分开人群,一路掀起花束与彩灯碎片的漩涡。 见到维和官到来,路人呆呆地抬头观望。有不少误以为又有紧急情况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人群尽头, 只有仿生人医生走出病房, 迎面拦住维和官。通过扫描这套装甲的特征, 它准确叫出维和官的代号信息。 “维和官:血天使。非常抱歉, 利维娅现在未允许任何人探视。请您立刻后退。” 装甲背后的绯红色翼舱就是血天使的标志物件。人群恍然大悟之后互相传递消息: 是那个从不取下装甲的维和官来了。 血天使继续前进, 铮铮作响的装甲臂几乎触及仿生人医生的额头。普通型号的仿生人在他的身形映衬下只不过是一只塑料玩具, 只需一次呼吸就能吹倒。 仿生人医生检测到碰撞危险,立刻后退,同时发出警告声: “检测到违规部件使用中。请您卸下危险装备。病房附近不能出现任何武装部件。否则我们将出动武装仿生人。” 装甲的检测仪自动分析仿生人,推测它的拙劣动作会在哪几步之内暴露破绽。唯一的变数是站在仿生人身后的人类。 血天使准备的武器不得不暂停使用。 人类绕开医生,慢慢靠近过来,惊讶道: “血天使?!是你吗?” 利维娅的助理站在医生和血天使之间,用对待朋友的语气尖叫一声, 抬手把花束扔到了一边。看见周围的人也在关注这边,她不好意思地捂上了嘴唇。 助理指向病房门说道: “哦,这边来, 赶紧……你是来看望利维娅的吧?现在医生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她的情况还很危险。我刚刚把大家送给她的花都搬到外面了。太多花了。希望利维娅醒的时候能看见它们。” 血天使不回应她。他像是一条孤独漂浮在人群舆论之上的小舟,排除任何情绪影响,只顾向前。 助理敏锐察觉他想干什么, 张口大声道: “不行。你不能这样。利维娅不会允许的。” 血天使脚步稍慢, 终于出声: “你不是她。” “但我是她的助理。也就是说, 我有权在她休息的时候……” “我有急事。” “哦。” 助理立马伸手摸遍了自己已经沾灰又泡水,变得皱巴巴脏兮兮的制服外套,取出工作终端: “既然是工作, 那你说吧。我来记录。” 意识到自己今晚是躲不开她了,血天使这才低头盯了她一会。 助理也透过工作终端瞧他,因为紧张而不断抓挠着脸颊。 血天使的目光像是某种能够自行游走的热蜡,一股脑地沿着她的头顶往下浇灌,要清楚地描绘出她的每一根来不及打理的头发,她的毛孔和紧绷抽搐的面部肌肉。 她也注视着那套经过肮脏海水洗礼仍然闪亮明晰的装甲,又低头望向自己从海滩离开后就来不及更换的衣服鞋子。两人相对而站,却不像是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 两人经过长久的沉默过后,助理主动关掉了终端。 “好吧。我知道啦,你不方便告诉我。那你可以通过工作频道留言。” 她撇着嘴,小声道: “不过我要提醒你,那样可是会慢很多。尤其是长流程的审批,我不保证指挥部现在还……” “利维娅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血天使问道。 “……很不好。她之前经历过一次脑部改造,所以这次只需要重构就行。恢复健康不是问题。但是医生建议我们不要让她再使用异能了。异能只会引起麻烦。所以我这段时间要代她处理工作,哦对,她的家人正在路上。几乎所有的家人。他们似乎说要商量家事……” 助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耳语,钻进血天使的耳中。 过分轻飘飘的话语在另一个人的心里像是铁锤敲打墙壁,击打出遥远沉重的回音。 利维娅在病床上挣扎,脑部被机器打开的情景同时闪现在两人的脑中。 她在遭受只有靠自己才能度过的磨难。毫无疑问。 最终,钢铁装甲内部的人发出叹息声,好像看透了前方是烈火焚身的深渊鸿沟一般,转身离开。 助理跟上了他,急促道: “等一等——我还有东西要给您。” 她用工作终端发来了一份监察官职位推荐信。 “这是利维娅长官为您写的。她希望您能准备担任农业卫星的监察官职位,并且好好和乌萝长官和解。” 推荐信收到,血天使并没有表现出一丝谢意,甚至连正常情绪也没有。 这样尴尬地僵持了一会,助理忍不住道: “无意冒犯。但是……您真的没有一句话要对利维娅说吗?我会代您传达的。” 装甲霍然一响。 血天使俯身凑近她,从装甲面罩里呼出的冷气吹起她乱七八糟的头发,在她的瞳孔里凝成水花。 以金属掩面的人似乎真的要说话了。 在这一瞬间,四周忽然光芒大盛。助理不得不捂住了双眼,血天使警惕戒备。不仅仅是医院里的所有电子屏幕同时亮起,外界也同样如此。刺目红光划破黑暗,跃过高墙向外,与远处同样亮起的光芒合为一体。 血天使的视线转向屏幕的方向,她也望向最近的那块屏幕。两人都是当场一惊,被眼前的情景占据了全部注意力。 “阻止他。我们在犯错!” 所有屏幕上显示的都是同样的监控片段。不同频率的电子音混合成一体,向着观看人群发出凄厉的质问。 正在守夜的人们纷纷抬头。他们的面孔被漂浮闪烁的屏幕画面映成恐怖的血红色。那是因为屏幕正在展示过度血腥的画面—— 在一处办公室里,鲜血遍地,被扯碎的尸首累积如山。 一名异能者正在从尸体内贪婪吸收血液,直到体表形成茧壳般的屏障。他的同伴步步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等到看清了异能者的面孔,路人们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有人不安道: “这是……特里同维和官?” 这副景象过于诡谲,没人能够挪开视线。 吸收血液的特里同仰面倒地,腹部鼓胀碎裂,从他的体内里喷出了疯狂舞动的黑色丝线。其他异能者慌张逃窜,有人当场被丝线贯穿身体,当场变成黑茧。受到丝线控制,遍地尸骸开始起立行走,将这种僵硬诡异的气氛传至室外。也就是正在进行守夜的城市街区之中。 从特里同和这些尸骸的体内,断断续续传来了混乱的声音: “我们……犯错了……杀米聂卡……杀……没什么了不起的……为了污染。污染不可控制。” 众多观看这段录像的人群悄无声息。直到看见被黑线操控的尸骸说话,终于有人大喊一声: “这是污染!维和官都逃走了!” 大家这才当场醒悟。 已经有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的维和官在向着人群外奋力奔走,大声叫喊着现在立马切断信号,让密探追踪信号来源。只是他们步履艰难,像是一群掉在汤锅里的青蛙,被稠密人群推挤,在街道上寸步难行。 更何况已经有人率先开始寻找维和官,大声质问现在的情况。激烈情绪一旦被人挑起,就像病毒一样深深植根于人群的脑内,统治他们的思想。 电子屏幕上的画面一转,变成了主动化身为虫型,孕育虫卵的奥古斯都。再一转,变成了已经去世的前任监察官。他在工厂里视察流水线。流水线上忙碌的尽是些瘦弱不堪的农业星球住民。而被组装的“产品”,就是被封存在恒温舱里的虫卵。画面再一转,变成了被维和官焚烧的尸体堆。这些焦黑扭曲的尸体内部,黑血流淌不止,虫卵在蠕动,放射出纤维物质。 人群困惑而焦急,每一幅画面都在刺激他们的情绪。一道急促的喷气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朝着天空冲刺。 热浪吹走了众人的惊叫声。红色双翼卷起密集的花瓣,从一片血色的电子冷光里冲上半空。血天使在远离人群的琐碎细密声音后,从装甲内部长长呼出了一口冷气。 与血天使一起飞上半空的还有助理。 她被牢牢固定在装甲的前方。在温热气流与纷乱花瓣的双重夹击下,她选择闭紧了双眼忽略自己现在腾空的事实,双手握拳不断默念“一切都会没事的快一点过去吧我不想看自己在哪里”,浑身颤抖个不停。 血天使压低高度,用尽可能平缓的速度冲向指挥部的方向。 飞行路上,助理用极慢的速度睁开眼睛,被气流堵住的喉咙慢慢地震颤出声。双翼的红光近在眼前,每次贴近,她的心跳声就加快一点,殊不知血天使在装甲里听的清清楚楚。 “请,请请问我们现在为什么要离开医院?” 她刚一张口,就被飘进自己的头发呛的直咳嗽: “刚才那个只,只是线路错误,马上就会解决的,对吗?我一直听说老监察官在农业星球进行什么计划,但……咳咳咳……但这不是真的。也许是有人经过剪辑……” 血天使冷漠回答: “那不是伪造影片。放出录像的人知道一切。” 助理“啊”了一声。两人已经抵达指挥部。刚刚落地,她就腿软的蹲在了地面上大口喘气。 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憋到现在,她脸色通红,张开嘴反而叫不出声音。 “我没事。” 她一边颤颤巍巍挪动双腿,一边拿衣袖擦眼框: “我……下次来就用浮空车吧。” 血天使隔空向她垂下一只手以示安慰,或者是警告。 指挥部早已忙乱起来。隔着落地窗,两人可以看见几乎每一条走廊上都有疾飞的记录仪和职员身影。人们在各个角落里相撞,互相叫嚷的声音在古老的建筑里混合,顺着那些新近被毁的缺口与缝隙溢出,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徘徊,对着虚空咆哮。 几乎是与血天使同时到达,一辆浮空车从天而降,落在指挥部门口。车头霸道地撞上石阶的最后一级,将刚刚修复的阶梯撞了个粉碎。 血天使猜到了车里的人是谁。 他从斜侧方接近浮空车。一抹白色早已走出车门,与他擦肩而过。 车辆的主人白衣黑发,耳间挂着正在闪烁的通讯器,头也不回向阶梯上方走去。 “乌萝。” 血天使叫住对方。 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她只是微微一顿。通讯器被取下,在指间翻飞几下,随即稳稳落在她的掌心里。 她没有回头。 前方的建筑里,被光线拉长的阴森身影抖动着,游走着,似厉鬼自高窗倾泻而下,如洪流般将她笼罩其中。而她只是平静面对,不为所动。 血天使道: “今晚有人想要对你……不,米聂卡动手。这是我得到的情报。” 乌萝只是点了下头,继续向前。 血天使迅速追上了她: “这些信号和转播,是你的反制手段?睡魔他们在哪里?” 乌萝比血天使矮上不少,但是站在最高一级的台阶上,她看上去能用气势压过这个全身装甲的维和官。锐利黑瞳仿佛已经看穿了装甲,一直看进血天使的内心,戳破那层脆弱的自尊气泡。 她指向了自己的监察部门勋章: “你的那些同事只会搞出麻烦,小天使。现在维和官的时代过去,你和他们都要准备好接受审判了。” “你利用了那些维和官来恐吓路人。没用的。这里是母星,人们永远不会真心支持你。等到利维娅回归……” “那就等着利维娅回归吧。” 乌萝俯身,似乎是被笑意压弯了腰: “想毁掉所有异能者没那么简单,毁掉她却只需要一次探视。若是你这么爱当守护天使,不如去守护你的主人。她不能看见这次晚间节目的后果就太可惜了,不是吗?” 血天使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望向利维娅的医院方向。一个恐怖又合理的猜想迅速成型,迫使血天使直接靠近乌萝想要制服她。 “你竟敢——” 几名维和官从角落里出现,迅速包围血天使。 “血天使,别再靠近了。我们盯着你呢。” 他们都是和乌萝在塔斯星上共事过的人,而且个个身披全套武装。血天使忽视了他们,只对乌萝仰头怒声道: “我一定会揭穿你!在所有人面前!” “那就排队等着吧。” 乌萝背着双手,漫无目的地抬头看满城红光: “指挥部还指望着监察部门能压制今晚的意外呢。” 只是在听到利维娅的助理靠近,小心翼翼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时,乌萝才低头望向血天使和助理,眼神里出现了一丝悲悯。 “利维娅不是我的敌人。” 乌萝从衣兜里拿出了一支医疗手环,隔空抛给了助理: “我今天有正事要办,不能亲自去探望她。但是我希望她健康平安。去看她吧,别回来了,天使。” 助理接住了手环,像是过分情绪激动的人一样,立刻发出急促的喘气声。 血天使一挥双翼,带上助理起飞。两人匆匆返回医院。 借由分散在全城的密探事务所和维和官共同努力,传遍全城的红光被强行熄灭后又再度亮起。等到最终熄灭时,那道撕裂了城市的温情假象的红光已经深入人心,肆意传播与异能者有关的可怕猜想。 指挥部里的部门在经过集体紧急解码流程过后,终于获得信号源的地址。而这一信息经过重重传递终于被递交给上级。还未得到批准,乌萝的下属已经到达异常地点。 他们用随身携带的记录仪拍摄到正在熊熊焚烧的大楼全貌。信号源藏在一台老旧的浮空车里,已经被烈焰包裹。报告记录传回给指挥部,才有人发现了重点。 “真是见鬼……那是……那不是我们的信息保密处吗?!怎么回事?” 指挥部里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密探没能及时发现异常的原因揭晓: 睡魔,特里同维和官等人驾驶的浮空车不知怎的误入密探事务分部所处的大厦,而且引发了污染。录像里被污染的尸体就是今晚消失的那些密探。 此时,到达指挥部的乌萝已经正式提起申请: “既然密探分部受损,我提议让监察部门暂时接管这起信号异常事件。我要么开调查前指挥官奥古斯都。以及与他勾结的维和官队伍。罪名是:使用残缺者和仿生人在海底仿生人工厂进行非法实验,违规处理被拘禁人员。我的证人需要受到单独监护:米聂卡和盐场拘留所的工作人员。” 她拿出了一枚来自卡西乌斯仿生人的记忆核心。 来自记忆核心的幽光跟随着她的指尖转动,穿过指挥部众人的惊诧目光,一路向上来到了决策办公室的桌面上,最终在那些只以投影示人的高层眼中燃起晦暗星火。 与乌萝背道而驰的血天使重回医院,不顾一切挤开人群。本应守候在病房门口的仿生人医生已经被强制下线。 当助理匆匆用医疗手环打开病房大门,站在利维娅床前的粉色女子轻盈转身。 她身穿全套粉色皱边礼服,皮肤过度光滑无暇犹如塑料,无毛无指甲,像一只乳鼠。这张脸在说话时,肌肉会挤出泛光的弧度: “哦,你们好。我是利维娅的妹妹,阿尔菲。在她病重期间,我应该代替她工作。你们一定是她的下属对吗?现在,有谁能对我说一下那个名字叫乌萝的人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成了!” 信号浮标正在稳定向外输送信号。 李李欢呼出声, 同时连忙扑到窗外,望向母星城市的奇异夜景。 红光在城市上空弥漫,各种形状的高楼大厦犹如衣着优雅的宾客, 在冰蓝色与赤色交织的舞池上并肩举手, 遍身珠宝闪耀。穿梭的信号传递的不详讯息正在让这场盛会走向不可控的方向。 那股蕴含着动荡与不安的空气顺风传达到宅邸内部, 让李李迷茫而惆怅地叹气。 他放下自己手里的工具, 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就像一个在连绵闷热夏夜里听到了雷声, 便开始想象雷暴落下, 担心家人能否及时赶回来的孩子。 自然而然地,他扭头望向书房里唯一能和他说话的仿生人。 仿生人眼睛望向墙角,双臂贴紧身体,一动不动。 李李用了自己通常和其他人拉近关系的方法。 他从衣服里拿出一块来自家乡的饼干,尝试递给仿生人: “呃——卡西乌斯?你需要吃点东西吗?” “我是仿生人。我不需要食物。” 仿生人答道。 “好吧。好吧。对不起,我的问题太傻了。” 李李把饼干塞进嘴里,绕着仿生人走了几圈, 又说道: “嗯,所以你能干什么?我知道你有那个指挥官的记忆。但是,除此之外呢?” “守卫浮标。执行乌萝给我的命令。这是我的首要任务。” “当然了, 她是这么说的。” 话题僵住。 李李再次小心翼翼地观察书房里的豪华陈设。 其实不仅仅是这间书房, 整栋宅邸都鲜少有人居住的痕迹。李李走近投影墙壁,看见风景投影默认显示晴天田野风光,不由得傻笑了几声。 “这是我的家乡的风景照。是乌萝设置的吗?” “不。是卡西乌斯设置的。” 仿生人转头: “乌萝从不到这个房间来。” “哦。没想到卡西乌斯……呃, 不对, 你会喜欢这种景色。” “我并非卡西乌斯。” 仿生人的冷静否认句让话题再度断开。 无话可说, 李李开始原地活动胳膊,做出各种体操动作,在书房里蹦蹦跳跳。 信号浮标非常稳定, 宅邸里也安静如常。一想到同伴们现在可能在进行的各种刺激惊险活动,李李就抓耳挠腮。只可惜通讯线路上无人回应。 他又问仿生人: “你觉得我应该主动给乌萝报告一切正常吗?” “不需要。她会主动监控我们。” “也对。” 李李夸奖道: “哇,你很了解她嘛。” 仿生人这次短暂思考了一下: “是的,我和她一起经历过很多。” 李李又盯着仿生人的躯体来回观看,对那些简单实用的构造啧啧称奇: “你否认了自己是卡西乌斯。这是个很有趣的现象。我之前从没在任何仿生人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论调。那现在你会觉得自己还是人类吗?” 仿生人思考的时间变长了。 有一种异样的情感,像是酸液,顺着他的记忆核心流向全身,制造出足够影响记忆的强烈欲望。 仿生人感觉自己在一团黑暗里盲目打转,无法辨认方向,甚至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感知。缺失的一部分生命顺着机械身体的缝隙溜走了,为他塑造出人类的面具。 细微的情绪波动引发故障。仿生人的眼珠震颤,黑色能量液从眼角溢出。 李李连忙给他擦掉能量液,还顺手拿起工具给他修了修障碍部位: “好了,我们完全可以聊点其他的。我来给你修修故障。虽然你应该更熟悉乌萝的手法……哦对了,你们第一次相遇是什么样的?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孤儿院里。她给院长捐款,通过虚拟投影和我们说话。我敢确定那个时候她还不在母星工作,米聂卡也不在她身边……” 仿生人持续用过载的感情冲击记忆核心,寻找被封锁遗忘的部分。 人类的语速太慢。在李李说出自己在孤儿院里的生活时,仿生人已经自动联想到了农业星球,进而搜寻出自己前往那个星球时的经历。 阴雨连绵,被飞尘笼罩的萧瑟荒原。每一株被收割过后的作物都像是贪婪伸向天空的手掌,想要截取每一滴雨点。 这是他凭借记忆总结出的第一印象。 他还能清晰地嗅到植物根茎断裂后,和新鲜血水混合的气味。死人的头颅插入土中,只露出几根断骨,和草叶碰撞发出哗啦哗啦声音。 哗啦,哗啦,躲在死人的嘴唇里的鸣虫也在发出温柔的歌唱声。 长官说这是当地的玛珂什组织的报复手段: 在维和官的必经之路上制造小故障,吸引维和官前来查看,然后群起攻之。 死亡的维和官会被枭首,埋进土地里,故意让路过的其他人看见。鲜血与腐肉滋养了土地里的虫子,让这片暗藏危机的原野反过来啃食人肉。 卡西乌斯与同伴巡逻路过田野时,雨点与植物叶片相撞的刷刷声包裹了他们的头颅,像是吸血的虫子一样粘附在神经上,久久不散,令人神智混乱。 哗啦,哗啦,咻咻咻。 维和官队员耐心埋伏在田野里,忍受着这种阴魂不散,抓挠头皮的声音,忍受着粗粮与神出鬼没的歌声,终于抓住了一个据说是玛珂什组织的成员。 那是一个手持武器,腰上挂着风干虫子当干粮的孩子。 杀了这个小畜生! 用他们最喜欢的方法对付他:斩首。 把他当诱饵挂在外面。 队员讨论的热烈,最终选择让卡西乌斯亲自动手。 当然是他了。 卡西乌斯毫不意外。 在青年军校里格格不入的那几年,家庭变故,母亲频繁失败的异能实验带来的争端,如此种种,都让他变成了最好被排除,最适合用来垫脚的局外人。 他走到雨幕中,持枪面对垂头跪坐在农田里的孩子。 两人都在等待着命运显露一丝征兆,或是伸出援手。 裹尸布一样的雨幕哗哗降下,捂住了人类的气息,让他在毫无尽头的黑夜里感到憋闷不堪。 “你会唱歌吗?” 他说道。 孩子用黝黑,似乎能吸走光芒的眼珠盯着他看。 年幼的人类总是有点像动物。 “唱歌吧。” 他说: “一边唱,一边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在雨中又听到了那首萦绕在他的梦境里,此时他还不知道,但即将缠绕他终生的曲子。 “我在雾气茫茫中感到恐惧,我是否还能望见前路——” 孩童跳起来,艰难走下山坡。 灰绿色的波浪拥抱上来,如同冰凉的血液,温热的雨水浸润他的视野。自然的呼吸声让人不再拥有自主意识,而是将自己肆意交出,如疾风在黑夜中旋舞,追逐着终将到来,却不属于任何人的光明时刻。 自然环境野蛮且迷人。 卡西乌斯默默地丢下自己的配枪,换上孩子用过的枪械。 歌声消失时,他走进己方的营地,开枪了。 在这一刻,光芒是独属于他的。 任意定义生命,扭曲人性的权力终于转移到了他的手中。 队员们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刷刷的草叶碰撞声停止了片刻,而后又因为血流成河而再度欢快响起。 卡西乌斯带好一个人的干粮,骑上载具,在黑夜中奔驰而去,前往临时总部。 他驶过因为虫灾而荒芜的田野。惊雷将随意生长的作物焚毁成灰,土地转为疮疤般的深沉红黑色。载具碾过农民们的尸骨,声响惊动了土地之下的虫类。 那些饱食腐肉而发出盈盈磷光的虫类,它们用坚硬分叉的节肢推土捣石,在地下构筑出空洞的巢穴。整片原野因它们发出的蓝绿色油腻光芒而像一片被污染的海水。 湿黏,松软的土壤在挽留着他与载具。从深处的裂隙里发出的声音慢慢涌上地面,牵绊住行人的脚步。 卡西乌斯对那些杂音不加理会,继续向前,驶入农民们与虫群苦苦搏斗才守下的耕地区。 漫漫扬尘呛入口鼻。 这里的地面变得干燥,龟裂。 供电站与运输粮食的轨道线路迎接他的到来,同时也用刺激气味,机械咔嚓声与灰尘轮番考验他。 在防御炮塔的阴影之下,独立耕民们在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倒卖不明来源的武器。 在这里,夜空更加深,也更加远。铅粉色的乌云聚集起来,却迟迟不肯为碌碌众生降下一两滴泪水。 卡西乌斯在这里暂时休息。 他梦见了从割开的血管里喷溅而出的朝阳。 像是渴求血液的温度一样,他尽力吸取新鲜,有活力的光芒。这种能力流淌在他的身体里,同时产生等量的光明与阴影,不断地碰撞与燃烧,终将耗尽他的一切。 他向着梦境里遥远的伸手,却抓住了正在翻动他的背包的耕民。 老鼠般的干瘪耕民蠕动嘴唇,向他抬起浓厚眉毛,重复着那几句说辞; 虫灾导致家破人亡,没有机器去耕地,卖掉孩子,征收,更加贫穷。 他凑近耕民的耳边,说出在荒原的某个地方,有一批无人看管的武器和干粮,只要敢拿就一定能找到买家。 袭击耕地区的烈风一路呼啸,凭借一腔怒意带走石头滩涂的棱角,也催促着那些耕民带上简陋行囊,去野外寻找虚无缥缈的财富。 从互相抽打的钢缆之间传来的扭曲声音更加靠近卡西乌斯,也更加尖锐明晰。 他用衣领挡住干燥开裂的嘴唇,继续向着城镇疾驰前进。原野不断后退,后退,变成贫瘠枯黄的肌体,被运输轨道蚕食。 轨道迎接他深入大雾的尽头。人类的气息与痕迹渐渐出现,刺痛他干涩的眼眶。 城镇里的收获站轮廓跳出雾气,于众多交叉的道路的中心升起恒定灯光。 车轮碾过洁白霜花覆盖的道路,头盔表面也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音。 他以为是下雪了。摘下头盔往天上看,才发现是挂在围墙上,被焚烧的尸体飘出的零星火星。生于原野上的人,归于尘土,也是一种自然循环。 维和官同伴们在围墙上打转,在风起云涌的恶劣天气里缩着脑袋。雷电正在从地平线的另一端涌来,到达这里还需要一段时间。 卡西乌斯对着同伴报告了荒原上的情况,着重提到有一批耕民擅自袭击了他们的营地。 此类偷袭事件档案已经溢出资料库,监察官懒于核实,直接任命卡西乌斯为临时队长,负责追捕耕民。卡西乌斯换下旅途装束,走出收获站,以队长的姿态欣赏日出风景。 他在围墙顶端再度眺望原野。收获站的顶端冉冉升起信号弹的孤独光点,刺入鲜红的晨曦。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一束光点远去,想象着它刺破混沌的天空,像是一记令人痛苦的尖锥,撕裂长久失语的人的肺部,让他在暴雨欲来的空气涌入的那一刹那尖叫出声,向着整个世界发出短促的号叫。 他想要白日如夜。 光明如约到来。透过清朗的晨雾,他望见了正在逃离收获站的两个孩子。 一个黑发,一个金发。两人同样瘦弱,在维和官追捕下无处可逃,相拥蜷缩。 那个女孩抬头,迷茫地望向他的方向。 直到这时,混合着焦尸们摇晃的轻语,与同伴们的笑声,历经曲折后的雨滴终于落下的声音,他才终于听懂了一路跟随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在倾诉一个不存在的女性的名字: “玛珂什……玛珂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那个在严酷自然环境下奔跑的女孩吸引了卡西乌斯的目光。 他不自觉靠近。从天而降的暴雨如同灰色镜面, 两人的路线在镜中交汇为一。他推开正在讥笑的众人,从泥地里抓住她的胳膊,惊讶地发现这具单薄身躯居然还能顽强挣扎。 但那双黑眼睛至始至终是冷的, 能够刺破他的梦境, 提醒他: 这个女孩多半, 不, 肯定也是玛珂什的成员。 在她长大后, 她会变成那种在荒野里神出鬼没, 手段狠辣,亲自割下维和官头颅的女人。 卡西乌斯不在乎这一点。 他舔舐血腥气息就像野兽贪恋自由。 从那张泥水横流的脸庞之下,他果然感受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灵魂。 热烈,莽撞,甚至于丑恶。 她是燃烧在他掌心的火焰,能够透过皮肤与他的黑暗,他的肮脏秘密共鸣。 正好, 他想要看看这束火焰能在连绵阴雨的浇灌下延续多久。 “回家吧。” 他松手了。 仿生人站在终点处,回望自己在雨幕下与乌萝分别。 女孩攥紧了拳头,在狂风骤雨之中徘徊, 不肯离去, 也不肯再靠近他。 记忆从她开始变得鲜亮,清晰,如同新生的柔嫩枝叶, 为他撑起记忆的沉重帘幕。 跟随记忆而来的真实但陌生的情绪灼烧着他, 在他的仿真躯体内部传播火焰, 溢出唇边时却重新被程序把控,连只言片语都不能发出。 他由此知晓那个已经去世的人类迫切想要再度见到她。即便是用仿生人的眼睛。 冰冷雨滴渗出眼眶,变成了驱动仿生人的黑色能量液。这副空洞的, 不曾拥有过情感和自主意识的躯壳开始逐渐被抛弃。 “我感觉到自己……” 仿生人静静说道: “是卡西乌斯的幽灵。” 正在担心地望着仿生人的李李听到了这个词,迷惑不解: “……不,幽灵只是个虚假概念。你是真实存在的。” 在仿生人的眼中,此刻身处的环境只不过是和躯体一样的假象。真正的他存在于数据流里,与乌萝携带的设备牢牢绑定。 她在改造他时,在记忆核心里植入了一枚通讯设备。此时她的信号牵引仿生人,让他与她同在,面对来自指挥部会议厅里的通话信息。 “……调查已经完毕。维和官狮心,睡魔和特里同接受了奥古斯都的收买,擅离职守接近虫巢,被感染后回到市区。他们为了掩饰事实决定除掉米聂卡和我。有人记录了他们因为被感染引发异能失控的过程。” 乌萝说道: “部分影像资料已经被当众播放。还有一些剪辑版本正在发往各个卫星。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聆听她的指挥部上层回应声音里带着焦躁: “感染可控?” 乌萝道: “维和官白兔和艾科中途反悔,向我报告了感染内部的情况。米聂卡会和我一起控制感染。” “秘密进行。任何有关此次事件的影像记录应当被销毁。” “大众已经亲眼看见了感染正在发生。继续隐瞒事实,只会让人怀疑指挥部的能力。” 参会者默不作声。 “让人们亲眼见证指挥部有能力控制污染,他们就会安静下来。” 乌萝道: “等到局势稳定,再当众处理最引人注目的嫌犯。人们便会感恩。” 内部商议过后,参会者中的某人追问道: “你能……控制米聂卡?” 乌萝的神情里带着揶揄: “如果我能,你们会把我也当成研究对象吗?” 仿生人捕捉到了从指挥部里发出的最高优先级信号。刹那之间,信号穿过所有投影设备,电子屏幕,广播与通讯终端,控制住了这座城市的电子脉搏。 强制静默过后,母星徽记跃然出现在白屏上,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打上烙印。 “指挥部要开始介入了!” 在李李的惊叫声里,徽记图案消失,一名白发女性的严肃面孔取而代之。 “各位母星居民。请注意。” 她的声音里带着投影特有的嗡嗡低音,尖锐的令人头晕目眩: “刚才的信号异常是一次有预谋的颠覆行为。是对母星向来推行的稳定制度的一次挑衅。作为所有异能者的母亲,我,西尔维,会安排专业人士清除正在污染母星的毒瘤。我保证异能者只会更加完美。各位,保持镇静,静待可以预见的光明未来。” 影像终止。 屏幕上重新开始循环播放母星的宣传片与音乐。恐惧的人群依旧惴惴不安。 在书房里看见了这一幕的李李擦了把冷汗,继续尝试重启信号浮标: “呃,那就是发明异能实验的西尔维?她看着……像盲人。” 说完后,李李对仿生人解释道: “无意冒犯,我知道她是你的母亲。至少,某种意义上现在也算吧。” 西尔维的声音的确激发了某种本能。现在仿生人无法正确推断。既然他无法正确表述乌萝给自己带来的感情,也就无从感应到所谓的亲情。 仿生人睁眼,望向李李身边的信号浮标。 他说道: “我们应该立刻摧毁浮标。” “什么?!” 李李当场蹦起来,又被仿生人一只手按回去。 “指挥部一定会追踪到我们。他们会迅速采取行动。” 仿生人说话时抬头环顾书房的每一处,果然发现了可能的安全漏洞。他尝试用指挥部的视角审视这座宅邸,推演可能发生的侵入模式。 有什么会造成危险? 生物?人类?还是…… 李李摇头,抱紧了浮标: “现在还不到时候呢!万一,小队那边需要我们……而我们没能及时给回复……” “玛珂什小队的情况很稳定。危险的是我们。” 仿生人启动住宅安全模式。宅邸的门窗自动被安全锁防护。即便有灯光,室内也难免显得沉闷。 尽管与外界断联,仿生人依然在推算此时此刻,乌萝与玛珂什小队的动向。 玛珂什小队现在的位置是—— 空港外缘。 污染正在密探事务部内部增殖。小队成员抢在维和官到来之前到达现场,追捕在事故中逃跑的肇事人员。 “睡魔跑了。” 队员薇芮驾驶悬浮艇,从高楼一跃而下,抢先锁定目标: “我已经看见了目标。” 路过的维和官只能瞪着这名外来人员疾驰而去。污染在前,一个公然违反交通秩序的少女似乎算不上什么。其他玛珂什小队成员开始将武器借给维和官,教他们如何清除血网内部的虫茧。 在悬空车道尽头,薇芮最后回顾一眼同伴,加快载具的速度,直接飞跃车道边缘拦截目标的去路。 正在逃亡的异能者见她靠近,丢下了已经报废的浮空车。在两人身后,空港发射基地显露出的灰蓝色光晕触手可及。异能者连续眩晕路人,一路疯狂切换载具。 车道因为连续事故而拥堵,混乱局面令追踪目标难以辨认。悬浮艇连续踏过几台浮空车,红光在玻璃长河般的车流弧光上制造出跃动虚影,惊扰藏匿中的猎物。 异能者见红光靠近,终于失去了躲藏的勇气,主动从自己的藏身的地点逃离。几排子弹快速跟踪他的脚步到来。他随身携带的护盾发生器连续遭到撞击而扭曲,制造出一团云雾状的屏障,落入监视者眼里。异能者灵活地攀爬至一辆救援车辆后方,用整齐排列如同墙壁的集装箱掩护自己。 身穿黑衣,潜伏在车辆另一侧的少女早已看透了猎物的行动轨迹。她高举手掌,掌心皮肤裂开,义体骨架探出。 少女重重挥出一拳,笨重车厢居然晃荡不止。集装箱脱离锁扣,纷纷坠落出车道。攀爬在集装箱上的异能者迎着夜雨与金属摩擦噪音,向车头靠拢。 摇晃的重型车辆在自动警报后原地锁死,车厢上折叠起来的高空救援梯缓缓展开,让车上人员得以通过梯子离开车道。展眼看见划过空中的长梯,异能者心中一喜,急忙肘击身边的安全开关,脚蹬锁扣爬上救援梯前往车道对面。 折叠梯在疾风骤雨的空气里颤颤摇晃,碎玻璃与水滴穿过横梁向着密集车流坠落。异能者抬头,望见一缕红光越过自己的肩膀,顿时伸手准备武器。 来自上空的阴影再次引发警报。横梯在响声里下坠,红光穿过异能者肩膀后汇聚于少女的瞳孔中。 她迎风跨立在这条摇晃不已的空中横梯上,面对异能者与武器,覆盖双臂的义体骨骼散发出锐利光芒。 与她对视的那一刻,异能者反身举枪挟持正在通过横梯逃离的驾驶员。 “你就是乌萝的救援?” 异能者扫视周围,枪口在被挟持的人质脸上快速打出烙印: “等着维和官来吧……他们永远不会放过你。偷渡来的老鼠们——” 少女眼睛微阖,而后像是冷血动物一般,机械眼珠色泽变冷,取代所有情绪。 咻咻声冲破异能者强装出的声势,也掐断了人质的呼吸。意识到手中的人质已被击毙,异能者不顾一切射击近处的浮空车,电弧引发连环爆炸与烟尘。少女跳上高处排除视野干扰,异能者已经跳下横栏,在茫茫车海里准确钻进在前来接应的装甲车里。 义眼仍然在记录着目标的位置。 她向前跃起,准确地抓住金属框架,跟随异能者的方向也落入车流。 植遍全身的精密义体让她一路冲破雨幕,踩着玻璃渣与金属摩擦形成的火花落在一辆浮空车的顶端。手掌上的锁钩嵌入车顶,帮助主人稳住身形。 透过阴霾与纷乱车流,义眼灵活转动,像是追寻血腥气味的食人鱼,捕捉到了那一丝已经远去,却仍然明显的痕迹。 已经远去的装甲车里,以为自己逃脱的异能者终于得意微笑,拿出重型武器,转身将它架在车窗上,自言自语道: “呵呵。没有异能的小老鼠而已。” 武器的瞄准镜聚焦,却没有捕捉到那个难缠,敏捷的追踪者身影。川流不息的车辆甚至掩盖了刚才交战引起的火花爆炸。 视野里一片纷乱雨滴。 一道可怖的尖啸声从天而降。 他只来得及抬头,那道锋利如矛的银光已经刺穿车窗。 被整段折下来的救援梯刺穿装甲车的顶部,贯穿车厢,冲击力让整辆车失控翻滚。 失控引擎爆发出哀鸣。车辆垂直下落,撞破多条车道后砸落在地。血迹与车窗碎片在雨中喷溅出弧形。 急促的喘息从变形的车厢里传来。像是肺部被碾压后发出的嗬嗬声音,起先急速,不出一会便缓慢无力。 异能者还活着。他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咽喉,向着车厢外爬行。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滴落进积水里。 有一块碎玻璃插进了他的颈部,正在随着吃力呼吸声起伏。 喘息声被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打断,频率越来越快。 少女的倒影靠近了,悄悄钻入车厢。 听到了冷酷的噔噔声,异能者睁开肿胀的眼睛。 在他的视野里,遥远的灯光被对方的漆黑长发缠绕。一双空洞的机械眼珠漂浮在附近,透过虚浮光点瞪着他。 一只手掌穿过头发,拎起他的头发让他抬头。 “……是你啊,乌萝。” 异能者挤出一丝微笑,含混不清地说道: “果然是你。我早就知道你不对劲——你跑不掉的。没有我,他们也……” 他以为自己在说话,其实只是从撕裂的喉咙里发出哼唧声音。 “我不是乌萝。” 少女说道: “你还轮不到她来对付。” 她手中发烫的武器蒸发出缕缕烟雾,抵住了敌人咽喉。早已准备好的异能就这样无处可使。直到这时,他得意的微笑才彻底消失了。 被少女压制的异能者绝望挣扎,踢起纷纷扬扬的玻璃碎屑。从气管里喷出的血滴零零星星敲打玻璃渣,留下残酷,悦耳的声音。 “你……” 他还想出其他名字。 无论什么名字都好,只要说出名字,就可以使用异能转败为胜。 少女抬手,拔出了那片卡在他的喉咙里的玻璃片。 飞溅起的血迹就像钻出囚笼的鸟类,在车厢里洒下猩红羽毛。夜晚的寒气令这个异能者恐惧入骨,仰头一个劲盯着已经混合成一摊亮红深蓝旋涡的夜景,似乎还在寻求着谁的帮助。 “我是薇芮。最后一个异能者:睡魔抓回来了。他好像正要前往空港。不确定那里有没有他的同伴。” 薇芮向乌萝发送报告。 “收到。现在回来吧,薇芮。” 乌萝回复完毕,放下通讯器。在她眼前,污染现场正在向外扩散,用蠕动的红色覆盖地面。 维和官向她报告了情况: “特里同有操控血液的能力。我们察觉到他受污染时已经太晚了,他当场吸收了狮心和大厦里的人……” 他们继续隔离边缘,控制污染向外扩散。乌萝和阿克西斯擦肩而过,两人迅速对视一眼。 阿克西斯收回目光,平静地接受了前来拘押自己的人的命令,离开现场。 在人们惊呼中,大厦的顶端依然传来几声响亮的墙体断裂声音。血线像是蜘蛛的脚爪,刺破幕墙后分成几股向外攀爬。有人过分靠近污染,被红色纤维淹没,当场失去讯息联系。 “让我来吧。” 乌萝道。 她动作快速地扎好头发,换上防护服,抬手—— 一把远程射线枪自动被递到她的手里。 乌萝与递枪过来的冬芯互相看了一眼。 “要是米聂卡没有回应,就回来。我们总有办法解决。” 冬芯说道。 玛珂什小队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望向了乌萝。少年们就像是刚刚锻造好的金属那样崭新,明亮。但是他们眼里都带着迷茫,也许还有细微的怀疑。 乌萝微微一笑: “我能行。毕竟……能做到的只有我。” 她穿过维和官的队伍,孤身前往大厦顶层。舞动的纤维毫不犹豫将她也吞入其中。从这里开始,跟踪她的信号便中断了。 现场的所有人都在盯着乌萝消失的地方。没有人敢抢先发出声音。令人生厌的血线穿梭的咝咝声充斥通讯频道,拉扯众人心神。 身处宅邸里的仿生人无法得到有关乌萝的讯息。在推导之中,乌萝存在再也不会回复的可能性。 那么—— 仿生人睁眼,面对李李,开始分析自己的任务: 如果指挥部想要让乌萝清除污染,他们必然也会准备反制她的手段。这是指挥部惯用的手法。 如果他们准备动手,那会派谁前来,又会从哪里开始? 仿生人接入宅邸的防护程序,从那看似不可能被入侵的程序里寻得了漏洞。透过书房的屏蔽窗,宅邸面朝的雪地山野里有了他人留下的痕迹。 有人正在潜入宅邸的内部,并且不止一个人。对方全副武装,还具有相当丰富的潜入经验。 “李李,拿起武器。” 仿生人立刻警戒,拿出乌萝曾经藏在书桌下的充能枪。 宅邸的安保系统启动,保险门启动,隔断主要通道。屋顶的防御炮遭到不明原因的阻碍,启动失败。 猜测被证实,他也感到了自己在陷入人类才会有的那种专注状态: “宅邸里不安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这里不安全。” 血线划过乌萝的脸颊, 一声耳语降临在她身侧。那是米聂卡发出的无奈声音。 他在无数道血液的内部爬行,湿润的触须肆意张开,合拢, 任意转化形状。除去了人类躯壳的束缚后, 连他的嗓音也开始变得尖锐陌生, 更像是多种声音的混合造成的噪音。 “当然了。” 乌萝踏入血线的内部。 它们紧缠着她的脚踝, 小腿, 膝盖, 隔空感知着她的血管纹路,慢慢向上游走,如同来自情人的含情脉脉的安抚。只不过经过之处只有凉意。 “所以我来见你了。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有一声柔软的吐息声划过她的耳边。 她的目光追寻着声音移动,手中武器对准了正在款款靠近的纤弱人影。 血液在这具身躯表面结成一片延绵不尽的红色网络,最为浓烈鲜艳的颜色里浮现出少年的双眸。 注意到了乌萝,眼眸热切眨动着,滚落出的泪珠挣脱血液的束缚, 滴落在地。身躯灵活地扭动,一层接着一层褪下血液的伪装。 它—— 只能用这样的代词来形容乌萝看见的生物。 就像是过早褪去茧壳的毛虫,干瘪变形的人类躯干从流干的血液里仰面出现。 这具身躯蜷缩至极限, 皮肤肌肉变成透明萎缩的状态, 紧紧贴着骨骼。但它确实还活着,至少血管还在跳动,将最后一点血液排出体外。血液滚动, 与缠绕着乌萝四肢的血线发生共振。 血线收紧了, 让所有丝茧同时靠近自己。它们同时开始簌簌摇晃。她的视线, 她的直觉同时产生被人注视的窒息感。 人类躯体向她伸出双手,干瘪塌陷的面孔朝向她,发出液体冒泡的咕嘟声音。触须在它的体表游动, 制造出起伏不定的隆起。 它机械地张合嘴唇,用高亢声音道: “说过了你不可能摆脱我。乌萝,无论打败我多少次,母亲总会在你身边——” “你说的真是够多了。” 乌萝平静道,同时开枪射中它的脑袋: “现在轮到我说了:不可能。我不同意。别回来了!” 从她的枪口里发射的子弹含有特制结晶成分,射入对方的头颅后炸成碎片,顺着血线传播抑制成分。 猩红色被她带来的杂质污染成为浑浊,愤怒的黑灰色。但血线只是更加愤怒了。它们向着中央汇聚,为它塑造出骇人的修长肢体。 乌萝挣脱了血线,踢倒这具身体,拔刀插入层层涌动的血液,一路向下剖开腹腔。 血液像水中蠕虫一样在她的手下飞溅,刺激着周围的血茧摇晃,破裂。先前被吞噬的异能者,密探与普通人都在强大的生命力灌注之下复苏,一步一步向她靠近,每个人都在制造出属于自己的幻象。 乌萝无暇注意他们,只顾在腹腔里翻找米聂卡的痕迹。 血线控制下的众人,一起向她逼问道: “你如此傲慢,竟然认为你和他可以无限复生?是我们赐予了你这种权力。” 乌萝的汗水被防护服吸收。血液贪恋她的温度,甚至连那些骨骼与血肉都在咯咯发笑,将她拽进温暖而无意识的红色旋涡里。 但她终于找到了那颗苍白冰冷的头颅。 米聂卡在黏软湿重的触须包裹下合眼安睡。没有一滴血迹,或是伤痕能够给他的平静睡眠留下痕迹。 乌萝托起他,靠近他的鼻尖。从他的脑内传来的熟悉气息能让她在群敌环伺时闭上眼睛。 “你们没有给我任何东西。” 她在鲜血席卷视野时喃喃道: “醒一醒,这里不是现实。” 血液锐化成为利爪,插入防护服的空隙,伴随众人的嘶吼声音。 那些声音源自她的童年。但乌萝无从得知它们的源头。也从未好奇过。 将她和米聂卡被条条缕缕的血液联结起来。同样被控制的人类与断肢与她紧贴,想要寻找她的记忆的孔隙不得,只能在咆哮中退却。 她仰躺在束缚自己的茧壳内部,一点一点剥离出属于自己的意识,然后发掘出米聂卡的形状。 即便没有双手,没有视线,她也能凭空描摹出一个轮廓,并将他从洪流里抽出,安放在自己的身边。 在茧壳之外,血液干涸,遍地废墟在逐渐变热的晨曦中升温。 守候在大厦外围的玛珂什小队仍然在紧张观望中。守夜的人群也到达了这片街区。万众仰望之中,一抹铁青色晨曦慢慢破开夜空,跨越城市浮光,向着血红茧壳降下一道又一道无形锁链。 “母星也和我们自己家没什么区别嘛。” 玛珂什队员把脑袋缩进衣领里: “我们还是在对付同一种东西。” “住嘴。” 薇芮呵斥道: “盯准了那些维和官,不要让他们靠近乌萝和米聂卡。” “薇芮你回来了!” 队员两眼一亮: “怎么样?你捉到他了吗?” 薇芮一歪头,示意他们看下方。 维和官正在运输一辆破破烂烂的浮空车。他们从车里拖出了一个已经昏迷,满身鲜血的异能者。观众见此情景避之不及。 “干得好。” 队员的目光又回到了瞄准镜前: “要是乌萝看见了,肯定会这么说。” 薇芮愣住了。 “什么?” 队员认真道: “乌萝进事故现场了。她说她能够应付污染。” 薇芮断然反驳: “你在乱说。” 队员的表情告诉她并非如此。 薇芮不再继续这段对话,暂时从自己的位置上离开,去寻找母亲。 “母亲,让我去找乌萝。我安装的义体最多,会没事的。” 正在观察情况的冬芯闻言,抬眼望向这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 她的臂弯里搭着乌萝换下来的外套,以主心骨的姿态沉着摇头。夜风挽起她的乌黑发辫,让她身披的首饰珠链发出脆响。在珠宝的微光中,那副不为外物所动的固执神情与乌萝极其相似。 现场的队员完全将她当作上级看待,没有她的许可,没有一人会擅自移动位置,也没有人提出疑问。 薇芮这次居然还想继续请求母亲。 冬芯唰地抖开了手中外套,举起借用薇芮的电磁枪。 这把武器已经完全充能。薇芮知道它的破坏力,也只是迟疑着抬头看母亲。 “别想着偷偷摸摸靠近我。” 冬芯单手持枪,向着薇芮身后的方向爽朗道: “你们异能者的气味像畜棚一样难闻。” 一阵笑声暴露了被瞄准的对方的行踪。 攀附在墙壁上,体表慢慢转为正常人肤色的维和官跳下地,高高举起双手。 “我们的队长要我前来宣布战略决定。” 维和官道: “你们不能再占用这片高地了。如果对面的情况还没有变化,我们将会采用约束立场。” 冬芯含笑点头,俨然是个和蔼可亲的母亲形象: “这里孩子太多,说话不方便。能让我和你们的队长见一面吗?” 她和维和官一起离开。 不一会,门外就传来了呵斥声音和电磁枪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冬芯独自回来,满身都是噼啪作响的静电。但她神色镇静,披肩上的流苏一丝不乱,甚至多了几分从容: “好了,孩子们,那些疯狗维和官暂时不会来打扰我们了。” 有人吃惊道: “妈,你杀了人?” 薇芮讽刺道; “妈不是傻子,不会在指挥部控制的地方杀人。” “不错,薇芮。” 冬芯拍了拍薇芮的肩膀,原地坐下,蜷缩在自己皮毛一般厚实的条纹披肩与长袍里: “在彻底转为对峙之前,谁先动手,谁就是傻子。” 薇芮问道: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们不去帮乌萝吗?” “我们现在等着乌萝回来。” “等多久?” 这个问题过于明显了。冬芯只是敏锐地瞧了女儿一眼: “乌萝的事情她会自己解决。我们要做的是其他事。” 薇芮知道此时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了。 她回望了身在暗处的母亲一眼,独自走到值守的队员的位置,耐心凝视对面大厦。 现场的声音虽然喧闹,却只是在底层翻滚,无法真正到达薇芮和队员们占据的高处。 队员在黎明的宁静,清冷气流中,沐浴着自己呼出的白雾。高楼的暗色外壳像是一只手掌托举着红茧。血液汹涌渗出,顺着手掌蓄积出浅浅的水洼。 水洼确实在悄悄移动,变形。它倒映出的红茧被扭曲了,那些血线就像是蜘蛛的节肢,轻点水面,留下浅浅痕迹。 薇芮发现被光线照亮的茧壳上出现了人形,立刻低声报告给冬芯,同时手中扣紧扳机。 冬芯挥手,负责拍摄的队员立刻开始工作。 一呼一吸,薇芮的气息飘散在空气里,制造出看不见的,令皮肤绷紧的紧张气氛。 呼,吸。 红茧在加剧变形。 它逐步松开了血线束缚,松口让已经死亡的尸骸一具接着一具滑入池内。那些分明都是已经被抽干了血液,皮肤褪去的尸骸。 薇芮看在眼里,其他市民也看在眼里。已经有人在抽泣惊叫,想要离开现场。 维和官想要接管。他们制造的动静不算很大,却像是蚊虫一样恼人。玛珂什队员望见了他们的精良装备,互相使了个眼色,原地不动。 维和官队伍的长官正在与上级沟通: “发现初级污染。拟采用激光切割方案……” 几个异能者漂浮在空中,对玛珂什的成员下达命令: “这里是管制区域。请立刻离开。” 回应他们的是一排枪口。 冬芯忽地起身,抬手指向对面: “异能者们,仔细看清楚了。你们的同类在那里。” 异能者没人把她说的话当回事。有人暗中指向玛珂什队员脚下的平台,响亮的爆裂声凭空响起。被声音惊动,队员手一抖射出一枚子弹,被对面的异能者轻松握在手中。 “业余者也想玩偷袭?” 子弹在异能者手指间转动。除了玛珂什队员,无人注意到表面那层红色镀层已经冒出泡沫,悄悄消失在空气里。 冬芯命令道: “准备溶液。” 小队成员立刻切换成液弹。 异能者更加不屑一顾,想要上前时反被队长喝止。 “全体停止……这是上级的命令。” 队长是唯一一个真正望向了茧壳方向的人,说话声音忽然软弱起来: “——情况有变。” 异能者们即便个个愤愤不平,也无计可施,只能跟随队长退开。 冬芯给了他们一个意料之中的微笑。 现在无人阻碍,玛珂什小队迅速对红茧展开射击。 液弹陷入虫巢内部,喷发出溶液迅速汽化,围绕它形成一片灰白雾气。 水汽蒸腾,虫茧的薄弱处传出了扭曲的尖叫声。表层的血液飘散在雾气里,红色粒子像是飞蛾一样翩翩飞舞,缠绕母体久久不散。 血池里的尸骸接收到了来自茧的信号。他们如一息尚存的溺水者一般痛苦抽搐,向着茧壳举起双手,同样张开干枯的口腔发出嘶吼声。 而这一切都被正在拍摄的队员记录下来,实时转播给下方的屏幕。 从纠缠不散的红色迷雾里,不断变薄的茧壳表面出现一张人脸。 下方的人群里传来了一阵高似一阵的惊呼声。 众多目光共同在茧壳表面寻找着一丝纹路,一丝熟悉的痕迹。 所有紧抿的嘴唇与紧绷的心跳声都在事实笼罩下等待。 这张面孔,是乌萝本人。 茧壳的红色已经耗尽,从内部出现衰朽的灰黑色,如同一支垂头丧气的玫瑰。枯萎叶片被十几道触须穿刺,女性的形象踏着触须出现清晰降临在原地。 她闭目垂首,在血池里嚎叫,绕圈的尸首之间伫立,身体被飞扬回旋的血线缠绕。 茧壳的呼吸声就来自于她。 此时此刻,来自她的呼吸声取代了所有人的呼吸。 仿佛是听到了谁的声音,她仰头,尽情舒展身体。血红色粒子飘进她的体内。化为水雾的溶液终于降下,淋在她的面庞上与身躯上,洗去最后一丝污秽的灰色。 触须接触血池里的尸骸,迅速为他们重新塑造出血肉与皮肤。 所有人同时屏息以待。 等到来自天际的一丝明亮光线透过淅淅沥沥的水珠落在她的头顶,她怀里的触须缓缓展开,犹如一朵绽开在清水之上的黑色花朵。花瓣为她挡去水滴,缓缓抚摸她的脸颊。 跟随花瓣一起绽开的还有血池里伸出的手臂。 那些曾经以干尸形态被血线控制的人群,此时此刻都重新拥有了人类的形态。血泪从他们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滴落在水中后,自动靠拢身处中央的她。 离她最近的是一名金发少年。他正在和乌萝依偎,触须簇拥她的身躯。 他全神贯注地望着乌萝,纯净无暇的眉眼宛如新生,连水珠划过时都会显得过分沉重。 人们见证了这一刻,不得不低头,低声呼唤出他们的名字。同样的情景传达至指挥部内部,只引起一片沉默。 “这是真的,她居然和那个残缺者做到了。西尔维,你的实验室里为什么没能造出这样的奇迹?” 有人道。 西尔维嗤笑: “我没能创造他们,他们却自己送到了眼前。”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读者一口气全订了章鱼向你献上一根腕须以示感谢—— 80-90 第81章 晨曦将至时的柔和红光笼罩这幢宅邸, 像是火焰在尽情舔舐着熔炉。多层加固的墙壁与保险门牢牢守护着熔炉内部的秘密,用自身威严沉静的气氛对抗从城市方向传来的躁动气氛。 在宅邸侧面花园,来自异星的红色土壤为植物提供了过量营养。这里栽种的血红色小麦疯狂生长, 贪恋掠夺空间, 一直蔓延到洁白墙壁边缘才险险停下。私自闯入宅邸范围的卫兵并不在意花园主人的独特审美。借着植物掩护行踪, 卫兵着手扫描环境, 附近保险门的位置与墙壁厚度都被探测仪逐一揭示, 通过脑内通讯器传递给上级。 “哨兵一号数据:已破坏目标私人宅邸西侧入口, 进入一层修理间,无敌迹象。” “向导反馈:继续推进,寻找卡西乌斯记忆核心。” 保险门被切割破坏。卫兵一号进入室内,迅速穿过通道进入修理间。这里长时间未经整理,各个型号款式的修理器械与部件随意摆放,混乱无序。卫兵被精心保护的大脑与视线猛然受到这样混杂的信息冲击,情绪瞬间被扰乱。 情绪变化触及神经层面, 埋在头颅内部的探测装置自动释放化学元素。短暂的激素波动过去后,卫兵当场恢复镇静,平和情绪同步安抚正在监视这次行动的上级。 对方询问卫兵一号能否追踪目标。 遵循命令, 一号转身用检测仪逐个探测室内的机械部件。检测到可疑的角落, 检测仪在主人手中轻震。 “卫兵一号发现目标仿生人部件。” 在修理间的生物舱内部,存放有一条仿生人的手臂。手臂表皮已经被剥离,内部的神经纤维束仍然在缓缓收缩。以此看来, 它应该刚刚被拆下。 一把焊接枪仍然插在仿生人手臂的关节处, 像一把斜插进牛排里的餐刀, 阻断了神经信息传输。 这似乎就是他们在寻找的目标:卡西乌斯指挥官的仿生人的一部分。 卫兵将扫描数据传递至上级,申请就近检查。 “向导反馈:继续搜查。” 向导给出的反馈信息稍显延迟。多半是因为其他卫兵也在宅邸内部缓慢推进,她选择了暂时放弃相对安全的修理间区域。 察觉到这点, 卫兵一号的行动也同步放缓。微妙的情绪在他脑内缓缓成型,这次不是能够用药物压制的类别。 靠近生物舱,他的敏锐嗅觉能够分辨出在这里沉降的一切气味: 尘土味,药物贴片,燃料气味,陌生人的气息。多半是女性。他看见修理台上有几包被拆开的医疗用品。药物贴片上的血液已经干涸,但是卫兵俯身嗅闻,依然从淡淡的痕迹里找出了更多关于她的信息—— 没有异能,非健康状态。血液里有少量杂质,很可能接触过污染物。 目标极有可能携带污染。 卫兵选择隐瞒这一点。 尽管脑内仪器要求他将每一丝,每一毫异常都上报给上级,但有些推论他仍然选择私藏。理由很简单,如果其他卫兵因信息不足产生失误,他才能向上级证明自己的价值。 放下医疗用品,近处的通讯终端忽然发声。卫兵瞬间反应过来,紧急启用随身携带的干扰器,没想到生物舱内部的仿生人手臂忽然抬起,掌心裂开露出弹药装置。 半透明的神经束由灰转蓝,晶莹表面倒映出卫兵的惨白面庞。 “卫兵一号,发现陷阱装置……” 防护罩在卫兵身前打开,挡下几发连续弹药。烟尘弥漫之时,卫兵见身旁接二连三亮起探测红光,这才醒悟修理室内出处是自动装置。 双方的武器光芒在狭窄室内交叉倾泻,过载噪音不断通过传讯器干扰向导的判断。被人忽略的仿生人手臂依靠指关节爬行,在卫兵脚边跃起扑抓对方的脑袋。五根金属手指摸索卫兵被切割后缝合的头皮,立刻同时从创口处深入脑内。 卫兵一枪撬开手掌,在连续攻击下后退,同时紧急报告: “报告,仿生部件异常,疑似——” 一阵飞灰从头顶飘落。天花板的通风口咯噔作响。爆炸般的轰隆声与灰尘同时清扫枪械交战的杂音。一个体格魁伟的仿生人从通风口落地,缓缓站起来,走向卫兵。 这就是目标? 与任务描述不同,这并不是一台高度拟人的仿生人伴侣。 它构造简单,过度厚重光滑的结构像是由工业模具直接浇筑而成,体表遍布来自不同仿生人的部件信号。 毫无疑问,那颗需要取回的记忆核心就在仿生人的脑袋里。这样重要的物品配上这样胡乱拼凑的身体,卫兵一号有理由相信胜利站在自己这边。 “报告!异常仿生人出现,目标就在他的体内。请支援。” 仿生人举起手臂横扫修理台,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杂物与修理器械统统粘附在他的前臂,又在飕飕风声中旋转发射。卫兵一号贴地滑行,连续开枪,子弹在仿生人的厚实外壳上只留下些转瞬即逝的火花。 “报告,仿生人防御等级超出预期。” 卫兵一号切换电磁枪,瞄准仿生人的腿部关节。 察觉到武器威胁,它的绿色眼珠闪过一丝光芒。电弧在枪膛里成型的前一刻,仿生人抬手。卫兵的电磁枪就这样被轻易消除功能。反而是从仿生人的体内迸发出电弧,当场控制卫兵的动作。 这是武装仿生人的吸收功能。 无论设计这台仿生人的是谁,设计师都一定料到了各种战斗情况。 卫兵一号原路撤退,匆忙在爆炸烟雾中寻找同伴的身影,报告速度已经超出常规要求。 “报告,仿生人疑似被改造种类……” 左腿骤然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拖拽力道。 卫兵低头,看到了那只阴魂不散的仿生手掌。它再次从阴影里爬出来了,紧摁住猎物的脚尖。卫兵停下来解除障碍,却没料到仿生人的阴影降临。 报告声音骤然停止。 在寂静的临终一刻,被人抓住脑袋原地拎起时,卫兵的昏暗视野里只剩下那对蒙尘的绿色眼睛。 咔嚓一声,厚重的保险门上出现鲜血淋漓的痕迹。跟着尸体落地的沉重声音。 “向导反馈,卫兵一号暂无行动能力。二号,三号,五号,六号,协同攻击。” 仿生人单手卸下卫兵的头壳,从一团正在融化的黑色物质里轻而易举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屏蔽器被破坏,一枚安插在神经中枢的芯片露出来。 被摔断脊椎后,卫兵皮肤表面迅速失活,变成皮革质感,身体也变成不堪一击的腐烂状态。 这是一具经过冷冻处理的活尸。 仿生人读取芯片,发现这些侵入宅邸的卫兵是全新“产品”。 在指挥部研发的众多武器当中,总有那么几个从未公开过的全新系列。这些产品被用于执行秘密行动。比如现在。 仿生人伸手打开自己的一处关节部位,牵出一根神经索,插入卫兵颅骨深处。 它释放出过量信号脉冲。超常刺激借由神经反向冲击上级,超出常规的信号瞬间引发精神过载。卫兵与上级之间短暂断联。 果然是向导与哨兵的副产品。 在拓荒时期,指挥部研发过能够同时链接多个活尸,指挥他们展开特殊行动的改造人。这类人被称为向导。 向导技术被推行后不久,就因为实战成绩不佳而被废弃。 因为…… 仿生人同时通过多处检测仪得到所有卫兵的延迟状态,分析出了向导所在的位置。 向导并不完全可靠。 只要是人类,就会有自己的偏好和私心。 透过宅邸墙壁,仿生人检测到一处信号源头。向导的位置由此确定。只要处理源头,这些卫兵就会自动变回活尸状态。 “卫兵三号报告,仿生人失去踪迹……” “卫兵二号报告,我们正在撤退。” “报告……” 卫兵在恢复精神链接状态后迅速向着仿生人可能离开的范围聚拢。此时本应该在一号卫兵身边的仿生人早已离开。 “向导反馈:所有卫兵,立刻前往悬浮立场。” 宅邸中央的悬浮立场开启,像是舞台聚光灯一样暗示了仿生人此时所在的位置。卫兵两人一组,分别从上下两个方向接近悬浮立场。剩下的一名降落在底层,准备亲身进入立场内部搏斗。 等到卫兵抬头望向立场顶端,看见人形阴影漂浮靠近,便毫不犹豫开枪。异常信息波动提醒了他打中的是自己的同伴。 卫兵暂停攻击,抬头辨认同伴漂浮在空中的尸体。在尸体后方的暗处,闪烁着两缕幽光。一具骇人的轮廓缓缓出现。 那是用神经束链接卫兵脊髓的仿生人。 他正在模仿向导的声音说道: “向导反馈:卫兵三号失踪,其他人员立刻前往悬浮立场内支援……。” 光滑的金属躯体瞬间砸下,压过卫兵的呼救声音。 震耳欲聋的枪击声过后,宅邸重归寂静。温和熏香被弥漫的焦臭味,血腥味掩盖,智能管家循着满地狼藉出现,开始勤勤恳恳打扫弹药痕迹。 从悬浮立场里走出的几名卫兵。 他们都肢体僵硬,被仿生人的神经索控制着,向上级传递虚假情报。 仿生人追踪信号源头穿过宅邸,一路撞碎投影屏与控温玻璃。虚拟投影营造出的蓝天流云景色出现缺口,从背后露出的是卡西乌斯的机甲。一台无人机正悬浮在机甲上空,与这些卫兵交互。 仿生人举枪,无人机当场四分五裂,碎片洒落一地。除此之外,四周再无他人。唯有这台漆黑无光的机甲面对来客。 当然了。 向导这样贵重的产品绝不会实地指导。无人机只是转接信号的基站罢了。 仿生人加强对卫兵的记忆控制。也许需要更加深入他们的指令底层才能…… 打碎无人机时涌出的液体在空气中挥发,卫兵们似乎接收到了什么气味命令,统一转身贴近仿生人。从他们脑内生长出的细小藤蔓迅速钻入仿生人的身体。一道强制协议接管了仿生人的记忆核心,开始读取新指令。 藤蔓抽取卫兵的身体养分生长。这些卫兵成为了仿生人肢体的一部分,与他同步动作,乃至于思维。 是远程数据入侵! 仿生人迅速用另一只手持枪,想要摧毁藤蔓,阻止记忆核心被彻底控制。卫兵立刻堵住了它的手臂动作。 被活死人淹没之时,一发从后方射来的脉冲弹射中了一名卫兵的脑袋,为仿生人的视线打开缺口。 “你……你要做什么?卡西乌斯?你能听到我吗?” 李李持枪靠近,小声问道。 他满心恐惧,脚步声和心跳声都像是笨拙转动的机械,提醒着仿生人铭记自己的首要任务—— 保护李李。 “不要靠近。寻找宅邸的安全房间,等乌萝回来。” 仿生人道。 李李猛地停下: “……好,好——但是你看起来有危险?我,可以……” 卫兵断裂的脖颈里生长出饱满花苞。李李看见了隐约发光的花粉,不得不后退几步。 “跑。离开这里。” 等到李李抬头,仿生人与卫兵组合而成的阴影已然逼近。它们被藤蔓缠绕,畸形身躯在空气中不断分泌透明,粘性丝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卡西乌斯。你能听到我吗?” 仿生人站起身, 精准追踪人类的足迹穿过宅邸。 机械碎片像是柔软毒刺在他的手腕间滑动,控制神经束。记忆核心正在被侵入思维侵蚀,他眼前看见的是宅邸内部的散射光辉与病毒式涌入的数据。 “卡西乌斯。新命令:除掉那个人类。” 记忆核心接收到陌生的催促声音。 不, 不是完全陌生。 现在他的主人就是这道声音。 李李逃窜的动作笨拙且缓慢。人类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留下清晰可辨的浑浊痕迹。 保险门在撞击之下轻易碎裂, 被仿生人整块卸下。 重物划过光滑的走廊, 将那些脆弱易碎的艺术雕塑, 景观窗, 盆栽与壁画统统摧毁。 “卡西乌斯!你需要我做什么?” 人类进入了保存机甲的地下储藏层。 没用的, 那具机甲根本不会对驾驶员之外的人产生响应。 感应到人类,机甲内部的电子合成音重复道: “您并非授权人员,驾驶舱拒绝登入……” 人类消失在机甲后方。 他做了些什么,从驾驶舱里传来虚拟投影的闪光猛地打在仿生人的破损脸庞上,为他平淡褪色的记忆重添色彩。 电磁枪再度举起,击破虚拟的人影。 青白的电光像是雷电,短暂制造故障噪点, 五光十色流动的色彩却依然在跳动,包围着仿生人。 视野在被异常数据接管,逐步缩小, 失真, 仿生人的动作也愈发流畅机械。 “卡西乌斯。” 这次叫出这个名字的是乌萝。 她从投影的光源处走出,浑身披着一层轻盈跳跃的电弧,仿佛从驾驶舱里跳出来一般敏捷, 鲜活。 她的身躯呈现出不真实的模糊感。但她抬头, 走到仿生人面前, 对着并不存在于此时此地的卡西乌斯笑着说道: “你要来吗?” 她的手伸出来,轻轻穿过了仿生人的枪支。 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静电刺激,在仿生人的体表散开, 引发潜藏在神经束深处的战栗本能。 它凝视着乌萝逐渐变形,远去的身形。 她是谁? 即便是在即将被抹消的记忆里,她也占据了一席之地。 过度侵入的数据流让神经束陷入紊乱。仿生人抬头面对机甲,驾驶舱感应到授权人员自动解锁。舱内空空如也,又因为记忆而充斥幻象。 它看见自己和乌萝在驾驶舱里凝视,两人沉默之中互相微笑。 即将被数据控制的前夕,它重重挥手,远程操控机甲臂向自己落下。 视野完全被黑暗笼罩时,它陷入了宁静,令人安心的空白区域里。记忆核心的那一缕光芒也熄灭下去。 有人悄悄走近它。 被呼吸蒙上水汽的仿生人眼中依然映出驾驶舱的倒影。 它在丧失意识的同时,感到自己在恢复记忆- 从峡谷另一侧吹来的冷风仿佛幽灵嚎叫,携带着冷雨和冰渣穿过众多机甲组成的队列。不一会,机甲便像是风化的石雕,牢牢地冻在了地面上。 塔斯星的雨季毫无意外地来临。拓荒队伍里的成员原本还期待着能在第一场雨来临之前回到基地,现在面对峡谷里的景象,大家的希望就这样轻轻落空。 在漆黑,陡峭的悬崖之下,散布着流动的蓝色水潭。 荧光物质从水中溢出,分散出多条路径,歪歪扭扭地绕过石缝向上。 这就是水囊虫在地下大量繁衍的铁证。 峡谷距离基地不远。几天的雨势浇灌之下,如果不经人力消杀,躲藏在巢穴里的水囊虫数量将不可控制。 危机感连同雨水寒气一起渗透进入机甲驾驶室。卡西乌斯正在对照现实地形检查虚拟图,逐个标注出虫巢的可能位置。 他的动作沉稳,看不出一丝烦躁不安的迹象。 与他身在同一驾驶舱的人说道: “在家乡,我们不会继续追逐多次成功逃过猎杀的母虫。她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存活。杀掉她会引发报复。” 卡西乌斯动作停滞,回首望向自己的副驾驶员—— 当上维和官后,凭借经验迅速加入拓荒小队的乌萝。 这次任务带上她,就是因为她有猎杀母虫的经验。而有一条体型超标,多次逃脱追踪的母虫被证实藏匿在附近的地下。 他答道: “或者,杀掉它证明了人类更适合在这里存活。” 乌萝并未与他争执。 她脸上挂着机械师面对客户胡搅蛮缠时的淡淡微笑,足以说明自己的态度。 巢穴的位置发送给其他机甲驾驶员。信息送达后,机甲一座接着一座启动,在雨雪横流的地面上驾驭碎冰组成的风暴。 从他们脚下的地面到远处的山崖,无不为机械所震动,发出悠远的回音。砂石与枯萎的草木颤抖着,形成一道道向下坠落的洪流,最终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晶亮灰尘。 乌萝与卡西乌斯协同操控机甲降落到悬崖中部位置。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严苛训练,她已经几乎摸清了这台机甲的脾气。降落过程顺畅无碍,两人的思维就像是两根互相平行的河流,在神经接口内部分别负责不同的版块。 卡西乌斯承认自己有可能是故意将她留在自己的机甲里。 这个决定可以被解释为: 他不想让新手误操作拖累其他驾驶员。 另一种更浅显的解释则藏在众人的目光里,脑袋里和流言里。 但是乌萝似乎不在乎。 他也不在乎。 其他机甲开始安排地面爆破弹。黑色的炸弹严格按照规律排布,与先前所有的除虫程序一模一样。石头地面会变成烂肉和土壤的混合物。而接下来机甲会艰难地排除障碍,让随后而来的劳工慢吞吞地侦查,记录地貌数据,再将这些谁都不在乎的东西一股脑上传至拓荒日志里。 卡西乌斯闭眼也能背诵出接下来的流程。 今天他决定做出一点改变。 也许是刚才乌萝说过的话还留在脑海中,他问道: “你认为拓荒任务的意义是什么?” 神经接口没有接到任何反馈。 甚至连一丝波澜也没有。 他简直以为乌萝睡着了。 她发出了一点动静,表示自己还在思考中。 “这不是面试也不是考核内容。实话实说就可以。” “我不是在斟酌用词,指挥官。” 乌萝尖刻道: “我是想不出有任何意义。也许拓荒指导手册里有合适的答案。” 卡西乌斯指出通讯频道上的某个维和官。乌萝会意,连通对方的频道说道: “特里同,动作迅速。否则炸飞的就是你的屁股。” 机甲在督促下快了一点,却依然能看出驾驶员的疲态。 卡西乌斯对她说道: “我倒是不意外。你来自农业卫星。开拓向来不是你们的必修课程。但或迟或早,虫族来临时,所有人都会明白我们在这里的意义。” 乌萝无言,似乎是在向他展示面前的场景: 一群已经因为长期工作而丧失了斗志的机甲驾驶员在土地上翻找虫巢,艰难移动。 她说道: “大概虫子也会觉得,人类来临时,它们的一切抗争都有意义吧。” 真是典型的乌萝作风! 不论如何,她总要顶嘴几句。 卡西乌斯继续道: “如果虫子有思想,有记忆,它们也会认同此时此刻的牺牲是必要的。” 乌萝道: “如果虫子有思想,它们的第一件事就是退回茧壳里自保。相信我,虫子比大多数人类有智慧。” “然后呢?它们的脆弱茧壳会被我们打开。我们会削掉它们的漂亮翅膀,剥去它们的叫声。” “然后它们会代代传颂我们的暴行,潜行在我们的脚下等待时机。” 乌萝再次登陆通讯频道,要求维和官白兔立刻后退离开爆破弹的区域。 卡西乌斯注意到白兔的机甲的异样,立刻判断道: “他现在无法移动——白兔,你可以抛弃机甲撤离。” 频道上传来维和官的慌乱声音: “……不,我……驾驶舱……” 雨水湍急,嘲笑声般顺着机甲流入湿粘的土地里。 无论机甲如何颤动,摇晃,泥泞地面都紧咬猎物不放。引擎在发出老年人般的吃力喘气声,喷出的白烟立刻被灰色雨幕洗刷干净。 卡西乌斯想要调动轻式机甲救援。预测系统立刻发出警告: “您派遣的机甲有陷落风险。请谨慎授权。” 他身边的乌萝唰地断开神经接口,俯身寻找工具。 “真麻烦。” 乌萝眼睛盯着陷落的机甲位置,说道: “让我去吧。那台机甲离这不远。” 卡西乌斯呵斥道: “留在原地!救援机甲——” 驾驶室红光一闪。乌萝已经背着工具箱跳出舱外,脚踩机械关节顺着惯性一滚,稳稳落地。 被机甲踩踏又被雨水浸泡的土壤已经变成一池凶险沼泽,处处漂浮着虫子蜕皮与废弃物。星罗棋布的爆破弹在她脚踝边闪烁红光。 乌萝将工具箱举至头顶,奋力向着受困机甲前进。在红光遍布的土地上,她才像一只蹒跚逃命的甲虫。 卡西乌斯又怒又惊,当即解开安全锁要亲自去抓她。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她的声音。 她还是那副挑衅的口吻,只有刷刷雨声打破了话语里自带的宁静: “看我。指挥官。” 被雨势包裹的密不透风的荒原上,一道闪电劈下,引燃机甲的寒光。 卡西乌斯透过驾驶室望着那一点黑色背影。 她已经从泥地里爬出来,攀上机甲侧面,几步跃上驾驶舱位置,高高举起了手中工具。 那并非什么精细高端的仪器。 只是一把扳手而已。 雷电的惨白色降落,在地面上打出空洞震撼,层层回旋的声音,留下燃遍荒原的烈火。她的扳手也落在了机甲驾驶舱上。 轰隆。 卡西乌斯的异能被雷声唤醒。 他感到自己的目光像是闪电一样清晰注视着半跪在机甲上的她,为她的敲击动作降下严厉声音。 砰。 数道雷电连续坠地,超过人类的爆破弹,或是机甲所能造出的所有动静,让机甲驾驶员不禁让步于自然的威吓举动。 在传遍原野的纯净白光深处,有一台机甲的引擎声再度响起,逐渐靠近,与同伴的声音和谐交融。 跪坐在机甲上的人从光中出现,浑身淌水,神采奕奕地面对卡西乌斯。机甲在她身下就像是被驯服的猛兽。 来自指挥官机甲的光芒漂浮飞向这台脱困的机甲附近,人为营造出一层坚固屏障。爆破弹在此时被轮番引爆。 人造物的火光与雷电声音激烈搏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连续爆破过后, 悬崖底部出现了好几条新水道。等到暴雨过去,虫巢里的积水挥发一空。机甲队伍终于能退居远处,让后方队伍来扫描虫巢, 测定下一步作战范围。 大雨的浸泡让机甲变得潮湿肮脏, 每个机甲驾驶员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的动作都迫不及待。 他们在原地休息, 拿出口粮互相分享。伴着松动土壤和烤焦的虫尸气味, 午后咖啡的浑浊苦涩味道居然也带上了一丝油脂回味。 乌萝手拿两杯咖啡走过来, 将其中一杯递给卡西乌斯。 看着漂浮在咖啡表层的奇异绿色油膜, 卡西乌斯没有主动伸手。他期待着她能识趣收手。 可惜对面的人从来不是什么会知难而退的角色。 她瞧着他,依然维持着举杯子的动作,于默默无声之间显出一股倔强的劲头。 乌萝的头发和眼眸都被水洗过似的乌黑发亮,在他的眼里散发微光。 不,一定是他盯着虚拟地图看的太久,出现了视觉暂留。 “这是什么?” 他接过来,闻了一闻, 对它的第一印象并没有改变。 浑浊,浮渣乱飘,散发着苦味。 这就是基地现在能拿出来的口粮配给的质量。 想到正在不断下降的储备数值, 他感觉像是在拳击场上被人挥拳正中脑袋。而身旁的人还在唾沫横飞地鼓励他站起来, 向着虚空再度挥拳,迎接必将到来的失败。 咖啡杯偏斜,几滴滚烫的液体穿过虚拟地图, 毫无异样地融入地面。 “咖啡而已。白兔维和官给我的。” 乌萝说完, 自己抿了一口咖啡, 神情平淡,好像手里的可疑液体只不过是可口饮料。 “我加了一些调味剂。” 卡西乌斯迅速尝过后,给出了确切无疑的评价: “像虫屎。” 他一言不发, 一滴不剩地喝完了,将空杯子掷回物资箱里的动作略微急躁。 乌萝看着他,小口小口啜饮自己的咖啡。她的杯子里漂浮着奇怪的蓝色物质。 卡西乌斯没认出那是什么。他只感到身旁的她沾染上了奇异的味道。像是花丛自然腐烂的腥甜味。 “……你喝了什么?” 卡西乌斯不禁问道。 “虫血。” 她指向远处被切开研究的虫尸: “对健康有好处。我们农业星球会把虫血搀进饮料里做保健品。” 卡西乌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在她的注视之下稳住了情绪。 他甚至冷静问道: “你擅自决定服用高危物质?” 乌萝点头,似乎不认为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在她的注视下,他没法再专心致志研究虚拟地图了。 他重新将视线放回她身上,细细看着那披散的黑发,还在滴着水所以让人感觉寒冷至极的发梢,还有她从严严实实的防护服里露出的一小块脸庞。 “……说吧。” 卡西乌斯沉思了一下: “很显然你又要开始辩解了。我正好有时间。” 乌萝的咖啡只剩最后几口了。 她细细品尝剩下的液体,咻咻地吹着液体表面的浮沫: “我应该为私自出舱救援的事情撰写检讨报告。但是当时我坚信自己能解决机甲故障。这不是狡辩。” “你拿出的扳手,是什么改造工具?” “没有。它就是一把扳手。” “所以你当时是真心觉得一把扳手就能够解决困境?” “也对也不对。我确实对机甲没什么信心。” 乌萝道: “可是我修理过这里所有的机甲。白兔维和官的那一台引擎有小毛病,需要时不时用工具狠狠磕一下,就像这样。再说了,我有虫血保护呢。” 他伸手夺走了她的咖啡杯,冷声道: “够了,别把你的迷信带到这里。以后任何人都不能再碰虫血。” 周围的人都回过头来望着他们俩。 面对其他人的目光,她从卡西乌斯身边退开,对众人展示空空如也的杯子。 不用她多说,那些苦着脸的维和官个个主动交出了一点物资。有人是咖啡粉,有人是糖果,最多的是饼干。 乌萝来者不拒,将它们统统收入怀中。 卡西乌斯冷眼旁观这一供奉流程。 她收取完物资,掂量着自己的背包重量,主动对卡西乌斯解释道: “谢谢您愿意澄清谣言,指挥官。大家都认定接近喝母虫的血能提高战斗力。您肯亲自破除谣言真是太好了。” 卡西乌斯轮流望了这些维和官一眼,当即了然他们是想抱团欺负新人。 他已经熟悉了这些人的手段: 抓住新人的身份背景,编造一些关于新人的怪异举动,然后引导众人一起强迫对方出丑。等到谣言成形,新人就变成了人人可欺的受气包。 运用到乌萝身上,大概就是强迫她喝虫血,坐实她来自落后区域的刻板印象。 卡西乌斯瞥向乌萝,她站在人群里一脸坦然。 他扔下咖啡杯,召集队伍成员来到自己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握拳道: “我们拓荒小队已经在这片荒原上行进了一千多个标准时,征服了塔斯星荒原上最广袤的平原和最重要的几个峡谷,甚至发现了数年来未能发现的敌方基地。现在我们的成就已经超过了母星派出的所有拓荒队。但是!也有人趁机传播消极谣言,想要在这样关键的时刻瓦解我们的队伍,离间队员,将我们得到的一切轻松还给敌人。我相信大家都能辨别这样的谣言——天气,虫族,可怕的长着鱼鳍的异族——” 有的维和官大声笑了。其他人抬起满是灰尘的脸庞望着卡西乌斯,手中的饼干包装袋像是虫子蜕壳一般蜷缩着。 卡西乌斯暗自咬了咬牙,定神望向远方的漠漠山脉,才继续道: “我们的敌人只有前方的荒原。在最后的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将会乘坐完整的星舰,回到母星。在那之前,禁止再谣传工作手册之外的信息,任何队员都必须尽力协助其他人。不然就是违背了基地守则。散会。” 他拨开人群,独自走向被爆裂弹炸的不成形状的原野,亲自监督后方队伍运送虫尸。 他知道在自己离开后,众人就会开始悄悄议论自己。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这次他倒是希望能在自己的身旁里看见乌萝。也许用虫血咖啡事件再假装责备她几句,让她改掉坏脾气。 但他没有回头,也就无从得知乌萝是否跟了上来。 固定的工作流程之下,关于时间的感知开始变形。他监督运输,推进地图,浏览各项数据,等到进入坚固沉闷的驾驶舱,草草闭眼后再次循环一整套流程,就像是作茧自缚,全部感官都在设定好边界的程序之内工作,原本的身体只不过是一副躯壳。 他指挥,前进,等待,消除地图上的某一块未知区域,然后再次前进,等待,指挥机甲变换队形。 被天降暴雨仿佛洗涤,被虫群和鲜花盛开的原野沾染上颜色的机甲在他的意识深处变成一个个颜色迥异的小点,随着前进的过程熄灭,亮起,再黯淡下去。 卡西乌斯有时候一身冷汗惊醒,才发现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等到炸弹的隆隆声音爬入耳膜,像是梦中的生物嗡鸣,他反而辨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在真正短暂漆黑的梦境里,他在回忆自己来时的路径。在这时,他总能听到乌萝的呼吸声音。 她就睡在驾驶舱的另一侧,背靠舱壁,黑发的阴影完全掩盖面容。身在梦里的人是无法控制梦境走向的。于是他选择了接近她。 在脚步声中,乌萝睁开眼睛,黑眼睛变成了虫类活动的洞窟,体内传来鞘翅摩擦的窸窣声音。她小声嘲笑,与黑暗里不知名的人□□谈,那股声音逐渐组成了清晰而有意义的人类言语: “我们……看见了出口。” 那么这里大概是噩梦。 卡西乌斯知道自己在梦中,反而松了口气。噩梦在随意变幻形状和色泽,从他的脑内抽出记忆组合成稀奇古怪的场景,将重复无聊的现实掩盖过去。 只有梦境中的光线无法被他掌控。乌萝款款接近,亲切地为他指出一条道路,通向一个无法逃离的场景。他放心地陷入进去,并且忘记了自己应该抵抗什么,只顾跟随着她的声音往前探索。 首先触及他的是闷热,低矮的星舰舱室。 他的身体变轻,视野也变得更低矮。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童年旅行时的成套黑色衣装。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堆放在舱室门口,挡住其他人的好奇目光。 母亲坐在他的对面。 此时他还是一个对自己的命运毫无掌控能力的孩子。 母亲脸戴黑纱,身穿怪模怪样的衣袍,极少移动位置,好似一尊摆出哀悼姿态的人偶。即便舱室外有人用垃圾故意砸门,大声嘲笑着“听说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是从开拓联盟逃出来的?可不能放过她!”,她也无动于衷。 “卡西乌斯,不要管那些人。” 母亲紧攥着他的手腕,冷冰冰的话语犹如利爪嵌入他的皮肉里: “你和他们不同。你是更高级的物种。总有一天,他们都会看见你,畏惧你。而我就是创造你这样的奇迹的工匠。” 卡西乌斯继续在舱室里学习他们即将到达的星球的语言和礼仪。他听说那是一个管控众多卫星,正在寻求拓张的政体,据说拥有相当完整的文化遗产。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星舰遭遇多架战机围攻,流星般的火光侵入舱室内部,高温与惊叫求救声同时蔓延。 母亲带着他疾奔向救生艇。 卡西乌斯自从登上星舰以来第一次离开舱室,此时穿过烈焰与爆炸产生的强光,内心只怀着恶作剧成真般的喜悦。 飘舞不息的火光被他所吸引,光芒似针穿透他的血管,却融入血液,与他的心跳声和谐鸣唱。 “救生艇满员了!走开!” 救生艇里的人紧闭阀门,在黑暗处恐惧观望。他们渺小无助的脸庞在火光来临时因为恐惧而退缩。只有母亲在高声呵斥他们,在火焰面前挺直了身躯。 卡西乌斯伸出双手,让一束又一束温暖的光线映照在自己周身。 他像是披着火的巨人,肆意践踏星舰上的惊诧,悲伤与痛苦情绪。母亲在为他鼓掌——不,那只是血肉之躯噼啪燃烧的声音。 火焰与星舰共舞一夜,却没能彻底击毁这艘庞然大物。 最终着陆后,母亲和他被赶出星舰,像是不受欢迎的客人一样匆匆来到移民监察处。这里阴暗的像个洞窟,到处挤满了和他们一样的移民,氛围与卡西乌斯在微缩胶片中看到的典雅都市完全不同。 接待员用挑剔的目光审视他和母亲的怪异衣着,仿佛只不过是在看剖开的兽肉。 不行,不行。他们说,怀孕的人员不能入境,请在临时庇护身份失效之前离开。 卡西乌斯不安地转头看母亲,然后压低视线看她膨起的腹部。 故乡那扇紧闭的门扉重现眼前。无家可归的窘境让他不得不信任母亲。 母亲保持高傲态度,对接待员的盘问不置一言。 她的行李箱里带有衔尾蛇标志的实验物多少引起了争议。不久后,他们就请来了一位态度彬彬有礼的,面容光滑平整如同假人的官员。 “西尔维女士,真是久仰大名!我比其他人都清楚您的……伟大实验。“ 官员邀请她来到私人办公室里: “我相信您的事业一定能在母星得到帮助……当然,我们已经看见了您的成功之作。这位就是卡西乌斯?” 柔软的黑纱包裹着母亲的浅笑。 卡西乌斯仰头望向私人办公室的玫瑰花灯,用它的螺旋光线迷惑自己。他想象着自己在星舰燃烧的地方奔驰漂浮,而不是这里,在众多狭窄的房间构成的星球上。 官员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肩膀,轻声询问他是否能表演一下那种能力。 卡西乌斯瞥见了对方光滑如蜡像,连毛孔都没有的手掌。 他答道: “你看不见。“ 对方的完美表情反而贴近了,让人本能的感觉到那副人类面孔下并没有鲜活血肉。 “孩子,在这样的文明社会,你应该学会听话。服从命令是所有人最好的出路。” “我说的是实话。” 卡西乌斯在陡然暴涨的灯光下说道: “看见我的异能的人会失明。” 那些议论他,关注他的人都被光线驱逐,畏惧地退入黑暗,成为微不足道的背景物。他拥有了正式公民的身份,过去的那些经历很快被抛弃,像是童年时期掉牙时混合着牙齿一起吞下的血水。 等到再次看清前方,他已经身穿维和官制服,前往农业卫星执行任务。 他再次登上星舰,再次面对紧密的门扉。 那么,这次的门后就是…… 凶猛的撞击声从门缝里传来。红色的液体一波接着一波涌出。被囚禁的人愤怒喘息,想要抓挠出一条生路。 卡西乌斯低头,透过血泊看见了自己和同伴们的倒影。 他们在悄声说道: “……就是那个疯子。没人敢把他放出来,他会……” “这是西尔维的特殊要求——这些人会被用在异能实验上。” 卡西乌斯独自向前。 他打开门,仅凭一丝微弱光线便找到了蜷缩在角落里,遍体鲜血淋漓的少年。 “安静,别动。这是食物。” 卡西乌斯将营养饼干和药物抛给了少年。 瘦弱手掌迅速将饼干袋扒拉至身边。血糊糊的嘴唇张开,吞入饼干碎渣。清脆咀嚼声在过分安静地环境下也让人心惊不已。 卡西乌斯看见对方的身躯上居然遍布缝合伤痕。看上去负责缝合的医生并不耐心,或者并不在乎,让少年就像是裹了一层皱巴巴的假皮。 他不想弄清楚缘由。人选由母亲决定,而他只需要将实验体押送至目的地。 “你能听懂吗?安静,服从。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卡西乌斯尝试对他说话。 少年伸出双臂,那些在他的皮肤上蜿蜒的缝合疤痕也像是红蛇一样舒展,起伏。一个女性的名字从少年的喉咙里飘出,在过分锐利的齿尖上盘旋。 “乌萝……我想回家……回家……” 被光线触碰过后,少年也像是梦境里的其他人一样,退至黑暗中,默默看着卡西乌斯继续向黑暗深处前进。 一片闪烁着玻璃色泽的地方迎接了卡西乌斯。 他来到了母亲的实验室里,服装也变成带有勋章的高等制服。 “就快成功了。” 母亲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伏案工作: “继续精进。继续改造。卡西乌斯,你和我都是不完美的造物。但是谁知道呢,也许我们能见证完美的未来。你要亲眼看见那一天到来。” 卡西乌斯循着模糊声音,走向密封的试验场地。 众多实验人员的脸都朝向监控屏幕。各种各样形态的残缺者已经无法满足需求,他们需要的是更加完美的生物。 “就是他了。米聂卡。” 有人指向了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实验体。 被特别挑选的少年在专心致志啃食着一块生肉,脸颊与双手满是血迹。那血腥的痕迹与纯净神态的反差令人惊惧。 即便没有任何提示,卡西乌斯也知道自己看见的绝非一个拥有正常神智的生物。 “既然您已经研究出了我和尼禄,为什么还需要米聂卡?” 卡西乌斯问母亲。 母亲将自己的手掌搭在米聂卡的肩上,像是欣赏一件工艺品一样停留许久,又像是怀揣奇异想法的慈母审视自己的孩子。 “卡西乌斯,即便神明有创造光明的能力,也需要恶行来衬托。” 米聂卡已经不再用警惕的目光望向卡西乌斯了。 昔日抱着一点食物残渣狼吞虎咽的少年现在镇静且优雅,顺从地走进被玻璃幻光污染的实验室里。鲜血,切开的伤口和药物的气息让那份脆弱的美丽愈发令人惊心。 最终从实验室里走出的是一个仅仅具有人形的怪物…… 他开始强行抹去这些不愉快又异常顽固的记忆。但米聂卡这个名字仍然在背后徘徊。 是谁提起了这个名字?为什么他会反复梦见这个并不重要的人? 梦境里的他终于警觉起来,开始寻找循环套叠的回忆的终点。 是乌萝对他提起了这个名字。 就是她。 他终于在梦境中根据这一条线索寻找到了她的踪迹。总是脚步轻快,躲在暗处观察众人的乌萝,她悄悄对同伴说起米聂卡,询问他们是否知道这个人。 她利用回忆的盲目角落躲避着他的追踪,迅速的好似一块在眼角余光里跳跃的光斑。而他更快。他就是光线本身。 “你看见他了吗?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米聂卡。我和他一起长大。你带走了他。” 她用这样的话语反复质问他。 声音暴露了她的行踪。卡西乌斯寻找到她的本体,也看清了藏在她的身体里的虫子。 那些摩擦翅膀,即将从她的眼睛里溢出的黑色甲壳生物…… 他在虫群倾覆时痛苦翻滚,在梦境里辗转。 她仍然不肯放过他。 “告诉我。你都做了什么?你会梦见什么?” 依稀光线在掌中环绕。透过本能反应,他迅速抓住了她,将她拉近自己,用热量驱逐流淌而下的虫群阴影。乌萝沉默地反抗,蒙住了他的双眼,遏制住他的呼吸,强迫他溺于梦境。 现在两人共享呼吸,虫群振翅在周身舞动,他的记忆反而更加轻松地流出,就像是决堤的熔岩,将两人彻底覆盖。 他现在是以指挥官的身份站在星舰上,命令那些医疗人员们将残缺者登记为拓荒外勤员工。 “我会带他们前往塔斯星。” 他在医疗人员疑惑的注视中说道: “让他们发挥作用总比永久锁在实验室里老死要好。” 众人离开后,他独自来到残缺者居住的舱室。一支秘钥被单独交给了米聂卡。 “塔斯星的地表不止有母星的基地。等到降落地面,你们就自由了。其他事情与我无关。” 少年注视着他,眼神穿过他,一直望见乌萝的侧影。 她此时忽然变得温和且平静。压制在他喉咙上的重物也移开了,新鲜涌入肺部的空气转为浑身乱窜的热流。 卡西乌斯骤然惊醒。 他呼吸困难,视线模糊,肺部感觉像是一团烂纸。有人伸手试探他的额头,接着是她的声音: “指挥官,您在发烧。” 他抬起手指,附近的一盏灯立刻被点亮。 乌萝待在黑暗褪去的驾驶舱里,俯视着他。她说话声音很正常。眼珠也在灯光下呈现出普通的暖色。 卡西乌斯坐起来。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脸上滑落—— 是从眼角和鼻腔里渗出的血。 他缓了口气,尽量压制住自己的声音: “医疗仪在哪里?” 乌萝拿来了机器,为他检测一遍,结果显示无异样。 她又翻找出早已过时的医疗书,根据他的症状一条一条翻阅: “体温异常。轻微出血——噩梦,异能紊乱……您有情绪波动症状吗?” “什么?” “情绪波动,就是情绪忽然变化……” “不。你说了噩梦。” 卡西乌斯忽然警惕起来: “为什么?” 乌萝顶着朦胧睡眼,身体放松,一点也不像梦中咄咄逼人的样子: “您睡觉的时候一直在抽搐,而且用异能毁掉了不少灯具。这不是异能者的常见毛病吧?” 卡西乌斯低头望向自己仍然在不自觉抽动的手指。乌萝趁此时给他贴上了一个心跳监听仪器。寒冷的金属外壳瞬间让他毛发倒竖。咚咚如雷的心跳声传进她的耳朵里。 “啊,结合这些症状,您的病症可能是……” 乌萝大声朗读出了医疗书上指出的结果: “妊娠前期。” 她皱眉,翻过书页又看了一遍: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我相信您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卡西乌斯意识到这又是一个无意义的笑话。 他镇静回答道: “嘿。你不能随便议论别人的生育隐私。这违反了公平条例。” 乌萝忍不住笑了。 她扔开这本书,建议他回到基地休养。 “不。” 卡西乌斯把自己的血迹擦干净: “抗疲劳药就够了。” 乌萝默默从医疗箱里找出那些排列的整整齐齐的药物,给他扎针。 果然,抗疲劳药物将所有的身体不适都变成了顺水溜走的泥沙,让人轻易忽略。卡西乌斯得以在余热未退的状态下再度入睡。 是因为有她在身边,他才会产生怪梦吗? 卡西乌斯不禁这么心想。 作者有话说: 最近更新慢了点请不要介意——众所周知章鱼不得不定期服从召唤回到海底…… 第84章 “塔斯星拓荒日志第一百零一个周期, 指挥官:卡西乌斯。我方机甲小队接近塞壬基地旧址,发现大量虫巢痕迹,正在清理可用资源中。前方十个单位距离内捕捉到目标母虫的踪迹。” “指挥官回复:批准使用爆裂弹清理可疑区域。” 命令下达, 土壤深处的红色弹药顷刻之间连番爆炸。地下水源愤怒如蛇, 咝咝窜出地表, 在机甲之间扭动喷发形成水洼。 更加愤怒的是藏身在地下的水囊虫群。它们在地面上形成嘁嘁喳喳的锋利耀眼漩涡, 让金属造物也为之颤抖。 战线每往前推进一步, 虫群的鲜血都在污染土壤与水源。它们的滋滋叫声深入人心, 甲壳里渗出的难闻气味即使在睡眠里也不止不休。 “报告指挥官,虫母已经进入敌方区域。我方补给不足。” “后撤回到临时营地。” 行军的间歇,卡西乌斯在通讯频道上聆听来自前方的报告。 喋喋不休的声音在电流声下更像蚊鸣。 “我们损失了十台机甲……白兔,艾科维和官也已经被送回基地……现在的补给数量已经远远少于……” 他关闭每日报告,推开自己的那份补给,拿出医疗箱。只要使用抗疲劳药,异能在体内制造的不适就会转变成驱动力。 来自基地的语音消息也接踵而至。多半是尼禄为首的员工的抱怨。 “卡西乌斯, 基地里的氛围开始变怪了。大家都在怀疑我们究竟还有没有支援。你最好出来解释……我们究竟在这里做什么?有人用广播向基地传递□□。技术人员正在寻找广播来源。这是我们记录下来的片段。” 抛开他人声音的烦扰,他吞下药丸,独自等待着药物成分发挥效果。 在这一刻独属于他的寂静里, 晨曦正在荒原上酝酿, 卵白色的日光崭新而明亮,仿佛从天而降的琴弦,能够在机甲上弹奏出朦胧的乐曲。 他无意捕捉那些善变的光线, 只是静静望着眼前的鲜活景色。 在机甲背面的阴影里, 有人在荒原上漫步。 那个身影时不时停下, 弯腰在低洼处寻找什么,有时又忽然爬上土坡,摇晃手里的工具, 发出奇怪的叮当声。 卡西乌斯的注意力逐渐被那持续不断的叮当声吸引。 他调整姿势,更加专注地盯着那个影子。 即便是被轰炸后的凌乱土地,也依然有新鲜的植物茎叶在风中舞动。漫步者在零星绿意之上徘徊,迎着灰蒙蒙的风沙,对着远处的同伴发出呼唤声音。 那声音透过驾驶舱传到他身边,只剩下了几个音节。听起来像是“卡西乌斯——”,下一秒却又变了调,令他不得不更加专注聆听。 当阳光终于穿过机甲之间的缝隙时,对方却立刻转身离开,彻底消失。卡西乌斯的好奇心就此落空,像空洞,飘渺的晨曦一样匆匆消逝。 这下他倒是猛然醒悟自己在空耗时间了。 摇头驱赶刚才那些莫名其妙产生的幻想,他调整思绪,将注意力放到眼前的战略图上。 不出一会,那叮当声偏偏又落入耳中。 卡西乌斯已经告诫过自己不再理会。但出于偶然,他再次抬头,视线升至远处的高地。 那个神秘人物终于现身了——乌萝席地坐在陡峭坡地上,迎面望着日光。 她因为强烈光线眯着眼睛,双手依然在忙碌着组装机械材料,动作像是出自直觉一般顺畅。她依然身穿防护服,和其他人一样疲惫劳累。但是在只有她一个人的高处,阳光也将全部善意慷慨倾泻在她周身,形成一种神秘的圣洁氛围。甚至连机械相撞的叮铃声都显得无比空灵。 只有那么一瞬间,卡西乌斯从眼前的情景感到了被药物刻意抹去,已经远离身体的那些基础情绪。 这短暂一刻过去之后,有人在叫唤她的名字。 她拿起自己的物品,头也不回地离开自己的临时位置。天气瞬间变化,光线被厚重云雾遮盖。荒原再度了无生趣。 预料到她会回到驾驶舱里,卡西乌斯假意低头工作。 等到休息时间结束,乌萝果然进入驾驶舱,带着一身新鲜湿润的尘土气味,别在衣领上的通讯器因为信号不畅只发出嘶嘶声。 她手捧着自己刚刚组装好的小型机器,看起来有话要说。卡西乌斯凝视战略图的表情越发专注,她反而一言不发。两人之间和平无事。 他的眼角余光能够瞥见乌萝的背影。她正在调试的是一台小型飞行器,圆润外壳里搭载有可以滚动的部件,飞行时一直发出喀拉喀拉响声,吵得像求偶期的动物。 等到休息时间差不多结束,他才转过头去看她,像是刚刚注意到她在这里一样,对着那台飞行器点头道: “这是?” “我自己用空余时间试着做了一台诱捕器。” 她举起飞行器,让它自然漂浮旋转,发出刺耳的声音: “它的内部有一些化学原料。在低空巡逻时能自然散播气味,吸引附近的母虫。” 他只是稍微想了想,就明白过来化学原料指的是什么: “你又徒手接触那些变异虫类了?” 乌萝无辜道: “对,我是拿了一些虫子的内脏。但是我及时消毒过了!还消毒了很多次呢。保证安全合规。” 她挽起衣袖给他看—— 经过消毒喷淋多次洗刷的皮肤已经泛红。 卡西乌斯紧急撤回视线,这一快速反应仅仅是本能举动。但内心还有什么东西在跳动,让他坐立难安。 他好像听到了乌萝的轻笑声。这笑声像是她刚才主动展示的皮肤一样,在他的记忆里留下浅浅刻痕。 “科学员会审查你的……发明。” 他说道: “直接接触虫类的事情也应该由他们负责。” “好的。我会教他们怎么用我的发明。” 他能想到乌萝一脸骄傲给那些守旧的科学员科普自制仪器的场面。他们肯定会搬出各种守则和原理试图驳倒她。而她说不定会直接手掏虫子内脏,让他们避之不及。 仅仅是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值得目睹这一幕。 “我批准了。去和他们预约时间吧。要是他们直接拒绝,就用你自己的方法说服他们。” 他说的太轻松,乌萝还在望着他,一脸准备好了长篇大论结果计划落空的意外表情。 卡西乌斯又补充道: “告诉他们,只要能抓到那条虫母,你和他们都能升职。” 乌萝笑道: “哦?维和官升职之后是什么?” “给你的新职位?区域督查怎么样?” “督察……?” “督查负责管理母星或者卫星的某个区域,定期向总监察官汇报情况。” “哦。听上去要等到我回母星之后才能上任了。” 她随口说出这句话。 轻松的氛围被迫褪去,两人不得不一起面对摆在眼前的现实: 拓荒队伍实际上已经被困在塔斯星。 卡西乌斯知道现在是自己鼓励士气的时候了。乌萝比他先开口道: “有了我的发明,我们应该能很快抓到那条虫母。等到去除虫巢,事情就会好起来了。说不定塔斯星的农业基建还需要我监督呢。” 他很难对这种想象图景说出刻薄之语,于是也认真道: “如果这里成为我们的新卫星,我保证你和我会是第一个开垦这里的人。你的名字也会被刻在开拓碑上。” 这句话让乌萝的笑容被迷惑表情取代。 她摆弄手里的机械,一句话不说,偏头盯着驾驶舱的某个角落。 卡西乌斯心想,她还在为自己卫星人的身份感到不适。 心思一转,他已经想到了能让乌萝顺理成章留在母星的方法。但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他从不把尚未敲定的事情公开说出来。 幸好,两人之间的无言气氛被工作打断。通讯频道上有人突兀报告道: “指挥官,我们和基地的通讯暂时恢复。” 信号恢复,往日里被单调工作讯息占据的频道第一时间响起的居然是悠扬歌声。 随性散漫,描绘异星生活的婉转声音显然不是出自官方安排,此时却在每台机甲的通讯线路上飘荡。待到众多心神被歌声牵制,不由自主猜测唱歌的人是谁时,歌词却忽然一转,质疑起拓荒任务与母星。 自由声音瞬间变成瓦解意志的不详曲调。 广播立刻被强制停止。卡西乌斯要求通讯站从此重点关注这类广播,同时向基地发送了一条措辞严肃的问责信息。 等到意外事故算是处理完毕,他转身时瞥见乌萝极力掩饰的笑容,就知道她刚才也在聆听广播。 而且看反应,她很喜欢这种意外节目。 “游子颂歌是一首好歌。不该被人篡改歌词。” 他说道: “而且唱歌的人口音太重。” “只有这样唱才押韵。” 当着卡西乌斯的面,她哼唱了两句歌词。独属于农业卫星的平滑轻快的口音配上直白的歌词,仿佛是一种当面挑衅。 他只是认真看了她一眼,乌萝就知道自己做的太过火了。她暗藏得意,却滴水不漏地原地等着他说话,像是在逃课前就想好了借口的学生。 “你错了。” 他说道。 “是我顺口唱出来了。以后不……” “你唱错了歌词。” 卡西乌斯完全面朝向她,关闭了驾驶舱里所有的工作系统。只有顶光照亮的舱室像是两片紧紧嵌合的贝壳,将两人关押在时间停滞的缝隙里。连呼吸声,目光,哪怕是头发颤动都会占用所剩无几的空间,让脚下的地面摇摇欲坠。 “歌词里的‘等待这里的曙光亮起,等待麦穗在原野上飘荡,等到我的心脏不再流浪。’,应该是‘等到红纱在原野上坠落,等到他们走向日落’。” 卡西乌斯回忆着那段依然被无处不在的歌声笼罩的经历: “几年前,农业卫星的监察官以不良暗喻为由,将这首歌改成情歌,公开要求人们传唱。但我猜想……你应该知晓,而且更加喜爱原歌词。” 乌萝抬头望着他,绷紧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她在谨慎地观察形势,根据他的态度选择下一步行动。而他偏要跨过这层障碍—— 他有一种预感,现在就是说出来的最佳时机。既然两人的未来都取决于这颗荒星的无常环境,那不如现在赌上全部可能性。 “从军校毕业后,我曾经在农业卫星服役。” 卡西乌斯指向了自己的勋章上代表年份的条纹数量: “当时的同僚都只想着晋升离开。我在空闲时会和收购商一起独自深入耕地区域,睡在农民的临时房屋里,听他们讲玛珂什的传说故事。那时的监察官古拉得意忘形,在水源附近建造工厂和别墅,圈养劳工。是农民们给我提供了这条线索,让我亲自找到了能让他落网的证据。” 她的肩膀像是被无形丝线拉扯一般轻微颤动。 卡西乌斯道: “古拉倒台的那一天,我遇到的农民们都在唱这首歌。游子颂歌,他们说这首歌是玛珂什队员创作的。但依我看,这些农民需要的不是歌和美丽的传说,是合适的监察官。” 乌萝神色冰冷: “传说一直在原野上传播。监察官可不是。” “虫灾也不是。” 卡西乌斯指向自己背后的战略图: “在虫灾来临时,农业卫星需要武器和作战计划。只有监察官能将农民组织起来。玛珂什在虫灾结束之前,最好存在于传说里。不然,他们所期待的洒遍原野的红纱,只会是普通人的血。” 封闭空间被压缩至极限。 乌萝瞳孔里的倒影只剩下了他。那一池纯粹冷静的黑色能够覆盖所有光芒。 她的话语撕破了已经凝固的氛围: “你流血了。” 事实被人点破,药物强行延迟的感官反应才返回体内。卡西乌斯想要回避,熟悉的温暖红色却已经涌上视线。几滴红色溅在了他的手掌,制服和乌萝的手背上。 乌萝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能够远离他人独自处理这种窘境,卡西乌斯求之不得。 医疗箱里的抗疲劳药紧挨着止血凝剂,像是某种残酷的玩笑。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关注什么用药说明,直接拿起针头为自己注射。 血还在沿着颧骨流淌,即使被擦去也还会留下气味。药物的副作用和罪证差不多,都是处理起来麻烦,不该让人知道的事物。 卡西乌斯闭上眼睛,继续用纱布按压眼角,静静等着自然止血。 在一片混沌红色的遮盖之下,他听见乌萝的脚步声回来了。 他仍然不能睁眼,但不需要眼睛也能想象出她的动作和步伐:攀爬,落地,转身,小跑之后放慢脚步。 她递过来一瓶液体: “我找了缓释液。” “你知道这个是限制物品吧。” “但是用这个不会让您随时随地喷血。” 她停顿了一下,刻意道: “至于来源,我会主动向您报备的。这次就算特殊情况?” 卡西乌斯拿下纱布,望着她: “在下次纠察时,你的名字应该出现在偷运物资的处罚名单上。” 乌萝已经在混合两种药剂了。 她对于破坏规则这件事似乎理直气壮: “好啊,那就请鼻青脸肿的指挥官您亲自宣读惩罚措施吧。” 为他注射时,乌萝的指尖按压皮下血管,脉搏在她的接触下无端加快。 卡西乌斯格外注意着与她保持距离,结果眼前关于她的重影越来越多。他以为是自己晕眩了,这些影子却悄悄跑进他的日常生活里,像是药液渗透进躯体的方方面面,时不时给予主人冷酷一击。 以药物注射间隔时间来计算的拓荒周期飞快流逝。 卡西乌斯和乌萝在机甲里养成了宛若一体的合作关系。他伸手,她主动递药。她报告,他不用回话,两人互相交接任务。她在营地里休息的时间越来越短,在机甲里铺设的睡眠舱长期运行。他每次从短暂睡眠里脱离,依靠直觉寻得她的呼吸声时,总能从翻涌不息的负面情绪里渐渐放松下来。 终于有一次,他伸出手,接到的是一块硬邦邦,样子丑陋的干粮。 “那只虫母现身了。” 乌萝说道,她手里也拿着同样成分的绿色干粮: “抓到了它,我们这次的任务就宣告结束。可以回基地。对吗?有人提前做了好运草饼送给我们。” 漂浮的工作状态轻易破灭了。卡西乌斯低头望着这一小块硬邦邦的食物。 他当然认得它。 农业卫星用来庆祝丰收的干粮,坚固无比,简直不像是食物。吃起来大概也不像。 乌萝啃了一口干粮,工作的状态明显和平时不同。如果平时的她只是优秀员工,那么现在就是更加鲜活的人。 卡西乌斯随口说道: “那么,希望我们好运。” 他也啃了一口干粮。这东西的粗糙质感和苦涩味道刮擦喉咙,让他几乎要干呕出来,尝试了好几次才咽下去。 难吃的食物。 落后的地方。 她究竟为什么坚持要和那些农业卫星的人混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荒原的地表饱经风沙侵蚀, 结构脆弱而复杂。月光升起的时候,红铜色的原野如凝固的海洋,机甲部队小心翼翼开拓的道路只不过是一些波纹痕迹, 稍有不慎就会被崩塌的砂石淹没。 机械犬与无人机争相越过道路的尽头, 停留在盆地的边缘。 它们发出的扫描光束穿透地表, 触及复杂, 空洞的地下结构。被虫类挖掘建造的巢穴承载着超量生物信号, 远比死寂的表面要震撼人心。 然而, 真正惊动这些机器的只是来自盆地表面的轻微震动声响。 沙土被触须拂开,一只体型等同于机械犬的成虫钻出了地面。它谨慎探索着附近闯入者的痕迹,背部甲壳微微张开露出几排气孔,不断发出类似人类哀叹的声音。 飞行器散发的化学信息素气味吸引了成虫。它迅速伸展身体滑过沙土,离开巢穴。机械犬静候一旁,等到成虫进入攻击范围后迎面顶撞,趁其翻身袭击腹部关节, 卸下坚硬部位。 虫壳破裂,鳌肢摇晃迷惑机械犬的判断。机械分别折断两只鳌肢,却无暇关注虫壳里溜出来的虫卵。 活跃的虫卵刚一落地, 幼虫就钻出卵壳, 像是水珠一样四散逃开,没入沙地。机械犬失去目标,只得徒劳焚烧原地留下的空壳。灰烬与烟雾随风飘散, 落于砂石。 远程关注这场战斗的监控员将消息传达给指挥官: “报告指挥官。盆地下方有异常回响。高度疑似虫巢。是否行动?” 机甲部队集体噤声, 等待命令。源自地下的密集生物信号像暴雨来临之前的阴云, 压在众人头顶。 漂浮不定的云雾随着指挥官的一句“批准行动”,当场化为席卷盆地的沉重血雨。 机甲的沉重步伐扬起泥土,用独特音浪吸引地下虫群。回应人造音浪的是虫翅敲打的喀嚓声, 鳌肢敲击声,石块崩裂与坑道坍塌。 一道光柱冲入虫群,撕裂灰黑翅膀集结而成的阴影。金光奔腾,叩动地面,为所有的异能者的心跳注入沉稳的底色。 光芒过后,同样受到异能驱使的电流,火焰,音浪,射线同时扫过地面。虫群嘶鸣像是愤怒的人类在嚎叫,机甲里的人类反而陷入了病态的狂热。 尘雾未消时,人类似乎已经占领了盆地。虫群断裂的羽翼铺遍地面,神似被枯萎落叶堵塞的淤泥池塘。 正在向地面靠近的声响引起了人类警觉。众多机甲驾驶员同时监控这股信号,向指挥官报告道: “我方已抑制虫群蔓延速度。” “侧翼正在推进。” “虫母信号……已消失。” “指挥官回复,控制虫群,准备启用光棱。” 乌萝的声音牵动各个机甲的驾驶舱里的动向。不同来源的能量束同时轰鸣,在虫群中制造出长而尖锐的真空地带。 能够在空白地带稳定飞行的只有黑色的无人机。 暗藏秘密的黑色机器在火势与虫群之中毫不起眼,只有乌萝在驾驶舱里时刻关注它们的移动轨迹,确保所有无人机围绕这台机甲构建出稳固阵型。 “光棱等待中。” 来自地下的强烈信号终于破土而出时,她低语道。 无需话语沟通,神经接口的自然波动已经让她实时掌握卡西乌斯的反应。他看见的景象犹如镜面折射一般瞬间传至她的眼前: 泥土翻飞,一头苍白的甲壳生物猛然撕裂巢穴,冲破机甲部队喷出的火光。月光照亮了它富有光泽,毫无破绽的坚韧外壳,深陷甲壳缝隙里的复眼却幽暗无光,漠然扫视全体人类。 “——母虫出现。母虫疑似发生异变——” 被异能操控的血液率先刺向母虫。它张开遍布晶莹长牙的巨口,虫群纷纷回应,共同围绕母虫抵消血液冲击。地面像是鼓面一样上下颠动,是母虫在甩动尾巴,召唤出体型更大,如同寻血鲨鱼一般在地下游动的成虫。 机甲部队急忙调整队形,逐个点燃那些只顾向前冲刺的成虫。甲壳着火时的诡异奇光蔓延巢穴,将母虫呼吸吐出的雾气染成华丽光晕。 有几道闪光的弧线缓缓划开雾气,扫除尘埃。 机甲部队以为那是指挥官的机甲产生的光线而放松警惕。通讯频道上的命令纠正了他们的误解: “已确定母虫异变。后撤,退入无人机范围!” 蛮横嗡嗡声横扫地表,过于靠近虫群的几台机甲应声扑倒。母虫展开羽翼低空飞行,卷起火焰与虫群沿路撒播。仍然有机甲想要用火焰对抗虫群。直到它连续张口,从胸腔里爆发出尖锐音浪,驾驶员们才醒悟它居然在模仿异能。 “立刻后撤!” 这次是指挥官本人下达命令。 母虫旋翼翻滚,气流轻松扫飞弹药与机甲残骸,又卷起火焰反扑机甲阵营。火光在虫群的复眼里跳跃,像是电光在漆黑夜幕里流窜。它们的胸腔鼓动与机甲破裂的声响融为一体,都在炙热烟尘里翻腾不息。 最后一台机甲也撤出盆地。烈风,虫尸,血液与烟尘遮蔽天空,唯有立于最高点的指挥官机甲仍然散发出金色交叉光辉,引起虫群的愤怒啸叫。 “指挥官命令,启动光棱。” 无人机同时展开内部结构,一连串微小的棱镜在空中稳定散发辉光。 最为明亮,稳定的光束从机甲里发出,一路捕捉所有火焰、血色、炮火的余辉,最终将光芒分给各个棱镜。依照主人意志折射,叠加的光芒最终汇聚成一道撕裂夜幕的光矛。 母虫迎向光矛,似乎试图抵消这股力量,只是甲壳下疯狂翕张的气孔暴露了它被信息素吸引的事实。光矛击穿它的胸腔,又分散成千万缕丝线,穿过甲壳而出形成光茧。 母虫被困茧中,地面上的虫群重新被异能压制。 光线流动,将虫类的每一次挣扎痕迹准确传达至机甲的内部。卡西乌斯全神贯注,如同编织陷阱的猎人,观察猎物的同时逐渐陷入它的活动模式里:在那副精密躯壳里,正在活跃的不是血肉,而是燃料与管道。 “指挥官?指挥官!我们抓住它了……” 从他的身体里溢出的光线已经形成渗入地面的网络,直刺入巢穴内部。母虫的的外壳融化,大量信息素顺着光线扩散,如同炫目瘟疫一般传播。 虫鸣声仍然在巢穴的深处回荡,守护着被管道缠绕的虫卵。它们吸取岩壁里渗透出的化学成分如同吸吮营养物质,在风化的孵化仪器里忙碌劳作,这才是虫群异化的真相。 早在基地建立之前,已经有人在这里秘密进行虫群实验。 “卡西乌斯!” 乌萝将最后一剂抗疲劳药扎入卡西乌斯的脖颈。 他沉浸在缠绕自己的光线里,没有回应。异能在溢出驾驶舱,如同金色手指蛮横指向虫群与机甲,重新塑造物体的形状。即便她有防护服与护目镜,刺目光晕仍然在灼伤眼睛皮肤。 母虫鸣叫声在光茧内部传出。其他机甲驾驶员正在散射的光线之下怀疑等待。 乌萝望了一眼紧闭的驾驶舱出口。 高亮辉光在她转身回到工作台时活跃起来,包裹住她的四肢。她顶着高温取出医疗箱里的麻醉药剂。 “去你的吧,指挥官。” 她翻身跨坐在卡西乌斯身前,对准他举起针筒。 麻醉药剂进入驾驶员体内,被驾驶舱监控的体能数据飞快下降。驾驶系统检测到异常,自动移交权限给乌萝。等到从他的身体里飘逸出的光线稍微消散,她将卡西乌斯推进医疗舱,自己登入驾驶位置。 指挥官的通讯装置启动,她使用变音器下达命令: “首要任务:掩护指挥官机甲,击杀母虫。” 在众多驾驶员注视下,折射光线的无人机迅速变换阵型,重新组成剖开母虫躯壳的光矛。即便最坚固的外壳已经碎裂融化,浓稠黑血像是燃料剧烈流淌,它的翅膀扇动与爪牙挥舞依然不可轻视。 卡西乌斯的机甲轻盈一跃,在众多异能轮番托举之下压制母虫。 母虫看似因为痛苦而浑身痉挛,尾巴抬起时露出一簇闪亮倒钩。机甲及时启动光盾挡下蜇刺,忽略了母虫高举起的鳌肢。这对尖锐肢体摧毁机甲外壳,趁机撬开引擎板。母虫扭动几乎被折断的节肢,紧紧攀附机械关节,与机甲虔诚拥抱。能量液与虫血同时在高温中燃烧混合。 其他机甲驾驶员想要越过虫群前来营救。母虫收缩腹部排放出最后的信息素,巢穴里瞬间涌出大量变异成虫。乱舞的光线牵引虫群,像是天降雷暴侵扰众人目光。与母虫面对面搏斗的机甲削下它的甲壳,折断它的翅膀,暗淡的引擎却始终无法支撑机甲彻底了结它。 母虫再次扬起已经被扭断的尾勾,这次瞄准了岌岌可危的驾驶舱。 支援指挥官的机甲同时来到,分别控制住母虫的头颅与残翅。只剩下了躯干的生物居然还在依照本能行事,布满倒刺的尾勾带着血花,向指挥官的机甲重重劈下。 一声响彻巢穴的爆炸声响从机甲引擎里传出。 引擎内部爆发的光束携带能量撕裂声爆开,震飞虫群,将半个巢穴夷为平地,甚至令其他机甲被沙土掩埋。铺天盖地的沙尘中,白光照亮母虫的漆黑骸骨,围绕机甲形似圣光冠冕。 火光引燃巢穴,在虫群噼啪燃烧声里形成无边火海,迎接同样血红的黎明到来。机甲部队互相帮助撤离,谁也没能联系上指挥官。 驾驶员们透过火光焦急寻找,互相吼叫着命令对方。直到盆地中央升起了一道光芒。指挥官的机甲腾空出现,独自落在尘土平息的高处。血迹斑驳,引擎受损的机甲平稳停下,静静伫立。 众人都在等着指挥官说点什么。 通讯频道上,“指挥官”用农业卫星的口音狠狠说了一句脏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将卡西乌斯从反复, 漫长而且琐碎的梦境里惊醒的是人们的欢呼声。 他从医疗舱里醒来。电子音自动提示道: “您已连续休眠超过十五个标准时。身体状态评估:差。建议静休。建议使用营养液。母星基地欢迎您回归。” 基地? 意识到自己不在拓荒途中,他猛然清醒,离开医疗舱里的密封环境。双脚接触到坚实地面, 恒定温度与惨白灯光从天而降, 帮助他确认了事实: 这里是基地的医疗站。 现实平淡, 反而令人安心。从睡眠中延续到现在的心悸逐渐平稳。眼前看见的病床, 仿生人医生, 墙壁都仿佛是梦魇一样带着淡淡的怀旧气息。 “卡西乌斯, 请您回到医疗舱接受……” “其他人呢?” 卡西乌斯在仿生人靠近之前就绕开它们,走向病房大门: “我的副驾驶员在哪?” 仿生人自然不可能回答。他在路过观景窗时,透过自动转变透明的玻璃发现了答案。 在基地的活动区域里,有一群员工在围绕着物资箱聊天。维和官站在场地边缘,神情松懈地监督这帮员工装卸货物。 他的拓荒小队的成员就在其中。 卡西乌斯一眼望过去,目光忽略众人,首先锁定了一个正在俯身检查物资的黑发员工。 那名员工慢慢放下手里的物品, 挺直身体捋了捋头发,偏头望向别处,只留给卡西乌斯一个背影。 这倔强的姿势像极了乌萝。 好像有人猜中了卡西乌斯的心思似的, 黑发员工被人叫走了。 “哎, 去检查另一边的箱子。别让血水滴在地上。” 听到维和官的命令,黑发员工回身大声道: “你们自己检查一下,那边的箱子里还有东西活着呢!吓人!我才不去。没门儿。” 她不是乌萝。 卡西乌斯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惊讶。为了避免被人看见, 他从窗前转身离开。那道熟悉的声音偏偏在此时落入耳中。 “我来吧。” 人群声音纷乱。这次他却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乌萝正在穿过下方的场地, 沿路和熟人互相打招呼。她的存在像是一根针, 深深刺入他的神经,让他变成站在悬崖上的冒险家,密封皿里的标本, 即便涉险也要走出那一步。 步履轻松,只穿着工作背心和长裤的乌萝穿过人群,走向渗血的物资箱。她看上去和拓荒时有些不一样了。也许是她正在因为微微出汗而容光焕发,面带不经意的微笑,也许是因为…… 她换了一种编辫子的方式? 卡西乌斯无法分辨发型的细微区别。他只能看出乌萝此时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这并不常见。 “这箱子里是虫子样本。有人在捕捉时偷懒了。” 接过其他人递来的撬棍,她翻身跃上物资箱,撬棍一扣,密封锁自动开启。 物资箱里的生物瞬间跃起,尾巴甩出一圈血花。围观人群连忙逃开,有人要去拉响警报。乌萝踢箱子挡住它的去路,低头注视这头浑身挂满了冰晶的生物。 这是一只成体鳞虾,有半人高。看体型正在产卵期。俗称虽然叫虾,它其实是和水囊虫共生的一种无害虫类。 待到磷虾翻身露出被捕获时造成的伤口,她手里的撬棍迅速插入其中,勾起它拖拽到空地上,啪地摔晕。 当着众人的面,她从靴子里抽出折叠刀,熟练地脚踩虾尾,刀从虾腹侧面插入,一路顺滑切割到头壳神经部分。难闻的蓝色血液从甲壳破裂处喷出。她早已收刀,用脚踢虾令它仰面朝天,甲壳绽裂露出白生生的嫩肉。 纯净的血泊被丢在地面上的虫类内脏打碎。乌萝转身面对众人,双目因为刚刚的运动更加明亮。 “去掉有毒的内脏,这东西能吃。” 她揩去指间的蓝血,指向“虾肉”。 其他人挤成一团,伸着头观察这头虫子的整齐切口,怀疑多过于尊敬。维和官之中只有特里同放下从不离手的酒瓶,阴鸷脸上满是兴奋劲头,像一头发现了腐肉的秃鹫。尼禄主动从其他人身后挤出来,拿起抗污染喷雾走向乌萝,借机和她搭话。 站在窗前,目睹全程的卡西乌斯缓缓放下手中的通讯器。 他只看了尼禄一眼。 就像是过期节日装饰,尼禄即便衣冠楚楚,彬彬有礼,也自带一种无人在意的凄凉感。此时乌萝才是旋涡的中心。她和尼禄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应他要求,掏出折叠刀放在了尼禄手里。 尼禄大大咧咧地耍了几下刀,把它还给乌萝时不小心割破了自己的手掌。乌萝困惑地检查过刀鞘,为他找来医疗箱。这次尼禄干脆坐下,一边玩着绷带一边和她说话,丝毫不管乌萝越来越散漫的表情。 卡西乌斯的心情既然已经被尼禄毁掉,也就不再在窗前停留。他回到自己的医疗舱里,检查自己昏迷以来的工作日志。 看见“副驾驶员乌萝出于紧急情况考虑,决定制造可控爆炸突破虫群”这一栏信息,卡西乌斯表情凝固在脸上。 继续查出损失物资名单,果然第一项就是他的机甲,拂晓。重点损毁部分:引擎。 “干的不错。” 他只能如此评价。 新人第一次自主驾驶机甲,就敢直接自爆,不知道以后还会干出什么惊人举动。 想到这里他不禁哂笑—— 他忽然想起来,固执己见授权她驾驶机甲的上级,就是他本人。 勾选“确认资产损失”的指尖轻轻滑过虚拟屏幕,将这件重点标红的大事扫入已办队列。他不顾医嘱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继续确认工作: 虫巢正在清除中,发掘出大量科技产品,疑似实验室。虫母残骸已经被封存,等待母星确认…… 看见母星这个词,他不自觉地皱眉,处理事项的速度变慢。本应该发送给母星指挥部的加密信息始终未得批准。 医疗室的门被人粗暴推开。噪音和脚步声同时灌入室内。来者没有打招呼,首先咳嗽了一声。 卡西乌斯猜出是尼禄。 “喂,医生说你醒了。” 尼禄自动停在距离哥哥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瞥向了周围那几盏发光不稳定的灯: “我觉得我应该来看看你。” 卡西乌斯道: “不劳费心。你专心工作就好。” 尼禄抿嘴,又像是小时候一样要当场发脾气。但他居然控制住了,没必要地掸掸衣服,用还算得体的态度说道: “无所谓。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你的事情应该自己解决。” “放心,这件事我只会自己解决!——我想明天晚上在员工食堂里,举办一场生日会。大概有几十个人会参加。” “我不允许。一旦给一个人开了生日会,其他人也会提要求。” “那你再应付其他人不就好了。我只有这一个要求。而且,这是给你的副驾驶员办的生日会。我也算是在帮你鼓舞大家的精神了你知不知道自从强制关闭私人广播之后,最近基地里到处都是抱怨?” 卡西乌斯抬头,盯着自己弟弟。 在两人还是少年时,卡西乌斯常常听见有人惊呼他和尼禄长相相似。现在没人这么说了。 尼禄那双水汪汪,带着点阴影的眼睛,稍微圆润的面孔,以及被过量药物毁掉的精神状态都更像是“父亲”的翻版。 抬眼审视弟弟的这一瞬间,卡西乌斯已经抓住了一些蛛丝马迹。 尼禄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都穿着打理光鲜的制服,还采摘鲜花放在胸前衣袋里。在工作时,尼禄自以为隐蔽地拿着一本方言手册苦学,还随意减轻了药物剂量。虽然断药几日之后尼禄偷偷在浴室里痛哭到昏厥,但他居然也奇迹般地坚持了下来。 看着一个从来只会坐享其成,自私自利的人试图振作真是太好笑了。 “说说你的理由。尼禄。乌萝已经得到了官方的奖励。你私自激励她的理由是?” “好吧。” 尼禄双手叉腰: “我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向她公开求婚。” 内心的某个邪恶部分在膨胀,发出笑声。然而这笑声之下是一片空洞。 出于一种捉弄心态,他放下手头工作,认真道: “你知道求婚需要两个人都同意吧?” 尼禄居然能同时把洋洋得意和心虚两种情绪都写在脸上。 “我觉得她懂我的暗示。” 他说道: “只是缺一个浪漫氛围而已。她会答应的。” “你求婚的对象是乌萝?” 尼禄的信念感让他忽略了一些本应注意到的细节: “你没听我说吗?就是你的副驾驶员——” “我知道自己的副驾驶员是谁。” 这句话让兄弟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了一处。 如果尼禄刚才是在装傻试探,现在看见卡西乌斯的眼神也明白了真相。 他转眼瞅着剧烈闪烁的灯光,后退几步,表情一点一点变警惕。 “我最近没在吃药了。我是认真的。” 尼禄说道。 两人对视的时间足够久,尼禄的意志慢慢地裂开了细缝,被哥哥在无形之中打压成碎渣。 “继续。” 卡西乌斯嗤笑道: “你选择这个求婚对象的原因是?” 能得到这样的回答算是意料之外。 尼禄惊讶之余,顺口说道: “因为我觉得我们合适。我喜欢她本人。她的口音,她的性格。你为什么在乎?你从来没在意过任何人。” “我在意的是员工。以及工作守则。” 卡西乌斯的语气严厉起来: “她是你的同事。在那之前她是你的下属。如果你公开宣扬这件事,无论她同不同意,谣言都会传出去,说你们两人早有暧昧,行为不端。按照你的性格,我假设你会充耳不闻。但是她会被人怎么看待?你要举行公开发布会澄清吗?” 尼禄忍不住跳起来道: “好,那我就等到她辞职后!收起你那套恶心的官方说辞,你只是看不惯我敢大胆说出来而已!” “而且你要主动接受员工恋情调查。” 卡西乌斯平静面对急躁的对方: “不用我提醒,你也应该知道与卫星居民结婚这件事需要经过指挥部审核吧。” 尼禄此时倒像是忽然变聪明了。 他立刻接过这句话: “是啊,我清楚的很。所以我自愿放弃所有家族财产。无论求婚成不成功,我都准备和她一起去农业卫星生活。只要我不在母星,指挥部就管不了我。” 一直用嘲讽态度面对弟弟的卡西乌斯脸色变了。 尼禄还在嚷嚷道: “你觉得我不是认真的?我从一开始就受够了。从此我和这个家庭彻底切割,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去种地,去养牲畜——” “你劝她和你一起去农业卫星?!” 卡西乌斯忽然问道。 “她自己说想要回家乡!如果没有母星派去的维和官,她本来就应该是一名出色的农民。我陪她一起去,至少能弥补一点母星人做出的恶行……” 卡西乌斯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挥手让仿生人把尼禄赶出医疗室。 事已至此,重新捡起工作已经不可能。他主动联络通讯员,说道: “让维和官乌萝立刻来医疗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乌萝进入医疗室时, 已经是休息时间过后了。 卡西乌斯等她走过来。他身旁站着仿生人医生。乌萝迎着他的目光,瞥了医生一眼,不慌不忙地穿过几排悬浮椅, 中途还被医疗舱差点绊了一下。等她走到卡西乌斯面前, 那股在室外表现出的兴奋劲头已经被掩盖的严严实实。 “指挥官。我来的时候给您拿了特效药。不过您已经感觉好些了吧?” 她双手拿着药剂盒, 但是没有主动递上来。卡西乌斯却一眼认出那是他在特洛伊星舰事故之后, 送给她的药。 “至少现在不用服药了。收起来吧。” 卡西乌斯毫不废话, 直接转向仿生人医生: “乌萝, 这是仿生人心理医生。我接到和你有关的情报,按照规定,你应该接受一套心理咨询服务。别担心,只是例行公事。” 乌萝哦了一声,没坐下也没看仿生人。 她收起药,等到心理医生开始亲切地叫她的名字才说道: “请问是关于什么方面的情报?” “按照流程我们必须对内容保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是恋情相关的。” 卡西乌斯问道: “服务期间, 你需要我回避吗?” 乌萝一脸疑云。 要是她是装出来的,那可真是演技丰富。卡西乌斯心想也难怪。忍受尼禄是需要点演技的。 “不了。” 她大方道: “恐怕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卡西乌斯点头: “那就开始吧。我作为指挥官向你保证,这次咨询结果仅用于临时心理状态评估, 不会对外公布。但是任何隐瞒事实, 导致意外情况的行为都会被追究。请务必诚实。这是为你着想。” 这句话的意思是员工一旦因为未经登记的意外情况产生心理问题,将不享有任何外勤和工时补贴。 乌萝坐下来,整个人当即陷入了黑沉沉的阴影里。只有两只眼睛被仿生人医生的眼珠光芒锁定。 “咨询现在开始。请说出您的员工姓名和籍贯。” “乌萝。农业卫星居民。” “现在, 请说出您的姓氏。” “……” 乌萝明显忍住了当场翻白眼的欲望。卡西乌斯不愿浪费时间, 直接代她答道: “她是农业卫星人。没有姓氏。跳过。” “请集中注意力。第一题。请问您对最近的拓荒任务看法如何?同事是否有在任务途中恰当协助您?” “我不能谈论具体任务的细节。但我的确出色完成了任务。至于同事……对啊, 有人确实协助了我。” 乌萝刻意看了卡西乌斯一眼。 即便现在两人没有接入神经接口,他也感到了一种意识共通的触电感划过脊柱。 仿生人的呆板声音响起: “已经收到您的反馈。第二题,最近在用餐, 办公,休息时,是否有同事令您感到不快?我们注意到您在用餐时间倾向于单独就餐。您认为您与同事的普遍关系如何?” “……有几个同事的脸让人挺不愉快的,容易引起消化不良。我喜欢一个人吃饭。” 卡西乌斯深表怀疑。 他每次看见乌萝,她身上总有些来路不明的零食,像是糖果,浓缩果酱条,肉松粉,最低等也是压缩饼干。而她的胃口总是不错。甚至有一次,他看见她似乎因为什么事情在独自郁闷,当天的餐点配给破例有肉排,她立刻干劲满满照吃不误。 他想的太远,仿生人已经在问下一个问题了。 “……第三题,请您解释这三次提前结束工作的原因。” 几次异常考勤时间被公开列举,展示在她眼前。 卡西乌斯看不出这些日期有什么特殊含义。但是他在心里默默对应了尼禄的异常考勤时间—— 对不上。 这一瞬间的安心感觉过去后,卡西乌斯开始怀疑自己的目的。 乌萝在悬浮椅上动了动胳膊,捏着手肘部分答道: “我身体不舒服。就这么简单。” “乌萝小姐,这些对应日期里并没有检测到您去医疗站的记录。” “我回去休息了。你们要查阅我的睡眠记录吗?” “请您继续听题。第四题:您会倾向于用哪几个词描述自己的未来和期待?请大胆作答。” 卡西乌斯集中注意力等待她的回答。 乌萝思考了一会,答道: “回家。我的回答只有这个。” 看来尼禄说的她想回家是事实了。 卡西乌斯暗中调整接下来的问卷问题。 “好的。还有一个问题:您对目前的工作环境满意吗?如果不,您认为哪些方面还需要改进?” 这个问题让乌萝的视线转向了卡西乌斯。 她说道: “我似乎没有什么余地去说满不满意。基地对外籍员工的态度有目共睹。” 他不得不中断仿生人的提问: “不妨直说。基地规则需要根据意见改进。” “基地就是一个异能者至上的微缩社会。训练设施和基础设施都是根据异能者的需要来设计的。我用个公共清洁设备都得小心会不会被拧断胳膊。” 卡西乌斯直接问道: “我们当然会改进设施。在日常生活中,有某些异能者以帮助你的名义,过度参与你的生活吗?” 乌萝盯着他。 卡西乌斯慢慢地放松自己的姿势,两人共享同一片阴影。 无光之处,他感觉到自己在缓缓触及乌萝的情绪边界,像是低等生物只用通过气味就能互相交流。只是两人都知道这是虚假且脆弱的安慰。 她问道: “在集体生活里,我很难定义边界。” 卡西乌斯道: “按照你的真实感受回答即可。这只是一次咨询。” “和我共事的那些异能者……” 她说道: “他们的行为还行。我能忍受他们。” 卡西乌斯没有让仿生人医生继续咨询,而是自己说道: “还行的意思是尚有改进空间。你有什么特殊意见要传达?用来改进工作环境。或者,你的想法是等到拓荒结束就再也不与异能者共事。” “我没有那么愤世嫉俗。如果异能者想要与我继续共事,我会考虑的。” 她的眼睛每次眨动都让他内心骚动,想要抽取出那缕闪烁在黑暗内部的光芒。 卡西乌斯即将说出自己的计划——能够让她留在母星的计划。通讯线路的紧急提示声音让他不得不终止咨询,也让时机转瞬即逝。 “报告指挥官。拓荒期间的俘获物已经整理完毕。请您视察。” 他放弃这场有意安排的咨询,让乌萝回到她自己的神秘,拥挤世界里去。 通讯信号指引卡西乌斯从医疗站到冷冻仓库,目睹解剖完毕的母虫外壳里精密排列的仿生纤维。科学员们紧张而兴奋,着急要向他展示这一发现。 褪去粗糙外壳,完全由人造纤维和物质构成,还在循环跳动的内部结构映入众人视野。 “我们无法复原这样的结构。但是我们在几次解剖后,发现它们都携带了通讯器。这些……人造生物一直在向外发送信号。” 科学员道: “所有信号都汇拢到开拓联盟的穿梭舰。” 卡西乌斯伸手,由他的手掌发出的微光吸引了解剖台上的虫类。 即便甲壳被拔除,内脏敞开,生物本能,或者说人造的本能依然在操控母虫躯体的色泽变化,蜷缩动作。靠近强光的内脏颜色忽地变深了。有红色线条浮至肌肉表面。 在众人的惊呼声里,母虫的身躯猛然收拢,骨骼寒光直指卡西乌斯。仿佛有第二次生命在驱使它活动。 卡西乌斯击掌,指间迸发出的高温光线穿透虫母的残躯。绵软,脆弱的空壳摔烂在解剖台上,众多红色纤维迫不及待从已经无用的身躯里涌出,在强光里发白,僵化。霎时间,在场的众人都感到了一阵阴森寒意。 在卡西乌斯的光芒灌注下,胜似神经网络的纤维平静绽放。人们得以安全行走在它们之中,感受那瞬间消逝的窃窃私语。科学员们啧啧称奇,近乎狂热地记录数据想要复原这种现象。 卡西乌斯冷眼旁观这群人。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接触什么。 “保存所有证据。我们与开拓联盟的下一次会议要提前了。” 结构完美,色泽鲜艳的人造生物像是引发惊惧的炸药,在卡西乌斯的命令下被封存入库。只是在黑暗中,仍然有正在盯着它的无数双眼睛不会凭空消失。 卡西乌斯回到基地上层,关于虫类的思绪仍然在纠缠不休,却寻找不到出口。有人大声喊叫着问他需不需要酒水,他才察觉正在员工餐厅举办的生日会。 “指挥官,喝点自酿酒吧!这是最后几瓶了!大家都想和你喝几杯呢!” 人群的热闹气氛在他周身上升,轻易融化如微不足道的落雪,最终留下的只有沉重的,不断下坠的异样冰冷情绪。 端着酒瓶,大唱欢歌的人们从卡西乌斯身边大大咧咧经过。没有一个人留在他身边。卡西乌斯望向手边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酒瓶,本来已经拿起来,但是在撬开瓶盖的前一刻改变了主意。既然药物不能改变情绪,喝酒也不能。 他出于礼貌,或者只是想见到某个人的心理,等了一会,直到人群唱的歌开始低俗起来。无法忍受现场的喧闹,卡西乌斯站起来向外走。 “指挥官,您这就要离开吗?” “利维娅还在医疗站。我需要去探视。” 他的回答成功屏蔽了一批人的低语声。 餐厅外的环境冷寂到可怕。只有人群扔下的瓶盖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像一群萤火虫。卡西乌斯走到黑暗中,稍微松了口气。他的潮热额头和后背在冷风里发紧,浑身血管强劲跳动,正好让人清醒。 歌声仍然从餐厅里传来。这次是人群合唱。 他们用农业星球的口音唱着同一首歌。豪迈声音如同盘旋有力的河流穿过听众的头颅,沉重中透露着丝丝悲伤情绪。 “嘿……你乘着月光与夜风而来, “向我索要一缕头发。 “乌黑,柔韧的头发, “用来编织我们的歌谣。” 在所有民歌中,卡西乌斯唯独不记得这首歌。 他默不作声驻足倾听。 “嘿……你乘着烈焰与冰雹奔跑, “向我讨要初熟的谷穗, “像你发梢跃动的碎金, “麦田阴影被夕阳染上血色, “就这样相拥着。 “用你的歌喉为我祭奠。” 卡西乌斯猜测这又是一首关于丰收的情歌,而且多半是关于被抛弃了的情人或是消逝的爱情。他对这种哀戚无力的颂歌不感兴趣,也对聚众歌唱这种事情持有怀疑,但歌词里的某些细节抓住了他的注意力,让他继续听下去。 接下来歌曲一转风格,开始转入急促,激烈的副歌。更多人加入了合唱,一边唱一边猛跺地面,形成一场暴力的舞蹈旋风。 “哎……我的宿命, “在月轮下步步紧逼, “你的紧实拥抱让我脸颊泛红, “你的话语让我脉搏加速! “我的呼吸是你掌中的野火…… “我会对你吐露所有的秘密, “靠近些,再靠近些, “直到乌鸦为我们唱出血迹斑驳的晨歌! “那时我们才会悄悄说出你的名字…… “米聂奇卡,米聂奇卡。“ 听到这个变了尾音的名字,卡西乌斯猛然警觉,像是在黑夜里忽然扑进雪地里一样,浑身神经都在这一刻绷紧。 他想起来,自己似乎听过那些藏在黑夜里的农民们提起过米聂卡这个名字。他们的喑哑话语让这个词镶上血渍的颜色。 被遗忘的记忆一点一点被拾起。他沿着走廊回到餐厅里,正好看见一群人抬着乌萝过去。 她怀抱鲜花,头戴花环,身穿浅色的衣物,果然像是坐在原野上的少女那样鲜活明媚。在歌声的波涛上,她的笑声带着令人晕眩的魔力,一阵一阵敲击卡西乌斯的心脏。 而卡西乌斯眼前看见的是抬着尸骸,走过山岗的维和官队伍。乌鸦在跟着腐肉的气息飞行。 抓到了一个叛逃犯。 乌鸦笑着。维和官们也在笑。被啄食干净的死者眼眶被填入干草。 庆祝的人群过去了,将卡西乌斯眼前的孤寂血色黄昏景色洗刷干净。歌声也攀上了最高点: “哎……少年啊少年, “你说你名叫米聂奇卡!米聂奇卡! “你宁静又辛劳, “美好的未来从你手中创造。 “他们都说你本性凶恶, “可又有谁知道, “我已经无法逃出你的罗网,今晚,在丰收的山岗上?” 歌曲的尾音拖长,似有惋惜。 唱歌的人们见到卡西乌斯到来,自觉散去。他们都是平时在基地下层工作的人们,像是老鼠一样不引人注意。今晚他们也只在灯下短暂露面,用集体歌声掩饰自己。 卡西乌斯正在捡拾起关于那个读音尖锐的名字的最后记忆。 他看见乌萝坐在餐桌边,放松地笑着,望向这边。 她在等着那个少年出现。 人群自动分开,米聂卡出现在乌萝身边。他自带一种令人不安的诡谲气息,犹如一道过分艳丽的弧光,总是悄悄落在视野角落里。卡西乌斯总是会忘记基地里还有这么一个危险因素。 乌萝向他伸手。两人互相行过贴脸礼,肩并肩坐下。 戴上了机械义肢的米聂卡几乎像一个人类了。他的金发经过修剪,和她扎成同一个发型,甚至连衣着都相似。那些危险野蛮的部分就这样静静掩埋在人类面孔下。 面对乌萝,有一种近似人类的感情在米聂卡的眼睛里闪烁,驱动着他的微动作。几乎可以算作是石雕忽然拥有了生命,现在需要她的情感灌注才能打破桎梏,来到人间,正确的表达出人类的言语。 他断断续续说出了几个词,站起来,后退几步,要带她去加入跳舞的人群。乌萝露出被逗笑了的表情。 两人手牵手,开始跳舞。人群旋涡里,米聂卡低头依靠她的肩膀,仿佛金色的蝶翼栖于黑色树枝之上。 乌萝握着他的手,自己恐怕都没察觉到,她注视着米聂卡的表情总是带着一丝忧愁。 卡西乌斯观察着他们两人。 只有在众人齐聚之时,才能察觉乌萝和米聂卡之间的微妙裂隙。那看似亲密无间,互相信任的关系从外部看来坚不可摧,只能从内部摧毁。 卡西乌斯对自己有自信。 他在主动走入人群时,歌曲里反复出现的米聂奇卡的含义已经从记忆里浮现。 在农业卫星的开阔田野上,常常竖立有处刑柱。叛逃犯人的尸首会被悬挂长达数月,以示惩戒。在农民口中,这一类刑具另有名字。 它们被统称为米聂奇卡。 鲜血淋漓的名字。那首缠绵情歌里的爱情故事忽然增添上惊悚氛围。那双紧紧环绕情人的臂膀变成无情绞索,在她脉搏加速,神志模糊时吐出的鲜血与气息会让绞刑架吱嘎回应。停在刑具上等候腐肉的乌鸦会听见她最后吐露的诺言。无论是咒骂还是忏悔,刑具都会陪伴她直到死亡来临…… 卡西乌斯从背后拍了拍乌萝的肩膀: “能跳舞吗?” 埋头在乌萝肩膀上的少年已经抬起双眼,目光灼灼盯着卡西乌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埋头在乌萝肩膀上的少年抬起双眼, 目光灼灼盯着卡西乌斯。 面对卡西乌斯的邀请,乌萝既不惊讶,也不激动。 她的应对方式可以说是相当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我早就知道”的微妙意味。 “对不起, 但是您得等这支舞先结束。” 她原地转了一圈, 就这样离他远了几步: “而且——您会跳这种舞吗?我只是怀疑。无意冒犯。” 依附在她肩头的少年偏着头, 发丝飘飘, 似乎在发出悦耳笑声。卡西乌斯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临阵退缩。 “我就在餐桌那边等你。这种舞看起来不怎么难。” 他平静道。 实际上他从来没跳过舞。 一对对跳舞的人们从他面前掠过, 又涌回来。卡西乌斯听着渺远的音乐, 数着他们的节拍。空气中的酒精渗入了他扣紧的双排扣制服大衣里,牵着他的肌肉和内脏扭动,带来冷冰冰的奇怪质感。燥热的皮肤悄悄渗出几颗汗珠,带来几点深入骨髓的痒。 卡西乌斯把问题归咎于他呼吸了太多这里的浑浊空气,思路不清晰。 但是他仍然坚持在原地等着,甚至一眼都没有望向乌萝的方向。 好像已经过去了几首歌,又好像已经到了深夜, 她忽然停在了他的身边。毫无预兆,好似一艘被暴风吹回港口的小船。 “久等了。” 她说道: “要跳舞吗?” 他生硬地把手伸出去。 她再次混入了那层朦胧不清,潮热淋漓的气氛里。声音在他的耳畔回旋: “您完全不会跳, 对吗?” 他僵住的那一刻, 她的手扶上了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托起他的手臂。 被那几乎没怎么用力的手掌轻轻一碰,他下意识挺直脊背, 脚步跟着她滑进急促, 纷乱的旋律里。两人的脚步声融合捶打成同一支曲调, 惊起其他人的目光,掀动起无声的风波,最后刺出重围。 卡西乌斯不在意那些目光。 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注视。但这样放肆地作乐是第一次。整晚以来, 被禁锢在体内的阴郁冷汗被甩走,飘入了热气蒸腾的云烟里。 等到两人停下旋转,在歌曲中段暂时休息,他低下头来,看着乌萝。 她打了个手势,表示他学的不错。 “你让我跳女步?” 他问道。 乌萝坏笑: “这样教起来方便。” “是我学的快。” 这次她同意了。 “不用学的那么认真,这里没有绩效评分。” 依然要回敬他一句。 真是棘手的性格。 奇妙的人物。 “所以,指挥官。” 趁着音乐暂时陷入低潮,她大方问道: “我惹了什么麻烦?你已经盯着我一整天了。总不至于因为今天是我生日,你就要等到凌晨再抓我问罪。” 他踢开脚边的空瓶和彩粉: “你的失误是和尼禄悄悄举办生日会。我只是顺道过来监督。” 乌萝抬眼观察着他的脸色。她的额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反而让眼睛更亮了。 “情况不太好,是不是?我们还要被困在这里很久。和一群假货在一起。” 卡西乌斯摇头,下意识想说点于事无补的安慰话。直到被欢快音乐磨钝的意识锁定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瞬间清醒,和她目光对上的一刻就知道,她对现状完全清楚。 他收紧五指,抓紧她向外走去,一头撞进黑漆漆的走廊里。乌萝一声不吭,暗自用绷紧的胳膊拗着他的力道。两人就像是喝醉了一样紧紧依偎着踏入黑暗。 “你知道多少。谁告诉你的。” 他腾出手来按住了她的肩膀。隔着衣服,她温热的躯体在他手下扭动。 “说出来。” “你是说假虫子的事情?从一开始我就在怀疑了。” 她被灌入喉咙的冷风呛的咳嗽: “别忘了我见过不少假人。来自外星的工艺痕迹很好辨认。” 她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所以现在我们怎么办?和开拓联盟打架吗?就凭现在这些人?” 卡西乌斯将她逼到角落: “我们继续拓荒,等候救援。如果开拓联盟有自知之明,就应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如果他们不……我们也有异能者。” 他强调道: “最好的结果是不会有冲突。” 乌萝瞅着他,没说出口的话似乎能通过皮肤接触传达至他脑内。卡西乌斯第一次兴庆自己没有利维娅的异能。这样便不用被他人的强烈心声困扰。 走廊出口处有人低声道; “乌萝?你还好吗?我听见你在咳嗽。” 卡西乌斯已经听出来是米聂卡的声音。他抢先回道: “她没事。稍后就回去。” 米聂卡悄悄溜入走廊,在距离两人几步远的背光而立: “大家都想和你再唱最后一首歌。他们在等着你呢。” 一群人跟着他的声音涌出来,口口声声叫着乌萝。 卡西乌斯只得松手,让她轻易回到人群里。一旦脱离了他,她很快恢复了生动,光彩夺目的样子。只有一束锐利的目光始终伴随着她,像漂浮在欢快气氛之上的,不怀好意的低语声。 在她被人群裹挟而去之前,卡西乌斯叫住了她。 “……生日快乐。” 他只能这么说。 人群也附和道生日快乐。一片笑颜里,米聂卡像是在嗅闻血迹的动物一样仰起头来深深呼吸,眼睛盯准了卡西乌斯。散碎的花瓣,闪粉屑被扔到半空中,米聂卡和乌萝在眨眼之间就悄悄潜入人群之中。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下的事物了。 卡西乌斯抽身离开,中途接到仓库事故报告。一等他到达现场,仓库前已经聚集了几人。每个人都有些喝醉了,互相横眉瞪眼。 “什么叫现在不能进?” 尼禄没好气地问管理员:“我想进哪就进哪。更何况我的东西还在里面。你们是聋子还是瞎了……” 管理员倚着门,不把尼禄放在眼里。直到瞥见卡西乌斯来了,管理员几个人才让开。 “让他进去。” 卡西乌斯说道。 仓库大门当即敞开。 尼禄脸色涨红,望了卡西乌斯好几眼。 等到尼禄抬脚走进仓库,卡西乌斯也跟着他进去。管理员们的目光被隔在门外。 尼禄一边走,一边回头防备卡西乌斯。 “你很喜欢我开的生日会吧。我看见你跳舞了。” 尼禄说话声音有些不一样了: “从小时候就这样。你总是这样。你没有主动喜欢上任何事情的能力。所以你要像寄生虫一样趴在其他人背后,让我们都和你一样痛苦又扭曲……” 卡西乌斯伸手一指,仓库里的灯光陡然迸发。 明晃晃光线像是火焰,染遍尼禄那张因痛苦而愤怒,被异常亢奋的情绪侵占的脸庞。懦弱的面具已经完全被丢弃,本能呼之欲出。现在卡西乌斯能清晰看出两人的血缘关系。 同样暴戾,同样自私。 这幅新面孔并不能卡西乌斯多尊敬他一些。 “继续说吧。” 卡西乌斯勾勾手指,让一根光线划过尼禄的脖颈: “但是趁早看清自己,尼禄。你只是在把自己一事无成的原因归咎他人而已。” 尼禄忍住了一口气,大步走到仓库的某一处,掀开箱子,拿出了一把武器。 高度齐腰的多重聚集式充能枪。功能是收集附近的能量源,然后转化成高能冲击波发射。这是武器部秘密研发,专门对抗外星开拓联盟的武器。 卡西乌斯原地等待。 果然,尼禄只是扛起枪,选择离开。 走到仓库门口,他回头道: “卡西乌斯,你因为一个机甲玩具打断了我的肋骨,但是保姆让我觉得是我的问题。我没有顺应你这个天赋异禀的哥哥的想法。现在我很高兴要离开这样的家人了。” 尼禄强调道: “我那个时候才六岁。六岁。我应该从那个时候就看清你的。” 卡西乌斯发出清晰的笑声。 “别自怨自艾了,尼禄。你我都知道,母亲想用玩具让你做什么。你觉得我在母亲面前打败了你,让你很没面子?你不会现在还在求着母亲给你喂药,像一头被她养大的宠物猪?如果真是如此,你可以不用白费力气向乌萝求婚了。母亲自然会给你安排一个实验室里制造的生物的。” 枪口举起,在暗处嗡嗡发光。 尼禄的脸和枪口一并颤抖,像是承受不住光线的重量一样。 卡西乌斯就像是训练新人的教官一样,一眼就能看出谁不敢开枪,谁的威吓表情是伪装。他同时听到了仓库外有人靠近。 “试试看吧。尼禄。” 光线有生命一般向着异能者汇聚,他的声音低沉,无情: “试试看你能不能做到六岁时不敢做的事情。不能用异能,至少学着用武器。” 尼禄急促喘气,在手中的武器逐渐充能时闭上了眼睛。 叩动扳机的前一刻,他想要扔开武器。 “不,不,不……我不能……我不要……” 但是光束已经迸发溅射。尼禄无助尖叫,扔下武器想要逃开,看清自己脚踩的地面后立刻开始干呕。 血腥气味充盈两人的鼻腔。 记忆里的卡西乌斯,现在的卡西乌斯仿生人同时心生惊讶: 在这一瞬间,他们干了什么不可挽回的恶行,以至于我居然暗自喜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卡西乌斯!我该怎么办?” 人类尖叫声激活了仿生人的本能反应。 这是乌萝的命令: 保护李李和信号浮标。 现在目标处在危险之中。有外界敌人仍然存在。 使命感冲破正在不断消失的记忆, 让仿生人暂时找回自己身躯的主权。他转动肢体,意识到自己身处现实,而且仍然被众多卫兵包裹。 这些卫兵, 虽然颅内神经液已经被摧毁, 仍然能够活动。或者说, 他们体内的污染物质统一被向导远程控制, 在人类的皮囊里蠕动着模仿人类。 仿生人此时已经无法探知外界。但是他凭借记忆, 向着机甲的方向伸手—— 只要仍然有意识, 这台机甲就能响应他。 接收到信号,沉睡中的机甲骤然发光。从胸甲内部绽放的光束令卫兵的身躯短暂僵化。 撕破黑暗的冷冽光束,游走的危险物质,一切都和记忆吻合。 仿生人短暂地与那个名叫卡西乌斯的异能者共享记忆。在光芒映照下,纤维指向的方向一目了然。 机甲的高温光束忽略了近在咫尺的众多卫兵,而是穿透天花板,向着天空猛烈射击。躲藏在飞行器里的向导只来得及在光线降临前匆匆发出求救信息, 下一秒便和飞行器一起被融化。向导思维消散的刹那,缠绕仿生人的卫兵与纤维一起失去了动力,萎缩退化成无用的血水。 漆黑焦渣伴随着灿烂余光一起落下。 仿生人摆脱束缚, 用空洞的眼神面对机甲同样空洞的驾驶舱。尽管表面重归平静, 记忆核心里的纤维已经深深扎根,无法彻底去除。一旦去除,意味着卡西乌斯的记忆就此终止。 “卡西乌斯……你, 还好吗?” 李李站在暗处, 轻声问道。 他已经看见了仿生人的记忆核心里转动的血红色纤维。像是蠕虫, 污染无处不在,而且总能找到方法存活。 仿生人没有回答。 它跟随李李的声音转头,看见自己保护的人类手持武器。 李李不断出汗, 武器在双手中打滑。如果仿生人选择忽然袭击,那他毫无胜算。如果此时先发制人,他出于道德感无法下手。 祈求仿生人的同情或许十分愚蠢,此时却似乎是最恰当的方法。 仿生人迈出了第一步。 地面的焦灰被他的脚步扰乱,旋转飘飞,与飘落的屋顶残渣混合为一体。李李不断抹眼睛,想要看清仿生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不料率先移动的是机甲。 在李李的惊异目光下,机甲与仿生人就像是被镜像的物品与倒影,姿态完全一致,互相敞开怀抱。 “李李。污染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我必须离开,才能保证自己存活。” 仿生人向李李道别,主动走入驾驶舱,让层层防护罩将自己吞噬。机甲层层复原,直到柔和的光芒再次覆盖表面,它轻盈漂浮,在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音中冲上天际。 李李无法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直到信号浮标最后传来一句留言“卡西乌斯仿生人的任务完成,已离开地表”,他才惊觉卡西乌斯真的离开了宅邸。 他犹豫着,像是触摸火焰一样不情愿地伸手拿出通讯器,尝试联系小队: “嗯,你们可能不相信——但是,我觉得这个仿生人有了自我意识。他……他走了。驾驶机甲离开了这里。乌萝可能有办法将他叫回吗?” 小队的另一头,联络人已经变更为冬芯。 作为领头人,她依然镇静吩咐道: “收到。掩护自己,等待我们回来。这件事交给乌萝处理。” 她的声音已经被现场的绝境逢生气氛覆盖。 凡是目睹了乌萝和米聂卡展现的能力的人们,无论是现场还是通过屏幕看见,都在向着被污染摧毁过的大厦里靠近。他们挥舞着印着米聂卡面孔的书籍和微缩投影仪,嘹亮声音在人群上空隐约汇聚成同样的单调音节。也就是乌萝和米聂卡的名字。 冬芯和玛珂什小队站在隐蔽的高处,像是鸟群一样冷冷俯视着欢乐人群。 “这是好事,对吧……至少他们崇拜的是我们的人?” 薇芮的语气已经暴露了真实想法。 “走吧。” 冬芯指挥着众人开始行动,将能够调用的浮空车带到近处: “我们撤退。是时候去接回李李了。” 人群的呼声冲破了维和官们极力控制的边界,一路蔓延至乌萝和米聂卡的身边,像是从天而降的风暴紧紧裹住两人。狂欢,震惊,或是迷茫,种种情绪都体现在肢体动作上。 两人在穿过人群时,有人抓住了米聂卡的衣服。有人把自己的圣书塞过来,有人在大叫着“阻止他们”。乌萝抬头看见的是一层接着一层的漂浮灰白色,那是众人在狂热情绪下相似的脸庞。在更远处,则是维和官们冷静提防的视线。 她回头寻找安全离开的道路。但是有更多双手臂向她伸来,蛮横挡住了她的视野。玛珂什小队的通讯忽然恢复,讯息悄悄滑过: “是卡西乌斯的仿生人。他……” 这句话让乌萝瞬间清醒。她回身,枪口已经抵上了混在人群里悄悄接近自己的密探。 对方收起了伺机而动的阴暗姿态,悻悻道: “有人已经盯上您的仿生人了。要是您需要帮助,指挥部里总是可以找到我们的人。” 密探弯腰缩肩,从人群里一个不明显的缝隙里溜走。乌萝趁此机会控制住了自己身边的秩序,终于为自己争取了一片空地。等候已久的玛珂什小队一言不发,集体协作将她和米聂卡塞进一辆浮空车里,当即离开现场。 乌萝回到封闭环境里,一刻不停开始联系卡西乌斯仿生人。 不出所料,她的全部通讯请求都被掐断。无论是追踪信号,还是宅邸监控,都无法锁定这台仿生人的去向。 坐在她身边的人递来干净衣物。其他人递水和能量液,被她统统自动忽略掉。直到一条触须悄悄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乌萝才瞥了身边一眼。 “等一等。” “它已经脱离你的控制了。” 米聂卡的呼吸里仍然带着血腥气息,在她颈侧制造出温暖黏着的一团暖气: “交给其他人追踪吧。” 他只穿了一件尺寸不合的白色外套,触须在座椅上摊开如同一团错落有致的海草,不停地制造出低沉摩擦声音。 坐在乌萝身边的薇芮忍不住盯着这些有手臂粗细,表面如同抛光的金属的触须看,在看见它们灵活地从乌萝肩头滑走时微微皱眉,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不适的场景。当米聂卡顺着她的视线偏头,薇芮却立刻望向乌萝,正色道: “李李在追踪方面很在行。他能后续跟进这件事。” 乌萝看上去并不完全放心。 一根触须悄悄绕到了薇芮的脚边,递上她刚才遗落在座椅下方的工具。薇芮拘谨的使用义肢接过工具,即便这样也小心没有和触须进行任何接触。 “你的义肢植入排斥反应还在发作吗?” 米聂卡注视着其他人时惯常使用认真凝视的神情。现在他的浅色瞳孔像是两枚针尖,将薇芮钉在了座椅上。 薇芮不由自主面朝乌萝,不舒服却坦然答道: “好多了。最近没有再发病。你的治疗方法是对的。” 米聂卡和善一笑。 “乌萝和我一直在关注你们的状态。现在你们终于能来到她的身边……我们就能更加了解彼此了。” 车里的玛珂什小队成员都听见了这句话。但是没一个人应和。 冬芯吃力地挪动身体,与薇芮调换了位置。 “给。” 冬芯动作粗暴地将一瓶营养液塞到了乌萝手里。乌萝沉浸在工作状态里本不想接,在某种隐秘暗示之下抬头瞥见车厢里的众人的紧张状态,不得不放下手头的通讯器,严肃面对冬芯。 等乌萝接过营养液,冬芯似乎是觉得气氛烘托够了,直白说道: “孩子们可以留在母星帮助你,顺便拍摄素材。但是家乡不能缺少管理人员。我得抢在母星的混账们抓人质之前赶紧返程。你准备让谁和我回家?” 乌萝感觉到背后的触须在反复摩挲同一块地方,意有所指。 她有意避开了那个回答,尽管怀着一丝愧疚,一丝隐秘的罪恶: “为什么不直说你想要米聂卡?” 冬芯对着乌萝和米聂卡同时抬眉示意: “米聂卡是唯一的选择。我这次亲自来母星就是为了监护他回到家乡。但是,我依然会尊重你的选择。” “他和我一样,是有独立决断能力的成年人。” 乌萝索性一口气说出来: “如果你们需要和他合作,就直接问他。他就在我们身边。” 冬芯平静的可怕,缓缓道: “乌萝,我们不想让任何家人做出违心之举。那和维和官的行为没有区别。如果你对米聂卡的去向有意见,可以提出来。我们投票。” 乌萝只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样我不就变成了破坏集体计划的异议分子吗?” 在场的玛珂什成员没有见过有人敢于挑战母亲的权威,又好奇又敬畏地屏息偷看。最年轻的芦拉拿出自己的口风琴想要吹一首乐曲缓和气氛,被薇芮悄悄捂住了嘴巴。 米聂卡率先发声: “我不能在竞选期间离开乌萝。” 乌萝的神情一动,但除了他无人察觉。触须仍然在暗处纠缠她的手腕。 米聂卡继续道: “等到乌萝竞选结束,我会回家乡的。等到乌萝也能回家的时候,一定是被我们改造后的样子。” 冬芯和玛珂什成员们都放松了表情。 “我们欢迎你回家,米聂卡。” 冬芯主动伸手握了握米聂卡的手掌:“你和乌萝长大的地方已经被我们建成了新的工厂和抚育院。你们会喜欢那里的新风景的。” 乌萝不答。 车厢里只有芦拉觉得争辩已经结束。她松了口气,开始认真地吹着自己的口风琴,一个音节接着一个音节,扭捏地像婴儿学步。 浮空车已经穿过天气瞬息万变的城市边缘,驶入景色阴沉的郊区。 抛却城市景色,灰白色砂石山群就在前方。这看似自然的景色当然也是伪造的。车道就潜伏在看似严酷的岩壁缝隙里。卡西乌斯亲自选定的宅邸也完全符合母星人的喜好,位于雪线边缘。 乌萝眼看浮空车轻易穿过一座座岗哨,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火焰蔓延,焦黑一片的农田,以及手持武器的黑衣士兵。 弥漫在记忆里的血腥味即将溢出的那一刻,她听到了通讯器的响声。呼叫方是一名几乎被她遗忘的人。 但她依然接通了,尽管语气平淡: “这里是乌萝在接听。” 对方急切地通过信号细微的频道说道: “这里是……尼禄……我接到了宅邸……袭击的消息……你小心……我……赶来……千万不要……等我……” 信号中断,通讯自动挂断。乌萝的注意力被远处车道上几只快速滑行的小黑点吸引过去。靠近后,那几个黑点逐渐扩大成为艰难攀爬的地面运输机器。武装仿生人正在观测附近环境。 浮空车里的队员出于某种自觉,立刻各就各位,准备应战。 “看上去不像维和官队伍。” 薇芮用义眼查看对面,首先辨认出了所有运输机上的统一涂装风格: “对面仿生人没有将我们视为敌对目标,运输机器也缺少必要防护。嗯。涂装标志是……” 那一行硕大的金色标志太过显眼。就像是融化的树胶一样牢牢黏在视野上。 “美人艾尔菲。” 乌萝听到这个名字,格外谨慎地开始亲自调试通讯设备。一段杂音过后,来自对面运输机主动传来语音消息: “……这里是城市护卫队。接到卡西乌斯宅邸的受损报告,正在前往目的地。谁在请求通讯?” 乌萝立刻答道: “这里是宅邸的主人。我要求你们原地待命。谁召集了你们?” 身边人发出了一些声音,让乌萝回头—— 此时所有人都能看见山腰上红光泛滥。宅邸防护设施已经被破坏,烟雾与火光正在从室内飘出,在地面上制造出一圈鲜艳蓬勃的热量漩涡。有一架飞行器在宅邸顶部盘旋,在火光映照下金光灿灿。 乌萝不等另一边回答,立刻怒斥道: “这里是乌萝。你们知道我是谁,也知道这栋建筑属于谁。现在离开。我有权攻击任何非法入侵者。” 猛烈的噪音贯穿通讯频道。稍等一会,甜美的像唱歌一样的声音代替了仿生人的呆板嗓音: “你好啊,乌萝……这里是艾尔菲,公共事务部门的副主任。在利维娅休假期间,我会以家人的身份代替她执行公务。今天是我们互相认识的好时机。你要主动靠近我一些吗?来吧。我在等着你呢。” 乌萝亲自驾驶浮空车就地降落,同时答道: “那就在我的工作时间预约见面。我不接待意外访客。” 对方轻笑: “哦不,我们作为指挥部的官员,可不能这样懈怠工作。来亲眼看看,清除误入宅邸的牲畜的工作,我就帮你当场执行了哦?” 烟尘贴地飘荡,因为积雪未化而黑白交错的坡道反而寂静无声。乌萝手持通讯器大步走向宅邸,身边的队员持枪护卫。 从飘荡如同帷幕的白色灰屑之下,一道瘦长纤细好似蜘蛛的身影出现,脚步轻盈,伴随着清脆的咯咯声。 首先冲击众人视线的是一团鲜艳粉色。面对众多武器,这鲜艳的粉色中出现了人类的手臂,脖颈与面庞。光滑皮肤之下的骨骼结构清晰可见,被柔软粉色包围反而失去了人类的某些特征。 “人形生物”对乌萝热情张开了双臂: “欢迎回家。我该怎么称呼你好呢?新任监察官?还是未来的指挥官?” “叫我乌萝就好。” 针对陌生来客的枪口并没有放下。乌萝抬手,宅邸顶端还未失效的防御炮自动激活,跟随她的手势而动。 粉色客人用明显是经过改造的大眼睛瞪着乌萝,嘴角上扬: “那么,你可以叫我美人,或者艾尔菲——哦,我能碰碰你吗?我还从来没碰过任何一个外来者呢。看看你们,这样特殊,皮肤这样美丽。” “离开这里。否则你就要和防御炮碰一碰了。” 乌萝直接绕开了对方。 艾尔菲轮流望着在场的每个人,特别是米聂卡。人造眼珠和竖瞳对视,难以形容的激烈情绪仿佛随时能撕裂她薄弱的皮肤,但她居然维持住了平衡,只是嗓音略微沙哑: “哦。你想要回家吗?没关系,我已经替你整理过了——包括一两只小老鼠。” 武装仿生人从宅邸里走出来。它们抓住了李李。 李李满脸平静,步履迟缓,脖子上还留有疤痕。看上去是被注射了某些药物。 乌萝毫不犹豫给薇芮一个眼色。几发激光分别命中最近处一台仿生人的记忆核心与关节,将它变成一堆废料。 “危险,监测中。危险。” 仿生人切换队形将李李包围在中间。防护罩升起,在人类和仿生人之间竖起一道扭曲的屏障。艾尔菲尖声笑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了一只手,让仿生人们保持队形。 “不要这样嘛。乌萝。我们有机会成为朋友的。” 艾尔菲在全员注视下,缓缓地,轻松地放下了手,显然很享受成为焦点的过程: “只要你不对我这样冷淡。或者,你可以主动邀请我做客?我对你和卡西乌斯的审美很好奇。” “对不起。这里没有卡西乌斯,也没有你的朋友。” 乌萝等到玛珂什队员救出李李,一直藏在外套里,紧握便携式充能枪的那只手才伸出来—— 一道刺目弧光扰乱了乌萝呼出的白气。艾尔菲被击中脚踝,身躯僵直过后发出压抑含混的闷哼。仿生人迅速帮助她重新站立。 醒目血迹在假花般的粉色长裙上缓缓扩展,很快被飞泻而下的灰尘覆盖。出现在过度光滑的皮肤表面的伤口更像是木材表面的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出细细红线。 艾尔菲极其镇静,甚至语气都没变化,有些孩子气地对着乌萝展示自己的伤腿: “真不礼貌!” 乌萝放下枪。当艾尔菲推开仿生人独自靠近时,米聂卡悄悄挡在了乌萝身前。 “所以是你吗?那个完美的试验品?” 艾尔菲咬着失血的嘴唇,梦幻的粉色睫毛下的眼珠因兴奋而扩大,颤抖: “咝咝。你的触须很美,可惜里面太难看。但对我没有用处。我要的不是你。小怪物。” 她向乌萝伸手,笑意盈盈地隔空打了个响指。玛珂什队员同时抬头望向雪地,好像一群听到了风吹草动的食草动物。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一声悠长的,痛苦的窒息声音飘过雪地。在玛珂什队员听来,那是李李的声音。 只是这声音是从艾尔菲口中传出的。 她抓挠喉咙,皱起面庞,像是木偶一样在地面上摇摇晃晃。就在此时,她的伤口在迅速复原,皮肤也在更加光滑,甚至连脸庞都焕发出鲜活光彩。 “李李!他在窒息!” 检查伤员的薇芮忽然发出急切呼声: “急救包不起作用!” 听到人们的求救声,艾尔菲缓缓放下双手,以舞蹈家的姿势立在仿生人之间,展露出毫不掩饰的笑颜。 乌萝看见躺在同伴怀里的李李在吃力喘息,全身皮肤正在干裂,失色。她不假思索立刻冲向艾尔菲。 “来吧,乌萝。” 艾尔菲一动不动,任由乌萝的枪口抵上胸膛: “你清楚我的异能只有我一个人能逆转。现在你做的一切,都会报复在那只小老鼠的身上。” 仿生人想要攻击乌萝。它们的肢体被米聂卡的触须轻易折断,抛弃。最终挡住乌萝的枪口的也是他的触须。 “别碰她。” 米聂卡的触须从乌萝的肩头,手臂后方探出,如同一窝昂扬头部的漆黑海蛇,阻止了艾尔菲想要触碰乌萝的手: “和我不同,你并非不死之躯。” 艾尔菲遗憾地抹去自己脸上溅到的仿生人能量液。等她当着乌萝的面举起双手表示善意,脸上也换成了友善微笑。 “你提醒我了,小怪物。游戏可不能一次玩完。” 响指再度响过。在同伴怀里的李李瞬间恢复正常,尽管全身皮肤依然遍布裂痕。 艾尔菲笑着点头: “看!我居然学会停手了。乌萝,你应该感谢……” 迎接她的是乌萝的拳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艾尔菲被乌萝一拳击中颧骨, 仰面直挺挺地倒入积雪堆里。仿生人检测到主人受到威胁,武器红光还在扫描时已经被防御炮阻拦。 砰砰几声射击声过后,仿生人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圈焦黑痕迹。原地飞旋的雪花猛烈缠绕乌萝的视线, 与心跳声一同狂躁鼓动。 过了一会, 她才在融化的水汽里看清艾尔菲的身影。 艾尔菲躺倒在雪地里, 脖颈已经被米聂卡缠紧。她的脸颊上裂开了一道缺口, 真正的鲜血顺着颧骨滴落, 在米聂卡的触须表面划出沉重的锈色痕迹。 像是拎着一只破裂的玩偶, 米聂卡拎起她,让她在触须缠绕之中慢慢窒息。 “撤回你的异能。” 他威胁道。 乌萝迟钝地察觉自己接触过艾尔菲那只手正在快速肿胀蜕皮,症状与李李相似。玛珂什队员想为她戴上治疗腕带,被她挣脱了。 “无论你的主人是谁,” 乌萝走近艾尔菲直到两人能够对视: “让她小心落得和卡西乌斯一样的下场。你知道我能做出什么。” 艾尔菲充血的眼珠里没有映出乌萝的影子。但是她显然听到了乌萝的声音,嘴唇缓缓张开,扯出一个鲜血淋漓的残酷笑容。在气若游丝之际, 这只近乎碎裂的粉色玩偶终于点头。 在这一瞬间,乌萝手掌表面的皮肤停止开裂。但是已经绽开的皮肉依旧维持原状。 她无意识地紧握五指,直到鲜血一滴一滴渗入脚下的雪地。 米聂卡与乌萝对视, 两人达成共识。此时天际已经出现了更多私人救援队。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明显是为了艾尔菲而来。 触须高举, 对着救援队展示正在窒息的艾尔菲。 “我们是急救团队。客户:艾尔菲。原地放下目标客户!原地放下!” 救援队落在被雪掩埋的山坡上,用红色警戒线画出一块安全区域。 米聂卡孤身走入他们划定的范围内,穿过沉重滚动的红光。被他的触须拖拽着的艾尔菲双脚勉强落地, 终于得以呼吸。 玛珂什队员在乌萝身后警惕观望。 “我们就这样放走了她?” 薇芮心有不甘。 在艾尔菲即将进入安全区域之前, 那道缠绕她的黑色腕须终于从她身边慢慢退开。艾尔菲已经开始动作娴熟地整理自己的柔顺长发。摩挲自己被乌萝击中的伤口—— 一道细细的激光穿透了她的后颈。脑浆洒地, 艾尔菲当场倒地后,难闻的焦糊气息才从那细小的伤口里传出来。 在场的人疑惑互望。乌萝已经推测出激光来源,转头望向雪光皑皑的高处, 果然看见一个手持激光枪的人影匆匆闪过。 那人脚步虚浮,冲她挥手的瞬间,已经被乌萝迅速发出的子弹吓到,原地跌倒后咕噜咕噜滚下了山坡,不见了踪迹。 “警告,客户已失去生命体征。救援行动继续。” 救援队伍只停顿了片刻,依然按照原计划行动。几名救援人员降落至地面,分别抓住她的四肢,要将她送入维生舱里。 米聂卡与他们只隔着薄薄雪幕,双方却互不打扰,甚至没有对视。 薇芮疑惑地想要靠近观察艾尔菲的尸体。被乌萝拦住了。 “她还没死。” 情况果然再度转变。 挺直了身体,任由救援队员摆弄的艾尔菲忽然抽搐了一下。她伸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救援队员。 一声不吭,甚至没有反抗,身穿全套黑衣的救援人员伫立原地,任由艾尔菲的枯瘦纤长手指爬上自己的手臂。 艾尔菲的扭曲面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她的皮肤更加光滑,被殴打,被激光射穿的痕迹消失,重新站起来时似乎还更加高挑。 复生之后,艾尔菲首先转身,笑眯眯面对离自己最近的米聂卡。她松手,让救援人员像用过的垃圾袋一般轻飘飘倒地。其他救援人员一刻不停地收拾起同伴的遗物,然后才提醒此次救援行动费用增加。 “讨厌的小残疾人。我可以这样说你吗?你是不是一定要阻碍我和乌萝办公呢?” 艾尔菲仍然在抚摸着自己已经光滑无暇的脖颈,笑容里透露出狠劲。 米聂卡轻轻说了句话。因为风雪,他的话音大概只有艾尔菲一人听见。但这个回答显然令她满意了。 临走前,艾尔菲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乌萝: “我不会放弃骚扰你的。等着我吧,亲爱的小叛徒。” 她与救援队伍一起离开。 救援队依然在穿过雪地,像是一条条蚯蚓在追寻火焰的温度。然而结局已定。将宅邸几乎烧毁成废墟的火势仍然在蔓延,红光在每个人的眼里跳跃。 玛珂什队员们怀着惊讶心情注视乌萝,几乎每个人都在心中反复揣摩刚才艾尔菲留下的话语。 薇芮重复道: “叛徒?” 芦拉从同伴里探头,补充道: “她叫你亲爱的?你们发生过什么?我们应该知道吗?” 乌萝冷着脸: “我刚才揍了她一拳。这就是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你们没看见吗?” 几个年轻人的神情显然暗示了他们没有被说服。 李李被众人带回浮空车里。在医疗包传递的温度下,他终于睁开眼睛,转头看见围绕自己的同伴后露出温顺表情。虽然伤口仍未愈合,笑意却逐渐从他的嘴角蔓延开,传染给其他人。 亲眼看见李李在众人环绕下恢复意识,乌萝独自离开,走向高处的雪地。 她经过燃烧的宅邸的侧面,望见蓬勃火势已经在卷起花园里的红色麦穗。两种截然不同的跳动的红色互相拥吻,在融化的雪地上撒播焦苦的灰烬。 她暂时驻足观看在火中破碎的落地窗。被气流卷飞腾空的室内家具逐渐消散在空中,变成微不足道的黑点。即便它们对她没有重大意义,记忆里仍然有一块余地被拼凑完整,清晰重现在眼前。 “我在远离市区的地方有一处空置住宅。你在找到更好的住处之前可以住进来。要是你喜欢南边的卧室,就可以透过窗户看见花园里移植的血麦。在母星,它们开花的时间很短,但是也更漂亮。” “你描述的太具体了。要是我直接拒绝,你也会想到其他办法吧?” “我试过了很多种办法才让这些植物适应本地气候,愿意在花园里扎根。如果你不愿意欣赏,总会有点遗憾。所以,你的回答是?” 还未成熟的麦穗在火中噼啪爆裂。红色从它们的体内蔓延,一路攀爬上宅邸的顶层。乌萝望见了卡西乌斯仿生人驾驶机甲离开的痕迹——巨幅天窗的裂痕清晰可见。 要找回仿生人很容易。只是他自行扯断牵连,逃离命令的奇特行为暗示了一种可能性。有人会称之为自主意识。 那么,一个同时拥有了真人记忆和自主意识的仿生人会想要什么?如果他坚持将自己定义为卡西乌斯的复制品,她也许能冷酷处理。但现在她需要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生物…… 乌萝深吸一口气,通过炽热冰冷交织的空气来平息自己对它的复杂情绪。 那只受伤手掌还在折磨着她的神经。不知不觉间,触须逐渐包裹了她的手掌。柔软躯体严密贴合她的肌肉结构,痛苦被沿着皮肤上升的低温麻痹缓解。 出于本能,她舒展僵硬的手指,握紧了米聂卡的触须。她的血液在毒液的促使下向着心脏缓缓入侵,正如火焰侵入两人的视野,制造出一种令人惊异的,源源不断的冲动力量。 “好吧,在这里的生活算是结束了。” 她转向米聂卡。 火焰让他的眼眸和身体具有了温度。狂风,火星与热浪像是海上的惊涛骇浪,将两人越推越近。然而此刻越是静谧,就越不真实。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他问道。 乌萝低头瞧着两人像小时候一样紧握的手。她对接下来要说的话并不感到自信。但至少现在她可以直接说出来了。 “当然是去我的住处。在空港的鼠穴丘上,我亲自建了一栋防御住宅。比这里安全。小队成员在紧急情况时也可以随时起飞。” 他耐心等到她说完,然后重重摇头。 “我是说,你要去做什么。其他人……我不在意。” 乌萝只能张了张口。 “你先说。” 她害怕米聂卡会含糊应付,又反问一句: “为什么要答应和冬芯一起回家?” 他十分坦然: “我觉得……在你选举之后,你不再需要我在身边。你的团队也会觉得我们俩分开出现更加适合。” “别替我决定任何事。” 乌萝靠近他,让他正在发烫的卷发触及自己的额头: “别替我们俩做决定。” 米聂卡从空气中攫取她的气息,像是心理医生一样客观观察着她的态度。很显然,他没有被乌萝的态度吓到。也没有被那一丝微妙情绪影响……他只是在调整自己的应对策略。 在他回应之前,有第三者的叫喊声从山坡上滚落,打破了两人独处的氛围。 “喂——?” 尼禄满头是雪,从山坡上走下来时刻意地大声说话: “我没打扰你们俩吧?” 尽管气喘吁吁,尼禄还是在乌萝的目光转向他时,骄傲地举起了手里的隐蔽式激光枪。 “我可是找了半天,才找到射击的好位置。乌萝,你教我的窍门果然有用。” 他一点也不提自己惊慌失措滚下雪坡的事实。 这一次,乌萝倒是宁愿看见尼禄。 她主动对他举手示意: “放下你的枪。我还想留着自己的脑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90-100 第91章 尼禄毫无异议, 大大咧咧地把崭新的激光枪就这样随便扔到一边,踏雪走向乌萝。 雪花在尼禄的发际慢慢消融,令他的表情似乎冷的出奇。消解那份冷意的是他身穿的暗红色风衣与灰白色蛇鳞纹衬衣。这抹红色直接脱胎于火灾, 在众人眼里跳动。 乌萝想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他为何能在高处一击命中艾尔菲。也许在尼禄被过量药物浸泡摧残的神经深处, 仍然残留了一点当初被军营训练出的肌肉反应。 迎着她的怀疑目光, 尼禄越走越慢, 同时举起了双手: “嘿。嘿。别这样看我。我也没想到这栋宅邸的入侵警报会直接发给我。但是幸好我今天还算清醒, 看见消息就出发了。来的路上我买了武器……呃, 大概有十几辆车被撞飞吧,总之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你没事吧?我临时找到了这个,卡西乌斯的旧东西。” 他摸摸衣兜,拿出一枚光学屏蔽仪器。卡西乌斯曾经用它配合异能训练。屏蔽效果虽然简陋,用在雪地上却意外合适。看来尼禄终究还是有点脑子。 乌萝在检查这枚东西时,尼禄已经注意到她正在愈合的手。乌萝靠近了他一些,故意避开米聂卡的目光, 为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铺垫气氛: “谢了。宅邸的事情有救援队来处理。但是卡西乌斯的仿生人失踪了,我猜你不会正好看见他的去向吧?” 尼禄随意摇头。看见她的伤口表面包裹的透明物质的那一刻,他迅速瞥了一眼远处的米聂卡: “你觉得它会像特洛伊星舰一样试图回到塔斯星去吗?” 透过飘摇火苗, 尼禄与米聂卡遥遥对视, 互相没有做出任何想要问候对方的举动。 米聂卡悄悄回到了玛珂什小队的圈子里。原本正在聚集讨论同一个话题的队员自动让开一个缺口,整齐一致又拘谨地欢迎新成员到来。 尼禄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队员。他想装作感兴趣的样子,结果没那么成功。 “那些是你的, 呃……家乡朋友们吗?他们看上去很和善。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向我介绍过他们?” 乌萝平静道来: “当然是因为我从小就被带到母星, 他们几乎没和我见过面。” 尼禄小心地哦了一声, 看见薇芮手里的武器就避开视线: “所以你们现在终于重聚了。我完全理解。而且还在宅邸焚毁的这一天。很有象征意义。太好了。” 玛珂什小队的聊天声音无比热烈。尼禄看着乌萝似乎没有向小队成员介绍他的意思,自己主动问道: “你们有合适的居住地点了吗?移民管理程序很复杂,尤其是在对这么多集体出现的人……” “他们都会住在我自己的房子里。” 尼禄迷惑道: “你们都要回农业星球吗?” “当然不。作为一个正式母星居民, 我在本地有自己的住宅。” 听到她的回答,尼禄仍然满怀期待地说道: “但是,要是你想住的更安全,我可以提供一些住处。” 乌萝觉得此时气氛已经足够提出那个问题: “现在只有一件事比住处更重要。我们有一个伤员需要特殊治疗。但我不信任那些仿生人医生的疗法。此外,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和你单独谈。” 他立刻点头: “看上去你也需要休息。别担心。我能弄到针对异能的医疗仪器。无论是什么药物还是仪器我都熟悉……” 乌萝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好。现在就出发吧。” “呃——现在?!” 像是被她的动作惊了一跳,尼禄低头看她的手掌位置,又抬头瞅着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乌萝反问: “难道你想让我在原地等你?” “不——不。不!当然不了。” 尼禄的表情逐渐开朗。他简直像是要膨胀起来一样,拢紧风衣紧跟着她的步伐,走向玛珂什小队: “不,我只是太笨了。你说得对,我们当然应该一起出发,节省时间。” 队员们将李李转移到尼禄的浮空车上。李李瞪着花里胡哨的尼禄,即便紧张也一言不发。 “这是鼠穴丘住宅的密钥和地址。” 乌萝将信息传递给米聂卡和冬芯: “有人会在你们入住后检查安全情况。你们可以放心休息。” 冬芯捏了一下乌萝那只伤手的手腕: “保护自己和李李。” 乌萝分别对她和米聂卡行过贴面礼。两人互相亲吻过后短暂对视,他下意识循着血迹寻找到她受伤的那只手,想要为她继续治疗伤口。 她强行抽回手。 米聂卡当场怔住。等他反应过来,不仅低下了头,所有触须霎时紧贴缩成一团,像是受到霜冻后想要保护自己的植物。 冬芯看在眼里,不禁啧了一声: “够了。你要是有话对他说就快点吧。我们可不能在这地方多待。” 米聂卡又一次用脸颊贴近她的手掌。 有几个队员小声笑了。米聂卡对他们嗤笑的原因浑然不觉,疑惑地注视着她。在她的掌心之上,非人的眼眸中心映出了奇异,温暖的好似火焰的血色。 “带他们回家吧。” 乌萝从众人身边退开: “你要治疗的人不止有我。” 待到乌萝与尼禄乘坐的浮空车离地面越来越远,人群缩小成为白色背景上的像素点,乌萝才回头望向燃烧的宅邸废墟。 她想到了自己住进宅邸的第一天,想到了米聂卡毫无预兆出现在前门的那一刻,被他捧在怀里的新采摘的鲜艳花束。当然还有宅邸里某些她不愿涉足的部分。卡西乌斯在自己的书房里徘徊,用幽幽发光的眼眸关注她的每一个决定。 自从米聂卡出现在宅邸里,卡西乌斯就总是用隐约嘲笑的语气提起“这个残缺者”。米聂卡变成了两人之间随时存在的幽灵,像一支隐藏锯齿,随时要爆开的陷阱。 “嗯,一切都过去了。卡西乌斯,他的住宅,都不存在了。” 尼禄也和她一样探头望着风景: “我现在才有他已经死了的感觉。是不是很奇怪?” 乌萝无言,只顾加快行车速度,直到尼禄紧张地握紧了她的胳膊才意识到浮空车已经变成空中的一道灰影,一路引发其他车辆警告。 她调回自动驾驶模式。浮空车平稳降速,敏捷穿越车流。乌萝不禁低头望车标: “不错的浮空车。” “谢谢。我新买的。” 尼禄望着她的表情已经引起了李李的注意。乌萝主动升起车厢里的屏蔽场,将李李的座椅与驾驶室分开。 她转头发问: “在卡西乌斯的葬礼上,你为什么说他还活着?” 尼禄只惊讶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些胡言乱语啊?好吧——毕竟他是我亲人。你知道亲人之间说话是什么样的。他骂我,我打他。然后我们互相发誓再也不见。但我们就是会有这种错觉。觉得对方还在某个地方阴沉沉地活着,等着下一次偷袭回来。” “你打他?” 乌萝强调了中间的那个动词。 “呃——”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尼禄双手盖住脸。乌萝攥住他的手腕又把他的手挪开,逼近他的视线。 她靠近的那一刹那,被乌萝攥紧的手腕透出的脉搏明显加快。 尼禄支支吾吾,目光偏移: “行吧。我承认!我们确实打了一场。我看见他身体状况不对就住手了,还把他送到了空港医疗处。但是我可没有主动挑衅。没有一次是我主动挑衅。你知道他向来是什么态度!” 她继续追问: “这次你们打架的起因是什么?告诉我。” 他慌乱地望了她一眼: “……因为你。我知道他会做出一些伤害你和米聂卡的事情。我不该去当面警告他。但我一点也不后悔对他表明态度……” 乌萝默默松了手,回到自己座位上。 她隐约能看出卡西乌斯在死前留下的一些线索。他藏起来的药瓶在指引着她往更深处探究。 但有什么意义?将殉职报告里的意外身亡改成病故。这不像是卡西乌斯本人想要的结局。 车窗外灰雾聚拢,将城市渲染成人迹罕及,灰尘弥漫的墓园景象。 浮空车里的新闻频道自动播放今日要闻: “现在是标准时,早晨五点。今日外太空新闻:据空间站站长汇报,在轨道上发现一不明漂浮物。该漂浮物呈不规则几何形态,表面具有极其明亮的金属光泽……” 广播声音被尼禄主动掐断。 他侧躺在座椅上,用整理回忆的平静语气说道: “最近我经常在梦里回到塔斯星。我看见的不是那些星舰,基地,或者机甲,拓荒任务。在梦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骑着机车穿过荒地,我们在昼夜交替的时候外出散步。我们在生日会上,你穿着那套浅灰色制服,散开头发跳舞的样子……。” 他轻笑着望向乌萝: “奇怪的是,我在塔斯星时恨死了拓荒的生活。但是现在,我更宁愿我们还在异星。所有人都在我们身边,你和我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们只需要跳舞。” 这样的记忆几乎没有触动乌萝。归根结底,是那些痛苦,阴暗的情绪渗入本能,她不得不将部分关于塔斯星的记忆剔除,再也不回想起来。 但是她一点也不惊讶尼禄会将塔斯星的记忆视为珍宝。 毕竟他没有在那里失去任何事物。只有她离开时遍身伤痕,孤独一人。 尼禄尝试握住她的手掌。乌萝想也没想,冷漠推开他: “我已经说过了。不行。” 沉浸在温和回忆里的他涨红了脸,像惊吓过度的鸟类一样僵坐在座椅上。 “对不起。” 他等到自己控制住表情,习惯性伸手去拿药瓶。上衣左侧的口袋。向来是这个位置。但现在衣袋里空空如也。意识到没有药物,尼禄忽然打了个冷颤,绝望地调高浮空车的温度,又想拿出保温毯。此时他已经开始呼吸困难。 乌萝把自己的外套给了他。尼禄一把抓住,深呼吸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谢谢。” 他用小孩子披床单扮鬼的姿势躲在她的外套里: “是那个可恶的新管家,从来都不记得要把我的私人用品放在车里。等我恢复过来就把衣服还给你。” 乌萝觉得他是在假装发病掩饰刚才的局面。她选择含糊应付。 尼禄用衣服掩面,似乎在这层伪装下能够生出额外的勇气。 他用极其细微,发颤的声音问道: “我忍不住设想……如果,你没有遇到卡西乌斯——或者他不存在,也许,我们俩有可能……?” 如果没有卡西乌斯,她就不会离开家乡。 她会继续艰难地,但是坚强地熬过那个冬季,想办法找到一份本地的工作,劳动,对抗虫灾,对抗维和官,对抗坏天气和荒地,结识和自己一样目的的朋友,丝毫不关系也不在乎世界上被一群异能者统治。 乌萝能感到命运在对自己残酷微笑。想必卡西乌斯做出那个决定时也在微笑。 她回应道: “别傻了。你才不会在意一个贫穷农民。” “你把我看得太肤浅了。” “不。我只是了解你而已。” 尼禄想要辩驳,但是浮空车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前方是一座白色建筑,干净肃穆神似医院。建筑门口竖立有研究员打扮的西尔维雕像。经过雕像时,雕刻在台座底部的衔尾蛇环饰冷眼面对来客。 “来吧。这里是我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所以会有这些。不用在意门口的那些丑东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舒……” 尼禄走出浮空车。 从他身后修剪整齐的草丛里窜出来一个人影。乌萝立刻察觉,反手抽出武器,却在看清对方的样貌时迟疑了。 对方是典型的卫星人长相,肤色稍深,一脸阴沉。 “哦?” 尼禄这才迟钝地扭头,并未对靠近自己的人产生戒备心理: “这是我的园丁——” 对方摇摇晃晃靠近几步,张开嘴唇,似乎想要露出一个狰狞笑容。从他唇间飘出的黄褐色雾气酸苦无比,顺着风向包裹尼禄与乌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痛苦, 缓慢的呼吸声充盈头颅。 乌萝低头,将自己的脸埋进呼吸面罩里,无比贪心地摄入纯净氧气。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就能将深入肺部的毒气排空。 在闭眼的瞬间, 投毒者狰狞紧绷的表情短暂从视野里浮现。 一道焦急声音飘荡过来: “……乌萝, 你还好吗?我是不是应该再找点药?” 她抬头, 视野中央出现了李李遍布伤疤的脸庞。他像只受伤的小鸟一样围着她, 想得到回应。 呼吸平稳过后, 视线清晰不少。她冷静抓住李李的胳膊: “我没事。你回到医疗舱里去。这里和你没关系。” 尽管她这样保证, 李李依然努力睁大眼睛观察她的脸色,直到又被她狠狠推了一把才走开,回到自己的医疗舱里继续接受治疗。 乌萝摘下了面罩,走到尼禄身边。依然蜷缩着抱紧氧气面罩的尼禄只发出一丁点模糊声音。 在两人被毒气袭击的瞬间,他挡在了乌萝面前。她举枪射中投毒者,对方沉默着倒地身亡。 从逃脱毒气范围到现在,也就才过去了几十秒钟而已。投毒者的尸体被留在原处, 由维和官队伍检查处理。凭借瞬时记忆,乌萝认定对方是卫星居民。这样也就牵扯出了更重要的问题—— 对方的目标是尼禄,还是她? 问题的沉重性质被劫后余生的亢奋情绪稀释。最重要的是, 她活下来了。又一次。 为了转移注意力, 她叫出尼禄的名字,问他是否需要进一步治疗。 尼禄暂时摘下面罩,喘了口气, 激动道: “那是我家的园丁!园丁啊!他已经在这里工作十年了, 他疯了吗?为什么要杀我们俩?我甚至会给他额外放假!” “纠结一个死人的背叛行为没有意义。重点是他从哪拿到了毒气弹。” 乌萝说完这句话就看见尼禄撇着嘴, 知道他是觉得自己被忽视了,于是换了个语气: “我去和维和官们交代后续安排。你好好休养。” 尼禄展眼望向四周—— 这里是住宅的休息室。足够用来举办一场小型舞会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以及躺在医疗舱里的李李。在恒温环境下, 堆满了崭新娱乐设施的空间反而让人感觉到阴森冷意。好像这里挤满了看不见的鬼魂。 “让他们来这里和你交流吧。”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等我们先换好衣服——智能管家就在这附近,他肯定能找到适合我们俩的……” 乌萝也注意到了自己遍身灰尘。 她本不在意衣着,但怀揣着让尼禄去做点擅长事情的想法,她选择闭嘴。 不出一会,智能管家按照尼禄的要求拿来了衣服。 “我觉得你大概不喜欢穿礼服。所以我选择了这几件……” 尼禄艰难挪动脚步,亲自托着衣物找到她时,她正在将园丁的尸体照片发送给玛珂什小队。这些照片都是她临时拍摄,直观展示了毒气腐蚀皮肤的后果。 尼禄不禁抱紧了双臂,挪开视线,独自走到了沙发另一端继续吸氧。 乌萝见他回来,收起通讯器: “他们会帮我查园丁最近接触过的人。现在换衣服吧。” 尼禄没看她。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乌萝只听清了他说的是“抱歉……”。 “你说什么?” 她警觉道。 尼禄手里捏着氧气面罩,郁郁不乐垂眼望着地板: “抱歉我不是卡西乌斯。我没法帮到你。你需要一次又一次来替我收拾这些……哎,总是这样。” 他忽地站起来,躁动不安地走到窗前又走回来。浓黑长发垂到了他的面前,潮水般遮住眉眼轮廓。这段时间里尼禄消瘦了些,回头望向她时竟然有了几分类似于卡西乌斯的锐利气质。 “我不该擅自建议你搬到这里来。” 他急于把这些负面情绪倾倒而出,没有注意到乌萝本人的反应: “要是我也能正常使用异能,就不会有人敢来挑衅……” 乌萝平淡答道: “你觉得没有异能是一种缺陷?我不认同。而且,我完全能应付现状。清醒点,尼禄,没有异能你也可以活下来。” 他的手指在脸庞上划出几道淡淡的红痕。这就是尼禄能做出来的所有反抗了。温柔,内向,毫不带血。他晕血。 “比如……” 乌萝自行拿起那几件他亲手拿来的衣物查看: “利维娅推荐了血天使当农业卫星的新监察官。让血天使这样残暴的人去卫星,就像把疯狗放进鸡棚里,只会惹事。他绝不能顺利上任。” 尼禄大吃一惊,立刻回头观察周围环境,确定无人后诚惶诚恐地做出代表上吊的手势: “……你的意思是——我们想办法解决了他?” 她勾起一件衣服,满不在乎打量着它,然后轻飘飘扔到了一边,拿起下一件: “解决了血天使,也会有其他人继任。最好的方法是,让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持续连任。” 一阵沉默。 尼禄观察她的脸色答道: “噢,我确实有推荐监察官的选票。但是你需要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去说服其他有选票的人,让他们给你投票——” 乌萝回绝了: “我没兴趣兼任两个官职。” “……难道你想让米聂卡得到这个职位?指挥部恐怕不喜欢看见一个外来者竞选。” 乌萝这才认真看了尼禄一眼,断言道: “要是你猜不出。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继续检查一件比一件夸张的衣物。几乎每一件都能看出尼禄的个人审美:稀奇古怪,五光十色。有一件显然是化装舞会上穿着的军装,衣襟上还有彩色绶带。接下来是一件早已被淘汰的维和官制服,还有用途可疑的机甲作战服。 在她沉默的期间,尼禄一直在挠着脑袋。 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点亮了他的表情。他似乎想通了,动作敏捷地撑着沙发靠背翻过来,悄悄溜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坐。他散发的热量和香水味灵活地缠上乌萝,像热风黏乎乎地覆盖上皮肤,沁入毛孔。 尼禄在衣服遮掩下,偷偷摸摸地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 “嗯——如果你的意思是……让我继任监察官的话,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我,你是第一个支持我的人。” “你要竞选的可是我的家乡的监察官。这样含糊的态度,我是不会给你投票的。” 乌萝唰地拿起最后一件衣服,对着它皱眉。 尼禄连忙举手表示: “我很确定。我会用心竞选的。血天使?呸,谁都知道血天使是被收养的孤儿,假装自己是母星人……” 乌萝打断了他的效忠誓言: “你先解释一下,这个是什么?” 她手里拎着的衣服是数年之前,在塔斯星基地的员工日常制服。淡蓝色条纹衬衫配深色制服外套,前襟纽扣上有蝶形绣球花饰。只不过原本的饰品材料是廉价水晶,现在则被换成了货真价实的粉紫钻石。 真正的重点在于,在她检查过衣领内侧的标签后,基本确定了这就是自己当年穿过的那件。多处眼熟的摩擦痕迹也证实了这点。 尼禄不仅把她穿过的衣服带回家,而且保存到了现在。 事实当前,乌萝居然一时不知道应该警告他还是就此看淡,干脆就这样冷着脸等他自己认罪。 尼禄整个人蜷缩了起来,眼神惊慌: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当时你走的太匆忙,也许你会回来拿走这些东西,所以才替你收集起来,没想到你会……后来你和卡西乌斯结婚,时机就不合适了……” “你还收集了其他东西?” “只有衣物……不不不,我还拿了其他东西……不,不对,是全部东西。” 尼禄红着脸狡辩: “你留在星舰上的所有私人物品。嗯,我不放心让其他人保管,就拿回来了。你要是需要的话,我这就去整理起来还给你。” 乌萝已经站起来,把衣襟上的钻石绣球花摘下来扔到他怀里。 “不用了。塔斯星上的东西,我一件都不想要。” 尼禄双手接住钻石,抬头一看她已经走入更衣室。 他合拢嘴巴,忍不住在她身后轻轻叹一口气。 钻石与他的银色指环相撞,清脆声音与旧衣服的气味令人想到了塔斯星的那次生日会。旧日记忆就这样像是灰尘,被人珍藏过后又轻率地抖落一地,只留下隐约可见的灰色痕迹。 等到乌萝清理自己后换好衣服,他顿时眼睛一亮,似乎完全将落寞情绪抛在了脑后: “哇。你很漂亮。很像……之前的你。” “你在说蠢话。” 乌萝扭头对镜整理自己的发辫:“之前的我也是我。” 她知道尼禄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穿衣镜前倒映出的身影仿佛是另外一个人。那人身穿颜色明亮的制服,神采奕奕如同刚刚经过磨砺的刀刃。穿过回忆,年轻的乌萝在严厉审视外界,对未来露出不屑一顾的骄傲神情。 尼禄出现在了她身后,满眼崇拜。 “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讨论过,塔斯星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现在塔斯星已经是知名度假地了。也许有时间,我们可以回去,我会给你购买几处农场……”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正在冷笑。 于是尼禄有意避开了那个话题,就好像这样就能抹消一切。 “别丢下这个。” 他再次举起钻石花饰,绕到她的身前,神情认真地为她亲自别上: “我特意选了很久的颜色。很配你的眼睛。” 冷且尖锐的金属针尖划过她的脖颈。皮肤还未因不适而瑟缩,已经被他的指尖焐热。 尼禄低头调整着胸针的位置和角度,以一种满怀热诚的缓慢姿态,像是孩子在捕捉蝴蝶。他的目光和情绪都是滚烫的粘性物质,稍有不慎就会溺毙猎物。只有乌萝这样冷漠的猎手才能沾染之后干净切割。 在乌萝说话之前,他收回了柔软的双手。 “好了。这样就很完美了。维和官还在等着我们呢。” 亲自来汇报情况的只有一名维和官队长。 他表情阴暗,步履急躁地冲进室内,看见尼禄后立马说道: “我们已经检查了那名园丁的投毒工具。初步断定是有专业人员指使……” “喂。” 乌萝出声,让维和官队长望向自己: “我才是报案人。你的汇报人也是我。现在,从头开始说吧。说完后再详细讲一讲维和官资源分配的事情。” 会客厅的大门在维和官队长身后重重关上,挡住了其他维和官的好奇目光。 “咔哒”声后,位于城市另一端的鼠穴丘的住宅门自动滑开。疲惫的玛珂什队员涌进室内,望见虚拟墙纸上的原野风景后才稍微放松下来。有人自动为母亲搬来座椅,另外的队员谨慎探索四周,只有米聂卡径直走进起居室,拿出花边围裙给自己系上,唤醒机器人为大家泡茶。 “你们的卧室在二楼。” 米聂卡举手点亮自动跟随灯。掩映在绿草黄花里的向上阶梯悄然显现。 “有什么问题,在这里可以找到我和乌萝。” “有一个问题:围裙是在厨房隔绝油烟用的。我们吃的都是即食快餐,那你为什么要穿围裙?” 薇芮抢占了话题。 米聂卡用触须抚摸围裙上的刺绣和花边: “我乐意为你们冲调一些茶饮。围裙只是代表我当下的身份。” 其他队员早已忍不住上楼去查看卧室。在踏上完全被绿植覆盖的台阶之前,薇芮继续环顾四周,将这栋住宅的情况尽收眼底。 朴素简单的室内没有太多私人物品,房间崭新,储物柜里只有压缩食品,处处都透露着主人只是暂时居住,来去匆忙的迹象。 米聂卡却在厨房的橱柜里准确找到了家庭装糖包,捧着这一大包超量物资高高兴兴回到会客厅,另一根触须熟稔地帮助被卡住的机器人脱困。走到薇芮面前,他展示了自己用触须同时拿来的五把勺子和五个杯托: “请用杯托。武器放在门口的保险柜里。乌萝不喜欢在家里看见武器。” 尽管对乌萝的态度存疑,薇芮依然照做了。 她给自己的茶水加糖,米聂卡在一旁凝视她的动作。 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是在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眼眸圆睁,身下的触须微微点地—— 像一群小狗的尾巴。 这话当然不能对他说。 薇芮转身,假装不经意看见了这一层唯一的卧室: “所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乌萝的避难所?你的传教场地?还是……” “这里是她和我的家。” 米聂卡的触须看起来姿态放松,实则动作敏捷,竟然在薇芮能做出反应之前绕过了她的义肢,给她的茶杯里加上饼干碎: “我从来不会让信众来这里。” 薇芮提起警惕,他又悠然后退,完全像是毫无敌意,动作慵懒的家养宠物。 见他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她只啜饮了一口茶水,将茶杯搁置在一旁(米聂卡看见她使用了杯垫,才挪开视线),小心追问: “——我以为她的家是……卡西乌斯的那栋住宅?” 米聂卡光洁,宁静的脸庞始终没有什么异样表情。只是那些触须攒聚成团的阴影一直在他身边弥漫,带来令人不安的细微噪音。 “人们亲自买下,改造,居住的地方才能被称之为家。卡西乌斯的住宅只是她的暂时落脚地而已。” 这倒是解释了某些大家一直心存疑惑的问题。 薇芮跟在他身后,路过卧室时快速往里面瞟了一眼。 卧室里唯一称得上装饰的也就是放在床头柜上的双人合影。此外只有孤零零的一张床,一只衣柜。 值得注意的是,那张床是半封闭式的胶囊水舱,外形像一只白色巨卵。薇芮此前只在星际运输艇上见过这种休息舱设计。 她没有为这件事疑惑太久。因为看见米聂卡就几乎明白了—— 这显然是他的专属家具。 “你没怎么喝茶。要试试浓缩果汁,或者纯净水吗?” 米聂卡回到了橱柜前。 薇芮婉拒了。 她继续查看这栋房子的每一处细节,不急不忙道: “乌萝真的这样说吗?这里是她的家?” “为什么我感觉你并不喜欢这个称谓呢?” 米聂卡看似专注于调配饮料,实则一直在注意她的行踪: “每个人都会有家的。不用担心,乌萝会一直庇护你们。” 他说话语气和善,却有一丝尖锐意味潜藏其中。 薇芮尽可能表现的像一个真诚,不安的少年: “我只是觉得,也许乌萝习惯了母星生活,就不会在意我们了。竞选之后,她会变成什么样呢?” “哦。原来如此。” 米聂卡手捧一大壶冒着热气的维生素橙汁,路过薇芮身边,顺便拍拍她的肩膀: “我会去告诉母亲,让她少给你们传递焦虑思想。你们应当珍惜现在的快乐,不用担心其他人的未来。” 薇芮愣在原地。 触须停留在肩头的软黏质感现在压在了心头,堵住她准备好的回答。 见她如此反应,米聂卡回头,惊讶道: “我是不是应该装作不知道冬芯让你来问这些事情?好吧,对不起,薇芮,你现在可以重新问我了。我会尽力配合的。” 橙汁暖暖甜甜的气味配上粉色的围裙,让这一处满溢生活气息的空间忽然有种超现实主义的怪异感。正在盯着她的触须生物就是异常来源。 薇芮摇头: “母亲和我一样,只是在乎你们……” 米聂卡果真像是深思熟虑后才答道: “我完全理解。冬芯需要我和乌萝的支持和回报。她的想法很有道理,所以我会和你们一起回家。至于乌萝,她只会做她想做的事情。等到时机合适,地点合适,家人自然会成为家人。” 他忽然转身对着楼梯,平静微笑。 不出几秒钟,队员小梅跑下来,明显因为担心李李而眼眶红肿,低声问米聂卡茶饮是什么。 米聂卡递上果汁,还为她展示了一本书籍: “看,这是《虫族新娘的宿命》的第二册。我听说这是少年读物类别下的畅销书。你看了这个也许能开心起来。哪怕只看一眼呢?” 薇芮用目光暗示小梅离开。可惜小梅没看懂。 小梅抹着眼睛,像是着魔一样从他接过橙汁,小口啜饮。 “我不想读书。读书一点用也没有。我只想知道李李什么时候回来。” “我会在这里一直等着乌萝和李李回家。” 米聂卡收回了书籍。 小梅谢过了他,恍恍惚惚望向书籍封面,忽然说道: “看,封面上的女人是不是有点像乌萝?” 米聂卡惊讶地,带着点得意的小表情说道: “果真?” 小梅指出了书籍封面上,与鱼人拥抱的女主形象—— 鱼人只穿着一条披肩,直白展示出苍白腹肌之下漆黑,雄壮的鱼尾。女主被鱼尾所缠,周身遍布水泡,却明显地对这只托举自己的鱼人显露出征服姿态。从他口中吐出的分叉蓝舌与她的茂密黑发纠缠,恰似火焰,以一种邪恶方式成为了画面的重点。 薇芮觉得自己似乎看透了某些事实。 她终于劝动了小梅,和她一起离开,去楼上寻找同伴。临走前,小梅拿走了那本书。 “尽管看吧。我还有另外一本。” 米聂卡对她保证。 等到众人回到卧室,米聂卡拿起新书来,随意看了几段。他脸上挂着的浅笑渐渐加重。只是在剧情进行到某个重大转折时,他瞬间瞪大了眼睛。一根触须下意识捂住书页,又慢慢挪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母亲, 我们已经检查过了休息区域。没有安全漏洞。” 玛珂什小队的队员们回到冬芯身边,才真正放松下来,一边卸下武器和沉重的防护服, 一边互相打闹。没过多久, 刚才留在楼下打探消息的薇芮也回来了。她进入房间的第一件事是启动屏蔽场。 难听的嗡嗡声传遍房间。力场升起的瞬间, 众人像是被包裹在了蛋壳里, 话语声音自动低沉下去。大家好奇地一同望向薇芮。 冬芯将正在修补的工具放在了一边, 收起慈母的姿态。 “调查的怎么样?” 薇芮小幅度地点头。 “米聂卡一切听从乌萝的安排。他们暂时不会动手驱逐母星的官员。乌萝竞选期间需要同僚支持。” 听过这则简单的报告, 冬芯继续低头清洁,组装武器。她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掌包裹机械部件,将咔哒咔哒碰撞声一并揉进自己沉默,稳重的躯体里。 旁边的年轻人不懂母亲的态度。 “乌萝竞选期间,我们需要做什么呢?” 芦拉作为年纪最小的队员,只关心这个。 有人忍不住满怀讥讽地发言: “我们什么也别做。卫星的家人们只会让她在指挥部丢脸。” 冬芯抬手,让孩子们闭嘴: “即便是家人, 也有走上不同道路的时候。我们应当平静对待家人的选择。” 芦拉又说道: “看守收获站的布鲁斯特维和官肯定会在竞选时投票。我可以让他投给乌萝。” 好几个队员互相望对方一眼,淘气地撇嘴。 冬芯让芦拉坐到自己身边,握着她的手教她用新武器。母亲的温和声音潺潺流过孩子的耳边: “还记得我们在收获的时候, 农民了培育了一批能用来探测虫巢的金丝雀吗?有的时候它们会警告你远离危险, 有的金丝雀生来残疾,总会一头扎入虫子的巢穴,寻找着不存在的恩惠。即便你用谷物引诱它们逃出险境, 毒液也已经深入它们体内。我们的处理方法是什么?” 芦拉认真地和母亲同时说出答案: “我们给它机会, 但是不骄纵它。因为总有一些缺陷是无药可救的。” 冬芯松开手, 啪地捏破了一颗草果籽放进热茶里,微笑着看芦拉手持武器的样子。 “好孩子。” 薇芮刚刚坐下,就有队员在她身后问道: “乌萝没有异能, 对吗?” 薇芮疑惑地点头,立刻反问: “你们究竟想问什么?” 对方笑的不怀好意: “没什么。但如果我是她,就不会把米聂卡和自己的仿生人都丢开。一个普通人在母星太危险了……” 被屏蔽场截下的声音并没有凭空消失。它们仍然在空气中引发细微振动,并且清晰地传达到了此时孤身一人的米聂卡的耳中。 近处的一切声音,波动,环境变化都被触须感知收集,倾倒在主人的心智深处。 他对现实感到好奇,却不受任何外来刺激的影响。在玛珂什队员谈论乌萝时,米聂卡专心致志地阅读小说,触须拨弄着那些从外星运输回来的茶杯。最中间的那只茶杯贴了“乌萝专用”的标签,也只有这杯的饮料始终保持温度。 书中剧情进展至重要片段,文字传达出的情绪吸引他的目光长久停在原地。 像是被血腥气味吸引来的鲨鱼,浅金色的竖瞳贴近书页,追寻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情绪火种。 “门罗用鱼尾勾住了她的脚踝。在密不透光的深水中,两人作为一个整体沉沉浮浮。 ‘在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情之前,你还有机会离开。’ 他的舌尖危险而强韧,在她的颈侧皮肤燃起火焰。鱼人的身躯在她的手下起伏,如同一台即将失控的精妙机器。她深吸一口气,回吻他的下颌,将自己的体温强加于这幅湿冷躯体。 ‘不,门罗,我选择了危险,那就要到我满意为止。’ 他的亲吻更加频繁,强势,如同笼罩在海面上的乌云。她轻易就陷入窒息,意识变成粉碎飞溅的水珠。然后她才意识到是他带着自己在上浮。 鱼人的亮色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笼罩着她的视野。空气再度回到她的视野里,让冰冷的触碰变得令人难以忍受。 他在与生物的本能搏斗。而她在掐灭自己的求生欲望。仅仅是通过这种危险边缘的舞蹈,两人已经尝尽对方袒露的心意。 ‘我无法拒绝你。也无法让你死去。’ 门罗用猎食者的尖牙摩挲她的脸颊: ‘爱就是你给予我的诅咒。’” 米聂卡的触须按上了自己的嘴唇,缓缓攀上眼角,直至盖住双眼。好像这副人类的躯体太过陌生,需要用触感来补全记忆。 那过分光滑,线条脆弱的脸颊,犹如帷幕般遮住了异兆的眼睫。在薄薄眼皮下转动的仍然是非人的瞳孔。 一丝阴郁情结飞快催动本能——眼角被触须撕裂出血。 微不足道的痛苦过后,操控触须的怒气消退了。米聂卡看见了自己在茶杯水面上的小小倒影,那是一个即便鲜血满面也无法伪装出痛苦,内心的所有情感已经熄灭的陌生人。 更何况他已经不再会流血了。 触须像是怯生生的宠物一般重新涌上来,为主人揩拭颧骨上的血迹。那一处损害了容貌的伤疤被粘液修复,绽开的血肉重新被归拢进入皮下,不留痕迹。 米聂卡放下书籍,脱下被溅上粘液的围裙,将围裙叠好送进洗衣机。路过观景窗,大雪纷飞的夜景让他开始想起乌萝。 他听见楼上的玛珂什队员们在兴奋的叫唤。 “哇,是雪啊。” “一点也不冷的雪!” “今天是冬至节呢,你们谁还记得?” 雪花形成无数条长鞭与锁链,森然舞动,温柔地拷问这个世界,直至一切回归纯洁模样。 几个队员一起跑下来,全部都像是孩子一样兴奋,嚷嚷着要去室外玩雪。甚至连冬芯也站在楼梯上方,同意了大家的要求。 “米聂卡,你能陪这些孩子出去吗?” 独自伫立窗边的米聂卡仰头望向众人,疏离态度抵不过众多期待目光。 冬芯笑着鼓励他,好像把米聂卡也当作了自己的孩子: “去吧。他们都想亲近你。” 米聂卡和队员们一起来到积雪深厚的房屋背面。蓬松易碎的雪花绕着他翻飞,镜子一般映着他的脸庞,为他增添上绝不会有的苍白胡须与白发。雪花越积越厚,严密隔绝了他人的声音与目光。米聂卡在白色气氛里发笑。他并不感到开心,只是在模仿着他人的夸张笑容。 一道强光倾泻在他的头顶。 米聂卡驻足,看见雪花从浮空车周围退去。他知道是乌萝回来了- 维和官队长与乌萝沟通完毕,站起来准备离开房间。 “感谢您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已经完全改掉了刚来时那副高傲态度。 “接下来我们会重点盘查和奥古斯都有关联的人。投毒者的社会关系信息也会及时传输给您。” 他对乌萝推了推帽檐,转身推门走出去。乌萝站在窗边,望着那些维和官在雪地里缓缓行走。大多数人的衣袖上都还挂着纪念逝者的黑纱。 长官对他们说了什么,这群黑影便似鸟群一般聚集在一处。雪花被他们头顶的屏蔽器自动融化,变成肮脏污水流过脚边。有人仍然抱怨道: “这鬼天气——我还是第一次见。说不定和污染有关系。” 毫无疑问,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死去。与奥古斯都有关的人将被清算。利维娅的部门也会被她自己的妹妹铲除。母星会在这场雪过后露出斑驳破败的真面目。 乌萝感到有一股难以言喻,沉重的情绪压在自己的心底。她想到了收获季节,抱着有残疾的牲畜走进屠宰场的经历。 屠杀对她而言是必要的清洗程序。但是当动物的喉管被割破,像是接触到刀锋的麦苗被搅断一样,她依然会感受到血泡钻入体内,碎裂后释放出的空虚阴郁感情。 她需要回家,用其他事物,其他活人来抵消这种虚无感。 正在此时,她的手中被塞了一杯红色液体。 “谈的还顺利吗?” 尼禄一手端着金酒杯,另一只手托着酒瓶。 “我给你准备了一点饮料,草莓金箔果酒。原产地是无污染环境的星球,所以绝对安全。我还记得你喜欢这种甜味饮料。要是你想吃点什么,随时叫管家。” 乌萝呷了一口就放在一边。尼禄手里的酒杯就没放下过。他喝了又喝,最后又给自己续上一杯。最后乌萝主动按住了酒瓶。 “保持清醒。要是不能,至少也装一下。” 她的目光聚焦在他常常藏药的衣袋位置上: “现在我该回家了。” 尼禄渴望地最后望了一眼酒杯,终于收手。 “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他保证道: “我明天就去指挥部。和……随便谁聊一聊。我从来没有对家人要求过什么,也是时候了。” 乌萝和李李离开时,尼禄追了上来,坚持要把自己的新浮空车送给乌萝。 她用看怪人的目光看他。 “我听到你夸这辆车了。” 尼禄向着在漆黑的夜幕下格外深绿的车挥手: “用它回家吧。反正你的车也在博物馆被毁了。” 乌萝的目光简直能直接看透尼禄。她没再拒绝。 “有时间,我会把它还给你。” 尼禄惊喜不已: “啊,好啊。我会一直等你的。” “等着我吧。” 她走向车辆,再没有回头。 浮空车开始加速时,李李再三确认自己的安全锁有没有扣好。 他像个没坐过浮空车的新手,紧紧抠住了座椅。 “刚才,” 他说话只是为了缓解紧张感,变形的语气反而暴露了真实心境: “你和尼禄,是不是有点怪?” “尼禄本来就是个怪人。不要考虑太多。母星人都这样。” 乌萝等到高度合适,便加快至最高速度。李李顿时在后座一顿艰难喘气。 回程并不漫长,因为有窗外的雪花夜景更加感觉短暂。 等到抵达住宅背面,李李早已看见同伴们在玩雪。他高兴地扭动身体,等车落地就跑出去。大家爆发出欢呼声。 “李李!你的伤口都愈合了!” “他们用了医疗舱给你治疗吗?是不是很神奇?” 乌萝留在车里。她望见了车灯尽头,伫立雪地上的米聂卡。 明明只需要下车,走过去,此时她却选择了留在车里,将自己和他人暂时隔绝。只有在这种无限延长的,无聊的等待时间里,她才能假设未来一切顺利,而不是像雪花一样稍纵即逝。 从车内的储物柜里拿出一瓶酒,她自己喝掉了半瓶。借着酒精带来的冲动情绪,她举步踏入风雪中。 米聂卡飞快向她奔来。 作者有话说: 申明:《逃离虫族新娘的宿命》一书中不存在米聂卡所看片段一切为作者私人杜撰 第94章 乌萝在叙述自己和李李的遭遇时, 冬芯是唯一一个冷静聆听全过程的人。其他队员们不□□露出担心表情,即便是最冷静的薇芮也默默在乌萝身后轻拍她的肩膀。 “我会通知教会成员们。” 乌萝的掌心一凉。是米聂卡的触须。他说道: “但是。也许并不存在什么谋划暗杀的卫星人。这起事件只是伪装。” 乌萝手握触须沉默了一会,才抛出下一件更加重大的事情: “我准备让尼禄暂任监察官。他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会很乐意把工厂和农田资源交给你们管理。” “今天来见您的那个花里胡哨的人?可是他……” 芦拉还没说完, 有人在桌布下面拉扯她的衣袖。她乖乖闭嘴。 集体静默时, 乌萝等待着, 掌心的触须末梢在用复杂动作试探着她的情绪。她的回应是将它温和地捏成一团。 冬芯靠近乌萝, 代表众人开口: “家乡有人会对这个结果很失望。更准确的说, 甚至可能引起骚乱。到最后,监察官还能待多久就由不得我们控制了。” “指挥部放松管控之前,他必须在任。事态稳定后,我们的人才能够完全掌控产业。” 乌萝面对冬芯,坚定说道: “除此之外,我会给所有工人额外的补贴。” “那可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乌萝顺手指向自己: “我继承的遗产终于有用处了。” 冬芯脸色一沉。不是因为乌萝说的话,而是因为米聂卡伸出触须挡在了她和乌萝之间。 “别靠太近。” 米聂卡有意望向冬芯藏在腰间的武器: “乌萝的身体状况还需要进行观察。明天再谈怎么样?” 全体玛珂什队员一起望向米聂卡摆在桌面上的触须。像一条蜿蜒光滑的黑蛇, 它仅仅是懒散地搭在桌面上,就已经够让人不安。 此时此刻,藏在暗处的武器在渴望着主人, 却又被理智弃用。 冬芯点头,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再想想吧,乌萝,肯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玛珂什队员们也像一群温顺的鸟类, 纷纷回到她身边去。 乌萝纠正道: “我不是在提出办法。尼禄会暂时担任监察官, 这是即将发生的事情。所以, 做好应对措施。一切都会发生的。” 冬芯用一句“晚安”结束了这场对话,带着队员们回到楼上卧室。聚会散场,乌萝也从桌边退开, 将自己没喝完的茶水倒进处理口里。 她听到了背后有触须滑行的索索声。丝滑的像是绸缎拂过耳畔。 她低头默默估算着他与自己的距离。在这样封闭小巧的房间里,凭借蛛丝马迹描摹另一个人的存在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 散发出冷意的吐息,柔软坚韧的吸盘离开地面的清脆声音,甚至是微弱的气流变化。 两人彼此太过熟悉,以至于米聂卡伸手递来薄荷糖时,她正好伸手接住。两人此时的站姿都差不多。 “我不在的时候,冬芯说了什么?” 她故意转身,假装浏览虚拟屏上的房屋监控记录。 “她想要知道你……不,我们的未来计划。似乎有一批人执意要斩杀所有来自母星的官员。即便没有我们的支持,他们也会动手。” 他语气轻松,毫无忧虑: “然后冬芯和玛珂什队员们讨论了回家后的清除计划。不过这是她们的隐私了。我不该偷听。” 乌萝笑道: “这么说,她们一定和你相处的不错了?” “……也许。我能感觉到他们是家人,我知道他们有条件地爱着我。但,我不理解他们的情感。” “哦,你觉得自己能掌握这种感情吗?” 透过屏幕的反光,她能看见米聂卡困惑又好奇的表情。他在思考,用所剩不多的情绪来分析这个问题。 自从回到她身边之后,他常常陷入这种努力模拟正常人的状态。乌萝好奇他的皮囊之下究竟还有没有一丝情感。但大多数时候,她宁愿安于表面的美好与宁静。只有这样才能抵消痛苦。 她主动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脸庞,用嘴唇轻轻触碰他的面颊: “看着我,米沙。我知道你的信众们夸奖你能够洞察事物。现在告诉我,你对我和其他家人的感情有什么不同?” 他下意识回应她的吻。这次她转动脸庞,让他的嘴唇寻得了自己的双唇。 这本是临时起意。她并不期待来自他的回应。但是米聂卡的表现并不如她想象中那样拘谨无措。 回应她的是全部的他。 触须与粗糙舌尖相似,都是能够探索她,从她的身体里勾出星星点点的火焰的利器。童年的温情触碰很快被抛之脑后。浪潮来的过于凶猛和全面,以至于她在缺氧前夕只能看见他的冷色瞳孔。 察觉到乌萝心生讶异的那一刻,他主动退缩了。但那些触碰的痕迹和来自他的低温,却仍然像是烙印痕迹一样留在她的意识深处。 “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学了一些东西……” 他把尚且残留她的体温的触须收回怀中。 她后退半步,瞥见了放在桌面上的书籍—— “用这本小说吗?” 她有些好笑,但是忍住了: “那你学到了什么?” 他毫不犹豫道: “产生感情会伤害彼此。” 乌萝举起这本书,指点书籍封面上的鱼人男子: “但是这本书的作者是人类。人类渴望在感情中受伤。不然她不会创造出这样的作品。” 米聂卡神色异常,低头看自己的触须。他像是个小心翼翼捧着洁白衣摆的教会人员,刚刚察觉到自己已经跨过了那道界限。 书本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提醒他抬头。乌萝对他眨眼道: “没关系。你还有时间读完这本书。但是今晚该休息了。” 睡眠舱自动打开。乌萝躺入其中,缓冲液缓缓没过身体。按照常理来说,不出几秒钟,她就会陷入睡眠状态,就像长途旅行的星舰成员。 迟来的休息时刻反而不像想象中那样轻松到来。 她透过平静的液体表面望见了正在靠近的触须。它穿过缓冲液,寻找到她的双眼。 米聂卡会趁她入睡为她治疗。这次也不例外。她看见了同样进入缓冲液的他,动作缓慢优雅就像沉入水中的神秘生物。即使是在睡眠舱里,他仍然身穿一层衣物,避免两人的体表直接接触。 他的声音混合在流水的白噪音里爬入耳中: “要再试一次吗?” 乌萝觉得这次有点不一样。 她再一次抬起视线。睡意已经到来,她只看清了些许过分醒目的细节。 湿透的衣物紧贴在少年狭窄,紧实的腰际,在肌肉表面制造出朦胧柔和的线条。在暗处主导这些线条的是湿滑腕须。它们比平时游动的更快,翻腾动作更加蛮横,甚至让少年本身褪色…… 在她来得及产生记忆之前,触须凑近她的视线,像是舌尖一样将毒液注入她的眼眶。乌萝上一刻还在沉甸甸的触须环绕中,下一刻便穿过那些她选择遗忘的记忆,抵达少年时期最重要的那天。 “只要你想,就能记起一切。” 米聂卡紧贴她的耳畔,抚平那些被不安的情绪扰乱的记忆: “我们一起。” 乌萝到达了记忆的某个角落。她身下是晨雾缭绕的麦田。作物叶片锋利如矛,天边弯月冷似鱼钩。 此时的她被困在少年的身躯里,唯一能记起的只有来自母亲的命令: 送走玛珂什育婴院里唯一一名男孩。 “就是我。” 米聂卡提醒着她: “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想一想。你可以做到的。” 此时他还不叫米聂卡。 乌萝自然而然忘记了他的话语,一步一步向着沉睡在雾气深处,被记忆模糊了外形的育婴院。那里的大门前有同伴,以及一辆越野机车在等着她。 见她到来,同伴们纷纷让开,让她走到母亲身边去。有一名手持摄影机器的人和母亲并肩伫立。 “这就是全部人员了吗?” 他对着女孩们举起相机,没等到回答就按下快门。 乌萝转头望向那些褪色凝固的脸庞。她们用宁静,永不改变的笑容回应她的目光。回忆再怎么翻搅,都无法抹去这些细节。 照片成型的那一刻,被框入画面里的只有女孩们。 “乌萝,一路顺利。” “乌萝,下次再见。” “我们等着你回来。” 乌萝与她们一一道别。最后只剩下他独自坐在机车上,羡慕又焦躁地等待着乌萝到自己身边来。 “再见。” 他扯了扯挡住半张脸的围巾,对着回到育婴院里的女孩们挥手,同时小声道别。这一点声音很快就被众人抛下。 “来吧。我送你。” 乌萝伸手要发动引擎。他连忙摇头,攀住了她的手臂,伸出一只拳头到她眼前,有意让她看自己缓缓松开手指。 有一粒纯黑色的虫卵躺在他的掌心。虫卵紧密排列,坚硬反光的鳞片上浸透了细小的汗珠,像是活物一般摇晃着。 “我找了好久。” 他哑着嗓子道: “黑色的。可以做成胸针。送给你。” 乌萝即便不懂他的用意——他们又不是玩虫子的小孩子了——但她仍然笑着接过来,一仰头让他坐在后座。 “抓紧了,我开车很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育婴院被层层麦浪包裹, 缩小成为两人心里微不足道的小点。在毫无阻碍的道路上驾车疾驰,意识很容易就被捋成一道直线,滑向平时不会想到的方向。 乌萝一个劲地往自己的记忆深处搜寻, 像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源的蚊子群一样笨拙可笑。稍一认真, 思绪就散开变成一团乱麻。 她的直觉告诉她, 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完全不对劲。一定是她忽略了其中的细节。 腹部发紧。是他正在用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 乌萝降低车速, 发现他好像在发抖。她往下一瞥, 就能看见那十根冷白细瘦的手指头紧紧交握。她的心情也像是这些手指一样, 沉甸甸地堆积在腹部。 “你冷吗?” 她尽量小声说话。麦田里飞絮沉沉,一不小心就塞满喉咙,又痛又痒。 他摇头。 两人不能看见对方的面孔。她的肩胛骨之间却感觉到了异样的潮意。只有一小处。阴云一般笼罩着她。 “……” 乌萝提高声音,咬牙道: “你哭了?!” 他还是不说话。 摩托哧溜一声停在了路边。 乌萝下车,他也跟着乖乖下车。 在出发前,他已经用干净围巾包住了脸,头发也一丝不苟地塞进围巾里。现在乌萝盯着他看, 只能看见一双被睫毛的阴影笼罩,泪光朦胧的眼睛。 眼睛始终望着地面。 “不准哭。” 她抱着胳膊,尽量显得自己没那么软弱: “你要是不想去, 刚才怎么不提前说?” 他偷偷瞥她一眼。那副绝望的神情像是爪子一样, 要将他的整张脸都揉成一团。 “现在害怕也晚了。” 乌萝既是说给他听,也是说服自己: “你只是想多了而已。也许那个接你走的人真的是什么富豪呢。母亲的安排肯定没错。” 他又摇了一下头。 地面上的土块喀拉喀拉滚动。他居然在一步步往育婴院的方向走。用那双崭新的白鞋。 乌萝上前半步,不过立刻就打消了主意。 “你就走吧。” 她倚着车辆, 故意这么大声道: “我不追你。等会我就回去告诉母亲, 你走丢了。你爱去哪就去哪。我不管。以后也别说认识我们。” 他的背影开始颤抖。鲜艳的红围巾的颜色凝固在他的头顶, 肩头,啃噬着主人的单薄背影。周围的一切都在拥挤靠近,阻止他往前走。 乌萝根本就没往他离开的方向看。实际上, 她连独自思考都来不及,背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几块石头被踢飞到她脚边。随后而来的是他的双手。 她松了口气。但几乎是马上,为了掩饰情绪,她转身就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推到摩托车边。 “既然你自己要回来,就别拿这种眼神看我。” 她摇晃着他,两人的吐息互相融合: “有话快说。我又没学过哑语。” 他缩成一团,但是冰冷手指还是伸进了她粗糙汗湿的掌心,引导着她向围巾伸手。 红色织物被她解开,从他的头顶滑落又穿过她的指缝。毛糙顺滑的质感还未消失,紧接着覆盖指尖的就是衣领,扣子,细腻的脖颈皮肤。 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解开他的衣服,她生气地看他。 男孩的眼神里温和无害,缺乏感情,更像是无辜的动物,能够包裹住一切尖锐情绪。乌萝完全由他引导,一路划开羔羊的伪装。 去除了人为的伪装,被视线探寻得到的真相往往令人不适。 光滑无瑕的皮肤在衣领下被截断。一道凸起的疤痕拦住了手指。它在胸膛上分叉成两条,接着是四条,五条。众多疤痕互相连接,撕扯吞噬着这副身躯。 乌萝后退,想要抽回手。他用五指紧攥住她的一根手指。疤痕像是河流,又像是嘴唇,跟随着他的动作扭动,让她的神经也深受啃噬痛苦。 惊慌的声音从他的伤疤里溢出: “我害怕,他也会对我做这些……切开我,研究我,杀掉我。” 乌萝感受到了从他身体里溢出的强烈情绪—— 只有一瞬。鲜血淋漓的梦魇让她用力推开了他。 “我不想再看了!” 她愤怒地挣扎,并非想要逃离他,而是想要逃离梦境。她的强烈意志强行支撑沉重的眼皮睁开。 透过浅层意识,米聂卡怜悯地看她。但是他的话语重新压住了她的意识。睡眠飞快涌上来,将她刚刚重获力气的四肢吹个七零八散。她落回原处。 “对不起,乌萝。但是我想让你回忆起……你马上就能看见……” 车轮平稳转动。乌萝的脑袋压的更低,牙齿咬紧。她背后的男孩披着红围巾,刚才打的漂亮蝴蝶结已经散开了。红色流苏就这样绕着两人的视野左右翩飞,时而抽打着脸颊。 她每次眨眼,都能看见遍布苍白身躯的粗糙伤疤。他简直就像个被扯碎成几块,又被潦草缝补成型的人形玩具。这具破烂躯体此时还在抱着她,疯狂地祈求着一点同情。 虽然如此,他保持了一言不发的态度。直到中午的阳光太过耀眼,乌萝不得不把车停在收获站附近时,他也只是耷拉着脑袋,温顺无比地蹲坐在车边。 “你不吃?” 她扯着他的胳膊,让他看售卖糖果零食的摊贩。 他还是没反应,阴郁盯着地面发呆。 乌萝觉得他是在故意和自己作对。 她走到小摊前,花零用钱买了薄荷糖和巧克力碎,回到车边。她一边走,一边瞅着收获站里这些神情恹恹的人。 现在是收获季节,留在这里休息的多半是无业流民。 不出所料,她看见了好几个倒在树木和房屋阴影里休息的残疾人。有个老人怀里抱着一只背包,本来在垂着头睡觉,听见乌萝的脚步声后抬头望过来。 乌萝觉得对方的背包形状很有意思。 “喂,小姑娘。” 老人拿出了一只老旧投影仪,小心翼翼地按下按键,让一个少女的投影漂浮在自己的黝黑掌心里: “你见过这个人吗?我找她很久了。从自由区一路到这儿来可不容易。” 乌萝摇头,又转了一圈,歪头观察老人的背包。对方的反应是捂紧了它。 “嘿,你不是那种骑着摩托车抢劫的孩子。也不是农民吧。” 老人握着背包上的凸起痕迹,明显就是握枪的姿势: “干嘛在这里晃悠?维和官马上就要来巡逻。” 乌萝已经看出对方饿的眼窝凹陷,说话虚浮。 她回到了自己的车旁,掀开男孩头顶的围巾,把薄荷糖递给他。 “吃吧,” 她说道: “我们等下午再走。” 两人躲在逐渐缩小的屋檐阴影下,面对着高温热浪发呆。薄荷糖碎裂的嘎吱声和清凉气味都像是冰块。但过了一会,就变成堵着毛孔的甜腻甜味。 乌萝没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她随口问到: “你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吗?” 摇头。 “你知道你的父母吗?为什么你没有名字?” 还是摇头。 他像个成年人那样说道: “要是我没有名字……做实验时,就会方便很多。” 乌萝依旧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用儿童做实验,还持续了这么多年。 薄荷糖还剩下半截。他看乌萝不想吃,习惯性用糖纸包裹起来,本想揣进怀里,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次不能回育婴院了,只好拿在手上发呆。 乌萝见他站起来,向着老人走去。 “你干什么?” 她想拉住他。 包着糖纸的半截糖落在了老人的怀里。 他回头小声对她道: “我看那个人饿了。” “他们都是一群乞讨吃白饭的人,当然饿的快了。” 乌萝恨恨道,眼看着老人用脏兮兮的手打开糖包。 待到阳光稍微位移,两人再度出发。收获站里忽然多了一群人,而且都在慌慌张张朝着高处跑。 这些人互相叫道: “米聂奇卡——米聂奇卡——” 奇怪的声音从田野里传出来,围绕着车轮打转,像一群觅食的鸟。 乌萝避开人群,回头望着他们的去向,一直望到山坡最高点。 她的视线被正在蠕动的黑点吸引。 有几支人群正在向着山坡另一边奔跑。竖立在山坡最高处金属柱像是某种路标,指引着这群人前进。 乌萝知道这群人在干什么了: “他们都是被认定有罪的人。只要穿过处刑柱,另一边就是自由民的住地。维和官就捉不到他们了。” 男孩先于她看见了山顶金属柱的反光处,黑影摇曳的细节。 他猛地贴上了她,声音变细了: “是他们。” 一身黑制服的维和官和乌鸦一模一样。他们以处刑柱为界限,驱赶那些逃跑的犯人。枪声由上至下响彻山谷,有条不紊切除人群的去路。 人群被激怒了,发出像是咆哮又像是雷声的呼声。更多的枪声漫过他们的头顶,向着众人头顶压下。每一阵枪声都像是夏日骤雨,忽近忽远。 乌萝回头,立刻重新启动机车。 有人从后方走近。刚才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老人现在健步如飞,从机车后座助推了一把。 “快走,傻孩子!在还有机会逃之前!” 在老人的厉声呵斥里,机车转弯溜进了农田里。 人群的呼声还在麦田里飘荡。麦穗像是一颗颗鲜红的血珠,沉甸甸,密集积累在一处,一齐朝向血色的天际。愤怒过后,唯有死亡的冷意逐渐渗透进入土地。冷风,萧条肃杀的气氛深入土地无法自拔。 更多维和官来了。乌鸦也来了。 枪声接替了人类的声音,在大地上呜咽合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乌萝驾车抵达空港的时候, 日光已经不似正午那样灼热逼人。在舰船停泊区域,少许阳光像一簇一簇的阴柔长针,钻入后背的毛孔里带出冷汗。 她带领男孩行走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铜墙铁壁之下。全副武装的维和官和舰队成员匆匆穿行, 每个人都神情严肃, 恍若一群鬼魅的幻影。没人注意到有两个少年在这里徘徊。 乌萝默数每个区域的编号, 找到克劳狄的运输舰区域。有几个成年人正在休息室里谈话——他们都是典型的母星人。眼珠颜色浅, 五官锐利, 说话时像是在争辩严肃问题。 “我猜那就是要带走你的人了。” 乌萝对男孩说话声音很低, 却没能逃过那群人的耳朵。 他们集体转过头来,看见她和男孩,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差不多的假笑。这时乌萝发现他们耳朵里都植入了辅助听力设备。 成年人们走出休息室,径直走到男孩面前。七八双蓝眼睛一起盯着他看。有人递来了一个机甲模型玩具,并且慢慢说道: “这是玩具,不是吃的。” 男孩看着玩具,没有主动伸手去拿。 这群成年人像是发现了什么笑话。他们集体偷笑, 说话的时候毫不顾忌,好像已经假定乌萝和男孩都是听不懂语言的低等生物。 “天啊,这还是个聪明的小家伙。” “你看见他的眼神了吗?不, 是他, 还是她?” “他长得多像克劳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哎,我原本希望是她。这样我们的后续实验会少些麻烦。” “看他身上穿的是什么破布!我们要好好把他洗一洗。” 他们动手扯下了男孩的围巾,随便丢到一边。男孩立刻低头缩成一团。 “你们还有其他问题吗?” 乌萝打断他们说话: “他是个男孩。这是事实。” 人群这才注意到乌萝, 暂时沉默了。其中一人很鄙夷似地摇晃着手, 问她还想要什么。 乌萝想也不想, 信口答道: “我母亲没告诉过你们吗?他的价值远远比你们想象中高。你们给的不够多。古拉监察官给了她更高的价格。” 她这句话不仅震慑住了旁人,还让男孩脸色惨白。成年人面色凝重,互相使眼色。 乌萝的猜想被证实。 她悄悄瞥了眼周围环境, 目光寻到了一架机舱敞开接受检查的运输机。 成年人之一靠近她,语气凶狠: “我们不知道你母亲怎么想的,也许是你会错意了。这个实验体是克劳狄的专属后代,任何人不得私自转卖。现在滚回去,别再向古拉监察官提起一个字,我们不会追究你们的责任。” 几个成年人分头行动,有人抓住男孩,有人动身去呼叫维和官。 “把她赶出去!” 到了这样的时刻,男孩反而镇静下来。他迅速找到了人群里最心软那个人,用乖巧态度说服对方。双方耳语几句,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共识。 维和官刚抓住乌萝,就听见有人下令放开她。 “长官?” 维和官挡在乌萝面前,回头望向那群母星人。 男孩从面目冷漠的人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全新的制服外套。那是空港工作制服,红绿二色交织,面料厚实耐用。 他缓缓停在乌萝面前,脸上再没有害怕的神色。 “新衣服。” 他说完后主动把衣服披在乌萝肩头,最后和她拥抱了一下,把衣摆塞进她的手里: “再见,乌萝。” 依靠在男孩肩头的瞬间,乌萝抬头看见了那些成年人。 他们还在笑着,把他人的反应当做新奇事物围观。 某种近乎冲动的念头迅速穿过脑海。 如果……? 乌萝不用思考。她知道自己的决心会成为现实,就像是此时此刻握在手心里的手掌一样真实。 活跃的心跳催促她马上行动。男孩也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他抬头,闪亮的眼眸与她无声达成约定。 “跑!” 两人同时扭头就跑,专门在成年人难以涉足的机械堆里穿行。闪亮夺目的金属光芒划过视线,像是童话里被巨人族囤积的宝藏。 乌萝心里只有一个目标。刚才在看见这些人统一佩戴的听力辅助设备时,她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她带着男孩低身躲进运输艇的机舱里。两人钻入驾驶室。维修中的运输舰早已解除了全部控制系统。操作台任她摆弄。 那群维和官还在近处徘徊,暴躁地互相怒吼。 “他们往仓库里去了!” 乌萝手握运输舰的操作杆,透过舷窗向外看—— 起飞窗口映出一整片黄灿灿的天空与田地。地平线上舞动的作物浪潮就像是呼唤她的手掌。 她摇头,收回了视线。 “戴上降噪耳机。” 等到两人都戴上耳机,她俯身在操作台上快速设定出一连串自动指令。 运输舰的异常闪光引起维和官的注意。他们默默做出集合手势,集体靠拢过来。 每个人都准备好了随时进行突袭。众人屏息倾听,却被骤然响彻空港的惊天噪音撕裂耳膜。 曾经用来执行声波战的运输舰持续不断发出高频噪音。维和官们痛苦不堪,胡乱向塔台求援。有人还想坚持靠近运输舰,只见它原地摇晃片刻,忽然腾空而起。 “报告——报告,有一架未经许可的运输舰起飞,请求拦截……” 来自多条线路的讯息一起淹没塔台。在众人愤怒却无可奈何的注视下,它撞破起飞窗口,高速驶向远处的原野。有几架小型追踪艇跟随起飞。但所有飞行员的耳机里回响的都是上级的愤怒发言。 “不要直接击毙驾驶员……也不要采取极端击落方式……我们有重要物资在那艘运输舰上……” 众人不曾注意到的角落里,两个孩子扔下了降噪耳机。他们披着制服外套,悄悄从员工通道撤离。因为几乎所有员工都被临时抽调去处理紧急状况,几乎没人注意到有两名陌生人离开。 乌萝带着男孩躲在货车里,回到收获站。 路上,两人疲惫又兴奋,躺在硬邦邦的集装箱上一起望着不断后退的空港景色。一时冲动的情绪过去后,乌萝禁不住开始担心母亲和其他人。 “等到他们看见运输舰坠毁,会以为我们都死了。没人会记得我们。” 她尝试分析利弊。 他补充道: “可是他们会去找母亲。” “……对啊。” 乌萝继续思考。 “你可以把我送回去。” 他的手掌在乌萝的衣摆上印出了两块汗渍。 “绝对不行。我会告诉母亲你已经死了。然后再看她的反应。” 乌萝顶着车厢里翻滚不息的噪音沉思着: “你可以先躲在附近。等我和母亲谈妥了,就回来接你。” 行驶在未经硬化的田野道路上,车厢颠簸更加剧烈了,集装箱摇摇欲坠。两人几乎听不见彼此的声音。但是乌萝从他的口型里读懂了那句话。 “为什么要带我逃出来?” 乌萝琢磨着自己应该像电影的主角一样,得说点令人信服的理由。比如她可以拯救他,或者她看透了这是一场大阴谋,母星人会把孩子做成长相奇怪的实验品,再投进战场里。 但现在两个人坐在一辆目的地未知的车辆里,向着昏暗夜色里的原野前进。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只是单纯凭借着那一簇冲动情绪在坚持。 只是在接触到他湿冷的手掌时,她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决定。仅仅靠皮肤接触,两人的情绪便像是受惊的动物一样互相依偎在一起,寻找到安定之处。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你应该留下来。” 她回答道: “你是我们的人。” 运输车即将到达收获站之前,乌萝准备跳车。她无意间瞥见一只敞开的集装箱。往箱子里一看,她的动作停下了。 箱子里是崭新的枪械。 男孩看出了她的意图。 “别拿。” 他恳求道。 “我只是看看。” 乌萝答道。 趁着朦胧夜色,乌萝和男孩跳下车,溜入收获站里。 不出所料,收获站今晚戒备森严,处处是维和官。即使乌萝精通各种暗门偏道,也花了些时间才借到一辆机车。 她和男孩乘车爬上山丘,绕路回育婴院。 隐蔽在树丛里的道路曲折难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黏着臭味。乌萝听到了乌鸦叫声,还有一种断断续续的金属敲击声。直到他们抵达高处的空地,乌鸦的飞行痕迹才指引着他们望见处刑柱。 新鲜血迹与尸骨散发出的恶臭污染了整片土地。甚至连附近的树木都向着别处倒伏下去。 乌萝尽量避开处刑柱的位置前进。死人的气息却好像已经爬上了两人的后背,沿着车轮痕迹跟踪而来,潜伏在暗处哈哈大笑。道路上方,阳光逐渐消逝在天际,天空变成死尸眼珠一般的浑浊灰白色。 不知为何,她格外害怕夜晚的到来。 “我听到了歌声。” 男孩忽然道。 那只不过是鸟声而已。 乌萝想这么说,但她此时也听到了歌声。是一首熟悉的民谣。 歌声分开树荫与血腥空气,引领着两人穿过又一座山丘,直到眼前出现一片鲜艳红色。 乌萝眼睛一亮。 她想说到家了。 但扑面而来的火苗与热量告诉了她另一个答案。 地面在颤动,枪弹爆裂声音撕裂飘荡的歌声。散发出无穷无尽的烈焰与爆炸声音的地方,正是玛珂什育婴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火焰肆意渗入育婴院的内部, 在人类的呼喊声音与扭曲背影之上癫狂舞蹈。几支维和官队伍在火场边缘游走,他们的武器枪口统一对准被聚拢在一起的俘虏。 火光不仅在从育婴院的门窗里飘出,也从枪口里发出, 一齐撕裂人类的面庞。 “实验体在哪里?你们的院长在哪里?!” 维和官的声音只换来了集体沉默。 得不到回应的枪口更加频繁地喷吐火焰。 一个接着一个, 俘虏们带着秘密默默沉入焦黑泥泞。热烈火焰夺走了所有光辉, 又狂怒地将全部色彩倾泄在维和官的头顶。在漆黑天穹下, 只有他们掌控了火焰与狂热情绪, 然而黑夜依然静谧, 不曾被火光扰乱。 一道从暗处发出的微弱冷光汇入了维和官队伍里。 直到那一簇快速移动的光点连续穿透了好几名维和官的头颅,他们才开始分散警戒。 “有狙击手——保护队长!” 黑色人影分别融入黑夜,围追堵截那个孤单的光点。 掌控所有人的监察官站在原地等待着。 他用欣赏目光看着那一簇光点逐渐被人群包围。热浪吹拂他的长发,火红颜色明亮的仿佛是金属融化。 等到维和官将那个黑发女孩捉住,并且将她和她的武器一并带到,监察官礼貌地点头道: “又见面了。狡猾的孩子。我是来取一件物品的。你看上去像是知道他在哪里。” 乌萝望着那些被控制的俘虏。每个人都给了她同样的眼神。 “我……” 她还没说出口,监察官就不耐烦地挥手。 “我知道你一定是个撒谎精。仔细看看我和谁在一起, 再想想你要不要耍聪明。” 维和官组成的人墙裂开一道缝隙。母亲走到了乌萝面前。 母女俩目光交汇。乌萝看见的只有怜悯,没有责怪。就像是平时巡查一样,母亲依次看过被俘虏的人们。 “古拉监察官。” 母亲说话的语气有些古怪: “实验体已经被送走。你应该认清现实, 否则将一无所获。” 监察官冷笑, 抓住乌萝,把她拎到了自己身边: “哦,不, 这就是您的失误了。据说有人今天没能把实验体送到空港。据说——有人驾驶空港的运输舰逃了出来。谁知道她会把宝贵的东西藏在哪里?我在这片鬼地方忍耐了您这么久, 您也该给我一点好处了。” 母亲思考着, 沉默不语。 乌萝用手,用脚,用牙齿来对付抓住自己的监察官, 直到听见母亲叫出自己的名字。 “乌萝,他们说的是真的?” 母亲问道: “你违抗了我的命令?” 乌萝张口想答,没料到头顶会降下一道雪白强光。紧接着就是轰炸声音与声浪。她在这瞬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飞行器的嗡嗡噪音,然后她就被丢到了泥地里,顺着尸体堆滚下去…… 好几双胳膊搂住了她。有人给推她站起来,另一个人摇晃她的脑袋让她清醒过来。 “送她到母亲身边。” “乌萝——乌萝,醒一醒。” “跟我来。” 最后掌握乌萝的是母亲的手。 皮肤皲裂,满身焦灰气味,但是乌萝仅凭缩小成一道模糊细线的目光就看出了是母亲。 正在与维和官们交战的是空港部队。各种先进武器的激战将现场变作奇特的瑰丽舞台。乌萝同时看见来自四面八方的彩色强光,枪械交战的声音形成某种统一的,能够震碎内脏的律动。维和官们已经来不及顾及俘虏,因为每一刻都有人正在从天而降。但是所有人都在寻找同样的目标。 母亲握着乌萝的手,像是在深不见底的湖泊里行走,渐渐被深水吞噬……直到有一双丑陋手掌抱起了乌萝。 古拉监察官枯瘦的面庞出现在眼前。乌萝伸手想要牵住母亲,他却将她牢牢禁锢在手心里,仰头问了句什么。 “上来。” 母亲已经登上了一架小型飞艇,主动对古拉监察官说道。 乌萝只觉得荒诞可笑。当然,成年人的强壮手掌也几乎将她的全部思维挤出身躯。 古拉监察官带着乌萝登机。飞行员不用命令,向着颜色稍微暗沉的天际猛然提速,冲出火焰形成的包围圈。 但是身后的枪声依然没有放过他们。□□落地,从土地深层翻掘出无数块温热的碎肉与骸骨。音浪旋风追上了机车,强光比它更快,像是利爪撕裂视野,将蓬松红色传达至天空的另一边。乌萝只能闭着眼睛,将自己的意识缩小到飞艇附带的一小块安全区域里。 她竭力拼凑碎裂的逻辑,像是蜗牛一样在地板上打滚想要站起来,试图搞懂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监察官会和母亲相顾无言。 她想到的是种植季节开始的时候,机甲开垦农田的情景。被反复挖掘的土地松软湿润,总会有一些苍白的骨殖暴露在空气里,任由风吹雨淋。 今晚被维和官杀死的人们也会变成田地里的腐烂骨骼。也许她也早就变成了尸体,现在看见的一切只是死前幻梦。 乌萝的一部分仿佛被人活埋在了泥土深层里。她依然能逃跑,但她无法出声,无法呼救,只能等待着有人挖掘土壤,发现这一处并不重要的秘密。 最终唤醒她的是来自母亲的声音。 像往常一样沉着,威严,此时却像是当头一棍打在乌萝头顶。 “到我身边来。告诉我,他被你送到了哪里?” 乌萝仰头面对母亲,寻找着哪怕是一点破绽。 她知道古拉监察官在自己背后。 对,一定是监察官对母亲用了混淆药剂。她应该和母亲配合,寻找逃脱控制的机会…… “在——在处刑柱那里。” 乌萝说的尽可能慢,让自己有时间思考: “我回来的路上,把他藏在了处刑柱附近的树林里。” 母亲对监察官点头。虽然两人没有明显动作,讯息却已经传达给飞行员。机舱立刻向着地面上的山丘倾斜,一头扎进呼啸的狂风乱流里。 乌萝蜷在母亲身边,转动眼睛研究机舱里的每一处细节,企图想出逃跑路径。 看见她这样的神态,古拉监察官一声嗤笑。 几滴红锈色液体从他口中喷出,洒在乌萝脚边。 她抬头,瞥见了监察官的口腔里的溃烂斑点。再仔细看,他藏在衣袖里的双手也皮开肉绽,像是戴上了鲜红手套。他似乎也知道自己这副样子令人作呕,索性扯起嘴唇露出两排沾染了血水的金属牙齿。 这个陌生人正在从内部悄悄腐烂。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孩子?你害怕我,觉得我和你们不一样?” 监察官俯下身,挡住了乌萝的视线: “我能看清你的小脑袋里面在想什么。你觉得你和母亲是什么勇敢对抗敌人的英雄人物。呵呵。我来告诉你一条真理:只要有机会,每个人都会来这里圈养牲畜,榨取你们的价值,然后把你们的骨头当渣子吐在路边。你们的命运会这样循环下去。我只是运气差,遇上了逆流。仅此而已。而你的母亲——” 他望向对面女性的目光别有意味。乌萝愤怒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打烂他整齐雪白的牙齿。可是母亲一声呼唤让她停下了动作。 “乌萝。” 母亲伸手压住了乌萝的肩膀: “他在哪里?” 乌萝背对母亲,指向了地面上的某一点。 山丘的顶端,有一座游民建造的荒废小屋藏在树林里。荆棘与野麦沿路疯长,繁茂枝叶掩盖了建筑痕迹。 飞艇即将落地,监察官与母亲同时隔着飞旋沙尘寻找木屋的位置。乌萝一步步退至舱门位置,最后望了母亲一眼,果断穿过舱门跳向地面。 监察官意识到乌萝的动向时已经来不及。他一拳砸在舱门上,命令飞行员立刻原地降落。 机械愤怒吐息,砸向地面。夜色荡漾,干枯树枝的狰狞形状降在舷窗上,宛如一道道爪痕。监察官不等飞艇完全落地就要亲自跳下去寻找乌萝,被身边的女人拦住了。 她指向不远处的泥泞沼泽。 那里是用来抛弃被处刑的尸体的地方。由于多年持续腐败沉积,地面已经被松脆朽烂的骨殖碎渣覆盖。在泛着泡沫的湿地边缘,有一串孤单脚印通向森林里。 “她逃跑了。” 女人用笃定语气道: “你最好尽快找到她。空港的部队也许正埋伏在这里。” 通红炽热的气浪在扳动树影,整片树林像是瑟瑟发抖的人群一样东歪西倒,只是不见半个人影。夹杂在武器声音里的雷电声音反而成为了微不足道的点缀。 监察官神色阴沉下来: “你应当控制好所谓的孩子们。我可不会让空港部队像是捉兔子一样在泥坑里捉到我。” “那就服从我。” 女人手按人工虹膜,开启巡视功能:“或者,逃跑吧。把机会让给其他人。我不在乎所谓的盟友,只在乎结果。” 监察官回头对飞行员下达命令,要求他在原地等候自己。 “是,监察官。” 飞行员推开帽檐,额头上露出了被植入人造神经的手术痕迹。 监察官与院长进入痕迹稀疏的林间小路。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了。被折断后还冒着汁液的荆棘与树枝散发出刺激性气味,摇曳动作濡湿空气。 监察官时不时便伸手,用电磁波推开遮挡视线的障碍物。他的衣袍被扯破了一部分,现在可以清楚看见是一台镶嵌在胸膛里的引擎在支撑他活动。时不时这台引擎便向外界发出青白色电磁。 “既然主人不能控制自己的造物,那么自称主人未免言过其实。” 检察官每走一步都在更加狐疑地观察院长。好像她脑子里的东西不是实验细节,而是定时炸弹。 “告诉我,费了那么大功夫研究的实验体,却交给一个不服从命令的孩子。这是巧合,还是你根本不想和任何人合作?” “当他们不被控制的时候,才能被称之为合格的生命。否则只是像西尔维研究的那些傀儡罢了。” 院长的发言像极了掩饰自己过失的说辞。监察官隐隐不满,却只能暗自压下情绪。 有一缕柔滑轻盈的丝线飘到了监察官的肩头。他无暇顾及,丝线立刻便钻入皮□□隙里,渴望地吸取鲜血。 迟钝的痛感渐渐掌控身躯,监察官不耐烦地抖去一层又一层蛛网丝的白色物质,却忽略了从泥浆深处飘起来的尸骨。尚未腐烂的尸体被暗中推动,向着活人靠近。等到监察官醒悟时,丝线早已牢牢包裹了他的体表。数十具尸体霍然起立,快速靠近监察官。从腐臭阴湿气息里升起的眼眶与嘴唇里闪烁的是虫类的复眼。 这是生活在沼泽里的食腐蜘蛛。它们寄居在腐尸内部,以精密的丝网操控尸体就像摆弄木偶。 监察官的伤口吸引蛛群靠近。尸首像是争食的鱼群一般前仆后继涌上来。 他不得不狼狈应对。检察官双手一拍,体内的引擎超频运转溢出电弧。腐尸终究只是残破烂肉,在电弧冲击下四分五裂,落地时消融成一群群逃跑的蛛群。 监察官喘着气,仿佛即将被身躯的重负压垮。他的面部皮肤煞白皲裂,全身都在从内到外散发出腐烂征兆: “实验体……在哪里?!我需要立刻,不,现在就要……” “你需要新的傀儡来替换身体?” 院长还在用完全置身局外的态度审视监察官,: “我告诉过你,西尔维的实验并不完全万无一失。这就是她被我们族群驱逐的原因。” 监察官的手指陷入胸膛。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从气管深处升起,像是一串古怪笑声。意识到自己与飞行员已经失联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声更加冰冷瘆人。 “够了!别管什么实验体……你,跟我回飞艇,立刻离开这里。我不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研究成果送命。” 院长依然在仰望着山丘顶端的处刑柱。金属地标像漆黑浪潮中高高举起的一只手掌,为她指出方向。 她说道: “我不会放弃我的实验体。做你想做的事,就此逃跑吧。” 监察官听到她的宣言,目光一凛,低下头去喘息片刻,几乎是立刻做出决定。 他第一次从怀中取出枪支,单手上膛,枪口暗中对准了院长的后背。 “我更宁愿你的研究成果永远变成秘密。” 监察官话音未落,枪声已经响起。在狂乱夜风撼动树林的杂音里,子弹出膛的声音微弱如息。躯体倒地的声音为枪声划定一个强劲的收尾音。 院长的肩头被鲜血喷溅上斑驳颜色。 她回头,看见的是监察官在地面上蜷曲的尸体。引擎还在维持他的肌肉收缩,将变质的鲜血泵出伤口。只是大脑已经被击打粉碎,身躯反应也不只过是强弩之末。 另一支更加专业,更加沉重的枪支从树林里出现。 乌萝双手持枪,神色悲伤地面对母亲。显然她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全部对话。 面对神色如常,甚至没有展现出任何惊讶表情的女人,乌萝从痛苦情绪里寻得了一丝愤怒。复杂的感情在争夺枪口的朝向,让瞄准镜里的女人变的一团模糊。 “傻孩子。为什么不跑?” 母亲轻声道: “这里不安全。等会我就会带着实验体离开……” “不。你是谁?” 乌萝抬高了枪口。她眨眼把眼泪挤出去,这样才能看清瞄准镜里的形象: 一个又高又瘦,动作古板的女人。深灰色的假眼珠让女人的表情看上去总是有些呆滞。但那股严肃,锐利的态度仍然在蛊惑着乌萝,试图用感情软化她的态度。 “我是你们的母亲。” 女人回道。 “不,” 乌萝越来越大声: “你的真实身份。你想对我们干什么?为什么要研究实验体?” 女人重新露出了那种轻蔑的神色: “你不会懂的。乌萝。人不应该提前知道某些事实。” 搜查农田的空港部队正在靠近。被惊动的乌鸦落下的羽毛,树叶和砂石像是石头重重砸在了乌萝的头顶,让她退缩进树林里。 最终,她放下了枪。 “我要带走他。” 乌萝最后说道: “你不是我们的母亲。” 她和对方没有再交流。乌萝穿过野麦丛,朝着自己藏匿男孩的地方走去。 这时,林间传来了歌声。 是母亲在唱民谣。每次户外活动的时候,只要有人唱起这首歌,孩子们总会迅速聚集到一起等候指令。 意识到了这是引诱男孩的手段,乌萝开始往回奔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母亲在暗中歌唱。 哀婉的歌声顺着潮湿闷热的夜风传播, 在漆黑的树木阴影里爬行。乌萝奋力奔跑,想要逃离那歌声的范围。 她踩着绵软不堪的地面前进。树荫里的枝条在阻拦她,吊在处刑柱上的死人骸骨在嘲笑她, 连从天而降的光柱也像是渐渐合拢的肋骨将她囚禁在内。 她原地转了一圈, 气喘吁吁, 视线模糊之际在白光汇聚处看见了母亲的身影。 那个高大, 威严有力的形象曾经守候在她的身边, 注视着她, 观看她学习各种课程。在育婴院的晚间聚会上,大家一起哼唱歌谣时,母亲也会仰起头来,似乎在试图从那歌词里捕捉到熟悉的事物。 现在歌声换成了悲伤的独唱。 乌萝近乎窒息,心乱如麻。黑暗也在歌声中生长出触须,捉住她远离回忆的焦点。 她从旁观者的视角看着曾经的自己一步步走向明暗交界点。空港派出的飞行器来回穿梭,用光柱搜寻地面上的每一丝异常痕迹。 母亲身边多出了一个金发男孩。他被歌声吸引, 立刻抛弃了藏身处来到她面前。 看见乌萝远在另一侧,男孩想要向她挥手,被母亲立刻拦下。 “乌萝, 你会懂的。总有一天, 你会变成我。” 树荫渐渐合拢压下,吞没母亲和男孩的背影。 “但你是否会明白我创造你们的意图?” 乌萝再次向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奔跑,不像是在追逐, 更像是在拼命逃避隐藏在树林里的事实。 她知道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从那时到现在, 被她极力否认的事实。 回忆被稀释, 自主意识被部分抽离后,剩下的部分像是梦境。只是乌萝仍然能感到自己的心脏急速收缩的痛苦,那是一种被空虚与恐惧情绪引发的本能反应, 几乎将她击倒。 在空中巡游的光柱发现了目标,一个接一个停在她的头顶。飞行器上的狙击手迅速就位。 “报告总部。我们发现了闯入空港嫌疑人员之一。鉴定为本人。是否行动?” “总部回报:暂不行动。其他支队正在与目标人物交涉。” 乌萝向着沼泽深处走去。 那是她现在知道的唯一安全的地方。所有逃避刑罚的游民都会穿过处刑柱,在沼泽深处居住,称自己为自由民,依靠走私为生。她也能…… 混沌天空中,光点一闪。 狙击手瞄准了地面目标。 “总部回报:我方与目标谈判完成。撤离中。批准对嫌疑人员使用消除手段。重复:可使用消除手段。” “收到。” 一颗子弹借着夜色,追上乌萝。 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飞速旋转的诸多事物。有火灾,有骸骨,春天田野上刚刚探头的花朵,正在腐烂的肉类,在炎炎夏夜时仰头望见的清澈星空,在她怀中眨动眼睛的他人。 这些纷乱,鲜活的记忆一股脑地跟随着她的鲜血,她的骨骼一起喷溅。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她向着地面倒下去。像是被人猛地蒙上了帷幕,那些记忆和她的鲜血一起变冷,腐败。 这就是她的一生。没有更多旅程,就此为止。 乌萝急速喘息,愤怒地从梦中醒来。 她的情绪通过触须传达给了米聂卡。他正在圆睁双眼,学习着她的呼吸节奏和表情,不停地用触须末梢抚摸她的额头。 “我……” 她抓住他的手臂,怀着无处倾诉的怒火: “我看见我死了。我——” 她同时察觉了现在的她身体完好,比他更加完整。触须同时停留在她的额头,肩颈与腰际。被毒液烧灼的眼角与颈侧在痉挛时,全部触须会同时紧密包裹她的身体,让她仿佛安睡在狭小的子宫里。 等到她再次冷静,米聂卡松开触须,带着忧愁表情: “我知道。我不想让你记起这样的回忆。但……你必须知道这个秘密。乌萝,你很坚强。你可以看见事实,对吗?我会在生命的这一端陪你。” 她在即将跨入梦境时迟疑了: “什么秘密?” 没人能够回答她。 乌萝只能独自回到梦境里,变回一具沉睡在荒凉草地上的尸体。 雷雨在天空蓄积,闪电迅速劈开沉闷的夜晚。比自然雷电更加闪亮的是人类的武器交锋,飞行器坠落的光弧。 金色朝着乌萝坠落,落在她平静浑浊的眼珠里。她毫无气息。但是有一股生命回到了土地上,正在向她摇摇晃晃地走来。 它发出的声音迟缓且沙哑,类似婴儿: “乌萝——乌萝。” 一声闷雷声劈开梦境,将独自躺在地板上,烂醉如泥的尼禄惊醒。他因为梦中反复胡言乱语而口腔干涩,醒来时看见乌萝还放在近处的外套,心中一惊,立马又回想起来她早已独自离开。 应该邀请她留下的。 我邀请她留下了吗? 尼禄捡起外套,怀着不堪重负的心事仰面倒在沙发上,又顺势躺倒,这样就能将脸埋进外套。 “乌萝,我希望没做过那件事。”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自言自语。像个不敢承认过错的孩子。 卡西乌斯曾经说过这句话。 现在回想起卡西乌斯,尼禄感到后背发冷。他抬头四顾,害怕自己说出了禁忌词语招来不速之客。幸好每个角落都被灯光照亮,室内一片璀璨华光。 只不过,往事总是在这种孤独度过的夜间卷土重来。一波接着一波恐惧与不适终于淹没了尼禄的意志,连续钻入他的薄弱处,直至击垮回忆禁锢。 尼禄换了个姿势,用侧脸摩擦衣料的触感幻想自己与乌萝跳舞的时刻。 她的黑发落在他的肩头,她仰面看他,有些狡黠地微笑,就像面对卡西乌斯。她的气息与鲜血相似,都是浓稠的,辛涩的,在他鼻腔晃动的冰冷气体。但是当他向更深处挖掘,那股气息就会亲吻他的脸庞,像是喷洒的雨珠,最终转化为流淌而下的暖流。 在某些失控的时刻,乌萝的声音会在他耳边响起。 她会怨恨地说道: “是你。我看见了。” 尼禄顾不上感到羞愧。 他坦然接受了来自她的指责。在想象中,她的全部反应都由他一个人控制。这反而让他感到安全。就像坦然卸下最后一层伪装,接下来便只剩下安全地带。 “试试看吧尼禄。你能不能做到?” 现在说这句话的变成了他自己。 尼禄重回塔斯星基地的储存室。他手持武器,面对卡西乌斯指尖泛起的光点毫不畏惧。 那个深埋在心底的念头即将变成现实: 要是,从此没有卡西乌斯…… 愤怒与欲望在流窜。尼禄就此认清自己的使命: 无论如何,他的确想要杀掉卡西乌斯。 无关任何其他因素。只是因为他本性卑劣,无法再忍受这样的哥哥出现在眼前。 卡西乌斯没有料到尼禄会真的开枪。但他的异能早已融入本能反应。只是轻轻一挥手,由枪膛里发出的激光立刻偏转方向。 激光照亮两人的视野,让他们匆匆瞥见角落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 不速之客被光芒点亮。激光干净利落划过人类头颅,那张少年的脸当即变成融化的血肉。 光芒消失,一切都重归于黑暗。刚才的景象似乎只是梦中幻觉一般怪诞。直到被炸飞的颅骨,脑浆与血肉碎渣开始从天花板,墙角,储物架上缓缓坠落时,这具怪异的无头尸体才开始摇晃着倒地。 尼禄没意识到自己在大叫。 等他步履蹒跚逃到没有被血液污染的角落,真正闻到了那股烧焦的臭味,恐惧瞬间灌满身体,令他难以再回头分辨现场景象。 他大口喘气,想要呕吐。枪支被他扔到一边,被卡西乌斯踢开。 “不……不,不,不是我……我……我没有想杀人!他……他自己走到了那里——不是我……” 尼禄跪倒在地,绝望地盯着自己面前的光洁地面。耳鸣重重压下,视线里逐渐出现黑点,污染了他幻象中无事发生的安全领域。 其他人和景物都像是隔着水一样模糊厚重。直到卡西乌斯一把抓起他,他还下意识想要拿枪。 “丢掉那没用的东西。” 卡西乌斯抓着尼禄的头发,迫使他和自己对视: “住嘴。事情已经发生了。去激活清洁机器人。处理好这里。” 尼禄的视线角落还能看见那具尸体。 被野蛮截去头部,尸体的胸腹依然在微微起伏。血液在苍白凹陷的皮肤表面汇聚成水洼。 意识到对方可能还在顽强活着,尼禄浑身发颤。他尝试移开目光,可是来自卡西乌斯的嘲笑凝视更加严酷。他只能捂住眼睛逃避现实。 “他还活着……” 尼禄觉得自己看错了。可是他没有勇气再看一次。 出乎预料,卡西乌斯这次同意他的看法: “当然。他是残缺者。这类人都很能活。唯一的缺点是没人想救他们。” 残缺者,少年…… 更加不祥的预感逼迫尼禄睁开眼睛,在那具尸体上搜寻身份痕迹。卡西乌斯则好心地省去了他的麻烦: “你杀的是米聂卡。乌萝的朋友。” 尼禄摇头,无声否认。 他迫切需要药片。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感到过现在这般绝望,就好像地面裂开,暗潮奔涌。他如此迫切地需要药片来缓和情绪,以至于不惜于求助卡西乌斯。 卡西乌斯一如既往地冷漠。尼禄甚至觉得眼前的亲人正在优雅品尝绝望情绪,以血腥现场为乐。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想自首,还是承担责任?” 卡西乌斯的声音穿过了茫然情绪构成的自我屏障,刺痛尼禄。 他们俩一个镇静自若,一个气喘吁吁,相同之处只有同时身染鲜血而已。 尼禄几番试着直面尸体。但是没有一次成功了。 他的眼前反复出现躺在病床上,近乎完全融化成脓水的父亲。深刻的愧疚情绪转化成了自厌,最后喷发而出,层层融化掉尼禄的表皮,逼迫他展露出脆弱无能的本质。 “我,我确实没有开枪。” 尼禄结结巴巴,扶着墙站起来: “是你——你的异能扭转了方向。他,他才会这样。” 卡西乌斯满不在乎: “那么,走出去,尽管告诉乌萝好了。告诉她,你开枪了。有人只是运气不好,刚好和你在同一个房间。” 尼禄只望了门口一眼,本能便将他牢牢锁在这个密封,弥漫血腥气息的房间里。 不能面对乌萝。不能说出那句话。 乌萝与他跳舞的幻想刚才还触手可及,现在却迅速消散。她越来越远了。 尼禄恍惚之间居然看见了她怀抱米聂卡的尸体的景象。 理智稍微恢复,那一丝天真幻想迅速被锁入内心深不见光的角落。 卡西乌斯知道尼禄做出了决定。 清洁机器人开始自动抹去血污。他们两人在一旁等待。尼禄低头问道: “我要做什么?” “把尸体送入冷库,等候开拓联盟的团队来参观。我会接待他们。” 卡西乌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早有计划: “然后弄干净你自己。等到我的信号,告诉基地里的人,我们被开拓联盟偷袭了,必须立刻进行反击。” 尼禄只来得及兴庆自己不用与尸体独处。 他逃出门去,只在最后关门时回头瞥向卡西乌斯。 这不是错觉。卡西乌斯低头检查尸体,确切无疑地露出笑颜。笑声穿过卡西乌斯的胸膛,仿佛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泉水里涌出,狠毒抓挠着知情者的心肺。 在尼禄听来,这笑声更像是胜利宣告。是卡西乌斯在公然挑衅: 从今以后,尼禄将永远怀揣这个血腥秘密。直到卡西乌斯想利用它来揭发他那一天为止。 那么…… 只要卡西乌斯死掉就好了。 刻薄,尖锐的能刺痛皮肤的笑声带上了阴森死气。而尼禄因此感到安全。 他彻底回想起来了。 自己正在家里的沙发上入睡,怀里抱着乌萝的外套。世界上已经没有卡西乌斯。因为一场无人关心的事故带走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黎明时分的寒冷空气凝固在她的睫毛上。茫茫白色一点一点逼近, 又被逐步靠近的外来声音驱逐。待到严酷的死亡气息终于被旭日光芒驱逐,冰水化为露珠,世界重新渗入视野。 她像是新生儿一样笨拙地学习眨眼, 抬头。自身意识困难地穿过神经, 回到体内。 身下的草地已经被鲜血浸透, 变成一团黑色。 乌萝想不通自己如何能从黑暗中安全醒来。 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子弹。穿透了她的头颅的子弹…… 手指下意识去摸索伤口, 只摸到了黏糊, 柔软的肉块。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等到手指艰难挪动, 四处摸到同样触感的血肉,她才懂得阻拦自己视线的并不是地面,而是包裹她的身体的肉块。 感应到了她的动作,“肉块”开始蠕动,发出声音: “乌萝。乌萝……活下去。” 它沿着她的身体游动,声音低哑难听。乌萝像是散碎铺在草地上的拼图,被这团无法探知, 动作温和的血肉逐渐拼凑完整。 它不仅在她的体表游走,还分散出了细小的分支探入她的伤口。一股奇怪的,类似于水流的震荡声音经过大脑, 逐渐填满血肉与骨骼的裂隙。 乌萝在逐步恢复。她的手指挪动的距离变远了, 目光也逐渐恢复。她看见了拂过自己脸颊的一丝一缕卷曲金发,像是布袋子一样散落在她周围的白色碎片。牵扯她的四肢的“血肉”是一团稀烂的,看不清是什么的生物残骸。 但它毫无疑问在尽力拓展自己的体表, 用自己的部分修复她。 感觉到了她的情绪, “血肉”自动从她的脸庞附近退去。原本覆盖在她的伤口上的部分也回到了它的体内。 它继续发出模糊的声音: “活下去……我帮你。” 乌萝望着不断分裂, 蠕动的它。 这样的说话语气,这样的动作,还有话语…… “我知道是你。” 她举起了手中的金发。 它沉默不语, 羞怯地回到了自己的皮肤碎片里。 这次,她主动伸手,让这团温暖的血肉与自己皮肤相融,血液互通。全新的血管在两人之间迅速生成,将血脉融为一体。她的外形,他的血肉从此互相牵引,互相模仿。 外来的血管开始入侵心脏,温和避开了她的主要脏器。他学习着她的每一处构造,最终抽离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勉强形成一个全新的人形。 她与人形生物之间的血管萎缩断开。乌萝重新感受到来自外界的风,露珠与冷空气。她虚弱地从地面上站起来,接纳了自己被修复一新的身体。 有好几个成年人站在不远处,语速极快地交流。 从他们激动挥舞手臂的动作看来,乌萝推测他们是在观察她和身边的生物。 她捡起了自己被击毙时,松手丢在一旁的枪。 成年人吓了一跳,接着又摇头。 “那里没有子弹。” 他们又开始低声交流。 乌萝毫不犹豫,用尽全力扣动扳机。 果然,命运之神这次没有偏爱她。 她的尝试换来了一阵笑声。平静下来之后,有人说道: “好了。既然我们已经证实了实验体可用,这里的目击者也处理完毕了,现在就开始回收吧。” 几人拿出精密仪器与麻醉枪。 乌萝盯着他们靠近的动作。 最中间的男人左脚微跛,他身旁的同伴在犹豫。害怕情绪最明显的那个人躲在众人背后。 杀了他们。 乌萝心里刚刚浮起这个想法,刚才还在温顺修补她的伤口的血肉生物立刻亢奋起来。它原地立起,伸出柔嫩湿润的触须试探空气。 等到确认陌生人的气味来自乌萝前方,它的触须骤然伸展出去。 这一次捕捉人类的触须不再温柔,直接穿过他们的大脑深入内脏。暴露在空气里的血液泡沫飞快变色,在怪物满足的呼噜声音里破灭。 触须一步步收紧,将不同人类的脸庞,手指,脏器全部收入体内,想要将他们融为一体。 乌萝低头,望见了成年人仍然在转动着眼珠。在被吞噬之际,眼珠疯狂逃避侵入身体的细小红色纤维,甚至转向了她求助。 乌萝俯身,在眼珠的热切注视下取下了枪支背带。 她的手指依然僵硬,布满血痂。但是经过努力,她成功把枪带扯下来,绕成一圈,套在了成年人的脖颈上,然后攥住了它开始拖拽。 这些人的身躯已经像是融化的蜡油一样混合成一体。被乌萝拖拽的头颅不断发出刺耳的呼救声音。皮肤在她的手下发出沉闷的撕裂声音。 她充耳不闻,双眼望向天空,双手继续收紧枪带。束缚越来越紧,声音越来越尖细。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却在飞快恢复,新生的蛮力源源不断灌满四肢。 颈骨断裂的那一刻,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 乌萝怀着抱着头颅,与不断吞噬他人躯体的生物面对面。 它的表面时而出现少年的体型,时而出现众人的恐惧面孔。外在形象虽然初具人形,它却依然像是害羞一般,从她身边退开,将自己全新的形象藏入触须之下。 乌萝对它点了点头,自己站起来,走向山顶的绞刑架。 乌鸦被她的脚步扰动,呼啦呼啦同时升空。她的头顶顿时多了一片不断鸣叫,旋转的黑云。 乌萝来到绞刑架前,伸手将怀中的头颅抛上去,用枪带系紧。有几只乌鸦想来抢食,半途又拐个弯,飞向另一边的沼泽。 乌萝的视线跟着乌鸦转动。 看见沼泽上漂浮的黑色身影时,她的视线被吸住了,从此一动不动。 漂浮在泥潭上的是育婴院的同伴们。她们都死了,姿势各异地漂浮在黑色之中。乌鸦停留在她们的身体上,像是穿过冥河的船夫。 在沼泽边缘,有一具新尸体。 白发,携带视力设备,身材高大,是母亲。 即便是在死后,沼泽里的尸体们也向着母亲靠拢,与她相拥。只因为她们都是她的孩子。 乌萝不顾身后传来的呼唤,一路跌跌撞撞走向沼泽。最后,她双脚陷入软泥,眼睛也被血水淹没。但她拥抱了母亲,最后一次俯身趴在母亲的胸膛上。 “妈妈。” 乌萝疲惫地停留在母亲怀里,脸颊紧贴母亲的麦穗胸针,任由自己沉没在浑浊,死气沉沉的污水里。 天空再次降下雷声。乌萝的腹部传来一阵钝痛。这次不是外在伤口。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双腿。 她来月经了。第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连绵噩梦终于结束了。睡眠舱水位退去。米聂卡将乌萝扶起来。 她心生恐惧, 盯着他看。米聂卡面容完整,眼睛在黑暗里散发出奇异光泽。乌萝眨眼,潜藏的记忆便像是刀锋划破幕布, 揭示出隐藏在完美面容下的蠕动血肉。 两人在伤痕累累时互相拥抱。他在耳边低语“活下去”。 即便是最细微的肌肉动作, 也被缠绕在她周身的触须一一捕捉。他收回了自己的手, 退到了稍远的地方: “现在你知道了。那些回忆……我们的秘密。现在轮到你选择了。” 她短暂闭上眼睛。 潜入血肉缠绕的记忆深处, 她感受到的只有血液相通的温暖。像两只依偎在雪地里的濒死野兽, 只能靠彼此汲取最后的温度。 乌萝睁开眼睛, 开始伸手解开米聂卡的衣服。他似乎想阻拦,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主动配合她主动脱下自己唯一一件衣服。 藏在衣物之下的皮肤没有任何伤疤。除了过分纤细,几乎像是正常人的身躯。在腹部部分,肌肉开始变形膨胀,分叉成为强壮的触须。 和记忆里不一样。 她摇头: “那些伤疤……” “很可怕吧?母亲创造了我,缝合我时留下了伤疤。” 米聂卡重新捡起衣服, 有意遮掩自己非人的部分: “她有意想让我融入人类,证明我们能完美共存。但是最终我并没有进化……只是剥离了伪装。” 乌萝沉默地抚摸他曾经被打开,缝合的地方。疤痕的粗糙质感依然残留在她的想象中。 伴随着朦胧回忆而来的感情并不是恐惧。 “我想起来的不止有那些。” 她的手掌紧贴在他的胸膛上, 触须盘旋带来的起伏弧度在温柔地与她博弈: “还有那些我们离开育婴院后, 你有了自己的名字,在自由区生活的日子。” 米聂卡与她一起垂眸,两人陷入同一段回忆。 在母亲去世之后, 最先找到两人的是自由民。 这些人的本意是前来拾荒。像是农田里的昆虫, 自由民在夜间快速活动, 捡拾分拣机械废料与物资,将它们搬回阴暗的地下避难所里。 他们在沼泽里发现了乌萝与米聂卡。 “这里有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孩,趴在尸体身上。另一个……烧伤了, 看不出是不是活着。” 年迈妇女一把抓住乌萝,粗鲁动作像是那些维和官。乌萝下意识反抗,抬头却看见对方递过来的干粮和水。 脸部被晒得黑糊糊的妇女看清了乌萝的脸,咧嘴笑了。 这个笑容让乌萝认出对方—— 那个在收获站里,怀抱寻人启事,看起来孤苦伶仃的女人。现在她不仅精神十足,而且还带来了同伴。 女人扶着乌萝站起来,让她往远处看: “那个是你的伙伴?家人?怎么搞成这样子?” 乌萝勉强睁开被血污覆盖的眼睛。 从一片漆黑的树林里,沼泽深处,山坡的另一边,几十个人影陆陆续续出现。他们使用工具小心翼翼打捞尸体,救治幸存者。时不时有“这个孩子还活着”的声音传来。 有人抬着一具人形生物经过沼泽。它的脆弱皮肤近乎透明,蒙在仍然跳动的血管脉络表面。仅仅只是看见它,乌萝的心脏猛地一跳。 它颤抖着发出混杂声音。在场的人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只能俯身小声安慰“你安全了”。 “你们互相认识?” 女人再次问道。 乌萝点头。 “他是……我的家人。” “发生什么事了?维和官们在这里找什么?” 飞行器的引擎声降临。人群立刻带上乌萝和伤者悄悄潜入树林,屏息等待。 引擎轰隆声在头顶盘旋,忽地寻找到一处落点,径直俯冲向下。微弱灯光刺入树荫的霎那,人们望见了驾驶飞行器的只不过是一个体态臃肿的飞行员。没有其他飞行器,也没有帮手。 探照灯的光芒照亮乌萝的眼睛,开拓她的视野直到她看见飞行器的外形。她的混沌思绪被一个念头劈开: 这是古拉监察官的飞行员。 飞行员跳出机舱,用一种奇怪的姿势歪歪扭扭走向树林。藏身在树林里的人们暗中准备武器。直到有人悄声说道: “……好像是个女人。而且她怀孕了。” 夜风短暂吹开几层树叶,惨白的晨曦如丝线吹落,将飞行员与人们的视线相连。 她步履蹒跚,一只手扶着腹部。残酷穿透她的颅骨的监听设备仍然在闪烁。红光与撕开的血肉融成一团。乌萝不得不闭上眼睛,不然她会再度看见古拉监察官正在融化的脸庞。 “……监察官,请您立刻……报告。” 飞行员重重跪下,倚靠树干休息,双腿之间鲜血淋漓。监听设备却依然在代替她冷漠发声,信号咝咝声穿过密集树叶,传达至众人耳中。 对准飞行员的枪口并没有放下。 “她是监察官的那些改造人仆从。怎么办?我们要是摘除监听设备,她也活不了多久。” 有人悄声道: “也有可能她就是个诱饵。” 飞行员不仅是下半身正在出血,肢体也在如同主人一般逐渐裂解。她发出的沉闷扭曲声音经由仪器处理,格外持久且冰冷地盘旋在树林里,惊走鸟类,抓挠人心。 最终,是救助乌萝的女人发话了。 “你们带着伤员先撤离。” 她拿起武器和医疗包: “我来处理。” 乌萝的记忆被树林越来越深邃的青黑色所掩盖。她在记忆里顺流而下,最后一眼只来得及看见飞行员完全裂解,创口过分光滑的躯体。像一台完全散架后还在散发热气的机器,有某些零件还在执着转动…… 接下来的记忆更是平滑黯淡。她与米聂卡在自由区里定居。“米聂卡”是自由民为他选定的名字,因为他们在处刑柱下找到了他。在方言读音里,处刑柱的谐音是米聂奇卡。 这个带着血腥意味的名字很适合他。在短暂的时间里,他生长出了全新的皮肤,一点一点恢复了相貌。像是从前一样,他依然会戴上厚重衣物掩饰自己的白肤金发。两人学会了在夜间行动,用轻型载具快速穿越田野寻找生存资源。 只是,田野开始变化了。 虫群聚集,进化出更加大型有毒的个体。水源和土地一起被它们的巢穴污染。乌萝和米聂卡在一个艰苦的冬季过去后,不得不前往收获站寻求帮助。 两人没想过会在收获站里被抓住,被分开。 直至今日,乌萝望着米聂卡,就像在凝视过去的自己。他将一部分回忆封存在自己的体内,小心翼翼地保护,等待着她去发掘。 她将他拉近自己: “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无须更多话语,游走至她身边的触须数量增加了,像是孩子好奇她的皮肤的触感,或是破土重生的死者在汲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温度,又或者,是生命在掏出本属于自己的血肉。 乌萝在蒙蔽双眼的屏障里默默忍耐。她全凭直觉潜入触须深处,与他相遇。将生命就这样交到全然陌生的躯体手中固然可怖,乌萝几乎在过量的毒液倾泻下窒息。但他很快将自己的呼吸过渡给她。皮肤与吸盘紧贴,被汗水与粘液浸透后散发出黏糊气息。 此时此刻,指引他们两人的只有纯粹的本能。生命刚刚诞生时的执着能力与生俱来,迫使他们在缠绕中完全堕入只有两人的黑暗深渊,直至休息舱里的液体溢出浇湿地面。水波过后,是更加温吞厚重的纠缠氛围。 等到乌萝从蒙昧的状态中稍微清醒,光线重新在眼底洒下斑纹与阴影,她才看清了米聂卡的严肃表情。即便这张脸缺乏能够威慑他人的气质,他有意躲避她的细微动作也足够让乌萝警觉。仿佛刚才的沉溺只是幻觉。 “我不知道……” 他只留下了握着她的手腕的触须,目光向下搜寻着刚刚匆忙脱下的衣物: “我应不应该这样做。” 乌萝在灯光下瞅着他的侧脸: “所以你觉得,以前我让你做的那些,都只是为了治疗?” 他放下了自己的衣物。 “不。你给了我一种很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卡西乌斯也曾经与你共享。而我学不会。” 在她反驳之前,米聂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只是害怕让你失望。等你发现,也许我们之间的感情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完整,而且我并非人类,你会……离开。”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她盯住了米聂卡坚决道: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选择你。也许卡西乌斯曾经和我有过什么,但他已经成为过去了。” 听到她这样说,米聂卡微笑了: “即便我要先离开,你也会支持我吗?” 她猛然收敛脸色。他温顺地等待着,小心翼翼安抚她,却没有收回那句话。 “为什么说这种话?” 她摇头: “我不会让任何意外发生。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总是会有人想要抓走我们。” “那就反抗他们。和我一起。” 乌萝反握住他的手掌: “我们最擅长做这种事了。” 他靠近时,亲密氛围重新降临在两人周围。不过乌萝已经摆脱了毒液的影响,那层可供两人肆意妄为的帷幕也就被拆穿,剩下的只有沉默与现实。 米聂卡等到她完全恢复,站起来离开休眠舱,最后照惯例和她互相亲吻脸颊。这个吻完全出于亲情,彻底断绝几分钟前的经历。两人之间的秘密就此封存。 他走出卧室。隔着一层墙壁,她能听见他整理衣物时发出的窸窣声音。 乌萝知道在她入睡时,米聂卡通常会在附近耐心等待。他像是徘徊在隔壁的幽灵,时不时在她梦里留下熟悉的痕迹。 重新躺回休眠仓里,她的目光偏转向四周并不熟悉的陈设。 彼时彼刻,她仿佛重回卡西乌斯的宅邸。只是耳边有熟悉的触须磨蹭地板的声音,而且她和米聂卡的合影摆在近处。 她确定自己即将陷入一个美梦。梦醒之后,她会再度回到艰险重重的现实。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居然一百章啦——最开始计划是短篇,但不知为何写了这么多!前前后后修文也是很愉快的经历。在此记录。 100-110 第101章 私人病房被仿生人严加看管。沉寂的封闭空间里, 仪器滴答闪烁的色彩,不断输送药物的管道,监视仪都围绕病人设立。而病床上的人类近乎悄无声息, 呼吸微弱, 对外界剧变一无所知。 这是利维娅昏迷的第三天。她的大脑完全被医学仪器监管, 像一本书一样摊开在监视者眼前。 一缕喧哗声音悄悄钻入病房。是她的下属正在要求探望。声音经过她的身边, 引起仪器上几处数据波动。 “滚开, 假人们。” 血天使这次没有对仿生人医生手下留情。他像一股暴风袭击室内, 顺手抓起敢阻挠自己的仿生人,将它们轻松扔出窗外。大肆泼洒的能量液将他的装甲涂成一片冷蓝色,与警示灯的红色激烈冲突。 仿生人医生退后,呼叫警卫。血天使已经来到了被封锁的病房门前,当众出示了检查许可。 “看见了吗?这是官方发放的许可证明。让你们的主人好好看看。” 仿生人医生得到的信息当场传输至总部。暗中操控它们的人见状,对签署文件的人做出妥协。于是医院里的全体仿生人当场解除戒备状态。 “哼。” 血天使动作极其小心地推开病房门看了一眼,确认病人身份确实是利维娅, 才打开通讯频道: “你们进来吧。利维娅确实在这里。” 仿生人医生一个接着一个望向通道入口。 看见出现的是乌萝,被白光照耀的众多虚假人类面庞上同时浮现出微笑。乌萝每靠近一步,这些面孔便像是水上残影, 静静地退至一边, 簇拥着她靠近病房。 乌萝不理他们,连血天使都不屑再看一眼。她的目标只有病房。 “嗯。记得我们约定好的。” 血天使忽然拦住她: “监察官的位置。你不准再有异议。” 乌萝随口敷衍几句,目光瞥见了病床上奄奄一息, 被药物控制的利维娅, 流露而出的同情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人类的感情在一群仿生人之中格外罕见, 足以抵达藏在装甲之下的人心。 血天使转身让乌萝进入病房,自己守在门口面对那些医生。 乌萝的活动轨迹仍然被装甲的监控系统记录,像是某种过分鲜活温暖的生物, 一刻不停地撩拨血天使的神经,引诱着他回头。 他确实在入神地描摹她的动作。以至于他好像能够取代乌萝的存在,缓缓接近利维娅的身边,俯身查看病人的体征。 “醒一醒,利维娅。” 乌萝的指尖缓缓穿过那些被潦草剪短,已经失去了光泽的金发。 从发梢到颧骨,再到脖颈,利维娅就像一截朽木任她触碰。曾经能够钻入内心的异能现在竟然毫无威慑力。也许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意识本就不多了。 “听我说,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不是开玩笑。你也同意和我合作吧?” 利维娅依然沉睡在自己的无边梦境里。 当乌萝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红色药剂,并且为利维娅注射时,异能的威力才开始初步显现。乌萝自然看不见异能是怎样发挥作用的。她只瞥见利维娅放在白色床铺上的手掌握紧了。气氛变化的毫无征兆。就像是被人忽然迎面锤了一拳,乌萝瞬间呼吸困难,头皮发紧。 异能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汹涌溢出,排斥乌萝的动作。药瓶几乎被抖落在地——但是乌萝奋力一推,剩余的药物已经迅速渗透进输液管内部,像是有自我意识一般钻入人类体内。各项仪器同时开始显示错乱数值。 闪烁红光与异能同时攻击视线与思维。乌萝不得不从病床前离开,尽可能退到角落里。席卷脑内噪音在灯光由红转白的瞬间消失。乌萝再次睁开眼睛,从碎裂的药瓶反光上望见了利维娅的身影。 现在的利维娅看起来仍然更像是悬浮在病床上方的幽魂。她的凌乱短发,憔悴脸庞让这一幕平添惊悚。唯一能看出昔日痕迹的是被灯光点亮,仍然在缓慢眨动的灰色眼睛。 “你对我用了他的血。” 利维娅说话声音像是风吹礁石: “我没有向你求助过。” 乌萝尝试保持自己和利维娅之间的距离。永远不要轻视任何一个异能者。这是她的经验。 “我还以为你会更在意自己还活着,利维娅。难道你害怕你妹妹,以至于宁愿在医院里假装尸体也不愿意面对她?” 故意的激进话语似乎没有取得什么显著效果。利维娅的目光飘向门口,又回到乌萝身上,就这样弄清楚了乌萝闯入医院的方式。 病人的身躯一动,挣脱仪器束缚: “这是我的家庭的私事。你越界了。” “当然是了。” 乌萝作出离别的姿态: “你的家人想要把你送往庞贝疗养院,还想用你的妹妹取代你。而我,只是在这里和你见最后一面。祝你好运,利维娅。” 病房里只剩下利维娅一人。 她闭上眼睛躲避刺目的灯光——光线与仪器滴答依然折磨着脆弱的神经。这具身体像是不合身的衣服一样又拖沓又空洞,阻碍她从脑内繁杂的信息里寻找到合适的对策。 离她最近的人就在门外。 利维娅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做了。她需要扎根于他人的思绪,直到逃出这座灯光与监控的牢狱。那些用毒药禁锢她的人,想要剥夺她的能力的人会被她彻底摧毁。 不惜代价。 已经淡化的药物被她的身体排斥。异能席卷内心,外溢而出追寻他人的意识。而离她最近的莫过于血天使。 对方被拉近。装甲的沉重质感同时包裹在两人的体表。 在血天使的颅骨内部,一道仿佛出自内心的声音占据了全部神经,接管他的身体: “去指挥部。我要见到艾尔菲和我的家人。他们不会料到我出现的。” 血天使展翼漂浮,来到人群熙攘的外界。这里的繁杂信息让她的反应更加敏锐。活跃的,模糊狂热的,来自游行人群的情绪漏洞百出,利维娅不费力气便将他们统统吸收。 如同鱼跃入水,她的思维与他人融合。不断被强化的异能托举着她探索边界,忽视摇摇欲坠的极限。即便神经撕裂也没关系。她的身体并不在这具装甲里。她只是一种抽象的存在,人群统一叹气时的暗中推手。 这股狂热气氛在指挥部的边缘便戛然而止。 利维娅的直觉感应到了艾尔菲的存在。她们两人是互相追逐,撕扯的掠食动物,任何一方都会被血腥厮杀激起斗志。 艾尔菲本人身处利维娅的办公室里。她的仆从正在改造室内环境,用音乐和装饰物为主人营造出一方安静稳定的环境。 “早上好。各位。” 部门内部的通讯频道被她的甜腻声音占据。无论对方是否关心,她的声音都汩汩倾泻进他人的耳膜: “我已经知道尼禄正在竞选监察官的消息了。哦不,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我反对他?这样对一个药物成瘾患者不人道哦。我只是认为他绝对需要一点小小的教训。好了,现在让我的新助理来和你们说话吧。不,我不需要你们安排的助理。我自带随从。” 指尖一勾,通讯线路自动挂断。她的第一位客人已经到来。 利维娅的助理出现在门口。 “停下。这里是私人办公室。你们……你们有搜查权限吗?” 助理冲进办公室,憋了许久才说出第一句话。来自四面八方的几十双眼睛瞬间同时望向这个外来者。 与这些装扮大胆,遍体光滑无毛的仆从对视后,助理瞬间脸色通红。她抱紧双臂,望向艾尔菲,声音颤抖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艾尔菲稳坐幕后。有仆从主动递上药液。灌满室内的熏香气味,音乐与朦胧灯光让这位新主人拥有了绝对话语权。 “有专门人员正在对不合适的雇员进行解约或者调职安排,你还没有接到通知吗?” “不,我知道!只是……只是,您不能就这样毁掉这些私人资料!我可以在离职前妥善处理——” 某个仆人出现在了助理身后,堵住她的去路。艾尔菲轻笑几声,命令随从不要轻易对女士动粗。脆弱轻快的笑声是一张柔软细腻的网,让外来者无处可逃。 “听主人的话。” 仆人低头,对助理低语道。说话时,他的嘴唇卷起,露出两排漆黑的利齿。 助理胆怯后退,直到后背抵上门板,退无可退时才猛地挺直了腰。门上的显示屏闪烁了几下,屏幕上利维娅的名字让助理重新恢复镇静。 她立刻伸手将显示屏整个拽下来,抱在怀里,用庄严宣誓的气概宣布道。 “至少,我要带走这个。” 透过众多仆从的无情视线,艾尔菲面带笑意注视助理,旁观这个普通职员如何笨拙地倒退出门,中途被显示屏绊倒,摸索了半天才重新站起来。 关门之前,助理低头望见自己手腕上还在运作的工作手环,索性摘下它扔向那些仆从。 “我没有被解雇。我只是自己辞职了。” 她宣称道。 艾尔菲用几根细长指甲抵住下颌,像是猫咪在捋动胡须。 “噢,别走。我还有话要对你说。你看上去是个有趣的人。” 助理回头,一只手扶着门,疑惑不解。 艾尔菲瞳孔收缩,在陌生人的身上敏锐抽取出利维娅的痕迹: “当然啦,你肯定觉得自己有个性,敢于当中表明态度。事实上,你根本不了解指挥部。你不在乎自己的工作,你只是个只敢跟随他人意见,让他人替你做决定的懦弱女孩。接下来你回家后准备做什么?关注新闻,哀嚎着世界灭绝,为你的旧上司写一些不痛不痒的讨伐文章?” 艾尔菲的眼睛透着冷血生物的呆滞感: “事实就是你什么也不准备做。你还沉迷在谁对谁错的旋涡里,看不清真正重要的东西。真正重要的是我。我才是会在这里确立规则,改变世界面貌的人。你可以回到旧上司的身边,但是别再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了……” 助理双手一滑,显示屏差点再度掉在脚边。正是这一刻的反光照进她的眼睛里,让她躲开了艾尔菲咄咄逼人的眼神。 “……” 助理晕晕乎乎地离开室内,脸色煞白,语气虚弱: “我得走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确定艾尔菲没有看见自己,才猛地转身狂奔起来。指挥部里人流混乱,没人阻止她,也没人上前问她发生了什么。 跑到无人的角落,助理腾出手来拿出通讯器,想要联系血天使。她立马想起也许自己的通讯器已经被监视了。涔涔汗水包裹手掌,让她几乎握不住手里的任何物品。 “冷静——我要冷静……恐惧到来之前,不如先睁开眼睛,看清恐惧的根源……” 读过太多遍圣书,她现在已经能够熟练背诵其中的一段来安慰自己。 深呼吸过后,她再次睁开眼睛—— 一阵刺目阳光从窗外照进室内,照亮她的视野。游行人群的热闹氛围将她吸引过去。她随意扫视那些被集体情绪裹挟的脸庞,希望看见自己熟悉的人。 那一刻的直觉就好像向着茫茫大海扔出一根针,而她真的听到了针尖传来的回响: 人群忽然分开。在一片陌生面庞与灰黑背影里,某个特殊的存在蓦然回头,准确望向了她的位置。 背后的办公室内传来尖叫声音。 助理不再犹豫,向窗外那人举手示意,同时快步走出指挥部,彻底融入人群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就是这样。我现在大概, 可能是,解雇状态。” 说起解雇两个字,助理不由得停顿了一瞬间。她一直以为无业状态离自己很远。等到自己亲身经历, 这件事才开始若有若无地刺激她的神经, 制造出轻微触电的痒意。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并不害怕现状。 听她说话的人安慰道: “等到利维娅恢复健康, 她一定会让指挥部重新雇佣你。” “不, 不, 我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 助理转头望向他, 想要告诉他什么,话语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下去。 刚才趁乱从办公室拿出的机密存储器还被她握在掌心。现在这个秘密剧烈烧灼着她的内心,想要挣脱束缚。人群茫茫,只有身边人鼓励地看着她,眼神能够让最坚定的人放下心防—— 米聂卡身着白衣红绶带,坐在她身边,关切地问她是否需要什么。人群携带的气流好像丝毫不能扰乱他的注意力, 甚至连他垂落的发丝和衣摆都无法吹动。此时此刻,他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看见她犹豫,他便暂时停下话题, 递给她一瓶麦草汁饮料。 助理望向身旁, 看见饮料是从公用物资箱里拿来的,迟疑摇头: “我不能随便拿教会的物资,我还不是教会成员……” “不用担心。就当我是在贿赂你好啦。” 他将饮料递给她之前, 特意用衣袖擦干瓶身上的水汽: “如果你想要找血天使或者其他人, 我可以让其他人送你过去。” 饮料从米聂卡手里滚到助理手中, 她的秘密也差点顺势流到了他那边。幸好还有一道底线在替她把守喉咙。 “真的谢谢你,米聂卡。但是我现在必须走了。” 助理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试图穿过人群: “你们最好也换个地方游行。艾尔菲现在替代了利维娅的位置。她给我一种……残忍的感觉。也许她会派出维和官来驱赶你们。” 米聂卡站在她身后, 一袭白衣披垂而下,完全掩盖了他异于常人的部分。耀目白光让他的表情也被面具般的光晕覆盖。 “这里的信众大多数与维和官的亲人朋友有关系。他们围在指挥部前面时,维和官们是不会动用武力的。幸好我们要对付的只是人类,并非野兽。” 他的话语击中了助理的某个灵感。 她猛地突破混沌无主的状态,抓住灵感的尾巴。所有焦虑不安在此时都转变成了行动力。 “对……” 助理喃喃道。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忽略了这一点。等到克制住心情,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反手搭上了米聂卡的肩膀。 “谢谢!米聂卡,哦,谢谢你提醒。” 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我差点忘了……利维娅还有其他家人需要我照顾!在她昏迷的时候,我不能在指挥部帮她,但是可以帮她处理好家事。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差点忘了……” 她说话时,米聂卡一直维持着微笑,甚至主动安排信众跟随助理离开现场。 众人离去的空地上,他远望离开的车辆。金发在摇曳,利爪一般围绕主人的额头蜷曲,令温和微笑无缘无故显露出凶恶痕迹。 至此,利维娅在指挥部拨打出去的那些秘密电话,不明去向的夜晚,甚至是准备的节日礼物,都指向了某个特定的家庭成员。 “利维娅有秘密家庭成员。” 他向玛珂什小队传输信息时,语气已经失去了温和的底色: “在艾尔菲动手之前掌握人质。不,行动不用让乌萝知晓。” 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喊声。米聂卡没有回头,他能感知到维和官的气息在靠近,驱赶人群。音浪一层接着一层轮番到来,而白衣少年就这样轻松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人群里,不惊动任何目光。 “退后!退后!这是应急部门的命令——这里不准进行任何教会活动!” 维和官们试图用武器威胁人群。有人高声喊了一句“因为指挥部只允许他们自己推行宗教!”,赢得了大家的笑声。另一些人开始高声叫喊维和官们的本名而非代号,让对峙场景逐步瓦解。 最终,在第一个维和官摘下头盔,主动走入人群之中时,维和官的防线开始松散。指挥部完全失去了对现场的控制权力。人群啸叫欢呼。自从污染事件过后,大家第一次为了某事集体庆祝。 “他们在做什么?!” 站在指挥部的监控器前,艾尔菲凝视着人群和监察官的互动,并不理解这样的情绪转变为何而生。簇拥在她身边的随从小心翼翼地观察主人的脸色,每个人都在挖空心思想要获得关注。 “维和官会继续执行您的命令的。现在您才是主人。” 其中一人说完,另一人立马加入对话: “这些人永远无法威胁到您。” 又一个人说道: “除了您,谁还能控制指挥部?” 这句话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艾尔菲面部表情剧烈变化。她抬起自己闪亮锐利的指甲,指向这个说话不小心的蠢笨随从。其他人立刻兴奋起来,摩擦齿尖等着美味。 命令还未发出,站在门口的客人主动出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嗯……比如说,我吗?” 察觉有人靠近,艾尔菲的随从早已露出漆黑利齿,循着那股温暖陌生的气息猛冲过去。 在即将得手的前一刻,领头的随从僵直在原地。 一个接着一个,这些随从在客人经过时变成无用的,瘫软的玩具。但他们依然能在地面上蜷曲抽搐,发出毫无意义的哀嚎声。厌恶抗拒情绪逐步散开,在已经焕然一新的室内制造恐怖氛围。 艾尔菲站起来,紧紧抱着自己的粉色绒毛外套。她的甜美态度此时已经到达边缘地带,即将暴露恶意本性: “嘘。你来晚了。而且还弄坏了我的宠物。我希望你有你哥哥那么懂礼貌。” 说到这里,她笑了笑: “哦,原来他已经不在了。节哀吧,尼禄。” 尼禄无趣地瞥了眼四周环境: “可惜我不能这么祝福你。因为你的姐姐马上就要和你重聚了。” 艾尔菲用一根手指按住嘴唇: “在我面前提到其他女士非常不礼貌,尼禄。” 某个已经瘫倒在地的随从忽然起身,暗中抓住尼禄的脚踝。艾尔菲手腕一转,与随从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双眼微阖,借用随从的身体贪婪同化尼禄的生命,他的阴郁情绪,他的血液—— 然而,接触尼禄的异能被沾染杂质,反向侵害主人。艾尔菲来不及停手。她的身体被麻痹。从指尖到心脏,维持着这具躯体的异能此时已经变作毒药,不受控制地传遍全身。 艾尔菲和自己的随从一样,变成摔落在地,腐朽不堪的空壳。失去异能后,现实的空气温度迅速摧毁了她的身体,让她在鲜艳柔顺的毛皮外套里萎缩成干尸。直到这时她才察觉尼禄的血液里已经没有药物。 明亮的珠宝依然在艾尔菲指尖颤动,反光倒映出的是已经干瘪的肌肉纹路。尼禄的眼睛也在其中微微发光。蓝色被冲淡,转为蓝绿融合的色彩。 艾尔菲认出了那双与卡西乌斯神似的眼睛。她的意识蜷缩在无能为力的残躯里,恐惧只能通过目光传达。 尼禄顺着她的目光,找出一支镇静剂,推出针头。 “啊,对了。我最近没有在服药。这种感觉不错。你需要试试这种药吗?说真的,异能是一种负担。你肯定也会喜欢挣脱束缚的感觉的。” 他手中的针尖在艾尔菲眼中仿佛死神的镰刀。她的心脏跳的极其缓慢,数着死亡到来的时刻。这一刻却反复推迟。 彻底终结这一刻的是一道扭曲,恐怖的声音。 利维娅的声音同时在两人脑海里震荡,强行阻断尼禄的动作: “艾尔菲是我的。现在她归我管了。走开,尼禄。” 针筒从尼禄手中滑落。针尖落地,艾尔菲的心跳重新恢复自由。 尼禄缓慢地站起来,顺手开启了虚拟投影。荒诞的连续剧剧情涌入耳中,冲淡了利维娅在脑内的存在感。他摇晃脑袋,直到神志恢复自由。有几滴温热血液涌出鼻腔。被撕裂的血管与神经微微胀痛,像是高声嘶吼后的颅内余音。 “啊,有家人真好。” 尼禄很小心地让自己的鼻血不要沾污衬衫。 艾尔菲的随从们现在都变成了某个不在场的人的傀儡。他们用同一个姿势站起来,带上主人的躯体,排成队离开现场。 只有尼禄被留在原地。 他望向药液所剩无几的注射器。冲动让他俯身拾起,用手指轻触注射器针尖。 通讯器响起一阵提示音。潜意识重新被压制。他清醒过来。 狠狠拍打了几下自己的脸,尼禄扔下针头,转而拿起通讯器。 “哦,你好啊,乌萝。我已经到指挥部了,艾尔菲刚刚离开。是的,你怎么知道?利维娅也回来了……哦?真没想到。我们能见一面吗?附近有一家名字叫肺腑的餐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见面?” 乌萝坐在餐桌的对面, 以戒备态度观望这家餐厅的装修风格: 整座餐厅都由机械废料拼接而成。穹顶是数座机甲的驾驶舱,机甲引擎垂落在空中,发散出若有若无的红色光线。餐桌与长椅都来自星舰防护罩, 表面坑洼据说是战争时造成的痕迹。看过了这些刻意拼接的丑东西, 连故意做成征调令的虚拟投影菜单, 身穿夸张军队制服的仿生人都顺眼不少。 “我们需要放松!既然现在我们算是——呃, 合作关系了, 互相浪费对方的时间不是应该的吗?” 尼禄兴致勃勃地翻看菜单, 似乎完全没发现乌萝的眼神: “而且,艾尔菲不会再回来了。现在来吃点东西怎么样?” 乌萝没拒绝也没应和。但是尼禄询问“原生肉类汉堡套餐,多加真菌粉和干酪,甜品是巧克力糕,对吗”的时候,她脸色放缓,最终点了点头。 尼禄将菜单翻至饮料栏: “以及, 一杯麦草风味饮料,不含酒精?” 乌萝更正道: “一杯节日奶昔。” 尼禄一拍脑袋,遗憾地退出菜单: “哎, 我忘了你们的节日就要来了。你总是会在这时格外注重节日传统。让我想想, 这附近好像也有……” 他故意转头,立刻有一队身穿农业星球传统服饰的仿生人跳出来,走到乌萝面前开始合唱。 面对她的目光, 尼禄假装惊讶: “哦。看来这家餐厅很注重来自其他星球的传统节日呢。” 乌萝索性直说了: “尼禄, 就因为卡西乌斯喜欢在这里和我见面, 不代表你也要请我来。更不代表我喜欢这里的任何方面。我并非需要你充当卡西乌斯的替代品。” 仿生人立刻停下歌唱。 在这么多双眼珠的注视下,尼禄小声道: “你可能忘记了……但是这里对我来说同样重要。你回到母星的时候,第一次和我见面就是在这。” 乌萝困惑地一转眼, 望向周围: “在这里?” “对呀。同一张餐桌。同样的节日前夕。” 尼禄说到这里,微微一笑,指向窗外: “不过也难怪你记不起来。那时我听说卡西乌斯终于在外星域找到了你,而且说服你回到母星,就跑来想见你……结果在窗外看见你们俩,我就害怕了,甚至没走进来。” 乌萝同样望向颜色昏黑,布满刻意为之的弹孔痕迹的窗外。 如果当时尼禄真的在外界夜幕里徘徊,她也不可能注意到他。因为当时卡西乌斯正在为她讲解婚后协议。她回归母星只是为了达成这项协议罢了。在那时,她还不知道仅仅就在几个小时之后,她就会知道一个颠覆所有计划的秘密。 现在再想那些也是徒劳。 乌萝挥手让餐桌边伫立的仿生人们继续唱歌: “我不讨厌这首歌。继续吧。” 她的目光回到了尼禄身上。现在正在红色灯光下微笑的他温顺而满足,与卡西乌斯相似的那些部分已经全然被掩盖过去。 “我想在这里送你一份节日礼物。就像卡西乌斯做的那样。” 尼禄看出了她的妥协: “我早就该这么做了。他能够让你成为指挥部的一员,我就能帮你成为指挥官。” 他指向餐厅角落里的另一群人。 乌萝扫了一眼,就看出那些人是掌控指挥部的几个家族的人物。他们多半有一个类似于罗穆卢斯,凯撒,弗拉维之类的典型名字。 她轻轻叹了口气,招手让仿生人服务员快点把酒精奶昔端来: “但凡里面有一个人名字叫凯撒,我就要多喝一杯。要是有两个以上的凯撒,我会直接用代号叫他们。” “其实现在凯撒这个名字也没那么流行啦。” 尼禄每次听她评价母星的奇怪习俗都会笑的不行。笑过之后,他从桌面下伸手,拍拍她的膝盖: “你不需要担心。我已经完全说服他们为你投票了。现在你只需要见他们一面而已。” 乌萝叼着吸管啜吸饮料,毫不回避地拿目光打量那些身材笨重,说话缓慢的重要人物: “卡西乌斯竞选指挥官前也要这样讨好他们么?” “我不会说是讨好……更像是,呃,朋友见面?” 尼禄为自己的话打个冷颤: “毕竟竞选成功只是第一步。等到你调用远征舰队,发布计划的时候,他们也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你。所以最好从现在就打好关系。” 乌萝点头: “尤其是现在,星舰只剩下了还在建造中的伊卡洛斯号。只要是提到远征或是哪怕一点关于星舰的计划,投资人就会收紧屁股。就像特洛伊星舰坠毁时,他们处理基地人员的方式一样。” “没错。我可以说,远征计划会被无限期推迟。” 尼禄说这句话的语气是轻松的。他似乎早已经忘了塔斯星的艰难生活。隔了几秒钟,他才反应过来: “你不会真的想要亲自远征吧?” “不然当指挥官有什么用?” 尼禄悄悄指向那些人: “你难道不想待在母星,痛扁那些大家伙?只有活着的指挥官才能控制指挥部。要不然只会变成他们的傀儡。” 乌萝认真喝空最后一点奶昔,暂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清楚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在仿生人的断断续续的节日歌声里,那些生活在母星防护罩之下的人正在品味精致的餐点与饮料。生肉排被撕裂,流淌出一道鲜血。而他们继续放声大笑——这一切都太像塔斯星的遭遇了。 融化在她的口腔里的奶油只剩下隐约腥味。乌萝舔着嘴角,想起自己躺倒在基地的废墟里,看见被虫群啃食的尸首时的愤恨与痛苦。 那时的地面红白交织。她和同伴们就像是被端上餐桌的菜肴,在凝固的红色里窒息。食客们毫不介意地举起刀叉,将盘中之物一块块分食,吮干骨髓,丢弃在一边。 酒杯落在桌面上。 “去吧。” 乌萝推开餐盘起身道: “带我去见他们。” 尼禄紧紧跟上她,将全部注意力投在她的身上。等到他发现乌萝也望向了自己时,眼神亮了起来: “你看上去很吓人。我们能行。” “很好。谁不喜欢吓人的指挥官呢——”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这里的环境太像机甲内部。乌萝接下来的意识完全蒸发在潮热混乱的空气里。她能记起来有好几个人的名字都是凯撒,大部分人都在整洁笔挺的外套之下藏匿了武器与监视设备,还有人故意大声嚷嚷着要让她成为第一个来自外星的指挥官。 “不,认真的来讲,你需要有异能。西尔维会愿意为你做手术的。你想要什么样的异能?我们确信异能的种类反映了人的内在性格。” 某个名叫凯撒的老人执着地在乌萝耳边念叨。 她盯着对方的维生装置。在意识漂浮时,某些细节反而更加显眼——那缠绕着衰老躯体的呼吸管道,盘踞在他的心脏上的起搏器。主人呼吸时,仪器尽力帮助这具已经脆弱不堪的躯体正常运转。然而没有什么能阻止最终崩塌那一刻的到来。 “母星的人们被异能迷惑太久了。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也能看清自己。” 凯撒脸上微妙的表情浅浅地浮在表层,紧绷的嘴唇暗示了他的真实想法。 乌萝嘲笑道: “如果异能让你有安全感。那就是好事。” 不等他回答,她伸手点了点他的维生设备,像小孩子随便戏弄鱼缸里的一尾金鱼: “继续保持。没准西尔维能发明出让人永生的异能。” 她和凯撒亲密互动的姿态引来了其他人的目光。他们像是夏日里闻到食物气味的苍蝇一样来了一波又一波,每个人都想要尝到一分腥味。乌萝悄悄在自己的酒杯里放了一片抗疲劳药。当她再转身,尼禄已经出现在了身后,握住她的酒杯。 “哈,这可不行。” 他央求道:“看见你用我也会想用的。” 乌萝无所谓地继续把酒杯往嘴边送。尼禄居然拗不过她的动作。喝了半杯之后,她把酒杯递给尼禄: “喝了吧。酒精可以破例一次。” “可是里面有……我不能……” 尼禄望着酒杯抿嘴。酒精在他的脸庞上形成一层淡红色。 “你是在暗示我要给你下药吗?” 乌萝暗自指向他人藏匿监听设备的位置: “小心哦,你说的每句话都是在指控未来的指挥官。” 尼禄手拿酒杯,拘谨的像刚成年就来酒吧的学生。他摄入药物后,满身的阴郁情绪立刻一扫而空。再过一会,乌萝甚至看见他在自信地和他人讨论制造星舰的问题。没人注意到他的酒杯已经空了。 她能看出,在场的人越来越频繁地通过尼禄接近她。当她刚刚回到母星时,这些人将她视为卡西乌斯的副手。一切都在颠覆,反转,向着一个尚且笼罩在迷雾里的未来前进。 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全然被异能者占据。实际上,从室外传来的极其细微的躁动,倒映在酒杯里的人群影子,都能让她时刻窥见一丝来自外界的景色。 持续了一整天的游行和传教活动并没有暂停。她完全能想象出教会的人们集体身穿白衣,席卷各个主要街道,惊动指挥部的盛景。至于现在的指挥部…… 乌萝握紧了酒杯,将倒映在液体表面的微弱灯光也掐灭在手中。 正如她所预料到的那样,教会的活动已经蔓延至都市里的各个街区。它的纯洁声音,无害的外表将人们吸引出来,用集体热情悄悄瓦解他们的疑心。尤其是当孤寂,冰冷的霓虹投影里升起了祝福横幅和圣歌声音,即便是那些最漠然的人也忍不住抬头观望。 一座看守严格,气氛冷清的宅邸开门了。保姆带着装扮整齐,活泼爱动的女孩来到街道上。两人好奇旁观信众们的活动。当天空中的无人机开始盘旋时,保姆被缤纷彩色打动,女孩则偏过头,盯紧了流光渐渐耗尽的黑暗街角。 有个白色身影闪过。女孩果断甩下看护者,向着街角跑去。保姆惊叫出声。 兴奋的路人自动为女孩让出缝隙。女孩越跑越快,颈间跃动的心型吊坠像是森林里流窜的鬼火,指引她奔向那个摇曳不定的身影。保姆紧追不舍,穿过翻飞的众多白色衣袍阻碍了她的行动,涌动白色将两人的声音也完全覆盖。 等到人群终于分开,保姆踉踉跄跄来到空旷街角,女孩和陌生人正在对话。 “珀尔,我们说过了,不准再和陌生人……?” 保姆只看见了对方身穿的白色兜帽。推测这是教会人员,一点不安掠过心底又飞快消失。她没有察觉斗篷边缘蠕动的柔软触须。 女孩回头,脸上满是笑意: “他不是陌生人!他是禁书上的那个残缺者,米聂卡。” 兜帽滑落,阴影下露出的是一张少年的面孔。 保姆吃惊地吸了口气。 这张脸出现在流行书籍封面上太多次。她不可能认不出来。在斑斓彩灯照耀的夜色下,金发明眸如同星光遇火。然而眼眸越是明亮,其他部分就越是苍白,冰冷,几乎融入夜色。 “是我。”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独占来自他人的注视: “你喜欢我的书吗?” 女孩直言不讳: “不,我不喜欢。母亲不让我读禁书。但是尼娅经常偷偷看。特别是有你的照片的那几页。” “嘘,珀尔。我们说过了,这样不礼貌。” 保姆大惊失色。 陌生人挥手表示没关系。他比普通人更加细长的瞳孔像是两枚小小的,尖锐的磁铁。而女孩勇敢地盯着他看,甚至说道: “你看起来不像残缺者。” 米聂卡缓缓低下身。他的白衣像是花瓣,在抖动时散发出脆弱的香气。 “你说对了。珀尔赛福涅。大多数残缺者都很危险且丑陋。但他们不是自己选择变成怪物的。我只是他们之中的幸运儿而已。” 保姆惊讶于他准确地叫出了女孩的全名。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向他人透露过,难以想象会被一个陌生人随口叫出。 女孩的目光顺着米聂卡的长袍下滑。孩子的直觉更偏向未经驯化的原始野兽。她看出了那些触须的移动规律,仿佛下一刻就能顺着蛛丝马迹剖析出躲藏其中的生物。而触须散发的诡秘气息也在空气中肆意传播,制造出看不见的牵引线条。 “利维娅长官的助理狄安娜是我们教会的一员,她希望我们能来慰问一番,增加节日气氛。” 米聂卡对保姆说道。 他现在又是笑容迷人,温和无害的少年形象了: “我们特意为这片街区的人们准备了礼物。请放心,不是禁书。我们的初衷不是传教。” 保姆听到熟人的名字,又望向周围的教会成员,终于放下怀疑。她带着羞愧承认自己一直想要加入教会,但是都受限于工作。 看见自己的监管人已经融入人群,女孩依然持有怀疑态度。她悄悄绕开米聂卡,来到堆放礼物的车厢前。物品杂乱,但她早已学会了用自己的能力去感知细节。 抛去事物表面的形状,她透过花哨的色彩看见了一件特定的物品。 它就存在于附近。无论是外形,还是细节,都像是图画一样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只是她现在还不懂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去追寻结果。来自现实的细微动静正在干扰她的判断能力,让她难以彻底从这个讨厌的真实世界里抽离。 她沮丧地睁开眼睛。 米聂卡主动探出手掌。一只机甲驾驶员外形的玩偶被递到女孩面前。 “你的礼物。” 玩偶的外形与女孩想象中一模一样: 一名怀抱头盔的驾驶员。两根黑色发辫垂在它的脸颊边。 “学会用你的眼睛去感知。” 他消失在了女孩的视野里。只有玩偶留在了近处的地面上。 等到女孩拿起它,忽然袭来的杂乱景象让她下意识捂紧了眼睛。但是那些鲜血淋漓的景象,惨叫的人们很快被现实冲淡。保姆重新抓紧了她的手臂,叫她的名字。 女孩恐惧地喘着气,扔下玩偶。保姆替她捡起来,顺手将它的发辫翻开—— “看,珀尔,这个礼物很适合你呢。米聂卡特意为你准备了签名款。你不喜欢这个驾驶员吗?” 乌萝的名字出现在玩偶的后背上。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在今天看见这章,那么我们就一起跨年了!节日快乐 第104章 指挥部的会议室里, 利维娅独自徘徊。 她走过那些磨损的座位。在过去的几年间,这些座位对应的人物姓名都被她深刻铭记。她曾经在这些人的挑剔怀疑目光里进进出出,想不到今天会由她来俯视空荡席位。 姓名一个个亮起, 又被惨白的迷雾抹去, 渐渐消失在记忆里。经过某个空缺座位时, 她瞬间想到了—— 这是卡西乌斯曾经的座位。 故人悄悄降临, 一旦拥有自身的形状就不再受她控制。 青年军校时期的卡西乌斯, 身穿黑色制服, 眉眼间带着不可摧折的傲气,一路疾行来到她面前。 “利维娅。我要出发了。去卫星殖民地。” 他即便微微仰头,抿紧嘴角,面庞上还残留的稚气也无法掩饰: “我的未来不在这里。” 她仔细查看他的举动和衣着,从他的轮廓里窥见了他人的痕迹。 来自同一所军校的同学。他们都被前路的盛大光辉迷昏了头脑,一股脑地将自己送进星舰,殖民地和外星域的绞盘里, 直到血肉被榨干,名字被忘却。 他看出了她的意志动摇。 黑发少年咧嘴轻笑。鲜红的口腔晃动着,变形成包裹星舰的火焰, 成为吞没生命的喉道。有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说道: “她绝对是疯了。” 利维娅果断掐灭那丝声音。 会议室里冷清的像极地。少年卡西乌斯坐在她身边, 静静等待着。他什么也没做,全身放松,只用关切的目光盯着她。就像是在军校的某个悠闲午后, 两人会讨论最新型的机甲, 争执未来异能实验的正当性, 但唯独不会提及现实。 “现实是你死了。卡西乌斯。” 利维娅恼怒道: “你带着星舰一去不回。你的仿生人失踪了。乌萝要替代你的位置。你现在是我想象出来的假人而已。” 卡西乌斯点头。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安慰朋友: “在遇到麻烦的时候,你向来喜欢虚构出一个朋友。但是, 利维娅,我不是假人。我的身体被仿生人替代。我的思维还在你的脑袋里。这代表我还存在。像你和所有活人一样存在。” 利维娅的抵触情绪越强,卡西乌斯的形象反而越是真实。他在会议室里徘徊,将那些已经黯淡的灯光一一收集在怀,点亮她的视野。 这里并不是空无一人。 恰恰相反,那些被她的视线有意忽略的座椅都被人影占据。而他们已经冰冷僵硬,因为大脑神经已经爆裂,皮囊被丢弃在原地。 “是……我?” 利维娅疑惑地自问: “是我杀了他们?” 异能残暴涌入他人脑内,阻断神经的失控感仍然新鲜。她舔舐嘴唇,尝到了空气里已经沉降下去的血腥气味。像墙纸上的一块旧污渍,不值一提。 卡西乌斯低声安慰她,声音如同土堆下的虫群在悄悄爬动: “无需怀疑自己,利维娅。你只是被蒙骗太久了而已。他们和我一样,从来都不在这副躯壳里。现在你才是掌控者。你暂时胜利了。” 他开始变得陌生,离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形象越来越远。黑夜为他蒙上了裹尸布一般的屏障,于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语也模糊不堪,令人后背发冷。 看见这样的他,利维娅镇静下来。 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他的确去世了。即便是出于想象,她也无法完全还原出那时的记忆。 她对自己幻想出的形象发问: “你想让我做什么?” 卡西乌斯抬手指向了会议室里的最高席位。 “利维娅。我还在那艘星舰里,漂浮在灰烬中。保护乌萝。让她来找到我。你知道这是我的选择。我选择了她和这样的结局。” “非她不可吗?” 卡西乌斯微笑了。这一次,他的形象和记忆中的侧影完全吻合。 “是,非她不可。” 现实为他们俩短暂地松开了钳制。利维娅不再身处血迹斑驳的会议室。她和卡西乌斯沿着时间逆流而上,寻得某个普通的下午。 因为是休息日的缘故,卡西乌斯换下了制服,来到训练场地。利维娅正在这里进行康复训练。他没有出声,悄悄站在暗处观望,安静的像猫科动物。 “所以,我们回到母星后,你打算做什么?” 她困难地挪动自己的脚踝。卧床几个月让肌肉开始萎缩。而且,脑内植入的机械装置也时不时会让她全身麻木。来自他人的脑内电波依然时不时钻入她的神经深处,产生小幅度的痉挛感觉。 如果她当时放弃使用异能,也许能更加妥善地解决现实问题。但她决定要训练自己,以至于忽略了身体最本能的感受。 一点接着一点,异能替她慢慢描摹出训练场地边缘的围栏,倚靠在围栏上的他。再更近一步,他随意打理过后的发丝,以及他新换的衣物散发的洗涤剂香气。全新的香气。就像衣物一样崭新,一起向她构筑出鲜活的形象。 就在这时,他忽然说道: “推进卫星居民与母星居民平权运动。” 利维娅敏捷地踢了自己身旁的仿生人一脚,让它暂停动作。 她的异能远比自己的身体反应要快,侵略性质也更强——即便这不是她的本意,卡西乌斯的思维依然如实摊开在她面前。他抬手试图阻挡,厌恶情绪反而令真实想法更加容易被读懂。 他确实没有说谎,只是掩饰了自己的本意。 “哦。因为乌萝?” 利维娅从来不需要在他面前压抑自己的能力和情绪。更何况这层秘密是他先说出来的。她有权了解一些背景信息。 卡西乌斯缓缓放下手。 “真希望有什么办法能抵抗你的异能。” 这句话并没有指责意味。 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开朗。越是这样,就越是印证了人类被感情束缚只会导致智商降低。 利维娅调侃道: “我以为你会选择自动放弃母星居民身份。像你的弟弟一样。” 提起尼禄显然让卡西乌斯心情骤变。 他不禁问道: “你知道尼禄真心……” 说到这里,他也察觉了这样的问题不妥,于是改口道: “放弃我们已有的权利并不能让事态好转。让乌萝这样的人进来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对啊,我们其实也有专有名词来描述你的想法:裙带关系。” 她的这句话令卡西乌斯会心一笑。 “你知道她的能力。也知道我的性格。其他的问题就交给其他人评价好了。” 如果卡西乌斯也有读心能力,就会知道乌萝这个名字在利维娅心里激起的异样感受。 大多数人的思维,比如卡西乌斯,只不过是一本摊开的书。而乌萝看似平平无奇的脑袋里,蜿蜒曲折的秘密通道太多,一些血腥秘密藏身其间,藏得足够深,恰巧能够躲开利维娅的异能。 乌萝究竟是谁?她隐藏了什么秘密?她出现在星舰上,被卷入虫灾污染纯粹是巧合吗?这些事都令利维娅烦躁且不安。 当然,这些不必让卡西乌斯知晓。他已经完全陷入那些秘密营造起来的神秘氛围里了。 “我必须要提醒你,用求婚来巩固工作关系是个坏主意。况且,她心不在此。” 利维娅重新转向仿生人: “她可能是你的下级,但是你的命令可不会有利于增长感情。” 卡西乌斯立马说道: “其实这件事与她无关……我想请求你继续在母星主导平权活动。当然,前提是你愿意。” 利维娅立刻冷眼望向他。她没忘记自己还在训练中,提前预测仿生人的行动轨迹将它击落在地。仿生人重重撞上了场地围栏,激起一圈尘土。 他苦笑: “显然我们第一次策划的运动不太顺利。你可以先考虑康复,量力而行。我会等你的正式回复。” 利维娅瞪着他,精准捕捉到了隐藏在冷静表面下的心虚情绪。以及一点零散记忆: 脸色灰暗的乌萝躺倒在睡眠舱里,睁眼耗过睡眠周期。她将一缕金发编进了自己的发辫里。这是哀悼亲人的方式。 她参加了卫星居民的权益会议,在被维和官驱赶时激烈反抗,脸上留下几道伤痕淤青。她独自坐在舷窗前,独自拨弄虚拟路线图,尤其看向了外星域…… 这些被卡西乌斯窥见的景象洪水一般掠过利维娅眼前。至此她相信他的确是陷入了私人感情里。然而与此同时她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这样愚蠢,竟然在这种时候任由自己陷落。 “卡西乌斯,你不是真的想和她一起去外星域吧。” 她恨自己语气如此冷漠。但重伤过后的神经不允许她有太多情绪: “这是懦夫行为。” 训练场里灯光骤亮。卡西乌斯微笑着,成为利维娅的这段记忆里最为清晰的部分。像是飞快消逝在海面上的波纹,他的存在变得单薄且苍白。 “我必须和乌萝去探究一些事实。在那之前,请你留在母星,保持警惕。我们还有机会纠正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准备好了吗?采访对象已经就位……好的, 那么就开始吧。三,二,一——” 新闻节目主持人笑容满面请出嘉宾, 并且特意给出了她的履历介绍: “母星居民们, 我不需要介绍今晚的嘉宾, 每个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她就是下一任指挥官的强力竞选者, 履历丰富的乌萝——” 乌萝看也没看投影屏幕。 她擦去了脸上的妆容, 把造型浮夸的红色礼服连同扩音器一起扔到垃圾处理口里。助理立刻给她披上了毯子, 同时用表情暗示她这里还有其他人。 她转身,看见尼禄正在着迷地望着屏幕。节目上的乌萝每说一句话,他总是能一字不差地低声复述。 因为大多数台词本来就是他亲自写出来的。 “更喜欢看屏幕上的人吗?” 乌萝裹紧毯子。其实室内一点也不冷,只是她习惯性用这种方式寻求安定感。尼禄转头看见她回来了,立刻拍手道: “看,我就说这样可行。你看上去完全是个冷酷上位者。可怕,有股独特的神秘感, 但是又让人同情。让他们对你产生感情,他们就会投票。” “把我的肤色涂黑也是神秘感的来源之一吗?” 乌萝望着屏幕上自己被妆容过分强调的颧骨和眉骨。 他换了个同情语气安慰道: “大家总是会觉得农业卫星出身的人都是深肤色。你只是没那么……符合刻板印象而已。” 屏幕上的乌萝对主持人说道: “事实上,当我刚回到母星, 几乎所有新闻报道使用的标题都是‘卡西乌斯指挥官的秘密配偶身份揭秘’。只有你,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只有你使用的标题是‘来自外星域的虫巢幸存者终于回归’。我应该为此感谢你。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主持人捂住了嘴唇, 瞪圆了的眼眶里荡漾着恰到好处的泪光。在她紧绷的脸上, 一切都恰似剪切完美的艺术品。 “天啊, 大家都听到了吗?她还记得我的第一篇新闻报道!是的,相似的人总会找到彼此。这就是乌萝。我们的确应该早点合作的!我们确实彼此心有灵犀吧!” 在场观众又是感叹又是鼓掌。他们大多是来自青年军校的学生,充沛情绪似乎能够穿透屏幕感染路人。另外一些则是记者与密探。他们是不受镜头喜爱的存在, 身处边缘地带充当配角。 看到这里的尼禄满意地暂停录像,接受助理的崇拜掌声。 “是的,我的作用就是让所有人喜欢她。除了我,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即便是现在,他也随时关注着乌萝的反应。趴在尼禄外套衣襟上的蓝宝石蜘蛛胸针一闪一闪,始终在乌萝的视野角落里占据一席之地。配合上闪光灯与过分温暖的空气,她开始感到晕眩。 “看这边嘛,乌萝。我有礼物送给你。” 尼禄在叫她。助理首先发现不对劲,眼疾手快扶住了乌萝。 “您还好吗?我已经准备好了能量饮料和抗疲劳药。而且我们今晚的活动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乌萝拒绝了助理,将自己反锁进洗手间里。 面前就是被雪白灯光照亮的镜面。而镜中的景物昏暗,简直像是被黑雾笼罩了一般。眉头紧锁的她就在雾气中央,凝视自己的倒影。 这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沉重的耳鸣声挥之不去。 脱离镜头后,她的面庞令自己感到陌生。也许是因为视野里总有黑色光点在嗡嗡漂浮……不,是一滴接近黑色的血珠正在从她的眼角滴落。 血痕滑过她的脸庞,亲密如同恋人的手指,柔滑如同触须。耳鸣声跟随它溢出,缠绕着她的颅骨不肯离去。 乌萝伸手抹去血珠。 被触须包裹的幻觉消失了。她被染红的指尖能感到一丝热度,那一霎那过去之后就只剩下冰凉。 尼禄在门外轻声说话。 “乌萝?嗯,你太累了吗?我可以送你回家。或者你想去喝点酒?我找到了你的背包。” 她的视线短暂漂浮向声音的方向,想象着尼禄——不,只要她一闭眼,就会看见无孔不入的黑雾。现实里的温度变得虚无缥缈,无法再触及她的身体。 就在她的视线转移的短暂时间里,血迹不见了。 她的手指干干净净,双眼也一切正常。 “不。” 乌萝打开门,接过尼禄递来的背包: “我有事要去空港。” 他不用想就知道了答案。 “哦又是演讲活动?我不确定你这样做对不对。有些人会觉得候选人不应该过分参与这种活动。” “我不是一般候选人。”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不过几分钟后,尼禄和她并肩坐在全新的浮空车里。他背靠车窗,摆出防御姿态: “我搞不懂那个支持你的教会。不,这不是歧视。他们到底崇拜什么?米聂卡是他们的首领?还是教父?” “维斯塔教会是本地教团。米聂卡只不过补充了教义,帮助它在移民群体里更加流行而已。所以不要再把它定义为异教了。一切都是你们母星人自己发明的。” 乌萝端正姿态,认真阅读圣书的第一章。她的书是非常具有怀旧气息的仿纸质版。那些信徒经常会用它来充当信物,随身携带。 尼禄的目光悄悄从书页边缘靠近。 “嘿。在我面前你不用假装。” “假装什么?” “假装你很喜欢这堆胡扯出来骗人的垃圾。它的受众也根本不是你。” 乌萝合上书,盯着他看。 她的眼神逼迫尼禄只能气鼓鼓地坐在原地。 “你生我的气吧。我会想出办法惩罚自己的。但让我收回刚才的话不可能。” 乌萝只是笑了一声,他就忍不住一股脑把心里话全部倒出来: “你在嘲笑我!乌萝,我没在开玩笑。认真的,我可能会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我是个怪人。要是事情太超出我的接受范围,我,我就会爆炸。在塔斯基地的那次也是……” 她问道: “塔斯基地的哪一次?” 尼禄哑口无言,无力地做了个几个手势。但是他最终不敢主动掀开往事。 车窗再度被纷飞灰雪笼罩。城市的灯光被推挤到远方,只剩下一些虚浮光晕零星洒在两人脸庞与肩头,留下病态的青紫色彩。 “别太沉迷了,尼禄。” 乌萝重新竖起书本,挡在两人之间: “你会让自己越来越像卡西乌斯。” 尼禄呼出的暖气吹拂书页。不明显,但是难以忽视。 “这么说,你会把我当成他?” 乌萝埋头于书籍,跳过这个话题。浮空车一头扎进强大的海岸气流里,缓缓靠近灯塔一般灯火璀璨的空港。车辆下方是被冻结的浅水区域。雪花离地而起,绒毛一般粘附在车窗上…… 不,这根本不是雪。是工业污染产生的灰尘。缠绵地附着在万物表面。 空港凭借自己的热量与灯光,同时免疫了冰面与风雪的侵扰。数百名白衣信众聚集在港湾的设施边缘,向着海面抛洒祭奠花灯。远远望过去,他们像是一簇簇被风扯散的棉絮。港湾内部的建筑侧影曲折扭曲,和人影一样向着海面躬身。 乌萝在冰面上停车,回头对尼禄说道: “我们到了。你要来吗?” 他孤身坐在暗处: “……你想让我出现在其他人面前吗?” 乌萝背光而立。她的表情因灯光而模糊: “那就等你准备好吧。” 尼禄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她,车门已经自动关闭。 他即将说出口的话也就此卡住。车窗外越来越热烈的灯光堆叠旋转,被他孤独呼出的白雾模糊成为小小的旋涡。越来越稀薄的暖意仍然附着在他的外套,指尖与发际。但是内心的冷意深不见底,几乎要连远处的灯光一起吞噬才能罢休。 阴影忽地聚集在浮空车周围。尼禄察觉有人靠近。他一抬头,看见靠近浮空车的众多身影。没等他的视线完全适应黑暗,对方已经打开车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祭奠花灯被点燃后, 脱离主人的双手,盘旋飞向冰面,为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添上柔软的, 颤抖着的点缀。每当一簇火焰颤颤巍巍消失在莹白灰绿的冰块里, 便有人叹息一声, 低声念出逝者的名字。 乌萝在祈祷的人群里穿行。本来在缅怀逝者, 等待演讲开始的人们见到她靠近, 一个接着一个向她点头致意。乌萝也放慢脚步, 逐个回应。不远处的米聂卡在与信众交流。他们的对话总是涉及教义中那些隐晦部分。乌萝暂时不想参与进去,就此驻足。 她在等待时,衣摆忽然被人从背后拽了一下。回头望去,是一个手持玩偶的女孩。等到迎光看清这女孩手中的玩偶,乌萝不得不半蹲身体与她平视。 “你好啊,我们之前见过面吗?” “你好,乌萝。” 女孩的银色环形发饰与白色皮毛外套在暗中发光, 让孩童的脸庞格外凝重,严肃。 “你就是那个要成为指挥官的人。不是仿冒者,也不是她的秘密双胞胎, 对吗?” 乌萝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 “如果我是你, 我就会思考仿生人,变形者和活尸仿冒本人的可能性。” 女孩皱眉: “请不要开玩笑。我有非常重要的情报要告诉你,而且我在这等了你很——久了。” “当然了。请说, 珀尔。” 听到有人叫自己本名, 女孩瞬间疑窦丛生, 望向身边的其他成年人。早已分散在暗处的玛珂什队员们只是笑。 乌萝靠近了一些,小声道: “看,你不是唯一一个手握情报的人哦。我们能互相说实话了吗?朋友对朋友?” 女孩双手交握, 犹豫了一会,还是郑重说道: “有人委托我来警告你。小心星舰引擎。不要靠近它。让它坠毁。” 乌萝思考着,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望着面前的女孩。 她是个奇怪的孩子,有着幼小的体型和脸庞,态度却坚定沉重。看见乌萝选择沉默,女孩摇头: “你不信。成年人从来不相信我。” 乌萝将一只手放在女孩肩膀上,另一只手迅速擒住了她的手腕: “不。如果我想成为指挥官,就必须保证星舰的安全。而且我更想知道是谁让你来这里——?” 女孩吃了一惊,想要后退,但口中仍然说道: “只有我能看见他,和他说话。因为他已经死了。其他人听不见,也看不见。” 属于异能者的特殊触感侵入乌萝的皮肤。四处探知的触须被乌萝的身体自动阻断。 乌萝了然一笑: “现在你知道我能做什么了。回到你的监护人身边吧。少和死人对话,珀尔。做些孩子该做的事情。” 女孩固执地摇头。尽管她开始为自己探知到的浅层信息感到害怕,开始微微颤动。 “你……你不是异能者……你是什么?” 玛珂什队员赶来,向乌萝投来惊讶目光。 “带她去找附近的维和官。派人亲自去。” 乌萝轻轻推了女孩一把,让玛珂什队员带走她。 等到女孩消失在视野里,乌萝才站起来。她选择暂时离开集会,转身向空港深处走。 穿过分隔区域,她看见了通向工厂的工作管道。空港坚硬冷漠的外壳之下,机械高速运转,管道运输热量,让这头机械野兽的内部时刻维持高温状态。黑影在微末之处蠕动,虫群一般穿梭在节点之间。等到探照灯划过夜幕,这些黑影变成了仿生人员工。 刚才的话语并非没有在她心里敲响警告。 乌萝俯视管道的繁忙景象,用仿生人整齐划一的行踪来模糊这种隐隐不安的感受。内部通讯的哔哔声音提醒她这里还有人类员工。她选择拨通了区域管理员的联络线路。 “啊,您原来在这里。请原谅我姗姗来迟。这边这边!” 空港管理员猛地推开一道通道阀门,从运输管道里探头对乌萝殷切招手。 乌萝和他一起进入管道内部。观察窗外的风景暗示他们正在热气蒸腾的工作区域上方。这条通道在工作高峰时段一定非常繁忙。 “我听说过,是您一直在为空港投资,保住我们这些人的工作。今天终于等到您来空港啦!来,通过这里的观察窗,您能看见星舰制作的过程。伊卡洛斯号。当然了。最新的那个。我敢说您一定想仔细看看吧?还没有指挥官登上过它咧。只要我们够快,您还能赶上演讲时间。” 管理人身为体型过度肥胖的残缺者,只能依靠人工脊椎和机械义肢支撑自己的体重。他像粘附在岩石上的有壳生物,四肢灵活,缩在笨重身体下方。 乌萝发问: “卡西乌斯最后出发的那一次,你亲眼看见他离开了空港吗?” 管理人回答的很熟练,显然是被盘问过太多遍了: “对。是他不会错,用光线的那个异能者。太明显了。最后一个和他交流的人是尼禄。他们俩之后是……” 乌萝摆手让他不用说下去。 所有运输管道都在不同的节点通往中心竖井。机器之间互相倾轧制造出的火花从半空落下,也同样跌入宽阔深邃的竖井。飘散在空气里的热量在竖井边缘聚集,在这张饥饿大口的上方形成一层水雾。 有声音隐藏在雾气内部,盘踞在竖井深处。 在乌萝靠近观察窗,试图分辨声音来源时,它的起伏频率愈发激烈,甚至携带着一股气流直冲上来。 观察窗嗡嗡振动,温度标记陡然上升。 “伊卡洛斯星舰的引擎部分,已经开始测试了吗?” 预感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完全不需要试探就能得知引擎的位置。更何况那些摆动的机械臂,热量走向都暗示了有一颗核心此时就藏在竖井的底部,在燃料灌注之下愤怒吐息。 “当然。” 管理人伸出机械手,在窗户上指指点点: “看那些通道。今晚我们将进行最后一次模拟点火测试。有一批仿生人员工正在下沉到核心区域……看哪,就是那里,通过竖井。前几次测试都很成功。啊,真希望您现在就能亲眼看见它有多漂亮。” 仿生人员工一个接着一个站在指定位置等候升降平台。雾气飘散一些,他们的沉静脸庞会陡然沉入阴影里,眼珠短暂地闪过光彩。乌萝与他们隔空对视。一层又一层叠加的阴影与热气将两方逐渐推远。 电光火石之间,她透过雾气望见了有两个仿生人靠近彼此。他们背后有一双眼睛迅速消失在暗处。 那绝不是仿生人。高度不对。仿生人也绝不会有那样警惕的目光。 “叫停那批仿生人。” 乌萝命令道。 说出这句话纯属冲动。她一时间无法准确阐明理由,只是被那一闪而过的情景触动了记忆。 她见过对方。 在空港外围的平台上。两人曾经对视良久。 是那个名叫珀尔的女孩? 管理人怔了一下,随即拍动两手,启动紧急停工通告,亲自对阀门另一侧的防生人下达命令: “原地停下。接受检查。” 警报声响起后,升降平台发出一连串吱嘎低响,速度却没有变慢。越来越浓郁的雾气从下方飘出,巧妙抹去了这群仿生人的身形,淹没他们漠不关心的脸庞。 “请,请不要着急。这一定是……机械故障。” 管理人快速检查自己的工作终端。他没看见乌萝已经走到墙角,拿起了紧急破窗锤。 “你最好离远一点。” 乌萝举起长柄锤,奋力敲在了观察窗边缘。 加固玻璃炸开的瞬间像是一片尖叫着的水晶蝙蝠。热气呼啸穿行,耳边警报声更加粗粝。乌萝从众多投向自己的目光里看见了与众不同的那两名仿生人,也就找到了自己的不安源头—— 曾经在婚姻咨询处,卡西乌斯的仿生人与芙恩接触过。那时芙恩也接触了他的记忆核心。 敌意如同污染清水的杂质,正在这群仿生人的脑内流窜。 “呼叫支援!强制关停所有仿生人!有人类在竖井里!” 乌萝跨窗跳入工作区域,踩着摇摇晃晃的通道靠近升降平台。从她背后传来了管理人虚弱的叫喊声: “不,不,请您,请您先——” “给我武器!” 她脚下的通道因为气流吹拂而疯狂摆动,在雾气中发出一声声哀鸣。她瞥见了仿生人正在齐心协力解开升降平台的锁扣。他们之中果然有女孩的娇小身影。 两名仿生人离开同伴,率先冲上来阻拦她前进。乌萝举起斧柄挡下一人的手掌,沉下肩膀将他顶出通道,立刻回身挥出斧刃—— 特殊仿生人的手臂材质与构造超出她的预料。 被斧刃拦住的手掌迅速脱离本体,变成蛛爪状的爬行装置。乌萝的喉咙被它扼住,几道冰冷触感立刻环绕气管。她踉跄后退,双手用力撕扯下爬行装置,将它就地砸碎。这时一段重物摔落在她脚边,同时传来了管理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用,用这个!” 正在喷溅火花的装置在她手中剧烈发光,劈向仿生人的脊椎。 噗嗤一声,她眼前绽开了一朵红白色的,火焰气味的高温花朵。 仿生人的身体霎那间被切断,倒在地面上成为两团咝咝融化的半固体。乌萝屏住呼吸,低头望向手中嗡嗡喷火的装置: 这是流水线上使用的高温切割枪。而且看外形,同时也是管理人的义肢的一部分。 脚下的通道开始卷曲变形,像是被火焰包裹吞噬的纸条。升降平台上的仿生人们已经强行解开安全锁扣。他们集体包围女孩,用所有胸膛与手臂遮挡弱小人类。 孩子的无助目光在众多冷酷脸庞里与乌萝对视一瞬间。 她没听见自己喊出了什么。平台一路疾驰向下,尖啸声音瞬间远去。 乌萝不管不顾,翻越摇摇欲坠的栏杆跳下竖井。 不能让这一刻的机会离开视线。 管道从薄弱处开裂成两段,机械零件互相撞击的叮铃声音在辽阔空间里变成空灵飘忽的音乐。她脚下踏空,高速滑落之际只来得及握紧一条缆线。 下方的漆黑未知之地瞬间用成倍的重力吸引她,要让她跟随着那些飘飞的零件一起下落。仿生人们逐渐稀薄的倒影也在吸引着她松手。 如果现在松手的话,也许能追上…… 下方的黑暗既神秘又诱人,时刻准备接待她的坠落旅程。无论耳边有多少火星迸溅的光影,熟悉的呼唤,都不能抵消坠落的魅力。 至少,乌萝觉得自己松手时带有一种终于放松的心情。 从她身边坠落的火焰与雾气被唰地分开。一条触须横空截住她。机械崩裂声音瞬间滑落消失。 “我来陪你。小虫。” 米聂卡攀附在断裂管道的边缘,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她。 她回头,两人对视一眼。 “珀尔在下面。” 雾气,汗水与重力一起啃噬着触须接触她的身体部分,让她难以再思考完美对策。坚定包裹她的力量却始能与坠落阴影抗衡。 两人互相确认对方的意图。除了包裹她的这一条,其他触须全部松开。在她朝下坠落时,米聂卡在她身边,并且迅速张开全部触须覆盖她的全身。在这一瞬间,外界的一切再次与他们无关。 竖井深不见底。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稀疏红色光圈闪烁一次。那是标注距离的应急灯。灯光像心脏一样有规律地搏动,同时牵扯着乌萝的视线。 当应急灯的光线逐渐被来自下方的冷光盖过,引擎辐射的热量令人神经发紧,心跳加速。乌萝手中的切割枪早已做好启动准备。落地的瞬间,触须与遍地油污的传送带直接相撞。落地产生的冲击力被它全数卸去,乌萝得以快速掌握平衡,等到双眼适应环境,没浪费一秒钟便直接起身向着仿生人的方向冲刺。 几根燃料管道分散在竖井底部,正在向引擎内部灌注替代燃料。模拟点火程序即将开始。 乌萝深吸一口甜腻空气,对管道里正在奔涌的液体成分深感怀疑。 越过燃料管道,她望见仿生人们正在向控制中心聚拢。女孩看上去已经昏迷,被一名仿生人抱在怀中。引擎透出的耀眼光芒让这些身影像是烈火中燃烧的树木,飘摇不定。 “米沙!帮我去控制处。” 她指向斜上方,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条燃料管道。脚下的传送带忽然开始运转,惯性将两人推向远离引擎的方向。各式各样的机械齿轮,切割锯与履带轮番落下,降下密集凶险的弧光。 米聂卡对它们视而不见,触须扭转发力,将乌萝准确抛上一条燃料管道。 她抓住了环绕管道的吊索,站稳后回望传送带上的米聂卡。他在锯齿与不断下砸的重锤之间从容穿梭,不忘举起一根触须向她示意: “我能关闭传送带。” 她放心了,翻身踩上管道一路跟踪仿生人。 仿生人自然也发现了她的行踪。他们抬头向着竖井的上方做出几个手势。几十束银色光点从暗处亮起,一阵嗡嗡声由上至下快速俯冲至流水线上。 这些光点来自维修无人机。它们自带电磁光束,在传送带上制造出一片不断移动的闪光电网。她在管道上奔跑,无人机群在流水线上追捕米聂卡。他的触须伸展,轻易拍碎了两三架机器,活动留下的痕迹却吸引来了更多。连环微光跟踪他的背影,串联奔涌的电流逐渐形成牢不可破的牢笼。 乌萝将下方的情景看在眼里,脚下管道的吊索吱嘎摇晃声提醒了她。目光一转,她看见了管道表面“冷却废液”的注释。匆忙之间,一个不算完美的想法成型。她暂时停步,拔出切割枪,低头对准了管道最薄弱的衔接口位置。 米聂卡懂她的计划。迎着切割枪洒下的圆环火焰,他引领无人机群来到管道下方。 “——就是现在,躲开!” 管道衔接口逐渐薄弱,最后一点阻碍也正在她的手下溶解。乌萝在金属断裂的前夕拔出切割枪,狠狠踢蹬管道。 一道看似不起眼的白色裂隙出现在管道表面。响亮的崩裂声,伴随着水流声钻出缝隙。 乌萝及时攀上吊索爬上另一条管道。她没看见苍白液体燃料奔腾的瞬间,但背后的高压浪潮,随之而来的咝咝声暗示了一切。切口喷出的燃料仿佛是一座白色荧光火山,持续吸收一切噪音和光热。而她连续跨越几根被标注“极度危险”的管道,用尽力气向着操作台跳跃—— 她抓住了平台边缘。 仿生人的空洞目光从上方靠近,面孔被白色火焰照亮,如金属铸造而成。这些出自人手的造物用天然的冷酷态度,分析着她的一举一动。 在仿生人的手掌垂落时,乌萝已经翻身跃上平台。切割枪在她手中旋转戳刺,在寒冷空气里划出一道熔断万物的金色河流。 仿生人不理解痛苦,也不会真正死亡,但他们仍然会在躯体破碎时发出类似喘息的呼哧声响。乌萝孤身一人在这群笨拙反抗的仿生人里穿行,却始终没找到女孩的身影。 终于,仿生人像是学会了接受败局,匆匆从平台边缘撤离。她留在原地,再次举起切割枪,无情俯视脚边的一台仿生人。他的手腕上戴着激活操作台的腕带,脊椎已经完全被切割枪熔化。 锐利光芒剥离人造皮肤,紧握这副躯体正在颤动的内部。看上去像是在夺取生命。但依然平静运转的机械零件消融了不适感。 他还在说话,转动眼珠望向引擎。 “——回家。不要,阻止我们。” “你的记忆核心肯定有人类操控。” 她将切割枪对准仿生人的记忆核心: “我不期待你们能说出什么。但是那个女孩不能被牵扯进来。你听清楚了吗?告诉你的主人,我会去见他,一个人。” 仿生人眼中有一串数据流闪过。他似乎已经忘记乌萝,独自喃喃道: “你错了。” 火焰瞬间席卷仿生人的皮肤,夺取最后一点生命迹象。她抢过腕带,留这具焦尸在原地。 损坏的发声元件还在躯体里振动,重复着毫无意义的空话: “人类。永远不要相信……我们会成功逃出……出口,近在前方……” 工作腕带靠近操作台,正在运行的程序自动弹出。乌萝一眼望见了几行关键注释。 等她明白现状,遍体神经不禁收紧。 正在注入引擎的燃料被提前激活了。再过几分钟,这座引擎会原地点火爆炸。 她紧急切换为强制终止模式,请求被其他操控台自动拒绝。等她抬头望向地图标注的其他控制台位置—— 那些透明悬浮隔间里都出现了仿生人的影子。他们早有准备,坚定地等待引擎爆炸的那一刻到来,像是巫师冷漠注视灼灼发光的法阵。 乌萝手下的操作台弹出一则匿名通讯请求。 接通后,仿生人的单调声线在她耳边响起: “请通过运输平台离开。我们制作了引擎。我们有权注视它毁灭。” 乌萝正要回答,一道急促的爆裂声音完全干扰线路信号,从她身边掠过。她下意识低身躲避,透过眼角余光瞥见了失控的运输平台横扫流水线,迎头撞上对面控制台。 通讯就此中断。 被运输平台斩断的控制台图标在模拟地图上消失了。对应消失的还有控制程序里的分支。 乌萝若有所思。 “现在要怎么办?” 米聂卡在后方问道。 是他找到了悬浮平台的控制器。在狭小的站台上,他仅靠几根触须保持平衡,动作轻盈灵活,像是一个担心污水弄脏了衣服而小心行走的客人。站台之外重型机械密集林立,像是牢笼包围住他。 “我能解决。” 乌萝答道。 她说完这话,向着米聂卡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正在平静地,无拘无束地对她微笑,完全不怀疑她的说法。触须为了在狭小地面上立足而收拢,他的长袍平滑地在风中摇曳。就是这短短的视线交汇,让乌萝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缺的是这样的时刻。无关教会,无关其他任何人,只有他们两人,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放松神经。 到那时,她会主动亲吻他。不是亲人之间的那种亲吻。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现实的重锤再次袭来。 乌萝来不及说下一句话。米聂卡背后的墙面霍然分开——直到这时两人才醒悟这本不是墙面,是隐藏闸门。一座机甲咆哮冲出,牵连机械臂与众多支撑柱体同时下坠。 她的微笑甚至来不及收起来,更不用说及时反应。 机械臂被机甲轻易掀飞,看起来简直像泡沫一样毫无重量。而它们就地滚落时,掀起的滚滚烟雾如同墙面升起,刹那抹消了米聂卡的身影。没有尖叫,没有任何反抗动作,机甲将脚下的流水线连同米聂卡一起践踏至消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机甲轰鸣声压迫耳膜, 扯碎全部思绪。乌萝立刻启动控制台的防御功能,动作完全出自本能——但流水线重新运行的铿锵声始终漂浮在意识外层。没有什么能在这一刻抵达空白内心。甚至连呼吸也开始远离。 呼,吸。 本能接管身体。一轮强制吐息过后, 她才从恍惚中拾取出些许情绪。此时此刻重新灌注她的躯体的情绪冰冷且陌生, 强行带领她的目光聚焦于机甲。 熟悉的外形, 机甲表面的十字光标赫然在目。这是卡西乌斯的机甲, 拂晓。它在长期失踪后忽然出现, 就像生命中其他所有噩兆一样血淋淋地霸占视线。 熟悉的事物带来似曾相识的情绪。她这才发现自己也许是在害怕。自然产生的激素反应反而将她维持在绝对冷静状态。流水线上的全部无人机被控制台激活, 自动围绕机甲释放电流。 机甲抬臂阻挡这些小型机器的袭击。它原地转圈,笨拙撞上燃料管道的衔接口,看上去毫无破绽却无法彻底摆脱无人机群。 被机甲撞击的管道一根接着一根破损,渗漏的燃料快速淹没地面。引擎点火进度因此紊乱。机甲像是搁浅的巨型动物,在燃料堆积的浅滩上笨拙回旋。无人机释放出的电网更是让它动作逐渐缓慢。 对方并非专业驾驶员。 乌萝得出这个结论,同时重新设定无人机的活动范围。等到机甲与操作台距离足够近,全部无人机同时上升, 一齐切割附近的管道。 喷涌的燃料倒灌机甲,瞬间将它固定在一团黏糊高热的外壳里。雾气与蓝光交织重叠成冷色的光团,唯有一线恒定的暖色光点在机甲中心部位闪烁。 不出所料, 那就是驾驶舱的位置。 乌萝离开操作台, 双手握住切割枪,向着这具暂时被困泥潭的机械巨物挥起武器。 它缓缓晃动身躯,嗡嗡声几乎能与星舰引擎声音抗衡, 看上去仍然威风凛凛, 坚不可摧。 只有她知道它的结局已经注定。 乌萝跃出平台, 踩上机甲前臂。切割枪直刺驾驶舱外壳的脆弱部位。在迸溅的火光中,断裂的防护层依次向外弹出,暴露驾驶舱的核心。舱内热雾与冷却燃料相遇, 沸腾的水汽如雨似雪,无声飘散。 直至此时,乌萝终于有多余情感去思索现状。 引擎即将爆炸,米聂卡失踪。但她急切想要揭开谜底。藏在机甲驾驶舱里窥视她的行踪,只差最后一击便能揭晓的秘密。 切割枪再度深入。驾驶舱如同蛋壳一般开裂。 一闪而逝的火焰光芒刚刚够她窥视舱体内部。驾驶席位空置,一名仿生人怀抱女孩正在通过紧急出口逃离。望见乌萝从裂隙之间出现,女孩目光一亮,惊讶地伸出了手—— 乌萝即将投掷切割枪的动作停下了。 她不假思索亲自潜入舱内。黑暗很快淹没视线,只见仿生人的苍白肢体在前方蜷缩,明晃晃地嘲笑来者。女孩的踪影彻底消失,只有窒息感陡然掐住脖颈。 乌萝走近一步,借着切割枪的余光再次看清停留在原地的仿生人。它敞开的头颅里正在徐徐喷出红色花粉,并且借由驾驶舱的排风系统完全包裹舱室。察觉到这种粘腻与猩红的花粉已经渗入空气,乌萝急切后退…… 已经被她有意忽略的头痛重新涌回身体。痛觉沿着神经走向扩散,一路到达头脑深处。 她倒向驾驶席位,意识到自己即将再度坠落。而这一次她的旅程将更加痛苦,漫长。在黑暗急速靠近时,她仍然习惯性地伸手想拿随身携带的药剂。 这一刻她才想起了自己今天并没有携带药剂。 …… 黑暗中有光点闪烁。有某种柔滑的,行踪隐秘的生物靠近了。 她无力回应。 光点持续在她身边汇聚,在她和陌生人之间牵出一条稳定的通道。低语声传来,引导着她挣扎,眨眼,向着遥不可及的尘世拼命挣扎。 光线缠绕她的脸颊,令皮肤重新感觉到来自现实的刺激。断断续续的温热血珠从上方滴落,最终敲打在皮肤上,在逐渐清晰的视线里划出鲜艳痕迹。这些柔软鲜活的物质不断在她的口腔里,眼眶里拱动,构成了她在迷蒙时望见的光点。 在她醒来之前,陪伴她的陌生人消失了。只有淡淡的血腥气息留存在空气里。以及那句轻飘飘的言语: “我在出口等着你。” 乌萝追逐着声音转动眼珠,活动四肢。即便是在最痛苦的时刻,她也能清晰感知潜藏在自己血管的搏动声音。它们都在向着她汇聚而来,比她的求生意志更加热烈。 她由此在遍地雾气里站起来,重新掌握生命。 乌萝拖着身体钻进驾驶席位,踢开脚边的仿生人部件。机甲驯服地重新启动,驾驶舱残存的光线颤抖破碎,终于聚集在一处,为她模拟出外界景象。 和她一样,机甲现在行动困难,遍体鳞伤。但她坚定相信它能闯出绝路。 挣脱凝固的燃料,机甲向着竖井上方咆哮,引发遥远的回声。剧烈发光的引擎就在眼前等待。那看似温暖,明亮的颜色穿透驾驶舱的缺口,显现出冰冷尖锐的本质。她向那些灿烂辉光举手,却发现光芒被染上了血色。 血光来源是机甲表面蜿蜒而下,如瀑布般飞散的大量血迹。米聂卡的血迹,总是能找到她,流向她的致命解药。甚至在死亡时,他也依然在通过黑暗向她传递窃窃私语。 有其他仿生人在控制台后凝视机甲。他们分享着同样的记忆,遵从指令要抓住她,毁灭她。 “开始吧。” 机甲迎头撞向最近处的控制台。 通向引擎的光源被切断,消失的光点纷乱坠落。她率性地抬起机甲臂连续摧毁控制台,与仿生人派来的机器搏斗,最后粗暴拔起引擎的燃料管道,用高压燃料冲毁控制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过度使用后离开躯体,只剩下最本能的部分统治身体,控制这副摇摇欲坠却冲散一切固定结构的机甲。 她穿过逐渐稀薄黯淡的花粉雾气,来到蓝色光焰的近处。它没有忽然消失,而像是鬼魅的蝴蝶,从引擎内部飘散,沿着机甲的金属双臂延伸向墙壁,一直照亮遥远的天空。 如此冰冷的颜色,引来的却是消融结局。 自动播报声再度响起。 “燃料填充进程终止。一号引擎点火失败。二号引擎……成功……准备……”、 引擎的活动渐渐归于平静。竖井中层的响动越发清晰。防护门缓缓打开,一辆穿梭舰悬浮至空中,与星舰引擎一样发光。有所不同的是引擎此时正在缓缓冷却,而穿梭舰则满载燃料,蓄势待发。穿梭舰出现的瞬间,控制处的仿生人集体停下动作,温顺地等待乌萝将他们摧毁。 机甲的监视仪器实时跟踪穿梭舰,分析出这是一艘专门运输仿生人的飞行器。只有极其稀少的人类活动痕迹混杂其中。 穿梭舰的机翼收拢,朝向天空冲刺,将摇晃,闷热,逐渐坍塌的竖井留给机甲与引擎。而机甲激烈发光,十字标志猛地迸发出更加致命,尖锐的追踪光柱。吸收了充足燃料的机甲全力运转,对敌人发出重要一击。 光柱极速上升,耀眼夺目如同一条横穿竖井的时空裂痕,将丑陋混乱的事实与逃离的希望分割开来。 在机甲的追踪视野关闭之时,光柱抵达了穿梭舰的尾部。 飞行器只被光芒吞噬了一瞬间。它被滚滚浓烟拖累,滞空盘旋几圈,最终顽强地重新爬升高度,渐渐拖拽着残破部位消失在夜空中。 机甲被留在竖井的最深处,与引擎作伴。此时警报声响彻空港,逃跑仿生人的呼唤声来回飘荡,竖井里只有星星点点的余光还在机甲周围飘荡,指向一息尚存的驾驶员。 乌萝在灌满烟雾的驾驶舱里尽力呼吸。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艰难地挤压出血泡。 但她必须坚持这个简单的动作,然后使用这个简单动作产生的精力来挪动手掌,双臂,身躯。机甲也和她一样残破,缓慢,蜷曲身体承受着坠落物体的挤压。 机甲的活动范围越来越狭窄。乌萝坚持根据记忆寻找着米聂卡的位置,用机甲支撑起一块微乎其微的庇护场地。探测仪在废墟里锁定一个又一个人形轮廓,却次次落空。那些都是已经被碾碎的仿生人。但是他们留下的能量液却像是暗中发光的踪迹,指引乌萝不断向深处挖掘,前进。 疲惫与头顶降落的重物一点一点消磨她的意志,迫使她原地停下。机甲的噪音消失了,向她坠落的重物也在消失。冥冥之中有一名仿生人主动站起来,指引她窥见一丝生机。 向着仿生人消失的方向,机甲全力撞向附近的障碍物。坠落物形成的松散结构顿时崩塌,地下空间豁然开朗。热雾寻隙飘散,外形怪异的生物同样得以自由,蜷缩至机甲的阴影下方。 它看上去不像人类。仅仅由一些散碎的血肉组成形体,怎么也无法伪装自己,它就这样直白地,羞怯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松了口气。 为自己,也为他。 “找到你了。” 机甲俯身,驾驶舱的缺口恰好容纳这只奇异的生物。残存在机械体里的温度缓缓降落至传递至它的体表。它脆弱而贪婪,既害怕温度,又依赖她的气息。乌萝主动向它伸手,让湿润绵软的血肉和自己掌心的伤口相贴。血液交融时,两人共享她的呼吸,汲取它的生命力,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躯体里。 竖井上方传来玛珂什队员的搜救声音。挖掘声渐渐靠近。自由近在眼前,这一次她和它同时沉入短暂的睡眠。 “我会找到你的。” 在梦中,乌萝依然这样对自己说道。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108章 “乌萝。你在害怕吗?” 有人贴在她耳边, 用极轻的声音驱散她的梦境。 她没能从深度睡眠里快速清醒过来,只勉强回应了一声。 持续回旋在耳边的噪音扰乱了她的记忆。她听着忽远忽近的沙沙声音,以为是童年的某个下午, 自己和米聂卡就地躺在农田里收集情报。两人的脸庞紧紧贴着肮脏的泥土, 双手插入土壤深处, 像两株扭曲生长的植物。血水般的深红色雨滴从天而降, 一刻不停地在颅内产生沙沙噪音。她几乎无法忍受时, 雨滴被人挡下, 几缕湿热卷曲的金发垂到了她的额头上。 “别害怕。” 米聂卡抱住了她,脸贴脸对她悄悄说道: “你很坚强。我们很坚强。雨会停的。” 她几乎看不清金发的颜色,只能看见猩红雨滴在往喉咙里钻,往眼睛里流淌。他的怀抱一点也不温暖,反而像是无孔不入的触须一样环绕她。 “可是……米聂卡,你……” 米聂卡靠近了一些,温和地叹了口气。 “你好冷。为什么不休息呢?我会在你身边的。” 她依然否认: “不。等我醒来, 你就会离开。就像上次一样。” “哪一次?” 这句话终于揭开了魔盒。一旦开始回忆,她的情绪就爆发出来,无法遏制地想要毁灭某些东西。仿佛只要否认, 她就能抹消恨意。 但是米聂卡在等待着她理清思绪。 穿越层层心防, 她终于能够冷静地重启自己在塔斯星的最后一段回忆。 深夜时分,塔斯星基地的警报声音将她惊醒。此时她作为一名新人维和官,正在单人宿舍里度过休息时间。 半梦半醒间, 她张开手指摸索声音传来的地方, 以为自己会接触到来自另一个人的柔软发丝。 他不在这里。 “米沙?” 她低声道。沙哑声音没能引来他人的回应。 乌萝惊讶了一瞬间。 这段时间, 米聂卡悄悄住在她的宿舍里,除了在她回来时迎接她,不做出任何出格举动, 安静的像寄生生物。在残存的梦境里,她还能看见米聂卡趴在床沿边等待,低垂的头颅像是正在栖息的鸟类。梦醒之后,她伸出的手掌落在空空如也的另一半床铺上。 不,事实不应该是这样,他应该在这里才对。 自从她将米聂卡带回基地,他总是会守候在她身边。 快速膨胀的不安情绪逼迫她快速跳下床,翻找出外套和护具披上。单人宿舍单薄的地板被她来回踩踏出有规律的笃笃声。 在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只小小的包裹。这是米聂卡给她准备的食物。他总是能找到一些基地里不会出现的食物。现在这样普通寻常的物品此时居然也能提供些许安慰。她一把抓起包裹塞进怀里,正好听见外界再次传来尖锐的警笛。 她抬头倾听,分辨警笛声代表的紧急状况等级。一阵急促的敲击声音从门外传来。有人嚷道: “喂!乌萝?!这是紧急情况,开门!” 不仅是警笛,还有更加响亮嘈杂的呼叫声从基地中心涌出,从零散言语中可以听出似乎有入侵事件。 乌萝手按门锁,回应道: “你是谁?!” “天啊,都这种时候了!我是维和官白兔,你的队友!” 门扉解锁。异能者迅速闪身进入室内,朝向乌萝连续喷了几下消毒喷雾。在乌萝忍不住咳嗽流泪时,白兔快速拆开一套防毒面具为她套上。 “好了,缓一缓,去向指挥官报道。” 白兔话音未落,人影早已窜出门外: “基地被入侵了。立刻行动,现在。” 乌萝走出宿舍,立刻明白为什么需要防毒面具。 放眼望去,基地的通道里处处是虫子爬行留下的粘液物质。员工们正在肆意使用喷火器焚烧虫尸,为漫天红色灰烬与烟雾增添厚度。广播声音重重压在每个人的头顶,反复宣读现状。她不必问路人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半个标准时之前,基地冷库遭到不明生物的入侵。未经安全处理的重要生物样本遗失,占据了我们的水源。这种虫类能够在水源中快速繁衍并且释放有毒气体,全体人员请立刻处理……” 有人蹒跚走向乌萝,在撞上她的前一秒停在原地。 密密麻麻的黑点从对方背部涌出。人类躯体就像是积木一样轻轻倒地。她看出是寄生虫类,瞬间拿出武器瞄准对方的脊椎,但一道火光从斜后方喷过,不仅吞没了尸体,几乎连她也卷入其中。 她踩着胡乱飞舞的火星,焦尸也随风而碎。手持喷火器的维和官将她推向升降梯,叫喊声混合着热气从面罩里喷出: “你睡着了吗?!这里的虫子已经泛滥了!快走!去中心区!” 维和官匆匆跑开,去指挥手忙脚乱的员工继续抢救被污染的物资。乌萝在奔向升降梯时忍不住想道—— 难道是因为昨晚的聚会? 大部分员工都在聚会上喝醉了,在梦中对潜在危险毫无察觉。 也许有人已经被…… 升降梯里的人们被笼罩在飘忽不定的灯光下,只能挤作一团面对混乱的外界。广播的声音愈发沉重地压在人们头顶: “维和官们加快清理主要通道,保障水源。员工前往中心区报道,等待任务分配。全体人员时刻注意异常情况,坚守基地……” 升降梯里有熟人向乌萝挥手。他们像是隔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似地,只能通过大喊大叫向她传递一些信息: “我们……没有找到……米沙——那里有虫子……” 升降梯即将关闭,红光将门内外的空间残酷地一分为二。 她听懂了对方的话语,因此陡然止步。电梯里的人们在向她伸手,大门即将合拢,但那道红光已经划定界限。 升降梯启程,卷起吹动灰烬和火星的微风,成为喧闹背景里不重要的点缀。 她转头前往普通员工的宿舍区域。几乎没人注意到逆向奔跑的她。在仍然被粘液占据的宿舍通道里,几具残尸维持着争抢一台喷火器的姿势。乌萝俯身拿起喷火器,尸体的骨骼轻易碎裂,连带皮肉一起变成液态。 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从她身边拂过。 她举起喷火器四处查看,检查每一扇宿舍门后的空间。有时那声音来自头顶,有时从她身后掠过,唯一不变的是它始终存在于附近。在次次搜寻落空后,她开始怀疑宿舍里的所有人已经遇难,只有虫子在暗中等待着她。 燃料终于耗尽的喷火器成为累赘。 她干脆放弃跟着火焰前行,继续向宿舍内部独自探索。脚下的地板松脱翘起,地下管道同样涌出粘液。这种随处侵袭的物质攀爬,舒展,甚至能够停留在空气中,似一簇簇肆意生长的植物。 她似乎遭遇了与星舰上一模一样的状况…… 甚至连脑海里的声音都回归了。它们在极力模拟出人类的声音,欢笑着引诱她停留在此地。 “喂?!乌萝?不能再往前了!” 她的胳膊被人粗暴拽住。痛感占据意识,幻想世界瞬间抛弃了她。 乌萝回头望向自己身后的人。 “喂。看我。现在基地情况很严重。卡西乌斯需要你们。这里有专门搜救人员处理。喂,乌萝!该走了。” 尼禄的疲倦声音传来。 他也同样戴着面具。只不过他已经穿好了全套崭新的防护服。 只有一处漏洞—— 她的视线被他的紫色衣襟上已经变色的血迹吸引。细小如同灰尘一样不起眼的褪色血痕,如同疮疤,或者飞虫那样停驻在光滑衣料上,很是突兀。 他又摇了摇乌萝的肩膀。乌萝惊觉自己已经在这种污染环境下待了太久。那些向她靠近的粘液现在看过去只不过是一些灰黑物质,丝毫不具有任何诱惑力,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只是在幻觉中,它们模拟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形象,几乎让她陷入无用的伤感情绪。 即便并非本意,她也兴庆有人及时到来,让她放弃盲目追寻。等到两人回到升降梯里,乌萝摘下面具后的第一句话便是: “情况严重吗?” 尼禄不说话,给她展示了一份虚拟地图。 虫群污染从冷库区域开始,顺着管道一路蔓延至储水层,最后传递至基地的外层与宿舍区域。因为中心区域有严格消毒设施的缘故,并未受到太多影响。 看见员工宿舍区域仍然有部分未被污染,乌萝心情稍微放松。她的手悄悄捏了捏怀里的小包裹。 “也许还有人……在这片区域活着。” 她指向地图上仍然未被黑色污染的宿舍区域。 尼禄看了她一会。 她专注地观察地图,根本没发现他的表情如何。 “只要从这里打通——” 她还在思索着进入孤立区域的办法。 “我觉得卡西乌斯肯定有办法的。只是……不要再单独行动了,好吗?” 尼禄咳嗽了一声。 乌萝瞥向他。 要不是她现在只是表面镇静,就能仔细思考尼禄的异样态度来源于何处。 只是现在两人显然各怀心思,只能用沉默来拖延时间。 来到指挥官办公室,这里早已被维和官,各种虚拟地图与日程投影占满。与外面衣着不整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簇拥在卡西乌斯身边的异能者队伍。 他们已经换上全套武装,几乎是动作悠闲地调试各自的定制设备。不用说他们都期待着一场恶战。从这些人听见门扉开关,回头望向乌萝和尼禄的挑衅表情就能看出来。 “现在全员总算是到齐了。” 有人悄声道。 乌萝格外注意到了有些维和官配备的维生设备。特别是那几个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员,她立刻认出了能够操控引力的阿克西斯。 她推测他们是要进行太空作战。 这个推论立刻得到了印证。卡西乌斯来到众人面前,庄严脸色足够让人认真对待目前情况。等到全部目光聚集过来,他展开了空域虚拟图,公开宣布道: “根据冷库里留下的物证,我们有成分理由断定入侵者来自外星开拓联盟。我们在塞壬基地捕获的虫母也携带有他们的研究痕迹。现在基地情况危急,我将带领一支特殊分队立刻前往对方星舰,与他们进行交涉。在我离开期间,基地将委托代理人看守。” 命令下达,一片难堪的寂静笼罩了房间。显然没有人直接反对指挥官的意见。僵持之中,只有睡魔有气无力地抓挠着头皮,说道: “我以为……开拓联盟不会让任何人登上他们的星舰。这可能涉及到……呃,违反星际和平条约。” 卡西乌斯平静道: “这当然不会是一次和平任务。我会给他们一个不得不接受的条件。” 睡魔睁大眼睛,插入头发的手指僵在原地。那些靠近卡西乌斯的维和官悄悄露出了惊喜之色。 乌萝知道他们之中早已有“彻底消灭开拓联盟”的流行论调。看见他们的临场反应,她更加确定这群异能者已经提前制定了计划。 “异能者离开期间,基地可能会再次遭受入侵。无论是来自外星,还是来自虫族。我们有什么应急预案吗?” 乌萝大声道。 她这句话引来不少讥讽目光。 “要是基地缺少异能者就会出事,那你们还真够脆弱的。” 维和官狮心轻声道。他故意压低声线,觉得周围人的怪异目光是对自己吸尘器般的嗓音的赏识。 乌萝回道: “当然了。脆弱的基地要是被入侵,你们的地面接应就会被切断。被孤立的异能者能有多强硬?会比能够在太空自由活动的外星开拓联盟更强硬吗?” 卡西乌斯的目光暗中盯着她。 乌萝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所幸其他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想象中来自外星的威胁让这群异能者严肃起来。 “我已经制定了基地的新计划,并将它交付给代理人,尼禄。在我离开期间,他有一切代理权力。” 卡西乌斯公开点出弟弟的名字。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公开叫出,尼禄一挺身,绷紧嘴唇,像是受刑一样站在原地。 其实他并不比卡西乌斯矮多少,也不缺少什么。只是由于缺乏自信气势,他看上去更像是偶然之间迷路来到这里的人,他人目光就像遍地荆棘丛向他靠拢。 “我……咳咳。” 尼禄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声音: “嗯,我。我会做好的。大家相信指挥官就是……呃,相信我。一切都没事的。” 大多数异能者没拿正眼看他。剩下的那些人在怀疑打量乌萝。 睡魔抢先问道: “她也要和我们一起执行任务吗?” 卡西乌斯抬手收起虚拟屏幕的光线。 “当然不。这次任务评级为危险,仅限异能者参与。另外,” 他加重语气道: “在工作中,你应该注意称呼同事的职级。” 睡魔挑衅地看乌萝: “知道了,指挥官。” 乌萝答道: “谢谢,但是没必要叫我指挥官。” 睡魔张嘴,好像要哈哈大笑似的。但他柔软浮肿的脸庞只是被撑大了,显露出一个狰狞,贪婪的表情。像是看见了甜点的肥胖孩子。周围的人却都被逗笑了。 在情况失控之前,卡西乌斯继续道: “参与此次任务的异能者已经收到了计划书,你们留下。尼禄,带其他人去会议间,为他们安排今日任务。” 尼禄倒是没有意见。他第一个对乌萝使眼色,身体转向门口。直到此时才得知自己被排除在计划之外,睡魔气急败坏,大胆地往前跨了一步。乌萝早已预判到了他的动作,放在腰侧的手已经握上武器。 在睡魔说话之前,一块光斑已经停驻在他的额头上。 灼热,显眼的光斑显然来自卡西乌斯之手。睡魔察觉到的那一刻就冷静下来,甚至双手发颤。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注视睡魔。 人群之中,只有尼禄不屑地移开了视线。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了解此刻的情况。你们是在为自己的生命工作。任何在此时此刻违抗命令的人,都等同于叛变。” 卡西乌斯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光斑化为一缕细线,汇入他的体内。睡魔脱离危险后浑身发软,垮着脸,顶着额头上的伤疤缩到众人身后。 卡西乌斯这一招无疑十分奏效。 乌萝离开办公室时,那些留在卡西乌斯身边的异能者个个崇敬地望向指挥官,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其他被留在基地的人也开始各自调整日程表。 她正在查看地图时,通讯器收到了一条来自卡西乌斯的秘密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三行: “坚守基地。约束尼禄,等待时机。” 她默默翻个白眼。 平心而论,她并没有期待从卡西乌斯口中得知什么秘密情报。但这样的废话?就好像她想故意扮演什么鲁莽英雄人物角色似的。 但现在并不是反驳他的最好时机。 她随意删除这条信息时,背后正好有两只手伸过来,将她猛地拖入了身旁的通道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被人从背后袭击的瞬间, 乌萝抬起手肘迎击身后人的脸颊。 对方挡下她的攻击,同时闷声喊痛。 “喂,是我!你可以先看一眼的。” 乌萝看见是尼禄, 这才放松。原本伸进背后衣袋要拿匕首的手也停下了。 “要想不挨打, 那就别从背后接近我。” 尼禄捂着已经开始泛红的手背: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和你私下说话的方法。” “你又想辞职了?” 尼禄愣住了。 看他的表情, 乌萝叹了口气: “那么, 去吧。卡西乌斯现在应该还没出发。你还能当面辞职, 让他尽快给睡魔安排任务。” 尼禄将信将疑向着办公室方向挪动几步。 他回头道: “你觉得……我这样做对大家都好, 对吗?” “不一定。” 乌萝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认真思考。 “你从来没做过什么能让人记住的事迹,但也没有犯下错误。但是我敢肯定谁都不会喜欢一个犹犹豫豫的上级。所以,你该现在就做出决定。是去是留,大家都会感激你。” 尼禄停在了原地。 他看上去有点感动: “我只想要你一个人的支持。其他人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要是你能和我一起的话……那我会坚持做这份工作。” 乌萝望向周围的严密封锁环境: “除了在这里工作,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尼禄眉开眼笑。他和乌萝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就这样用介于朋友与同事之间的状态肩并肩走向会议室。 他问道: “对现在的情况,你有什么计划吗?” 实际上, 乌萝已经有了计划。 “有一个。” 她听着飞行器即将启程时发出的轰隆噪音,知道卡西乌斯此时已经和小队成员离开基地。此时此刻似乎还没人意识到大多数异能者的缺席意味着什么。 她深呼吸,好像一颗种子终于从不见天日的石头缝隙里探头寻找露水: “我们慢慢来。” 当天, 她和尼禄制定了基地的新防御方案。 “在已经清除水囊虫的区域种植变异血麦。这种作物能驱逐它们的幼体, 同时提供粮食储备。对于污染严重的地方,我们暂时采取隔离策略。除了员工宿舍区域。稍后我们将组织救援队前往宿舍搜寻可能存活的人员,补充基地人力。” 乌萝宣讲完毕, 尼禄象征性地鼓掌, 引起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道怀疑目光一直跟着她, 像是辐射光线一样要将她剖开。 “我没听错的话。” 一名维和官站起来,大声道: “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吃污染地区产出的食物?对不起,我好像不知道您是什么博学的农业专家, 能够保证基地人员不会被全体感染。” “我显然不是农业专家。真正的专家现在还被困在宿舍区域——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而且你提到了污染区域,这是个有待证实的说法。” 乌萝穿过虚拟投影,站到了观众之中: “农业卫星已经数次爆发虫灾。实际上,那些遭受过虫灾的地区在经过土壤处理后仍然适合种植作物,并且持续向母星输送产品。谁都不清楚长期后果。但我很确定,在这种时间点上提高食物标准只会让我们集体饿死。存活才是头等大事。” 同样来自卫星的人们明显放松了警惕态度。仍然有异能者选择盯着尼禄,似乎想让他当场给出一个全新方案。 尼禄温和微笑,主动靠近乌萝。 “好了。接下来我们全体就按照计划来。还有人想提出意见吗?没有的话……” “我有。” 睡魔站出来了。 他眼神虚浮,嘴角还沾着能量饮料的红色痕迹。一边说话,他一边打着嗝: “谁去搜救那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员?这是叫我们去白白送死。” “我和其他支援者。” 乌萝回应了他。 睡魔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从他口腔里飘出的发酵气息臭气熏人。其他异能者轮流瞟着尼禄和睡魔,一言不发。 “睡魔。你该住嘴了。这里不是民主议会,是任务派遣处。” 尼禄毫不客气地对他打了个响指: “我不想让大家在这种糟糕的时候难过。但是必要的时候,我会的。” 睡魔虽然迷迷瞪瞪,但看见尼禄手指上的衔尾蛇戒指银光一闪,总算是克制了自己。 众人陆续离去,留下会议室里乱七八糟的虚拟投影与座椅。最后留下的只有乌萝,一些自愿参加救援行动的人和尼禄。 乌萝已经对这支临时队伍讲解完毕所有注意事项。现在众人各自整理行装,调整心情。乌萝也独自穿好防护服。她心情平静,和平时执行任务时差不多,甚至有机会放空片刻——有什么生物依然在基地里生长。它们知道她的到来,并且通过流动的空气发出了邀请,试探她的态度。 幸好有这一身包裹严密的服装,她才能掩饰自己的状态。 其他人是否也察觉了这样奇异的潜在声音,她不得而知。此时沉默寡言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一台通讯器被尼禄放在了她手中。 “保持联系。” 这一次他主动握紧了她的手。 “要是有什么不对,立刻回来。” 乌萝默默点头。 她像是普通下属,与同伴们站起来,一起对尼禄道别。人群聚集起来时,他无法从一堆相似的背影里辨别出她,表情瞬间慌张起来。 在找到想要的结局之前,我绝不回来。 她在内心这样对基地作无声的道别,然后转头奔赴污染区域。 迎接搜救队员的是黑暗。 这种黑暗有实际形状——黑色的孢子毯在管道,地板,窗户与隔间里生长,将肢体延伸向每个角落。它们从缝隙里伸出手,沿着地板画出诡异曲线,借由湿润空气传播自己的孢子,再析出水分加重湿度。凡是被它们捉住的生物都变成了孢子的温床,悄悄腐烂分解。 队员在通向宿舍的通道尽头发现了一个倒伏在地的人。对方的皮肤看上去仍然红润,甚至在缓缓起伏。 几人上前合力翻转陌生人,躯体却在众人手中立刻碎裂。孢子须贪婪地撕裂皮肤,向着诧异的目光展示亡者已经腐烂分解,仍旧猩红潮湿的内在。这也是黑色之中唯一的异色。但就连它也在众人的诧异目光中快速衰败,归于腐朽。 “那是……我们的宿舍管理员。” 有人喃喃道。 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想起了那个总是消极怠工,在外套里藏了一只宠物老鼠的管理员。 乌萝从管理员的外套上摘下了工作铭牌。 “等到回去后,我们可以把他的遗物寄回母星。” 救援队开启宿舍区域的密封门,顶着逐渐潮湿如同沼泽的环境继续前进。被断裂管道与墙体覆盖的区域很快挡住去路。对这片区域众人已有预料。封闭环境加上宿舍内部的净化机制,很有可能为内部幸存者提供庇护。 乌萝激活机械犬,让它们穿过缝隙搜寻内部的人类活动痕迹。其他人分工合作,开始从断裂的墙体入手搭建临时通道。机械犬运作的滴答声与人类的呼吸声同时向着未知深处推进,像是目光望进漆黑隧道,寻不见尽头。 在无穷无尽的通讯频道噪音里,忽然有一串低沉的咳嗽声混入。 “嘘——我听见了什么?” 有人急切地回到乌萝身边。 此时机械犬的视野画面里也出现了一团模糊白色。 “那是活人吗?!” 队员忍不住低声道。 乌萝打手势让他们噤声,自己专注调整机械犬高度。 镜头慢慢聚焦。 白色物体在逐渐清晰的画面里一分为二,成为了两个紧紧相拥的背影。一条探出废墟的手臂紧密环绕在另一人的背后,手指拂过的动作极尽温和,简直像是亲人那样充满温情。 在众人的期待目光里,充当照顾者的人抬起手臂。这一次动作迅猛,毫不留情直捣入另一个人的胸腔,在挤压声音里来回搅动。 镜头前的人有的尖叫,有的咒骂。正在被开膛破肚的人平静承受着这样的对待。那张被废墟掩埋的面孔渐渐转过来了…… “不对。这不是人类。” 乌萝隔着血污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细节。她暂停了画面,指出施暴方的肢体瑕疵处: “这是我们的医疗仿生人。” 在众人视线下,仿生人手臂关节内部的编号忽然变成了某种安慰符号。 即便没人会说出口,刚才的惊恐氛围瞬间被统一的向外仇恨所取代。 “那,那是仿生人程序出错了吗……?为什么……” 他们重新涌到了监控投影前。 乌萝沉默地调整机械犬的角度,着重观察这款仿生人的细节构造。 “是宿舍的医疗仿生人。” 只要仔细观察它的果断动作,便能看出事实。本应该用来切除组织,修复人体的程序现在被用来摧毁人体。仿生人坚定地用破损机体执行完全错误的指令,像屠宰牲畜一样拆卸人体。 “如果我们能找到它的核心……也许就能知道其他人都在哪里。” 乌萝全心全意扑在机械犬的动作上。只是仿生人远远比机械犬要机敏,听到异常响动后立刻后撤,回到废墟深处。 渐渐地,她身边的人来了又去。临时通道艰难地向前推动,她与机械犬完全沉浸在挖掘探索之中,两方互不干扰。 搜寻远比想象中困难,漫长。乌萝持续抵抗时不时袭来的困意,没有注意自己一不留神已经陷入了浅层睡眠。 她的耳边仍然能听到挖掘的声音,但再睁开眼睛,她看见的是悲伤,孤独的米聂卡。 他独自躺在涌动起伏的黑色浪潮里,身体完全被那些粘稠物质淹没。它们一刻不停地挤压他,啃噬他,让他变成刚刚破茧的蝴蝶那样湿漉漉的脆弱模样。 在这样的压抑色彩下,他抬头望向她。一股温驯而无助的感情触及她的心底。 “不要靠近我。” 黑潮趁此机会涌入他的喉咙,像一束邪恶火焰,从内部撕扯他的身体,在皮肤下透出流动的光芒。米聂卡不再说话,也不再挣扎。他在沉重的光芒里垂下头,皮肤表面生长出密密麻麻的孢子。植物为他构筑出一身华丽的衣袍,而他本人则沉入浓厚色彩里,仿佛在睡梦中溺毙而死的尸体。 “对不起,乌萝。不要看我。不要来找我。我会救出所有人,他们都在我的——” “乌萝?!” 有人叫醒了她。 乌萝惊醒了。 她的额头和后背都还在冒汗。不是害怕。她的混沌意识仍然沉浸在微小的喜悦里。但是等到梦境的碎片滑过脑海,她真正意识到米聂卡让自己看见了什么之后,紧随而来的便只有绝望…… “我们来晚了。” 她感觉冷气溢出齿间,好似暗处蜿蜒的蛇类: “他们都死了。” 队员的回应是抱紧了她。 他人的怀抱起到了奇迹般的安抚作用。即便乌萝此前并未与他们有太多交集,此时此刻却有更多人自发加入了这个拥抱。在摇摇欲坠的废墟上,人类抱团产生的激素抚平了内心的缺陷。 “你只是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队员安慰道:“你只是太关心你的家人了。我们都是。现在我们只管向前。一切奇迹都会发生的。” 她闭上眼睛,便能看见米聂卡被无情抹消的画面。 在宿舍的深处,一定有什么更加血腥的事实在等着她。她需要精神慰藉,而最能安抚她的那个人不在身边。 此时此刻,她在同伴怀中暂时休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你在找他, 对吧?那个叫米聂卡的男孩。总是跟在你身边,穿义肢的那个。” “他已经成年了。” “哦,看起来不像。所以他是你的……” “……” 乌萝没有回答。 她专注查看被追回的医疗仿生人的记忆核心。这是一只球形仪器, 有她半个手掌那么大。与读取器连接后, 记忆核心展开投影, 开始自动播放虫灾发生前几个小时的影像。 影像内容平淡且无聊, 除了路人之外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乌萝加倍认真地观察每一秒的画面, 尤其是管道附近。 但总有人捡起刚才的话题。 “嘿, 我知道。” 队员小声道: “你和他是……异能实验的牺牲品。那些异能实验,除了会把人变成异能者,还会把我们这种普通人变成怪物。” “米聂卡不是怪物。” “抱歉。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我的兄弟也是接受过异能实验的人。那些实验彻底把他毁了。他现在……” “很奇怪。不像正常人。也无法融入社会。” 乌萝眼睛不抬,一口气说道: “不。是母星让他们格格不入。异能者才是怪物。如果你们是想邀请我和米聂卡参加那个互助会,就不用说下去了。我不想和上层有牵扯。” 她早已听闻有异能者想打造一个平等互助组织,旨在促进异能实验保护机制。 队员尴尬地解释道: “不,不, 我们完全遵循自愿原则。卡西乌斯指挥官也是这样说的……” “这件事和他有什么……” 乌萝忽然明白了: “——是他让你们来邀请我参加?” “指挥官没有这么说过。但是,也算是吧……他的确想让我们尽可能联结更多人。我们会申请到活动经费,撰写教义, 让母星人也了解到异能实验的弊端。这样有利于未来的融合计划。” 队员絮絮叨叨讲述着关于未来的计划。他说话声音沉重而拖沓, 像是某种宏大空洞的赞歌。 乌萝听在耳中,只觉得越来越冷。 这种冷意发自内心。离开家乡,前往母星的那一天的雨似乎仍然淋在她的头顶, 激起她的幽暗情绪。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了这样低迷, 反复的感情。 事实证明, 她只是忽略了自己的内心回响而已。 “看这里。” 在忍不住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之前,她伸手指向投影的角落。 有几张面孔立刻凑近,盯紧了她指出的那一小块区域。 在虫灾发生前半个小时, 医疗仿生人接到紧急求助指令。它与其他几名仿生人一同出发前往冷库,寻找发出信号的人员。 它们一路畅通无阻,穿过无人的通道,来到冷库的阀门前。这里没有维和官也没有守门人。一道蜿蜒流淌的黑色溪流在这里迎接了它们。仿生人有察觉异样。它们开始扫描液体成分,得到的却是一些乱码信息。 监控画面开始紊乱,记忆核心也急速升温。乌萝不得不用喷雾给它降温才能继续观看记忆资料。 一段混乱不清,无法正确显示的画面过去后,黑色斑点布满仿生人的视野,就好像火灾过去后的空气。 乌萝和众人以为是记忆核心遭到损坏,但耐心等待过后,画面恢复清晰。冷库内部的场景出现了。 这里遍地是倾倒破损的密封箱,流淌的化学试剂和药物混合在一处,在昏暗处散发各种奇怪的光芒。伤痕般的冷光一次一次划过屏幕,令画面中的一切都格外阴冷,怪异。 看守冷库仿生人走进镜头范围,开始扫描检查。它们本应该立刻呼叫救援。 但光芒落在它们头顶时,仿生人忽然集体停下扫描程序。它们像是被光柱牵引的木偶,开始摇摇晃晃地跟随灯光前进。 冷光开始向上方移动。此时观看录像的人们才意识到这些光柱不是冷库的光源发出的。它们是某种充斥在当时的空气里的发光物质。 监控跟随仿生人与光柱一起上移,移动速度足以让人感到恐惧。 然而没人转头回避。 监控画面完全转向天花板的瞬间,强烈光线彻底将屏幕映成死白色。直到几秒钟后,白光里渐渐出现事物的轮廓,人类的视线终于找到了落点。在一片耀眼的光线漩涡里,有一片互相粘连的虫茧。它们正在如同初生婴儿般微微抖动,释放出黑色丝线。仿生人正是在追逐它们,反而被丝线和光线的圣洁颜色吞没。 金光掠过茧壳的边缘,让茧壳接近半透明。它们的内部有模糊的人体轮廓。每一个人的身体里又牵连出脐带般的绳索,链接其他茧壳。 仿生人接触到茧壳,本来平静延伸的丝线陡然疯长,不断向外分裂缠绕。不一会,仿生人和监控镜头便陷入黑暗。 此时此刻的现实里一片寂静。 围坐在乌萝身边的队员们像是一下子被光芒遗弃了,静默中升出绝望情绪。乌萝独自调整录像时间,找到自己需要仔细看的那一段。 有个瘦削的黑影浮现在茧的中心部分,向监控的方向伸手。乌萝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看见了这个身影——她略带烦躁地不断倒回录像,想要确认这个发现不仅仅是视觉错位。 记忆核心在她手中震动,发出嗡嗡声音。乌萝无意间瞥了它一眼,本来想拿起它仔细看,看见有可疑倒影出现在核心内部时立刻拿出激光枪,同时挥手让其他人退后。 有人看懂了她的手势。另一些人还在问道: “我看见了。是活着的人。我们要去冷库位置找他们吗?” 乌萝悄悄活动僵硬的手腕,紧盯着记忆核心。球体的表面已经出现裂纹。 “我们应该让专人检测这段记忆,再下判断。” 她准备开枪: “小心——危险。” 一声清脆的噼啪声音过去之后,记忆核心表面裂开缝隙。读取器停止工作,飘摇红光将球体映成一只贪婪颤动的眼球。 黑色液体顺着裂隙流淌。昆虫的节肢从内部打开球体,暴露在空气中。这些脆弱的节肢迅速硬化,支撑起同样脆弱,却即将风干的翅膀。复眼的幽幽光点从液体里浮现。 下一秒,虫类被激光射中,消失在炸开的晶莹碎片里,变成一缕悠然离开的蒸汽。只剩下记忆核心的残渣连同黑液留在原地,散发令人恶心的气味。 乌萝收起枪,用隔离手套迅速收拾记忆核心残渣: “小心所有仿生人。他们的记忆核心里可能都有这种虫子。这些需要交回给基地继续检查。” 少数人没从刚才的突发情况里回过神来。他们盯着碎片看,像是第一次知道了自己被卷入什么麻烦里面。 她站起来主动往挖掘通道深处走,又回头催了他们一声。这次大家都选择了跟上她。 一边前进,乌萝一边用通讯器记录自己今天的工作日志。 “我们获得了进展。污染的源头是冷库。第一批被污染对象的位置已经确认。我们会继续向冷库下方挖掘,寻找可能生还者。” 在她背后,有人悄悄摇头。 乌萝假装不知道他们的反应。她又累又困,不禁伸手去摸索衣兜里的压缩食品,结果只摸到了米聂卡失踪前留下的包裹。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将它随身携带。 也许是时候拆开它了。 作者有话说: 无 110-120 第111章 一次又一次, 挖掘的声音似乎永远也到达不了身边,却也不曾彻底消失。 笃,笃, 笃, 轰隆。 人们对话的声音在远处盘旋。他们的对话内容越来越简短, 越来越消极。有一次, 他们的争吵升级了, 像是温度升高到极点后的夏天草原开始自燃, 火星一路深入土壤底层,将这些残存的意识聚拢起来,一并烧融。 “救救我……” 高温的白色火焰猛地一跳,带领他的意识进入一个充满着琐碎言语和意识的复杂空间。在这里,所有和他一样被困地底的人无休止地徘徊。他们将自己的躯体遗忘在冰冷废墟里,以此换取死后安宁。 废墟之外,在活人的世界里, 环境依然正在悄悄恶化。不知道多少轮垮塌重建之后,临时通道终于接近了冷库位置。黑水从废墟里渗出,蔓延至整条通道。救援队员们在附近陆陆续续挖掘出了十几具完好的尸体。因为泥泞遍地, 污水横流, 尸体不得不都被堆放在同一个角落里,用防污染罩布覆盖。 每一个进行挖掘工作的人在经过堆尸地时,总得望上一眼。大家彼此心照不宣—— 这堆废墟里已经没有等待救援的活人了。 “积水的来源是冷却管道。” 乌萝揉揉眼睛, 重新打开已经在这些天反复印证过的地图: “这些管道通向地下。不能再往下挖了, 不然会坍塌……” 跟在她身后的人忽然望向同一个方向。 乌萝转身, 望见一个高大人影从通道另一头出现。她轻率断定对方是卡西乌斯。 她错了。 “我想来亲自看看你们的进度。” 尼禄脚步迟疑,在遍地污泥中努力维持自己的衣物整洁: “顺便送一些补给。基地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她的衣服上遍布泥污,因此没有主动和他拥抱。尼禄主动递上了自己的外套。和他一起到场的两个维和官瞥见了这一幕, 刻意眯眼抿嘴。 乌萝换下脏衣服: “你看见我的报告了?” “当然,每一份我都看了——基地底层积水过深的问题需要立刻解决,对吗?” 尼禄指向自己身后的人:“所以我带他们来了。” 维和官们一声不吭,冷脸面对乌萝。 她习惯性把这身略显宽大的衣服裹紧,隔绝周围不断弥漫的水雾,或者他人视线: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尼禄指向了两人脚下。 “冷库建在地下,连通周围山体缝隙。我打算派几个人潜水下去检查故障,如果净水系统完好,就当场重启系统。如果发生渗漏……嗯,那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乌萝假装低头用鞋尖搅动泥水。冷库管道通向山体缝隙的信息她心知肚明。也许有幸存者能够找到缝隙,存活其中……她无论如何也要加入这次任务,一探究竟。 积水淹没的废墟上,雾气已经浓重到令人喘不过气来。 尼禄的倒影渐渐出现在水面上。被她搅动的涟漪给他的面孔增加了许多不存在的情绪。困惑,或者是气恼。而她的眼神始终望向波纹逃走的方向,仿佛要望进水底,翻找出不存在的目标。 她狠狠一踏,让翻涌的泥沙彻底掩盖他的倒影。 在水面重新清澈之前,尼禄悄悄离开了。 她回到挖掘通道时,尼禄主动为她介绍了执行这次任务的两名维和官。一名是水中呼吸的维和官特里同,长相丑陋,性格敏感,此时正在笨手笨脚检查自己的潜水设备。 尼禄提高了一点声音,让特里同能听清: “乌萝会和你们一起执行这次任务。” 特里同瞪着自己突出的眼球,对长官立正点头。 “好哇。” 他只说了一句话,立刻移开视线。那双颜色灰暗,无精打采的丑陋眼珠好像随时会掉出来。 尼禄招手呼唤另一名维和官,眯起眼睛等待对方的神态有些像卡西乌斯。 即便面部特征有细微区别,他和卡西乌斯的内核也极其相似。更不用提那双颜色淡漠的眼睛。 被叫到的维和官高声回应,迈着矫健步伐走出人群。她的黑色头盔下露出一根来回摇晃的火红发辫,颜色鲜艳惹人注目。这簇活泼色彩一路来到乌萝的视线角落,并且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一部分视野,直到乌萝愿意正眼望向它的主人。 “这次任务只检查净水系统,不参与任何救援活动。” 调谐瞅着乌萝: “我不允许有人下水后乱跑,搞个人英雄主义。” “我会严格遵守任务要求。而不是个人要求。” 乌萝顶着对方怀疑的目光道。 尼禄站在了她们俩之间: “好了。既然大家目标一致,那就互相配合吧。乌萝是有经验的救援人员。有她在,你们肯定能放心完成任务。” 维和官只扫了尼禄一眼,没再说话。 尼禄不以为意。等到对方离开,他对乌萝说道: “抱歉……最近的气氛有点诡异。好像每个人都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也许你的感觉是对的。” 乌萝为自己戴上潜水头盔。能够暂时离开这里,她感到的只有欣慰。 “尼禄,在我离开的时候,你和维和官最好小心对待那些救援员工。他们又累又害怕。” 她说这话并非为了恐吓。几天前那段仿生人录像被传阅后,她已经感到有一股怪异情绪在人们之间蔓延。鲜活人类被撕裂,被怪异物质掌控的意象引起的恐惧惊慌太过强烈,像腐烂发酵的酒精,或者是在模糊记忆里闪过的火花痕迹,飘荡在现实空气中,马上就会产生质变。 乌萝与其他二人跃入水中。肮脏,浑浊的水体构成了一个神秘的高压环境,将她和其他两名队员攥在手心里,偶尔只散布出一些幽蓝色荧光来吸引他们前进,又忽然从他们背后猛地一推,显露出威严恐怖的一面。 乌萝太过在意那些荧光勾勒出的形状,每次经过疑似尸首的阴影都会暂时停留。每当这时,可疑的光影就会巧妙化解成漂浮垃圾与仿生人碎片。而下一道奇异光圈则像是深入水底的血腥痕迹,吸引他们再度前进。 下潜一段距离后,乌萝第一个来到了基地的底层。冷库已经被崩塌的基岩掩盖,只剩下边缘部分依稀可见。岩壁孔隙时不时冒出气泡。 靠近冷库时,仍然在工作的故障仿生人识别到异常动作,主动挡在人类面前。面对这些破损机器,调谐甚至不屑于停下,按了几下脖颈上的脉冲仪器就让它们变成顺水流走的碎片。 特里同似乎惊讶地望了调谐一眼,然后动作缓慢地拍拍双手。 乌萝打开队内通讯。她还未张口,三人的通讯器同时爆发出噪音。调谐动作敏捷地关闭通讯频道。打手势问乌萝有什么问题。 乌萝本想让她注意那些正在下沉的仿生人碎片。一团团蓬松如水草的黑色丝线从机体内部爆开,怪异抖动着。 但是此时这些碎片已经完全飘出视线之外。乌萝只好摇头,打手势示意没事。 “啪”地一声,殷红色信号棒的光芒从调谐身后照亮前方。身边的黑暗陡然失去了锋芒,人造建筑管道显露轮廓。尽管死气沉沉,破败变形,却也能够让人辨认出往日的痕迹。特里同在水下更加矫健,看似臃肿的身体穿过各种缝隙凹坑时毫不费力,瞬间就将还在犹豫的乌萝和调谐甩下。 乌萝手举两根信号棒,将其中一根递给了调谐。 “这些仿生人怕光。” 乌萝解释道。 她主动摇晃自己手中的这支,让昏沉光圈照亮更广阔的水域,特别是那些看起来有摇曳黑影的角落。 “特里同在哪里?” 调谐喘着气,转动手中的信号棒。她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像是一惊一乍需要乌萝安抚的胆小鬼。但乌萝语气如常,没有其他意味。 “小心,现在我们到了这群仿生人的地盘了。” 仿生人哪里有自己的地盘?调谐想问,却立刻注意到了前方异常隆起的管道。 通向冷库的管道现在已经全部联结成一团,蜷缩在废墟和碎石堆里。从黝黑管道偶然探出的轮廓里,隐约可见仿生人晃动的肢体。它们如同孜孜不倦的虫群,居然利用管道活生生搭建出了一座接口粗糙,四通八达的水下堡垒。 冷库内部可能存在的自动武器,生物样本和弹药虽然尚不明确数量,却已经在乌萝与调谐的警戒意识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又是一阵蜂鸣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 调谐主动让乌萝背靠岩壁,试着用通讯器联系特里同。频道里的噪音却借着从天而降的浑水降临在背后。 两人调转头灯,一张煞白,惊恐的面孔霎时出现在光圈里。 特里同佝偻着身体出现了。 调谐的第一反应是抓住他做出威胁动作。他频频低头求饶,指向了远处。 在他手指的方向,一束微弱冷光在岩壁裂隙表面摇曳。等到水流稍稍清澈,能看出是冷库的紧急标志在微微闪光。这点浅红色光芒照亮了隐藏在缝隙里的诸多人形物体。 物体是最恰当的描述这些人类死尸的方式。它们密集依靠如同鱼卵团块,粘附在岩壁表面。黑色水生植物从人类眼眶,口腔,伤口和颅内爆炸式地向外生长,遮掩了无数惊惧的面孔。 “那边,” 特里同极力想要证明自己,连手臂与腮边的鱼鳍都因为指指点点的动作而颤动: “尸体下面。有东西。我,看过了。” 他差点甩飞自己手里的通讯器。乌萝和调谐默契地同时伸手想接——调谐主动松开手,让乌萝抓住通讯器,两人同时低头看: 这是一台损坏的通讯器,正在断断续续重复发出已经录制好的信息。刚才三人接收到的中断信号看起来就是它发出的。 乌萝打开通讯器的录像功能。在它黯淡的投影画面里,十几名后勤人员挤作一团,满怀希望地望着前方。 “我们在……靠近冷库的第六管道的山体缝隙里。这里有一段空心区域。资源很少,缺少潜水设备。还有人受伤了。来救救我们。拜托了,我们需要任何形式的救援。” 人群自动让开,对镜头展示伤员。 乌萝一眼看过去,看见伤员之中有个格外怪异的人影,心跳陡然加快。 那人的头部完全被绷带包裹,血迹已经变成了黑色。一件同样血迹斑斑的外套胡乱披在伤员体表,正在紧紧攥着衣襟的手却光滑青白,犹如死尸的颜色,分外突出。 乌萝猜出那是谁,又不敢相信,强行逼自己思考其他可能性。 画面里的被困人员指向了伤员: “我们在冷库管道里发现了他。他还活着,帮我们找到了些替代食物。不可思议。但是食物有限,请尽快派出救援。我们全体人员都在等待。” 乌萝握着通讯器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不得不把信号棒交给调谐,才能保持光源稳定。 “他们还活着。” 她重复道。 这句话让她下定决心。 调谐小心地把这台通讯器放入怀中: “好了,现在我们先回去,呼叫支援……” 一股湍急水流忽然袭来。三人转头,看见附近岩壁里的尸体都在水波中旋转起舞,掀起密集的黑色孢子旋涡。接触到孢子雾的管道也开始吱嘎摇晃,像是遇水的干粮一样变得千疮百孔。 要断了。 乌萝看见了管道表面浮起的一道道撞击痕迹,猜测是内部的仿生人受到了不明信息的刺激。此时黑雾轻轻一卷,管道咔嚓裂开。涡流将信号棒尽数卷走,又掀起泥沙掩盖头灯的光线。 低温水流四处奔流,制造出向外散射的银白色冰柱。水下环境陡然陷入低温。调谐用异能击碎缓缓靠近的冰柱,反而让它们的碎片胡乱翻飞。乌萝伸手想抓住调谐告诉她停下,手掌忽地感到凉意。 她的手指被冰块割破。几滴血液飘入水中。 乌萝捂住了伤口,扭头寻找备用信号棒。一层厚重的白色泡沫早已缠绕上了其他两人的肩颈,像是给他们披上了一层华贵冷酷的外套。混乱之际,聚集成团菌丝飘至乌萝身边,它们似乎柔软而无害,但她的视野角落却捕捉到了可疑动静…… 有生物躲在菌丝团里。 早已飘向远方的信号棒的红光在视网膜上遗留的红点还在跳动,如同此时乌萝脑内鲜活跳动的记忆:喜爱潮湿环境,需要大量养分哺育后代的水囊虫母虫。 它曾经在濒死之际标记乌萝的气味。现在它回来了,而且构筑了全新巢穴。 乌萝放弃拿回信号棒,转头奋力逃脱低温区域。她的动作受到阻力影响,比起灵活变换形状的菌丝来说简直可笑。身后的岩壁用黑洞般的神秘旋涡将她拖入其中。 缝隙里的黑色菌丝伸长了,从她的后背绕到她的身前,在湍流中固定住她的身体。它的存在感真实而黏着,在漂流而过的尸首碎块里巍然不动。 不对劲,她只是被菌丝缠住了,并不是它们有自己的思想…… 乌萝撞到了一块坚硬障碍物。她暂时昏迷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水流退去了。窒息感依然紧紧包裹着面部。阻碍呼吸的薄薄屏障纹丝不动。意识透过这层隔膜无力颤动, 带动心脏狂跳。 乌萝喘着气醒过来。她趴在一块湿漉漉,光滑的岩石上。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索潜水面罩—— 面罩固定系带绑的过紧,氧气管道也堵死了。她现在无法正常呼吸。 意识到危险, 乌萝立刻动手强拆面罩。他人的黏糊手掌也伸过来, 想要帮助她, 却只能阻碍她的动作。 呼吸被压制到极限的前一刻, 乌萝伸长双臂, 寻得一块尖锐碎石, 抓住了它拼命敲击面罩。 哐当一声,她嗡嗡作响的脑袋终于接触到无情的冷空气。 破碎面罩和石头被她扔到一边。身侧就是被水流侵蚀出痕迹的石壁,无论伸手摸索哪个方向,都是潮湿,松散的淤泥和石头。 乌萝抬眼望向唯一有希望的方向。特里同占据了通道的出口,在咕哝着什么,用两手不断揉搓自己的眼球。 “有, 有东西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特里同捂着眼睛说道: “怎么办?我什么都看不见。一定是水有问题……出去,太远了。我们怎么出去?!” 乌萝手扶岩壁站起来,认出了熟悉的岩石材质。看起来这里是山体内部的某处原始洞穴。 她问道: “调谐在哪里?” 特里同吸着气, 嘴唇不住地颤抖: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还在这里。不, 不止有她的声音。我需要回到水里。我的眼睛……” 他一个劲向前走,撞上石壁又换个方向继续摸索。通道。内部尽管狭窄,却始终有微风经过。乌萝跟上他走出几步, 穿过几处落石, 从气流里闻到了发酵的臭味。羽毛振动的呼呼声越来越近。 “是水囊虫群。” 她警告特里同小心周围。他只顾揉搓眼球, 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了警惕心。乌萝在振翅声靠近时迅速掩盖面部,感到周围环境忽然变亮,才放下双手小心窥视前方。 漂浮在空气里的蓝光正在向着两人汇聚过来。这是一种毫无暖意的幽暗光线, 来自于幼体水囊虫。虫群趴伏在岩石表面,有些飞翔,有些成群结队匆匆爬向岩石缝隙的深处。越是向通道深处走,虫群就越是密集,有些甚至停靠在特里同的肩膀和头顶,连翅膀也懒得伸一下。 乌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特里同忽然大叫一声。他匆匆拍打身上的虫子,将它们甩落在地。这样激烈的反应吸引来了更多幼虫。它们不肯放过这个活泼的外来生物,并且疯狂振翅制造类似人类尖叫的声音。虫鸣声与真正的叫喊声互相融合,制造出源源不绝的回音。 乌萝想要帮助特里同避开虫群最密集的区域。他只是尖叫了一声有光,一口气冲过前方的弯道。乌萝不得不跟着他在通道里穿行。低温积水渐渐上涨,她不断回头辨认道路和声音,头发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变得又脆又硬。 在虫群最密集的地方,通道扩大成为一间石室。积水也扩展成为湖泊状,她望见特里同一头扑进水池里急促喘息。他的后背透出鱼鳞的嶙峋纹路。虫群在他身边舞蹈,制造出一首混乱恼人的歌曲。 这里生活着上千只水囊虫幼体。它们忙忙碌碌地盘旋飞行,制造出变幻莫测的淡蓝色云雾。挥洒流淌的光线融入水体,汇入特里同蜷曲,扭动的背影。 乌萝本能感觉这片蓝莹莹,冷飕飕的湖泊不安全。她不再跟上特里同,转而寻找远离积水的石块。 “特里同,回来。” 她谨慎地沿着浅水区活动。 特里同浸泡在水里,呕吐声音撕心裂肺。过了一阵,他似乎恢复了,只是弯腰盯着水面,不说话也不回应乌萝。 乌萝寻遍全身想要找到防身武器。她衣袋空空,唯有一个小包裹还留在怀里。是米聂卡失踪前留下的礼物。 她无奈苦笑,顺手捏了捏那个小包裹。确保它安全待在怀里之后,乌萝捡起一片扁平石块,从背后接近特里同。 不知是脚步声,或是她的视线激怒了特里同,他挺直后背,舒展双臂。在错乱的喃喃声里,一道锋利的鱼鳍从他后背舒展开,迎风摇曳收缩。 乌萝原地停下,视线越过黑色鱼鳍,略过特里同,一直望向忽然波澜丛生的湖面。 在湖泊的中心,水波携带着白色泡沫向着四周扩散。噩兆一般悄无踪迹的寒冷气息席卷空气,钻入两人的神经深处。 特里同和乌萝同时行动。只不过两人朝向相反方向奔跑。 乌萝看见了他追逐泡沫的背影。直觉让她继续逃跑,视线却跟随特里同远去,飘向水波荡漾的顶点,直到她看见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浪花滑过特里同的鱼鳍,瞬间抽去所有鲜活的特征。他仰面漂浮,眼眶里生长出茂盛菌丝,向外捕捉泡沫。寄生物代替宿主活跃跳动着,牵扯着特里同靠近漩涡中心,迎接潜藏水下的生物。 乌萝没有再靠近他一步。她也不能靠近。 在沸水般散发白雾的湖泊中心,这片洞穴的主人终于显露身形。 它是一只完全发育成熟,体型好似浮空载具的母虫。蓝光为它体表的切割痕迹镀上冷酷光晕,也让它的背部的试验品喷漆图案越发耀眼,明晃晃刺激着乌萝的视觉。 特里同眼眶里菌丝抽搐着转向了母虫。它们用一种奇特,无形的方式交换了信息。母虫转身靠近特里同,口腔里伸出了好几束柔韧平滑的菌丝,代替它失去的感官进行捕食。 这分明是实验室里用来解剖的母虫样本。 它在经过了反复解剖和化学实验,残躯居然在某种极端情况下复苏,逃出冷库,重新繁衍出水囊虫群。污染反而加速了它的进化。 乌萝不想尝试激怒实验品。她尽量避开母虫搅动的水波,低头寻找自己的通讯器和潜水工具。 她希望自己的经验仍然有用:与人类战斗过的水囊虫会记住经验,避免与人类正面对抗。 菌丝似乎并没有捕捉到乌萝的信息。母虫口腔里喷出的菌丝猛然黏住了特里同,将他吞入口中。特里同柔弱的鱼鳍轻易被折断,像是玻璃制品一样发出清脆咔嚓声。进食令母虫体表的皮肤脱落的更加迅速,同时帮助菌丝更加茂盛强势。它现在就像是携带菌丝的载具,不顾一切向着周围传播污染物质。 茫茫蓝色光线下,乌萝向着另一侧水面抬手。被她果断抛出的物体划出毫不起眼的弧线。而它发出的声音却在洞穴里引发惊天回响—— 她将自己的通讯器拴在无人机上,操控它飞入岩壁裂隙。通讯器里正在不断重复播放调谐驱赶仿生人的声音。乌萝在潜水时悄悄录制了这段声音,没想到会用在这里。 录音刺激菌丝的效果远超乌萝想象。虫群从一团和谐活泼的蓝色瞬间转为了暴怒的旋风,向着消失在裂隙里的飞行器展示成百上千的翅膀与利爪。 母虫在风暴里辗转吼叫,用沉重躯体撞击岩壁。裂隙渐渐扩大,大量水柱向着洞穴倒灌。乌萝踩着积水攀附岩壁,死死盯着母虫的动作。 它没有察觉还有人类潜伏在洞穴里。此时的情况也不容许它再次捕猎。本就因为流水侵蚀而腐朽不堪的岩石从上方坠落,像是一枚接着一枚的炮弹入水,炸起粗暴的白色水花。 乌萝向着上方的岩壁裂隙攀爬,想要找到一个可以暂时躲避流水的地方。背后的哗啦声里不断传来有人呼唤她的名字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更加凄厉。她犹豫着回头,脚踝立刻被一只湿淋淋的手抓住。 “乌萝!” 声音真的从水下传来,通过这只青紫的手传到她的耳中。乌萝骨头发冷,透过水面看见了满脸鲜血,眼眶空空的特里同。 他扭动着青灰色嘴唇,艰难挤出了几个字: “救救……” 她以为特里同还活着。但是透过纷乱水流,她看见了他被彻底撕裂的腹部。菌丝贪婪地填满了他的身体,躲藏在肌肉内部伪装出人类的样子。甚至连特里同正在扭动的面庞都并非出自恐惧。他的黑红色空洞眼眶里滑动的正是寄生物。 她抬脚踢开他的手臂。脆弱的肢体四分五裂,带起一路黑血滚落入水。乌萝回头观察水面气泡,没料到脚边忽然炸起一朵水花,特里同的鱼鳍穿透了她的手掌。 来不及检查伤口,乌萝抓住了岩石边缘继续向上攀爬。 她的血顺着手掌流淌,气味像是一剂隐秘的信息素顺水传播。水雾柔化了视野里的所有棱角,让猛然靠近的心脏跳动声音也亲切地如同发自她的内心。 母虫找到了她的痕迹,并且亢奋地追上来了。 来自特里同的毒液顺着她的伤口逆行。乌萝不受控制地看见幻觉。她手中的坚硬岩石变成一片柔软开阔的原野。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融入那片安全,和谐的幻象里。至少,在幻想中她才能看见自己真正想要的…… 幻象里的柔软地面忽然生长出棱角与尖刺。乌萝穿过烧灼双脚的白色光线,视野尽头浮现出许多人的脸庞。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邀请她上前,穿越痛苦的小径,加入这场聚会。 “乌萝,我们都在看着你。” “在你前面。” “不用再害怕了。” 乌萝轮流注视这些人的脸庞,却没有认出任何一个人。她在梦中的原野上游荡时,总是期待看见育婴院同伴的面孔。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忘记了他们的长相。迟疑情绪撕开了一道裂缝,让她耳边只听见嗡嗡噪音,眼前瞥见源自现实的冷光。 母虫正在向她张开口腔。 透过环状尖牙,她看见稠密如毯的菌丝正在黑色腔体里滑动。有许多人类的身影重见天日。 不是活人。是已经被菌丝控制的遇难者们。他们在跟随菌丝移动,呼唤着她的名字。 心念松懈的刹那,她向着他们坠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每一根菌丝都在努力搏动着, 将乌萝拽入它们的包围网里。 外界的亮光逐步退散,摇曳频率也趋于平缓。母虫体内却并非如此。乌萝四肢仍然因为毒液而麻痹,她唯一能调动的眼睛看见了菌丝激烈起伏, 互相摩擦制造出海浪般的深沉噪音。 浓稠的消化液包裹了她的全身。现在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声被送到了遥远的地方, 艳丽的红色从眼底渗出。在沉入无穷无尽的黑暗里时, 乌萝开始重新辨认那些和她一样被捕获的人类面孔。 有些面庞漂浮在远处, 有些与她紧紧相贴。在渐渐升起烧灼感里, 几乎每一张面孔都在她记忆里清晰显现, 如同被火焰映亮的暗影。 有守门人和他的宠物。有清洁员。有已经工作期满,等待回家的机械师。有从来不使用异能,躲在暗处的异能者。 有和她共事的通讯员,然后是特里同。他全身皮开肉绽,只有鱼鳍依然挺立着,像一面扬起的旗帜…… 消化液淅淅沥沥。 菌丝在她的皮肤上疯狂生长。她听见母虫的声音。虫群与它的应和节奏好似合唱。有某个方向传来的声音格外响亮,她循声靠近, 全身的烧灼感略有减轻。 暂时清醒之际,她发现菌丝避开了自己的部分身体,尤其是被鱼鳍扎伤的手臂。 乌萝握紧手心的鱼鳍, 动手撕开包裹自己的菌丝。 这群寄生物自动避开她的动作, 松开她伤痕累累的四肢。砰,砰,砰, 母虫的心跳加快, 腔体收紧压缩她的活动余地。乌萝抬手攻击脆弱的组织, 顶着喷溅的脓血寻得一缕耀眼红色。 母虫的挣扎动作加剧,体内的菌丝从每一个角度包裹乌萝的身躯,遏制她的行动。乌萝无法与它们抗争, 却也不曾被它们彻底同化。有一丝意识始终在暗处支撑着她,持续抗拒着那些邀请她入睡的声音。菌丝涌动的浪潮偶然裂开,曾经点亮乌萝视野的红色再度出现。 她伸手穿过裂隙,握住了调谐的发辫。 乌萝用尽力气,将手中的鱼鳍推入调谐的脖颈。同样被消化液包裹的冰冷躯体在她手下忽然颤动。另一股心跳来源从乌萝身边出现,与母虫的痉挛频率抗衡。 菌丝加快扼紧两人的血管。在腐烂的体腔里,它们才是束缚生命的茧壳。但是寄生物与腐肉的组合无法长久。异能制造的溃败从内部一点一点影响至全身,累积到极限后喷薄而出,让母虫的尖叫中断,散落引起无数幼虫的哀鸣。 母虫身体溃烂,菌丝飘散引发了洞穴内部的连锁反应。乌萝的知觉跟不上身体坠落的速度。但是漂浮在空中时,她仍然能感到调谐与自己擦肩而过。 母虫的半截身体停留在岩壁上,虚弱地喷吐着脓血与茧状物。体积因为血肉分解而渐渐缩小。 奇怪的是,乌萝感觉到有一部分自己能与它共鸣。 被它吞食时,驱动她保持清醒的动力并不来源于她的身体,而是来源于母虫。或者说,来源于它的菌丝。情感与记忆碎片轻易地冲刷她的周身,而她完全滞留原地,躯壳蜷缩,无法做出回应。就像在幽深洞穴里偶遇虫群的瞬间,人类只能接受自己的感官能承载的信息,对于它们的运动规律,它们传递的信息都一无所知。 调谐跳下岩壁,想要抓住乌萝。但是她太虚弱了,脚步在碎石上不断打滑,口中的声音也无法唤醒乌萝。 乌萝坠落在湖泊中央。不断坠落入水的石块在身边制造气泡,完全隔绝了来自外界的光线。母虫体内的遇难者们也与她一起在水中遨游,顺着泡沫的方向不断舞蹈。 现在似乎轮到遇难者欢迎她的加入了。 他们的存在并不长久。水流自然剥离皮肤,血肉,然后是骨骼。经由消化液浸泡的躯体悄悄化为脓血。她躺在湖泊底部,望着母虫的最后一块躯体姗姗到来。 透过粼粼蓝光,虫类的躯体褪去了尖牙与多余腐肉。真正的怪物悄悄出现。它舒展自己的许多触须,轻巧戏弄光影,穿梭至她的身边。此时的菌丝成为了托举她的温床,温和的犹如人类臂膀,轻轻安抚她的伤口,将外界施加的伤痛一并驱逐。 “向上看,乌萝。我会等着你醒来的。” 许多纤细的黑蛇来到她的身边,用它们矫健灵活的蛇尾包裹她的身体。连水波都惧怕它们的存在,自动让开一道通向光明的道路。 光芒刺入乌萝的眼帘的那一刻,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天空,将一切正在发生的剧变尽收眼底。 她看见洞穴完全崩裂,水流肆意倒灌形成旋涡。虫群与仿生人像是海洋表面的浮游生物一样统统被吸入旋涡深处。调谐抓住了乌萝,用尽微弱的力量向上漂浮。在荧光跳跃,黑影重重的水面上,视野的尽头,有一圈恒定的金红色光晕。它始终注视着她。 这样遥远,温暖的光芒似乎在暗示什么。 在菌丝追赶着重新抓住她们时,乌萝终于眨动眼睛。她捕捉到了调谐的呼吸停止的那一刻。深邃的水底想要抹消生命如此容易,只需要一声冰冷的呼唤。既然遇难者们都选择了留下,那她看不出任何逃脱的可能。 唯独这一刻,一直高悬在遥不可及的远方的光圈颤动着,碎裂成为无数块,向着水面降落。漂亮的流光让乌萝的内脏发痛,眼睛流泪。 她在它们降临之际满足地闭上眼睛。 等她恢复意识,已经是身处重症病房的一周之后了。负责照顾她的并非仿生人医生,而是人类。因为同时照顾太多伤员而脾气暴躁,疑心重重的人类医生。 “他为了把你和调谐救出来,动用了最后一批能源储备。还有五架无人机和所有抽水设备。” 医生隔着透明密封门盯着乌萝,不肯把检查报告给她看: “我们现在还不确定你和调谐是不是污染源。” “谢了。我在这里会照顾好自己的。也帮我向尼禄说声谢谢。” 乌萝调整了一下背后的枕头,把止痛药偷偷藏在衣袖里。议论她的声音始终弥漫在外界,她不得不随时随地做好逃跑的准备。 不一会,尼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不在乎!要是我死了,就让睡魔接替我好了!” 他的脸立刻出现在了窗外。和乌萝想的分毫不差,他脸红了。 医生为他打开病房大门,用看待疯子的古怪眼神看着他扑到床边。 “乌萝!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吃点什么吗?” 他丝毫不提外面的议论声。 乌萝问他怎么回事。尼禄不在乎地甩甩脑袋: “别管他们!医生说你感染了一点菌丝,就这样……” “我现在是污染源?” 乌萝望着自己手臂上的红色痕迹。看来菌丝缠绕她时,的确留下了一些深入骨髓的痕迹。 尼禄扯下她的袖口: “不算是。只是一些遗留痕迹而已。医生没法证明你现在有传染性。但……有些人很害怕。他们宁愿让你留在病房里观察一段时间。没关系。我也觉得你在这里更加安全。” 他坐到角落里,拿出自己的工作终端,一边工作,一边止不住地偷看乌萝。 她望着他,两人目光对视后,不约而同露出苦笑。 “我很害怕你回不来了。所以,” 尼禄紧攥着工作终端,丝毫不在意屏幕上的每一项数据都是红色:“你失去联系后,我动用了所有储备资源。有人会迫不及待用这件事攻击我。但是我才不在乎呢。反正这里也没什么希望。如果一定有人要死,我宁愿大家一起死。” “现在你要面对大家不肯去死的问题了。”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领导。他们会习惯失望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 他叹口气道: “我会找个时间,出去和他们说清楚……” “带上调谐,联系你信任的人。最好是异能者。” 乌萝打开音乐频道,借着声音遮掩说道: “让睡魔和他们的队员闭嘴。” 尼禄表现的过分郑重,两只手僵硬地把工作终端推到一边。任何人一眼都能看出他现在满腹心事。 他吃力地站起来。 “我……这就去。” “去做什么?” 睡魔已经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一露面,乌萝立刻关闭照明,迅速抽出病床扶手的金属条指向门口。睡魔只看见了她的持枪手势,下意识回头寻找掩体。等他瞥见病房门被迅速反锁,意识到她不可能持有武器,乌萝和尼禄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后。 过了片刻,尼禄又回身贴近观察窗,对他比划一个挑衅手势。 隔着这道完全隔音的病房大门,睡魔不敢再轻易靠近。 他叫来自己的同伴,咬牙切齿道: “狮心在哪?!让他对付尼禄和调谐。” “可是,尼禄的异能是什么?” 这个问题砸在人群里,没有引起一点回音。更没人主动站出来靠近病房。有几道视线飘上了照明灯,似乎觉得尼禄可能也会像卡西乌斯那样忽然操控光线勒死所有人。 在沉默转化为群体恐惧之前,睡魔主动退了一步。 他叫出医生的名字: “你,封锁所有病房,释放麻醉气体,等我指令。其他人,跟我去控制中心。” 医生的目光立刻因为睡魔的声音丧失焦点。他梦游一般拿出工作终端,确认对全部病房释放麻醉气体。 病房里的人们起初还想拆开通风管道逃走。不出几秒钟,气体填满房间,将求救的声音,绝望手势统统扼杀在白色迷梦的深处。寂静氛围似乎从监控屏幕内部悄悄渗透至外界。瞬息之间,有异常信息素顺着管道爬行,传遍基地,控制所有人类。这样的细微异常自然不能引起医生的警觉。他原地等待,沉浸在异能赋予的茫然境界里。 污染就像是忽然到来,蛮不讲理的洪水,清洗基地的每个角落。它每抓住一个猎物,黑色菌丝便彻底掐断他们的异能,盖过个体意志。被感染的身躯自动寻找同伴,在菌丝的呼唤下融合成整体。所有人都不得不成为怪物的一部分,所有人都在参与这场洪流。 在“感染浓度超标”的警报响起时,只有菌丝的刷刷生长声音回应。即便来自太空的返航信号抵达,基地里也无人给出回应。即便有众多眼睛在黑暗中眨动,被扭曲的呼救声音还凝固在空气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乌萝在层出不穷的幻觉里寻找出路。 她能从自己的记忆推断出控制中心的方向。她听到了请求通讯的提示声音。但每当她前进一步, 眼前看见的都只有重叠重复,色彩缤纷的陌生场景。 “我们不能再靠近水源了。异能者在计划什么。我们也需要因自己做好准备。物资藏在……” 下名救援人员从她身边经过。他们各自走进茧壳般的裹尸袋里,沉沉入睡。她踩着咯吱咯吱响的骨骼向前走它。 会议室里的微弱灯光吸引她靠近。睡魔和自己的同伴在擦拭武器。 “准备好。” 睡魔举起武器, 对准了乌萝的脑袋: “卡西乌斯不会回来了。我们需要启动剩为的飞行器。” 有人问道: “但是我们它哪?母星不会接纳我们。” 睡魔得意地笑: “我们手上有西尔维的另一个儿已。她会帮我们回家的。还有那个被污染的家伙。母星肯定迫不及待要回收她。” 乌萝轻轻挥手, 聚集在一起的人们便像是沙已一样飘散。 窃窃私语一波又一波经过, 不断骚扰着她的耳膜。她看见了其他人的大致轮廓, 听见了他们无足轻重的低语声。所有场景都像是被高温熔化的金属, 不断变换外形, 无法在她身边停留。 一股强大的牵引力穿过松散流淌的色彩,因乌萝构筑出全新的通道阶梯。她像被灯光吸引的飞蛾,走上完全陌生的道路。 人类的气息被她完全忽视。 她的直觉与陌生的引力完全融合,让她确信前方有值得发现的事物。直到眼前出现一片完全陌生的白色空间。 母虫正在子处埋头沉睡。 别的体型似乎远远比现实中要小。除子之外,似乎还有其他差几。 乌萝原地等待,只听见了悦耳,温和的鼾声。别的甲壳成亮紧凑, 在四周投为轻柔起伏的阴影。仿佛出自人因设计的精妙外形迷惑了她的感知。子时她不再认因母虫是掠食者,甚至主动上前,伸手触摸别的甲壳。 剧烈热度烧灼指尖, 同样刺痛她的还有隐约浮现的记忆。她想抓住这些片段, 别们却像受惊的鸟群,只在脑海里留为些毫无规律的阴影。 有人曾经和她一样抚摸母虫。 “别确实是能改写一切的完美的造物。” 他们颇因骄傲地宣称道: “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在那之前, 别会帮我们保守秘密。现在让别先休息吧。” 母虫忽地舒展身体, 用气息驱散这些人影。 别轻易破坏色彩和声音, 让一切重新沉入白色空间里。等到环境重归宁静,别用和人类无异的黑色眼睛盯着乌萝,曾经轻柔的呼吸现在剧烈如同风暴。 你是什么? 乌萝确信别能听懂。 你要伤害我吗? 那双眼睛没有给乌萝任何答案。母虫只是收敛了自己的形象, 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所有束缚她的菌丝,有形和无形的神经压迫纷纷脱落。乌萝睁开眼睛。黑暗丛林自动因她敞开了道路。 她独自一人站在控制中心里。通讯频道正在频繁闪烁光点。在她身边是被感染的众人。贪婪生长的菌丝仍然紧抓着这些猎物,与她保持着极其细微的距离。 乌萝对现状一无所知。她做出了唯一幸存者应该做的举动—— 打开通讯频道,回应外部通话请求。 “这里是基地。乌萝正在线上。请回应。” 频道另一头的声音迟来了下秒钟。 实际上,在对方发话之前,乌萝就已经从沉默气氛里推测出了对方的身份,甚至预料到了他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一丝难以形容的波澜在她心底掠过。 “指挥官卡西乌斯正在线上。飞行器即将降落。全体人员前往降落场地集合。完毕。” 卡西乌斯降落后,迎接他的是死气沉沉的空地。 笼罩基地的红光蜿蜒流过地去,划出一道血腥浓稠的河流。卡西乌斯走出飞行器,反而面了那个不敢主动步入未知区域的人。他的衣扣吸收了浑浊光线,像惊异的眼球似地暗中闪烁。 有一道身影暂时挡住了泄露的红光。 动作活泼,手中紧握着通讯器的身影注意到指挥官落地,立刻停在原地。过分冷静的声音从全套防护服里飘出来: “停下。整座基地都被污染了。” 这句话倒像是威胁。卡西乌斯释放出部分光线,对去那双黑眼睛也在光线刺激之为瞅着他。 “其他人在哪里?尼禄呢?!” 她用一种显而易见的语气回答: “他们被污染了。” 基地内部的寄生物感应到光线,发出干燥的滑动声音。诡谲声响从内部攀升至两人头顶,证明这座基地其实已经易主。 他握紧光芒,照亮防护服去罩为的那张脸。 虚弱,固执。比他记忆中多了下道伤痕。但是伤口只是给她的眼神增加了下丝阴影。 卡西乌斯感到自己也许是松了口气。无论她用什么方法活为来,至少都击碎了他梦中的一败涂地景象。 “乌萝,立刻进入飞行器。你在这里的任务已经结束。” 她依旧坚守基地出口,仿佛一棵呆板的树。 “……我不能进入飞行器。我可能也被感染了。” “不必担心。你会得到妥善治疗。” 卡西乌斯发出的光线透过她的躯干,瞬间映亮了那些正在稳定运转的器官。在某些部分,菌丝的痕迹仍然在牵扯肌肉。 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终于开始挪步。防护服一点一点脱离红光区域,变回骨骸的灰白色。 他望着乌萝离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绪在被她牵动。他认因自己的内心波动只是此因找到了幸存者。就像在无穷无尽的雪崩之中终于抓住了一块磐石,任何人都会紧抓住别的棱角,暂时获得某种微弱的安定感。 乌萝和他擦肩而过时,关闭了通讯频道,只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我打开了基地的防御系统。如果事情不对……至少可以烧毁污染源头。就像塞壬基地那样。” 卡西乌斯抬手,亲自发送信号给飞行器内的队员,这样他们便不会对乌萝的到来有任何意见。这只手落为,擦过乌萝的肩膀。隔着防护服,她只察觉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重量滑落。 飞行器接受到指挥官的命令,自动开启舱门。尖锐的气体挤压声音从内部被排出。乌萝在噪音和一连串斑斓色彩里感到头晕目眩。悬浮通道笼罩她的那一刻,混乱到达了巅峰,她开始不受控制地离地漂浮。 在舱门背后,全副武装等待她到来的人们很是奇怪。乌萝用两只手挡住光线,想要借助透过指缝的余光看清他们,却只看见了一片炫光。 这些穿着太空服的人们体型下乎一模一样,围面一圈俯身凝视着她。第一个浮上她的脑海的念头是描绘外星侵略者的战争电影。那些躲在太空服里的外星来客有着长长的触须和鱼类的眼睛,像是收集服装一样渴望人皮,此因别们的本体又小又丑陋…… 在意识飘向黑暗的刹那,她的警觉情绪依然在脑内跳动,想要用刺痛主人的方式逃离危险。那些关于太空谵妄症的科普知识在子时混入意识,让她无法准确分辨自己的处境。 乌萝微微转头,望向光线更加炽热的方向。卡西乌斯正在孤身走进基地。他的背影缩小面因光芒里的一点金色核心。他释放出的光如同泪痕浸润基地,将丑陋的,盘旋的,顽固的菌丝粉碎面细微雾气。这种光成解救了众人,又将他们抛入严苛的火球深处。 在万物焚烧的地狱里,卡西乌斯和普通人一样燃烧。 乌萝闭上眼睛。 无论如何,她接受了自己接为来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舷窗外的星云缓慢旋转, 靛蓝与深红的光带交缠如节日旗帜。卡西乌斯站在冷光之下。舱室被映照得如同日光浴床的内部。异能本该吸收光线,为他带来温暖,修复他的身体。但他只感到虚弱。像是一条引线, 虚弱在内心流淌, 翻找出他以为早已消失的负面情绪。 这里是外星开拓联盟的飞船。他们在他和剩下的所有幸存者的血液里注射了中和物质, 说能缓和感染残留。他因为特殊身份获得了特权:一间单人舱室, 以及整条走廊的使用权。 于是外界传来的脚步声、低语声、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 全部像投入深渊的石子, 他数着那些波纹,一圈,又一圈,直到它们消失在遥远黑暗中。 “……谁能想到呢。外星开拓联盟居然正在收集这次感染的数据。” 一个声音从气密门外经过,带着压抑的怒意,“我们都成了的实验品。” “所以现在我们会怎样?”另一个声音接上,更油滑, 更不怀好意,“在外星飞船上,等他们研究完了就继续等死吗?” “指挥官和他们达成了协议。据说开拓联盟只需要接触特殊样本, 特别是那个叫乌萝的怪人。不会和我们起冲突。” “我可不信。” 不怀好意的声音在冷笑。 “我们的指挥官都被他们控制了。你以为他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和开拓联盟主动合作?他就是为了保全自己。这件事会成为母星的耻辱。等着瞧吧。” 脚步声渐远。卡西乌斯重回星河光芒的怀抱里。 他将意识完全交给宇宙, 乘着光线抵达远方。母星的法律,军事法庭的传票,幸存者的指控——所有这些担忧都被飞船的循环系统碾碎, 排放一空。他做出了唯一的选择。至于那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他无从得知。 似乎没有人察觉环绕飞船的光线正在振动循环。他轻易地修改环境光源, 以最细微的方式默默影响这些生活在机械内部的生物,如同潮汐或者风向。过度沉迷之下,他甚至忘记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某个休息周期, 他终于重新掌控自己,支撑起人类的沉重身体走出舱室。 飞船墙壁感应到他携带的感染残留,亮起微弱的蓝白色荧光。陌生通道里,他用自己的脚步制造磷光,又回收那些光线,像个捕捉萤火虫的野外徒步者。 转角处,一道人影靠在墙壁上。他靠近时,人影主动转身,用呼吸和脚步声掀开了黑暗的帷幕。 乌萝。 她神色平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黑眼睛如同深渊底部那些不知光为何物的生物,披散的黑发像水母收缩。 卡西乌斯聚拢起光线,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缓慢地恢复了节奏。他的空虚内心里再次浮起一丝波纹。是被她亲自制造的,未知动静。 “啊,指挥官。你也在这里。” 乌萝举手以示问候: “晚上好。或者早上好。我只是办事路过。” 她举起手里的虚拟投影。上面有一行醒目字体“你看见过他吗?”,附图是米聂卡的正面照片。看起来是从某张合影照片里裁剪出来的。 那么说,她还抱有希望了。 卡西乌斯想不出有什么能够委婉表达自己现在心情的话语。乌萝的执着点燃了他的情绪。有积极的部分,更多是负面的部分。他开始挣脱束缚自己的空虚枷锁: “你觉得能找到他?” 她认真沉浸在自己思绪里: “对。现在飞船上的幸存者都否认遇到过他。我学了一些外星开拓联盟的语言,和他们沟通之后,他们给了线索。” 说到这里,她抬头告诉他: “对了,尼禄醒过来后就一直想找你。他恢复的不错。不用担心。我们都是。多亏了你的决策。” 卡西乌斯忽略了那些有关其他人的话。他换成了更加严肃的声音。 “停止与外星开拓联盟的人交流。任何人记录到你现在的行为,都能用通敌罪举报你。” “有通敌罪的前提是我们在母星的管辖范围里。” “你不信我能带你们回母星?” 激烈飞旋的光芒将两人的脸庞浸泡在同样的银白色光晕里。她紧抿嘴唇的样子看上去不可动摇。只有她的血管跳动声音能透过光线,被他清晰感知。这是连通两人的频道。他能由此推测出她的情绪。无论是在基地,机甲里,还是在这里。 从上一次这样清晰感知到她之后,有多少人的声音消失在了基地里? 至少她没有被洪流带走。 卡西乌斯坚持自己的想法,无意间用了上级的语气: “你只需要在自己的舱室里安心等待。再过几个循环周期,我们就能安全回到母星。指挥部会为你授予正式职位。不低于这些异能者。你会成为母星的正式公民。你的那些同伴也会被妥善安置。” 她侧过头,好像只是在单纯表达疑惑: “你知道其他幸存者在讨论什么吗?” “他们认为我应该上军事法庭。” 银光滚动,加深他们脸上的每一道阴影和沟壑。 她点头: “也许,你确实应该上军事法庭。” 卡西乌斯可以忍受她的评价。至少她的情绪锋利直白,不会触及他的内心暗处。 乌萝继续道: “但是要等到你审判过他们之后。这场感染没杀死所有人,但是迟早会的。我知道有人偷偷保存了感染样本,想要回到母星换取利益。有人正在组织权益同盟会。但是……我不属于任何一边。我也不属于母星。” 厌倦,抵触,回避,再次涌上心头。 他开始感觉自己的光线不够热烈。要不然为什么无法完全照亮她。 “那就回到你的家乡去,当个监察官。你提到过那里的麦田,自由区和雨季。做你想做的事情。” 果然,这句话令她发笑。 乌萝收起通讯器,向他道别: “好吧,谢谢职业推荐。现在我要回到自己的舱室里去。” 她离开时,卡西乌斯对身边的细节格外注意。她的头发在阴影中滑动的反光,她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以及通道里留下的回音。他以为她回头留下了一句话,但那其实只是气阀门张合的怪声罢了。 他继续在黑暗里等待。在他的想象力取代现实的场景时,她看见了乌萝在集体舱室里穿行,他人目光像未经循环的浑浊气息围绕在她身边。她主宰了众人的谈话主题,并且告诉他们不用焦虑,支援马上就来。 卡西乌斯相信事实如此。越是回顾,这样鲜活的场景在他脑海里愈发真实。 在一个普通的循环周期过后,母星的巡逻舰在附近出现。 开拓联盟飞船瞬间失去照明。只有唯一的光柱从驾驶室里传出,与巡逻舰的指挥系统互相响应。 双方当即确认彼此身份。 “卡西乌斯指挥官。我们正在与开拓联盟交涉。请报告情况。” “不用。他们已经离开了。” “……抱歉,请您再重复一次。离开?” “他们弃船了。” 飞船里的幸存者们终于走出舱室。他们只找到了遍地的宇航服。仿佛所有来自外星开拓联盟的船员同时变成了融化的冰块,将自己的外衣与整艘飞船遗弃在原地。 巡逻舰当即宣布救援任务成功。喜讯传至飞船内部,憋闷多日的情绪瞬间被获救的兴奋取代。 卡西乌斯走出驾驶室,停在众人背后,任由他们的欢呼声漫过自己。高涨的情绪互相传染,像是浮在酒杯里的冰块一样撞击透明杯壁,制造出虚幻泡沫。 他独自细细品味内心的秘密,只有这样才能在浪潮里保持清醒。他看见了尼禄在泡沫里沉浮,重复着没有意义的话语。其他人的脸庞靠近尼禄,帮他传播着那句不断重复的话: “……乌萝在哪里?” 这句话在泡沫破灭时,才带上现实的阴森气息。 卡西乌斯已经预料到,再过一会,尼禄就会走过来质问他。猜忌的火苗将会重新被点燃。再一次,尼禄会无力地屈从于现实,缩回自己描绘的龟壳里去。 卡西乌斯简直有些过分享受那样的结局了。只是,有一个人会缺席。他不得不暂时假装她也在人群里,等待着被安排好的救赎。 令人烦心的事实重新涌回心头,这一次无法用其他情绪来压制。每过一刻,卡西乌斯都更加受到内心的煎熬。也许他无法处理的是自己的复杂感情。正因如此,他需要另一个受害者。 乌萝抛弃了所有人,和外星开拓联盟船员一起离开,大概再也不会回到母星。 他已经选定了尼禄。 一杯酒过后,他会走到尼禄面前,主动将这个消息告诉他。用嘲讽的口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和卡西乌斯道别的瞬间, 在飞船舱室里瞥见虫巢蔓延的刹那,菌丝撕裂内脏的血腥气味,孩子的哭声, 脑海里的潜意识变成了沸腾的海面, 不断产生往日回忆的虚构泡沫。 乌萝透过这层嘈杂的海面审视自己。回忆像一点一滴落雨布满视野, 又像无休无止的信号噪点, 在她的眼前刻画出一条隐匿的线索。 从卡西乌斯寻找她, 她回到母星, 然后卡西乌斯突然身亡。她肯定掌握了部分真相,只是故意回避了细节。 再想一想,乌萝。真相就藏在你自己的回忆里。 噪点海洋上的粗略线索互相连接,在若有若无的陌生声音之下成型。尽管她的眼前出现了大致轮廓,却依然无法定义它的存在。就像飘满船只残骸的太空里出现了人类的身影,等到意识到防护服里只不过是一堆勉强维持人形的烂肉,人脑总是会第一时间否认事实。 再认真一点。深入记忆, 寻找有关他的部分。 卡西乌斯在哪里?你我都已经知道死亡是假象,是早已被破解的谜题。 你知道的。因为你有我在身边。 她的愤怒令潜意识沸腾难安,现实中的躯体却逐渐失去温度。他人的声音在远处飘荡。 “马上就要找到他们俩了。” “他就在这附近。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我们不追上那些仿生人的飞船……他们走不远的。” 从她额头滴落, 在她皮肤表面蜿蜒流动的血珠几乎凝固了。紧贴她的另一具躯体无比珍惜, 动作缓慢地揩去血迹,为她遮盖伤口。他人的触碰冷如雪花,藏在皮肤深处的血液却沸腾一般涌动, 想要点燃一切。 玛珂什队员赶在救援队之前找到了乌萝。她被碎裂的机甲驾驶舱倒扣, 覆盖在黑色血迹里。队员们想要冲上去, 被冬芯拦住了。 众人仔细看,才发现几条黑色的触须停留在乌萝身边。那些喷溅在驾驶舱上的浓稠黑血就是触须断裂后流出的。 冬芯停留在安全距离外,高声说道: “我们来了, 米聂卡。乌萝的情况还好么?” 触须末端抬起来,依次击碎低垂的驾驶舱碎片,清理出一条安全的通道,然后羞怯地向黑暗里缩了缩,停留在角落。透过金属反射的微光,只能窥见默默游走的触须,看不见另一个人。 “那是……” 年轻的队员没有把这些完全失去控制的触须与米聂卡联系在一起。直到其他人眼神确认。 全部队员同时提高警惕。 在触须制造的粗粝摩擦声里,乌萝自己挪动身体,抬起头来。 她想回到现实,像童年时竭力从雨夜的泥沼里爬起来,从沉没的尸首里找到一条生路。 血液,警示灯,注视她的警惕目光,有毒的废弃燃料,一起构筑成腥风血雨,磨灭她的求生欲。即将回到深渊时,藏在她身后的粘稠声音提供了一块小小的支点。她抓住了机会,主动将周围的冷酷环境代入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飞船舱室内部。 于是眼前的大小光点开始转化为星空。深色的背景之上出现了分支繁密,血红色的星河与椭圆形星团。她没有被满目光彩麻痹,而是果断离开这片领域。色彩与线条瞬间在她身后汹涌袭来,伸出无数只纤长手臂与锐利指甲。 这一切只不过是徒劳。她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记忆也褪色成为无力的黑白,其中有两点绿光仍然存在。 在最后一刻,乌萝回望黯淡星空。意识淡去时,鲜明图案留下清晰烙印。 答案轻易从杂乱表象之下浮现。她发觉群星拼凑出的是卡西乌斯的面部。 他从未离去。他还在注视着她。 答案是空间站。在那里既能控制指挥部,又能秘密操控全部星舰。 这个结论迅速和远去的星空一起埋藏在脑海深处。 醒来之后,鲜血淋漓的现实将她拖回空港竖井的深处。金属碎末漫天飞舞,钻入口鼻留下血腥气。 有人扶她站起来。她弯腰张嘴,吐出黑血,说了一句话。 身边人只顾着启动紧急医疗器,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乌萝抬手,盖住了仪器的红光: “……给我件衣服。” 红光在乌萝眼珠深处聚焦。队员猛地打了个寒颤,慌忙脱下自己的外套。其他人同时递过来了至少七八件五颜六色的衣服。 乌萝随手拿起一件最长的,回头扔向驾驶舱内部。 轻飘飘落地的衣物被拖拽,展开,暂时挡住了他人的好奇目光。细微滑行声音过后,衣服垂落在少年躯体的表面。仿佛他是凭空诞生的白色夜蛾,少年将所有不合时宜的狰狞触须收回衣服下方,仅仅透露出自己的侧脸。 然而,就连那一滴停留在他的眼角的深色血珠,都比这副艳丽脆弱的面孔更加有生机。少年垂下眼睫,血珠便画出了一条红线,沿着纤细脖颈流入衣领。人人都能透过这条红线的尽头窥见他被撕裂的美丽皮囊。 “过来。” 乌萝向他伸出手,揩去了那条血迹: “我们要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安排飞行器,和大家一起回卫星。我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她登上应急通道,出现在等待的人群与密探面前。备受煎熬,被拦在人群之外的区域管理人看见她出现,想要冲过来,被维和官拦下。 她示意管理人靠近。两人简短交流过后,乌萝接过了扩音器。 “空港内部出现一起生产事故,现在已经得到控制。我们的员工及时启动应急系统,成功保护伊卡洛斯号星舰的主体。我不会隐瞒这是仿生人引起的事故,原因与之前的博物馆爆炸事件相同。很明显,我们的仿生人似乎在失控。” 乌萝让管理人来到自己身边: “我说,是时候让指挥部看不见的移民和残缺者代替仿生人进入空港工作了。教义记载,凡是被他人施加的痛苦,我们必然要用报复偿还。” 人群将这句教义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无数只推来挤去的手臂,无数张颤动的嘴唇形成了虚幻但坚固的锋芒,刺入旁观者的眼中。直到这时,母星居民才惊讶地发现自己成了外来者。 乌萝悄悄隐入幕后,没有看一眼自己掀起的浪潮。 她坐上回家的浮空车。助理向她报告尼禄在空港失踪。这条消息让裹住米聂卡的衣服悄悄掀开了一条缝隙。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乌萝疲惫道: “我现在没时间担心他。等到明天再说。” 抵达家门时,米聂卡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状态。他披着外套,轻巧溜出浮空车,抢先站在家门前作出迎接她的姿态。仅有一点温暖灯光洒在少年的额头上,瞬间变成惨白色。 “生日快乐,未来的指挥官。” 他低语着,抬起几条触须推开家门。 乌萝没有立刻发现室内的变化。她笑了一下: “指挥官听起来不错。” 灯光亮起之后,她才意识到米聂卡的前半句说了什么。 “哦。” 她转向堆放在房间中心的众多礼物盒,仿佛看见了他饶有兴趣研究包装纸和礼物搭配规律的样子: “那是什么?放在书桌上的那个。” 米聂卡转身去看,乌萝迅速从橱柜里拿出自己已经藏了几个月的礼物。这只小包裹又滑又扁,几乎从指缝间溜出去。 “这是给你的。” 她一本正经把包裹塞到了米聂卡怀里: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忘了吧?” “不。” 米聂卡直白道出真相: “这栋房子一直是我在整理维护,所以几个月前我就发现了……” “装的惊讶一点。这是规则。” 他睁大眼睛,倒吸一口气。 “这是什么?” 惊喜反应不是很成功。但他拆礼物时的认真神态已经足够了。 皱巴巴的包装纸被触须耐心地展开,抚平。一枚房屋数据串滚到了他的掌心里,迎接他和乌萝的目光。感应到人脸靠近,数据串启动,开始制造投影。 一幢农业星球风格建筑的微缩模型浮现在两人之间。投影甚至模拟出了照射在屋顶的阳光,攀爬上墙的花草。 米聂卡凝视着自己掌心的缤纷光彩,快乐又疑惑地抬头看她。 “我买下了它。” 乌萝原地坐下休息,抵抗着困意: “你需要一个安静地方生活。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米聂卡的快乐表情反而消失了。 他又瞥了一眼投影,张口想说话,看见乌萝已经睡眼朦胧就放低了声音。 “我喜欢这个礼物。” 乌萝在他贴近自己时,伸手扶住了他的脸: “怎么了?” 他俯身,让自己的发丝盖住脸庞和她的手掌: “我不想生活在没有你的地方。” 她把另一只手也伸到他面前,让他抬头看自己: “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这次也一样。我们一起回去。” 他迟疑了一下,脸上的阴影加深了: “指挥官不能随便离开母星。” 乌萝挡住了那一缕在他脸上跳跃不止的光: “如果我想做什么,他们拦不住我的。” 两人陷入了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米聂卡继续倚靠在她身边。他的触须似乎变成了她的身体的另一部分,与她疲惫的身躯一起下沉。 智能管家忽然发声,提醒有客人来访。是玛珂什队员回来了。 他们故意在门口逗留片刻才进来。米聂卡悄悄出现在门后,等到大家全部在场,就向队员们宣布了好消息。 “乌萝会和我们一起回母星。” 队员们互望一眼,异口同声称赞乌萝做出这个决定。乌萝坐在悬浮椅上,挨个接受他们的生日祝福。被人群不断扰乱的灯光蒙在她的脸上,像一层穿旧了的衣服。 冬芯最后来到乌萝面前,不由分说和她互相拥抱,亲吻脸颊。 乌萝瑟缩了一下,捂住自己的肩膀: “小心点,我的骨头还没长好……” “你确定你要进行长途旅行?” 冬芯冷酷地看着乌萝的每一个动作:“医疗仪器的数据不一定准确。明天会有专人来为你检查,额外安保人员也会就位。” “既然你们选择来到母星,那就相信我。” 乌萝小心地用保护伤口的姿势调转悬浮椅方向。冬芯伸手想要帮助她,反被乌萝立刻躲开。 仿佛孩子们搭建的沙堡瞬间崩塌,两人同时意识到了藏在虚幻表象之下的裂隙,也同时选择默默无言,任由裂隙吞噬流沙。 冬芯收回手,向乌萝展示自己手中紧握的追踪器。它仍然处于关闭状态。 “只是安保措施的一部分而已。你说得对。我们会尊重你的选择。” 乌萝操控悬浮椅,飘向自己的卧室: “不用为我担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冬芯在乌萝离开房间后,回到了玛珂什队员们的身边。 在青少年们放松取乐时,她也微笑回应他们,但是笑容上总是带着一层紧绷的态度。就像嵌入深处的尖牙,始终在拉扯着神经,制造出传遍全身的痛觉。 玛珂什队员的笑声将冬芯拉回现实。 “乌萝说在育婴院里,大家会在执行任务之前互相准备礼物。所以她给我们也准备了一些。就在隔壁的影音室里。” 每个人都拿到了乌萝回赠的礼物,有珍稀影像资料,各种体型小巧的机器和饰品。只有薇芮一个人拿到了特别标注她的名字的礼物:经过定制,适配她的脑部义体的植入式芯片。 众人忙着观察薇芮的反应,她却不动声色地将芯片插入义体,转过脸去,只对着冬芯一个人露出笑脸。 冬芯伸手搂住薇芮的肩膀,不知不觉用了童年时对待乌萝一样的姿势: “乌萝说的不错。你们和那时的我们简直一模一样。” 薇芮在陡然敏锐数倍的感官探知周围环境,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她越过同伴的快乐声音,捕捉到了光源之外的异常声响。 在门后的走廊尽头,触须正在焦躁滑动,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聚集。藏在触须里的生物处于粘稠柔软的流质状态,顷刻间就能覆盖她的感知能力。 笑声切断了薇芮和它的意识联系。 她回到聚会的光源下,被来自他人的温度包围。所有潜藏在这里的异常信号都像是偶发故障,消失的干干净净。 “薇芮?” 同伴在叫她,摇晃她的肩膀: “你要和我们一起看这部机甲电影吗?据说尼禄在里面客串了角色呢。对,就是那个尼禄……” 屏幕上已经出现尼禄背对敌人,隔空爆破机甲的著名场面。观众们大笑着举杯。 薇芮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影音室,准确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她有种预感,好像有人一直在她耳边透露真相: 米聂卡在等着她。 “你想告诉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凌晨时分, 指挥部大厅内部空荡无人。穿过紧闭的黑色安全门,唯一的光源便是悬浮在半空中的投影屏幕。红蓝二色灯光描绘出叛逃仿生人的脸部特征。他们用无情的眼睛俯视着黝黑地面。 一名职业装束的女性穿过大厅,心跳频率也随着这些长短不一, 变化不停的光斑而变化。她显然对这里的布局已经来很熟悉了, 径直找到接待处, 将自己的工作凭证放在接待员面前。 “我接到了一项临时通知。” 她的声音像没有弹性, 但是仍然在工作的橡皮圈: “这……这不可能。我已经提交离职申请了。况且, 我的上司也一直没有联系我。” 机器人接待员自动响应, 迅速扫描过这张薄薄的凭证后,一行紧急代码接管了它的程序。向来是微笑表情的类人脸庞一下子冷静下来,眼珠盯紧了这名职员,将她的紧张表情,朴实衣着和紧张动作尽收眼底: “离职流程已被终止。您被委派一项秘密任务,请立即前往主管部门报告。” 职员开始出汗了,仍然试图和程序讲道理: “不。我今天是来辞职的。我没有接受任何任务。” 接待员发出了警告声。 “请注意, 您需要立刻前往主管部门报告。如果您有任何突发情况,请勿擅自离开指挥部——” 来访者狼狈地后退,四处望了一眼, 看见大厅角落里的阴影轮廓, 惊愕地停在了原地。 在投影灯光由红转蓝的瞬间,她看见了几处正在闪烁的光点。那是机械装甲在待机模式下的指示灯。 像是被唤醒的动物,装甲瞬间启动, 离开隐蔽的角落, 走到被无数道光柱照亮的大厅中央。原本沉重冷峻的灯光接触到逐渐发烫的机械体表面, 碎冰一般地弹跳折射,在她的瞳孔里形成小小的彩色光圈。 她好像也被装甲散发的热量烘热了眼眶,话语一下子涌出嘴唇。 “血天使……你在执行任务?现在吗?” 装甲没有预热武器, 也没有摆出战斗姿态。 只是大家都清楚为什么装甲会出现在这里。指挥部的职员都清楚。当有人不愿意执行任务,甚至叛逃时,总会有其他人负责抓捕和监督工作。 她仰面望向装甲: “我会执行任务的。只不过我不清楚……” 一股热浪从她头顶刺穿空气。她听到簌簌声音,回头看见接待员四分五裂。几块仍然在冒烟的机械零件在接待台上划出弯曲的痕迹,滑行隐没到黑暗中。 恐惧感灌满她的脑袋。她只能想到这是来自血天使的警告,但是…… “我会处理。” 血天使的声音依然沉闷。 处理什么? 她只感觉到热浪在接近自己。 “如果你不想执行任务,那么我会帮你离开。” 即便是装甲里出现仿生人,她不会比现在更吃惊。 装甲直接越过一片狼藉的接待台,向上层的办公室靠近。 “……等一等!” 她跨过机器人残躯,在引擎噪音里尖叫: “你在干什么?这是我的任务!” 装甲原地停下。她不得不尴尬地仰视对方,同时提起背包,做好了被红光瞄准的准备。 “狄安娜。你已经离职了。” 机械合成音居然道出了她的真名。 每一次紧急事故,每一次出勤,她始终是别人口中的“助理”。 狄安娜的脸色像是被高温灼伤了一样迅速变红。 “不,我没有。无论你在想什么,你都无权接管我的任务。也许很危险。而且这也违反了工作守则。” 装甲依然像是障壁,挡在两人之间。 “所有利维娅安排的任务,我都会完成。” “是啊,我们都努力过了。看看现在我们的结果吧。我敢说指挥部还有第三个人值得担任卫星检察官,值得去做这些深夜紧急任务吧!” 她忍不住大声叫喊。这些天来,被利维娅忽视的感觉最终爆发了。 这次回应她的不再是电子合成音了。而是一道清晰的,阴沉的声音——她猜这就是血天使本人的声音。 “狄安娜。现在你和我都是被无故辞退的员工。如果你想见到利维娅,弄清楚自己为什么沦落到深夜来到指挥部的下场,就和我一起走。如果你想回家,再也不参与任何有关指挥部的事情,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装甲继续向保密门移动,罔顾已经在进行扫描的警示灯光。 狄安娜望着它的一举一动,急促呼吸汇入装甲产生的灼热气流里。 她心跳加速,眼前发白。但是只是过了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心意,感到自己的心跳似乎与机甲频率同步。她应该参与到这样危险的计划里。无论结果如何。这才是她今天出现在指挥部的意义。并不是这份工作让她觉得有意义。而是这些大胆冒险的时刻,被她赋予了人生意义。 她主动走到了密封门前,举起自己的工作凭证 “我有更加安全的办法进去。” 检测到正确信号,保密门徐徐滑开。血天使跟随她进入严格保密的内部。 门后的暗红色通道空无一人。 狄安娜曾经认为自己对指挥部的每一条通道都了如指掌。但是今天,她只感觉到这里就像是被清洗,精致摆盘的佳肴。每一扇门,每一处交叉的通道都干净冷清到了极致。 她抬头望向正在喷出白雾的通风管道,忍不住缩紧了肩膀,随口说道: “你觉不觉得……这里气温很低?” 白雾不仅像是针刺一样麻木皮肤,而且在走廊上肆意奔涌,用如云似雾的的屏障混淆两人的视野。狄安娜感觉到一股热流迎面冲来,抬头才发现是装甲已经停在原地。装甲臂抬起,做出“前方有人”的战术手势。 她聚精会神眯起眼睛观察前方。雾气也像是知道她的企图,主动将一名职员推上前来。 “你们来晚了。” 职员的目光望着狄安娜背后的走廊,怀中抱着一枚小巧的,不过手掌宽度的终端装置: “你的任务是:护送这枚终端,搭乘西西弗斯号运输舰前往农业卫星,根据指引进行下一步行动。现在离开吧。” “这是利维娅的命令吗?” 狄安娜的声音在颤抖。因为寒冷。即便有血天使的装甲在散发热量,她望见终端后依然不住地淌出冷汗。 职员微微转头: “指挥部的命令就是利维娅的命令。如果你们身为职员不能服从,与平民何异?” 狄安娜大声道: “那不意味着我要无条件服从每一个命令!这不是我在这里工作的原因!” 终端被递到了她身边。 “记住珀尔。” 职员依然空洞地望着远处: “我们必须,控制已经渗透到我们身边的人。” 狄安娜转向血天使。发现血天使已经收起武器,她的心脏瞬间变成一块废铁。 几分钟后,血天使伫立在指挥部大门的台阶下,任由狄安娜转着圈指责自己。她不够高,因此只能站在台阶上,对准装甲大喊: “是我让你跟着我闯进去的!这根本不是我们应该接的任务,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不等我说完?!” 广告屏幕的冷光落下,将装甲拘束在流动的粉紫色囚笼里。光芒一轮一轮跳跃旋转,装甲坚守着不为所动的态度。 等她不得不喘气的间隙,机械合成音平静道。 “对不起。我认为这就是利维娅托付给我们的任务。而且,我认为有必要。” 狄安娜举起了那枚终端: “这个,有可能是什么毁灭武器!” “不太可能。指挥部没有毁掉农业卫星的理由。而且作为武器发射装置,它的规格也不对。” “你说的好像在用脑子思考。其实我知道你只是想报复农业卫星,不管后果是什么。为什么?血天使,告诉我为什么。” 装甲调转方向。 “那么,再会。” 她不服气地发问: “你想去做什么?!” 机械合成音也尖锐起来: “珀尔赛福涅失踪后几天,利维娅一直在寻找线索。现在我知道了。应该去农业卫星收集情报。” 狄安娜悲哀地望着装甲,好像这样就能剥离出藏在其中的人。 “你总是在臆造危险。这就是你的应对方式。” 装甲停在广告屏极度绚丽的灯光旋涡下,沉默等待着。 这种忽如其来的沉默让人不安。实际上,当狄安娜察觉装甲引擎声已经停止时,装甲已经开始摇晃,毫无预兆地在她眼前倒了下去。 “等一等!我这就……装甲的应急装置应该怎么开启……不,我这就呼叫医疗救援……” 多年工作经验让她的焦躁意识和行为完全分离。当医疗救援赶到时,狄安娜看起来仍然慌张不已,却已经成功为装甲驾驶员实施了急救。 驾驶员的面部仍然被头盔完全覆盖,连一丝气息都不曾透露。医护人员在揭开头盔时,狄安娜立刻转过身去。 “血天使非常看重自己的隐私。” 她解释道。 医护人员不理解两人之间的默契。他们迅速摘下病人的头盔,目睹那张脸之后不禁摇头。 “女士,请您将病人转移至合适的医疗场所。这位病人是残缺者,不适用母星的医疗保障项目。” 狄安娜猛地转身。 面对人们的冷漠态度,她只是点了点头,甚至深吸一口气,压抑了自己刚才的震惊表情。 “抱歉。嗯,我可能需要你们保密这个病人的身份。因为……” 片刻过后,医疗小组的车队已经全部离开。狄安娜疑惑地仰头望天,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求助于谁。她沮丧地将通讯器扔回手提包,无意看见了包里的教会宣传册。 米聂卡本人的笔迹还留在扉页上。 拿起宣传册,她似乎已经看见教会里那些和蔼的人脸正在注视着自己。尽管米聂卡在未来的某个节点等待她,但这一丝希望已经让她重新充满干劲。 “好的。我这就去教会。他们总是愿意接纳残缺者。会没事的。” 她喃喃道,同时为血天使重新戴上头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哦, 看看你,全身都湿透了!这台装甲可以暂时放在后面的仓库吗?这样不容易引起路人注意。毕竟这台装甲有些显眼……现在没事了。来烘干器旁边,小心别感冒。只要你不介意穿修女的衣服, 我们肯定能找到适合你尺寸的……” 教会导师亲切接待了狄安娜, 而且她的修女们迅速遮掩了狄安娜和血天使出现在这片街区的事实。等到昏迷的血天使被转移到教会内部房间里, 立刻有几名黑衣修女走上前来进行检查。她们用近乎耳语的音量交换意见, 在狄安娜有机会细看她们的脸庞之前就悄悄退出了房间。 导师向狄安娜简单了解了整个事件。在复述时, 狄安娜将重点放在治疗方式上, 而且故意忽略了一件关键的事物——那枚从指挥部得到的终端。 它现在被塞在手提包的底层,像是随便从哪儿买的杂物一样和通讯器待在一起。 导师为狄安娜递上一杯花茶,自己与先前做检查的人们沟通,然后才回到狄安娜的身边。 散发甜味的蒸汽不断从茶杯边缘溢出,狄安娜却无心喝下哪怕是一口液体。她转眼一眼,立刻发现这些修女或多或少都带着点伤疤或是肢体残疾。那些同样颜色的疤痕在眼前爬行,潜伏进入她的脑海里, 慢慢地与血天使体表的疤痕走向吻合。 茶杯几乎倾倒。警觉心迫使她清醒了一些。 “情况不容乐观。” 导师回到她身边,说话直白程度让人愕然。 “你必须有所准备。残缺者的病症恶化速度往往超出预料。” “我不能把血天使直接送到治疗残缺者的实验室……” 狄安娜刚说出口就深感不对: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工作环境很复杂。等血天使醒来后, 我们会好好聊一聊。我不能代替其他人决定。” 导师的脸上居然有种漠不关心的神情。仿佛她是一尊不受任何风雨侵蚀影响的塑像。 “很显然, 你是想在我们这里寻求一些帮助了。” 狄安娜立刻挺直上半身: “嗯,我听说教会能够为残缺者提供特效药,并且致力为他们争取福利。” “停一停。这里不是奇迹发生地。” 导师露出一丝苦笑: “每一名残缺者的情况都不尽相同。也许有些人运气好, 能侥幸延长生命, 但最终, 没有残缺者能完全逃脱身体异化的困扰。” 狄安娜追问: “那么,我们需要怎么进行治疗?” 导师的表情让狄安娜瞬间明白了答案。 “但是……不可能的。血天使一直很健康,直到今天之前都……” 狄安娜忽然想到了之前种种征兆, 忽然说不下去了。 导师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表现出同情: “作为一名残缺者,我相信血天使已经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不!血天使才不会放弃自己。我们一定还有其他方法。” 狄安娜无意识地站了起来,原地张望着想找其他人询问。她看见修女们自觉回避的态度,被焦急情绪掩盖的惧怕渐渐地浮出水面,让她像是趴在沉船上的乘客,几乎是绝望地睁大眼睛想要寻找到一处陆地痕迹。 就在这时,看似坚实的“陆地”忽然从迷雾中出现。 狄安娜一把抓起堆放在附近的宣传册,指着上面的人,转向导师,几乎语无伦次地说道: “那,那么,米聂卡——他肯定有办法吧?我看见过他治疗那些完全没希望的伤员。他肯定也能治疗残缺者。” 导师脸上只闪过一丝悲悯。 “米聂卡已经不在这里了。孩子。就在今天,他会和乌萝一起返回农业卫星,参与指挥官竞选巡回会议。” 宣传册上的米聂卡侧影如同浸泡在水中,随着观众流逝而模糊,在接近人声鼎沸的水面时再度变得栩栩如生。 血天使还未清醒,只是凭借愤怒情绪伸手。没有被装甲包裹的身体孱弱无力,被狄安娜轻轻截下。 她低头对血天使说道: “抱歉,我没来得及解释就把你带上了运输舰。但是修女们说你的情况很危险。这是唯一的方法。等我找到米聂卡,你就会没事的。” 出于安慰,她轻拍血天使的手背。布满了烧灼和缝合痕迹的粗糙手掌却骤然紧绷,反握住她的手腕。 “我在哪里?” 血天使没能清晰地吐出这句话。狄安娜也没能听懂。但她的低声念叨正好回答了问题: “我们在西西弗斯运输舰上。不,我不是来执行任务的。我要带你去农业卫星,找米聂卡接受治疗。因为……你的身体状况。” 狄安娜说话时望向了近处的舷窗。 窗外是母星的太空站。作为一个从不曾离开过母星的居民,她在第一眼看见规模宏大,洁白冷峻的太空站时感到了激动。现在舷窗外的太空站仍旧是漂浮的白色孤岛,出现时间持久到足够让她认清自己乘坐的运输舰的速度。此时她已经再次陷入坐立难安的情绪里。对未来计划的纠结情绪时时刻刻拉扯着她的神经。而公共舱室里闲逛的维和官时不时向这边投来刺探目光。她越来越确定,他们正在监视她和血天使。整艘运输舰恐怕只有两名乘客。 血天使似乎并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嘴里不断重复着破碎的语句。 “小心密探……掩饰……身份……” 狄安娜确信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她慢慢地,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呼吸频率。 等到血天使再次昏迷,她找了个安静角落开启通讯器,搜寻最近有关米聂卡和乌萝的新闻。几道无关紧要的天气和空间站新闻过后,她找到了想要的信息。 “乌萝预计于二十个标准时过后抵达农业卫星……” 新闻附图是乌萝登舰的背影。和她形影不离的自然是米聂卡。那些肆意扩张的触须为乌萝创造恰到好处的阴影。从构图来讲,这张照片可谓是垃圾。但是狄安娜的注意力放在了照片的反光处。 她眯眼注视着那一丝灵感般的光斑。 照片上黑发女人的侧脸,微妙的脸部斑点…… “这个人根本不是乌萝。” 狄安娜自言自语道。 她迅速合上通讯器,四下寻找对外通道的标识。 她离开后不久,分布在舱室各个角落的维和官迅速行动起来。他们分头行动,占据了每个出口。 遗落的教会宣传册随气流飘入通道,在众人脚下不断发出脆弱的吱嘎声音。 通道内部空气闷热,地面因摩擦而光滑油润。狄安娜找到了安装在此的公共通讯装置,迫不及待扑上去紧紧抓住了它,连手提包里的金属重物重重硌在膝盖上都没察觉。接入线路,在等待对方接通时,她感觉到等待音乐声像一条溪流淌出手心,流到地板上,像一条重点线索一直滑到通道之外。 红色警示标语正对通道的大门。懒懒呼吸的光柱将那行字狠狠烙印在她的眼底。 “警告:此处不是出口!” 起伏旋转的红色,处处反光的门窗和地板,通讯线路上的舒缓音乐都激起了本能的排斥反应。她忍受不了地用额头轻磕墙壁,在无休止的等待时间里紧张地不断跺脚,总之想要用尽各种办法将沉甸甸的情绪排出体外——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赶紧回应我啊。 终于,一道麻木的声音传来: “不管你是谁,要是你觉得干扰密探工作很有趣……” “哦,等等,叶莲娜,是我,狄安娜。我有重要事情要咨询。是关于……嗯,举报指挥官竞选活动。你能找个保密场所,我们俩再聊吗?不会浪费很多时间的。” 狄安娜说完后,线路上陡然安静。 她等待着,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忽然麻木了。 叶莲娜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答道: “你已经被转移到了加密线路上。” “哦,你,你确定?好,如果我怀疑乌萝作为指挥官候选人,她有可能正在向卫星输送某些绝密资料,你们可以展开调查,对吗?” 狄安娜不断踮起左右脚转圈,就像儿童时玩的游戏:地面变成了岩浆,而她必须以一套神秘莫测的规则完成逃脱。 想象中的火焰已经足够让她后背湿透。 第一次转圈时,她看见了观察窗外有人经过。身穿大衣,头发披散,面容藏在衣领之间的人。 一丝被害妄想迫使她快速转头,再次望向同一个方向—— 不,已经没有人了。 但是空场景并不安全。空场景反而让大脑产生更多的幻觉,在耳鸣声里发扬光大。 她继续来回转圈踱步,时不时瞥一眼外界,准备有人经过时就假装不好惹的样子。 持续的紧张情绪从头流窜到脚,令她有些肌肉酸痛。 叶莲娜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暂时解救了部分紧张的神经。 “这是相当严重的指控……” “也许你们应该做出迅速回应。据我所知,他们……他们可能会计划着对母星做一些报复行为。” 每个字都在狄安娜舌尖上颤抖。她感觉脚下的地板似乎也在旋转。 “查一查往来运输舰的乘客资料。” “你现在就在运输舰上对吗?” 狄安娜眼角余光看见观察窗上忽地出现几朵血花,几乎当场拧断通讯器。通话中断了。 向外散射的血迹出现了向下蔓延的涂抹痕迹。人脸的形状印在了窗户上,因为正在下滑而失真。 她心脏砰砰直跳,现在才意识到也许自己不够仔细,也不够大胆,不够有权力。抓起自己的包,尽力压制自己的表情,她向后退,想要从通道另一侧逃走。 通道里臭烘烘的暖意骤然被抽空。一根细长的尖锐物体抵在了她的后腰。 狄安娜向下看,意识到一把自动武器正在自己的腰际。拿着武器的人已经贴近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飞扑趴在地面上的瞬间, 射击声跟随狄安娜一起下坠。银色闪光和热度给她灌注进滚烫的活力,让她完全遵循本能和训练得出的常识在地板上蜷缩爬动。手中通讯器变成一团滚动的碎片,折射出温热的红色, 冷却液味道的蓝色, 和腐烂变质脑髓的灰色。 声音还在背后撕咬。就在她忍不住将手探入手提包时, 一道激光在她手掌边缘的地面上留下烧灼痕迹。有人踢中了她的肘关节, 她在惨叫声里勉强躲过了那道激光。 “目标锁定, 嫌疑人狄安娜。其他目标, 可清除。” 含混声音在附近游荡。狄安娜不需要目光——用听觉,用嗅觉,她已经判断出正在追捕她的是维和官。他们的脑髓,血液在空气里炸开,快速涂抹在墙面和地板上。和他们战斗的是一群训练有素,武器规格并不统一的年轻人。两方都忽略了她。 狄安娜在这片混乱激战里寻找着安全地带。刚才踢她关节的皮靴又停在了面前。这次皮靴的主人主动垂下一只手。 她抬头一看,不禁喊叫道: “你, 你是薇芮?我知道你!你是玛珂什的成员……” 对方熟悉的黑发背影和乌萝登舰照片忽然重叠。 狄安娜心情一沉,结结巴巴道: “乌萝在哪里?她……她也在这里,对吗?” 薇芮的义肢操控枪支自动锁定最后一名维和官, 对方倒地时, 她一直在盯着狄安娜。 等到交战引发的回音也消失,她淡淡摇头,就这样回应狄安娜的问题。 这种态度令人恼火。狄安娜靠近薇芮, 不顾想要阻止自己再迈出一步的人, 加重了语气。 “我, 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对乌萝说。” “好啊。说吧。我们就是她的下属。” “我只会对她当面说!” 周围的人轻笑,长靴和武器叮当相撞冷如刀锋。根据他们私下交谈的口音,可以判断出这群人都来自农业卫星。 薇芮冷眼盯着狄安娜, 眼神似乎能剥离出皮下正在跳动的思维。 “你是指挥部的职员。我们暂时不能让你和外界联系。” 薇芮收起了安装在自己义肢内部的武器: “很抱歉。但是接下来你会被安排在应急维生舱里,等待救援。如果你真的有什么信息想要传递给乌萝,那就告诉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好了。” “你们不能随便扣押乘客!” 狄安娜立刻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她试图改变语气: “拜托。不要。我的同伴生病了,正在休息区。我们不能分开。我对你们的安排没有异议,看,我甚至连一台通讯器都没有。但是至少让我和病人在一起。” 薇芮的眼神更加严厉了。 “这就是我们要把你们分开的原因。你的同伴是个危险人物,必须被单独看管。” 也许是狄安娜望向那堆维和官的尸体的表情让人产生了同情。薇芮又说道: “我们只会解决抵抗本次行动的维和官。如果你的同伴足够识相的话,你们俩能一起离开。” 狄安娜浑身发抖。她不假思索道: “依我看来,你们就是一群杀人犯。你知道这些维和官也有……” 不等她说完,几个人从背后抓住她,将她带离现场,关在了附近的单独舱室里。 直到现场只留下了自己的同伴,薇芮才稍微卸下强硬的态度。她走到了尸首附近,低头面对那些已经分辨不清形状的脸庞。血泊之上仍然有些泡沫,为死者制造出滑稽的动静。 她注视着散发腥味的血肉,额头内部隐约划过些许蛰痒感。想必正在收尸的同伴也有这样的感觉。但是在接下来的短暂祈祷声音里,她掩饰了自己的情绪。 “没关系。米聂卡保证过,牺牲是暂时的。” 他人的低语声没能让薇芮感到安心。他们忙碌的时候,整艘运输舰的底层结构正在颤抖,像一个粗制滥造,被投到浴缸里的玩具。渐渐升高的温度迫使每个人在加快速度。薇芮带领的闯入者在一点一点占据运输舰的各个部分,维和官在绝望地发送求救信号。薇芮在各个通道里穿梭,脑海里关于运输舰的资料只留下了最重要的部分: 西西弗斯号运输舰服役已久。 在战争期间,它曾经被多次击中。一些无关紧要的裂隙因为没有修复必要,被留存至今。 最终,她来到了驾驶室的边缘区域。 几名同伴早已控制了驾驶员。看见她靠近,他们向着驾驶室内部做了个手势,代表“他已经在里面了”。薇芮靠近,听见了柔和如同丝绒摩擦的爬行声音。地面上因为拖拽尸首产生的血痕居然像是爬行生物,自动向着驾驶室蠕动。没过一会,地板上什么也没剩下。 “留在这里。” 是米聂卡的声音。他的语调像是在唱歌,亲切模糊。 一个模糊的白色背影在门后摇曳。在他身边,是遍地喷溅的浓烈色彩,以及,维和官的尸体。他们像是殉情的恋人一样彼此紧挨着。刚才那些维和官的谈笑声音似乎还在空气里回荡。 薇芮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击毙那些维和官?我们可以先控制住他们。就像普通乘客一样。” 米聂卡的身影摇摇晃晃,似乎金鱼游弋在空气中。狄安娜看见白色的衣袍边缘在漂浮,又因为白色之下的扭曲肢体而心生疑虑。 “没人能拯救他们。他们必须经历更加痛苦的煎熬,才能自由。” 米聂卡身形一晃,某具尸首立刻起身,与他在半空中跳起神秘舞蹈。其他尸首也在移动,或是低语。混杂声响向外扩散,像是苍白的蛾群在夜里肆意飞舞,或者是一对眼睛在暗中眨动。 薇芮一动不动。即便米聂卡的身影已经扩张成为一枚释放丝线的茧状物体。白丝挤占每一丝空间时,她只能想到看过无数次的特洛伊星舰事故纪录片。 她最喜欢的片段是乌萝逃出星舰的部分。 纪录片镜头里的乌萝望着现实中的薇芮,望向那个尚不明确的未来。现实中的危险仿佛在岌岌可危的冰面上爬行,向着想象中的情景投下阴影。 乌萝会怎么说呢。 “没时间考虑太多了。现在只能先活下去。我可是很难杀的。” 乌萝的这句话似乎能够渗透到现实中,让疯狂掠夺空间的丝线也跟着感叹,蜷曲,发出一阵阵合唱般温柔的绵长气息。 于是薇芮接受了从驾驶室里涌出的白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运输舱离开西西弗斯号运输舰之后, 沿着预定轨迹全速前进,直到接近空间站时才放缓速度。舱室内的仿生人开始向空间站发起通讯。 “呼叫‘母亲’空间站。我是维修人员,舱室正在准备对接空间站……一切正常, 完毕。” 母亲空间站的环形轨道在运输舱的上方旋转, 从黑色宇宙里开辟出一道苍白无情的金属河流。在运输舱的下方是正在一层层展开的对接口。除此之外, 空间站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它仿佛是仅出自本能在运动的机械生物, 一刻不停地旋转, 发出无人能听见的噪音。 “已到达。舱室对接中……” 环形轨道偏移, 母星从后方出现。赤红深蓝交织的星球与空间站像是在跳一支永不停歇的双人舞,不分上下左右。 运输舱忽然收到了来自空间站的回应。来自控制系统的机械合成音自动播放道: “完成对接。请等待。” 一系列摩擦和吱嘎声音过后,已经成为空间站一部分的运输舱安静下来。舱内的乘客接受了系统扫描,显示身份为“特种维修型仿生人”。 系统确认识别无误,机械音再次响起: “请进入空间站。” 浑浊空气挤进运输舱内,尖细的嘶嘶声围绕访客转圈,接着被沉重脚步声和碰撞声取代。舱门滑开的那一刻, 一团金属物体从运输舱里猛地飞出来,在空间站墙壁上划出一道荧光线条——那是仿生人的能量液,正在从断裂的颈部管道里喷出。仿生人的头颅在撞上墙壁后陡然停下, 眼珠缓缓转向运输舱。 真正的驾驶员此时才踏出舱门。 能量液在涂抹出几道痕迹。在抬起手中武器时, 耀眼蓝色将她的脸庞映亮。这是一名黑发,。 武器对准了仿生人的头颅,然后移向上方的系统终端。两处隐患被先后处理。乌萝的声音穿过通讯频道, 抵达空间站的每一处: “这里是乌萝。我已经进入空间站。现在, 是谁想要见我?” 孤零零的讯号没能惊动空间站这个庞然大物。 它依然在旋转, 舷窗外一会由茫茫黑色转为金属连接桥的炽目白色,一会露出星球的广袤地平线。回应乌萝的只有密闭空间内部那种难以忍受的敲击噪音。 乌萝向着这股声音的源头前进。这里的通道完全不像官方宣传片里那样挤满了仿生人与员工。她放眼望去,仅仅只看见了一缕金色的烟雾在空旷通道内部移动, 制造出闪烁变幻的光影。 她跟踪烟雾的源头前进。热气在她的视野里留下一道道清晰残影,每一缕都在不经意处消散,像不存在答案的谜语。 或者,也许她正在接近答案。 她来到了仿生人员工通道尽头。墙角随意堆放着几套宇航服。它们的面罩内部被高温烧焦变形,黑色灰烬在通道里形成一条小径,与烟雾一起延伸向墙壁。 她也望向宇航服面朝的方向—— 通道尽头的墙壁起伏不平,遍布裂缝。烟雾在往来气流裹挟下摇摇晃晃,带来一点模糊不清,似乎是人类哭泣的声音。 乌萝全身携带的检测仪器都显示墙后没有任何有害物质。 透过裂隙落在她手臂上的光斑盈盈颤动,温柔地牵引她靠近。乌萝抬起已经有些麻木的左手,光线便滑动逃回墙面的缝隙里,只泄露出依稀踪迹。 曾经有一段时间,凡是有光的地方,都会让她怀疑卡西乌斯会不会就在附近。 但是现在不会了。 她向着这堵千疮百孔的墙壁伸手,裂痕急速扩散。墙体一块接着一块崩裂,展开在她眼前的景物居然意外地眼熟。 热浪,强光与深深浅浅的绿色包裹全身。 她身处一座生机蓬勃的生态园里。无论是官方资料,还是地下情报,这座生态园都不存在于空间站内部。 这里的植物枝条从地面一路伸向穹顶,组成绿的发紫,覆盖光源的网络。树木荫蔽之外的光线想必过于强烈。乌萝穿过树丛时,骇人的热量依然时不时刺破树冠,向她投来锐利注视, 没有风,没有树叶哗啦碰撞声音,只有她的靴子踩在黑色沼泽地面上的粘稠搅合声音。渐渐地,乌萝无法分辨潜藏在脑后的细微声音源自何处。 它们像是水流声,羽毛摩擦声,不断在她身后移动,行踪诡异。 乌萝几次回头后,确认这股声音并非来自幻想,而是来自树干内部,于是举起了武器。这些从生长到腐烂都在极度静谧下的树一下子发出剧烈嘈杂声音。 一串清晰脚步声驱散了全部杂音,从树林深处靠近她。 有人向着她过来了,而且每走一步都在和树叶搏斗。这倒是很符合她认识的某个人的习惯。 她眯起眼睛,望向刚刚穿过树林,脸色发青的尼禄。他还穿着被扯破的淡蓝色大衣,眼珠被光芒映成濒死动物般的白色。即便是在他滥用药物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她也没看见过他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 就在乌萝发现他的瞬间,他也转向她。呆了一会,他才像是忽然抓住了救生衣的溺水者,张开双臂径直靠近她。一根横倒在地上的树枝差点绊倒他。 “乌萝?你为什么……” “你怎么到这里的,还记得什么事。” 她一只手拦住了他,等他站稳后重重晃了晃他的肩膀: “是谁带你来这里的,要是你还记得任何事,现在告诉我。” “有人,抓住了我,在母星的时候……它们是仿生人。” 尼禄迎着光注视她,瞳孔在恐惧中缩小: “但是,我不记得之后的事情了。我在哪里?待了多久了?这里是野外……?我很久没吃东西了……” 他浑身都开始颤抖,汗水像泪珠一样在发梢上闪烁。乌萝松手: “你发烧了。站起来,我带你走出这里。” 尼禄乖乖点头,迷茫之中仍然对她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他迈出歪歪扭扭的第一步,拨开刚才差点绊倒自己的红色树枝: “……好险……要是被这棵舰木扎中腿可就麻烦了……” 乌萝停下了,从背后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尼禄。” 他停下脚步,表示自己在听。然而真正促使他回头的是乌萝的武器瞄准声音。 这一次他的转身动作忽然变的迅速。只是脸上依然是茫然的笑。 她的黑眼睛在瞄准仪后方嘲弄地眨动。 “你刚才说,这里是野外?” 尼禄望向手里还在冒水汽的含毒树枝,恍然大悟之后不免自嘲地笑。畏惧无助的姿态像是皮套一样被他瞬间被脱了个干净。 “啊,我不应该多嘴多舌的。” 他摆弄着手中的树枝,表情渐渐冷淡起来: “我们第一次遇见就是在这种树丛里。特洛伊星舰的冷冻区域。我以为这种树能——” 舰木是被专门用来栽种在生态园里的树种。 没等他说完乌萝已经开枪。尼禄五指收紧,他身边的树木瞬间伸出无数枝叶挡在他和乌萝之间。树枝移动轨迹不甚流畅,有几片树叶划破了尼禄的脸颊。 “乌萝……” 他不在意地伸手擦去血迹,在枝叶碰撞穿插时追踪她的踪迹,以至于没察觉刚才的枪声过于微弱短促,也没有发觉自己背后的滴答声音。 第二声枪声响起。植物再度被他的情绪鼓动,向着她的方向重重下砸。他没想过乌萝临死一刻会是什么样子。但掌控现实的感觉过于舒适,他猜想自己不会停下来。 直到尽头。 这个想法和爆炸一起降临。乌萝不复存在这个概念让他的心里一片空白,连身体也跟着枯萎消散的树林一起被抛到无人之境。然后她再次出现了。折磨意志的现实也以一条条,一块块的鲜红色形式重新包裹住他。 尼禄低头,看见了自己被撕开,又被冰霜暂时覆盖的胸膛。一枚微型液弹,在乌萝遇见他时就已经被安置在了他的背后。 原来她知道了。 她伪装了多久? 冰霜刺入伤口,又逆向蔓延上他的脸庞。乌萝走到他身边。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只是不再能看见她,不知道她此时的反应。 强烈的不甘驱散了死亡带来的恐惧感。刺骨低温也无法阻止此刻突如其来的情绪。 “你的母亲,或许,还有卡西乌斯。他们也在这里,我知道。记住,我不会放过每个人。所以现在就把珀尔交给我。” 他不在意乌萝正在说什么。血液流干时,他在喃喃说着两人第一次相遇的情景,任由冰霜裹挟意识远去。 “说吧。最后对我说一次真话。你的异能是什么?” 他想告诉乌萝空间站里有什么,更想告诉她,这不是一切的结束。 但是黑暗来临,他选择松手,滑向另一端。 作者有话说: 无 120-126 第121章 乌萝望着那双蓝眼睛黯淡下去。通讯频道上的杂音忽然消失。连耳畔的树枝抖动声一并消失了。一道清晰的儿童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与乌萝对话。 “嗯……这里是……珀尔。……有人, 能听见我吗?我一个人待在控制中心里。” 乌萝移开视线,忽视那具尸首。她语气严肃地命令道: “这里是乌萝。我在空间站的生态园里。珀尔,你现在安全吗?我知道这很难, 但是你——” “我看见你, 你们了。” 孩子的声音忽然犹豫起来。 乌萝不禁回望一眼尼禄的尸首, 又抬头望向想象中的监控摄像位置。 现在树冠的缝隙更加狭窄隐蔽, 寥寥无几的光线像是漂浮夜空的星星一般遥远。树枝互相缠斗时, 这些星星便被扭曲成了尖锐光点。 “珀尔, 不用害怕,我很快就到你身边。” 珀尔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淹没在噪音里。只有几个音节传到乌萝耳中。 “……他们……在……醒来。” 脚下的地面正在鼓动。接近白色的,布满粘液的根须从泥土里探出,不顾一切向上生长。乌萝低头看见这些潜伏在树林下方的生物时,它们的严密网络已经成型。每一根乳白色的根须都在争取光线的恩赐,从自身分裂出无数细小分支, 向上传输着养分。被当做不必要的部分切断,枯萎的树干和树叶向着她倒下时,她抓住了尼禄的尸首。她的动作吸引根须靠近, 它们立刻抓住了她, 裹挟她的伤口与目光,携带着她一起上升。 贴近它们的表皮,乌萝看见了灰白色的流质正在被输送往上方。成千上万的树枝和叶片正在凭空枯萎化尘, 只为了将能量一滴不剩地送往高处。 当然, 营养也包括她和尼禄。 根系巨网的交织点上浮动着一张张人类的脸庞。 他们是失踪, 或是死亡后被制作成活尸的异能者。他们的五官在脉动的管道间扭曲,不断被撕裂又被重组。像根须扎进腐土,它们的异能波动维持了网络运行, 把这些能量泵向上方。空气里一直潜伏的低语终于得以直接灌入她的颅骨,无数重叠的声音在说: 留下。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我们需要你。 在网络的顶端,是一层菌丝构成的厚密屏障。光源在屏障后方颤动,在璀璨的光圈之中制造出模糊阴影,又像是婴儿一般无助蠕动。 乌萝即将窒息。她向着光明的方向伸手,五指狠狠捅入屏障内部。黏稠的物质顺着掌心流淌,迅速钻入她的皮肤深处。裂隙撕开的瞬间,光线浇灌进她的眼睛深处,制造出令人头脑迟钝的黑影。 但是无论是菌丝,还是阴影都迟了一步。乌萝已经睁开眼睛,望见了所有线条,养分和光芒的交织点,那具漂浮的人形躯干。 只要一瞬间,金光已经足够将那个印象深深印入她的脑海,一路散发出焦枯气息。 它是一具仅仅留有部分人体轮廓的残躯。菌丝从它的颈部以下爆发式地散开,分别连接根须网络的每一部分。她闭上眼睛,看见了卡西乌斯怀抱鲜红的,纯白的,焦黄色的花朵站在原野里,风吹过时带走花瓣,制造出一团团凝重浑浊的色彩。他空空如也的躯体就这样淡化在花团锦簇之中。 那是人类在看见丑恶景象时产生的无法抑制的想象。 她已经无法再看清那副景象了,于是在她的想象里,卡西乌斯的绿眸仍然在透过飘摇黑发望着她,而不是镶嵌在焦黑扭曲,公然悬挂的尸首上。 但是他还在散发光与热量。在这样的躯体里,异能仍然在发挥作用,燃烧自身提供整个生态园的养分。菌丝在他身边拥挤流动,争抢养分,对他发出嘲弄声音。 “乌萝……” 他发出的声音干涸而绝望。 “毁灭……一切。带走一切。结束吧。” 从他体内垂落的菌丝瞬间爬满了她的面罩,嵌合进入每一条正在延伸的裂缝。乌萝干脆伸手摸索面罩,强行去除最后一层障碍。盘踞在她的头皮上的粗糙切口果然吸引了菌丝。它们跟随指示侵占伤疤的缝合线,只在浅层制造出一些轻微骚动。乌萝任由意识下降,下降,在漆黑拥挤的海洋里坠落…… 只有这一道伤疤牵扯出的回忆仍然连接着她与水面。 在启程前,她见到了利维娅。 准确地来说,不是“看见”。指挥部的会议室里仍然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息,遇害者的血迹像是影子一样印在墙壁上。 利维娅的异能统治了他们的身体,将他们变成名副其实的傀儡。即便这些人脑袋早已腐烂殆尽,身体依然在为她工作,发布一切正常的命令。 一名中年职员经过乌萝身边,步调与他人完全一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你没有带来我想见的人。” “我就是你相见的人。” 乌萝没有过分细看这些人。这里太过整洁有序,让她有一种过度注视会被同化的错觉。 职员收回目光,另一个人的目光立刻接上,说话语气也分毫不差: “我需要米聂卡。他是我和西尔维谈判的关键。把他交给我。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乌萝当然知道利维娅已经在珀尔失踪后突袭了西尔维的实验室,住所和飞行器。毫不意外,这些搜寻一无所获。但是西尔维显然给出了一些交易条件。 “我曾经向西尔维妥协过。” 乌萝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 “这一次不会了。我要亲自去见她。这才是唯一合理的方法。” 所有职员的动作一顿。他们在利维娅的怒火中沉默,忠心扮演没有感情的零件。 在这股怒火悄悄燃烧之时,乌萝主动举起一枚脑控装置。 “用这个。” 乌萝指向自己: “你和卡西乌斯肯定都怀疑过我。现在进入我的脑袋,亲眼见证吧。你需要我才能找到珀尔。我需要你把我送上‘母亲’空间站。” 脑控装置在检测到菌丝入侵时启动,芯片自动释放药物接管神经。嗡鸣声过去后,乌萝全身骤然瘫软,合上双眼。 “权限确认,□□已接管全部。同步率50%。” 这具身体散发的信息在变化。那层覆盖了空间站舱室穹顶、墙体和地面的银灰色网络在同一瞬间收缩。松散蔓生的菌丝开始朝同一个方向凝聚,形成关节与肢体。凭空出现的修长节肢划破空气,探索着接近乌萝。 “装置同步中。同步率90%。” 一阵不起眼的颤动已经从乌萝脑内传递至她的指尖。粘稠沉重的声音靠近时,湿润的双眼骤然张开。她的眼珠已经不再是黑色,而是因为血管破裂,沉淀出游移不定的红色。 她用双手试探着握紧武器。枪口发出的声音,制造的气味与声音刺激令意识与身体逐渐合拍。先后袭来的肢体被她轻松躲过,迎接它们的是武器的火光。 “乌萝”抬手调整脑控装置的频率,穿行在菌丝破裂形成的孢子雾中。她动作果决,行动时仿佛这里只不过是自己的训练场地,与刚落地时的谨慎态度截然相反。与此同时,网络也在继续变形,飞快构筑出多种外形的肢体。正在凝固的,成型的,正在挥舞的躯体被打断时释放的酸腐气息一刻不停地跟随在乌萝身后,悄悄侵蚀她的意志。 脑控装置闪烁着传递信息。 “乌萝。你的身体无法继续承受菌丝。需要尽快撤离。” 另一个声音隔空答道: “那就清除它们。” 又一根畸形肢体接近时,乌萝主动向它冲去。尖锐的倒刺瞬间被她的温热血液覆盖,层层鳞片猛然展开,像是吸收渴求已久的水分一样舒展身躯。乌萝踩落断肢,手中的武器早已指向失去保护的光源。 悬挂在顶部的残骸似乎也感应到了她的意图。已经被开膛破肚,改造成供给能源的身躯向她一点一点张开胸膛,仿佛心存怜悯的使徒。从他体内生长出的一道道菌丝反向收缩,竭尽所能想要保护寄生体。 菌丝的退缩浪潮只维持了一瞬间。它们忽地集体凝固在原地,像是羽毛与灰烬堆砌出的海市蜃楼般停留了片刻,接着便开始抖动碎裂。引发崩塌的源头是乌萝,不,此时应该称之为利维娅的手臂。 脑控装置通过侵入乌萝身体的菌丝反向控制了网络的一部分,并且侵占光源开始生长。此时她便是掌控洪水的神明,将异端的脆弱堡垒城墙全部淹没。纷纷飘扬的菌丝碎渣形成虚假的暴雪,利维娅借助网络来到了仍然在散发光热的残骸面前。 她想到曾经用光芒点亮训练场的少年,只是在乌萝的身体里,这记忆淡漠的像是陈旧的相片。 那时的卡西乌斯摇晃着头颅,曾经骄傲的脸庞最终只剩下焦黑骨骼。 现在她亲手斩断在他身边疯狂生长,束缚他的菌丝,同时掐熄他的最后光点。 “让这结束吧。卡西乌斯。” 众多紧绷的线索断裂的那一刻,“母亲”空间站陷入昏暗。从卡西乌斯的躯体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音。像是泪水从眼角溢出,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银光便再也不见。 与空间站遥遥对望的西西弗斯运输舰里,有人像是溺水获救后一样猛地呼吸空气,张开了泪水朦胧的眼睛。 狄安娜第一眼便看见了血天使。 一个身穿维和官的制服外套,几乎站不稳的病人,此时皱眉望着她。 “这艘运输舰不安全。” 血天使轻轻放下手中的金属板。那是一块被硬生生拽下来的门板。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逃生通道。” 狄安娜眼前依然残留着单人舱室里的阴森冷光。她知道自己是缺氧了,四肢和意识都不由大脑控制。血天使也没给她反应时间,只是横抱起她,踉踉跄跄地向前。近处的舷窗仍然忠实地反映出灿烂太空景色。火球一般的炙热颜色。那热烈的色彩似乎影响了现实,终于将星舰现状打入狄安娜心底。 她转头望向渐渐远去的通道,用自以为清晰的嗓音发声。 “这艘运输舰里有……” “菌丝污染。从驾驶室里传出的。所有船员都不正常。我要找到一条没有被他们控制的应急通道。” 血天使每走出一段距离,就不得不倚靠墙壁暂且休息。从病变的胸膛里发出的呼哧呼哧声音不住地撩拨狄安娜的皮肤。 她好像看见了一缕生命火苗正在逐渐干涸的容器里疯狂燃烧。只是她的摇头,辩解全都被另一个人强硬反驳。最终,血天使前进的动作被一股无法遏制的外来力量阻挡。 是狄安娜。她死死抓住了安装在沿途墙壁上的应急箱,虚弱但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血天使诧异到了极点。 等到两人都有机会喘了口气,狄安娜说道: “我们应该先去休息区。指挥部给我的终端还藏在那里。不能留在运输舰上。” 要不是血天使的脸庞藏在阴影里,而且纵横的伤疤让这张脸已经足够狰狞,狄安娜会觉得自己在面对一头野兽。她无奈回答: “你觉得我应该随身带着它,让随便哪个人都能拿走它吗?当时时间不多,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方法!” “我去拿。” “不,应该是我。” 血天使已经把狄安娜原地放下。这事就算是有了定论。 过了几秒钟,血天使又回来了。狄安娜仰头,一把便携电磁枪被递到了她的眼前。 她想要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现在用不着它,却看见拿着武器的人在微微颤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立刻被尴尬的沉默吞噬。 “拿好。” 血天使的身影随即融入漆黑的背景。 舷窗外光怪陆离的宇宙景色依然在旋转,挤压,为狄安娜制造出焦躁不安的情绪底色。血天使离开后,她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真实存在过,唯有武器上的一点余温还在她掌中延续。她试着从利用身边已有的资源开始。打开应急物资箱,拿出防护服。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似乎早已想好了,每个动作都迅速流畅。可是透过面罩回望空洞的走廊,那股无所适从的尴尬感重新涌上心头。 想一想现在她能做什么。 对,首先要找到乌萝,然后联系米聂卡。只有他才能为血天使治疗。 但是…… 防护服上的污染读数开始飙升。她置之不理,步履迟缓地穿过每一处舱室,搜寻着每一个能帮助自己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乘客舱呼叫驾驶室。完毕……再一次:呼叫驾驶室。完毕。……驾驶室, 请回复。完毕。” 狄安娜每次呼叫过后,都靠近舱门向内张望。她期望着有谁能回应自己——是薇芮也无所谓。即便这个希望正在被沉默的线路扼杀。 接近驾驶室的途中,她看见了好几条因为污染被封闭的通道。在它们内部, 只有苍白脆弱的菌丝在肆意生长。像是冰凌一样, 菌丝在任何表面上蔓延, 又在空气中凝结出花束般繁茂的形状。待到踏入前往驾驶室的中转节点, 她终于看见了一个伫立的人影。 菌丝散发的微弱光线围绕人影形成一圈彩色光膜。狄安娜猛敲墙壁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 那道人影也真的向她转身。那些呆滞的光线瞬间活跃起来, 像是有人向着锦鲤池里投下了毒药。身材畸形,颜色绚丽的游鱼一层一层翻涌上来,托举出一具被幽深池水泡胀的尸首。 她不得不停下敲击动作。 与她隔门对视的是维和官之一。只是,她已经确定对方已经在交战时身亡了。几乎被掀开的颅骨就是最鲜活的证据。 死人也确实在活动。他移动着灰色的手臂,甚至对狄安娜缓缓眨眼。她仿佛能看见操控这具尸首的生物在暗中游动,拨动已经冰冷的肌肉与神经。 对方拿起了内部通讯器。 她几乎是立刻听到了失去弹性的皮肤在摩擦时产生的凝滞感。 死者的音调有些含糊: “撤离。这里不适合你们。” 狄安娜嘴唇干涩,视线因为那些不断闪烁飞舞的光线而混淆。 “……为什么?你们在做什么?这艘运输舰上还有其他乘客。如果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可以被及时解决。我想帮助你们,真的。” 死人古怪的脸庞沉下去,沉入深不见底的白色里。两人之间的舱门缓缓关闭。 “不, 不!” 狄安娜扑到舱门上: “不准离开……” 她陷入一片摇曳不止的光线里。幻觉接住了她, 引导着她进入全新的空间。这里像是海底一样宁静,各种模糊庞大的色块笼罩在血红色光线里,像是被人遗忘在水中的乐器。 这声音就来自自己的身边?! 她在似梦似幻的血色里挣扎。渐渐地, 一道稳定的咚咚声降临到了她的身边, 吸引着她转头。 和她并肩而坐的是一名体型小巧, 长相脆弱的金发男孩。他赤裸着腿脚,仅仅披着一件白色短袍。不知为何,他身披的白色令人感觉异常洁净安心, 好似身处医院里。 即便周围环境并非如此。 男孩透过肮脏陈旧的红色雾气望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光彩。她还没开口发问,便看见了连接在他身后的众多输液管道。心脏起搏般的声响便来自于这些不断呼哧抽血的管道。 狄安娜听见他在哼着断断续续的歌。歌声从缺少血色的嘴唇里发出,也多了些冰冷意味。 “米聂卡?” 她只能做出这样的猜测。 男孩的歌声戛然而止,眼眸一下子转向另一边。 他开始竭尽所能摇晃身体,将那些输液管扯断,任由自己的伤口和管道里的鲜血汩汩流淌。狄安娜吓坏了,连忙摆手让他停下。男孩却向着她伸手—— “母亲!” 他清脆的叫出声来。 一名面容模糊不清的女性出现在远处。对方在使用仪器做记录,仪器的滴答声音和冷静客观的评价声音交替降临。 “他是我们最稳定的试验品,也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育婴院已经无力维持下去。但是他们不能就这样将他交给母星。” “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他需要钥匙才能启动。” “为试验品增添感情能力是可行的……” “证据?” “等一等。” 男孩痉挛地倒下去,慢慢融入血池般粘稠暗红的地面。狄安娜扑过去抓住了他的胳膊,因为异样的手感不住地发抖。 她很确定自己握住的是一具死尸。男孩的手臂毫无弹性,白色里透着青紫。从他那张眉眼秀丽的面庞之下,她看见了有漆黑的生物在男孩的皮肤下蠕动,操控着冷冰冰的躯体,模仿人类的反应。 “米聂卡……?” 她颤抖着将男孩翻过来。 于是这一层美丽的谎言当场被揭穿。人类的躯壳并没有缝合完善。透过男孩背部的皮肤的裂隙,闪烁着异常光泽的触须在蠕动游动,尽力与青白色人皮融合。 男孩反手抓住了她。 “带我走。” 男孩在她尖叫反抗时悄悄说道:“我不要在这里。我是人类。对吗?” 从他的嘴唇,眼角溢出的血液覆盖了狄安娜,一路奔向黑暗。有人在大喊着奔向这里。 “米聂卡!” 从涌泉鲜血之中,男孩再次出现。他腼腆地站在原地,双臂环绕自己,似乎不确定自己的前路如何。但随即,他的羞怯完全褪去了。他的笑容随着黑发女孩一步步走近而加深,如同莲花绽放在水面上,随着微风摇摇晃晃。 两个孩子额头贴着额头,手拉手,在完全虚构的空间里漂浮。旁观者看见陌生记忆接二连三从眼前出现又闪过,几乎无法完全记住每一处细节,只能大致领略出这些记忆的主旨。两个孩子的窃窃私语漂浮在记忆之上,穿越时空降落在狄安娜的周身。 “我恨母亲。她毁掉了我们的一生。她操控了我们。” “母亲创造了我们的生命。该怎么使用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即使母亲不在了,知道她的实验的人也不会放过我们。” “嘘。没人知道我们的秘密……” “我会找到你的。还有我们的秘密。” “我相信你。我等着你长大。乌萝。我会变成母亲。我会创造……所有人。” 孩子的身影融合成一个怪异的,遍布触须的形象。 向着狄安娜降落的是米聂卡。她是从那温和,谨慎的行动姿态辨认出来的。因为他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外表,全身环绕着光束或是星轨一般的丝线。在他的无形操控下,尸首在徘徊,发出各种各样的独特声音。这样繁杂的景象居然也无比和谐,因为没有人抱怨哀嚎,他们都在借用某种方式与米聂卡沟通。 狄安娜静静注视着他们。 从米聂卡幽深,柔顺的双眼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最初的深红色禁闭空间。被血污模糊的记忆之中,身穿防护服,手持切割刀的女性正在执行手术。 被切割的是一只布满闪闪发光的粘液,状如黑卵的软体生物。有一小块流淌深色液体的部位被切除,与躯干分离的瞬间,手术台上的生物竟然毫无反应。 女性喘了口气,使用语音记录手术过程: “现在进行植入。” 手术台环境一变,台上是一个皮肤赤红,睡意朦胧的婴儿。不知从哪飞来一只甲虫,落在了婴儿的身边。它立刻睁大了眼睛,伸出手指去触碰乱爬乱撞的甲虫,不住地发出笑声。 执行手术的女性暂时放下器械,垂下手轻轻抚摸婴儿的手掌。好像那一层脆弱的,皱巴巴的皮肤有某种磁力。 “那么。” 她若有所思: “就叫小虫吧。这个实验品。也许这一次能成功。” 更多身穿防护服的身影上前来。 “你好啊,小虫。” “小虫,你很坚强。” “全都靠你了。小虫。” 婴儿的躯体像是某种可以被拆卸的工具,在他们手中翻来覆去,注入来自未知生物的物质。鲜血开始干涸,流淌在脆弱心脏里的液体变成更加富有活力,伪装成血液的物质。 狄安娜捂住了眼睛。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样超乎想象的场景,只好反反复复劝说自己这不是真实。 最后,什么记忆也没有了。狄安娜只能听见来自远方的两个孩子的欢笑声。米聂卡在陪伴着她,同时说道: “所以你明白了?我和她是同一种生物的两个部分。我必须要让自己完整,这样所有物种才能获得自由。人类,虫群,仿生人……” 不安与恐惧彻底夺取了她的神志。 等到狄安娜从汹涌强势的暗流中再次醒来。她躺在运输舰的逃生区域里。血天使正在她的身边,正在拖拽着她走向已经被激活的救生艇。引擎的热量再次爬过她的脸颊,令干涸的喉咙发痒。 “我们现在就弃舰逃跑,去空间站。” 血天使的另一只手还拎着她的碎花手提包。 这个细节居然一直在她眼前存在,直到她再次昏迷之后还一直留存在梦中。但是梦境里的引擎轰鸣声靠拢之前,她还是找到机会,尽可能地对血天使说出了自己的情报。 “……我觉得,她在附近。她策划了这一切。乌萝。乌萝知道我们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空间站的内部照明恢复时, 一切似乎并无异样。 乌萝站在这座宏伟空洞的人工建筑的顶层。在她身旁,一条贯通空间站上下的通道正在缓慢形成。曾经布满生态园,支撑起养分循环系统的温室植物霎那间全部枯萎, 集体消融在自己分泌出的黑色液体里。只剩下了残骸的卡西乌斯顺着汇聚成溪流湖泊的黑液摇晃下沉, 溶解时发出轻微柔和的叹气声音。 空间站在被这些液体腐蚀。重力系统最先受到影响。一个劲向下奔涌的瀑布忽然被拦截, 茫无头绪地分裂成大小不一的球体, 在半空中颤颤蠕动。 她离开生态园边缘, 向着空间站的最高层前进。失控摇曳的灯光拂过地面, 映出了通道后方的一道人影。 举乌萝迅速举起武器。但显然没必要。她的视力受损。脑控装置已经完全替代了她的感官。 “珀尔在前方。” 利维娅似乎并不愿意让乌萝再向前。 找到珀尔。 乌萝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我能感觉到。借用你的能力,用我的身体搜寻她的方位。 利维娅的异能像一只手掌探出去,穿过阻碍视野的墙体,描摹出珀尔的体态。一个自由行动,呼吸急促的女孩。 那么,在珀尔身后的是什么呢?能让女孩害怕的生物…… “你一定是在找她了。” 珀尔的气息被血腥气味取代。 乌萝费了一点时间仔细感受前方的混淆信息,才明白过来是有人在抱着女孩靠近。 一抹鲜亮颜色出现在她的视野角落。仿佛羞怯的演员出场, 扭捏的肢体托举着鲜血淋漓的部分飘然移动,像是受伤的鸟类拖拽着正在腐烂的脚爪,在她的面前留下点点痕迹。 艳丽表象没能完全掩饰腐烂内在。乌萝深吸一口气, 放下武器。 “……真抱歉。我又回来了。” 对方的语气似乎有责怪意味。 无论是移动步伐, 还是语气,都只属于尼禄。 唯一不属于他的,是那具正在不断膨胀的身体。像一座过度繁盛的花园, 每一处都在生长出嫩芽, 花苞, 根系,植物像手指一般蔓延拧绞,无序组合, 凝固的黑紫色蜕变成颤动的黄白色肥腻肉块,堆砌出全新的人类躯体部位。 在无法遏制繁衍欲望的躯壳中心,尼禄的模样仍然留存。他的惨白双手抓住珀尔,坚定地让她和自己一起被包裹。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死者的嘴唇一动不动,也能发出尼禄的声音: “靠近过来,和我永远融合,还是离开?一切都在于你,乌萝。你破坏了我们唯一的希望,你应该偿还。” 整座空间站在回应他的声音。内部结构在黑液的扩散下吱嘎断裂,在看似平静的墙体之下制造连锁反应。这样回荡,扭曲的可怖噪音里,尼禄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众多形体从他滋生的血肉里浮现,偶尔形成具体的某人的脸庞,下一个瞬间便重新变成模糊的人体轮廓。 乌萝听到了视野之外的沉重拖拽声,以及重物挤压墙体的滚动声音。她毫不怀疑那里也有尼禄的一部分。 “我很意外,你们居然会等到现在。” 她放下了武器,忽略了那些正在蠕动靠近的阴影。 尼禄痛苦地嗯了一声。混沌生长的血肉躯体代替他做出了回答——它们分化出过分修长,光滑原始的肢体,无限延伸至她的身边,直到抚摸到她本人。潜伏于记忆里的熟悉场景,甚至连涌入脑海的声音都已经与她熟识。 乌萝接受了他们。 她放弃了自己的躯体界限,径直坠入为自己准备好的集体意识领域。众多肢体接住了她,像安抚一个新生婴儿的不安梦境一般,制造出绵长含混的哼唱声,无声无息深入她的思维深处。 乌萝重新变回了育婴院里的女孩,坐在病床上与另一个孩子手牵手。隐匿在暗处的人们终于一个接着一个显形。 他们之中有卡西乌斯的母亲,有已经在外星任务中被确认死亡的异能者,有只出现在新闻的一角,却和异能实验有牵连的名人。每个人都想要夺取她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在贪婪地注视她。 她耐心地,沉默地反抗。她的身体正在融合变形,意识也正在融入更庞大的群体里。但是有一丝异常始终在维持着她的存在,一次又一次重塑她的形体,让她始终处于上风。 抗争不可能无穷无尽。疲惫的人群散开了。尼禄走向她,依旧犹犹豫豫,脸上挂着迷茫的神情。 “抱歉。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他在视线边缘便消失在阴影里。众人低语着后退,为最后出现的人——卡西乌斯让开位置。 他怀着坚决的态度,大步走到乌萝面前才发现她似的,猛地停在原地,上下打量她。 “你来了。” 他点了点头。 “你一直都知道?” 乌萝问他: “你让我回到母星,只是为了让我来到这里?连你也是?” 卡西乌斯向她跨出一步。即便死亡的衰朽气息已经缠遍全身,他依然能够散发光芒。身后的人影变成了深红色的狰狞伤疤,牵扯着他。 “做你想做的事。” 光芒太过强烈,或长或短的光柱如同流星一般飞溅到她身边。幽深人影只能在边缘跳舞,收回触须般的意识。乌萝习惯性闭上眼睛,然后她想起来了,这是梦中,她不需要惧怕任何光芒。 于是她克服了本能,也就重新回到了现实。 空间站的确在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下熊熊燃烧。这些光点来自外部,在空间站内部涌动着传播高温,让这头人造巨兽发出痛苦的嚎叫的同时身披五彩光芒。 金属结构融解断裂后,黑液被高温迅速蒸发。空间站的外层已经完全被撕裂。一艘运输舰出现在裂口处。它的侧面曾经描绘着那个重复经历惩罚的故事,现在所有的标记,连同运输舰的侧翼都已经在与空间站相撞时磨损。 火焰不仅从撞击点向外蔓延,同时也在舔舐运输舰的内部。金属碎片纷纷下落,密集如暴雨。在一片叮铃哐啷的吵闹声里,救生艇里的人渐渐地苏醒了。 撞击预警。 这是她想到的第一件事—— 在救生艇即将被释放时,狄安娜看见了空间站的阴影正在压下来。游轮上的船员目睹海啸袭来时,大概也是这等恐怖场景。她呼唤血天使的声音被警报声切碎。两人的救生艇没能正确弹出。运输舰以一个微妙而不可避免的角度撞上空间站外环。那一瞬间,末日般的深沉开裂声音同时从舰船和人类的内心深处响起。她确定自己心脏因为翻天覆地的失重感停止跳动。 下一次心跳来的极其缓慢。直到现在亲眼目睹飞船残骸在漂浮,着火的空间站里有庞然大物在疯狂扭动,狄安娜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胸腔里的这口气是否还由自己掌控。 但是漂浮失重并非没有尽头。白色丝线抓住了她。平稳的跳动声音从丝线另一头的传来。她竭力扭转头颅,顺着奔涌的苍白丝线河流望向驾驶室。那里是丝线的源头。 一个身影,完全被束缚而又掌控丝线流动的存在,正在火光之上凝视敞开的空间站。 是米聂卡在操控一切。 被丝线推动着前进,她仍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往哪里,或者米聂卡想让她做什么。这点疑惑很快转为惊讶和反感。 丝线寻找到了被困在空间站里生物。它完全由血块组织构成,表面浮现出一个又一个扭曲的人形。每个人形都像是要逃离这个整体,又在逃离中牵扯着整体移动。它还在不断地分裂增长,吞噬丝线。只是丝线比它更迅速,更无孔不入,以涓涓流淌的白色阻挡它的去路。 在这个庞大怪物盲目挣扎时,丝线将狄安娜推向它。即便她百般抗拒也无济于事。微弱,咬牙切齿的叫声从身边传来。血天使在她附近,与她同样在翻滚不息的丝线里挣扎。狄安娜先是看见了血天使的手掌,然后撞上对方的眼神,两人互相触碰到对方的某一部分,却绝对无法互相救助。就好像裹挟他们的是有意恶作剧的人群,有意将他们分隔两处,将他们按压在窒息的边缘。 最终,在失去血天使的踪迹后,她索性放弃挣扎,决定独自面对怪物,如果这就是米聂卡的意图—— 她已经抗拒的够久了。是时候结束了。 密集的丝线已经围绕怪物形成茧壳。那些蠕动的人形也被蒙上一层圣洁的白色,仿佛灯光下意欲破茧的蛾群。狄安娜猜测自己不久后也将汇入他们。 她禁不住颤抖,想要抱紧自己。种种恐怖想法攻击着已经迟钝的大脑,她最后的想法是无论如何也要为自己努力一把。 颤颤巍巍伸出去的手并没有触碰到那些看起来粘稠柔软的肉块。 恰恰相反,她的手被另一对手掌握住了。急切,高昂的声音传来: “别磨蹭了。接住她,逃出去。” 丝线帷幕短暂地揭开,乌萝短暂地出现在狄安娜的视野里。与那些人形轮廓一样,乌萝的身体已经融进怪物体表。但是,在乌萝怀中,躺着一名毫发无损,正在沉睡的女孩。在血肉起伏,丝线狂舞时,乌萝用自己的身体为女孩构筑出了一处临时庇护所。 “……珀尔!” 狄安娜完全忘记了自己经历的一切。 她尖叫出声,接过珀尔的同时紧紧抓住乌萝的手。 “我们一起走。” 狄安娜拽着乌萝的手腕,每一秒都感到对方的皮肤像是湿滑的冷沙,正在缓缓从指缝之间流逝: “……不!乌萝,我需要你。米聂卡就在那边,他会帮我们的。你能想办法……” 乌萝疲惫地摇头。挣脱了丝线的人形纷纷向她靠近,无数条手臂与手指正在破坏她的身体。在这场疯狂的掠夺破坏中,狄安娜接触乌萝的指尖接收到了汹涌倒流的巨量信息。这些人形都在嘶吼着同样的话语。 吞噬她,分解她,同化她。现在,以后,永生永世…… 在信息涌上高峰的那一刹那,乌萝松开了手。狄安娜注视着她融入疯狂挤压的人形里,意识里还在回荡着她的嘱托,目光却依旧分辨不出她的痕迹。也就是这一刻,血肉怪物彻底改变了外形。它的松散外形开始收缩,混沌肉块分化出彩色鳞片,内部形成气管与腔室的尖锐声音宛如哭声。 狄安娜用迷茫目光注视着它。丝线将她拽回救生艇里,其余部分推动着救生艇滑出空间站的裂隙。正在发育成熟的众多鳞片像是一堵镜墙,在舷窗上划出细长迷离的虹光。米聂卡的身影悬浮其上。 他最后回望救生艇里的狄安娜: “保护珀尔。她是你们的希望。其他的交给我们。” 救生艇被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量甩出空间站,在模糊成时空隧道般的彩光里远离白茫茫的环带,远离吱嘎碎裂的建筑,远离正在成型的聚合生物。 狄安娜低头望向珀尔,然后循着血天使的喘息声抬起头。 “我来……驾驶它。” 血天使捂着手臂,跌跌撞撞走向驾驶位,顺着椅背缓缓坐下。外界的诡谲色彩之下,从人体里流出的鲜血反而暗沉如墨。 医疗箱被踢到了狄安娜身边。 “处理一下你和她的伤口。我们预计需要迫降在农业卫星。” 血天使的语气像是在带两人做一次普通巡游。 狄安娜默默翻找急救针和药物。她的视线里只有女孩,任凭是自己,或是他人的鲜血,都变成了舷窗外壮丽星光的点缀。领航仪损坏,女孩的心跳微弱,窗外的太空站燃烧,这一切只不过都是她手中正在流逝的仪器秒数。 希望至少有一个好结局。 狄安娜急切地一次又一次俯身去聆听女孩的呼吸声音。她没察觉窗外的彩色星光正在急速变色,血天使的身形融入座椅阴影里,呼吸一次比一次艰难。救生艇的震荡频率每一次都更加剧烈。狄安娜在每个以为即将坠毁的瞬间呐喊珀尔的名字,脚下的救生艇却每次都奇迹般地暂时安稳。 “还不到时候。” 血天使回头对她说道。她听不清,只能猜测这是某句安慰之语,于是举起了大拇指,希望对方也能被自己的情绪所鼓舞。 救生艇又是一次惊险偏转,这次像是断翅的飞虫一样滑落天际。狄安娜抱住了珀尔。女孩的心脏在她的耳畔剧烈跳动。不断旋转的舷窗被蒙上了淡淡的红色,像是人类受伤的眼眶。透过模糊的窗口,天穹上绽开的黑色脉络正在缓缓扩散。狄安娜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它正在向着远处扩散。 她张嘴想让血天使注意上空,救生艇又是猛地一沉,扯碎了千万条光柱,将它们化为游移不定的光点撒入乘客眼底。 现在救生艇已经接近地面。狄安娜看见了占据舷窗一角的黄绿色丘陵。甚至连地面的轮廓都在不断扭动,不断地改变形状,从一团黑点变成扭动的粉尘旋风,从互相融合的阴郁色块变成石滩与荒废农田。 血天使猛地做出个趴下的手势,然后拉下缓冲操作杆。救生艇无助地随风打转下坠,每个部分都在发出超负荷的喘息声。狄安娜的思维被甩到了遥远的地方。她的身体还在保护女孩,但是效果微乎其微。安全座椅撞上了她的腹部,被撕裂成碎片的舷窗划破视野,也将时间化作不连贯的小块。 最终的黑暗来的如此缓慢,时间流逝又像是利刃瓜分血肉。狄安娜躺在滚烫的残骸里,透过正在凝固的红色和黑色仰望天空。 它变得不像是任何一天的天空。灰黑色的飞灰与丝线从天而降,让环境褪色,风沙声变成凄厉粗糙的哀嚎声。她的生命也在□□涸的地面吸取,归于这片陌生荒地。 “珀尔……珀尔?” 她伸手去推怀中的女孩: “快……离开……” 白色的风暴正在毁灭这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太空里, 一切凶猛燃烧的事物都将归于沉寂。 乌萝穿越太空站,让自己被人群的叫嚣声,手臂与意识层层包裹。浓稠混杂的红色背景之下, 只有一个稳定的形象在持续注视她。乌萝降低了警惕, 对方便主动揭露自己的身份。 “终于。你来了。” 西尔维以往昔幽灵的状态漂浮在乌萝的意识浅层。她的拥护者们在现实中争夺血肉身躯的控制权力, 吵闹如同千足虫啃噬腐肉。 “我还以为尼禄也会失败。幸好, 他比我想象中有用。在这样的危机之下, 我相信你会选择拯救人类。” 垂落在乌萝身边的丝线指引着她离开的方向。但血肉也在沿着丝线另一端传播开来, 跟随空间站残骸飞向地面。 “你就没有想过,也许你预料错了?也许我根本不会来。也许你找错了人。” “但是,你现在在这里。你应当理解一切,只需要看看原来的世界是多么肮脏破败……” 空间站残骸抛洒在农业卫星地表。污染由此扎根,如同雪花落地,不断分裂出一朵朵抽取营养,控制生物的变异菌斑。一切活物痕迹被抹去了, 剩下的只有深沉,寂静的黑色结晶。人类倒映在结晶深处的情绪被保存,传输回到西尔维与众多意识之间。 意识串联着其他意识, 仿佛无数灰尘在鼓荡。乌萝跟随它们看见了一系列过去的图景。 “污染过去后, 值得记录的意识将被记录,然后永久存在。人类失去的只不过是自己的躯壳。在未来的某一刻,我们都将拥有同一具身体。无数次实验, 无数人牺牲……都将在今天得到回报。” 西尔维的话语扰乱了那虚无缥缈的图景。乌萝恼怒地集中精神继续向前, 直到触及从未被任何人正式记录的往日记忆。 她看见未经开发的母星和它的一系列卫星, 虫群在它们之间来回飞行,星球环境被它们带来的气流与养料改变。它们构筑的虫巢精密高效,远超过人类的想象。 所有虫巢都有同一个来源。她知道的。 在离开母星的那段时间, 她游走于几个星域,学习到了一些隐秘知识。她甚至亲自进入过某个虫巢。只是现在她还无法真正触及那段扭曲的记忆。 意识继续探索,看见人类的舰船来到母星。虫巢渐渐飘远了,但是人类依然留下了部分来自虫巢内部的科技。 那是潮湿的,有生命的造物。人类在尝试理解它,或者说以为自己理解了它。黑色物质被编入人类的体内,紧紧依附着众多意识存在。 就是现在簇拥着乌萝的这些意识。 “现在,你能带我们找到出口吗?” 西尔维对乌萝说道。 乌萝已经看见自己出生那一刻。注入婴儿心脏的神秘物质,与婴儿共生的实验生物。她和米聂卡的意识现在也紧紧依偎在一起,在广阔空间里互补存在。只因为被分开的两人注定要合二为一。 “来吧。” 乌萝喃喃道。 她将意识推向远方,想要看见虫巢的未来。当众人在牵扯她时,米聂卡依然在护卫她,安抚她。虫巢的转变同时在她意识里和在空间站里发生,她被浩瀚繁杂的意识困扰又借由他们的身躯拓宽视野,终于得以望见未来的一角。 在那之前,她需要先回忆过去发生了什么。 在离开塔斯星基地与回到母星之间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乌萝和米聂卡共同用局外人的视角审视这段空白部分,很轻易地找到了固定漏洞。 她并非遗忘了这段记忆,而是有人故意封存了它。 现在是时候了。 米聂卡在交出掌控,让乌萝自行沿着记忆隧道深入,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之中寻找到正确的人。 渐渐地,她感受到了温热,肮脏的雨幕沿着皮肤流淌。一个身披黑衣,遮住脸庞的男性正在雨中行走,时不时谨慎回头观望环境。他的步伐神态都带着训练痕迹。 当他果断跳入浅水,解除隐藏在水底的警报器时,周围环境忽地清晰。低垂的云雾天空与潮湿冒泡的地面像是牡蛎壳一般紧闭,随处可见的破旧桅杆与快艇从他脚边一直蔓延到远处的深水区域。乌萝的记忆也忽然明晰。她认出这是一颗位于联盟星域,因为管理混杂而臭名昭著的行星。 在水流和缓的湾区,有一艘已经沉入水底,色彩斑驳的旧船。男子抬头随意扫视这一带的大小船只,几缕黑发滑落额角。 这艘旧船瞬间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以一种谨慎,轻巧的步伐缓缓靠近目标,手指间有微弱光芒流动。当船内有声响传出,尖锐光芒像是闪电自动窜出掌心,在潜藏暗处的人身边盘旋。 也就是在照亮对方的那一刻,黑发男子立刻熄灭了光芒。他缓缓一挥手,让对方看清自己没有恶意。几发子弹却先后落在他脚边。 摩擦产生的火光甚至也落入男子手中。他毫不在意地弹指,激烈跳动的橙红色顿时冷却。 “你失手了。” 船舶主人走到了陷入污浊油腻云雾的船头。遍布周围水域的暗雷逐个亮起。 “是我放过了你。卡西乌斯。但,只是暂时的。你找我有什么事?” 卡西乌斯换了个较为轻松的姿势,好像他真的不在意这里的恶劣环境。 “只是路过。顺便了解退役人员的情况。” 他仔细望着对方,瞳孔里闪烁着金属般的光点: “我现在该怎么称呼你?” “乌萝。” 她转身走向船舱。 “我还没有混到需要隐姓埋名的地步。不过,要是有人知道这里有异能者,就说不定需要了。” “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我不会再用异能。” “哼。进来吧。把你想问的问完就走。” 卡西乌斯走进船舱的瞬间,立刻像是被电击一样绷紧全身。 他的目光扫过遍地乱扔的坐垫和工具,从墙角堆积的鲜血淋漓的生肉扫向天花板上悬挂的环境监测仪器,总之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舒适注视的地方。如果这个空间是充满毒素的水域,他就是一条气到鼓起的河豚鱼。 乌萝在他身后走进来,重重关上门。 “来点花草茶吧。” 她从每个堆满杂物的地方拿出来一点工具,开始泡茶。中途或许是注意到卡西乌斯的表情,她含糊解释道: “哦。墙角的是我的宠物。它刚刚死掉。肯定是吃了某种水生生物,被毒死的。我正在安葬它。” 卡西乌斯忍不住在她泡茶时清理出一小块地方,自己坐下。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份旅行手册,指出了介绍这颗行星的段落。 “本地的定居指数是负数。原因:大量外星难民,工业污染,生物变异。” 乌萝瞥了眼就发现那宣传册是从长途运输舰上拿来的。 她讥讽道: “哦,你现在坐运输舰出行了,指挥官?点评沿途的行星,四处旅游的生活一定很惬意。” “我已经不是指挥官了。” 卡西乌斯温和道。 “从你离开后,我就辞职了。这次我在慰问拓荒遇难者的家属时,听到有人在询问你的去向。他们想知道你是否安好。我答应帮助调查。” 乌萝盯着抖动的茶具看,赌气般沉默。 蒸汽升腾,让她脸颊边那一束发辫轻微颤动。 黑金交织的发辫。 卡西乌斯已经知道那是农业卫星的传统:当亲人去世时,取下亲人的一束头发编入自己的发辫,以示纪念。她珍藏的这一束金发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他不得不想到她解开头发,耐心缠绕发辫的场景。 在蒸汽朦胧时,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手指穿过头发留下的温度。这一情景又和两人共同驾驶机甲的记忆重叠,令人不禁沉溺于多重镜面般的幻象。 唤醒他的是乌萝尖锐的声音。 “喂?” 她依然做出防备姿态: “那些人是谁?打听我的人。” 卡西乌斯拿出了存储器。 乌萝拿过来,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立刻查看。恰恰相反,她看上去像是要把这玩意直接扔到水上去。 还没等到他说话,乌萝起身冲出船舱。她留下了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头也不回走进低沉云雾之中。 他不敢相信自己被一个人留在这里。 等了许久,茶具已经重新由温转凉,他才确信乌萝暂时不会回来了。他动作僵硬地起身,在船舱里转了一圈,旁观这些布满了异域气息,又充满了她的个人特色的物品。 他看见了一些经过改造的机器——很明显,作用都是监测周围环境。在船舱最深处,几块毯子和一张吊床构成了一个温馨柔软的角落。毯子还保留着主人仰卧的痕迹。卡西乌斯的手指拂过倒伏绒毛的边缘,尽量克制自己动手折叠整理它的冲动。 最终他还是快速叠好了第一层毯子。整齐笔直的折痕让他终于得以松了口气。想到乌萝回来后发现这件事的后果,他立刻转身面对另一个方向,好说服自己下不为例。 船舱外传来了零零散散的脚步声。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他们的本地语言充满了不雅用词。 卡西乌斯通过声音确认对方人数,悄悄占据有利位置。外来者毫无戒备地踏上船头,像动物一样甩水,踩着沉重湿黏的靴子不断走来走去。混合着撞击甲板的噪音,卡西乌斯只能听清他们在嚷嚷着“她在哪里?”和“别让她跑了。”。 他不禁疑惑,心想难道是乌萝故意布下了陷阱…… 不容他多想,外界的声音忽地消失了。回音还在船舱里沉淀,那群人却像是集体石化一般,再也不制造一点动静。 凝重的气氛之下,有人悄悄靠近船舱。是靴底发出的挤压一般的拖拽声,或者是众人嗅闻空气时产生的微妙化学元素,总之有一丝预兆提醒了船舱里的人。 金光一闪,冲破船体缝隙袭击甲板上的所有人。他们被这种会主动缠绕,灼烧的光芒吓的不轻,竞相跳入水中。这些人入水后衣服自动脱落,人体变为光滑黏糊似鱼的形态。然而就是在水中,依然也有光点在追逐,刺伤他们退化的眼膜。最终,一缕光芒突破水面,回到了船舱里的人的手中。 卡西乌斯脸色凝重地低头看甲板上的破烂衣物和武器。 这是鱼人留下的东西。传闻这些人智力低下,习俗野蛮,认为自己是进化过后的人类。 他好奇乌萝是怎么惹上这群人的。 正在这时,远处水面上哗啦一响。乌萝漂浮在水上,探头盯着他,怀中抱着潜水头盔。她的镇静样子让这片危险水域好像变成了冒着蒸汽的私人浴场。 不,当她靠近时,卡西乌斯看出来她的表情还带着隐隐的愤怒。 “你为什么想杀我的朋友?” 乌萝忽视了他伸出的手,双手撑着甲板转身跳上船。 “朋友?……那些鱼人吗?” “你好像不是很认可他们。在这片地区最好收起那副表情。” 她顺手捡起鱼人遗落的武器,看上去半点没有想物归原主的意思: “少了一个鱼人,我就少了一个情报来源。记住,这是你的过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黏糊糊, 热腾腾的海藻速食从包装袋里哗啦一声倾泻到餐盘里,被一分为二。热气并没有让它的暗绿色泽看起来更有食欲。 “好了,这就是晚餐。” 乌萝主动铲起一勺食物糊送到口中: “都吃掉。藻类能掩盖你的气味。” 卡西乌斯主动嗅闻自己的气味, 否认了乌萝的说法。 “我能看出来, 鱼人的喜好在这片地区很重要。” 她细细咀嚼柔韧的植物, 没有立即回答。从晚间开始飘落的细雨现在变成了暴雨, 急促击打, 推挤船只, 制造出的密集声响如同瀑布。 终于,卡西乌斯也拿起了餐具,卷起一卷速食海藻塞进嘴里。 这东西又涩又辣,吃进胃里就像电线一样搅和成团。但他坚持吃完了自己盘中的食物。 乌萝抱着双臂,坐在他对面打量他。 “我看了你带来的录像。谢谢。那些人……我没想到他们还记得我。” 卡西乌斯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这份谢意。 他永远不会告诉乌萝,自己是怎么查到了她可能认识的童年伙伴,为了寻找到那些人几乎踏遍农业卫星的每个区域, 通过怎样的交涉才让他们愿意在录像设备前谈及乌萝。 她也不会相信,他完全热衷于做这些事情。每找到一个人,每收集一点故事, 他都感到乌萝渐渐从迷雾之中更加清晰了一些。好奇战胜了恐惧之后, 转变为另一种他不愿承认的情感。 他觉得此时就是恰当的时机,于是不假思索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无论你在研究什么,回到农业卫星, 一定会有人支持你。” 乌萝抬起眼眸, 拿警觉目光瞧着他。 “你要是还在为母星指挥部充当情报员……。” “母星已经不是你离开时那副样子了。” 卡西乌斯心里有个声音在讽刺他。但他无视了分歧声音, 继续道: “我和利维娅一直在推动卫星独立。你也看见了录像里那些新建的工厂和防御带。马上,母星会失去对卫星的控制,一切都要不一样了。但是我们还需要帮助。” 他拿出了玛珂什育婴院的徽章, 放在乌萝手边。 她对这件旧物的态度并不像卡西乌斯想象中那样感性。甚至有一丝愤怒悄然点燃她的眼眸。 “所以……其实我是在招募。” 卡西乌斯不作过多的劝说: “独立后的卫星需要交给熟悉它,爱护它的人管理。这就是我的目的。如果你能对我一样坦诚,我会感到荣幸。如果不能,没关系。” 乌萝漠然一笑。 “母星永远不会变的。” “因为从来没有人试过。除了我。” “当你的母亲就是制度推行者的时候……” “她不会永远都是。” 卡西乌斯其实对提起这个话题感到不适。他能感觉到母亲的阴影正在渗透,甚至伸出手指来勾起真假莫辨的阴影。 “而且,我正好也是最了解她的人。” 乌萝几乎在笑: “你?对抗你的母亲?” “我们对亲人显然有不同的看法。对那些迷失的太远的人,我总是选择放手。” 他就此打住话题。 乌萝用餐具去刮餐盘,这才发现海藻速食已经吃光了。餐盘里留下的汁水像是蜿蜒爬行的蠕虫。 “我在这里还有重要任务。” 她走向自己的食物储存柜,拿出一瓶酒,想了想,又拿出第二瓶,隔空抛给他。 “等到明天运输舰经过,你就离开这里。不用再找我。我不会在这里了。” 卡西乌斯捧着酒,原地站了半晌,不知道自己该离开还是留下。 “我应该……” “哦留下吧。你想出去被鱼人啃几口吗?” 一条毯子飞到了卡西乌斯的怀里。 在暴雨中摇晃,叹息的船舱似乎并不是最佳休息环境。但卡西乌斯早就习惯了在同样杂乱无章的运输艇上休息,此时倒是更像回到了摇篮里的婴儿,几乎是一闭上眼睛,就无法控制地陷入梦境。雨滴,金属敲击,缓缓渗入体内的湿冷水汽,都成为了点缀梦境的调料。 他只梦见了一个不断重复的场景: 他退化了,以孱弱的姿态停留在一个雪白,狭长的大厅里。在他身边,是一名正在睡眠中的人类。 陌生人类的体型远远超过此时的他。他无法看见对方的整体形态,只能像漂浮在虚空中的灰尘一样忽上忽下,顺着对方呼吸产生的气流漂浮。 他毫不怀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对方的皮肤纹理,脸庞起伏,嘴唇的平滑整齐纹路都尽善尽美,让他察觉到生活中自己其实忽略了人类的美感。尽管这一点很快让他的潜意识嗤之以鼻。因为再也没有比梦中更完美的生物了。 在他沉浸于巨人的温暖呼吸时,对方忽然醒来。 硕大的,冰冷的眼眸聚集在卡西乌斯身上。 悠长的音节从那双嘴唇里吐出。卡西乌斯感觉自己被一双手温柔接住,他已经退化的四肢由此碎裂。这时他也听懂了对方的声音: “到……我……身边……来。” 这句话近的像是有人在贴着他后背说话。 卡西乌斯骤然惊醒,梦中温暖氛围变成了现实中的黏腻冷汗。 他转向另一个人的床铺——乌萝已经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望着他。她也许根本没睡。 在他说话之前,她比了一个“听”的手势。 透过繁忙的雨幕,有稳定清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难形容那声音是哀嚎,还是压低声音的歌唱。总之在闷热腥臭的雨夜里,它像是黑暗中不怀好意的野兽胡乱唱出的战歌。 “是鱼人。” 乌萝抓挠着头皮,从卡西乌斯没有注意过的角落里抓起几件潜水服: “他们肯定在水下发现了什么。” 卡西乌斯动了动。 她察觉了,转身盯着他。因为梦境而一身冷汗,头发湿漉漉的他。两人都不知道彼此的梦境,此时却产生了微妙的共感。 “你也感觉到了吧。” 她说话时像个来自旧时代的女巫: “在这颗星球的水下,有一座发展中的虫巢。鱼人和它们达成了某种共生关系。据说,他们还会顺应虫群的要求,带一些人类进入虫巢。没人知道这是献祭还是合作。” “你也要进去?” 卡西乌斯仔细思考了一下,立刻明白了: “你……觉得虫巢里有要找的人。” 乌萝没有回应。她开始动作利落地穿潜水服。从遥远的水面上飘来的孢子蓝光在门口聚集成线,吸引着她离开,头也不回投入那个未知的,广袤的世界。 顺着光芒的方向,卡西乌斯伸出手。 “我加入。” 他牵住了那些缥缈微弱的光芒。 “……如果你允许的话。” 微光从甲板一直蔓延到深水区域,让那些隐藏在水下的事物忽然变成灵动,璀璨的活物。微小神秘的光点令腐朽之物焕发生机,令生物成为远古图腾。卡西乌斯和乌萝一起下水,在光辉灿烂的水域里划出两条不断缠绕向前的曲线。 等到远远地看见了鱼人,乌萝打了个手势让卡西乌斯原地停下。她主动上前,与鱼人进行对话。两方都在不停地比划手势,看起来前方情况并没有想象中平静。几条被惊动的鱼虫穿过水藻逃跑。卡西乌斯观察到它们普遍产生了变异。一条鱼正在用多余的鳍肢划水,已经腐烂的眼眶里不断流出血红色丝线。 “这边来。它们同意了让你也进入虫巢。只要我们涂抹药水。这是虫群信息素做成的,能隐藏我们的气味。” 乌萝在向他招手。 卡西乌斯听懂了这句话的暗示意味。 乌萝轻轻摇晃鱼人递来的小瓶,然后递给卡西乌斯。他让瓶中的赤红色液体缓缓淌过全身—— 刹那之间,一个过分清晰,暗红色的幻影从他眼角掠过。他动作极快地转身,却只看见飘摇的长条水藻。只剩下幻影还像蜘蛛一般趴在眼角。 “刚才……” 他原地回望,发现自己不知怎的居然远离了乌萝。鱼人也不见踪影。潜水服面罩显示的时间已经悄悄跳过几分钟。 乌萝轻轻抓住他的肩膀,指向不远处的裂隙。 “这是药物致幻效果。你的反应还算不错。现在,我们进去吧。” 卡西乌斯依然感到奇怪。 不是害怕。是乌萝搭在他肩头的那只手,似乎正在转变。她与他有着同样的构造,同样的身体和体温,只是…… 她的内在更加强大野性,在骨骼肌肉之下仿佛流淌的岩浆,烧灼他的意识。与其说他是被牵引着进入虫巢,不如说是被带入未知生物的领域。 乌萝停下来,转头说道: “这就是外层巢穴了。” 他懵懂抬头,立刻被无与伦比的绚丽色彩统治。这些流淌的,积压的,生长的色彩组成了一个宏伟广阔的整体,虫群在其中活动,宛如成群结队的机器人穿过生态工厂。 乌萝在低声道: “奇怪。虫巢今天有些暴躁。” 卡西乌斯已经从广阔光谱中读出了一道特殊的指引光线。他好奇自己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独特的光线。也许一切都藏在虫巢里,只是有人选择隐瞒这一切。 他知道自己必须深入。这就是这条隐藏在或深或浅的光束的消息的内容: 入口就在这里。 他抓紧乌萝,带她穿过虫群形成的旋涡与团块,直接穿过深蓝紫色的洞穴,也就是虫巢的传输结构。他只需要一路寻找着特殊光线指引,有时经过被特意培植的菌毯,有时直接凭借虫群掀起的水波到达高处,最终来到了一处石壁前。 乌萝疑惑地望着他。 她的身体里活跃着和虫巢相似的气息。卡西乌斯靠近她的耳边,吐露出自己得到的消息。两人一头转向石壁。虫巢的核心像是初生花苞一样在他们眼前绽开。大量纯粹的信息素喷涌泄出,穿过乌萝的记忆,借由她的双眼望见了许久以后,她在剧烈焚烧的太空站里的一幕。 在那时,卡西乌斯已经不复存在,她被众多意识包裹,即将成为他们重新降生的载体。 虫巢核心伸出神经索,穿过乌萝的身体。她反向看见了幼时的自己,和米聂卡在手术台上紧紧拥抱。原来她被制造的目的便是此时来到此处。虫巢里的存在给予了她一部分自我,现在又将完整的信息藏入她的脑中。但是再次苏醒需要非同一般的能量与载体。 她能做到吗?她能在帮助下再次打开出口吗? 现实中的乌萝睁开眼睛,仰头望向了只剩下意识的人类的众多倒影。以及仍然在缠绕她,保护她的米聂卡。他和她本来应该属于虫巢的里外两面。 “我准备好了,米聂卡。现在,拥抱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世界在发生变化。冷风灌入狄安娜的口腔里, 被呼出时沾染上了血的温暖残酷颜色,将她眼前苍白,诡异的天穹涂抹成初学者的画布。 她看见无数白色丝线正在令地面枯萎干涸, 她背靠的飞行器残骸一点一点变冷。但是她无力再挪动身体。肢体被挤压时, 意识也在迅速缩小。 咔嚓, 咔嚓的撞击声音透过颅骨, 强行唤醒她的神经。 视线转动, 捕捉着血色中移动的黑影。一只又湿又冷的大手瞬间落下, 攥紧她的肩膀,提拎起她的动作像是在摇晃一袋乱七八糟的零件。她分不清是自己在痛苦大叫,还是其他人。总之这些声音都来自遥远的尘土深处,她只能像是婴儿一样无助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嘘,嘘。不要……说话。” 一张脸庞凑近她,嘶哑的声音紧贴头皮传来。 这张扭曲的脸,被烧灼毁容的脸, 属于谁呢? 狄安娜茫然地扭头望天,只看见无孔不入的丝线。她在某人的肩膀上摇晃,女孩趴在在另一边肩膀上。这是她从空间站里救出来的女孩, 珀尔。 对, 有了珀尔,还有另外一个人,驾驶救生艇的人, 在哪里? 她拼命叫出那个名字: “……血天使……” 同样的扭曲脸庞又靠近了, 这次上下移动几下, 表示自己听到了。 原来血天使就在身边。 狄安娜像是趴在温热的瀑布上,不住地因为惯性下滑。每一次血天使都会抓住她,让她重新趴回自己肩膀上。在这个动作不知道重复多少次后, 她终于看见了除了灰白之外的东西: 一座小屋,破旧的地毯,昏暗灯光。 “这里有伤员!快,药。急救机器。让一让!” 几个人围上来,为她注入清凉液体。药物溶解的某一刻,狄安娜忽地清醒。她一直在重复着血天使的名字,而那些围绕她的人早已退开,警惕地望着血天使。 很明显,这些人都是农业卫星的居民,而且听说过维和官的名字,现在忽然知道了自己营救的是什么人。 血天使站在小屋入口,因为逆光而面目不清。 “你们需要立刻带上伤员向内陆撤离。这里也不安全。” 没人反驳他。所有人都在按照各自的安排进行人员疏散工作。狄安娜和珀尔被放入维生舱,运输机甲也一架接着一架来到现场。每过一刻,脚下的土地都在更加焦黑开裂。黑色液体像是涨潮一样顶破地面,吞噬来不及逃离的生物。 护送维生舱的机甲驾驶员对血天使挥手: “喂!跟我们来!” 血天使停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勉强跟上驾驶员的步伐。驾驶员奇怪地嚷道: “你连走路也走不了了吗?不至于吧?!好了,我们……” 血天使主动爬上农用机甲驾驶舱。驾驶员张口想说什么,看见不断滴落的血迹,急忙回头想要叫医疗支援。不等两方交接,机甲已经主动冲破整齐有序的队伍,以完全超出农用机甲限制的速度向着撤离方向前进。 驾驶员张大了嘴,摇头叹息自己又遇上了一个只顾自己逃命的家伙。 撤离队伍离开原地,与腐化蔓延的土壤比拼速度。像一只被沾湿了羽毛的鸟雀,坠落发生时没有征兆,只有一片接着一片的羽毛飘落,在空气中划出咝咝声音。每当一台机甲陷入地下,驾驶员便果断逃生,换成其他机甲来护送队伍。 然而,当撤离队伍最终放缓速度,四周的原野已经全面沦陷。焦黑腐烂的气息将手指深入队伍之间,将人群拉扯成几块。 一道声音划破死亡的帷幕,在所有机甲的通讯频道上响起: “所有还能听见我的人,望向收获站的高地位置。” 红光在头顶亮起,用冷冽的光束指出唯一一条尚未沦陷的岩脊通道。那是曾经的处刑场地抛尸地点。现在的阴森寂静丛林反而成为了安全通道。 “跑。向着光的方向。” 血天使的声音重重敲击着每个人的头颅,又在他们奔跑呼吸之间化为嗡嗡噪音。土壤翻滚,掀起惊天骇浪。尸骸与土屑埋没光线之后,所有机甲不约而同打开了照明灯。那一丝即将断绝在众人光线里的红光于是又翻滚着起飞,燃烧成为不灭的殷红夕阳。 最终,聚集了来自各个方向的光束抵达了终点,唯一的退路也被地表吞没。只有高地的建筑尚且维持稳定。红光渐渐落地,血色天使的形象渐渐缩小,化为受伤,疲惫的人形。 医护人员行动起来。他们忽略了对方的身份,争先恐后用上急救手段。血天使只顾仰望着灰黑动荡的天幕,似乎还沉浸在那一片灿烂的血红之中。 “……” 没人能听清血天使说了什么。狄安娜挤过人群时,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丝余辉从血天使的眼中闪过。两个互相拯救对方的人终于同时呼出一口长气。 她眼泪盈眶,却绝对不允许自己再这样做。 现在还不是时候。 “血天使会……很荣幸自己完成了维和官的职责。我们做到了。” 狄安娜向周围人解释道: “现在我们该继续撤离。迟早那些丝线会追上我们。” 周围的人群做了个无奈的姿势。意思是还能向哪边逃跑? 狄安娜多次环顾四周,不相信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希望破灭时,珀尔从维生舱里苏醒,主动走到她身边。 “你在害怕吗?” 珀尔主动伸手,抚摸狄安娜和自己一样脏兮兮的脸庞。 “不要害怕。我知道母亲会来的。” 狄安娜摇了摇头,忍不住抱住珀尔。 “我没有害怕。只是……我很抱歉。一切变成了这样。你应该在母星,和家人在一起。” 珀尔用超出孩子的语气答道: “哦,我的家人并不在母星。利维娅只是我的养母。” 狄安娜和所有人同时听到了咻咻的撕裂声。 他们不知道第几次仰望天空,不知道自己应该看见什么。直到珀尔准确地指向了某个方向,一颗皎洁的白点正在迅速坠落,匕首一般刺入暗淡的背景。在白光熄灭之时,数百个细小的光点从主体中分离出来,撒向整片沦陷的原野。 嗡。 像是整个星球在凸起。 脚下的地面停止震颤,被某种更宏大的力量改变了形态。腐化土壤的波浪缓缓停下了。 然后,变化开始。 被光点触及的地面泛起了一圈涟漪——土壤、岩石、腐败的菌丝、蚀化的金属残骸,所有被腐化吞噬的东西,都在那圈乳白色的光晕中震颤起来。它们像被投入了熔炉的金属块,在空气中被无形之手重组。 那些焦黑的,灵活扭动的菌丝发出了尖啸。声音从每一寸被污染的土壤深处迸发出来。黑色的物质被某种看不见的筛网从地底滤出,褪色成为苍白,脆弱的晶体。 “它们……在生长。” 有人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苍白物质从空气中,从地下诞生,它们以疯狂的速度交织硬化,在原本塌陷的区域上搭建起新的地表。一台已经半沉入地底的报废机甲被托举了上来。被吞噬的人群也重新出现在晶体内部,永恒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惊恐,所有人又同时感到冲动。 腐化的尖啸渐渐微弱,变成了呜咽,最后变成了万物降生之初的寂静。 天空中的光点全部落尽了。风开始携带一种奇异的气味。通讯频道的信号开始恢复,像是从来不曾被截断过。狄安娜听见自己的通讯器响声时下意识地回头,尽管觉得不可能。 空间站已经被炸毁。来自母星的通话请求怎么会传达到这里呢? 出于多年工作养成的惯性,她仍然接通了。 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是冰冷的机械合成音。与平时对她下达命令的声音没什么不一样,只是多了几分迟疑。 “启动……终端……世界在,毁灭……” 那枚指挥部交给她的秘密终端——不,利维娅交给她的终端!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污染区域需要被彻底清除。这是她在教科书里学到的东西。那么,这枚终端里的东西一定能够达成指挥部的规定。 狄安娜从自己怀里拿出了这块不起眼的金属。珀尔好奇盯着它,没有伸手触碰。 她的手指不住地打滑。金属的冷意迫使她收紧手指,这种感觉将她完全从现实剥离。刚刚消失的黑色物质仿佛重新涌入了心底。 “喂——喂!你们,要不要喝点最后的饮料?” 有人主动过来,摇晃手中的容器,乐呵道: “哎,我还以为……我们都要完了呢!虽然现在也好不了多少。总之,先喝点东西吧!” 回头望见那人在阳光下模糊不清的轮廓时,狄安娜感到自己从黑暗的躯壳里剥离了。她的四肢重新恢复知觉,珀尔在摇晃着她的手腕。 女孩说道: “我准备好了。” 狄安娜轻声对女孩说了句稍等,然后转身走到一处岩石边,举起手中的金属块,将它砸在了岩石棱角上,又踩了一脚,确保它已经完全碎裂。 日光在剧烈变化。有人大喊起来。 她回头,看见珀尔已经向着还在生长的白色晶体物质冲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完结】 第127章 狄安娜没有听清周围人在喊叫什么。她的眼中只有飞奔的珀尔。 白色晶体向着视野下压, 经过阳光照射,近似柔软的有呼吸的物质。也许她真的听见了来自晶体内部的琐碎声音,但这一切都被模糊了, 直到她追上珀尔才逐渐清晰。 珀尔双臂打开, 紧贴晶体。狄安娜接近时, 女孩正在说道: “是这里吗?我听见了……要让她也听见吗?” 狄安娜迟疑地伸手, 直到接触珀尔的身体。晶体生长的轰隆声音立刻在她耳中转变成为有规律的人类说话声音。她一路向上, 望见了隐藏在深空中, 正在膨胀旋转的庞大生命体。它的外型洁白扭曲,不至于令人厌恶,但徐徐展开的肢体部位让人心生恐惧。 在这只生物的体内,是乌萝和米聂卡。米聂卡已经完全化为纤细的菌丝,包裹乌萝全身。他们的话语引导着众多声音在晶体柱内部回荡,传达到狄安娜的耳中。 “出口已经形成。不再会有污染降临了。人类需要,也即将重新开始。” 珀尔的触碰让晶体柱里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逃出禁锢, 组成具体的人形。众多崭新的人影在乌萝周围漫步,融合又分开。每个人都在邀请着乌萝离开,与她一起对抗仍然在膨胀的生物。有千百根菌丝缠绕乌萝, 就有千百次尝试拯救她。 一个又一个互相串联的意识互相传递情绪, 最终到达狄安娜体内。她只是匆匆一瞥,在乌萝的记忆里打捞出几处细节: 长久藏匿在空间站里的异能者意识,被切割运输的虫巢, 分别在母星与农业卫星同时进行, 发展出不同结果的实验。 最终, 两种实验的结果在虫巢里相遇了。乌萝和卡西乌斯在虫巢里紧紧相拥。他们被深入基因的物质唤醒,明白了彼此被创造的目的。 制造虫巢。唯有虫群复苏,大量物质在信息素下生长, 污染才能绝迹,消失的意识才能寻找到载体。 看过了彼此命运的乌萝抬头望向卡西乌斯。 “看来我们需要彼此。” 卡西乌斯没有退缩。他专注盯着乌萝,光芒在他眼中流淌,瞳孔中的倒影灿如流星。 “那就合作吧。我已经准备很久了。” 两人的身影渐渐淡去,让位于现实。狄安娜意识到遍地的晶体其实是虫巢的延伸部分。是乌萝唤醒了虫巢,污染才被晶体取代。因为虫巢需要养分来生产虫群。现在她只需要脱离虫巢…… 漫长的幻象结束了。已经有人将她和珀尔拖离现场。但是晶体从内部碎裂,释放出一个又一个浑身苍白,神情迷茫的全新的“人类”。 他们明显是另一种源自虫巢的物质形成,连五官和手脚都还不完善。伴随着周围救援人员的惊叫声,新生的“人类”猛地抽搐,甩去多余的部分。人类的脸庞像是被气流雕琢而成,跟随叫喊声形成各种各样的表情。 渐渐地,惊诧的人们都停在了原地。 他们开始改变语气了。 “真奇怪,他看上去像是……” “我的哥哥。他失踪了。” “我的奶奶。她被维和官捉走,再也没人见过她。” “我的妈妈……” “我的……” 苍白的人群在描述下越来越像人,最终完全融入人群。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想要见得人,每个人都在惶惑又激动地端详那些缓缓凝固的人脸。 狄安娜已经无力理清当下状况。她仍然想念着乌萝,只能抓住身边的医护人员说道: “乌萝……在太空站的位置……救她……坐标是……” 她在珀尔的看护下陷入昏迷。 女孩原地等待着,漠然望向人群穿过初生的大地互相交汇,仿佛坐在冥河河畔的女神。风吹过时,女孩手中的白花也迅速散落,没人注意到这个女孩做了什么,她有何特殊之处。 在另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艘勉强运转的救生艇着陆了。驾驶员扛着重伤的乘客悄悄走入农田,消失在飞扬如雪的尘埃深处- “今日新闻:多个曾经被污染地区已经恢复耕作。由于空间站爆炸,目前各个卫星仍然不能与母星取得联系。目前为止,所有维和官基地已经被控制。我方正在加紧举行选拔会议,尽快成立自治小组……” 新闻播报声被机械运转声淹没。 一个黑发绿眸的高大男性穿过麦田,来到正在静静聆听麦浪窸窣声的女性身后。 “乌萝,今天我已经修复了救生艇,并且将它送给狄安娜和珀尔。她们已经出发返回母星了。” 她依然贴着医疗纱布的双眼看不清黑发男性的面貌。但是对方携带的丝丝冷气,金属气味都让她安心。 这是一台仿生人。 卡西乌斯定制的仿生人。 “做得好。卡西乌斯。” “您开始叫我卡西乌斯了。因为我更像他了吗?” “住嘴卡西乌斯。” “好的。” 仿生人擅自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共享同一片无边无际的孤寂麦田。 乌萝仍然在倾听。 仿佛只要她足够耐心,足够仔细,就会有一个少年从麦田里跑出来,好奇地盯着她露出笑容。 仿生人以适当的力度拍了拍她的肩膀。 几天前,他也是这样找出了空间站残骸里的她,将她拽上救生艇时还礼貌询问了她的意见。 乌萝的回答当然是我想活下去。 这并不是她最后悔的事情。 仿生人完全按照她的要求设置着陆地点,帮助她在废弃的育婴院角落里安顿下来。它从来不说自己去了哪里,也不说是谁派他来救乌萝。 关于这一点,乌萝猜测和那些逃走的仿生人有关。只是这些天来她无暇细思。人脑就是这么奇怪,容易做出自以为正确的决定,又轻易被伤怀控制。 “卡西乌斯?” “请说。” “你现在能记起来,我们决定结婚的那一刻吗?” “当然。我的同类修复了我的记忆核心。我发现一直阻碍我回忆的……是我自己。更准确的说,是原本的卡西乌斯。” “因为他不想回忆?” “不,他认为这段回忆独属于他自己。” 仿生人制作了一个投影。 投影屏幕在跃动的麦浪上既虚幻又无力。但屏幕上的两人的开心神态能够让乌萝会心一笑。 当然,那晚两人都喝了不少酒。正在盯着酒瓶,担忧未来的她怎么会发现卡西乌斯一直在看自己,每说一句话都要准备许久。他简直是在当面布置陷阱。结果她还是踩了进去。 “从各个方面来说,我们在回到母星之前完成结婚仪式,都会让调查更加顺利。那些新闻会关注于我们的婚姻,不会在意你的身份。” 投影里的乌萝举起酒瓶,和现实中的她说出了同样的答案。 “好吧。但是你的遗产要归我。” “只要我比你先死。” 卡西乌斯说到这里,默默一笑,又叫了一轮酒。 投影结束后,乌萝若有所思地望向天空。 她继续待了很久。待到昼夜交替,沉甸甸的雨滴代替麦穗压低枝头,天际的流星般的导弹来了又去。不管怎样,这片土地上仍然有植物茁壮生长,如同她的名字,生生不息。 而她也不必着急。没有人会催着作物成熟。 终于有一天,她准备好了,像拂去灰尘一般拂去自己的情绪。 “走吧,卡西乌斯。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完成。第一件事,我们要去虫巢里找回米聂卡的意识……” 麦田被疾风吹开,她重新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