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他偏要入怀》 1. 救命之恩 暮色悠悠,群雁南飞。 去道观祈完福的刘玉枢坐在自己马车里,悠哉悠哉地看着晚霞。 忽的马车停下,不等他发问,就听侍卫道:“王爷,路上有个晕倒的女子...” 刘玉枢叹气,又是老生常谈地给自己身边塞人,开口就想吩咐侍卫绕道。 就听侍卫犹豫道:“王爷,不是咱们常见那种晕倒。” 刘玉枢生出几分兴致,打开车门,踩着车凳下了马车。就看一个女子躺在路边矮草丛中,身着布衣,破旧开裂,如果不仔细看,未必能瞧见。 让带刀侍卫们走在前面保护自己,刘玉枢就看到女子的衣裙有破损,鞋底有磨痕,面部脖颈有灰,手指蔻丹褪色,嘴唇干裂。确实像个落难良家之女。 不过,一个柔弱的女子会正好倒在自己马车前吗?想到这儿,刘玉枢只觉兴趣盎然,一挥手:“带回府。” 侍卫听着吩咐弯身就要扛起躺着的女子。 夕阳洒落,女子面庞若蒙尘的暖玉,发丝也漆黑柔软。白皙的手腕上被划出的细小伤口也有些扎眼。 刘玉枢心中一动,伸手制止了侍卫,弯腰抱着女子上了马车。心中讶异,怀中女子看着瘦弱,抱上手却颇有分量。 贴身侍卫绿玉忍不住提醒:“王爷,还是要搜一下身,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凶器,或者毒药?” 刘玉枢不以为然:“谁会在我身上下这么多功夫。” 把女子安置到车厢里的矮榻上,便摆手示意绿玉关车厢门,继续回城。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伍拾宣意识迷迷蒙蒙,感受到自己被安置进靖安王的马车,心中强提着的一口气也松了下来。 为了装遇难弱女子,自己特地先进城梳洗,饿了一日,又出城徒步走了半座山路,衣袍才破裂得自然,面颊沾灰却不失色,不会漏洞百出被审讯,亦不会形态狼狈被无视。 靖安王府雕廊画柱,室外景致开阔,室内熏香袅袅。 伍拾宣被靖安王安置到客房,感受着身下柔软的床榻,香气雅淡,只觉久违安宁,这些天四处奔波,实在疲乏。 不知睡了多久,就觉自己被一勺一勺灌药,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面色柔和的侍女半扶着自己。 把口中的药咽了下去,开口道:“姐姐,我这是在哪里?” 侍女笑道:“万花楼,姑娘。” 伍拾宣不由怔愣了一下,摸着手下面料,是云锦,看着侍女身着官宦家下人的装扮,愣了一瞬,便慢慢道:“这样吗?我被人牙子捡到卖了?” 侍女打量着伍拾宣的神情,把药碗放在伍拾宣手中,笑着行了一礼:“失礼了,刚刚在和姑娘玩笑,姑娘是被我家公子带回府了。” “还找大夫看了,大夫说您气血亏空。多补补,多歇息就好了。” 伍拾宣也忙下床还礼:“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姐姐照顾。” “我能先梳洗一下,再去向公子道谢吗?” 侍女应道:“应该的,我叫人去抬水。” “桌上有汤粥食物。”说着指了指一侧的妆台:“那里有衣袍,姑娘梳洗一下吧。” 伍拾宣点头应下,看着侍女退出关了房门。 抬手摸了摸自己袖口,钥匙,金珠,户帖与过所都还在。 难道不曾搜自己的身吗? 伍拾宣梳洗罢,翻看着妆台上摆得齐整,样式繁琐的衣襟衣带。 自己该故意穿错这些衣裙,才更像个来投亲的落难女子。 但是,闻着窗台上盛开的栀子花香。已是夏季了,很快就要秋天了,自己时间所剩不多。 如此思量,伍拾宣整整齐齐地穿戴好用来试探她的衣裙与发饰。 又把钥匙,金珠,户帖与过所贴身放好。 伍拾宣推开门,对守在外面的侍女,行了个规矩的礼:“姐姐,该怎么称呼你?” 侍女领着伍拾宣沿着游廊走,问道:“我叫红云。姑娘你怎么称呼?” 伍拾宣调整着自己步伐,不快不慢地走在红云侧后,应道:“红云姐姐,我叫田萱儿。” 看红云只是笑笑,没再问什么问题,便也不再说话。 伍拾宣进到待客厅,垂眸没有看上坐之人,屈膝便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等上坐之人说什么,便接着道:“小女名叫田萱儿,本是进城投靠族亲的。” “怎奈世事无常,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求公子不弃,愿以自身为报。” 刘玉枢看着拜得规矩但不失仪态的女子,听着熟悉的念白,都笑了,一来便以身相许,颇无新意,于是问道:“你要投奔的族亲是?” 伍拾宣垂眸道:“回公子,伍中尉是我族叔,我过世母亲望我来京寻个好人家...以作终生。” 刘玉枢愣了愣,没料到能听到个有名姓的亲族,但是伍中尉不是被抄家了么,便问道:“那你怎么会晕倒在半路上?” 伍拾宣垂眸继续道:“原本,有车夫与侍卫护送我。他们在靠近京城的一个凉茶摊上吃过膳食后,就丢下我,拿走了我的车架行李。” “我原想自己进城,但听说,伍中尉的府被抄了。” 说着声音似是带了些哽咽:“我又想回家族,也不敢进京城雇马车,想到下一个城镇再雇,走了很久,就迷路了。” 刘玉枢忽又不确定眼前女子是不是真的遇难,如果是京官家族女,规矩到位,官话标准,懂贵女服饰也不算是破绽。 但是伍中尉已经被抄家了,时机微妙,不由开口试探道:“那我送你回家族?” 伍拾宣以袖掩面:“我的嫡母待我冷淡,我如此再回去,怕不是会被随意打发嫁人。” 说着深深一拜:“请公子垂怜。” 刘玉枢轻点手中的扇柄,看着眼前女子行的是对皇室的跪拜礼,不应反问:“你知道我是谁么?为何跪拜我?” “一般官家小姐不都是福一福身,站着回话吗?” 伍拾宣自然而然道:“我已经是罪臣族女了,不是官家小姐了。” 刘玉枢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道:“你先起来吧。” 伍拾宣又深深一拜:“请公子垂怜收留。” 刘玉枢实在拿不准眼前女子虚实,含糊道:“你先养身体吧。” 伍拾宣才缓缓起身:“多谢公子收留,我一定会报答的。” 刘玉枢看着垂眸站起来的田萱儿,不知自己哪句话是同意收留了:“田萱儿是么,我是靖安王,你养好身体,本王会送你回家的。” 伍拾宣扬起一抹笑,看着刘玉枢道:“多谢王爷。” 刘玉枢看着抬眸的田萱儿,显得生机盎然,眉眼带笑,愣了一下,挥手不语。 一旁侍立的红云,走到伍拾宣身边道:“小姐,我带你出去吧。” 伍拾宣转身随着红云返回自己被安排的房间。 另一边侍立的绿玉道:“王爷,这个姑娘,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哪里。” 刘玉枢回想着伍拾宣的样子,明眸善睐,问道:“你和红云在她身上查到了什么?”< /p>绿玉应道:“一袋子金珠,户帖与过所,还有一些常用药丸,都算正常。” “户帖与过所是真的,确实叫田萱儿,凌岩出身。金珠圆润,也是官宦家之物。” “但,她贴身有一把文思箱的钥匙,京城近来样式。不算正常,她说她没来过京城,也没来得及见族人,那她的钥匙哪里来的。” 刘玉枢看着手中的折扇,问道:“没有短刀?吃食?钱币?” 绿玉想了想道:“没有,没有一枚钱币,也没有任何吃食。” 刘玉枢挑了挑眉:“去查,钥匙是哪个质库?” 绿玉踌躇道:“查到以后呢?” 刘玉枢道:“查到以后,就想办法把钥匙拿过来,咱们先看看她到底是要来取什么?” “直接问她,她肯定说是亲人给她留的财物。” 绿玉应是,安排人去调查质库与田萱儿的户帖。 红云收到绿玉传信,看着安静用膳的伍拾宣,也觉有些说不上的异样,但是,这个姑娘敢来以身相许,自有人来试她深浅。 膳后,伍拾宣正闭目养神。 就听外间传来一阵吵闹:“.....你们都让开!让我看看表哥又往府里带了什么?!” 伍拾宣只觉头疼,为何从皇亲到平民,都有那么多表妹。 但还是站起来,恭敬地向从外进来的华衣女子福了福身:“见过表小姐。” 苏绵忆看着低眉垂目,对自己一脸顺从地女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开口就是责问:“你是谁?又怎么混进来的?” 伍拾宣恭敬道:“回小姐,我是来京城投奔亲戚的。” “路上偶遇不测,王爷救下了我,容我在此休养。” 苏绵忆气道:“那你去投奔你的亲戚啊,在这里休养什么?!” 伍拾宣垂眸道:“我家亲戚遭逢大难......” 苏绵忆挥手打断道:“行了行了,都是这一套...” 说着坐到软榻上,打量着伍拾宣,吩咐道:“你去,给我调苏合香。” 伍拾宣垂首称是,在软榻旁边的香奁里,挑出苏合香所需要的香粉与香块,一言不发开始调香,燃香,为苏绵忆熏香。 苏绵忆看着伍拾宣一声不吭地就做事,连句辩驳都没有,便在博山炉抬得靠近自己时,猛地抬起手腕,想引着熏香的炭火燎到自己袖子,从而治一治这个来历不明女子的罪。 伍拾宣看着苏绵忆忽的抬手,手腕一收,把香炉向自己身侧一带。博山炉连同香灰香粉,尽数倒在自己身上。 收到消息赶来的刘玉枢,站在窗户后,看着田萱儿毫不犹豫地把香炉倒向自己,不由吃惊:“表妹现在的威势这么大了吗?” “才第一次见,就让人宁可自伤,而不敢惹她?” 绿玉揣度道:“怕麻烦?” “可能田姑娘觉得,表小姐的衣袖被烧掉引起的麻烦,远比她自己被烫一下麻烦的多。” “而且,田姑娘身手真利落,一般官家小姐反应不了如此快。” 苏绵忆看着伍拾宣裙面的火星,也惊了一下,慌忙站起来:“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说罢,看着还是恭敬垂目的伍拾宣,抬脚就走:“你别瞎告状!这不是我弄的!” 伍拾宣看着自己烧起来的衣摆,抬眸看着苏绵忆已出了房门。转身走到茶桌,用茶水浇灭了身上的火星。 想了想,顺手扯开衣襟,脱掉湿掉的外袍。 转头就看到了站在窗外的刘玉枢,也在看着自己。 2. 击鼓鸣冤? 伍拾宣愣了一下,把手上的衣袍随手扔到身边的凳子上。 穿着不算齐整的中衣,对着也有点怔愣的刘玉枢,笑盈盈地福身行礼:“王爷。” 刘玉枢只瞧眼前女子衣襟凌乱,身形在光下影影绰绰,还对自己笑。 说不清什么感受,况且,哪家的姑娘如此作态?!实在不知作何反应,转身匆匆就走。 绿玉也惊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对着本该尴尬的伍拾宣干笑一下,转身跟着自己主子一起跑了。 伍拾宣自顾自地换好衣服,把香炉收拾好。 靠坐到软榻之上,又重新调好香炉,点起苏合香,只想这位表妹最近别来了。 刘玉枢一路走回自己的书房,忽对跟着自己的绿玉道:“你看到什么了?!” 绿玉才反应过来:“王爷,我们为何要走?!” “这是靖安王府,不对劲的是她!” 刘玉枢想着因中衣凌乱而漏出来白皙的肩颈,又问绿玉道:“你看到了什么?” 绿玉看着刘玉枢,不确定道:“额,田姑娘把香炉倒自己身上?然后,她换了衣服,还发现了咱们在看她?” 又看了刘玉枢还等自己说,继续道:“然后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对王爷您行礼?” “总之,我不相信她是什么官家女儿。” 刘玉枢用扇子一敲桌边:“去,加紧查。那个钥匙锁的是哪家质库的?” “她又到底是谁?” 绿玉觉得自己家王爷说的对。 忽的一个小厮匆匆跑来:“王爷,苏姑娘来了!” 刘玉枢忽然觉得很烦:“不见!” 话刚刚落,苏绵忆已经闯进了书房:“表哥!” 刘玉枢闻着苏绵忆带来的苏合香,幽香清凉,问道:“怎么了?” 苏绵忆气道:“你怎么又新带回来个女子?!她又是哪里来的?!” “赶紧赶出去!处理掉!” 刘玉枢觉得苏绵忆声音有点大,还是解释道:“表妹,你一个待出阁的女子,不要成天往我这里跑。” 苏绵忆语气都委屈了:“为什么?表哥你可以去向姑母求我们赐婚的。” 刘玉枢叹气:“表妹,你的婚事,自有家里长辈安排。” “你不要任性。” 苏绵忆又气又急:“表哥,你明明小时候说要娶我的!” “而且,明明我们一起去求,一定会有赐婚的。” 刘玉枢再次耐下心解释道:“小时候说要娶你的是皇兄,你记错了。” “而且,我不想去求赐婚。” 苏绵忆伸手指向刘玉枢:“胡说,二表哥对我一直苛责,怎么会说娶我!” “你们这些皇子王孙,就是说话不作数。” “反正我不管,你赶紧处理掉府里的那个女子!” 刘玉枢无奈道:“你既然知道皇子王孙说话不作数,何故又想嫁进来?” 一挥手打断苏绵忆的话头,继续道:“反正,家里长辈自有安排,我不会去求任何事情的。” “现在不会,之后也不会。” 苏绵忆一甩袖,气呼呼地走掉了。 刘玉枢对绿玉道:“去和舅舅说,不要让表小姐总来。” “表小姐这么大了,不合适。” 绿玉斟酌道:“虽然,表小姐应该是以后安排入宫的。” “但是,王爷你去求,也不是求不下的。” 刘玉枢不耐烦:“我不去。你加紧去查那个钥匙!” 日升又日落。 红云这几日,提起精神看着新入府的田姑娘,发现田姑娘除了用膳,就是躺着,话都不多说几句,也不打探王爷喜好,也不和下人们套近乎。 并不像说的那样要以身相许的样子。 如此看了几天,就收到绿玉传信,让她把田姑娘贴身藏着的那把钥匙,不被发觉的拿出来。 红云很为难,田姑娘沉静,直接硬要也比不被发觉简单。 心念一转,在伍拾宣用过午膳后,红云往博山炉里添了一大把安神香,有些呛人。 让红云庆幸的是,田姑娘睡得很沉,自己把钥匙从她贴身衣袋里拿出来都没有任何反应。 博山炉在日光下,缓缓飘出袅袅烟雾。 伍拾宣等到了自己的钥匙终于被拿走,忐忑的心终是安了一些,只是,再次醒来只怕要应对的,应是靖安王的愤怒了。但,闻着过于重的安神香,终是沉沉进入了睡眠。 一月前的午后,伍拾宣在月门后看到亲卫军把自家府门围起来,听到一位内侍宣读自己父亲伍中尉贪军饷的罪行。 心觉不对,自己父亲任职的不是边城或者地方守军,只是护卫京畿中尉,天子脚下,贪军饷属实过于大胆了。 思及此,转身快速跑向主院书房。 按自己记忆里父亲的习惯,在暗格找到金饼,信件与私章公章,卷起来塞在贴身内袋里,避开混乱起来的后院,从后厨运泔水的后门直接跑了。 之后数日,伍拾宣出了城门,循着记忆,找到了京畿护卫队的陈主簿城外住所,潜入院子,藏入书房。 天色暗沉,酒气醺醺的陈主簿进了书房,正要躺下。 伍拾宣一手持短刃抵住陈主簿咽喉,另一手用短刀抵住陈主簿的下腹部,压着脖侧跳动的脉搏,压着声音道:“陈主簿,你说说,我父亲贪军饷了吗?” 陈主簿似在醉酒,身形晃了晃,磕磕巴巴地问道:“这位...义士,令尊是谁?” 伍拾宣抵着陈主簿下腹部的刀刃往里刺了刺,冷笑道:“近来贪军饷的很多么?别给我装糊涂。” 陈主簿默了片刻,喉头都有些抖:“没用的...伍中尉的案是死案了。” 伍拾宣把刀刃继续往里抵了抵:“是不是死案,是你来断的吗?把话说明白!” 陈主簿叹了气,才道:“伍中尉领到的军饷都发下去了,但是,数额与户部的计簿对不上。” 不等伍拾宣发问,又继续道:“每次军饷运来之时,户部发的札子有官印,一式两份。” “你想,何人权势至此,这就是死案。” 伍拾宣把手中刀刃紧了紧,继续问道:“一式两份,我父亲处应有一份户部发下来札子,札子呢?被收了?” 陈主簿有些欲言又止,不过还是道:“我不清楚,你家小弟应也跑了,这些天他在被通缉,你不知吗?” “札子也许在他那里?或许,你去问问令尊?” 伍拾宣抬手重重敲到陈主簿的后颈上:“你当我三岁稚子?如今戒备森严,我岂会去接近诏狱。” 不顾晕倒在地的陈主簿,伍拾宣随手翻了翻书房暗格,只有一袋金珠。 拿走袋子,数着袋中金珠,思量着自己束发之年的小弟是混不进城里的,应还躲在哪个山上。 拿着钱币,在京郊的货郎处置办了火石,干粮,行军散与雄黄粉诸物,走向了附近最崎岖的深山。 伍拾宣边查看山路踪迹,边上山。不得不说,京畿护卫军多少念些私情,自己小弟 毁灭踪迹的本事实在不算多好。 躲在一个狩猎陷阱旁,伍拾宣慢慢地咀嚼干硬的咸饼,半日后,终于等到了像野人一样的弟弟,张口唤道:“拾祎。” 伍拾祎被惊得差点跳起来了,转头看到了一身粗布的伍拾宣,差点哭了出来:“大姐!大姐呀!父亲被抓啦!” 伍拾宣看着冲着自己跑过来,一身馊味的小弟,实在说不上亲切,从前在家中,自己与这个弟弟也没好声好气地说过几次话。 扒开拉着自己的双手,塞了个梅菜饼过去,道:“吃吧。你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伍拾祎急吼吼地吃饼,断断续续地说起那日忽然被发难之事。 “......父亲被带走的时,借口换下铠甲,给了我一把钥匙,让我躲到山上,他没来找我,我就不许下山。” 伍拾宣伸手:“钥匙呢?我看看。” 伍拾祎把怀中钥匙递给伍拾宣:“父亲怎么样了?我母亲怎么样了?我姐姐呢?” 顿了顿看着伍拾宣的脸色:“那个...我的胞姐?” 伍拾宣细看着钥匙尾部特殊的花纹,头也不抬地道:“父亲秋后问斩,你母亲和姐姐,约莫会被流放。” 伍拾祎手中的饼掉到了地上,嘴里的饼也咽不下去了。 伍拾宣看了一眼掉下去的饼:“你最好捡起来吃掉,我没带足够多的干粮。” 伍拾祎把饼咽了下去,嗓音沙哑:“你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就算我母亲不重视你,但是,也不曾苛待你!你还是父亲养大的!他们都要被处死了,你怎么如此淡然!?” 伍拾宣叹气:“否则呢,和你抱头痛哭吗?我不淡然,父亲便能脱罪吗?” “你小声一些,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伍拾祎还没出口的话被噎住,就听伍拾宣继续问道:“我最近在外面听到,新上任的中尉是张泽许,你听父亲提起过吗?” “父亲到底效忠谁了?被这么针对?” 伍拾祎看着伍拾宣神色不明,垂眸细看钥匙,气道:“告诉你干什么?!你能做什么?!” 伍拾宣抬起眼瞥了一眼自己同父异母的小弟,缓缓道:“你是嫡子,翻案本该你去做的。但是,你这些天,都做了些什么呢?” 说着捡起地上的饼子,扔到伍拾祎怀里:“父亲秋后就要问斩了!还有三个月就秋后了!” “你可知定罪者在诏狱会被怎么对待?!狱卒是否苛责?!吃食是否有毒?!父亲又能撑多久?!” “你说!你要如何应对?!” 伍拾祎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抱着饼子,软下语气,把自己所知所听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伍拾宣。 伍拾宣听完伍拾祎所述,叹了口气,留下自己上山所用褡裢与五块金饼,道:“我去试试,要是这把钥匙锁住的之物有用,那就还有转圜之机。” “如若没用,你就去护着你流放的母亲和胞姐吧。” 伍拾祎一把拉住要离开的伍拾宣:“到底是谁要害父亲?!” 伍拾宣想了想,斟酌道:“能碰到户部印章的官员出了两份札子,只有数目有差。给父亲的那份比户部计簿上少。” “那人应是同样伪造了父亲回复的札子。”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父亲收到盖着户部章的札子,交到上面。” 说着挥了挥手中钥匙:“只盼这里面有几份真的札子。” 伍拾祎愣了一下,一下子站起来:“原是这样么!那咱们去击鼓鸣冤啊!” 3. 你所图为何? 伍拾宣皱眉看着伍拾祎急切的神情:“你觉得击鼓鸣冤能把你的冤屈递上去?” “你能活到诉说冤屈的时候?” “倘若你运势滔天,札子递上去了,就凭你我,能与户部和户部背后之人对峙?” 伍拾祎愣了愣,就听伍拾宣继续道:“你再想想,谁能指挥得动户部?审这个案子的官员都看不出其中蹊跷吗?” “如此大案,如何才数天就结案,定了秋后问斩。” “你这些天,在这里好好想!” 伍拾祎没有放手,反而拉得更近了:“那你要如何去做?你能找到把冤屈递上去的人吗?” 伍拾宣心中晃过一张面若冠玉的脸,却没答什么,一手把伍拾祎拉着自己的手扒开。 一手牢牢地握着手中样式特殊的钥匙,抬腿就下山了。 钥匙青铜材质,头部精巧,尾部刻有数字。 刘玉枢看着被送过来的钥匙,确是京城专门定制样式,吩咐绿玉:“带够人,咱们去看看!” 绿玉一边引路,不确定道:“如果,真的只是田姑娘的家人给留的财物或者地契房契呢?” 刘玉枢似笑非笑地看了看绿玉:“你觉得,一个普通官宦家族的女儿,能在仆从叛逃,没有干粮,没有武器,没有钱币,只身徒步走山路,晕倒在我的马车前?” “她不过比别的女子,更豁得出去,方式更独特罢了。” “都是冲我来的,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 绿玉回想了一下,还是道:“王爷,听红云说,田姑娘平日都不说话,非常安静。” “也许,就是运气好?碰到王爷您大发慈悲了?” 刘玉枢把玩着手上的钥匙,玩味道:“你就是没在宫里住过,这叫欲擒故纵。” 说着扬了扬手里的钥匙:“也许这里面装的就是我早年的什么物件,然后会说,与我缘分天定。” 绿玉回想了一下这几年见过的各式桥段,不由道:“那田姑娘很有新意了。” 刘玉枢点头笑道:“多少有点意思。”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金信质库,绿玉对着迎来的掌柜的吩咐道:“我家王爷来取物!” 掌柜先行了个大礼,才道:“回王爷,我们这里取物需要右契与钥匙。” 绿玉接过刘玉枢给的钥匙,抛给掌柜:“给你,这就是钥匙!” 掌柜的拿着钥匙,细细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道:“那王爷,右契呢?或者存入者名号也可。” 绿玉扬了扬头:“你知道我们王爷是谁吗?!问东问西的!有几个脑袋能掉!” “我们都给你钥匙了!你赶紧着,把对应的文思箱拿来!不许打开看!” 掌柜想着靖安王的名声,京城一霸,嚣张跋扈,瞟着四周十数个带刀侍卫,犹豫不到片刻,便应声躬身拿着钥匙去比对文思箱。 刘玉枢一边坐在待客室挑剔茶水,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掌柜的拿来的文思箱。样子丑,不应是姑娘家放贵重物品的箱子。 耐下心地滑动榫卯,找到齿槽,用钥匙把箱子打开。 入眼的不是特别的物件,而是一份份札子。刘玉枢心中一突,一份份打开细看,似是平平无奇。 但是,刘玉枢心知,如真是普通公文,断不会被藏进这里。 自己应是被设计了,来取这么一份烫手的东西。真是被以身相许的这一茬给糊弄多了,忽视了美人计带来的可不是美人。 沉着脸对绿玉道:“去,把掌柜的叫来!” 绿玉不明所以,让侍卫把候在外间的掌柜的拉了进来。 刘玉枢不等掌柜的狡辩,直接问道:“这个文思箱的存入人是谁?” 掌柜的抬头看了看靖安王的阴沉沉的脸色,不敢犹豫道:“回王爷,不知。”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箱子在这里存放了半年不到。每月就有人来存取,一次缴了一年的租钱。只是普通寄存。” 刘玉枢问道:“这几日有人拿右契来问吗?” 掌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回王爷,人多眼杂,我不记得了。” 刘玉枢闭了闭眼,挥手让掌柜的退下,重新把札子放在文思箱,合上递给绿玉。 绿玉搂着盒子,看着自家王爷的脸色,试探:“王爷?” 刘玉枢思绪纷杂,只觉如芒在背,如若有心之人认定这些札子是自己要找的。为了毁灭证据,狗急跳墙,来刺杀自己,那自己可太冤了,转头吩咐道:“回府!” 坐上马车,很是无奈:“你说,她怎么就不能图我是皇亲贵胄呢?想攀龙附凤呢?” 绿玉不明白几份札子怎就让王爷如此,小心道:“那田姑娘图您什么?” 刘玉枢冷笑:“图我护卫多,身份高,是我皇兄的弟弟?” 绿玉不解:“这和图您皇亲贵胄有何区别?” 刘玉枢叹气,对真的有些茫然的绿玉道:“区别是,她敢算计我!” 匆匆出府的王爷又匆匆回来,气势汹汹。 红云看着王爷带着侍卫们,应是查到了田姑娘的出身,行礼:“王爷,田姑娘还在睡。” 刘玉枢推开门,就看着在软榻上睡得相当安宁的田萱儿,气笑了,对着红云道:“叫醒她!” 红云有些踌躇:“王爷,我下了好多安神香,摇不醒的。” 刘玉枢冷着脸:“你什么都不下,她也会假装没发现你拿走了钥匙。” “赶紧,叫醒她!” 红云看了看王爷的脸色,像是在暴怒的边缘了,只得去拿了一方湿帕子和一盆凉水。把湿帕子盖到伍拾宣沉睡的面庞上,又把一盆凉水直接浇了下去。 伍拾宣被凉水一激,瞬间便醒了。 湿答答的帕子捂着口鼻,凉水从衣襟渗进脖颈。 手腕动了动,没被绑住,心神定了定,压下漫上来的慌乱,直接坐起了身,把脸上沾着的帕子拿下,用袖口一擦面颊上的水渍,抬眸看到靖安王的冷冽的脸色。 屈膝便拜:“见过王爷。” 刘玉枢看着衣襟裙摆都是水渍,跪拜着的女子,冷声问:“你到底叫什么?” 伍拾宣应道:“回王爷,我叫伍拾宣,是伍中尉家庶出的大女儿。” 刘玉枢垂眸睨着连狡辩都省了的伍拾宣,气道:“你说,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你到底怎么从抄家里跑出来了?” 说着把手中钥匙扔到伍拾宣眼前:“你让我拿到这个去质库,所图为何?!” 伍拾宣听着钥匙摔在地板上脆生生的一声叮。 只觉眼前这位王爷是相当愤怒了,慢慢跪坐起身,斟酌着道:“我从前就认识王爷的,只是王爷不认识我。” “我既认识王爷,就不难知道王爷会在月初去道观祈福。” “至于,王爷拿到箱中之物,是我给王爷的献礼。” 刘玉枢仔细打量伍拾宣淌着水的脸,不记得自己是不是见过这么一个京城官家女,听着伍拾宣所言,忍不住打断道:“献礼?你管这叫献礼?!” 伍拾宣点头:“王爷,您是二皇子的胞弟。我把大皇子的把柄送到您手上,不算献礼吗?” 刘玉枢只觉得自己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更生气了:“那你去找我皇兄啊,你这么有本事,找我做什么?!” 伍拾宣默了默,垂眸看着冲自己发丝滴下的水珠,再拜:“王爷...我不敢。二皇子城府深深,我害怕自己没命脱身。” 刘玉枢嗤笑:“连你都欺我不受重视?” 伍拾宣跪拜着一动不动:“请王爷赎罪,我利用了您的心善。” “我生母早逝,身无长物,如果父亲被问斩,世上我再无所依靠,求王爷垂怜。” 刘玉枢想,如果是二皇兄,应是把人关到地牢,或者直接灭口,证据留着之后 慢慢发作。定死的冤案远比翻案更有利用价值。 但,跪拜着的伍拾宣只有一小团,衣襟贴到了身体上,身形单薄,头发也都湿了,怕不是会生病,自己也许真的心善,便一挥手:“算了,你起来回话吧。” 伍拾宣依言站起来,发丝上的水珠落在地上,发出细微嘀嗒之声。刚刚一瞬间的沉默,余光隐约瞟到站在两边的侍卫动了一下,侍卫们应是觉得靖安王要发落自己了吧。 刘玉枢扶着下颚,打量着伍拾宣低眉垂目,似乎分外顺从,继续问道:“如果我不愿意收你礼呢?” 伍拾宣面色不变:“王爷已经把我带回来了,还去取了文思箱。” “在有心之人看来,王爷已经收过礼了。” “王爷既然收了礼,何不用一用呢。” 刘玉枢眯了眯眼,饶有兴趣:“这样么,那我收了你的礼,你以何为报呢?” 伍拾宣看向已经不算太生气的刘玉枢,笑笑:“那应该是我父亲携全族来报王爷的救命之恩。” “我一个弱女子,怎能报如此大恩。” 刘玉枢摩挲着自己手中的扇柄:“怎么,现在不以身为报了?” 伍拾宣垂眸:“蒲柳之姿怎敢攀附王爷。” “如若王爷不弃,我自是欢喜。只是,救命大恩,以身不足以为报的。” 刘玉枢看着温和顺从的伍拾宣,也说不出什么重话,问道:“你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 伍拾宣摇头:“回王爷,我不知道,不过,我猜是户部札子?” 看着刘玉枢一副等自己说下去的样子,接着道:“据我所知,我父亲拿到的札子和户部的计簿对不上。” “我这里还有我父亲的公章与私章。” 刘玉枢问:“章呢?” 伍拾宣应道:“我埋在您去祈福的道观外面了。” 刘玉枢示意了一下绿玉抱着的小箱子:“你不想看看吗?” 伍拾宣屈膝,把地上的钥匙捡起来,双手递给一旁侍立的红云:“全凭王爷定夺。” 刘玉枢似笑非笑道:“肯定有人点札子的数,这几份肯定有人追查。” “用你的话说,我都亲自去取走了这箱子。也不知有没有人盯梢,或者右契在哪里?怎么凭我定夺。” “你知道右契在哪里么?” 伍拾宣继续屈膝要拜。 刘玉枢不耐烦,打断道:“你做都做了,再跪拜能怎么样?” “行了,别装模作样了。” 伍拾宣低眉垂首应道:“回王爷,我不知道右契在哪里,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知道的这些都是我这个月慢慢打听的。” 刘玉枢蹙眉道:“那钥匙你哪里来的?” 伍拾宣也不隐瞒:“我小弟跑了,躲山上了,我去找他要的。” 刘玉枢一下子又有了更多的问题,想了一下,挑了一个自己最关心的:“你怎么慢慢打听的?” 伍拾宣道:“我先去京畿驻军附近凉茶摊子后面待了半月。” “又去陈主簿家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问的。” 刘玉枢无言以对,再次问道:“你是伍中尉家的女儿?有血缘的?” 伍拾宣垂眸道:“我幼年时是父亲带大的。后来父亲大婚,嫡母慈善,并不多加约束我,所以,我不擅贵女所长。只和府中往来军士学了学身手,听了一些见闻。” “让王爷见笑了。” 刘玉枢想说自己觉得伍拾宣懂得可比贵女多多了,都知道来挑自己这颗不好惹的软柿子捏,不去找素有君子之名二皇兄。 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口便道:“你先给我等着!” “等我去查证查证,再来处置你!” 说罢甩袖边走。 伍拾宣闭了闭眼,感受着胸腔砰砰的心跳,转头看向一言难尽的红云,开口问道:“红云姐姐,王爷生气了吗?” 4. 二皇子 红云只觉王爷其实雷声大,雨点小了,便笑着道:“姑娘,先换身衣服,等王爷发落吧。” 一夜无话。 伍拾宣用过早膳,清口茶,惯例坐在软榻。 红云按吩咐对伍拾宣温声道:“姑娘,王爷传您过去。” 伍拾宣顺从地随着红云走过前院,看着府门,不确定道:“红云姐姐,王爷要带我出府?” 红云有些讪讪,微微示意:“姑娘进马车吧。” 伍拾宣踩着马凳进了车厢,就看到靖安王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屈膝就跪。 刘玉枢拍了拍矮榻:“跪什么跪,坐吧。” 伍拾宣依言坐好,听着车轮碾过地面之声,想问一问要去哪里,但,问了自己又待如何,不自觉摩挲着手下云锦的裙面,是在自己家穿不上的面料。 刘玉枢没等到伍拾宣开口,慢慢道:“你是想给你父亲翻案吧?” 顿了顿又道:“你也知道我没入朝,所以我带你去见二皇兄。” 伍拾宣克制住自己摩挲面料的动作,勉强笑了笑:“王爷,案情细节,我亦不知。要不,我去城外把章子给挖出来?” 刘玉枢打量局促起来的伍拾宣:“怎么不想见我二皇兄?” “其他苦主如若能见二皇子,定是要诉一诉冤屈,待二皇兄为他们沉冤昭雪的。” 伍拾宣想起自己偶尔窥得的二皇子所为,心下发沉。 看到面前人面色都有些发苦,靖安王都开始有些好奇了:“你也可以去我二皇兄那里以身相许。” 说着似是叹气:“不过,我二皇嫂是清流之女,与你大约相处不好。” 伍拾宣屈膝就要跪。胳膊就被靖安王拉住,就听:“你又要跪什么?” 伍拾宣不知道要怎么说,无论如何,不可以置喙皇子所为,但是,二皇子已经开府多年,府中不亚于龙潭虎穴。自己如若陷入二皇子府,约莫很难全须全尾出来了。 看着还在等回答的靖安王,顺着力道重新坐回矮榻,嗓音低低:“望王爷垂怜。” 刘玉枢冷哼一声,不再发一言。 伍拾宣只觉过了一瞬,也觉过了久远,便下了马车到了端睿王府。 刘玉枢看向垂眸不动的伍拾宣,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车厢角落的文思箱,玩味道:“拿上,走吧。” 伍拾宣捧着文思箱轻手轻脚地走在绿玉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靖安王带的护卫队中。 待客室的端睿王身着月白常服,头戴白玉冠,嗓音温润:“小弟,你让人传信说有事情,有什么事情?” 刘玉枢想了想,转身发现伍拾宣和护卫们一起站在门外,只得对绿玉道:“去,把东西拿过来给二哥看。” 伍拾宣看着绿玉对自己使眼色,把文思箱向绿玉手中一递,脚步不动一下。 刘玉枢看着绿玉把文思箱拿进来呈上,才道:“二哥,你看看吧,我不太懂。” 端睿王拿出文思箱子里的札子细细查看,面色不变,又让人找来王府幕僚,详细商量后,才对百无聊赖喝茶水的刘玉枢道:“小弟,这是哪里来的?” 刘玉枢放下手中茶盏:“是有人送我的礼物?托我送给二哥。” 端睿王有些好奇:“哦?哪位?” 刘玉枢对绿玉道:“去,把我们伍家姑娘带来见见二哥。” 伍拾宣垂着眉眼规规矩矩跪拜:“小女伍拾宣,前伍中尉之女,见过端睿王。” 端睿王笑道:“起来吧,难为你能在抄家中护下自身,还想着替父伸冤。” “不过,这些札子,是你父亲给你的?” 伍拾宣动也不动:“回王爷,钥匙是我父亲给家里小弟的,小女偶尔得到的。” “得靖安王殿下垂怜,才取回文思箱,小女并没有看过札子,不懂政务。” “只是,父亲向来中正,断不敢贪军饷,请王爷明鉴。” 端睿王颔首:“嗯,你起来吧。” 伍拾宣起身:“谢王爷。” 低眉垂目退到刘玉枢座椅之后。 端睿王不明所以地笑了笑:“小弟,你觉得这个事情要怎么办?” 刘玉枢摇着扇子:“二哥,我也不懂政务。你看呢?” 端睿王点头:“小弟你既然不懂,那就不要管了。” “把伍姑娘留下来,我细问问?” 刘玉枢微微转过身,用扇柄敲了敲伍拾宣的手腕:“我皇兄让你留下来做苦主呢。你回个话?别躲我这儿。” 伍拾宣看着扇子头,低声道:“王爷,我...不太会。” 说着说着嗓音更低了:“我更习惯红云姐姐的安神香......” 刘玉枢听着几不可闻的言语,身体依着扶手向前倾,仔细看着伍拾宣的神情:“那我把红云调过来给你用?” 伍拾宣感受着从上座端睿王的打量,到周围侍卫们的扫视,只觉如芒在背,抬眸看向刘玉枢,把声音放轻:“王爷...我...” 刘玉枢似在伍拾宣的眼中看到了自己想的东西,转身对一言不发的端睿王道:“二哥你做主吧,她懂什么。” 端睿王玩味道:“小弟,你是怎么垂怜到伍姑娘的?” 刘玉枢摇着扇子,很是无奈:“谁让我一不留神英雄救美了呢?” “她那里还有几枚章,过几天我让人给二哥送来。” 端睿王笑笑,挥挥手:“嗯,你们都退下。” 幕僚带着绿玉和伍拾宣退出待客室,指挥侍卫关掉门窗。 端睿王从上座上走下来,问还在扇扇子的刘玉枢:“小弟,那个伍家姑娘到底怎么去你那里的?” 刘玉枢看着自己扇子:“就是我偶尔碰到的。” “二哥,她没什么问题。” 端睿王道:“没问题,还把人带我这儿?” 刘玉枢不在乎道:“吓唬吓唬她,而且,二哥你多少要问问札子的来历。” “不如直接带她来见见你?” 端睿王都笑了:“用我来吓唬小姑娘?我?” “我能止小儿夜啼么?你一次英雄救美不够?今日还要来我这里再救一次?” 刘玉枢摆手:“不是,二哥。不知为何,她还挺怕你的。” 说着仔细看着二皇子的神情,好奇道:“你认识她么?” 端睿王细细地回忆了一下:“不认识,我应该不会和中尉家的女儿们有太多交集。” “你到底怎么碰到她的?” 刘玉枢含糊其辞:“二哥,没什么特别的。” 端睿王也不追问:“她父亲的事情,你想怎么办?” 刘玉枢道:“能办就办了吧。其实这应是个良机吧?” 端睿王不置可否:“那你带着你的美人回自己府吧。” “我再和属臣们商量商量。你说的章子也尽快送过来。” 刘玉枢应下,挥手便走。 推开房门,看着低眉垂目的伍拾宣:“我答应二哥了,你就先留他府上吧。” 话还没落,就感到自己袖口被拉上。 听伍拾宣声音都带了些哀求:“王爷...... ” 刘玉枢抬了抬手腕,把伍拾宣的手带得高了一些,看着伍拾宣似是要硬跟着出府的样子,才道:“如果你一会儿回答我个问题,我就带你走。” 伍拾宣点头,放开抓着的袖口,不发一言跟着刘玉枢走出端睿王府,坐上马车。 刘玉枢四平八稳地坐在矮榻上,才道:“你说说,你怎么那么怕我二哥?” 伍拾宣垂眸,斟酌着开口道:“我嫡母慈悲,不甚约束我。所以,我常常在外行走。” “有次,我看到二皇子妃...在问讯一位...官家姑娘。” “那位姑娘应是应对不当,王妃离开后,王妃的侍卫换了服饰,欲要羞辱那位姑娘。” “那位姑娘拼死跑到街头,二皇子...驱逐了歹徒,护着那位姑娘回家。” 刘玉枢不明所以:“那就是二皇嫂比较...吓人。你怕我二哥做什么?” 伍拾宣声音更轻了:“二皇子从一开始就在。” 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之后,我听说,二皇子妃...低调恭俭了一些。” 刘玉枢张了张口,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吗?” 伍拾宣看着自己的鞋尖:“王爷,妄议皇室是死罪。” “我已经回答了王爷的问题了。” 刘玉枢眯了眯眼:“你是一点不敢得罪二哥。得罪我倒是很顺手?” 伍拾宣勉强狡辩:“我没有。” “王爷,我想翻案,但也想活着。” “王爷,你把我留下来,我真的活不了了。” 刘玉枢转移话题:“那姑娘谁家的?” “我不会说出去的。” 伍拾宣声音更低了:“鲁家的。” 刘玉枢不确定道:“鲁侍郎?” 伍拾宣微微点头不语。 刘玉枢回想着鲁侍郎为自己二哥在朝堂上冲锋陷阵,甚至,鲁家姑娘今年刚进皇兄府,以及流传的佳谈,只觉伍拾宣可知道太多了。 随口道:“我二哥可是公子如玉,众所周知的贤王。” 伍拾宣点头:“是,端睿王气度非凡。” 刘玉枢向后靠了靠,道:“不过,我看你也不差,没有自信去争一争,斗一斗么?皇兄可和我不一样,有权有势。” 伍拾宣也颇为不明所以:“王爷,我家世平平,蒲柳之姿,心思粗浅,怎敢攀附皇子王孙。” “王爷,您怎会觉得我可去争斗?” “王爷,我绝无攀附之心。” 刘玉枢不冷不热:“我也是皇子王孙,你就敢一上来就提以身相许。” “可见啊,你就是对我不如二皇兄恭敬。” 伍拾宣只觉有些头疼:“请王爷赎罪。” 不到盏茶,便回到靖安王府。 刘玉枢看着跟随侍女回房,心情不错。 绿玉不明所以:“王爷你带伍姑娘去端睿王爷那里做什么?您本来就没计划把伍姑娘交出去呀。” 刘玉枢瞥了绿玉一眼:“你懂什么,本王什么时候被小姑娘设计过,不要找找场子么?” 绿玉无奈道:“王爷,我查了,伍姑娘比您还大两岁呢,不是小姑娘了。” 刘玉枢推了绿玉一把:“行,大姑娘,二哥把我当小孩子就算了。” “你怎么回事儿?!” 绿玉忙躬身作揖:“王爷,赎罪,赎小人的罪。” “只是,进府里的姑娘,小的们多少要把出身摸清。” 刘玉枢斥责:“什么进府的姑娘,你胡说什么,别瞎说!” 5. 旧梦 回到房间,伍拾宣更觉头疼,身体沉沉。只好放下床幔,慢慢睡了过去。 模糊间,自己仿若变成刚刚能说清楚话的岁数。 一日,发现奶娘的孩子跟着奶娘一声声叫娘。十分困惑,便去问自己父亲:“爹,什么是娘?我有娘吗?” 伍拾宣清楚的记得父亲的回答:“宣宣想要个母亲么?” 她不是很理解,本能的点头:“想要!” 自那以后,父亲就忙起来了,嫡母很快便进门了,后院里也有了几个姨娘,弟弟妹妹们也一个接一个出生了。 自己再也不能想找父亲便找父亲了,就算找了也找不到,不是在嫡母处陪伴弟弟妹妹,就是忙于公务升迁。 那些年,嫡母忙着与祖母斗法,与姨娘们相争,自己也没受管束,也不曾受委屈。只是,会陪伴自己的爹变成了见不到几次的父亲。 初时,伍拾宣很后悔自己要娘,娘没得到,反而失去了爹,还多了很多弟弟妹妹。再过了数年,才明白,那时,无论自己要不要娘,都会有嫡母和弟弟妹妹们的,自己的想法最不重要。 伍拾宣不知为何,自己会忽然想起,幼年时,把自己抱在膝头,读书或者写字的爹。 夕阳下沉,暖意渐消。 刘玉枢已经梳洗,要准备就寝,就听绿玉试探地汇报:“王爷,伍姑娘高热了。” “什么?”刘玉枢有些吃惊:“什么时候?” 绿玉应道:“回王爷,姑娘回来以后就躺着了,用膳也没起来,侍女才发现她高热了。” 看了看刘玉枢还在听,继续道:“之后府医去开了药,现在应把药喂下去了。” 刘玉枢披上脱掉的外袍:“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病了吗?” 绿玉回忆了一下:“应是没有的。” “她早膳用的不错,也精神,上下马车都不需要人扶。” 刘玉枢抬步走出寝室:“二哥有那么吓人么?” 说着直摇头:“她胆子那么大,去了二哥府上一趟居然病了?她到底知不知道,京城多少贵女想进二哥王府。” 绿玉提灯在前:“许是伍姑娘这些日子过于劳累,毕竟她父亲秋后要问斩。” 刘玉枢穿过游廊到了客房,看着伍拾宣陷在被子里的,就听红云道:“王爷,药已经喝下了,医师诊是风邪入体。” 伸手去探了探伍拾宣的额头,有些微潮的细汗,也确实在发热,不由问:“她这样多久了?怎么还这么烫?” 红云把手中的凉帕子拧干覆在伍拾宣额头:“回王爷,两三个时辰,晚膳没有用。” 刘玉枢垂眸看着看着枕边湿了的鬓发,不知道是被汗打湿,还是被帕子上的水打湿。脸颊有些红,嘴唇还有些干,吩咐道:“给她喂点水。” 红云拿着只好又拿了水盏,把伍拾宣半扶起来,一点点的喂水,就听几声呓语,细细听了听,才道:“伍姑娘还好像实在叫爹。”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发丝垂散,意识不清歪在红云身上,叹了口气,吩咐红云道:“明天再找个医师诊治。晚上也让人看着。” 说罢,转身回自己寝殿,若有所思:“她还真病了呀,不像是吃了虎狼之药。” 绿玉默了默,才应:“王爷,伍姑娘为何要装病?” 刘玉枢看着灯笼中摇曳的烛光:“宫中娘娘们,还有京城贵女们,不都喜欢借着病,闹一闹的么。” 绿玉推开寝殿:“王爷,伍姑娘是来给父亲翻案的,约莫不是来争宠的。” 刘玉枢嗯了一声,有些不是滋味。 夏日夜短,蝉鸣不止。 伍拾宣只觉头疼稍缓,看向窗外熹微亮光,只觉腹中饥饿,起身想寻点心果脯,便看到睡在软塌的红云。 把脚步放的更轻,坐在桌前,拿着点心,就着冷茶,一口一口吃着,颇为自嘲,自己居然会梦到了幼年之事,也不知父亲在昭狱是不是还活着... 而等到红云从软塌坐起,便开口:“红云姐姐,我今日出趟城外,可以吗?” 红云打量着伍拾宣的脸色:“姑娘,你感觉好一些吗?” 伍拾宣愣了愣:“我有些头疼,不严重。你怎么这么问?” 红云应道:“姑娘,你睡了两天一夜,一会儿再让医师看看。” 顿了顿又道:“王爷还过来看了你两次。” 伍拾宣摸了摸自己因出汗有些黏的脖颈,觉得自己应是不好闻,有些不自在:“真是叨扰王爷了,王爷有什么吩咐吗?” “说让按时给姑娘喂水喂药。”红云走出外间招呼外间的侍女们去煎药,备膳。 伍拾宣跟着出来:“红云姐姐,能帮我备桶水吗?我想沐浴。” “姑娘,你还在病中。”红云看向伍拾宣也不用婢女服侍,自顾自开始梳洗:“不宜沐浴的。” 伍拾宣拢着自己的发丝:“见王爷前,还是要沐浴熏香的。” “我可是罪臣之女,全靠王爷庇护活着。” 红云无言以对,只得备水。 伍拾宣像个正经贵女般精心的装扮了自己,在茶房把煮的药直接到碗里,一口灌下。又把小锅里的热粥,分给看火的侍女与一路跟来的红云。 开口道:“一起吃吧。” 顿了顿又道:“红云姐姐,我要出府的话,是你跟着就可以,还是要请示一下王爷?” 红云捧着手中粥碗:“还是要问一下王爷。” “而且,姑娘,还是要让医师来看看。” 伍拾宣把锅子中剩下的粥都舀入自己碗中:“我要把藏在城外的东西拿一下,之后就去看医师。” “那些东西对我紧要,实是宜早不宜晚。” 米粥香糯,带着热意。 刘玉枢胃口不好,搅动着粥勺,不可置信:“她一起来就要出城?这么早?她烧成那样,才醒来也不看看医师?” 来汇报的侍卫应道:“红云说,姑娘起来就沐浴,吃东西,看起来好多了。” 刘玉枢把粥碗一推:“我和她一起去,我倒要看看,她多能折腾。” 绿玉示意守门侍卫去备马车:“王爷,您还是用点早膳?” 刘玉枢摆手,起身出门就看到伍拾宣,完全没有高烧时的虚弱,面色甚至有些红润,止住脚步,款款行礼,于是开口道:“你要出府?” 伍拾宣在背光中,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便道:“王爷,我要把章子拿回来。” 没有听到回答,抬眸就看刘玉枢到走近到自己身前,伸手抚上自己额头,只觉手背带着些凉意,让昏沉的意识清醒了一些,不由道:“王爷?” 刘玉枢放下手: “你这不还在发热?而且,你头发怎么是湿的?” 伍拾宣不知是自己确实在发热,还是那双手有些凉,应道:“回王爷,我早上沐浴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发热,刚刚喝过药了。”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决意要出府的样子:“那走吧。” 伍拾宣坐在车厢中还是头疼,不由伸手揉着自己头侧。 “你既知道我会在那里路过。为何不直接来拦我的马车?”刘玉枢把车厢帘子放了下来挡风,开口问道:“你的过所又是从哪里来的?” 伍拾宣靠着车厢,听着马车轧过的街道之声,沉默半晌,才道:“王爷,事情不就该这么做的吗?我又不是只读过话本,怎么会直接拦皇子马车?轻则被审问,重则被砍杀。” “至于过所,我从前给我铺子里做工的寡妇办过所的时候,给自己也办了一个。” 刘玉枢打量着伍拾宣指尖摁压着发根,又问道:“你弟弟呢?你只去找章?不管他吗?” “他现在是罪人之子。”伍拾宣眼都不抬:“王爷要庇护他吗?” 刘玉枢试探道:“放我二哥那儿当人证?” 伍拾宣只觉头更疼了:“王爷,您想问什么?” 刘玉枢似是漫不经心道:“二哥昨日让人去和昭狱看了你的父亲。” 伍拾宣哦了一声。 刘玉枢打量着伍拾宣的表情,没有女儿对父亲关心的急切,也没有对自己的感激,只是微微蹙眉,大约是发热头疼不舒服,还是问:“你不想知道你父亲怎么样了?谈了什么?不想给你父亲传什么话?” 伍拾宣笑了下:“王爷,我一个从四品小官家庶女,不懂朝政,不设官场。区区一个月,都替我昭狱的父亲搭线到端睿王了。” “剩下的事情,实不该我来置喙,更不是我能插手的。” 刘玉枢觉得所言也有道理:“你要是头疼,要不回去吧?我让绿玉带人去挖?” 伍拾宣摇头:“我自己去更快一点。” 王府马车一路驰行,也不会有城门检查。 伍拾宣带着一个侍卫,攀上道观后山丘,在第二十三颗树跟之下,扒开草皮,用侍卫递过来的刀鞘一点点扒开土层,拿出油布裹着的小袋。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手脚利落,带着侍卫半盏茶就上了山丘:“武将家的姑娘,体力如此好吗?” 绿玉也有些吃惊:“伍姑娘不是病了吗?” 说着把水囊壶递给刘玉枢:“王爷,您喝点熟水?” 刘玉枢接过水袋,也没有喝,看着伍拾宣拎着裙子回到自己马车身前,把水囊壶递给伍拾宣,伸手接过伍拾宣手中袋子。 绿玉对看向自己的伍拾宣解释道:“这是紫苏水,给王爷解暑的。” 话头一转:“姑娘,你也喝点解暑?” 伍拾宣点头谢过,便一手扶着车轓,一借力进了车厢。 刘玉枢打开袋子,发现其中不但有几方印章,居然还有十几封信:“这些是什么?” 看着伍拾宣有些泛白的脸色,又道:“你喝点水吧。我府里的熟水煮的不错,甜的。” 伍拾宣依言喝了水囊中的水:“里面也放盐了。” 说着稍微向看信刘玉枢身边挪了挪:“王爷,我看的一知半解的,您能给我说说这些信是什么吗?” 6. 阿叔,我是嫣儿啊 刘玉枢不答反问:“这些信,你哪里来的?” 伍拾宣看着裙边沾上的土尘,又稍微向外挪了挪:“我从我父亲书房的暗格里一起拿出来的。” 刘玉枢笑道:“这是你父亲搜集的上峰的...罪证?和这次案子关系不大。” 说着一封信一封信地开始给伍拾宣解释其中含义。 伍拾宣又挪地近了一些,抱着水囊壶细细地听,连偶尔阵阵的头疼都缓解了一些。 刘玉枢把最后一封信收好,看着伍拾宣似是听得很认真的:“你觉得你父亲想做什么?” 伍拾宣揣度了一下:“投诚?” “因为没豁得出去,就被做弃子了?” 刘玉枢伸手把水囊壶拿了回来:“所以,你既然当时没看懂,为什么会来找我?” 伍拾宣看着在刘玉枢直接用水囊喝水,想制止来不及,解释道:“我知道张泽许本家嫡女进了大皇子府了。我不懂朝局,但,我懂利害。” 说着看着刘玉枢的示意的方向,拿出车几下的食盒,在刘玉枢手中垫上食盒里的丝帕,把盛着玉尖面的碟子递到刘玉枢手边。 刘玉枢吃了两个,觉得不饿了,才问:“那些信你要怎么处理?” “随王爷处置吧。”伍拾宣接过刘玉枢的帕子,也拿了一个玉面尖开始吃,实在是起得太早,一碗粥早就克化了,王府的吃食真是外面没有的精细与适口。 刘玉枢吃惊伍拾宣看着单薄,却能一口气吃完了剩下的三个半个拳头大的玉面尖,连口水都不喝:“你不噎么?没用早膳么?” 伍拾宣把食盒放回车几下:“我用早膳了,我喝了一碗半粥,吃了三四块点心。” 顿了顿,又解释道:“王爷,我有些饿。我上个月只吃了干饼。” 刘玉枢欲言又止:“实时以时,饥饱得中,不可贪食。” 伍拾宣点头细听,一副受教配合的样子。 刘玉枢回府吩咐人去找医师。 医师带着药箱前来,看着前一天还高烧的姑娘,把自己收拾妥帖的样子,搭着帕子为伍拾宣诊脉。转身对刘玉枢再次行礼:“王爷,这位姑娘高热刚醒,不可沐浴,要避风,修生养息。” 刘玉枢一指在已经开始喝茶水的伍拾宣:“你和她说。” 医师转头看到伍拾宣一杯凉茶已经入口:“姑娘,你吃药就不要喝茶水了。还是凉茶。” 伍拾宣忙福了福身:“劳您照看。” 医师摇头,跟着侍女下去配药了。 刘玉枢吩咐红云:“你看着她。”又对伍拾宣道:“我去趟我二哥那里。” 言罢,抬脚便走。 伍拾宣看着刘玉枢的背影消失在门廊,一瞬觉得头更疼了,对红云道:“红云姐姐,能把药煎的浓一点么?” 红云搀起坐着按头的伍拾宣,无奈道:“姑娘,就告诉你不要沐浴,更不要没晾干头发就出门,去躺会儿吧。” 伍拾宣顺着拉着自己的力道躺到床上:“上意难测,但,我总要尽人事。” 红云帮着伍拾宣把外袍脱下:“姑娘,你父亲不是冤枉的吗?而且,王爷也会帮你的。” 伍拾宣苦笑:“朝局大势,冤枉不冤枉有什么要紧的,现在就看,我父亲是不是端睿王的好筏子了。” 红云伸手试了试躺在自己怀中伍拾宣的额头,又烧起来了,只好把被子盖好,去找医师把药加重一点。 伍拾宣一躺就是三日,膳食适口,汤药不断,高床软卧,最大的难处就是要不到水沐浴,如果不是自己父亲在昭狱,确实是难得的安逸。 月色盈盈,星光如缀。 刘玉枢推开房门,瞧着伍拾宣裹在毯子躺着看盈月:“你怎么不让人给我带个话?要不让人来找我看你?” 伍拾宣愣了一下,不知为何这个时辰堂堂一个王爷还来看自己。 刘玉枢挥手打断伍拾宣起身行礼,直接坐在伍拾宣软塌边:“你解释吧。” 伍拾宣不知要如何解释:“王爷,我前几天头疼?” “你头疼就不能让人给我带个话了?”刘玉枢不觉听到了好解释,不过还是说出了自己的事情:“我二哥说,你父亲那儿有一个人,叫张戚来。你父亲说你认识。” “你给我个画像,我让人去带回来。” 伍拾宣想了想:“我不认识。我也不会画像。” 刘玉枢仔细回忆了一下:“对了,说是你小时候的管事。” 伍拾宣还是摇头:“我不记得了,父亲身边有不少副将,兵士,管事,仆役。” “这个人在哪里?” 刘玉枢道:“京郊外西平乡的坝下丙院。” 顿了顿道:“那我让人去吧,本来还想问问他有什么长相特色。” 伍拾宣垂眸想了想:“我跟着一起去吧,虽然我记不清了,但是,我和那些人很熟悉,也许见了就想起来了。” “而且,我父亲为何会说我认识?” 刘玉枢伸手探了探伍拾宣的额头,也不发热了:“我二哥么,怎么会不去探问你的出身。” “你病好了?就想着出去跑。” 伍拾宣点头:“基本好了。这个人很重要吗?” 刘玉枢也不确定:“我没问,二哥就是让我来问你要张画像。” “不过,你不记得了,那把人带回来,你再去认认人也行。” “王爷,什么时候去找人?”伍拾宣稍微把散下来头发拢了拢:“我跟着一起去,我身手不差的。” 刘玉枢起身欲走:“是计划明天去的。不过,你要去的话,再过两天吧。” “西平乡要过展丘,看天色,明天有雨。” 伍拾宣跟着一起站起来:“王爷,还是明天吧。” “事不宜迟,二皇子开始动了,别人也不会毫无动静。” 刘玉枢指了指内室:“去睡吧。明天看吧。” 伍拾宣看着刘玉枢自顾自出门房门,心叹自己选的皇子果然好说话,虽然问的问题有些奇怪。自己能带什么话?没有事情,非让皇子来看自己,疯了么? 向香炉里放下一丸安神香,今夜要睡得好一些。 天色未明,阴雨濛濛。 刘玉枢招手要茶水,想再躺一会儿,就听绿玉犹犹豫豫道:“王爷,伍姑娘在外面等您一会儿了。要不我先让她回去?” 听着细微雨落枝叶之声,闻着些许潮气,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来多久了?” 绿玉道:“不到半个时辰。” 刘玉枢扶着绿玉的手臂站了起来:“罢了,起吧。不过是她晚上回来继续吃药。”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颇为认真地吩咐道:“给她记着药钱,让她付!” 绿玉连声应是:“...连一枚币都不会让她赖的!” 刘玉枢洗漱过,等着穿衣的侍者把腰带打理好,又一摆手:“那倒也不 用,让她别没完没了在我府里吃药。” 顿了顿又道:“算了,我自己去。” 抬步走到外间,就看到伍拾宣站起来便行礼,直接坐到桌前,看着碗中的甜粥与配菜,实在胃口不佳:“撤下去吧。备点东西,我要带人出去,多备点。” 稍一转头,看向伍拾宣身着水蓝色衣裙:“你怎么穿成这样?用过早膳了吗?想吃什么,给送膳的管事讲,让他们给你准备。” 伍拾宣扫了一眼被撤下去粥菜:“回王爷,我吃过早膳了。厨房做什么,我吃什么就好。” 刘玉枢吩咐管事:“我那份多备一份。” “绿玉,你去盯一下,带几个身手好的,快马,今天速去速回。” 直到坐进车里,看着伍拾宣的瑶台髻与水蓝衣裙,还是有些不解:“你怎么穿成这样?” 伍拾宣笑着道:“王爷,贵女们不都这么穿吗?” 刘玉枢仔细的打量着伍拾宣:“不对,你今天穿的感觉很奇怪。” 伍拾宣看着刘玉枢一副非要得到答案的样子,还是道:“这是我家里姑娘们的惯例装束。嫡母说家中女子如此显柔和庄重,才能许个好人家。” “今日要找之人在我家做过管事,我如此装束,也好试他一试。” 刘玉枢下结论:“你这么穿不对。” 顿了顿又道:“那你嫡母给你许人家了吗?” 伍拾宣以袖掩面,垂眸浅笑,嗓音轻柔:“嫡母说我行止难训,是让我父亲给我找个副将配了的。” 说着微微抬眸,扫了一眼刘玉枢的鼻尖,继续垂眸轻着声音:“不过,我觉得我也是可以装装样子的。” “王爷觉得呢?” 刘玉枢觉得自己也有点头疼,直摆手:“你这样容易让我想起宫的娘娘们。你嫡母谁家的?” 伍拾宣放下袖子,坐直身体:“周家,周昭仪的周家庶女,我父亲高攀了。” 说着叹气:“可惜,我父亲没给她带来什么荣耀,现在也不知道周家帮她打点过没有。” 刘玉枢听着伍拾宣讲了讲自家之事,伴着细雨滴落在车厢上的声音,一个时辰路程也不觉得长,听到侍卫报已经到了西平乡,抬步要下车,便被伍拾宣拉住袖口:“王爷,用点吃食吧。” 刘玉枢只得勉强用了些粥食,一边撑着绿玉的肩头下车,顺口道:“真不知你们何来那么好的胃口。” “一顿不用膳食而已。” 伍拾宣跟着绿玉,垂眸听着刘玉枢对于吃食的不满,雨天出门的不满,衣着发饰的不满。一路跟着乡里找的领路人到了坝下丙院。 打头的侍卫敲了敲门,就看到一位中年人打开房门:“官爷?” 顿了顿忙侧过身子:“官爷,进来坐?” 护卫们鱼贯而入,为刘玉枢布置好座椅。 待刘玉枢坐好,一挥手,绿玉道:“你,报上名讳,出身。” 中年人愣了一下,就跪地大拜:“回贵人,小人姓张,名戚来,原是霍州人士,因三年前霍州大旱,我逃荒至此,才慢慢安顿下来。” 绿玉还欲再问。伍拾宣却已经小步跑到中年人身侧,以帕遮面,带着些颤音:“阿叔,我爹...出事了......” 中年人跪直身子,像是细细打量了一下伍拾宣:“姑娘是?” 伍拾宣伸出手,闭了闭眼,似勉强止住哭意:“阿叔,我是嫣儿啊,你不认识我了吗?” 7. 刺杀 中年人缓缓拉住伍拾宣伸出的手,慢慢地站起来:“二姑娘,老爷出什么事儿了?” 伍拾宣回拉住中年人的手:“阿叔,爹他被人冤枉,进了昭狱啊...”说着像是泣不成声般,以帕掩面。 中年人看着四周的侍卫们,又看了看伍拾宣,颤巍巍地问道:“二姑娘,您来我这里是...” 伍拾宣放下帕子,慢慢道:“那日抄家,我母亲让身边丫鬟替了我,我一路辗转,为王爷所救。王爷愿查明父亲冤屈,父亲才让我带着王爷来找阿叔。” 中年人面色难掩震惊与悲怆,转身对刘玉枢深深一跪:“小人叩谢王爷救下二姑娘!求王爷为我家老爷伸冤!如有所需,小人在所不辞!” 在中年人跪拜下后,刘玉枢就看见伍拾宣脸色变冷,一时拿不准要如何做,便道:“无碍,你收拾收拾东西,与我们回京吧。” 绿玉带着两个侍卫,跟着张戚来去房内收拾东西。 伍拾宣走到刘玉枢身侧,低声道:“嫣儿是我嫡母女儿的名字,嫡母是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女儿接触父亲底下的外男。甚至他们都不应该知道我嫡妹的名字。” “但,他知道我家姐妹的名与序,甚至一些特征,却不曾真的见过我。” “他绝对有大问题。” 刘玉枢不确定道:“万一他多年未见,混淆了你和你嫡妹的长相呢?而且,你拉他做什么?” 伍拾宣摇头:“王爷,如若你见过我嫡妹一次,就绝不会把我们的长相混淆。我拉他就是想试试,他对我家不成文的规矩是不是有所知晓。” 顿了顿解释道:“嫡母管的严,除了我,从侍女到家中妹妹们,都不可与外男有接触。” 刘玉枢看向伍拾宣眼尾带粉色的描画,有些稚嫩,和眼眸中的一闪而过的亮光不算相配,问道“要如何做?” 伍拾宣垂眸:“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带回去。把他交给端睿王,看看能否一用。” 刘玉枢点头:“嗯,就这样。” 说着看了看天色,起身道:“那就早点回。而且,你别演了,我看着闹心,先回车里去。” 伍拾宣依言坐下,有些百无聊赖,便拿着食匣里的偏桃开始一颗一颗地吃,果品稀少,在外面也不易得。 刘玉枢上了马车,就看到伍拾宣在喝茶水:“少吃点,一会儿回去我让厨房给你做点爱吃的。你爱吃什么?” 说着伸手把伍拾宣怀里的食匣拿出来:“这些有什么好吃的。” 伍拾宣顺手把食匣子的偏桃和榛子倒进自己的随身侧囊中:“王爷,人病好以后容易饿。” 刘玉枢摆手,直接靠着车厢里的软垫小憩。 细雨渐停,天色暗沉。 刘玉枢伸手示意自己要喝水,刚刚接过水盏,马车的一阵晃动,杯中之水撒到了袖口之上。不等斥骂出声,兵戈相交之声便传进车厢。 伍拾宣打开车窗便看到,七八个蒙面黑衣之人与随车的护卫们刀剑相向。 随着一只长箭射向车厢,伍拾宣关上车窗,一把拉住刘玉枢与自己一起躺到车厢底部:“王爷,你这里有没有趁手的刀剑?” 刘玉枢手中水盏里的全部撒到身上,看着伍拾宣严肃的神情,把责怪她把自己被拉疼的话咽下去,解释道:“我的护卫身手尚可,别紧张。” 伍拾宣一手摸着矮几与坐塌底部探寻武器,一手拉着不让刘玉枢起来:“王爷,那些是好手。你们皇子之间的争斗下手这么狠吗?” “没有刀剑,我不会用刀剑。”刘玉枢看着射穿的车窗的箭头:“不会真的想杀我吧?我.....” 话没说完,车厢一侧便被重重一击,车窗连着木刺砸下。 伍拾宣用袖子挥开掉落下的木屑物件,一脚踢开车厢门,把手边的食盒扔了出去,以防止有车厢门口埋伏着死士,双手扶着刘玉枢车厢出来:“王爷,不能在车厢里了,会受伤。” 刘玉枢被拉着后背抵住车厢,看着眼前的混斗,自己的护卫确实不算占上风,甚至大部分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 愣神之间,便有一黑衣人冲着刘玉枢砍了过来。 “你大胆...”刘玉枢叱责刚刚出口,就看伍拾宣顺手拿起滚落在车舆前沿的杯盏,对着黑衣人面门直直的掷了过去。 黑衣人提剑挥开杯盏之际,伍拾宣拔出头上钗子,脚步腾挪,趁着黑衣人停顿之际,一手缠绕格挡住黑衣人提刀的手腕,一手用簪子直刺入对方颈侧。 刘玉枢听过不止一次伍拾宣说自己身手不错,却第一次看到伍拾宣可以几瞬之间,不但夺刀,还面不改色地用一支玉簪了结了一个死士。 伍拾宣看着节节败退的王府侍卫,开口:“绿玉!你回来,护着王爷!” 绿玉指挥着护卫们顶上,几步跑到刘玉枢身前,还没张口,就听伍拾宣问:“短刃有吗?” 伍拾宣从绿玉递来的刀鞘中抽出短刃,继续道:“要格外留意有没有附近射来的冷箭,把你的外袍给王爷披上。” 绿玉点头应是,忙把自己外袍脱下,就听刘玉枢道:“你们都是护卫出身,让一个官家姑娘在前面保护我?” “王爷,快把外袍披上。”绿玉余光扫了一眼伍拾宣身法流畅,长短刀只攻不守,留意着四周环境:“而且,那哪是什么官家姑娘,她那是暗卫的身手。” 刘玉枢看向伍拾宣面颊血珠滚落,手起刀落,却眼也不眨,面色不变:“她的身份没有问题。不过,你们身手真是平平。” “而且,只攻不守什么意思?她不怕受伤吗?” 绿玉留意着四周:“可能伍姑娘当初练武的时候,只想练最快,最精妙的身法。没想到自己真的会面对今日这种场景吧。” 刘玉枢想象不出来,看着还算单薄,连柔弱都装的很像,甚至都有些姿色的官家姑娘,是怎么想到要去习武,还能练到这种程度。不辛苦么?沾血不害怕么? 不到一炷香,死士们或死或跑,伍拾宣顺手把折了刃的长刀扔掉,转头对护卫道:“别搜身了,去附近找找马匹!” 护卫们转头看向刘玉枢与绿玉方向,刘玉枢斥责:“没听到么?快去!” 伍拾宣转身坐到被砸的散落的车舆上,从怀里拿出绢帕,稍微擦了一下自己脸颊,垂眼看见绢帕上血痕,又看了看自己衣襟袖口血渍,身手探了探已经散落的发髻,实在想象不出来现在样子,心中莫名有些悲哀。 顺手拆解开头发,把发上溅的血擦了擦,顺手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绿玉指了指胳膊:“姑娘,你胳膊还在流血,带药粉了吗?” 伍拾宣扫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确实伤了些皮肉,不到筋骨,便不在意地靠在车厢上:“我的那个阿叔呢?” 绿玉用帕子分了一些把受伤侍卫的药粉,递给伍拾宣,道:“当时让两个侍卫快马送到端睿王府了,不知道有没有碰到死士。我们走的是车道,他们走的是只能跑马的小道。” 伍拾宣接过帕子也没动:“可别再来人,我真的打不动了。” 绿玉欲言又止:“姑娘,你挺能打的。你从小就苦练么?” 刘玉枢拿过伍拾宣手中帕子,把药粉撒到胳膊上:“别问了,找马去!别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闲谈!” 伍拾宣垂眸看着药粉多撒到了伤口旁的衣服上,伤口还被按的有点疼,实在力竭不欲多说,由着刘玉枢给自己没轻没重的查看和擦血。 刘玉枢把伍拾宣本只有血痕的面颊和脖颈,擦的像晕染的水墨,实在有些心虚,只得把自己的绢帕放在伍拾宣手中:“你自己擦擦?” 伍拾宣眼也不睁开,一只手摸向车厢内,摸到一个水囊壶,把水倒在绢帕上,由面颊向外仔细擦了擦,喝了几口水,像是想起什么,勉强坐直,在凌乱的车厢里找了一个没有碎的水盏,用水把盏冲了冲,又把水倒入水盏,递给刘玉枢:“王爷,喝水。” 刘玉枢接过水盏,喝了水:“很累吗?” 伍拾宣叹气:“我在想,这到底是哪一出,我那个阿叔是个假的,那把他带回京里,应该是很顺利的事情。怎么还会有死士来刺杀皇子?” 刘玉枢轻笑一声:“不要想了,父皇子嗣颇丰,谁知道谁想怎么样。” “记住,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做,沾都不要沾。” 伍拾宣闭了闭眼:“王爷,是我的错。让你沾染到了是非。” 刘玉枢把水盏放到伍拾宣手中:“这是你的本事。何况,身为皇子,不是我不沾是非,就能躲得过是非的。” 伍拾宣把水盏倒满,再次递给刘玉枢,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气息。 刘玉枢只得继续喝水,继续道:“你不是说你会报答我吗?” 伍拾宣转头看了看刘玉枢,在昏暗的天光下,面目不清,轮廓外像是有层光晕,都笑了:“我有什么?我京城有两个铺子,一个卖豆腐,一个卖碎布,还在南区,我还有十几块金饼。” “王爷想要什么?” “你不是说你以身相许吗?”刘玉枢随手把杯盏扔在地上,也坐在了车舆上。 伍拾宣抬手指了指自己,看着袖口与指尖的丝丝血迹,都有些好笑:“就我?王爷,你不担心被别的皇子取笑吗?” 刘玉枢顺着看,头发散乱,衣襟散乱,裙摆沾灰,脖颈手腕沾血,确实很不一样,但是:“他们嘲笑我什么?” 伍拾宣垂眸:“王爷,你去赎个花魁都比我来的有脸面。” “不止是我,我们家这一代的姑娘们,都没指望了,都是进过大狱的,官宦人家谁愿意给这个脸面。” 顿了顿又道:“别让我当女护卫,我应付不来您表妹。” 刘玉枢话没出口,就被跑过来的绿玉打断:“王爷,没有马,马跑远了!” 8. 你也不特别 伍拾宣从车舆站起来:“一匹都找不到?” 绿玉摇头:“没有,姑娘。” 伍拾宣略一沉吟:“这里离京城还有多远?” 绿玉想了想:“有马的话,约一个时辰不到。没有马,要走四五个时辰。” 伍拾宣看了看天色,对刘玉枢道:“王爷,那把护卫们叫回来,我们快些走吧,如果再来死士就麻烦了。” 刘玉枢点头:“嗯。” 绿玉去招呼护卫。 伍拾宣站了起来,等着绿玉去收拾车厢里的东西,四处走了走,捡了两把顺手的刀刃,对跟着自己的刘玉枢道:“王爷,天色不好,你当心脚下。”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还在渗血的胳膊:“要一路走回去吗?” 伍拾宣查看着手中刀刃:“让一两个护卫在大路边看看能不能拦下马车。王爷你要和我走小路,以防止再有死士。” “不过,也许他们发现那个张戚来没和我们一起,就不会再拦我们了。” 刘玉枢也不知伍拾宣是不是真的恢复了:“你病好了么?” 顿了顿又道:“我饿了。” 伍拾宣接着最后的天光看了看车厢里七零八落的东西,确定没什么干净的吃食了,在裙摆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渍,把侧囊卸下来,仔细闻了闻,没有血气,递给刘玉枢:“先吃这个,我一会儿再去车厢看一下。” 刘玉枢接过侧囊袋:“你不饿了?” 伍拾宣不以为意:“我吃什么都行。你的护卫吃什么,我吃什么。” 顿了顿又道:“我还会在山里找能吃的果子,根茎,和打猎。” 刘玉枢张口结舌:“伍中尉是从大头兵做起的吗?” “不是。”伍拾宣眯着眼摩挲着把车厢里的水囊壶都拿了出来,又确定了食盒与食匣都打翻了,只得把还算完整的点心一块一块的重新放在食盒里。 又挑了几块还算完整的递给刘玉枢:“我小时候在军营长大的,他们会的我都会。” “我后来还有武师傅,也看书。” 刘玉枢顺着伍拾宣的意思,挑着点心吃:“你嫡母不是不让你家里的姑娘和外男接触?” 伍拾宣也拿了一块点心,就着水慢慢吃,回忆道:“我是嫡母进门前就出生的,她是不喜欢我的,但,她新妇进门,也没闲心搭理我。自然就放任我了。” “而且,嫡母觉得,我这样是自毁前程。我越长大,她越放任我。” 刘玉枢不明就里:“什么前程?我看你礼仪举止也不差。” 伍拾宣只觉身体的脱力感慢慢缓过来一些,在点心里找了咸口的继续吃着:“女子的前程,自然是嫁入高门。” “那些行为举止又不难学,我只是不通琴棋书画罢了,不过,我其实看书,也会理账,只是诗赋不太好。那都是水磨工夫。” 刘玉枢接过递过来的水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绿玉跑来汇报:“王爷!我们准备好了。” 伍拾宣把能吃的吃食包起来,一起塞给刘玉枢。 刘玉枢不知绿玉近来为何一惊一乍的,还是吩咐道:“那走吧。让两个人去大路拦马车。其他人都随我走山路。” 伍拾宣跟在刘玉枢身侧,跟着开路护卫,走入大路旁的山林中。 道路泥泞难行,刘玉枢脚下湿滑,被绿玉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火气从心而起,想骂人都觉费力,就听伍拾宣轻声细语的讲起要如何在山间存活,要如何乔装才能混迹在人群中,只觉颇为有趣,心中的火气也不那么大了。 绿玉顺着伍拾宣的话头:“姑娘,你的师傅教你的真多。” “我有很多师傅。”伍拾宣手持长剑探着路:“我呀,一直自认颇有武学天资的。” 绿玉肯定道:“是有的,你要是做护卫,肯定能被分配个皇子。” 伍拾宣有些好奇:“做护卫,月钱可丰厚?你从早到晚挺累的。” 刘玉枢打断:“他欺上瞒下,月钱不多,油水多,还能仗势欺人。” “而且,你主意大,当不了护卫。” 伍拾宣指了指前方一个开阔之处:“王爷,去休息一下?” 刘玉枢点头:“嗯。” 听到刘玉枢的决定,同样疲乏的护卫们也是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加快脚步向前走。忽的一只小兽窜出来,从众人脚边遛过。 刘玉枢向后一躲,脚下打滑,身形一个不稳,向后栽倒。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与磕碰,手腕被紧紧拉住,后倒的身体被拥着,顺着斜坡滚了下去,重重的卡在一棵斜长的树根上。 待惊慌稍定,刘玉枢才感到胸膛快速的心跳,和腿脚被磕破的疼痛,抬头看到伍拾宣蹙着眉,用袖口细细的擦着自己的下颚,神情担忧,低垂的眼眸在明亮的月光下像一湾湖水,荡着些微微的波光。 不由张口:“你...” 伍拾宣像是松了一口气:“没事儿啊,就是稍微有点淤青,没破皮。” 刘玉枢看向伍拾宣重新被崩开的胳膊的伤口,护着的自己头颈的姿势,以及伍拾宣的神情,心念一动:“也不特别,和他人一样,还是看重我的外貌。” 伍拾宣探了探身下的支撑树根,还算稳固,安置着刘玉枢的腿脚:“王爷,我本也不是特别之人。” “女子爱俏也不是特别之事。” 刘玉枢顺着的力道,躺在伍拾宣的肩头,闻着鼻尖萦绕着女子淡淡的脂粉,微微的热汗与丝丝的血迹混合之气,说不上好闻,也不该出现在女子身上,甚至,爱俏也俗气。但,自己相貌出众,也闻得惯这些气味,更不在乎由此带来的诸多琐事。 伍拾宣垂眼看着刘玉枢神情恍惚,只觉自己真是给这个年纪尚小的王爷带来了大麻烦,在腰间的侧囊中摸出一小方铜镜,调整着角度,聚着月光,示意矮坡上侍卫自己的方位。自己这个身体状况是无论如何都扶不了成年男子上去这个斜坡。 绿玉带着侍卫们搭好绳索下来树根处,就看到自家王爷躺在人家姑娘怀里似是睡着了。只得半蹲下来,唤着:“王爷,王爷...” 伍拾宣伸手试了试刘玉枢额头耳后,没有异常,便轻拍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腕:“王爷,不要睡着,会生病的。” 刘玉枢打起精神,睁眼看了看自己身周众人,身上疲乏,转了转头,自觉躺的不算难受,不想起来。 绿玉看向伍拾宣,示意伍拾宣 说些什么。 伍拾宣觉得自己又饿又累,身上的味道也不好闻,手上血渍灰土,也不好直接拉刘玉枢,只得放软声音:“王爷,咱们先起来,换个地方,生个火,会躺的舒服点。” 看着刘玉枢也不动,接着道:“王爷,这个地方不稳当。咱们换个地方将就一晚,明天一定能拦到马的,不会一直走路的。” 刘玉枢把手伸出来,由着绿玉带着侍卫们把自己扶起来。 伍拾宣终于把金尊玉贵的王爷劝了起来,却没想到自己手腕也被顺着一起拉了起来。只好腰腿发力,直接站了起来,顺着自己被拉的方向,跟着一路走上斜坡。 实在不想再有什么意外,只得反手拉住刘玉枢的胳膊,寸步不离地相携而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刘玉枢没有再斥责谁,也没有再说要休息,却也没拦到马车,在天色渐明之时,终于到了京城城门。 绿玉如释重负地跑到城门处,拿出王府令牌,扬声命令:“王爷遇刺!速开城门!” 城头值岗的小兵跑着去上报,不到片刻,守城门的将领远远的辨认了令牌与城外人群身形穿着,迅速令人打开城门。 绿玉把令牌递给将领:“劳烦备马车。” 将领忙点头称是,快速把马车备好,又派了一队卫兵护送形容狼狈的众人回王府。 伍拾宣坐在马车里,弯腰伸手探了探刘玉枢的脚踝与小腿,对绿玉道:“回去给王爷泡个澡,再让医师来给王爷梳理一下经络。否则,王爷接下来一月行走会很难受。” 绿玉点头称是:“姑娘,你要是真的想做护卫,一定是一等一的。” 伍拾宣叹气笑笑:“我呀,是罪臣之女,去哪里都会被搓磨。” 说着顿了顿:“我以后么,去哪里开几个铺子,自在度日便好。” 刘玉枢靠着车厢,打断道:“你不会一直是罪臣之女。” 伍拾宣想了一瞬:“从四品武将家庶女么。我不嫁武将的。还不如去开铺子。” 绿玉颇为疑惑:“为何,你应该很熟悉武将。” “他们...”伍拾宣顿了顿,慢慢道:“喜欢我嫡妹吧。” “武将么,都喜欢文官家教养的女儿。武将家长辈也不算好应对。我担心,我一个不顺心,把他们灭门。” 绿玉张了张口,看着自己手中被伍拾宣劈砍到卷刃的短刃,只能笑了一下。 刘玉枢问道:“我见过你嫡妹么?” 伍拾宣想了想:“约莫见过?她参加过宫宴。” “你没参加过?”刘玉枢睁眼看向伍拾宣。 而在这时,车外卫兵的声音传了进来:“王爷!王府到了。” 绿玉忙打开车厢门,搀扶上刘玉枢:“王爷,终于回府了。” 伍拾宣两步直接出了车厢,没找到马凳,只好垫着袖子伸手扶住准备下车的刘玉枢。 守王府正门的管事带着侍女与侍卫们匆匆出府,前呼后拥的迎出门。 伍拾宣加紧两步赶上绿玉:“劳烦之后告诉我一下,我那个阿叔进京了么?” 听到绿玉应下,伍拾宣自顾自的回自己的客房,要去用些吃食,还要再看看医师。 9. 侧室 红云早上刚醒就看到伍拾宣一身血与泥的站在自己床头,一激灵坐了起来。 伍拾宣直接道:“红云姐姐,能帮我找个医师,让人再给我送桶水么?” 顿了顿又道:“王爷可能也有点磕碰,你要去看看么?” 红云点头去吩咐手下的侍女们去做事,又问:“王爷怎么了?” “遇刺了。”伍拾宣走回自己的客房,脱着外衫:“内情我一知半解,你问问绿玉。” 说罢,自顾自的洗漱,清理伤口,用汤食,把昨日剩的汤药热了热一饮而尽,便去躺着睡了。 盛夏日暖,蝉鸣不止。 刘玉枢躺了两天终于起来走路:“她怎么不来看我?还是你们没传话?” 绿玉无奈道:“王爷,我们没有不传话。伍姑娘还在养伤吧。” 刘玉枢把手中茶盏一放:“养伤就不能看我了?!她不担心我么?!” 绿玉虚扶着向外走的刘玉枢:“王爷,肯定是担心的,伍姑娘肯定是不敢冒犯王爷才不来的。” 刘玉枢深以为然的点头:“府里该像宫里一样,有软轿的,否则,她怎么受伤就不能看我了?” “老让我去,这像话吗?!” 绿玉顺着话头,一路到了客房,对红云道:“伍姑娘呢?让她出来见王爷。” 红云行礼:“王爷,姑娘她刚刚用了饭和药,躺着呢。我去叫她。” 刘玉枢摆手,直接推开内室房门,就看到伍拾宣散着头发,还是躺在软榻上,看不清神情,径直走过去,坐在软塌一侧。 伍拾宣听到动静,睁眼看着刘玉枢坐在自己榻边的,勉强想坐起来行礼,就被拉着胳膊问:“你还生病么?伤怎么样了?怎么不来看我呢?” 觉得伤口被扯的有点疼,伍拾宣温声道:“王爷,我还是有点头疼。” 刘玉枢伸手探了探伍拾宣的额头,不发热:“你怎么不直接去我那里养病?要回这儿?我那里离厨房近,煎药也快。” 顿了顿又道:“我二哥说张戚来接到了,我把你说的也告诉了二哥。” 伍拾宣靠在软垫上:“王爷,这里也是您的王府。不过,王爷,我不知朝局,您看目前形式,我父亲能活下来吗?” 刘玉枢想了想:“你父亲牵涉的事情,虽是简单的贪军饷,但,解法不是举证你父亲没有贪。二哥约是想顺着你父亲这条线,给他的人腾挪出几个户部军部位置。” 说着顺手把散在软塌边的发丝挽在指尖,柔韧微凉:“我会给二哥说,尽量秋前做成。若做不成,我去找我的太傅向父皇求情,改成流放,从长计议,好么?” 伍拾宣笑笑:“父亲时运不济,技不如人,还能得王爷关照,是我全族之幸。” 刘玉枢点头:“嗯,你有其他所需么?” “王爷,能给我几本杂书,打发天光么?”伍拾宣顺着提要求:“我还想出去走走。” 刘玉枢愣了一下:“那你直接吩咐伺候在你这里的侍女就好,还要请示我?” 说着放下手中的发丝:“走,我带你去书阁,想要什么直接拿。” 伍拾宣看着刘玉枢说走就要走样子,只好起身,穿好鞋子,穿好外衫,把头发随意盘起,随着刘玉枢出了门。 绿玉引着路:“姑娘,王爷这是开府以来头一次来书阁呢。” 伍拾宣一言难尽的瞥了绿玉一眼:“王爷有自己书房,尽有藏书,自是不用常来书阁。” 绿玉推开书阁,挥手扇着空中飞尘:“王爷也不常去书房,只看道经。” 刘玉枢一把推开绿玉:“瞎说什么,我开府前是要去进学的。我都开府了,还要日日苦读,被考校功课么?” 伍拾宣圆着话头:“道经是大智慧,我也该读读的。王爷,能请您为我荐几本么?” 刘玉枢转身站在书阁檐下:“让他们先清扫一下。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别听他们瞎说。” “你想看什么杂书?” 伍拾宣跟着站在刘玉枢身边:“我常看游记与地方志记,武学与杂录偶也看看。道经我只看过《南华真经》。” 微微抬头看向刘玉枢的耳垂在夏日烈阳下,似暖玉般透着光:“我慧根浅薄,并无深悟。” 刘玉枢转头看向伍拾宣:“我给你找几本注解?” 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是晦涩,我给你讲解吧。” 伍拾宣顺着应下:“王爷,我会细看的。” 绿玉带人把书阁通了风,走到刘玉枢身前:“王爷,书阁可以用了。” 刘玉枢一路带着伍拾宣去拿了数本游记与道经,嘱咐道:“你想要什么,和他们说。下面人惫懒,你不要和他们客气。” 看了看天色,又道:“你去我那边侧室住吧,我那里冰多,凉快点伤口愈合得快。” 伍拾宣看向绿玉,绿玉也不明所以,打量了一股脑安排事情的自家王爷,还是开口道:“姑娘,我家王爷那里的确冰多,我会让人把屋子收拾齐整。姑娘有什么想要的,我让人布置。” 刘玉枢只觉绿玉终于会做事了一些,继续安排道:“上膳前都要问问姑娘有没有想要的,别让我知道你们在底下怠慢。” 绿玉点头:“是,王爷。” 顿了顿,看着伍拾宣神色不明的脸色,周全道:“姑娘,医师说你擦破伤很多,夏日酷热,更需要仔细照料。王爷的意思,住的离王爷近一些,冰多,王爷也更好看顾。” 伍拾宣垂眸笑笑:“我自是感激的。” 刘玉枢摆手:“这样,你来看我也便利。” 伍拾宣不知为何一个王爷执着于让人来看自己,真的把自己那句以身相与当真了么?但是,贵为皇子,还是可称檀郎的王爷,和自己较这个真,真是说不好谁会吃亏。 刘玉枢接着吩咐:“你想喝什么茶水,熏什么香,都自己安排。别让我看顾你,我没那么多闲心。” 顿了顿又道:“你想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头发也随你,不要让我觉得奇怪。” 绿玉没听到伍拾宣的应声,又看着自家王爷腿脚似乎都不酸麻了,兴致勃勃就要回自己主院,只得示意伍姑娘跟上,嘴上应道:“是,王爷,姑娘要什么,我们都不会耽误的。” 刘玉枢接着道:“午膳不要上发物。把准备的汤药都送到我这儿...” 脚步顿了顿,看向落后自己半步伍拾宣:“你有什么喜欢的吃食?” 伍拾宣看着刘玉枢的 眼色,加快了半步:“王爷,我不挑嘴。喜欢吃鱼羹。” 刘玉枢点头:“我府上鱼羹做得不错的。” 转头吩咐绿玉:“午膳要有鱼羹。” 伍拾宣温声道:“王爷,这个时辰,厨房基本都备完菜了,别让他们换菜了。” 刘玉枢不以为然:“换个菜而已,能花多少功夫。” 伍拾宣看了看天色:“王爷,天色不早了,我有些饿了。” 刘玉枢也觉得有些饿:“罢了,明天再说。” 绿玉替厨房松了口气,道:“姑娘,我家王府厨房什么都做得不错。” 伍拾宣应道:“我晓得,送给我的膳食一直很好。” 刘玉枢抬步进了自己的主室,随意坐在竹椅上:“凉茶。” 绿玉忙去桌上倒了凉茶,递给伍拾宣。 伍拾宣自觉自己伤不会很快养好了,连茶水都要自己上,只得伸手接过茶托,走到刘玉枢身侧,站好侍茶。 刘玉枢拿起茶盏:“你站着做什么?自己坐那里,想做什么做什么。别围着我转。” 绿玉垂眸,自家王爷的阴晴多变,这位伍家姑娘会慢慢体会的,家族也不是好救的。 伍拾宣也走到了桌旁,随意拿了一本游记大致翻看翻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坐到刘玉枢身侧的另一张竹椅上,温声细语地慢读。 刘玉枢只觉游记虽俗气,听着也算有趣,连天气都没那么闷热了。 绿玉在接下来的几日,吃惊于伍家这位姑娘,真的能读的进去道经,和道经密密麻麻的注解。也吃惊于这位姑娘,真的是能摸着王爷的性子,让王爷顺着自己的意思做事情。 但是,绿玉不明白的是,王爷真的就只和住自己侧室的姑娘谈经论道,也不做别的,难道是,因为年纪小,没想明白,不懂人事? 伍拾宣把自身内里将将养好,看着肌肤伤口已经恢复如初,对为自己上药的红云道:“王爷府上的外用药真好,居然好的这么快。” 红云笑道:“姑娘,这是宫里的好药。” 伍拾宣一言难尽:“我一个罪臣之女,居然能用上宫里的药,合适么?” 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住这里,也不合适吧?” 红云帮伍拾宣穿好内衫:“姑娘,王爷觉得合适,便是合适。” 顿了顿又道:“无论你是罪臣之女,还是清流贵女,对于皇家,都只是女子。非要说不同,便是,家世好一些的贵女需衡量掂量的更多。” 伍拾宣沉默几瞬:“也是。” 红云接着道:“姑娘,王爷开府不久,年纪尚轻,一些情事可能不通,姑娘自己衡量。毕竟,好坏都得自己担着。” 伍拾宣笑笑:“我自小习武,接触男子颇多。男子总角便能情事自通,许是王爷近来玩心重。” 在红云开口前,又道:“王爷应了我的请,还看顾于我,我自是会顺着王爷心意,让王爷舒心。” 红云帮着伍拾宣穿好衣裙,一起走到外厅,便看有护卫来送消息。 刘玉枢抬头看了看伍拾宣:“二哥让我带你过去一趟,说是你父亲的事情有了进展。你想去吗?” “若是不愿去,我自己去也可。” 10. 夏荷 伍拾宣愣了愣:“王爷,我去吧。” 刘玉枢转头问红云:“她病好了么?伤口愈合了么?” 红云应道:“回王爷,医师说姑娘已无大碍,只需再将养段时间。伤口大部分也愈合了。” 刘玉枢点头,对伍拾宣招了招手:“那走吧。” 伍拾宣心事重重地跟着上了马车,又再次来到了端睿王府,自觉脚步都有些沉重。 刘玉枢坐在书房等了盏茶时间,才等到端睿王谈完事情:“二哥?” 端睿王笑笑:“嗯,你遇刺的事情,我在查。”又对垂眸侍立的伍拾宣道:“伍姑娘。” 伍拾宣规规矩矩的福身:“见过王爷,王爷万福。” 端睿王坐到上座:“长话短说,伍中尉的冤案,需要个苦主出来叫屈。你可愿意?” 顿了顿又道:“苦主是要过大刑的,笞四十。就算打点过,也不算好过。” 刘玉枢打断道:“不行。” 端睿王被打断,也不恼:“伍姑娘,你作何想?” 伍拾宣恭声道:“小女任凭王爷安排。” 刘玉枢用扇柄一推伍拾宣的胳膊:“你出去等。” 端睿王看着伍拾宣出了门,才问:“她说任凭王爷安排,是指哪个王爷?你还是我?” 刘玉枢直摆手:“总之,不行,她天天用我府上的药,笞四十,我药房的药都不够她喝了。” “而且,他家那么多人口,她一个姑娘家,还是庶女,非要她去么?她不是还有个弟弟么?” 端睿王打量着自己胞弟:“姑娘家?我可听说了,她自幼习武,身手相当不错。笞四十,她担得住。” 说着颇为玩味地笑道:“她父亲也是这个意思。” “二哥,你和她父亲到底商议了什么?”刘玉枢蹙眉问道:“她父亲怎么说的?” 端睿王端着茶盏润了润喉,才道:“张戚来的事先不提,她父亲奉上了全部家财,说让我无论如何保下他儿子。” 顿了顿又道:“他又说,他女儿有机变,遇事可托付之。” 刘玉枢嗤笑一声:“他女儿为了替他递札子,早把自己卖给我了,托付什么托付,我不同意。” “二哥,你想想别的办法吧。” 端睿王也不勉强:“那就安排个御使吧,只是这样,就会再延误些时日。只能等下月了,她的族人与弟妹们在大狱可不好过。” 刘玉枢抬眼看向略有悲悯的二哥,也难为伍拾宣能看明白自己二哥的本性,摇头道:“没几个,他们不是才会知道二哥为他们翻案不易,为二哥效忠么。” 顿了顿又道:“二哥,你叫她来,到底想做什么?” 端睿王笑笑:“我听说了她是怎么把札子‘送’你手上的。”说着顿了顿:“今日,小弟你连她吃药都上心,我是真见识到她的本事了。” “她不过是个俗气的。”刘玉枢叹了口气:“二哥不必挂心。” 端睿王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一会儿留下来用膳吧。” 刘玉枢应道:“嗯,我先让人送她回去,她忌口多。” 端睿王一言难尽,摆手便走向后堂:“一会儿来正厅。” 刘玉枢转身吩咐绿玉:“刚刚二哥说的话,别让我听到你传出去。知道么?” 绿玉点头称是:“王爷,小的一向嘴严。” 刘玉枢点头:“去,你亲自用我的马车把她送回去。留心着点。” 绿玉领了命便出门带着伍拾宣向府外走:“姑娘,王爷要与端睿王商议事情,让我带你先回府歇息。” 伍拾宣点头应是,远远便听到女子之声,有些熟悉的娇俏。 脚步一顿,抬手示意绿玉不要出声,放轻脚步藏身在了长廊旁的月门之后。 绿玉不明所以,不到片刻,就看到表小姐带着几个跟随,兴高采烈地向里走:“我看到表哥的马车了!表哥一定也在!快走!我好久没见表哥了!” 就听一个女子调笑道:“只有靖安王是你表哥?端睿王就不是你表哥了?” 接着另一个女子也接着话头:“就是,而且,端睿王君子端方,善解人意,只可惜...正妃...” ...... 说话之声渐远,绿玉对垂眸不语的伍拾宣道:“姑娘,王爷不知道表小姐要来...” 伍拾宣伸手打断绿玉之语,对着树后的阴影,行了一礼:“小女见过端睿王妃。” 绿玉一惊,转头看向站在树后阴影里的王妃,听着断断续续女子之声还在议王妃善妒,只觉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端睿王妃从树后踱出:“你是谁?” 伍拾宣垂眸,感受着从头到脚的审视,应道:“回王妃,我是为靖安王做事之人。正要离开了。” 端睿王妃不冷不热:“是么,那就退下吧。” 伍拾宣规规矩矩再次行礼,与绿玉一起一言不发的出了端睿王府。 绿玉陪着伍拾宣进了马车:“姑娘,王爷...” 伍拾宣打断道:“不可妄议皇室之事。” 绿玉只觉伍姑娘除了哄王爷上心一些,话多一些,其他时候,就像红云所说,事少而安静。和表小姐不一样,表小姐是娇客,需要被捧着,事多,话也多。 调弦调管,鸾刀缕切,宾客纷至。 看到苏绵忆带着数位贵女而来,刘玉枢不由蹙眉:“今天二哥府上,是办宴饮了?” 苏绵忆点头:“王妃办了赏荷宴,我来得早。表哥,你不是来参宴的么?” 顿了一下:“表哥,听说你前几日被行刺了?你有没有受伤?我本来想看你的,但是你闭府不见客,你恢复了么?” 刘玉枢听着又急又多的问题,不知从何答起,只得道:“你见过二哥了么?” 苏绵忆摇头:“没有,表哥,你陪我去采莲子吧?二表哥府后的荷花池中有小舟,去年我就吃到了!” 刘玉枢转头吩咐身后侍者:“去,采莲子去。” 苏绵忆几步上前,拉上刘玉枢的胳膊:“表哥,走嘛,走嘛,你陪我去嘛。” 刘玉枢余光扫到端睿王走来,几步走向了过去:“二哥,她要吃什么莲子,你让人去弄。” 端睿王瞥了一眼苏绵忆还拉着刘玉枢胳膊的双手:“表妹,仪态。” 顿了顿又道:“莲子早就采下来了,开宴之后会分与你们。你要喜欢,我额外给你留一碟。” 苏绵忆把手放开,规规矩矩站好:“好,但是,我还想去划舟。” 端睿王蹙眉:“小舟不稳,落水伤身,怎么就想划舟?你这么大了,不可如此任性!” 相伴端睿王而来的端睿王妃似是打着圆场,笑道:“姑娘家爱玩,官人何必苛责。方才,我可还看到了官人你赏了七弟的舞姬。” 苏绵忆一愣,看向端睿王:“舞姬?二表哥, 你怎么这样?你明明知道...” 刘玉枢打断道:“皇嫂,哪来的舞姬?不要乱说。” 端睿王妃不确定道:“我刚刚看到你贴身服侍的侍者,带着个女子出府,身量纤纤,眉眼风流,应是个舞姬?” 苏绵忆转身命服侍的管事:“去,把那什么舞姬带回来!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眉眼风流!” 端睿王瞥了一眼一脸无辜的身侧王妃,低声训斥道:“表妹!不要胡闹!我没有给七弟送舞姬,是王妃看走眼了。” 苏绵忆带着些怀疑:“真的?” 端睿王蹙眉:“真的,我没那么闲。那是做事之人。”转头又道:“王妃!你也不要混说!” 端睿王妃带着些歉意:“王爷,是我打眼了。”说着拉上苏绵忆的手:“表妹,你别介意,男子间应酬往来,偶有风流事也属平常,表妹,你要大度。” 苏绵忆一甩手:“就不劳烦皇嫂操心我的事了。”说罢,拉上刘玉枢就要走。 端睿王斥责道:“表妹,你要沉稳些!有事情要私下慢慢查看问询。休要听风就是雨。”顿了顿又道:“七弟,你去和客人们见见!” 刘玉枢听完教训,又与前来宴饮的勛贵子弟与世家子一一寒暄,实是不知夏日炎炎,围池赏荷,有何趣味。 随口用了几口饭食,便去告辞:“二哥,我回去了。” 端睿王问道:“不带点莲子回去?” “二哥,我想吃莲子,自可去采买”刘玉枢瞥了一眼不知是不是与人吵闹的苏绵忆:“谁爱吃,就给谁。” 顿了顿又道:“二哥,你到底怎么想的?别让她来找我了。” 端睿王转身吩咐管事:“去装一碟莲子给靖安王。” 又对刘玉枢道:“表妹赤忱,你怎一直不喜她?” 刘玉枢叹气:“二哥,你喜欢就自己留着,为何要我喜欢。” 端睿王垂眸:“我本以为你喜道,不涉朝政,可以让她自在些。” 说着直摇头:“没想到,你的口味,可真是...不爱夏莲,喜藤花。” 刘玉枢没接过管事递来的食盒:“那二哥,你挖个大一点池子养夏荷。我不爱养。” 打开食盒看到满满一碟子带着绿皮的莲子,都不是剥好的:“我也看顾不了非我所喜。” 端睿王看着连食盒都不愿亲手拿的胞弟,笑得如夏荷绽放般的苏绵忆,又看了看内院席上自己那熙熙攘攘的内院,不知要如何在王府找到地方扩大池塘养荷花。 刘玉枢出府找到来接自己的马车,踩着马凳进了车厢就看到打盹的绿玉,一敲车厢:“别睡了。” 绿玉一个激灵醒来:“王爷,回府么?” 刘玉枢不理拿着食盒等在车厢外的管事:“回吧,你们路上碰到王妃了?” 绿玉看着自家王爷的脸色,对管事摇头拱手致了歉,关好车厢门:“王爷,伍姑娘回去的路上碰到表小姐就直接躲了。还碰到了王妃,就行了个礼,没说什么。” 斟酌了一下措辞:“王妃还听到表小姐说她善妒。” 刘玉枢好奇:“她怎么说?” 绿玉道:“伍姑娘说,不可妄议皇家事。” 看着刘玉枢还在听:“姑娘回去以后便歇下了,也没做什么。” “等王爷您回去,约莫就醒了。” “没用午膳么?”刘玉枢闭眼靠在车厢上:“可问什么了?” 11. 修容 绿玉无奈:“伍姑娘近来吃药,就会嗜睡一些。” 想了想,确定道:“姑娘没问什么,一句话也没说,很安静。” 刘玉枢回府一路走自己内室的侧室,看到的就是伍拾宣还躺在床榻上睡觉,呼吸匀称,面色也还算安宁。 伸手探了探,没发热,也没盗汗,指尖顺着额头向下抚了抚,触感温润,只是唇中有些干,许是天热,该多喝些汤水。 在刘玉枢思量之际,只觉手下一动,就看到伍拾宣已经醒了,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不由辩解道:“我只想探探你有没有发热。” 说着才发觉自己的手还搭在伍拾宣的下唇上,不由把手收回:“你要多喝些汤水...”说着说着声音都有些虚,自己为何要解释这些。 伍拾宣慢慢支起身:“王爷说的对,我该多看顾一下自己。” 刘玉枢不知为何,有些坐立难安,想转身就走,但,也不知在自己住处,要走去何处。 就听伍拾宣道:“王爷,我饿了,您能陪我稍稍用一些么?” 刘玉枢的不适感渐渐散去,自觉该强调一些自己所想:“对,你要多喝些汤水,不要总吃完药就睡...” 说着转身就去吩咐人准备汤食。 伍拾宣坐在铜镜前,仔细打量着自己,近来膳食温补,汤药温良,确实调养的不错,只是,确实需要修饰,转头对侍立在门外的小侍女道:“小妹,你叫什么?” 小侍女愣了一下,急步走了过来:“姑娘,我叫小墨,有什么吩咐么?” 伍拾宣道:“有没有金凤花?我想染甲。” 小墨愣了一下,马上点头:“我这就去给姑娘准备,姑娘要不要手药?” 伍拾宣点头:“要的,劳烦了。” 说罢,对着铜镜细细地修了眉头,画了眉尾与眼尾,想了想又轻轻上了一抹胭脂于眼尾之下,看着也算精细了。 接着又换了身梨花白的衣裙,才去了正厅,就听刘玉枢挑剔送餐食的管事:“...说了,不要发物,怎么又上鹿肉?” 伍拾宣扫了一眼所上吃食,也站在一侧,不发一言。 刘玉枢听到声响,转头问伍拾宣:“你说,你能吃吗?” 伍拾宣走前几步,像是仔细看了桌上吃食,才道:“我不能吃,但,王爷能吃,看起来甚为美味,要不王爷替我尝尝?” 刘玉枢一摆手:“罢了,就这样吧。天燥,还吃鹿肉,真不知你们如何作想,” 管事躬身退出,刘玉枢拿着扇头指了指身侧之位:“你不坐下来,等我给你看坐布菜么?” 伍拾宣估摸着刘玉枢的口味,盛了一碗雪耳龙眼甜羹端在刘玉枢身前:“王爷,喝羹汤。” 说罢才坐下来,按着刘玉枢的意思吃些清凉温补的菜色。 刘玉枢喝了几口汤羹:“你想吃鹿肉就吃吧,别吃太多。” 伍拾宣笑笑依言,只夹了一块鹿肉,细嚼慢咽下:“王爷府里的厨房做的很可口。” 说罢,起身端清口茶用了。 刘玉枢点头,起身便去到后厅,自顾自坐在竹椅子上:“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伍拾宣搬了矮凳,坐在刘玉枢一侧:“王爷,牵涉朝廷大案与一族生死前途,自有端睿王与我父亲定夺,我问了,知道的就是真的么?” “你不想知道自己要不要去做苦主?”刘玉枢细细看量着装扮清淡的伍拾宣,不知哪里像舞姬了,只是眉眼确实风流了些,但,抬手下刀便能制住有些身手的男子。 伍拾宣笑着拉上刘玉枢手腕:“王爷,能保我性命的吧?” 刘玉枢手指不自觉动了动,但也没有动:“怎么说?” 伍拾宣触着指腹下脉搏的跳动快慢,慢慢道:“笞四十也有多种笞法,可只伤皮肉,也可伤及根本。要是日子不好,我正逢月信,就更难讲了。” 刘玉枢才想起女子还有月信的麻烦,又问:“那要不让你弟弟去?” 伍拾宣不确定道:“看他的意思了,我做不了他的主,他想去么?” 刘玉枢更为好奇:“你不该说,要保下弟弟,替他去吗?” 指腹下的脉搏从一开始渐快已经慢慢平稳,伍拾宣道:“我受过父亲与家族的生养与教导,他自然也是。如果他可尽力,我为何要勉强自己?” 刘玉枢想了想:“那你当初为何不让他来拦车驾?拿到钥匙的是他,不是么?” 伍拾宣微微叹气:“他...不是很机灵,事出突然,迟则生变,只得权宜。” 刘玉枢把手腕从伍拾宣手中抽出,反手拉住伍拾宣的手:“还是...你对自己姿容与机变,很有自信?” 伍拾宣不动不躲也不答,还是笑了笑,问道:“那,王爷,你能保我性命么?” 刘玉枢垂眸看着自己握着的手,虽然白净,但,虎口指尖确实有茧,关节也是有些粗的,都没自己的手好看,摸着指侧茧有些硬的触感,有些新奇,眼也不抬:“能啊。” 没听到伍拾宣的回话,拉了拉似是没一点力气的手:“你不想再问点什么?” 伍拾宣柔声道:“王爷说能,我自是信赖王爷,任凭王爷安排的。” 刘玉枢只觉有意思极了:“那就听我安排,真的不问?” 伍拾宣点头:“不问。” 刘玉枢摩挲手指下的茧,闭眼靠坐回竹椅上,听着院外夏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偶有几声蝉鸣鸟啼,细细听,还有伍拾宣匀称的呼吸之声,分外安宁。 “姑娘!”一声脆生生的女声打破了刘玉枢的安宁:“你要的花和药备好啦!” 小墨进了后厅才忽地发觉自己或许不该进来,又看到王爷一脸不耐烦的脸色,猛的躬身:“王爷恕罪。” 刘玉枢不耐烦道:“备了什么?” 小墨忙道:“回王爷,姑娘说要染甲,还要手药。” 刘玉枢看了看握着的手,吩咐道:“那就染吧。” 小墨不明所以,低着头把找来的东西放在后厅的桌子上,就要退出去。 刘玉枢蹙眉:“你去哪儿,不是让你染么。” 小墨抬头还是看到王爷还是拉着姑娘的手,坐的极近,忙把头低了下去。 伍拾宣开口道:“我会,我自己来。” 刘玉枢点头:“那你来。” 伍拾宣看着刘玉枢不放开自己,也坐着不动,只好转了话头:“不过,小墨,劳烦你帮我把花瓣捣碎,把药揉进去,好么?” 小墨为难:“姑娘,我不知道你要的深浅......” 伍拾宣温声道:“都可,你做你习惯的就好 ,或者问问别人。” 刘玉枢打断道:“往好里做,把人叫进来,就在这里做。” 小墨想说府里根本没有专门的梳头染甲的侍女,去外面请人繁琐,但是,想到王爷惯常脾性,只得应下。转身出门问问善调花汁。 伍拾宣温声道:“王爷,我真的会调。” 刘玉枢点头:“嗯,那你去调,我拦着你了么。” 伍拾宣也没有把手抽出来:“没有,是我想坐这里乘凉。” 红云听了小墨所说,只得自己去把材料拿出后厅,就让小墨顺手调。 小墨不确定道:“王爷说要好的,我也只会平常的呀。” 红云摆手:“你先做吧,要是王爷不满意,姑娘会自己看着办的。” 伍拾宣终究还是泡了手药,包裹上了十指,刘玉枢在一边看着,得出结论:“你说你,练完手,又养手,累不累。” 伍拾宣笑着道:“不一样的,王爷该去就寝了,明早就好了。” 刘玉枢摆手:“行,我明早看看哪里不一样。”言罢,便自顾自地睡去了。 伍拾宣睡的不算好,手脚有束缚,甚至有做噩梦之感,睁眼便看到刘玉枢坐在自己床侧,只觉这位王爷对自己,有过多的空余与闲心了,实是有些懒怠,也没有起身:“王爷,怎么起这么早?” 刘玉枢伸手拉过伍拾宣的手:“我给你拆。”说着便把丝绵一个个拆下来,对着窗口漫进来的晨光细细看,指尖皮肤因闷了一夜,都有些褶皱:“真的变好看了么?要折腾一晚上。” 伍拾宣蒙着被子道:“是不是颜色有点浅?颜色深一点称得手白。” 刘玉枢摸着带点湿意指尖,又闻了闻:“是有些香,太淡了。” 伍拾宣闷闷的嗯了一声:“王爷,我要起身了。” 刘玉枢把伍拾宣的手放回毯子里:“我今日要去大朝,你再睡会儿,按时吃药。” 伍拾宣却是不想起,把染甲的丝绵拆了,一直或醒或睡的躺着,猛的就被小墨拉了拉:“姑娘!姑娘!” “怎么了?”伍拾宣实在有些惫懒,有气无力道:“什么时候了?王爷回来了?” 小墨为难道:“表小姐来了,红云姐姐让我跑来和你说一下。” 伍拾宣瞬间坐起,随便套上衣裙,匆匆向外走,嘱咐道:“别跟着我,别说我住这儿。” 朝会冗长,臣子相争。 刘玉枢听完前朝诸事,又去后宫看望了皇祖母,母后,母妃。 一如既往,苏贤妃拉着端睿王的手询问前朝之母家之事,又看向刘玉枢若在神游,直摇头:“你多少要为你二哥分忧。怎么说你一心向道,你还真修行了。” 顿了顿,似是更气了:“你说说你,出生不会挑时间,行事怎么也不会看形势?!” 端睿王拉了拉苏贤妃之手:“母妃,七弟还小,行事也不狂悖,与其他人比强多了。” 苏贤妃摇头:“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唉...” 刘玉枢想说如果自己像二哥那般,贤名在外,野心勃勃,那不问题更大,二哥要斗的兄弟又多了一个,咽了咽话头笑着应好。 今日天光可漫长。 而在刘玉枢终于出宫回府后,就看到红云在府门候着,不耐道:“怎么了?” 12. 掌上明珠 红云小心翼翼道:“表小姐在府上闹腾呢。” 看着刘玉枢更不好的脸色,赶紧道:“表小姐一路非要找什么舞姬,又看到您侧室有女子用品,就开始责问下人。” 说着声音压了压:“姑娘应是直接躲哪里去了,反正一天没见人。” 刘玉枢冷声道:“她要搜我的内室,你们就让搜么?!” 红云勉强解释:“表小姐...不向来如此么...我们也拦不住,也不好拦。” 刘玉枢脚步不停,走到内室就看到女子罗衫衣袍私物等物品被扔到地上,仆从跪拜两侧,瓶瓶罐罐洒的到处都是,看向气势汹汹的苏绵忆,在软椅上坐下,也不说什么。 苏绵忆先沉不住气:“舞姬呢?” 刘玉枢漫不经心道:“二哥养了很多,你问的哪一个?” 苏绵忆指着地上的女子用品:“那些,是哪一个?!” 刘玉枢摆手:“儿大避母,我母妃让自己侄女来约束我的床帏之事,多少有些难听吧。表妹,你来之前先问问舅舅怎么说?” 苏绵忆的手都在抖,声音都带了些尖利:“表哥,你...怎能这么说我?!” 刘玉枢冷笑:“你都来王府当家作主了,还要我作何想呢?要不要我搬出去另置宅院,你来这里住?” 苏绵忆嘴唇颤了颤,不可置信的看向刘玉枢,眼眶都蓄起泪水,手下一下,桌上的茶盏盘碟稀里哗啦摔在地上:“你太过分了!我再也不来了...” 话落,站起身,就向外跑。 跟着苏绵忆的小侍女看了好几眼坐的宛如玉像的王爷,又看着自家小姐跑出门明显慢下来的脚步,只得忙扶住小姐:“王爷不是有心的,姑娘你慢些走,别摔着...” 绿玉斟酌着劝道:“王爷,表小姐这么出去,端睿王和王妃那里不好交代,苏大人那里也不好交代......” 刘玉枢冷哼一声:“那要如何,要是他们觉得掌上明珠受委屈了,他们去请圣旨,许她来当家,我把王府让与她作主!” 一指着地上:“去,把都扔了,换新的。” 说着更心烦了,把手把茶托诸物也扫到地上:“就她会摔东西么?!” 绿玉无法,只得招呼人手来清理内室,只听哗啦一声,叮叮当当的金珠落地之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刘玉枢看着四处滚落的金珠,不知怎的,更生气了:“她人呢?!表小姐什么时候来的?红云呢?” 绿玉也一头雾水:“我去找找。” 绿玉一路沿着游廊,就看到红云跟着哭哭啼啼的苏绵忆陪着不是。 红云陪着小心:“......王爷今日大朝,心烦意乱,姑娘不要介怀。” 苏绵忆更伤心了:“那朝事艰难,就拿我撒气么...他一个大男人,怎能如此...” 红云称是:“王爷初入朝廷,可能更艰难些...” 苏绵忆还是没等到刘玉枢来哄自己的人,擦着脸上的泪珠:“二哥就不这样,二哥从来不对女子发脾气...” 红云陪着小心:“端睿王君子谦谦,风度无双,自是独一份的。” 苏绵忆一路送到门口,送上马车,心累不已,转头就看到绿玉:“又怎么了?” 绿玉道:“王爷问表小姐来多久了?还有...姑娘呢?” 红云揉着额头:“我不知道,表小姐说来就来了,找什么舞姬,咱们府里哪来舞姬。我让人给姑娘递了消息,然后姑娘就不知道所踪了,表小姐带着人,这一天前院后院不都搜过了,确实不见踪迹。” 绿玉喟叹:“能从抄家中跑出去的,就是不一样。” 红云直摇头:“去找吧,应该不会跑出王府吧?不会吧?” 绿玉不确定道:“她都没带她的金珠,她家也没翻案,会留在王府的...” 红云叹气:“让下人们互相传一传,就说,表小姐回去了。她会自己出来的。” 红云绿玉走回到内室,就看到刘玉枢一脸风雨欲来地干坐,只得回报:“王爷,表小姐是巳时末来的,带着人,领着府里的下人们把前院后院都搜了一遍,说什么搜舞姬。” 顿了顿又道:“我和表小姐说,王爷甚少开宴,不曾养舞姬。表小姐也不听,搜了一两个时辰,也就从您侧室发现了些衣物。我就说是我的,王爷前几日遇刺,这几日加强了夜里防卫。表小姐是不信的...然后就在发脾气了。” 刘玉枢听着直头疼:“她人呢?” 红云斟酌着道:“不知,姑娘知道表小姐走了,约莫一会儿就回来了。” 刘玉枢有些不可思议:“这是我的王府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个大活人都找不到?” 红云勉强解释道:“王爷,伍姑娘...身法好。表小姐...身份高贵。” 刘玉枢火气一阵一阵向上涌。拿着新上的茶盏狠狠摔向门栏。 茶盏碎裂,茶水四溅。 伍拾宣走到门外,就被茶水溅了一身,顿了顿,抬步进门,就看到刘玉枢脸色难看的,侍者侍女战战兢兢。 径直走到软椅桌旁,把手中领着的食盒打开,一道一道的向外拿菜,轻声软语道:“王爷,我今日起来,忽觉这几日过分惫懒了,就去厨房给王爷备了些我的拿手小菜,王爷能赏脸尝尝么?” 说着看了看刘玉枢的脸色,继续道:“这道鸭汁莼菜羹是府上厨师帮我备的食材,我炖煮的。收了两个时辰才熬出来。醋芹与酸梅菱角食材是我自备的。□□杏酪是我的最拿手的。” 抬手又把汤舀好,汤匙,碟筷摆齐:“大朝疲累,但天色已晚,王爷尝尝味,哪里不好,我再重做。” 刘玉枢听了听菜色,也觉自己一日不曾用过称心的吃食,也饿了,顺手拿起鸭汤,喝着只觉入味醇厚,稍微有些咸,尝了尝小菜,大小入口适口,也爽口,把手中汤碗放下,拿起所谓拿手的□□杏酪,莹润剔透,拿着小勺抿了抿,入口丝润,清甜,香味萦口,又吃完了半碗。 才开口道:“你忙活了一天,就做了这么几道菜?” 抬手指了指鸭汁莼菜羹:“这个还熬过了,咸了。” 伍拾宣似是有些惊讶:“咸了么?”说着拿着舀出一勺在小盏中,尝了尝:“确实咸了,原来汤不沸的时候,会咸一些,王爷说的是。” 刘玉枢指了指□□杏酪:“就这个尚可。不过,你一整天,就搞这些?” 伍拾宣叹气:“是啊,我没开酒楼。如若我开个酒楼,那可就血本无归了。” 刘玉枢吃完一盏□□杏酪,才问:“你没给自己备么?” 伍拾宣把空盏放回食盒:“我备菜的时候,尝味道了,不饿。” 刘玉枢又喝了一碗鸭汤,只觉也没有那 么生气了:“你的衣裙被褥这些,我都让人换了新的,你需要什么,让他们去采买。” 伍拾宣点头:“王爷,我去浴发换衣,在厨房一整天,全是味道。” 刘玉枢抬手拉着伍拾宣的袖子闻了闻,站起来凑近闻了闻伍拾宣的头发:“确实烟熏火燎的,去吧。” 伍拾宣转身出门去准备水,刘玉枢看着放空盏的食盒:“再去找找,她还有没有多余的做出来的?” 绿玉应声是,与红云提着食盒去了厨房:“伍姑娘在我们这水浅人少的王府,真是屈才了。” 红云招呼管厨房的嬷嬷:“赵嬷嬷,下午来这里下厨的姑娘,她做的杏酪还有么?” 赵嬷嬷笑道:“杏酪啊,蒸了好几盏,她就挑了一盏带走,别的都让我们分了。别说,田姑娘手艺真不错,是新招来侍女么?” 红云笑着摆手:“不是侍女,是...”也说不好是什么,转了话头:“田姑娘是什么时候来的?下午表小姐来搜检的时候,没来厨房么?” 赵嬷嬷收下绿玉递还的食盒:“约莫午时?说是王爷那边新来做小食的。厨房忙忙碌碌的,表小姐尊贵,怎会来搜检我们。她带来的侍女看我们不是翻炒就是剁切,都没问什么就走了。” 红云问道:“那还没有牛乳做的小食?” 赵嬷嬷点头,转身从水缸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大盒:“田姑娘还做了奶酥,里面加了蜜饯与干果子,也让我们分了。” 顿了顿又道:“不过,田姑娘做的精细,我就没让他们都吃了,挑齐整的存起来了。红云姑娘,你看看,可还行?” 红云看了看盒中叠放齐整奶酥,捻了一块入口,奶香浓郁,入口酥软,点头:“可以的,麻烦嬷嬷。” 赵嬷嬷摆手:“哪里的话,姑娘,忙去吧。” 绿玉拉上红云的胳膊:“姐姐,给我也尝一个。” 红云直摇头:“别姐姐我,我头疼。”但还是把盒子打开:“你靠边拿上两个,让盒子里摆齐整些。” 绿玉吃着奶酥,直摇头:“好吃的呀,伍姑娘怎么不一起拿过去?” 红云想了想:“许是计划下次王爷不开心了,再拿出来哄王爷吧,这次许是无聊了,练练手。” 绿玉把手里另一块奶酥放进嘴里:“伍姑娘合该在深宫大院,大显身手。” 红云摇头:“伍姑娘身手好,也伶俐,哪里去不得,缘何非去深宫大院。” 绿玉点头:“也是,伍姑娘爱看游记,许是想去周游天地间。” 红云看着手中的食盒:“可能,不太能够了。”说罢,推门进了正厅,把食盒中的盘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王爷,杏酪没了,不过,还有些姑娘下午练手的小食。您尝尝?” 刘玉枢细细看了看,看着有些味重,用帕子擦了擦手,掂了一块,尝了一口,便放下了:“甜了。” 红云愣了一下:“王爷,不能让伍姑娘这么晚了,还下厨做吧。” 刘玉枢也不解:“她都沐浴去了,为何要她去做,我是非吃不可吗?!” 说着摆手:“罢了,和你们说不明白。让人盯着她吃药,我要去睡了,成日如此,真累。” 让红云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数日,王爷没再说要吃,伍姑娘也没去再做,只一味读经礼道,直到月初,王爷再次准备去清芜山道观祈福... 13. 澄晖 夏日晨阳早。 伍拾宣坐在马车中,仍然不解:“王爷,我真的要去道观祈福?” 刘玉枢闭目养神:“你要问几遍?” 伍拾宣斟酌道:“王爷,我一个罪臣之女,不合宜。而且,我也不会祈福。” 刘玉枢不再作答,只伸手示意自己要喝水。待到水盏被放在手中,便自顾自地喝水。 王府车马一路无阻,出城半个时辰便到了清芜山的冲虚观。 伍拾宣下了马车,伸手扶着刘玉枢下了马车:“王爷,我在马车里等你?” 刘玉枢头也不回:“跟上。” 绿玉不解,但也道:“姑娘,走吧。” 伍拾宣抬眼看了看白墙黑瓦的道观,气势恢宏,巨大的斗拱将屋檐高高托起,如大鹏张展翅。随着刘玉枢一直向前走,入了山门,大殿前的青石法坛上,一座一人高的青铜香炉吐青烟袅袅,散发着凛冽的降真香。 已经等着刘玉枢的道童,看了一眼伍拾宣,便引着众人走向正殿,给伍拾宣加了一个软垫,便开始听经。 伍拾宣随着刘玉枢坐在道观内,听了经,焚了香,饮了清茶。 讲完经的道长持着浮尘走到刘玉枢近前,行礼后,才道:“见过靖安王。” 刘玉枢还礼:“虚默真人。” 顿了顿又道:“我想引荐个人,你来看看。” 虚默真人顺着刘玉枢的意思看向伍拾宣,行礼:“姑娘。” 伍拾宣依照刚刚所见,同样回礼:“虚默真人。” 刘玉枢点头:“真人,你看,她是否与道门有缘?” 虚默真人又细细端详了伍拾宣,才道:“自是有缘。” 刘玉枢道:“既如此,便收在我这一支,可合道缘?” 虚默真人思量了一下:“王爷道号微茫,这位姑娘,可取澄晖?或者微莹?” 刘玉枢思忖半晌:“澄晖吧。” 虚默真人点头:“度牒与法箓尚需一些时日准备,王爷可还有惑?” 刘玉枢道:“无惑,我今日还在观里用斋饭。” 虚默真人再次行礼,便退了下去。 刘玉枢沿着石径走向道观后的一间厢房。 绿玉看着斟酌着解释:“姑娘,王爷一般会在自己的厢房用一顿斋饭。” 伍拾宣这才开口道:“王爷,我没有奉道之资。” 刘玉枢直摇头:“冲虚观向来受皇家供奉,专为王朝祈福。你是想造反?要在这里出资奉道。” 伍拾宣张口结舌:“王爷,我全族已在昭狱,不必欲加之罪了。” 顿了顿又道:“但是,我也见过不少京城命中来拜的。” 刘玉枢等绿玉推开厢房门,才迈步进了房间,坐在软椅上:“那只是进香之资。” “那我也没有。”伍拾宣摇头:“这里一炷香要几千钱的。” 刘玉枢拉着伍拾宣的手,拍了拍:“师妹,我这一支自是我来供奉,不会要你出一个钱的,你还可以来这里住住厢房,用用斋饭。” 伍拾宣纠正道:“王爷,我年岁比你大。” 刘玉枢闻了闻伍拾宣理香时沾染的味道:“你什么时候供奉了我这一支,就可以当我师姐。” “王爷,我也不执着排序。”伍拾宣认真道:“师妹挺好的。” 刘玉枢垂眸看着伍拾宣的蔻丹,就笑笑。 一炷香不到,小道童送了炙素鹅,青精饭与雪霞羹,脆生生道:“修行需食素,不可糜费。”说罢,放下食盒就跑走了。 绿玉也道:“姑娘,你陪王爷用膳,我也去领膳食了。” 伍拾宣只得把自己手抽出来,开始分羹布菜:“王爷,你奉资颇多,他们连茶水都没送。” 刘玉枢用着伍拾宣布的菜:“你说的也是。” 顿了顿又问:“今天听的经,懂么?” 伍拾宣舀着羹:“《玄摛》主要讲观微,顺时,大象无形。” 刘玉枢点头:“不错,微茫不可见,就是我的道号,记住了么?” 顿了顿又道:“之后月初,月中都要理道。” 伍拾宣应下:“我会的,此后经年,专为王爷祈福。” 刘玉枢顺心顺意地吃完斋饭,带着伍拾宣去茶室吃过干柏煎茶,照例坐马车回府。有些好奇:“你到底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伍拾宣隔着车窗,看了看两旁草丛:“我认识王爷你府里的马。” 刘玉枢反复看了看伍拾宣的手:“你还养过马?” 顿了顿又道:“杀手都没你这么尽心。你若想刺杀我,我当真活不了。” 想了想,又道:“让你去刺杀我二皇兄,你有多大把握?” “以命换命...”伍拾宣想了想:“七成?” 刘玉枢点头:“幸而你有九族。你和我说说,你会怎么办?” 伍拾宣道:“二皇子喜以文会文士,我又识得二皇子和他身边护卫长相,去临轩楼做个小婢女,总有机会的。” 刘玉枢有些好奇:“我还以为你会潜入他的府,做个小侍女...” 伍拾宣摇头:“那便一成机会都无。二皇子府戒备森严,人口众多,不但难下手,下手后,阻碍也颇多,我肉体凡胎,遭不住的。” 刘玉枢回府,歇过一夜后,便开始时常出府。 伍拾宣一次不问,只静静地抄写翻看经书。 红云都不由惊叹与伍拾宣的沉心静气,忍不住道:“姑娘,你不问问你父亲的案子么?” 伍拾宣放下手中毫笔:“红云姐姐,我父亲案子怎么样了?” 红云喝着手头茶水:“姑娘怎么不问王爷?” 伍拾宣整理着手头书稿:“王爷自有安排,我信赖王爷。” 红云并不觉得伍拾宣招人喜欢,太周全了,毫无趣味,不过,确实是个让人省心的姑娘,但男子往往不会喜欢省心的。 没有听到伍拾宣的追问,只得道:“听闻御史已经准备好了,过几日大朝便会上奏。” 伍拾宣的手顿了顿:“御史么...” 红云吃着桌上糕点:“嗯,还是御史联名。参的是大皇子妃的父亲,杨大人卖官鬻爵,为了你父亲的中尉之职,才诬陷你父亲的。” 伍拾宣摩挲着纸面:“卖官鬻爵 ,还有别的案子么?” 红云想了想:“我知道的不准,都是绿玉瞎说的。不过,我听说还有两三个别的案子。总之,是计划一把扳倒杨大人了。” “别的涉案者...”伍拾宣洗着毫笔:“怎么样了?” 红云不确定道:“不知道啊,不过,肯定有证人,有苦主,有证据。连我们王爷都去忙了,肯定很繁琐。姑娘,你为何不说要和王爷一起去?你说了,王爷大约就应了。” 伍拾宣看着洗墨缸中晕开的墨汁:“大约,王爷想保一保我。我自不可辜负王爷的苦心。” 红云还是觉得伍拾宣沉闷,也不和王爷闹一闹,有点矛盾摩擦,难道自家王爷喜欢省心的?那王爷也是很沉闷了。 伍拾宣却看着笔下纸张,不知如何下笔,自己去做苦主,其实活不下去么,果然,二皇子很凶险,也不知自己父亲与二皇子如何约定,给自己挣了个能久久活下去的前程么。 反复下笔,墨迹晕染,只觉难解,今上如今盛年,日后更会争斗不休,自己的父亲会被当马前卒,还是守门马,京官难为,尤其是京城武官。 不过,自己已是尽力,再多,实是难为了。 日落黄昏。 刘玉枢回府就看到伍拾宣仍在抄写经书,道:“别学那些后宫妃子,成日抄抄写写。” 伍拾宣依言放下毫笔:“我要是后宫女子,多少要滴几滴血进墨里,在夜里点灯熬油的抄,还要再茹素。” 刘玉枢翻了翻抄过的纸张:“你怎么还写别字?” 伍拾宣整理了桌上经书:“那是我默写的,记错了。我之后又默了一遍。” “还算用心。”刘玉枢把纸张放下:“陪我去用膳吧。” 伍拾宣顺着刘玉枢的口味,布了菜,便自己坐下用羹:“红云姐姐说,用的是御史。” 刘玉枢点头:“对,不用你。” 伍拾宣重新添满刘玉枢面前的碟子:“端睿王这么不喜欢我么?” 刘玉枢打量着伍拾宣一脸平淡:“嗯,不太喜欢。他喜欢苏绵忆,就是表小姐。” 伍拾宣想了想三人关系,张了张口,又想了想,搅着碗盏中的羹汤,终是道:“表小姐知道么?” “她...不机灵,用你的话说。”刘玉枢看向伍拾宣纠结的脸色:“二哥吧...也忙。” 伍拾宣只觉嘴里的汤羹是不好下咽了,自己居然还担心自己父亲前途,自己最该当心的是自己的活命,顿了顿,勉强道:“那...表小姐还小,过两年就体悟过来了。” 刘玉枢嗤笑一声,开口道:“你父亲这月底应该就放出来,官复原职了。” 伍拾宣叹气:“我当初虚诺王爷了,我父亲应不会举族报你。” 刘玉枢摆手:“二哥出力多,你父亲效忠他,也无可厚非。我没有做什么。” 顿了顿又道:“我这几天忙,只是在忙二哥让我监看之事,所以,该是二哥给我报酬,而不是你父亲。” 伍拾宣心里都有些泛苦,全族效忠不喜自己的二皇子,自己还是早做打算吧。 刘玉枢晃了晃手:“你在想什么?” 14. 明月不入怀 伍拾宣放下汤匙:“我在想,我用了多少寿数,才换得了王爷照拂。” 刘玉枢听着直摇头:“你直接说,我二皇兄会为了表妹处理掉你。”说着把汤匙放回伍拾宣手中:“你不是机变么,肯定能给自己找个好去处。” “吃吧,别在我府里饿着,之后慢慢想。” 伍拾宣点头继续用膳。 朝局之势,瞬息万变,大皇子黎定王,自居嫡长,也有计拙落败之时。黎定王妃的外家杨大人致仕归乡,追随官员亦或罢官,亦或外放。 红云兴致冲冲地推开房门,对仍在读经的伍拾宣道:“姑娘,你家平反啦!” 伍拾宣合上手中经书:“红云姐姐,你知道,是放出来了?还是官复原职?” 红云想了想:“官复原职?” 伍拾宣看了看窗外艳阳,长夏将尽,终究赶上了,闭了闭眼:“也不知,狱中没了几人,又毁了几人。” 红云愣了愣,难得地安抚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姑娘家里福气还长。” “是啊,活着的还有福气。”伍拾宣只觉艳阳刺眼:“死掉的就死了,残掉的也好不了,心智损毁的也就毁了......” 红云欲言又止,就听伍拾宣的声音已不再伤怀:“不过,人各有命,世事无常,罢了。” 说着笑了一下:“也许,下次便是我了。” 红云看不清伍拾宣的表情,正欲稍加安抚,就听伍拾宣道:“红云姐姐,能帮我叫水么,我想浴发熏香。” 红云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这就叫人去准备。” 夕曛渐收,大火西流。 刘玉枢依旧一肚子火气从宫中回府,就看到伍拾宣站在王府内门口,广袖裙与裙摆在微风中微微起伏,火气笑了一些:“今日怎么不抄经,来这里接我?” 伍拾宣跟着刘玉枢的脚步:“我听说,我父亲已经放出来了?” 刘玉枢点头:“嗯,官复原职,抄家的东西也还回去了。” 伍拾宣摇头:“我房里的珠钗体己早被小吏们在抄家之时拿了,衣袍也约是不能穿了。” 刘玉枢止住脚步,看向眉眼描画过的伍拾宣:“你来接我,是问我要衣裙金玉的?” 伍拾宣微微仰头,看向刘玉枢在霞光下,面若冠玉,唇若点朱,睫羽入织。 伸手拉住刘玉枢垂在一侧的手腕:“那王爷给我么?” 刘玉枢想发脾气,但还是算了:“想要什么,列个单子。”说罢,任由伍拾宣拉住,径直回了正厅,看了看桌上菜色:“你找我要东西,也不给我准备点什么?” “怎会?”伍拾宣笑道:“准备了呀。” 刘玉枢闻着伍拾宣身上甲煎香,垂眸看着伍拾宣所着罗绡,薄如烟雾,道:“用膳吧。” 伍拾宣依言放开刘玉枢的手腕,惯例布菜盛汤:“王爷,朝事如若纷扰,便多烦扰有能者,王爷尊贵,忧心伤身。” 刘玉枢垂眸喝着碗里的汤羹,腹中稍暖:“不是朝事,用膳。” 伍拾宣节制着用了味淡的肉菜,一反常态为闭目养神的刘玉枢熏香,煮水,直至刘玉枢梳洗就寝,才告退道:“王爷,那我明日就归家了。” 刘玉枢摆摆手,并无多言。 伍拾宣回侧室,躺在靠窗的软塌,看向空中皎皎明月,亮若银盘,银盘可得,明月却远,繁星环绕,不可轻触。 一夜难眠,天明方睡。醒后仍有些困倦,看了看天色,已尽午时。起身随意穿了一套襦群,找出自己的过所,户帖与金珠,便出门,找到在忙的红云道:“红云姐姐,我要归家去了。” 红云放下手中账册:“现在?王爷出府了,不等等么?” 伍拾宣摇头:“我昨晚与王爷说过了。”说着抓出一把金珠塞到红云手中:“多谢红云姐姐这些日子照顾我,我身无长物,只能聊表心意。” 红云忙把金珠还了回去:“姑娘不必的,王爷吩咐我们给你想要的。你真的不等王爷回来么?” 伍拾宣还是把金珠塞给红云:“我又不出京,我家离王府只五个坊市,走路就三刻钟。” 红云打量着简单妆扮的伍拾宣,心念转动:“嗯,我会给王爷转达的。” 伍拾宣笑笑,转身走出庇护自己一月半的王府。一路走入永兴坊的衣肆,对着迎面而来的伙计道:“我要两床被褥,还有成衣。” 伙计连连点头:“娘子,您来挑。” 伍拾宣随意指了几件,递了一粒金珠:“劳烦了。” 伙计愣了愣,托着金珠去找掌柜,又拿了三贯钱回来:“娘子,您的找零,需要我们安排伙计去送去贵府么?” 伍拾宣道:“送到永兴坊东南四方街第三户,伍家平宣院。” 伙计一皱眉,再次看了一眼伍拾宣,躬身:“好的,娘子。” 伍拾宣又去街边的馄饨摊,要了碗鸡汤馄饨,一碗没有吃饱,又要了一碗,又绕远去了南城,查看了自己铺子与账目。 豆腐店的李寡妇一脸高兴道:“娘子,你许久不来了。” 伍拾宣看着盈余出来的五贯钱,问道:“这些年有人来查看么?” “没有。”李寡妇摇头:“怎么了,姑娘。” 伍拾宣摇头:“无事,我去查查货物,你忙吧。”说着,拿出两贯钱:“给你家女儿添个簪子。” 说罢,只身走进店后的小杂物间,随意的翻看着豆子与器具,搬开一个竹箱,把挨着墙面的地砖用头上簪子撬开,扒开土层,拿出一个铜盒,把身上过所与户帖放到其中。 数了数抄家之时从父亲书房里拿的金饼,当初一共拿走十二块,给出去五块,还剩七块,想了想,并没有打出来,把铜盒锁好,埋入土中,盖上地砖,搬回竹箱。 李寡妇告辞过后,又去查过碎布店的账目。 赶在闭市之前,回到府中。 入眼便是相拥而泣的众人,伍拾宣走到一侧,一把拉过在一侧忍着眼泪的伍拾祎:“你和我说说,怎么了?” 伍拾祎摸了一把脸:“小妹发热,没了。祖父旧伤复发,也没了。还有底下的下人们也没了。” 伍拾宣闭了闭眼:“罢了。起码活着的不用去流放或者问斩了。” 伍拾祎点头:“你怎么把札子递到皇子手上的?你还认识皇子?” “怎么说?”伍拾宣垂眸问道。 伍拾祎回忆:“一月多前,有人找到我,说端睿王知我家冤屈,会尽力为父亲做主。”顿了顿又道:“他们问了我一些问题,就把我安置到京畿一户农 舍。” 伍拾宣打量着伍拾祎的脸色:“问你什么了?” “就问父亲的案情啊,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伍拾祎想了想,一顿手:“还问了问你,你的容貌与过往。应该是确实你身份,没什么特别的。” 伍拾宣点了点头,一伸手:“拿来。” “什么?”伍拾祎有些困惑。 伍拾宣把手伸了伸:“金饼。” 伍拾祎面色一滞:“我给了收留我的农户一块,问我话的侍卫一块,剩下的,今天采买府中用度了。” “府里没什么能用的物件了......” 伍拾宣摆手不欲再听。 伍中尉则放开了对着自己流泪内子的手,扬声道:“拾宣,拾祎,你们跟我来。”说着便抬步领着二人进入了桌倒椅破的书房,随意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才道:“你二人做得很好,虽然这才惊险,但,端睿王贤能,我们这一族也算因祸得福。” 伍拾宣垂眸看着自己的袖口不言,伍拾祎赞同道:“多亏端睿王相助,我们才能脱险。” 伍中尉点头:“过两天,我们要重开宗祠谢祖宗庇佑。还要在设宴联络同僚。拾祎,我会带你去见客,你多学学规矩。” 伍拾祎称是。 伍中尉又看向一言不发的伍拾宣:“宣儿啊,虽然你也出力不少。但,你终究是个姑娘家,不宜张扬,就不要提了。”想了想,又嘱咐道:“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被关到了别的狱里,不和家里女眷在一起。” 伍拾宣不置可否,一言不发。 伍中尉想了想,叹气:“你也大了,为父今年就为你觅个夫郎。今时不同往日,府中艰难,你可能多少受些委屈。”说了语气一变:“但,为父一定为你找个好儿郎,放心。” 伍拾祎插话:“不是有魏家二郎么?他和大姐不是一起长大?” 伍拾宣纠正道:“是曾有一段时间,师从同一武师傅。不要污我清誉。” 伍拾祎不忿:“大姐,你和那么多郎君相识,还说什么清誉。”话出口忽觉不妥,忙转换口风:“你可以相识的郎君中,选个情投意合的呀。” 伍中尉不由点头:“那些儿郎都是武人,直率,若有意者,便来与为父说,为父自当为你筹谋。” 伍拾宣心觉烦闷,勉强点头:“嗯知道了。” 伍中尉踌躇了片刻,才道:“宣儿,书房的金饼,你都拿了么?抄家之物,需过些时日才能返还,府中现今艰难。” “什么金饼?”伍拾宣不解道。 伍拾祎道:“给我的金饼啊。” 伍拾宣恍然大悟道:“拾祎,等过段时日,你可要把我的金饼还我,那你大姐我这些年仅有的体己了。” 说着,又看向伍中尉:“父亲,你说的什么金饼?” 伍中尉打量伍拾宣的面色,终是摆了摆手:“无事。” 伍拾宣摸出身上的六贯钱,放在桌上:“父亲,这就是我身上全部的钱了。”说着又拿回两贯:“这两贯我拿来果腹。” 伍中尉摆手:“你早点去歇息吧,我再和你弟弟聊一下朝堂关系。” 伍拾宣点头,出门之际,转头回眸,自己父亲和自己嫡弟,面色沉静的说着事情,着实是拳拳父爱与家族指望。 15. 大宴 回到自己院子,伍拾宣打了井水,烧过,洗漱,无视了房间里的混乱,把衣肆送来的被褥打理铺好,直接躺下,萦绕在鼻尖的是粗绸被的味道,被子也有些重。 果真是,由奢入俭难。 迷迷糊糊地睡着,又朦朦胧胧地醒来,伍拾宣忽觉如释重负,至少不用秋后去收尸入殓了,至少自己现在也不是罪人之女。 还想再躺一会儿之时,就听到敲门声,还有熟悉的女子叫门:“宣儿,你醒了么?我进来了?” 伍拾宣不想应答,但是敲门之声不断,只好坐起来道:“进来吧。” 一个身着晴蓝,杏仁眼的女子提着食盒进了门:“宣宣,你怎么还不起来,都午时了。” 说着,放下食盒,用盆打了水,用布巾湿了水擦着伍拾宣的面颊和手:“在狱里是不是很难,幸好上苍保佑,你没事。” 伍拾宣嗯了一声,又躺了下来:“不难,我过的挺好的,吃好睡好,还有美人相伴。” 女子坐在伍拾宣床侧:“又瞎说什么呢。起来吃点东西,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鸡子羹,胡饼还有酱瓜。” 伍拾宣一动不动:“我不想动。” 女子伸手拉起伍拾宣的胳膊,还是道:“你还是快点起来吧,你的那些妹妹们都开始妆点自己,雇佣打扫院子了。” 说着把布巾放回水盆里:“你也是,去雇几个人,至少把院子收拾一下。” 伍拾宣终于坐了起来,用桌子上茶水揩齿,梳洗:“你过来,你母亲知道么?我父亲现在也算境地尴尬吧,你母亲会让你来?” 女子从食盒中拿出吃食,放桌子上,看了看伍拾宣发如鸦羽:“你确实看起来,比你家女眷状态好一些。你说你,就这么睡了,也不去见见你嫡母。”顿了顿又道:“别人不说,你们沉冤得雪,我多少要来看看的呀。本来我二哥该和我一起来看你的,不过,他今日当值。” “有什么好见的。”伍拾宣随意挽着自己的头发:“倒是你,当心今天回去挨骂。” 女子笑了:“你以后要做我家新妇,做我阿嫂的呀。二哥自然该来看你。” 伍拾宣把拿起来的鸡子羹放下:“这些要是你带来给你家新妇的,我就不吃了。”顿了顿道:“我说了,我不喜欢武将。” “那你喜欢文吏?”魏帆把鸡子羹拿起塞到伍拾宣手中:“文吏也好,你嫡母家里就是文臣清流,但是,她会为你安排好的么?” “还不如我的二哥,知根知底。” 伍拾宣叹气:“你知道的吧,你二哥喜欢我的二妹。” 魏帆不以为意:“你二妹是嫡出,外家还出了昭仪,我二哥一个从八品旅帅,怎配得上。” “让你父亲运作运作。”伍拾宣就着酱瓜,吃着胡饼:“也许就够上了,我家女眷都是进过大狱的。” “那你怎么办?”魏帆有些忧虑:“你年岁也大了。” 伍拾宣摆手:“你不会觉得你母亲很好相处吧。至于我怎么办,饿不死就行。” 魏帆看了看天色,把碗盏收起来:“我要先回去了,你赶紧雇人把院子收拾出来吧。”说着从怀中掏出三贯钱。 伍拾宣制止道:“不用给我,我有金珠。”说着把怀中的半袋金珠拿了出来,摇了摇。 魏帆摇头:“真难为你,能从狱中把金珠藏下来。”拿着食盒向外走,嘱咐道:“记得把院子收拾出来,别再躺着了。” 伍拾宣点了点头,看着魏帆出门,重新躺了下来,并不计划收拾这个院子,二皇子不是易与之辈,自己不该在京城久居了。这段时间还是要抓紧筹措金子,或可找个商队同行。 反复思量,第二日出门去牙行打探了南城铺子行情与金匠,至晚方归,径直碰上下值的魏家二郎,魏磊,已经错不开了,便打招呼道:“魏二郎,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魏磊蹙眉看向伍拾宣:“你这是去哪里了?你家里那么多事,多在家里帮忙。” 伍拾宣随意笑笑:“知道了。” 魏磊斟酌着道:“前段时间,我是想去狱中看你们的。但是,我父亲要避嫌。”顿了顿,又道:“但是,我和狱卒打过招呼,你们应该没受委屈吧?” “没有。”伍拾宣应道。 魏磊只觉得伍拾宣兴致不高,换了话头:“你父亲明日设宴,我父亲母亲还有我都会去参宴的。你知道你父亲还给谁递了宴帖么?” 伍拾宣只觉得这条街真长:“不知。” 魏磊又斟酌几瞬,到了家门口,还是道:“你明日要合宜一些,我母亲与你母亲可能商议咱们的婚事。” 伍拾宣止住脚步,叹气道:“为何是与我的,你自小不是很爱慕我二妹妹么?” 魏磊有些不解伍拾宣为何如此说:“自是因为你与我一同长大,况且,二娘子贵重,怎是我可以肖想的。” “进过大狱的娘子能有多贵重。”伍拾宣有些心烦:“你现在就开始想吧,明日我也不会参宴。”一摆手打断魏磊要说的话:“好了,回见。”说罢,直接走向自家角门。 回到自己院子,伍拾宣打起精神,勉强扶了扶缺角短腿的桌椅,四处找了找,完全没有财物,只有一些散乱的书册,索性又扔回地上,直接睡了。 木槿花落,设宴分席。 伍中尉带着自己的儿子们站在府门口与自己的同僚们寒暄。有过去熟识的同僚一直未到,也有完全不熟悉的官员倏然而至。 半个时辰过去,伍中尉正要回正厅开宴之际,就见一辆四架马车由远驶来,一愣神间,就又随着护卫跑来通报:“端睿王到,接驾!” 伍中尉着实没有料到,自己发出来宴帖当真会被当朝王爷应下,忙躬身行大礼,接待着由车上下来端睿王。 端睿王走到近前,扫了一眼还没有起身的伍中尉,虚虚一扶:“快起。我今日私服来访,不必如此。” 伍中尉恭谨起身,猛的看到走在端睿王身后的靖安王,不由一惊,忙又再次躬身行礼:“见过靖安王。” 端睿王再虚虚一扶:“我七弟正巧今日在我府邸,便随我一起来了,伍中尉不要介意,寻常招待便可。” 伍中尉不由更为惴惴,如何都没有料到,自己虽设大宴,竟会有两位王爷到访,尤其是以随心所欲与霸道著称的靖安王,基本不会赴臣子 宴会,今日到来,不知祸福,示意身侧伍拾祎再去查一遍宴会布置,面上更是恭恭敬敬为端睿王介绍府中景致,与宴请安排。 端睿王点头,看着一路跑远伍拾祎:“令郎么?” 伍中尉忙道:“回王爷,是的,排行第五。是我夫人亲子,外祖是朝中礼部周大人。” 端睿王笑着点点头,道:“嗯,甚好。” 又对迎来行礼的官员们点头示意:“我私服前来,不必行礼。开宴吧。” 众人称是,歌舞琴瑟,宴席一片和乐。 伍拾祎却分外忙碌,要接父亲的暗示,也要维持宴会不出乱子,尤其是仆从都是新雇,而席间都两位王爷,一旦出一点乱子,自己这一族人就可以再次进昭狱了。 在忙碌着去催酒之时,伍拾祎一把被绿玉拉到歇息的小厅。 伍拾祎忙笑着问道:“这位小哥,王爷是需要什么?” 绿玉道:“你家大娘子呢,让她来见王爷。” “大娘子?”伍拾祎:“我大姐么?” 绿玉喝道:“不然呢?!快去!” 伍拾祎一路跑向内院,没在平宣院中找到人,问了几个下人,才在厨房找到面色不好的伍拾宣,也来不及细问:“王爷要见你,你赶紧准备一下去参拜。” 伍拾宣瞥了一眼跑的气喘吁吁的伍拾祎,抬手指了指自己衣裙与发髻:“你觉得我一时半会儿能收拾好么?而且,什么王爷?” 伍拾祎刚刚开口:“端睿王来了,还有......” 伍拾宣打断道:“就说我病了,着凉高热。” 伍拾祎打量了伍拾宣简单衣裙,低挽的盘发,面无敷粉,身染杂味,只得转身回去回报。 绿玉听到伍拾祎的回话,不信:“大胆!你知道欺瞒王爷,是大罪吧?!” 伍拾祎被一吓,磕磕巴巴道:“我大姐当真不便见人,她...她形容憔悴...有碍观瞻...” 刘玉枢从屏风后走出:“带路。” 伍拾祎愣了一下:“靖...靖安王...” 绿玉呵道:“带路!没听到么!” 伍拾祎无法,只得踌躇去领路,只盼伍拾宣不要太...不成体统。 绿玉看着越走越荒芜的院子,斥道:“好好带路!不要七拐八绕!” 伍拾祎解释道:“我大姐不在她院子里,在厨房,厨房就是这个方向。” 刘玉枢不解:“她在厨房做什么?” 伍拾祎只觉家丑不可外扬,但看着靖安王身侧带的两个护卫,声音都有些低:“催厨房给她做吃食吧。”顿了顿,又解释:“我大姐吃不到合心意的吃食,就会去厨房闹。我大姐比较任性,望王爷谅解。” 刘玉枢问道:“为何你家厨房不给她合心意的吃食呢?她吃的很讲究?” 伍拾祎只觉哪里不对,还是答道:“大厨房么,有时候会顾此失彼,也属寻常。我大姐有些武人习性,食多,又是个小娘子,要吃鲜做的。” 说着直摇头:“着实脾性冷硬。” 刘玉枢若有所思:“所以,你们大厨房给她送吃食又晚又少还是剩食?” 16. 真珠 伍拾祎张了张口,正待说什么,就听到从厨房传出咚的一声,心中一惊,快走两步,就看伍拾宣一手持菜刀,指着灶台前的众人开口骂着:“...少拿什么大宴糊弄我,不把我要的东西做好,今天谁都别出门!” 伍拾祎又快走两步,想提醒伍拾宣至少把菜刀放下,就被伍拾宣凉凉瞥了一眼,话没出口,就被打断道:“你又怎么了?!” 伍拾宣没等伍拾祎开口,猛地把菜刀对着前方斥责道:“你在干什么?!没看到水沸了么?!赶紧把我的东西盛出来!没看到郎君来催吃食了么?!你们这么耗着,想推延大宴么?!” 厨房无一人说话,一个厨娘颤巍巍地把碗盏放到食盒,双手递出。 伍拾宣接过食盒,把刀顺手一掷,刀直愣愣的插入案板底:“少一个个和我来虚头巴脑的!否则,我对你们不客气!”说罢,越过转身欲走。 伍拾祎看着还在微颤的刀把,喉头有些干,定了定心神:“大姐,你要不先把食盒放下...” 伍拾宣却看到了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绿玉,转头冷眼看向伍拾祎:“你刚刚和我说哪个王爷来了?!你再和我说一遍?” 伍拾祎脊背发凉:“我说端睿王,还有靖安王。”咽了咽干涩的喉头:“你没让我说完...” 伍拾宣闭了闭眼,握着食盒的手紧了紧,忍住心中的荒芜之感,勉强定了定心神,抬步向外走去,扫了一眼绿玉,对刘玉枢行礼:“见过王爷。” 刘玉枢打量着伍拾宣,问道:“你怎么不来看我?” 伍拾宣张口结舌,眯了眯眼,刘玉枢站在檐下,阴影挡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只听得到院中槐树被风吹动的簌簌之声,慢慢道:“杂事缠身?” 刘玉枢不置可否:“你怎么不去参宴?” “不想去。”伍拾宣应道。 刘玉枢微微转头,问伍拾祎:“你大姐怎么不去参宴?” 伍拾祎头也不抬,勉强解释:“我大姐向来不参宴。” 刘玉枢看了看伍拾宣手中食盒:“厨房今日给你的吃食是有什么问题么?” 伍拾宣垂眸看着地上不小心掉出来的残破菜叶边,和一旁刘玉枢的锦鞋,都有些中气不足:“他们忘了给我了。今日府中设宴,四周来往官员众多,我也不方便出去吃。” 顿了顿,还是道:“厨房人手是新雇的,旧厨房也不如此。” 伍拾祎忙补充道:“对,对...” 话没说完,就听又是咚的一声,众人抬头看,才看到,厨娘为了把卡在案板中的刀拔下来,用力过猛,刀柄脱落。一个没收住力,厨娘一下子坐到地上。 伍拾祎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实在说不出都是新人的错。 还是伍拾宣开口:“王爷,厨房杂乱,请移步。” 刘玉枢转头示意,绿玉揣度着意思,道:“姑娘,你带路?”说一把拉住要跟着走的伍拾祎:“你忙去吧。” 伍拾祎慌得直摇头:“我家府里现在人手不足......” 绿玉嗤笑了一声:“忙你的去吧,不要在这里碍事。”说着又上手推了一把:“快去!” 伍拾祎看向伍拾宣,想嘱咐些什么,但也只看到头也不回向外走的背影,只好惴惴不安地向宴厅走去。 伍拾宣推开自己院门,第一次后悔没有听魏帆建议,要是找人收拾一下院子就好了,就不会满院破败,连个好桌好椅都没有。 把食盒放在桌上,找了把还算好的椅子放好,叹了口气:“王爷,坐。”说着看了看桌上茶具,也没有倒茶:“王爷找我可有事?” 刘玉枢打量着室内:“你这几天在忙什么?不收拾住所,不备宴,也不来看我。” “我...”伍拾宣想了想:“出门玩儿去了,想打个配饰。” 刘玉枢看了看伍拾宣空空荡荡的脖颈腕间:“那你打的配饰呢?” “我就去找了找匠人。”伍拾宣应道:“王爷不妨去参宴,改日,我定去王府请安。” 刘玉枢踢了踢略微摇晃的椅子:“我没看到你列的单子,你放哪儿了?” 伍拾宣怔一瞬间,打量刘玉枢,身着雪青色衣袍,头戴白玉簪,面上表情淡淡,眼底宛若清潭,开口道:“王爷,你......”认真的么... 心念稍动,把话尾压了下去,转了话头:“我想要...真珠,要能润圆走盘的...”伸手比了比个莲子大小:“五六分那么大的。我想要打配饰。” 刘玉枢笑笑:“还有么?” 伍拾宣摇摇头:“我这里装不下了。” 刘玉枢抬眼看了看四周,深以为然,指了指食盒:“用你的膳食,你晨起用什么了?” 伍拾宣打开食盒,把鸡子羹,羊肉毕罗与配菜拿出,想了想,舀了半盏鸡子羹放在刘玉枢面前:“我起得太晚了,这是第一顿。王爷,鸡子是我挑的,羹是我看着蒸的,可入口的。” “不是你自己做的...”刘玉枢拿着羹匙翻看着鸡子羹:“我还以为你父亲很宠爱你,所以,你才会为他拼命呢。” 伍拾宣咽下口中羹:“我再如何,都是官员家女儿,怎会日日下厨做吃食。”顿一顿,又笑道: “宠爱不宠爱的,我终是仗父亲势,才能温饱,习得本事。所以,我为父亲拼命一次是应该的。” “那之后呢?”刘玉枢舀起一勺羹沾了沾唇,又放下了:“有点腥。” “鸡子是新鲜的,应该是厨娘蒸的有点久。”伍拾宣想了想:“之后...,我父亲计划把我们这一辈女儿们加紧许出去,我就不是这家的了。” 绿玉看了看刘玉枢的脸色,问道:“为何?” 伍拾宣不以为意:“进过大狱的女儿们在家久待不出,会影响到还没长起来女儿们的姻缘。” 绿玉想了想,看着专心用膳伍拾宣,又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自家王爷,试探道:“姑娘,你没有和你父亲说过在王府的事么?” “没有。”伍拾宣咽下口中吃食:“他会生起不该有的妄念,对他不好。”说着把刘玉枢面前的鸡子羹挪回自己一侧。 就听守在外 面的侍卫呵斥:“你是何人?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一个小侍女颤颤巍巍道:“我是来找大娘子,魏家主母要找她叙话。” 伍拾宣垂眸看着碗中鸡子羹,开口道:“绿玉,能劳烦你出去给她说,我病了,不便见人。” 绿玉转身出门,呵退小侍女。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把鸡子羹吃完,才道:“事若违愿,何必强留。” 伍拾宣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王爷所言极是。” 刘玉枢起身:“那我先回府了。” 伍拾宣行礼:“我病了,就不送王爷了。” 伍拾宣望着刘玉枢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转头瞥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发髻随意,衣裙粗制。五六分的走盘真珠稀有不说,可是皇室宗妇才可以用,如若这位王爷之前不知,之后也会知晓。 主宾尽兴,宴散客离。 伍拾宣久违的打起精神,做了晚课,练了身法,正要就寝,就有嬷嬷来敲门:“大娘子,夫人找您。” 伍拾宣淡淡道:“我病了。” 嬷嬷道:“娘子,夫人那里有药,若您还是不爽利,还是要看看大夫的。” 伍拾宣拉开屋门,瞥了一眼躬身行礼的嬷嬷:“什么事?” 嬷嬷也不提病,直接道:“是魏家之事。娘子,确实要去和夫人回个话。” 伍拾宣迈步向夫人所居甘棠院,叹气:“那不能明日么?” 嬷嬷闻声劝道:“姑娘,府上今时不同往日,不好让魏家等。” 伍拾宣一路来到甘棠院,也没久等,便见到了伍夫人,浅浅一福身:“见过母亲。” 伍夫人摆手,看了看向来与自己井水不犯河水的女儿:“你为何不来见魏夫人?” “回母亲,我病了。”伍拾宣抬头看向伍夫人,三月不到的牢狱生活,让年岁不长的伍夫人已现老像,还是放缓了声音,解释道:“母亲,我无意做魏家妇,自不会见魏家夫人。” 伍夫人搅动着手中汤药:“为何,魏家二郎与你相熟,魏家女娘亦与你较好。家里就算没出事,也算你的良配。” 伍拾宣决定实话实说:“我不喜他,他亦不讨喜。他母亲也苛责。” “也罢。”伍夫人表情不清:“不过,你年岁到了,不可久留家中,你可有成算?” 伍拾宣应道:“是,母亲,我明年定不会再在家中。” 伍夫人摆手:“近来府中忙乱,你也莫要太任意妄为。回去歇息吧。” 伍拾宣踏着夜色,被夜风乱了垂发。鼻尖仍然能闻到在甘棠院子中的浓浓药味,昭狱搓磨,吃药调养实属应该。不过,做为一家主母,生着病还要为主君做事,操心庶子女的婚事。 数天一晃而过。 伍拾宣终于找到匠人,为自己做内金外木,筋骨错胎的刀鞘。离家要带够金,但,金不能现与人前,否则,自己再如何谨慎,也会着了道。 心下思量着金子斤两,推开院门,就看到院中坐着一个女子,背影婷婷袅袅,心中不由一阵腻烦。 17. 做妾? 伍拾宣叹气:“三妹妹,这个时辰了,快去歇息吧。” 伍拾素转过身,长眉杏目,面带得色:“大姐姐,母亲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伍拾宣拿起桌上的茶壶闻了闻,便又放下,拿着屋内木桶去打水。 伍拾素没有等到回应,只得站起来跟在伍拾宣身侧:“你看看你,归家都这么些时日了,怎么连个侍女都没买,是没钱么?没钱来问问我呀,我多少凑些给你。” 伍拾宣转头瞥了一眼伍拾素的满头珠钗:“没一个值钱的。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伍拾素神色一滞,还是摆着姿态扶了扶自己钗子:“我和魏家议亲了,谁让你不去宴会的。” 伍拾宣在井边打起水,倒入自己的木桶中:“哦。” “你不要看不起魏二哥哥。”伍拾素继续跟着伍拾宣,喋喋不休:“虽然他现在品阶不高,但是,魏二哥哥不出几年,一定会升迁的,父亲也很喜欢他。” “为何魏家没有议二妹妹?”伍拾宣走进小茶室烧水:“二妹妹议哪家了?” 伍拾素愣了愣:“你什么意思?!你管二妹妹议哪家呢?!你还想和二妹妹比么?”看着伍拾宣只低头点炭烧水:“你没听到么?我和魏家二哥哥议亲了!” 伍拾宣叹气,坐着等水沸:“那就议,关我什么事。” “你...你不要装模作样!”伍拾素看到伍拾宣已经面色不改,气道:“我给你说,既然你们不议亲,就不要拉拉扯扯了。” 伍拾宣抬眸:“嗯,好。”说罢,把烧好的水倒出来,直接进自己屋子开始梳洗。 伍拾素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一肚子话没说出来,跺脚走了。 伍拾宣心中猜测着可能与嫡妹结亲的家族,实没有合适的人选。魏家二郎确实品阶不高,但是魏家伯父比父亲高半阶,也算有前途。最难得是知根知底,相邻而居。 如若不是魏家,那必是更高的门户。但世情如此,怎会有更高的门户,难道是二皇子牵线,那就麻烦了...... 一夜无梦,伍拾宣早起稍微妆点自己,没有出门,反是直接去了伍拾祎的院子。 平祎院中小厮打扫着院子,小侍女们热水烹茶,座椅屏风都已经换了新的。 伍拾宣站在院口打量了片刻,推门而入,径直走入院中书房,伸手抽出伍拾祎在读的《五经正义》,扫了两眼,道:“呦,这是有做文官的路子了?” 伍拾祎伸手把书抢回:“你懂什么?”顿了顿又道:“怎么了?” 伍拾宣伸出两根手指:“一,我的金饼还我。二,你二姐姐要和谁家议亲了?” 伍拾祎有些心虚:“我没有金饼,你要不问问父亲?”顿了顿又道:“我二姐姐和你议亲有什么关系?” 伍拾宣转身拉过一张藤椅,坐在书桌一侧,托着下巴笑笑:“你要是不老老实实答,你二姐姐无论与谁家议亲,我都能毁掉。”打量着伍拾祎一瞬空白的神色,缓缓道:“你信还是不信?” “你要胡来...”伍拾祎拿着书的手紧了紧:“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伍拾宣不甚在意:“放不放过我的,反正你二姐姐的姻缘就毁喽。” “你想知道什么?”伍拾祎撑着架势:“我不信你真的关心我二姐姐和谁家议亲!” 伍拾宣颔首:“不错,书没白读,开始想问题了。”伸手一把拉住伍拾祎手腕,指尖抵住脉搏:“你二姐姐议的亲事哪里来的?父亲和二皇子又有什么约定?有关于我的么?” 伍拾祎本能想把被钳住的手腕抽出来,气急败坏:“你怎么一身蛮力!谁敢娶你过门!你放手!” 伍拾宣冷下脸色:“说!否则,你以后就别再想练大刀了!” 伍拾祎深深呼了一口气:“我二姐姐的婚事,是外祖家...”话没说完就感到手腕一阵生疼:“你干吗?!” 伍拾宣冷笑道:“你的脉像告诉我,你说谎了。” 伍拾祎不可置信看向伍拾宣:“你...你...你到底从哪里学的这些歪门邪道!”顿了顿又道:“你要是真的把我怎么样了,父亲...” 伍拾宣笑着摆摆手:“错经乱脉,医师看不出来的,我会的歪门邪道很多,你要见识一下么?” 伍拾祎闭了闭眼,慢慢道:“是二皇子的僚属牵线搭桥的,是叶家郎君,太常寺卿叶家。我不清楚父亲与二皇子的约定,但是二皇子贤德,应是约定了朝事。”顿了顿,才道:“关于你的事情,也就是普通询问身份。” 仔细想了想:“啊对,叶家似乎是说,希望今年完婚。所以,你要先嫁出去?” 伍拾宣垂眸思量:“不对...” 伍拾祎惊了:“我没说谎!你的歪门邪道有问题!放开我!” 伍拾宣松开了手:“你没有觉得不对么?叶家什么盛况,怎么会和你二姐姐议亲?正妻么?哪个郎君?” 伍拾祎揉着自己的手腕,身体不由向后靠了靠:“我二姐姐窈窕淑女,和你不一样。有好人家议婚哪里不对?” 伍拾宣抬眸打量着伍拾祎一脸戒备的样子:“罢了,与我何干。”顿了顿又道:“我给你一句忠告,如若你们吃下了二皇子的饵,就一定要双眼一蒙,死心塌地,九死不悔,否则,二皇子能把你们从昭狱放得出来,也送的回去。” 伍拾祎气道:“你在说些什么?!” 伍拾宣拍了拍桌沿:“你什么时候把金饼还我?我要置办东西。” 伍拾祎讷讷道:“我那点月例,怎么给你还出金饼。” “你还不出来就敢花?”伍拾宣冷声道:“不知女子私产性命攸关么?” 伍拾祎摸了摸身上,只拿出一个玉牌,推给伍拾宣:“我身上就这个值钱。别的我真的没有了。” 伍拾宣拿着玉牌,对着光看了看,玉质通透莹润:“算你一块金饼了。”说着从藤椅上起身,拿着玉牌径直向府外走去,玉牌易碎,换了金子比较好。 才跨过侧门门槛,就看到魏磊穿着轻甲向自己走来,不予理会,就被唤住:“宣儿,你等 一下。” 伍拾宣止住脚步:“你不当值么?” 魏磊打量着伍拾宣手中玉璧,不由蹙眉:“你要去哪里?” 伍拾宣转头对守在门内的管事喊道:“快去支会三娘子,说她魏家二哥哥来看她了!” 魏磊蹙眉:“你听我说!我母亲和三娘子议亲,是因为我母亲打听过了,你在牢里没有和女眷在一起。我母亲...总之,女眷名节与清白要紧。”顿了顿,看着伍拾宣面无表情,接着道:“宣儿,我知你不似寻常女子,不会轻易受制于人,但,人言可畏...” 伍拾宣摆手:“行了,我知道了。我不清白了,你还有什么事情么?” 魏磊垂眸看向伍拾宣的鞋尖:“我的意思是,宣儿,你可以随你妹妹一起嫁进来...”说着像是下定决心:“咱们一起长大,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正经名份的!” “什么正经名份?”伍拾宣十分不解:“魏磊,你为何会觉得我想嫁你?” 魏磊更为不解:“那你想嫁谁?咱们年岁相当,性情合宜,你至今未议亲,不是等我么?”说着有些愧疚:“但是,时移势易,宣儿,做妾是委屈你了,但是,总归,你是与自家妹妹在一处...” 话还未落,忽觉遍体生寒,顺势一躲,便见伍拾宣以手为刀,直直攻向自己喉间,急道:“宣儿,你做什么?” 伍拾宣不语,招招猛攻,直觉软甲质硬,只可惜没有趁手之物,可直刺入软甲关节连接之处。 魏磊被一脚重重击中胸口后,一个没忍住,拔出腰间重剑:“宣儿!你再如此,休怪我手下无情。” 伍拾宣冷笑:“就这?还想纳我做妾?” 魏磊气道:“你不想做妾你说呀,动手做什么?!而且,你看看你这样,怎么待人接物?!” “我真没空和你们论这些妻啊妾的。”伍拾宣不耐烦道:“我既不当做你的妻,更不想做你的妾,别来烦我了。” 说着,转头一望,扬声道:“三妹妹,你魏家二哥哥来看你了!” 伍拾素从侧门阴影中走出:“魏二郎君,你与我大姐,聊什么呢?” 魏磊收刀入鞘:“伍三娘子,我们在聊...” 伍拾宣冷笑道:“聊我不会去给他家做妾的,三妹妹,你难道想和我之后一起共同侍奉郎君么?” 话落,也不看二人表情,径直向巷子外走去,对着巷口马车前舆的绿玉道:“看了多久了?” 绿玉干笑道:“姑娘,你怎么一言不合就出手呢?我看你之前也没这个习惯。” 伍拾宣点头,稍微回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所站之处,又凝神听了听,魏磊与伍拾素的对话之声隐隐约约,并听不太清,问道:“是来这里找谁?还是找我?” “姑娘,我们王爷怎么会亲自来寻别人呢,都是传唤的...”说着把马车门一拉:“亲自来,自然是来找你的,姑娘,上马车吧。” 伍拾宣颔首,撑着车舆,登上马车,进了车厢,看着刘玉枢闭目靠坐在矮榻之上... 18. 臂钏 刘玉枢拍了拍身侧:“坐这儿。” 伍拾宣依言坐下,还没开口,就被问道:“你腕间玉牌是谁给你的?” 怔了怔,把腕上的玉牌拿下,仔细看了看,牌中隐约有了一道裂,应是刚刚交手时冲击震动之故,有些懊悔:“果然,玉容易碎,真可惜。” 说着又移得远了一些:“是不是,不太注意就看不出来?王爷,你觉得呢?” 刘玉枢从伍拾宣手中抽出玉牌,扫了一眼,随意放在小几上:“玉质平平,裂不裂的也无甚区别,刚刚那个人给你的?” 伍拾宣应道:“不是,我弟弟的。我本想把它卖了,现在这样,估计要折价了...” 刘玉枢疑惑道:“你拿他的玉牌卖做什么?” “他拿了我的金饼。”伍拾宣伸手想拿过玉牌:“还用掉了...” 刘玉枢拉住伍拾宣手,仔细看了看:“你这几天是练武了?还是干活了?”也不等伍拾宣回答,从身侧的盒子中,拿出一只臂钏,中宽末窄,累丝为底,碎宝环列,正中一颗近六分的走盘真珠镶嵌,收窄之处雕有缠枝纹。 伍拾宣第一次这么近见如此之大的真珠,怔愣之间,就被戴到了腕间。 刘玉枢顺着胳膊把臂钏移到大臂下侧:“这可是多少金饼都难买的,所以,你要看顾好,不能卖掉。” 伍拾宣张了张口,不知这所谓何意,也不知从何问起,只能说,御制之物,自己敢卖,也不会有什么商家敢收吧。 刘玉枢把伍拾宣袖口理好,又在伍拾宣手中塞了一串珠串:“这些是那颗真珠的伴珠。” 顿了顿,打趣道:“这个可以卖。” 伍拾宣垂眸,看着一串齐整的真珠中有一颗血红的红珊瑚珠做顶珠,问道:“有多少颗?” 刘玉枢似是被问到了:“应是二十五颗,你自己数数?” 微凉的珠串像是要从手中溢出,伍拾宣握了握,手指一挑就带到自己手腕上,笑道:“不会卖的,我其实有钱用。” 瞥见小几上的玉牌,解释道:“我就是顺手找找他的不痛快。因为,他们不给我体面。” “怎么了。”刘玉枢问道:“没给你收拾院子?” 伍拾宣看着手腕珠串:“我父亲与人说,我单独在别的牢狱,所以没和女眷们关在一起。”说着轻呼一口气:“他着急给儿子铺路?让族人心悦诚服他儿子?或者觉得我确实不清白了?我没细究。” 刘玉枢拍了拍伍拾宣的手背,默了默:“你这一生只有一个父亲,但你父亲一生有十数子女,这本就是不同的,不可强求。” “我不强求,我只是......”伍拾宣想了想,才道:“有些怀念。许是惑于旧事?我的确是我父亲亲手教养大的。”说着,顿了顿,又笑了:“我在给皇子说什么呢,父子之道,我该听你的。” 刘玉枢笑了,顺手拿去玉牌:“上面有你的家族标识么?那就去卖掉它吧。”说着打开车窗,对绿玉道:“去个卖玉牌的地方。” 绿玉不解:“王爷,咱们是要去少府监?定一块王府玉牌?” 刘玉枢把手中玉牌抛于绿玉:“把这个卖掉。” 绿玉打量着手中玉牌,实在是平庸,居然还要专门去卖掉,还是应道:“是,王爷,我去问问,哪里去卖。” “平康里,平康里最外面那家茶歇。”伍拾宣开口道:“王爷,你不好去那里的...” 刘玉枢对绿玉道:“走吧。”说着关了车窗。 又对伍拾宣道:“你不是不痛快么?择日不如撞日。” 伍拾宣垂眸看着自己腕间:“我也没那么不痛快...”抬眸看向刘玉枢:“王爷,我一会儿自己快去快回。”顿了顿又问道:“王爷,你今日可有其他安排?” 刘玉枢应道:“没有,但我明日要大朝。你想去哪里?” 伍拾宣歪了歪头,笑着道:“我今日还没有吃东西,我想去曲江池赏景品茗。” 刘玉枢颔首,又打开车窗,吩咐道:“去曲江池布置好船舫,用那里用午膳。” 绿玉直摇头,拿出腰间令牌,对身边侍卫细细嘱咐了去哪里领人,安排,找谁要船舫...... 刘玉枢关了车窗,闭目斜倚在软塌上:“和我说说,你又被什么琐事缠身了,没来看我。” 伍拾宣斟酌着措辞,徐徐地讲述这几日自己寻匠人的经历,每个匠人的疑点,技艺与开价,以及自己最后选了哪个匠人。 刘玉枢实是不解:“你要打什么配饰?这么讲究。” 伍拾宣从侧囊中摸出一张图纸,展开递了出去:“王爷,我是想给我的刀配一把刀鞘,内金外木,刷漆裹革,还有几个关窍。” 不等伍拾宣一一讲解,马车便停下来了,绿玉敲门:“姑娘,平康里到了。” 伍拾宣在刘玉枢开口前,抢先道:“王爷,我马上就回来,这附近人多眼杂,你万不可下马车,不要被人记住脸。” 说着从侧囊摸了机关木球放在刘玉枢手中:“我从一个匠人那里买的。” 说罢,就下了马车,把车门关上,跳下车舆,从绿玉手中接过玉牌,向平康里走去。走了几步察觉绿玉也跟在自己身后,不解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绿玉无奈道:“王爷说让我跟着你。” 伍拾宣闭了闭眼,指了指熙熙攘攘的平康里:“这么多人,你不护卫王爷,跟着我?” 绿玉叹气:“我们做下人的,自是听主子的意思。” “我又不会跑...”伍拾宣劝道:“我能有什么事情,你要护卫王爷,别跟着我。” 绿玉摇头。 伍拾宣抬手,指了指车后侍卫们:“让他们谁来一个跟着我,你回去吧。” 绿玉一思量,转身找了个侍卫,自己留在马车一侧。 伍拾宣带着侍卫走入窄巷,从茶肆侧门进入,抬手把玉牌放到柜子上,扬声道:“卖物。” 柜台里的掌柜似是探头打量了一下侍卫,过了片刻,才道:“娘子,你的玉牌有暗裂,只能卖七十贯钱了。” 伍拾宣道:“我要金。” 掌柜递出一个碟子,上有蚕豆大的两颗金珠,还有黄豆大的十颗金珠:“娘子,清点一下。” 伍拾宣拿着金子细看:“如果金子是假的,我可不会善罢甘休的。” 掌柜叹气:“娘子,您放心,我们不会为了几十贯钱砸了招牌。” 伍拾宣贴身 收好金珠,又拿了三颗黄豆大的金珠递给跟着自己的侍卫:“劳烦你了。” 侍卫一愣,忙伸手接过金珠:“多谢姑娘。” 伍拾宣抬步刚要走出巷子,就看到一个带着帷帽的熟悉身影从自己身侧而过,不由蹙眉。没有开口,反而止住脚步,反身走向巷子深处。 等那抹身影从侧门出来,再次进了侧门,问道:“刚刚那个娘子来卖的什么?” 掌柜的淡淡道:“客人,这个我们不能说。” 伍拾宣示意侍卫:“把你的腰牌给他看。” 侍卫拿出自己王府任职腰牌,厉声道:“说!” 掌柜沉默片刻,一阵翻找,递出一个托盘:“这些,拢共换了百贯钱。” 伍拾宣翻了翻,只不过都是些簪钗环佩:“她是金?还是别的物?” “金。”掌柜的应道:“要的都是碎金。” 伍拾宣把托盘递回给掌柜,转身出了巷子,走回马车,在上车舆的一瞬,转头就看到站在街角看向自己戴着帷帽的女子。 摇头笑笑,毫不犹豫拉开车门,进了车厢。 绿玉察觉到伍拾宣的反常,凑着车厢问道:“姑娘,哪里不对么?” 伍拾宣解释道:“无事,我看到了熟人,她也看到我了。” 绿玉不甚在意:“哦,那就直接去曲江池?” 刘玉枢道:“走吧。”顿了顿又问伍拾宣:“什么熟人?” 伍拾宣顺手拿着车厢中备的水囊,在水盏中倒了水递到刘玉枢手中:“邻居家娘子,来这里卖了一些钗环簪子,有些反常。”顿了顿又道:“她可能还会打听打听我上了谁家马车吧?王爷,你若不想有谣言传出,我会去和她说说的,别让侍卫去吓唬她。” 刘玉枢喝完水,把水盏放回车奁中,拉住伍拾宣的手:“我是男子,怕什么谣言。你不怕么?”说罢,看着伍拾宣带点笑的脸色,忽想起方才所聊:“啊对,你也不怕...” 伍拾宣颔首:“我现在谣言空穴来风,其实,我家女眷多少都如此。我若和王爷有点谣言,倒显得我多少尊贵了点。” 刘玉枢的手慢慢拨动着伍拾宣手腕间的珠串:“怎么会是谣言呢?”顿了顿又问道:“那块玉牌你卖了多少?你铸刀鞘还需要多少金子?我补给你。” “不着急的...”伍拾宣闻着车厢内的降真香,心念浮动:“王爷,刀鞘我慢慢铸...” 刘玉枢点头:“你可以在我府库中挑挑,虽然你想铸的这把样式新颖,我府库中许也有不错的。” 伍拾宣正欲开口,就听绿玉击门:“王爷,到了。” 便换了话头:“王爷,下马车吧?” 说着推开马车门,就看到侍卫站于两侧,舟楫署令站在马车一侧。伍拾宣有些词穷,自顾自下了马车,伸手扶着刘玉枢下了马车。 绿玉忙上前吩咐舟楫署令带路。 刘玉枢拉着伍拾宣一路向船舫走去:“不用担心谣言。众目睽睽之下,只有事实。” 伍拾宣一路看着侍奉在船舫侧的使者侍女们,深深呼了一口气:“王爷,要不要和我打个赌,他们多久能查到我是谁?” 想了想:“我赌一月?赌我的刀鞘。” 19. 凡事皆有因 刘玉枢把伍拾宣拉的近了一些:“你的刀鞘都没做好,就被你用来当赌注了?”看了看四周:“而且,哪里用一个月?三日最多了,消息传开也就十日。” 说着便笑了:“今日多吃些,日后你出门玩儿或许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路走上船舫的高楼,极目远眺,湖面微波,碧水映空,白日生烟,京城之景一瞬收入视野,伍拾宣颇有心旷神怡之感,喟叹:“原来这就是权势。” 刘玉枢听着都笑了:“不过高楼远景,怎的都权势了?” 伍拾宣笑笑:“我若无法自己去的地方,只能你来安排的地方,就叫权势。” 刘玉枢挥手吩咐:“绿玉,吩咐他们不用伺候用膳了。你们都去用些东西吧。”说着拉着伍拾宣坐下:“肉体凡胎,有无权势,都要用餐食,吃吧。” 用了一个堪比长宴的午膳,丝竹之声盈耳,艾纳香环绕,珍馐入口,吃完最后一杯绿酒,伍拾宣看着华贵顶层中最耀眼的存在:“王爷,咱们回去吧。你明日大朝要早起。” 刘玉枢看向桌上几个空着的酒壶,又看着伍拾宣面不改色,伸手碰了碰伍拾宣微凉的脸颊:“你喝酒一点反应都没有?” 伍拾宣闭眼笑了笑:“王爷,难道你的反应很大?” 刘玉枢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府。” 伍拾宣眯着眼,细细打量眼前人眼角的清明,顺着力道站了起来:“好。” 车马踩着最后一丝晚霞来到了四方街,伍拾宣笑着把手从刘玉枢手中抽出来:“王爷,那我回去了,我会去看你的。” 说着推开车门,下了马车,对绿玉道:“回见。” 绿玉欲言又止,几步追了伍拾宣,压着声音道:“姑娘,要不你明日来?一般王爷大朝后,心情都不太好。” 伍拾宣也同样压着声音:“你偷听主子说话,好么?” 绿玉一脸无奈:“我总要听吩咐吧,姑娘,记得来,否则王爷脾气会很不好。”说罢转身跑回马车。 伍拾宣心下无奈,自己也不知王爷缘何心情不好,哄人哪有那么简单。而在路过一个窄巷时,就听一个小侍女压着声音道:“伍家娘子!” 伍拾宣止住脚步,却没有过去:“有事你就过来,我才不会去不明不白的窄巷中。” 小侍女一愣,四周看了看,一路小跑到了伍拾宣身侧,结结巴巴道:“我家娘子说,你不要把今日所见之事说出去,她就不说。” 伍拾宣似在纠结:“我若不怕呢?毕竟,我是攀高枝,不像你家娘子。” 小侍女似是更慌了:“但,娘子与我家娘子是手帕交啊,不能把她赠财物与纪郎君的事情说出去呀!否则,她何以自处啊!” 伍拾宣瞥了一眼小侍女,可太不机灵了,一诈就说出实话了,怎么派这种小侍女来传话,面色不变,继续道:“况且,赠送财物本不是什么大事,我们管家女子爱慕才华,赠送些财物于学子,实属平常。你们慌什么?难不成是,私相授受了?” 小侍女更急了,跺着脚:“娘子,你可别说了!我家娘子不比娘子你,我家娘子,我家娘子...哎...总之,姑娘你别说出去!” 伍拾宣无可无不可的点头:“替我向帆妹妹传个话,她的事,我不会说。但是,问问她,她是想给一时钱,还是想给一世钱?她的钱够么?” 小侍女可算听到了个答复,忙回头跑了。 伍拾宣慢悠悠地回自己的院子,半路被管家拦住:“大娘子,老爷找您。” “什么事?”伍拾宣有点想回自己院子里小憩一会儿:“明天可以么?” 管家道:“娘子,走吧。” 伍拾宣只得跟着管家去了前院,就看到父亲在练枪,不出两式,枪尖一挑,直直向自己刺来。闭了闭眼,没动也没躲:“父亲,我今日有些累了,您有事就吩咐吧。” 伍中尉蹙眉把枪收起:“我听说,你日日出门。” 伍拾宣点头,随意道:“对呀,女大不中留么。” 伍中尉重重把枪一顿:“瞎说什么?!魏夫人找你你不去,魏家二郎你有什么不满的么?!” “他说我不清白了...”伍拾宣在院中随意找了个石凳坐下:“让我给他家做妾呢...”说着,抬眸扬了个笑看向伍中尉:“父亲,你说,就他,让我做妾?” 伍中尉沉默几瞬,转身把枪支在武器架子上:“你若是个男子,成就定在他之上。但,你是女子。况且,从军苦寒,你又不爱去。”顿了顿又道:“魏家二郎也是相当不错的儿郎了,你不愿做妾,那我就去与他的父亲说...” 伍拾宣打断道:“父亲,和我说实话吧。我嫁谁或者不嫁谁,不该是你现在用心之事吧。明日便是大朝,怎么还有空过问我?” 伍中尉闭了闭眼:“你如何就不是男子呢...”顿了顿才道:“我得到指示,早日把你嫁人,否则,王妃不满,你性命不保...” 打量着伍拾宣没有一丝变化的面容:“应是你当时送折子,与王爷有了来往。王爷不舒心了,所以,才有侍女来说,让适龄女儿们早日觅得郎君...” 伍拾宣心中过着父亲话中真假,不答反问道:“父亲,你与端睿王有什么约定?” 伍中尉沉默了片刻:“为他守城门。” 伍拾宣细细想了想:“还有给他递消息?” 伍中尉不答。伍拾宣叹气:“可能这就是活命的代价。”顿了顿,又继续道:“父亲,你怎么就不敢赌一次,我与王爷确有往来,能我为自己挣个品级呢?” 伍中尉沉默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慢慢道:“你不通女子教化,就算得一时宠爱,也终会为家族招祸。而且,如果王爷真的足够有意,必会留下你,给你名分,你便不会在这里与我相谈这些。” 伍拾宣垂眸看着自己腕间珠串,不知自己到底站在运道的何处。 伍中尉没听到答话,继续道:“皇室宗亲男子眼高于顶,就算一时有意与你,也只是新鲜罢 了。他们会纳入府中的终是名门贵女。”说着叹息道:“是我没教养好你。但,事已至此,为父为你寻个下官之子。有为父关照,你大度一些,才好安度一生。” 伍拾宣抬眸,神色清明:“父亲,那就让我单独立户吧。这样,我与家族祸福便不再相关,我的不清白也不会影响到妹妹们,父亲你也不必发愁用我笼络你哪个下官了。” 伍中尉一掌重重在石桌上:“你大胆!” “不,父亲。”伍拾宣同样也站起来,冷笑道:“是你舍弃了我。你舍弃我便罢了,居然还要端一端人父的样子!” “如若你真为我着想,你大可以说我抄家那几日为家族祈福住在女观中。但你偏偏说我只是与女眷不关在同一处。父亲,你得到了谁的授意坏我名声?又换了什么好处?” 伍中尉反手重新持起长枪:“你真是心思阴私!敢如此揣度自己父亲!” 伍拾宣笑了:“父亲,若我是贤贞淑女,你怕已经要准备问斩了。”看着指向自己的枪头,也不恼:“也许,你都活不到问斩那一日。那可是昭狱。” 又看向表情莫测的伍中尉:“我是不会议亲的,早日把我的户帖迁出去吧。我无论如何,也算报答过生养之恩了吧。” 伍中尉冷声道:“女儿,你根本不了解男子,你当真觉得凭借男子的片刻钟爱,就能有所不同么。” 伍拾宣用着同样的腔调:“父亲,你也根本不了解权术,你当真觉得凭借新主的几句承诺,就能有所不同么。” 不等伍中尉说什么,接着道:“你一开始便是既想攀附上峰,却又不愿脏了手,所以被当成了靶子。那这一次,便一定要死心塌地,当一把好刀,懂了么?父亲。” 伍中尉声音都在发颤:“这些...你到底从何而知?!你怎敢...妄议朝政?!” “不过阴私...”伍拾宣漫不经心道:“怎的现在又成了朝政?” 伍中尉深深呼吸,把枪放了下来:“你如此不修德行,以后当何以自处?” “这就不劳父亲费心了。”伍拾宣道:“我立身天地间,道法自然,天地自会容我。” 说着,便转身出了前院,心想,研读一些道经也是对心境有所助益的。又想,二皇子这个贤王也真是藏头漏尾,借妇人之手,作妇人手段。 一夜无梦。 伍拾宣把手臂上的臂钏摘下,在晨阳下,看着镶嵌在这之上的真珠与宝石,闪烁而耀眼,金底累丝,精雕细琢,一等一的工艺,一等一的七宝,实在是,有价无市的重宝。以此为礼,自己若是不趁机成全自己一次,那便是十足十的无能。 至于,时移世易,与现下的自己又有何干。 而在伍拾宣收拾妥当正欲出门之际。 伍拾素便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你说,你做了什么?让魏家二哥哥对你念念不忘的?!” 伍拾宣心中烦闷,不知道为何魏家与自家走动如此频繁,难道魏家也投靠二皇子了么...? 20. 骰子 伍拾素没等到伍拾宣的回答,更为生气,径直拉住伍拾宣的胳膊:“你不要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放手”伍拾宣沉下表情:“你不会想与我动手的...” 伍拾素用力把手中胳膊摔开:“你说你不愿意与魏家议亲,为何还要与魏二哥哥藕断丝连?!” 伍拾宣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示意伍拾素也坐:“你怎么会觉得我和魏家二郎藕断丝连的?” “你们一起长大...”伍拾素默默的坐了下来:“而且,魏家爱哥哥总会问关于你的事情,那一定是关心在意你的...” 伍拾宣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问我什么?” 伍拾素回忆了一下:“问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为何从不见你?还有一些小事...” 伍拾宣摩挲着水盏:“三妹妹,你知道的吧,魏家二郎其实很爱慕二妹妹的。他嘴里,二妹妹金枝玉叶,不染尘埃。”说着看着伍拾素的表情,慢慢道:“你们在诏狱之时,是不是来关照你们的狱卒,会额外给二妹妹一些吃食用品?” 顿了顿又道:“三妹妹,魏家二郎牵扯我,绝不出于男女私情。而我也绝不会入他家门,你有这闲工夫,多去给自己争点嫁妆,去笼络一下你郎君的心,别再来烦我了,好么?” “二姐姐也并不会嫁给他,爱慕又如何...”伍拾素勉强道:“你如果不嫁他,你要嫁给谁?我怎知你不是在欲擒故纵呢?” 伍拾宣支着下巴:“二妹妹呀,你见过的儿郎太少了,不知外面有大把儿郎,有的俊美,有的风趣,有的聪慧。你说魏家二郎哪里好,能让我为他用尽手段?” “魏家二哥哥...与你有一起长大的情谊?”伍拾素不确定道:“他也孔武有力,颇有前程,家中清白......” 伍拾宣纠正道:“我与他只是师从同一个武师傅一段时间,他对我也并无偏向,只有权衡,你怎会觉得这是情谊?” 看向窗外的天色:“况且,我已有心仪之人。你们谁若再牵扯我,那我就毁了谁的嫁妆体己,说到做到。你知道的,父亲向来对我没办法。” 说着起身便走:“我还有事。如若我运道好,你出嫁之时,我会为你添妆的。” 伍拾素也起身追着伍拾宣:“哎...你等等,你怎么说走就走,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伍拾宣随意道:“我呀...去摘月亮。” 伍拾素看着伍拾宣头也不回走出府门,想到这些日子,自家姐妹们或好或差的议亲,饶是自己生母受宠,才议的到魏家的亲事。自家这个大姐姐并无生母,又无意于魏家,更无人为她奔走,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关心日后? 一路穿过坊市,贩夫走卒熙熙攘攘。 伍拾宣先去了约好的匠人处,把一粒小金珠与额外三贯钱放在台面处,笑着道:“老丈,我昨日爽约,今日特来赔个不是。” 匠人本不欲理睬,但是看着比说好的定金多出的三贯钱,实是拉不下脸,伸手揽过:“娘子,你可是信誓旦旦说绝不爽约。” 伍拾宣笑道:“所以,我加钱了。劳烦老丈了。” 匠人点头:“那何时把足金带来?融金那日你定是要在的,否则,出了问题,我一个匠人与你们这些官宦人家说不清。” “老丈怎知我是官宦人家?”伍拾宣在匠人处挑捡着小机关玩具。 匠人看着伍拾宣完全不问价的拿东西,嗤笑道:“你不会觉得自己不坐马车来,就能掩饰自己官宦人家出身吧。若非官宦,谁家娘子能出如此数量的金?” 伍拾宣仔细看着手中机关的棱角与边隙,递给匠人:“我要给身份顶顶尊贵的幼童玩儿,你细细打磨,若有什么更精巧的,也卖给我。” 匠人摇头:“除了官宦人家,谁会高价买这些?”说头却拿着小锉子细细打磨着手中锁头:“这个一贯钱,不讲价,这是用顶顶好的檀木做的,娘子,您一定识货。” 手中活计不停,吩咐身边学徒道:“去把我们前几日收的那个瘿木做出的骰子拿来,给我们的主顾看看。” 伍拾宣接过骰子看了看木纹,若漫天繁星,闻了闻味道,几乎没有:“你们有几个?” 学徒愣了一下:“这可是瘿木,一个骰子要五贯钱的。” 匠人头也不抬:“去拿,我这里是没更好的了,否则这位娘子定也会买的。” 学徒重新打量穿戴算是普通的娘子,匠人头也不抬的教训道:“看人不要只看衣装,要看身姿与肤理。衣装一日尽可买齐,身姿要日夜勤练,肤理更要精心养护。” 伍拾宣拍了拍柜台:“要人后教徒。” 学徒忙低头去取骰子,匠人仔细端详着手中锁头,递给伍拾宣:“娘子你手细,你再瞧瞧?” 伍拾宣对着光,用指腹细细摩挲着纹理。 匠人眯了眯眼:“若是收物之人身份这么尊贵,可不要送我这里琐碎的小玩样儿,只能图个新奇,并不贵重的。” “随便玩儿的。”伍拾宣眼都没离手中锁头:“有一点点新鲜就足够了,尊贵之人怎会缺贵重之物呢。” 学徒拿来五个骰子过来:“娘子,就这些。” 伍拾宣拿起细细查看,每个纹路都各有不同,浓浅错色,点头:“相似的骰子还有么?我想要七个。” 匠人点头:“可以补你两个金银错的骰子。” 伍拾宣点头:“可。” 匠人笑道:“一两金。不讲价。” 伍拾宣从袖中摸出锦袋,拿出两颗弹珠大的金珠放在柜台:“可以么?” 匠人颔首收下,对学徒讲:“看到了吧,这才是大主顾。而不是华衣之人。” 伍拾宣用荷包装起骰子与两个锁头,调侃:“别听你师傅瞎说,我若是真那么了不得,你师傅才不会在我面前如此冒犯。” 匠人笑了,指了指伍拾宣手中荷包:“娘子,万事如意呀。” 伍拾宣看了看天色,时隔数日第一次来到靖安王府,抬手叩响侧门,对来询问的管事道:“管事,我是田萱儿,与红云姐姐有约,可否代为通传?” 管事打量着伍拾宣:“等着。” 不出片刻,红云带着两个侍女,看着伍拾宣的简朴打扮:“姑娘,快进来。” 又转身对领路的管事道:“以后若是这位娘子来了,就赶紧放进来,知道么?” 管事忙点头:“是。” 红云看 着伍拾宣,笑道:“姑娘,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如果需要什么衣裙配饰,给我传个信,我会差人送与你。” 伍拾宣也不介意,径直向主院走:“就我家那破败样子,我还穿锦衣云衫么?” 红云斟酌着道:“要不现在换一身?” 伍拾宣在卧房的书桌上找到一个上宽下窄的圆奁,把其中的松塔取出,荷包中的骰子与锁头一件件放在里面:“红云姐姐,这些松塔有没有特别的说法?” 红云看了看圆奁中之物:“没有,就是应季一换。”顿了顿又道:“既是姑娘放的,王爷不吩咐,今后我们就不换了。” 伍拾宣笑着道:“多谢红云姐姐了。我就先不换衣裙了,我今日来是煮羹汤的。” 秋高气爽,枫叶渐红。 陈玉枢一直不算明白,为何自己既不便参政,却一定要大朝,来大朝也就罢了,为何二哥就一定要拉着自己陪伴母妃。 自己只是修道,又是什么吉祥物,不过出生之时星象特殊,何至于此... 憋着郁气向宫外走着,余光看到二哥几步赶上来,开口道:“二哥。” 端睿王挥退身后宫人:“七弟,你昨日去曲江池了?” 刘玉枢不以为意:“对呀,用个膳。” 端睿王点头:“也没什么,只是,七弟,你快选妃了,不可过于张扬。” “我是修道之人。”刘玉枢看着高高的宫墙与两侧靠墙避让宫人们:“不选妃。” 端睿王劝解道:“母妃这些年失了圣宠,宫中龃龉多,她心情不佳,出言有失偏颇,不是有意苛责你的。”看着刘玉枢没什么变化的神色,继续道:“你也不要对母妃外家如此...不耐。” 刘玉枢摆手:“我又不参与政事,何必在意我怎么想。” 端睿王叹气:“七弟,你若想参政,也不是不行。只是现在大皇兄势大,五皇弟势强,确实不是个好的时机。” “我不想参政。”刘玉枢尽量把自己语气调整平和:“我想修道...” 端睿王看着自己弟弟没什么神情道脸色:“七弟,我是想说,你要选妃了,不要带着女子四处张扬...” 刘玉枢笑了:“二哥,我已成年,床帏之事还要过明路么?” “七弟!”端睿王压了压自己脾气:“你现在若把伍家的娘子高高捧起,要让你未来的王妃何以自处?”顿了顿又道:“这样对伍家娘子也不好,以后她在府中何以自处?” 刘玉枢转了转手中折扇:“不能像二哥你府上一样,各看本事?” 端睿王压了压脾气:“这不一样,我府上...算了,你注意点。” 刘玉枢招呼上绿玉,一言不发的上了马车。 绿玉指挥着侍卫回府,跟着刘玉枢一言不发的回到后室卧房,便听到稀里哗啦摔东西之声。 红云等在室外,压着声音问道:“今天又怎么了?” 绿玉摇头:“不知,就当是看,端睿王脸色更差一点。” 红云等到刘玉枢摔完,坐在软椅上后,才进入内室,让身后侍女布置餐食:“王爷,姑娘下午来做了一下午,要不您用点?” 刘玉枢抬眼看看:“她人呢?” 21.明知山有虎 红云声音都低了下去:“她煮完羹汤就走了...” 刘玉枢第一次觉得自己府上人如此不会做事情,开口就骂:“你们也一个个和我做对吗?”说着顺手拿着手边碗盏就砸了下去:“谁会来别人府里煮完羹就走了?!” 红云解释道:“姑娘说她身上烟熏火燎的,要回去浴发了。”顿了顿忙道:“姑娘还带了一些小物件放您卧房。” “什么?”刘玉枢问道,垂眸看了看桌上的□□杏酪,金铃炙,葵菜羹汤以及数样小菜,抬手指了指□□杏酪:“她就会做这一样么?” 说着端起碗盏,拿着调羹吃了一口,继续道:“她以为她放点枸橼汁水就不一样了?!” 红云从卧房书桌上拿着圆奁拿到刘玉枢近前:“王爷,就这样。” 刘玉枢打眼瞧了瞧:“骰子?她倒是会送礼。给她明珠,她送我骰子?”说着挥了挥手:“放回去,不要让人顺手拿了。” 红云应是:“王爷,不会有人去您卧房拿物件玩的。” 刘玉枢扫了红云一眼:“是么?我的卧房不是被人搜检,就是被人问话,再被拿点东西不也正常?” 红云眼观鼻,鼻观心,等到刘玉枢用膳食,梳洗躺下,才退出来,对守在外间的绿玉道:“王爷气性可真大...” 绿玉也很困惑:“为何有人去别人府上煮个羹汤就走了?如若是我,用厨房一下午,一定和王爷一起用个膳。” “谁知道...”红云指了指被侍女们收拾出来的羹碟碗筷:“王爷用的不少,气也消下去不少。”说着也有些不解:“姑娘的厨艺很好么?我也没觉得啊...咱们府上厨子哪个不是御厨的手艺...” 绿玉耸耸肩:“肯定不是厨艺好的原因,只是王爷喜欢那套.” “哪套啊?”红云回忆着:“洗手做羹汤?那王爷应该最喜欢厨房里的厨娘。” 绿玉咂摸着:“就是那种...皇宫里娘娘们想办法招来蝴蝶,假装自己体带异香,然后假装不小心被圣人撞见。这叫什么?” 红云不解:“姑娘有那么用心么?” 绿玉摆手:“你想呀,姑娘胆子大,还下手黑,然后独独对你温柔小意是不是还挺熨贴的?” 红云定论:“王爷喜欢心机重,敢下杀手的。” “我喜欢娴静淑女,姑娘出手让我害怕。”绿玉叹气:“你是没见,姑娘在她家那更是一言不合就提刀骂人,王爷口味是真...独特。” 红云摇头:“但王爷也没有留人,不知什么意思..” “王爷都口味独特了,想法自然更独特...”绿玉不解:“你问这些做什么?” 红云扶了扶额头:“我要有个准备啊,府里没有女眷,更没有女眷合仪制的衣饰钗环和妆娘,我不能像从前一样,从库里随意存的制式成衣...” 绿玉道:“那你就开始准备吧,姑娘家里是什么都不会送过来的...” 红云看着漫天星云叹气活计太多。 伍拾宣则是看着星星点点的炉火叹气,因回府太晚,大炉子的火已经熄灭了,不好再出门找人烧水,而自己确实生不起炉火,甚至把自己搞得一身烟尘。 只得拿着钱,走向后院,想看看有没有嬷嬷没睡下,帮自己重新烧桶水。 走过蜿蜒的小径,伍拾宣就听到有人低声细语。心下好奇,放轻脚步靠着墙边向人声处挪了挪。 “...你说,这包药真的有用么?能溶到酒里么?” “不知道啊,不如放吃食或者汤羹里...” “娘子说让溶酒里,就听娘子的吧...” “我们这么设计二娘子,之后会不会被夫人打死?” “别想了,我们的卖身契在许姨娘手里,可能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伍拾宣低头看了看,抬脚把一颗石子踢掉墙角,发出啪的一声。 还在悄声说话的两个侍女像是被惊到了,互相对视一眼,撑着气势叫嚣:“谁?!” 伍拾宣从墙角走出,冷着声音:“对谁大嚷大叫呢?过来,去给我烧水。” 侍女们在不甚明亮的月光下看到了伍拾宣的脸,声音都气弱了下去:“大姑娘,您...在这里做什么?” 伍拾宣冷笑:“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问我问题了?你们既然大晚上在这里游荡,定是太闲了,那就去烧水吧,我要沐浴。” 其中脸圆一些,胆子大一点的侍女开口道:“娘子,我们不是服侍您的...” “那你们是服侍谁的?”伍拾宣颇为玩味道:“我现在去找她把你们要下来,你们觉得呢?” 另一个侍女伸手拉了拉说话的侍女,忙不迭声道:“娘子,我们马上去给您烧水,您回房等,我们一定尽快!” 伍拾宣捏着手中钱币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不到半个时辰,果然等来的自己想要的热水与沐浴所需。 泡在浴桶,看着战战兢兢的两个侍女,问道:“最近家里在做什么?你们说说。” 还是圆脸的侍女开口道:“大娘子,最近三娘子在与魏家议亲,听说该下定了。二娘子与叶家也在议亲,听说也该下定了。”顿了顿,看着伍拾宣没什么变化的表情道:“四娘子与陈家议亲,也快下定了。” “哪个陈家?”伍拾宣眼也不睁,细细梳洗着自己的长发。 侍女尽量不动声色道:“陈副官家的大郎君。” 伍拾宣回忆了一下,确实想起一个儿郎,有些黑,少言寡语,武力不错,问道:“都相看过么?” 侍女看着伍拾宣的脸色:“都相看过,近来府里都在忙这些。” 伍拾宣问道:“叶家郎君长相如何?你们可见过?” 圆脸侍女怯怯地道:“很儒雅,君子端方。” “还有呢?”伍拾宣手上指挥着两个侍女为自己擦拭头发:“长什么样?带了什么礼?” 圆脸侍女有些讷讷,另一个侍女接话:“回大娘子,像个读书人,很文雅。应是带了一些熏香与钗环?” 伍拾宣接着问道:“陈家大郎君呢?” 圆脸侍女道:“有些凶,是和陈副官一起来的,没有带什么礼。” 伍拾宣点点头:“父亲近来在谁那里歇息?”< /p>圆脸侍女在发尾为伍拾宣抹上发油:“在我们许姨娘处比较多,不过,也就几次。” “没有新人么?”伍拾宣披着里衣去柜子里拿了一把钱递给两个侍女:“把这些收拾了。我要休息了。” 话少的侍女忙行礼:“没有,大娘子,多谢大娘子赏!” 秋日风凉。 伍拾宣难得没有出门,妆点好自己,久违了去了后院,请安用茶。 伍夫人看着伍拾宣一脸淡然,问道:“宣儿,怎么想起来母亲这里了?是有什么事情么?” 伍拾宣打发着手下的茶末:“母亲,我忽然想起来问一下我嫁妆的事情。” 伍夫人怔了一下:“宣儿,你有心仪之人了?” “我就想问问。”伍拾宣不答。 伍夫人想了想,应道:“这个看公中愿意出多少,这个取决于和你议亲之人的身份。不过,近来家中情况不算宽裕,约是会委屈了你们。”顿了顿又道:“我名下女儿也多,你若出嫁,母亲只能为你添一副头面,两支金钗。” 伍拾宣点头:“母亲,二姐姐要嫁给叶家,是您出嫁妆,还是公中出?” 伍夫人踌躇一瞬,还是道:“叶家对我们算高门,所以,是家里一起凑的嫁妆。” 伍拾宣尝了尝自己泡的茶水,一般般,直接把自己昨晚所听告诉了伍夫人:“母亲,我不知详情,但是,事关二妹妹终生,还是与你说一下为好。” 伍夫人听着直蹙眉,握着茶盏的手都有些抖,反复斟酌思量,才开口道:“宣儿,能托你午后与你二妹妹一起去叶家参宴么?嫣儿身边实在没有得用的人手,你身手好,又机灵...” 话出口方觉不妥,忙道:“母亲没有让你去服侍嫣儿的意思,只是,事出突然...” 伍拾宣叹气:“母亲,不是我不帮忙,只是我身上本就有麻烦...不一定对二妹妹好...”顿了顿又道:“母亲真的觉得叶家是个好归宿么?” 伍夫人眉头更不舒展:“是不是好归宿,也是箭在弦上,只能如此了...” 伍拾宣重新开始冲泡茶水:“母亲,出嫁前的宴,都不参加为好。如果解决不了根源,就躲躲...” “叶家...”伍夫人更为踌躇:“如果对嫣儿不满,该当如何?” 伍拾宣笑了笑:“母亲,这就是取舍了...” 伍夫人叹气:“其实,叶家门户高,也就是你父亲...非想联姻高门...” 伍拾宣尝了尝手头新泡的茶水,这次还算不错。 伍夫人看着伍拾宣坐姿如松,泡茶行云流水,如若不是不通琴棋书画,也不比高门培养的淑女差,不由惋惜:“其实,你父亲更偏爱你,如若母亲早年对你多用些心思,高嫁的应是你...” 伍拾宣把茶水喝完,起身行礼告退:“母亲,事皆有缘法,我便先告退了。” 用完午膳,伍拾宣看着伍拾嫣依旧装扮好,带着族中女子们与侍女们,不由摇头,想转身回院,走了两步,脚底终是一转,径直走向伍拾嫣:“二妹妹,我今日无事,可否带我一起去?” 22.送花 伍拾嫣愣了一下,看了看伍拾宣还算得体的衣裙,笑道:“自然,一起走吧。” 伍拾宣自来熟的站在伍拾嫣身侧,闲聊道:“今日的宴是赏花,还是品茗?” “作诗。”伍拾嫣微微转头,带着些笑:“秋菊,大姐姐可有准备?” 伍拾宣脚步滞了滞,掂量着自己的几乎没有的才华:“二妹妹,我近来多习道经,可有一两首可以匀给我?” 伍拾嫣带着伍拾宣坐上自己的马车,想了想才道:“现在还不知道要压什么韵脚,如若生套,反而会不好。大姐姐,你怎么忽然开始习道经了?” 伍拾宣若有其事道:“自是为了慰藉自身。”顿了顿又道:“二妹妹,你前几日相看的如何?我那日应是不在家中,也没有远远的瞧一眼叶家郎君。” “叶家郎君谦谦君子...”伍拾嫣伸手推了推伍拾宣:“你听到了些什么,这么问?” 伍拾宣推开车厢门看了看,才道:“母亲出门前对你嘱咐什么了么?” 伍拾嫣面色变了变,压着声音道:“母亲...让我不要入口吃食酒水,身侧不离人。大姐姐,是母亲让你来陪我的么?” “我自己也想去看看。”伍拾宣道:“劳烦二妹妹照应了。” 金拆小苞香,雪裁纤蕊密。 伍拾宣看着一盆盆摆好的秋菊,每一瓣都像被精心雕琢过。伸手碰了碰花蕾,便被守着花的侍女阻止:“娘子,不可。” 正在与友人寒暄的伍拾嫣忙走过来拉住伍拾宣,对侍女道:“我们不会摘花的。”正要对伍拾宣嘱咐几句,就听通报:“端睿王妃到!” 众人齐齐行礼,伍拾宣也随着众人规规矩矩地行礼,垂眸看向脚尖等端睿王妃先行,然而,就看到一双锦鞋停在自己身前,一道声音淡淡道:“是你呀,你是谁家的?” 伍拾宣正斟酌着要回话,就听伍拾嫣道:“回王妃,我们是伍中尉家的女儿。” 端睿王妃微微挑眉:“伍中尉家的...娘子呀...”顿了顿又问道:“我怎的之前从没见过你?” 伍拾宣垂眸恭顺道:“回王妃,我过去极少参宴。” “这样...”端睿王妃似是思量了片刻:“那你随我来,为我烹茶摘花吧。” 伍拾宣应是,拉着伍拾嫣跟在端睿王妃带着的侍女身后,便入了座,接过侍女手中的茶具,便开始烹茶。 伍拾嫣猝不及防地被拉着跟随到了端睿王妃身后,在伍拾宣的眼神示意下,便也一言不发地站着,感受着四处而来的审视。 伍拾宣中规中矩的沏好茶水,递给端睿王妃侍女,便一言不发看向已经准备作诗的京城贵女们,菊色多变,千姿百态。 端睿王妃手持茶盏,稍微闻了闻茶香,转头就看到与伍拾宣站在一起的伍拾嫣,开头道:“我是让你单独跟着来。” 伍拾宣恭声道:“回王妃,我礼数粗浅,我二妹妹能稍微帮我周全一下,免得我唐突了贵人。” 端睿王妃微微摩挲着茶托:“你后来还见过苏家绵忆娘子?” “不曾。”伍拾宣垂眸道:“苏家娘子金尊玉贵,我怎可轻易得见...” 端睿王妃眯了眯眼:“真的不曾?” 伍拾宣道:“不曾。” 端睿王妃笑了笑:“也是,你现在还全须全尾的,应是不曾见过。”顿了顿又问道:“你既从前不曾参宴,今日怎么来了?” “回王妃,我的二妹妹正在和叶府的郎君议亲。”伍拾宣道:“我今日得闲,便想来见见。” 端睿王妃细细打量了伍拾嫣:“和叶府议亲么...是谁?” 伍拾嫣道:“回王妃,是叶府五郎君,叶陆舟。” 端睿王妃笑了,对伍拾宣招了招手:“你过来,走近一些。” 伍拾宣依言上千,站在端睿王妃身侧,就听端睿王妃声音极轻:“你是和端睿王有首尾,还是和靖安王?”没等伍拾宣回答,继续道:“如果是我家王爷,那我安排你进府。如果是靖安王,那你也可从我这儿听点消息。” 伍拾宣看着故作慈和的端睿王妃,心中嗤笑,如若与自己有首尾当真是端睿王,约莫今天被发落了,心中揣度,也把声音放低,垂眸躬身道:“王妃需要我做什么呢?” “哦,果然是有首尾...”端睿王妃轻抿了抿茶水:“还快瞒不下去了?” 伍拾宣垂眸不语,端睿王妃自顾自地道:“靖安王呀...那你麻烦不少了,我就不给你添了,下去吧。” 伍拾宣正要退下,就听端睿王妃淡淡道:“我怎么记得见过叶家五郎的妻室子女呢?” 秋菊飘香,饮酒作词。 伍拾宣数着小几上的葡萄个数,挨到端睿王妃退席,对伍拾嫣道:“二妹妹,我要回去了,你和一起走么?” 伍拾嫣看了看在席间的族中姐妹:“她们呢?要带她们一起么?” 伍拾宣抬步向外走:“我要走了。” 伍拾嫣想起母亲嘱咐,留下贴身侍女,追着伍拾宣向外走去。在马车上,就听闭目养神的伍拾宣道:“端睿王妃同我讲,她似是见过叶家五郎的妻室子女。” 归府后,不顾伍拾嫣略显惨白的脸色,回到自己院子,早早便睡下了。 夜空无月,星云漫天。 刘玉枢早起就不算顺心,茶水烫了,而手巾凉了,连上马车的马凳都不是很稳当。去冲虚观的路上,马车还颠簸不平。 绿玉战战兢兢的随侍在马车一侧,实在不知王爷这莫名的火气从何而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忽见不远处山丘上有个身影,不由一机灵,打起精神,握着腰间长刀,仔细眺望。就见一个女子身形的人似提着一个藤篮向马车径直走来,心中不由惴惴。 阳光一晃,绿玉忽觉身形熟悉,再一打量,忙指挥着马车四周侍卫放下弓箭,敲了敲马车门:“王爷......” 话没说完,车窗就被猛得打开,被骂道:“吵什么吵!” 顺着绿玉的所指方向,刘玉枢就看到一个娉婷的身影,提着一个装满鲜花的藤篮,顶着秋日散漫的晨光,一路走到了自己马车前,不由道:“你这是...” 伍拾宣提了提藤篮,笑得眉眼弯弯:“王爷,我一早就上山采花送你呀。” 刘玉枢看着姹紫嫣红的藤蓝,花瓣上沾有晨露与霜华,开口道:“你这么早上山,不知道先来王府要马 车么?” 绿玉终于反应过来,忙打开马车门:“姑娘,上马车吧。” 刘玉枢不由伸手想拉伍拾宣一把,手中却被塞进沉甸甸的花篮,花香扑鼻,触手微凉。 伍拾宣进了车厢,把花篮从刘玉枢手中拎走,放在矮榻旁:“王爷,山上没有名贵花种,只有这些,但贵在鲜亮。” 刘玉枢拉过伍拾宣的手,也有些凉:“我给你配个马车吧。” 伍拾宣笑道:“也不必,我日常也要活动活动经骨。” 刘玉枢瞥了一篮满满的花枝:“那你多早来的?” “天色擦亮我就出城了。”伍拾宣笑道:“上次王爷不是让我月初,月中好好理道么。我自然要听的呀。” 刘玉枢只觉一早上的烦躁便也消散了,颔首道:“对,要以诚侍道。” 伍拾宣伸手给自己到了一杯水:“不过,这么早起,还是有点困倦。” 刘玉枢看着藤篮中花瓣上的露珠,伸手碰了碰,露珠滴到手中:“一会儿做完早课,就去我房里歇息一下。” 伍拾宣自顾自的翻出小食匣子,玩笑道:“那我比王爷都过的惬意了,偶尔早起都要歇一歇。”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垂眸仔细用小食,便不再讲话,陪着偶尔吃一两个。 马车一路不停到了冲虚观外。 绿玉看着伍拾宣连自己扶王爷下马车的活计都接过去,只觉轻松,如若能把自己护卫,传信,安排护卫的活计都接过便好了。 伍拾宣提着藤篮随着刘玉枢进了观内,顺着刘玉枢的意思放在贡台上。 刘玉枢领着伍拾宣行礼拜过,才道:“奉与三清,佑你气运昌盛。” 武术宣插好线香:“王爷把自己的事情推给三清,三清定然腹诽。” 做完早课,虚默真人惯例参见刘玉枢:“王爷,这位娘子的度牒与法箓已送到您府上,不知懂您可有收到?” 车一路不停到了冲虚观外。 绿玉看着伍拾宣连自己扶王爷下马车的活计都接过去,只觉轻松,如若能把自己护卫,传信,安排护卫的活计都接过便好了。 伍拾宣提着藤篮随着刘玉枢进了观内,顺着刘玉枢的意思放在贡台上。 刘玉枢领着伍拾宣行礼拜过,才道:“奉与三清,佑你气运昌盛。” 武术宣插好线香:“王爷把自己的事情推给三清,三清定然腹诽。” 做完早课,虚默真人惯例参见刘玉枢:“王爷,这位娘子的度牒与法箓已送到您府上,不知懂您可有收到?” 车一路不停到了冲虚观外。 绿玉看着伍拾宣连自己扶王爷下马车的活计都接过去,只觉轻松,如若能把自己护卫,传信,安排护卫的活计都接过便好了。 伍拾宣提着藤篮随着刘玉枢进了观内,顺着刘玉枢的意思放在贡台上。 刘玉枢领着伍拾宣行礼拜过,才道:“奉与三清,佑你气运昌盛。” 武术宣插好线香:“王爷把自己的事情推给三清,三清定然腹诽。” 做完早课,虚默真人惯例参见刘玉枢:“王爷,这位娘子的度牒与法箓已送到您府上,不知懂您可有收到?” 23.五郎与六郎 伍拾宣摇头笑道:“我向来只翻脸,不吵架...” “你翻脸没用...”刘玉枢对着门外招手,让绿玉放送斋房的小童进来:“要他人也一起翻脸才行,否则,就是你胡闹...” 说着示意小童摆放斋食:“那就放王府里,和我的放在一起。” 伍拾宣把手浸在水盆中:“胡闹么...” 擦过手,开始布菜,又有些好奇:“王爷,你这一支师承于谁?这一支还有谁?” 刘玉枢道:“我师从玄元,这一大支主要是宗室,像是我玉贞姑姑,湘王太叔。只不过他们会在单独建观。跟着我名下的,除了你,还有虚寄养在我名下的侄儿垠子,他出生之时身体太孱弱,父皇才让他挂在我这里积福。” 伍拾宣拿着汤匙的手滞了滞:“王爷,我不会被治个大不敬之罪吧。” 刘玉枢拿过羮盏:“想什么呢,他们也收徒收师弟师妹的,你只要不造反,一般犯事也没人管。” 看了看碗碟中的菜:“行了,吃吧。”转头又对绿玉道:“你们也都去用膳吧。” 膳罢清口,烹茶熏香。 日落西沉,伍拾宣拿着两本《度人经四注》从侧门进了府门,就看随侍嫡母的窦嬷嬷站在一侧:“大娘子,老爷与夫人请您回去就去议事。” 伍拾宣打量着窦嬷嬷:“议事?我?” 窦嬷嬷恭恭敬敬:“是的,老奴等您一个时辰了。” “我不在,你们就议你们的么...”伍拾宣不想去:“都一个时辰了,应是已经议完了,嬷嬷回去吧,就说我着凉了,直接回院休息了,明日再去给母亲赔不是。” 窦嬷嬷看着面色红润,精神颇好的伍拾宣,无奈道:“如若不是非要您去,老奴不会等您一个时辰的。” 伍拾宣叹气,脚步换了方向:“那你说,什么事非要我去,就算父亲硬要把我许人,也不需要我去吧?” 窦嬷嬷犹豫一瞬,还是道:“是二娘子的婚事,老爷和夫人还想再问问你当日宴席之事。” 伍拾宣从袖口摸出一粒黄豆大小的金子,伸手示意窦嬷嬷收下:“嬷嬷,如果你听到我许人的风声,定要知会我一声,否则会闹的很难看的。” 窦嬷嬷收下金子,笑道:“娘子放心,夫人不会随意定您的事情,一定会提前问问您的。要是老爷那边透了风声过来,老奴定去知会您。” 伍拾宣踏入甘棠院正厅,只觉氛围凝滞,福了福身:“父亲,母亲。”没有听到什么答复,便要自顾自去末位找个位置坐下。 伍中尉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做什么去了?!听门房说,你天还没亮就出府去了?!你这么大岁数,还没有许人,怎可如此放纵?!” 伍拾宣叹气,抬了抬手中的经义:“我去礼道念经去了,感谢上苍护佑。” “你...!”伍中尉一拍桌子,张嘴不知从何骂起。 伍夫人打断道:“宣儿,你父亲也是担心你,你可用过晚膳了?” 伍拾宣应道:“我午后在观里用过了素点心,就不用晚膳了。” 伍夫人对身边嬷嬷挥了挥手:“我让人去厨房给你煮碗甜羹,能和母亲说说,宴会上端睿王妃同你说什么了么?” 伍拾宣垂眸似是思量一瞬,便道:“也没什么。端睿王妃问我是哪家的,见没见过苏家娘子。”说着打量伍中尉与夫人面色,继续道:“又问了问上次见我是和谁在一起。” 伍夫人有些吃惊:“你与王妃见过?” 伍拾宣点头:“只打过一次照面,没想到王妃就记得了。” 伍夫人问道:“你如何说?” 伍拾宣不急不缓道:“我问王妃可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顿了顿又道:“接着,王妃似是想在哪里讲过我了,便叫我退下了。” 伍夫人斟酌着问道:“那叶家郎君有妻之事?” 伍拾宣像是想起来般哦了一声:“我不是常赴宴,担心礼仪不周,让嫣儿妹妹陪我去参拜王妃。王妃问候了嫣儿妹妹,随口一提的。” 伍中尉蹙眉:“那你没有再问问?或者在叶家打听打听?” 伍拾宣似是不可思议道:“父亲,怎可随意询问王妃他人后院之事?我会被治大不敬之罪的。”顿了顿又道:“当时去叶家赴宴的族中数个妹妹,谁都比我擅交际,她们可否打听到什么消息?” 伍夫人沉默半晌,才道:“我昨日今日托相熟之人去叶家下人那里打探,说叶家排行为五的其实是一胎双生。因双生不吉,而两人长相不相似,所以,叶陆沿排行为五,叶陆舟排行为六。五郎早年荒唐,妾室众多,性情粗暴,第一任妻子郁郁而终。六郎却是个上进的,一直在白鹿书院进学,为人端方。这次来与你二妹妹议亲的是六郎叶陆舟,但叶夫人与庚帖皆称其五郎,不提其名讳。你可知更多内情?” 伍拾宣思量半晌:“母亲,这种事情,无论如何,外人也无从得知的。还要问牵线之人,或者叶府。” 伍中尉斥责:“不要耍这种小聪明!我们已经问过许姨娘了,她说是叶家许她铺面给嫣儿下药。你说,这能是正经议亲?!” 伍拾宣不以为然:“既然不是正经议亲,那便不议,与我有何相干?” 伍中尉重重放下手中茶盏:“好好的议亲,是不是你惹王妃不高兴了?!才出的这种变故?!” 伍拾宣沉默一瞬,看向自己父亲,颇为无言,深深一叹:“王妃如若真不高兴,发落我五十大板就好。父亲,你可清醒点吧。” 顿了顿,似是很无奈:“我与端睿王也全无首尾,拢共只见过两次,话不过十句,时长不过一炷香。父亲,与端睿王相交的是你,你是否自省自身,让人不敢轻视你家女儿。” 话音未落,连盏带茶便被当面掷来,伍拾宣侧身躲过茶盏,用袖口挡住《四注》不被茶水溅到,摇摇头,转身便走。 没出院落,就听到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与难以分辨内容的言语,伍拾宣脚步不停,去厨房端走说是为自己煮的甜汤,吩咐人送热水给自己院子。 喝着汤甜,反复斟酌要如何把自己的户籍单独牵出,就算用手头田萱儿的户籍,也不便再在此名下放产业,毕竟,田萱儿的户籍也被查过,算不得干净了。 但,如若都换了金子,不说京城一铺难求,依靠自己店过活的妇人们再找个活 计,也不算容易。 伍拾宣一颗一颗的摸着腕上珠串,实难定夺如何取舍。 弯月如钩,一夜无话。 伍拾宣躺在软塌之上,一句一句的默记着《四注》上的解注,听到门外的敲门之声,也没有抬头应声,只低眉垂目,看着手中的经义。 伍拾嫣没有听到回应,还是推门走了进来,看着静谧内室,破败的桌椅日用,轻声道:“大姐姐,下面的人没有收拾你的院子么?” 伍拾宣抬头打量伍拾嫣,双眼红肿,面容憔悴,不答反问:“二妹妹,你不该来我这里,如有事情,该找父亲母亲...” “大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去打探打探...”伍拾嫣垂眸道:“到底是谁要娶妻,叶家又是谁要下药于我?” 伍拾宣垂眸轻抚着书册边角:“二妹妹,我何德何能,能打探到这种事情。” “拾祎告诉过我..是你的门路为父亲递的消息,不是他。”伍拾嫣紧紧抓着手中帕子:“大姐姐,你不愿再为父母出力,但是,能不能帮我打探打探,我...若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我定全力以赴...” 伍拾宣抬手止住伍拾嫣的温言细语:“叶家的婚事那么好么?你们都这么想定下来?” “没有的...”伍拾嫣反驳道:“大姐姐,我与父母只是想查清真相。” 伍拾宣嗤笑:“如若叶家最后结亲的就是五郎,你待如何?让父亲找端睿王调解,还是让母亲找宫中昭仪娘娘说和?” 伍拾嫣视野都有些模糊,声音哽咽:“大姐姐,你怎可如此说...我们女子...” 伍拾宣再次抬手:“我不去,他家后宅之事怎可凭空臆断...” 伍拾嫣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好不容易结交的同僚,哪怕真的是打死妻子的五郎,父亲也会让我嫁过去的...” “那你找我打探何用?”伍拾宣道:“提前求个先知?” 伍拾嫣楞楞地看着分外冷漠的伍拾宣:“我们同为姐妹,就算你我自小不亲近,我母亲没有精心教养你,也不曾苛待你,钱财上对你也宽裕,你对我没有一点姐妹情谊么?” 伍拾宣叹气,把手中书册合上:“那你要怎样?让叶陆舟非娶你不可?还是逃过叶家的婚事?” “做得到么?”伍拾嫣怔愣地问道。 伍拾宣点头:“自然都做得到,只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伍拾嫣一把拉住伍拾宣的手:“如何做?” 伍拾宣把手抽出来:“如果是逃过婚事,那就让四妹妹替你嫁过去。你母亲是主母,结亲当日,灌点药送过去,让相熟的嬷嬷照看,就可以了。” 说着顿了顿:“不过,叶家是高门,娶妻的也许真是叶陆舟呢...” 伍拾嫣忍不住问道:“那如何让娶妻的真的是叶陆舟呢?” 伍拾宣笑了:“那就和叶家定亲,去端睿王那里过明路。”说着凑近了伍拾嫣一些,反手拉住伍拾嫣的手腕:“接着,就让五郎随意在烟花柳巷那里发生些意外,这样,便只能是叶陆舟娶你了。” 顿了顿又道:“我可以为你牵线,五块金饼,不多不少,如何?” 24.香囊回礼 伍拾嫣只觉寒从心中起,蔓延到脊背,猛的把手抽出:“你怎可...怎可说出这种话,他是陆舟一母同胞的兄弟啊...” 伍拾宣淡淡道:“他的亡妻郁郁而终,不是被打死的么?否则你怕什么,不过续弦而已。一个人若生生打死无辜之人,被生生打死也算善终了。” 说着抬手制止了伍拾嫣的话:“你母亲确实算是善待我了,我也告诉你解法了,要不要做,全凭你定夺。二妹妹,外嫁不易,早做打算...” 伍拾嫣心神一片空白,看着伍拾宣手侧的道经,不知怎有人出口买凶仿若平常,喉头干涸,转身便跑,自己要找叶郎问清楚,怎可凭借着区区几句消息,就如此揣度他人,如此潦草人命... 伍拾宣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经义侧脊,看着伍拾嫣落荒而逃的身影,一胎双生,同气连枝,食同一桌膳,饮同一瓢水,怎可能脾性迥异,只不过阴阳互遮,所求不同罢了。入了凶巢,如不斗狠,便只能为血食了。 伍拾嫣等啊等,数天过后,终于等到了再一次大宴... 安慰着忧心忡忡的母亲:“...没事的,陆舟郎君待我温和有礼,赠我金钗玉环,一定是有小人作祟,或是误会...” 伍夫人的心中却更为惴惴:“宴间不可离人,吃食汤羹酒水不要入口,其实宣儿说的对,你待嫁期间,实是不宜再出门了...” 伍拾嫣想起几日前伍拾宣所言,心中反感:“大姐姐自小学武,混迹市坊,不懂淑女贤德,更不懂君子品格,对一处长大的郎君都很寡淡,不知道利益之上更有真心。母亲,你何须将她的一面之词放在心上...” 顿了顿,又道:“母亲不是已经把许姨娘的亲信都送庄子上了,也罚了四妹妹,当是无碍了...” 伍夫人看向自己女儿,琴棋书画皆通,相貌端庄温良,却实在被精心教养地太好了,心下忧愁,但宴会帖子已回,只得道:“你非要去,就先去这次吧,这次回来,母亲找你外家的嬷嬷多教你一些高门规矩...” 伍拾嫣点头,把自己这几日绣的香囊放进袖口,便带着两个侍女向府门外走去,行至半途,对身侧侍女道:“去请大姐姐来参加周家的洗秋宴,就说...就说,魏家娘子也请她来。” 侍女应是,一路小跑,原话传给伍拾宣。 伍拾宣沉默不语,想起数日没听到魏帆的消息,这个时机,自己也确实不好去魏家走动,抬眼凉凉地看了看侍女:“我要稍微妆点一下,你最好让二妹妹去问问魏家五娘来不来,否则,我不怕失脸面,会当场离席的。” 侍女盯着自己的脚尖应是,忙跑去复命。 伍拾宣妆点停当,出门上了府中大门处外等的马车,不等伍拾嫣开口,便问道:“二妹妹,拉我去周家所谓何事?虽然周家是母亲外家,但是,我从不曾拜会过舅舅,舅公们,贸然登门,着实不合适...” 伍拾嫣滞了滞,才道:“这是大宴,京中官家娘子郎君都会参宴,你不必专程去拜会主家。我...我就想让你看看,陆舟郎君是个君子,绝不会与我食言!” “什么?”伍拾宣怔愣一瞬,忍不住以食指抵了抵眉心,垂眸笑了:“二妹妹,是你结亲,又不是我,何须让我看?” 伍拾嫣张口结舌:“因为...因为你...不信我会觅得良人,得夫妻圆满...你...不能因为你自幼...” “我信。”伍拾宣抬手摆了摆:“我真信,二妹妹,良人在你眼,圆满在你心,只要你信自己得了圆满,我便信。” 顿了顿,又打断伍拾嫣:“二妹妹,我人微言轻,也不陪伴你嫁入叶府,别让我的妄言耽误了你,此后,不必再因此寻我。” 伍拾嫣不知为何自己要憋着一股气非要让伍拾宣来,甚至仗着旧情临时去请了魏家五娘,听着车辙碾过马路的声音,看着闭目养神的伍拾宣,摸着袖中自己一针一线绣的香囊,忽觉自己是不是有些着相了? 秋果满席,新麦胡饼,铜炉热茶,枯木槿树。 伍拾嫣一路见过表姐表妹,相熟的各家娘子们,便到了自己的席位,知会侍女去男席处传信,转头瞧见伍拾宣一言不发的吃果子,似乎不愿在宴会上做任何结交,也对自己要做何事没有任何兴趣。 侍女盏茶之后便回,对伍拾嫣耳语几句。 伍拾嫣便拉着吃胡麻饼的伍拾宣向亭台后的一处假山处走去,余光一扫,只见伍拾宣仍然把饼拿在手中,蹙眉道:“大姐姐,离席就要把吃食放下...” 伍拾宣叹气:“新麦烤制的胡饼,就吃这两口热气,凉了就硬了...” 伍拾嫣顾不得纠正伍拾宣仪态,把伍拾宣拉到假山侧后的凉亭处:“你在这里,别发声音,别动,别吃饼了...” 说着,稍微扶了扶发钗,便走向凉亭处。 不出片刻,只见个青衣男子便走入凉亭,伍拾宣远远打量,确实身形颀长,面容清秀,用手继续掰着胡饼吃。 伍拾嫣看到男子便迎了上去:“陆...叶郎君,你几日前托人送的香我收到了,今日便熏了这个味道,甚是喜欢。” 叶陆舟似是愣了愣,笑了笑:“伍娘子,你喜欢便好。” 伍拾嫣从袖口拿出香囊,稍稍向前递了递:“这是...这是我的回礼...” 叶陆舟依然笑着,把手中折扇合上别于腰间,双手摊开放在伍拾嫣要递出礼物的手下:“谢伍娘子相赠...”接过香囊后似是仔细看了看:“绣工甚好,我甚喜。” 伍拾嫣似是一瞬间都轻松了,鼓起勇气道:“我母亲听闻...你其实排行第六,为何你家长辈皆称你为五郎,庚帖写的也是五郎?” 叶陆舟顺手把手中香囊递给身侧小厮,从腰间拿出扇子,似是不解:“我与兄长本就是一胎双生,排行第五,称作六郎只是避免混淆与双生子的不祥,庚帖如此可能是长辈自家习惯,一时不查才有所疏漏...”顿了顿又道:“这样,我回去与家中长辈说说,如此让你不安了...” 伍拾嫣忙道:“不必!”忽觉自己接话有些快,放慢语调:“小辈纠正长辈不妥,我...我只是问问...”说着声音几近于无。 叶陆舟还是轻笑:“嗯,月末我与同窗们将会去西山秋猎半日,你可否叫些你的友人姐妹们来品鉴一下秋日野味?” 伍拾嫣点点头应了。又闲话几句秋猎安排,叶陆舟行礼便先行离去。 驻足片刻,便走向伍拾宣所在凉亭,看到伍拾宣还在吃饼,不由气道:“你怎的还在吃?!” “自是因为味美。”伍拾宣看向神色怡然的伍拾嫣:“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伍拾嫣点头:“陆舟郎君待我珍重,我自不可疑他,你和父亲母亲也不可。” 伍拾宣细细看向伍拾嫣的神色:“珍重?” 伍拾嫣认真道:“陆舟郎君接过我礼时十分郑重,对我的问题也认真解释,也会为我安排消遣解闷,这些不是珍重么?” 伍拾宣不答反问:“那他为何不随身携带你的香囊?为何不去明写庚帖?与同窗宴请,为何不约自家姐妹?” 伍拾嫣十分不解的看向伍拾宣:“因为我送的香囊味道与他今日熏香不搭配呀。而且,陆舟郎君也没说不邀自家姐妹呀。”顿了顿,似乎是斟酌不好语句,决定直说:“大姐姐,你要学一些礼仪,否则日后到夫家,很失礼的。” 伍拾宣一瞬无言,看着伍拾嫣一脸笃定与松快,垂眸看了看手中麻饼的纹理,不知还要说什么。 伍拾嫣看着伍拾宣莫名的神情,安慰道:“礼仪学起来很快的,找个教习嬷嬷两三月便可以学好,不必忧心太过。” 伍拾宣似是一口气叹出,点头笑道:“二妹妹,你说的对。快回去参宴吧,过久离宴不好,这还是你外家的洗秋宴。” 伍拾嫣看了看天色,示意伍拾宣与自己一同走:“陆舟郎君是君子端方,对我亦是真心的。” 伍拾宣脚步不动:“嗯,二妹妹,我想在这里远观槿树枯枝之景,能让你的侍女引魏家五娘来这里看看这方景致么?我觉得很别致,想让她也看看。” 伍拾嫣远远眺望,只觉秋水映枯木,确实别具风景,带着点不确定道:“我其实也不确定魏家娘子来了没有...” 伍拾宣笑着摆手:“如果没来,让侍女告知我一声,我会从侧门离席,不会惊扰到宾客。” 伍拾嫣点头:“好,我去看看,”说罢便带着侍女抬步返回宴席。 伍拾宣吃完手中胡饼,只觉有些口渴,踌躇要不要回席中喝些茶水再离府,便看到魏帆带着魏磊一起向凉亭走来。 魏帆快走两步,进了凉亭,致歉道:“我哥哥担心我一个人来僻静处妥当,便与我一起来了,你不要介意。” 伍拾宣看着魏帆守在凉亭外,并没再进来,不在意道:“你哥哥是对的,你以后也不可自己去偏僻之处。” 魏帆欲言又止,还是压着声音问道:“你当真...不与我家议亲?还...” 25.素手剥新橙 伍拾宣微微摇头笑了笑:“我有成算,你有么?” “我...我信纪郎君...”魏帆声音更小了:“我也有成算...” 伍拾宣伸手扶了扶额头:“你送点财物就送吧,切记不要送贴身之物与亲笔字画。” “那你...”魏帆余光瞟了一眼站在凉亭外的魏磊,把声音压的更低:“那可不是一般郎君,那是...而且,你们...” 伍拾宣制止道:“既知不是一般郎君,就不可多问了,无知者不罪。你和我说说,纪郎君是哪家的?住哪里?有什么特征?我去看看。” “你要做什么?”魏帆惊了一下:“我们就是偶尔通信,并不会同车而乘,同桌而食...”话出口又觉不妥,看了看伍拾宣的脸色:“我不是说你...” 伍拾宣摆手:“我不介意,我真出了事情,也不会如何,我父亲还要八抬大轿把我抬出去。”顿了顿又道:“但是,你有万一,收场并不会好看。你和我说说纪郎君是哪个?我就把你的笔墨拿回来,你给的财物是你给出去的,那就给出去吧。” 魏帆垂眸思量一瞬:“他是南陵人士,现住晋昌坊雁引巷第五户。”顿了顿又道:“你去看看就可以...不要...不要告诉我哥哥。” 伍拾宣点点头:“我要回去了,你参宴吧。” 魏帆拉住伍拾宣:“你既...既和...有...私交,之后难免要赴更多的宴,甚至办大宴。你现在不参加大宴,之后...” 伍拾宣看着魏帆一脸认真地担忧,不由摇头:“我要回去了,人多眼杂,我现在沾染了事情不好。” “也是。”魏帆拉着伍拾宣:“咱们回去吧,我让府里的马车送我们回去。”说着顺着幽静小径,问了几个侍女一路走到侧门,对几步外魏磊道:“二哥哥,送我们一下?你再回来参宴?” 魏磊点头,骑马护送于马车一侧。 伍拾宣只觉口干,拉开马车窗,就看到一家饮子铺,对魏帆道:“我有些口渴,想下去买点饮子喝。” 魏帆直摇头:“你就不能直接和我二哥哥说么,就算不议亲,你们也是熟识,你现在怎么忽得看重男女大防了...”说着对着窗外道:“二哥哥,我们想喝些饮子,能帮我们买一些么?” 伍拾宣看着车窗外走向饮子铺的背影,有些好奇:“你家真的会和我家议亲么?不是唬人的?没有再想看别家?” “若是你来议亲,我父亲教习过你,喜爱你,应只会与你议亲。”魏帆垂眸道:“现在我二哥哥还同时相看其他两家娘子,我不知道我母亲如何想,之后会如何定。”说着想了想:“可能想看看,你和你家二娘嫁往何处,如果你们婚事顺遂,可能就会定你家?” 伍拾宣若有所思道:“我听我三妹妹的话头,还以为你家已经定了她了。” 魏帆摇头:“我母亲重嫡庶和名节,只是你我父亲交好...”说着接过从窗口递进来的饮子,递了一壶给伍拾宣:“不过,我母亲确实严苛,你来也许会受些委屈也不好说...” 伍拾宣喝着偏甜的饮子,忘了说不要加糖了,苦一点清口。被送到府门口与魏帆道别后,下了马车就欲进府,余光扫到巷子尾部的马车,脚步顿了顿,看着魏家马车已经走出两丈之遥,便换了方向,走向巷尾的马车处。 绿玉看着伍拾宣走进,轻着脚步走了走到伍拾宣身侧,把声音压的低低的:“姑娘,王爷等了你半个时辰,心情不好,你去哪儿了?” 伍拾宣不解:“我本就会四处走动,等我做什么?” 绿玉把声音压的更低:“姑娘,送你回来的郎君是谁?”话落,也觉问话不妥,想了想,还是道:“姑娘,给你做臂钏的真珠是王爷封王吉服的头冠上摘下来的,就算您和王爷的事情现在鲜有人知,但是,终有一日会为人所知的,京城人多眼杂,您现在与男子间的往来,会让王爷日后成为京城笑柄的...” 伍拾宣脚步顿了顿:“你们偌大一个王府,真珠怎可用吉服头冠?!” 绿玉直叹气:“王府开府不到一年,也没有女眷,这种成色的真珠份例会被贤妃截下来给二皇子的。” “头冠怎么办?”伍拾宣蹙眉道:“没有就没有,我也没说非要不可吧?” 绿玉张口结舌,现在怎么口风就变成不是非要不可了,明明那日...看到伍拾宣站着等自己答话:“封王日的吉服不是常用,只能让王爷亲自去少府监让他们安排着补一颗。”说着直摇头:“但是那个臂钏也是王爷吩咐少府监打制的...” 伍拾宣指了指手腕上的珠串:“这些哪里来的?” 绿玉闭了闭眼:“从腰带上拆的。这种成色的真珠去宫中倒是容易领。但是,王爷说,这样色泽齐整。” 伍拾宣还要张口问,就听到车窗被重重拉开,听到刘玉枢不算愉悦的声音:“你们在外面说什么呢?!有什么好说的?!” 只好加紧几步上了马车,坐在刘玉枢身侧:“王爷,我刚刚去周家秋宴了...” 刘玉枢把手中书册放下,十分不解:“你现在开始赴宴了?” 伍拾宣摇头:“我二妹妹非要我去看看她的议亲郎君,我看完就回来了。” 不等刘玉枢开口,双手拉住刘玉枢看着自己的一侧手腕,笑着温声道:“王爷,我心悦你。”言罢,倾身向前,轻触眼前人的嘴角,便重新坐好。 刘玉枢愣了一瞬,转头看向伍拾宣:“你心悦我什么?” 伍拾宣笑着道:“自是王爷貌比潘安,玉树临风。” “还有么?”刘玉枢面不改色的问道。 伍拾宣点头:“还有王爷待我十分心软。” “嗯。”刘玉枢点头:“还有么?” 伍拾宣点头:“有的,王爷心性豁达,纤尘不染。” 刘玉枢不解:“就没我是个谦谦君子,或者品格贵重么?” 伍拾宣笑了:“我只是在表达心意,又不是要让王爷和二皇子打擂。” 刘玉枢想到二哥的贤王称颂,直摇头,又点点头,抬手摸了摸伍拾宣的眼尾的胭脂:“那好,我接受了,不过,你要记住,我一点都不豁达,心眼小的很。”伍拾宣笑着点头:“我记住了。” 刘玉枢拉着伍拾宣的手,问道:“有想去的地方么?我带你去。”顿了顿又道:“想吃什么?我听说最近临风楼上了新橙和鲜蟹,或者想去我庄子上吃新鲜瓜果么,我再让人切鲈鱼脍给你?” 伍拾宣看了看天色:“今日就不出城了吧?天色不早了,王爷你今日带的侍卫也不够。庄子也没让人提前去先行查查。” 刘玉枢轻轻一拍伍拾宣的手背:“那就去临风楼吧,等他们准备好,都快晚膳了,你今日用什么了?” 说着推开车窗:“去临风楼,让他们把顶层空出来。” 绿玉应下,吩咐两个侍卫提前去安排,余光看到似乎刚刚有人骑着马在巷子中绕了两圈,又吩咐了一个侍卫回府再调些人手去临风楼。 金橙玉脍相焜煌,却将虚白熬金膏。 伍拾宣看着眼前拿着银签剥蟹的侍女,招手道:“妹妹,你过来,能教教我怎么剥么?” 刘玉枢伸手拉了拉伍拾宣:“不要剥那个,味道太大。”说着伸手拿了一个橙子,指尖稍一用力,破开橙皮,稍稍剥了剥,连绿皮带果肉一起放到伍拾宣手中:“太闲了就吃这个。” 坐在一侧绿玉不知自家王爷一个时辰前的脾气去哪里了,甚至都会亲手剥个橙子,反常的都有些吓人,不由侧头扫了一眼伍拾宣,也特别吧,身手很特别,但王爷也没被刀驾着... 伍拾宣把橙剥出来,递了一瓣在刘玉枢手中:“王爷,你剥过?” 刘玉枢吃了橙瓣点头:“我觉得有点意思就试了试,之后用澡豆,紫苏这些都洗过,还熏香了,但是过两三个时辰,那个味道便又回来了,好几日才能去掉,很心烦。” 看着伍拾宣不像当初的自己,非闹着要剥蟹,反而开始吃橙子,心情不错,问道:“你去周府可有见到六皇子?他去了么?” 伍拾宣摇头:“我就待两刻,吃了个胡饼,见了见我妹妹的议亲郎君,就离开了。”顿了顿道:“周府其实算是我...外家,我嫡母是周氏女。但是嫡母和自己母家不算亲近,也是近几年为了二妹妹议亲准备,就勉强走动走动。” 刘玉枢点点头:“周家啊...也行,下次你多去露个面,勉强沾亲带故一点就够了。”顿了顿又问道:“你二妹妹和谁议亲?” 伍拾宣垂眸细心的剥着橙子:“叶家的双胞胎,说是端睿王的僚属牵的线...” “是个好亲事么?”刘玉枢想不起来叶家是哪家,或者谁家有双胞胎。 伍拾宣斟酌道:“对我父亲来说,是个还可以的亲事。对于我二妹妹来说,与她议亲之人她觉得甚好...”说着便细细讲了五郎与六郎之分,讲到侍女把蟹肉与蟹黄端了上来。 刘玉枢把银盏向伍拾宣处推了推:“你觉得有问题,我吩咐人让他们别议了?” 伍拾宣用银筷挑了一些放在刘玉枢碟中:“议的好好的,忽然因为我不议,也显得不好看。我父亲母亲会怨憎我的...” 刘玉枢听得直蹙眉:“二哥到底想做什么?” 26.和衣而卧 伍拾宣垂眸看着手中带着些许绿意的橙皮:“称量我父亲的斤两?”顿了顿,又笑着抬眸看着挑着吃蟹肉的刘玉枢:“或者是我的斤两?” 刘玉枢放下手中银签:“和你有什么干系?你们都不是同一个生母。” 伍拾宣盛了一盏蟹黄粥放在刘玉枢手中:“这也是称量?” 刘玉枢喝了两勺粥,温热鲜糯,才问道:“你想怎么办?” 伍拾宣盛好自己粥:“不办。我问过二妹妹要不要做点手脚,她说我不懂真心...” “你想动什么手脚?”刘玉枢好奇道:“如若是你,你当如何?” 伍拾宣往粥里加了些紫苏:“我自是去守望门寡。”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用了一盏粥,一碟蟹肉,甚至喝了一樽黄封酒,才开口道:“我如若待你不好了,你是不是都要为我守节了?” 伍拾宣倒了一樽桂花酒,笑盈盈地递给刘玉枢:“怎么会,王爷,你自是不同的。” “真的么?”刘玉枢接过酒樽:“我哪里不同?” 伍拾宣抬手虚虚拢过刘玉枢的耳后发梢:“我对王爷一见倾心。就算王爷冷若冰霜,也足够为我的漫漫岁月增色。”说着轻轻扶了扶刘玉枢还拿着酒樽的手:“喝一点尝尝?” 刘玉枢顺着喝了一口,似是才反应过来:“我才想起来,你是个信口开河的...” “三清在上。”伍拾宣神情认真,抬手起誓:“我说是田萱儿那次,都是有官府户帖与过所的。其余,句句皆是肺腑。” 刘玉枢直摇头,把伍拾宣的手拉下来:“三清不管这个,我要吃糖蟹。” 伍拾宣顺着刘玉枢的口味布菜斟酒,听着楼中乐伎小调,闻着有些浓重甲香。 只觉几瞬才过,便已天色昏黄,看着闭眼似是昏睡在自己的肩头的刘玉枢,只得打起精神,提高声音:“绿玉!你还在外间么?” 绿玉拿着一碟蟹肉毕罗便进来了:“姑娘,怎么了?” 伍拾宣示意绿玉上前:“王爷连一壶都没喝,怎么就醉了?王爷吃食有什么忌讳么?你来看看?” 绿玉没有上前:“王爷吃蟹肉喝暖酒就容易醉一些,一直如此。” 伍拾宣不确定道:“那送王爷回府?你来一起扶一下?” 绿玉摇头:“姑娘,你陪王爷歇一会儿吧。王爷醉酒醒来脾气会很大的,此处有王府侍卫把守,不会有闲杂人等进来。”顿了顿又道:“我也在外间,姑娘有事叫我就好。” 伍拾宣垂眸思量一瞬:“那拿个大氅或是毯子吧,天色晚了会凉。” 绿玉点头,转身出去片刻便拿了碧绿色大氅:“万不可摇醒王爷。” 伍拾宣把大氅披到刘玉枢腰腿之上,克制着自己把人摇醒的冲动,垂眸看着刘玉枢睡着时恬静的面容,实在不知脾气大能有多大。 调整着姿势让刘玉枢在怀中睡的更安稳一些,自己也随意靠在软枕之上,看着散落的橙皮,桌上的青瓷,盏碟中的残羹,心绪纷杂,如坠大梦。 刘玉枢只觉有些热,衣服也有些束缚,刚要睁眼叫人,忽觉身下触感有异,借着微弱的烛火之光,抬眼看着伍拾宣似是睡着了,面颊隐约带着些红,约是被自己热的,落在自己臂弯间的是劲瘦的腰身。 而几乎碰到自己额角的嫣红唇色,不由伸手想摸一摸,念头刚起,就看到伍拾宣睫毛颤了颤,不知缘何,轻微换了换姿势,便闭上了眼睛。 “王爷?”从浅眠中醒来的伍拾宣,看了看睫毛微微抖动的刘玉枢,把要出口的轻唤咽了下去,浅浅呼出一口气不自觉笑笑,低头亲了亲刘玉枢的额头,把大氅重新盖了盖,继续睡了。 五更锣落,开门鼓响。 伍拾宣看了眼窗外几丝晨光,没想到刘玉枢竟真合衣睡了一晚,抬手轻轻拍了拍刘玉枢手背:“王爷,起来了。”说着把胳膊抽出来,直接起身去外间要热水热茶。 绿玉打着哈欠出门让人准备。 伍拾宣等人把热水与茶水备好,放置在隔间,才转身回到里间,就看到刘玉枢面色不虞地盘腿而坐,只得快步上前,伸手扶起刘玉枢的胳膊:“王爷,咱们不在这里了,去隔间喝点茶水。” 刘玉枢不言不语地随着伍拾宣到了隔间,喝了几口放在手中茶盏中的茶水,才道:“你要吩咐人做事,你什么都做了,别人做什么?” 伍拾宣把湿手巾拧干,低眉垂目轻拭着刘玉枢的额角耳后:“王爷说的对。外面凉,不能带着汗出去,会着风。”说着又拿着篦子把刘玉枢有些散的鬓发重新梳拢好:“回去再重新梳洗,先这样。” 刘玉枢闻着伍拾宣衣袖染上的浓浓甲香,伸手揽过身前的腰身,仔细闻了闻,也不全是甲香:“我身上熏香也很重么?” 伍拾宣把大氅披到刘玉枢身上:“王爷,这间房里没有熏香,才显得身上熏香重。”说着连拉带扶着刘玉枢向外走:“王爷,你之后要少食蟹肉。” “怎么了?”刘玉枢不解道:“这家蟹肉有问题?” 伍拾宣不言,直到二人坐到马车里,才轻声道:“王爷不是食蟹后易醉酒,是食蟹后稍稍克化不耐,因与酒同食,所以昏睡不显。” 刘玉枢愣了愣:“你还涉猎这些?” 伍拾宣笑笑:“我偶尔在厨房学做汤羹,会听她们说一些。”顿了顿又道:“王爷,我今日要回府。” 刘玉枢颔首:“我今日要去礼部点卯,明天要去大朝。”说着摸了摸腰间,拿出半块银牌放在伍拾宣手中:“你要出城或要什么,就去王府调。” 顿了顿又问:“你回府做什么,你那个院子就差能漏风。” “琐事...”伍拾宣温声道:“我明日能去看王爷么?” 刘玉枢拉着伍拾宣的手,不以为然:“你要来,我还能拦住你么?” 片刻不到,绿玉便敲了马车门:“王爷,姑娘,王府到了。” 刘玉枢拍了拍伍拾宣的手,便当先下了马车,吩咐道:“送...她回去,再留两个人给她用。”顿了顿又吩咐绿玉:“你送她回去...” 绿玉应是,听着吩咐把刘玉枢护送进府,便反身护送着车驾一路掉头向北而 行。 过了两处坊,伍拾宣打开车窗,温声道:“就停这儿吧,我走回去。” 绿玉不解:“王爷让我把您送回府...” “王爷车马仪仗很惹眼,现在又是上职之时...”伍拾宣道:“要是正好碰到谁,不好看的。” 绿玉默了默:“但是,姑娘你自己走,也会碰到人吧。” 伍拾宣笑道:“我会走小路呀。我不和王爷说,你们去吃个早膳,歇一歇,再回去。” 绿玉想了想,让侍卫停下马车。 伍拾宣下了马车,从袖口拿出荷包,摸出几粒金珠递给绿玉:“劳烦了,买些羹汤与胡饼吃。” 绿玉顺着意思收下,指了指两侧的侍卫:“姑娘,你选两个?” 伍拾宣摆手:“不必,下次吧,王爷问起,就说我不要。” 绿玉无奈:“姑娘,下次直接和王爷说...” 伍拾宣笑着点头,轻车熟路的走入了大路旁的巷子里,过了几个巷口买了一竹筒甘豆汤,一路走到永兴坊,顺着小路走向伍府后厨采买的小门。 忽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口拐弯处,一瞬站住,向后退了两步,逆着光仔细打量,没好气道:“魏磊,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你不去上职么?” 魏磊面色不明:“你这一晚去哪里了?” 伍拾宣不再开口,绕过魏磊向巷子里走。魏磊凉凉道:“不愿进我家,是因为攀上高枝了?你一夜不归,晨时回府,可见攀的也不如何么。” 伍拾宣头也不回:“知道是高枝,就要学会三缄其口。” 魏磊几步赶上伍拾宣:“我怎么没看出你是这种品格?!形骸放浪!一味攀附...” 伍拾宣转头,扬了扬手中竹筒,看着魏磊惊得后退几步,也凉凉道:“我不攀高枝,难道去你家?” “我家怎么了?!”魏磊气道:“我父亲喜爱你,母亲你也熟悉,连妹妹都是你的手帕交!” 伍拾宣神情淡漠:“那是你以为。”说罢抬手敲了敲小门。 片刻便有仆妇开门,看到是伍拾宣便忙把门打开。 魏磊似是下定了决心:“我会把这件事告诉给伍伯父的!” 伍拾宣转头看向魏磊,笑了:“去吧,看看你伍伯父会如何。”说罢,示意仆妇关了小门。 魏磊心中腹诽,伍拾宣小时候还能说两句话,不知从哪天开始,便不冷不热,对自己更是敷衍了事,却对自己五妹妹依旧一如既往。 更不解,为何一朝王爷会与一个文墨不通,举止粗俗的娘子牵扯不清... 看着天色,也只好离开尽快上职。 伍拾宣对着仆妇招手:“我身上没带钱币,你随我到我院子里取。” 仆妇躬身走在伍拾宣身后:“娘子,魏家郎君如果告诉老爷,怎么办?” 伍拾宣安抚道:“我又不只在你轮值之时走这个角门,你推说你不知道就好了。” 仆妇拿了伍拾宣给的一把钱币躬身退出院子。 而院外转角处的一抹身影也转身离去... 27.人证? 伍拾宣让厨房送了热水,开始慢慢浴发,躺在窗口软椅处晾晒头发之时,不知不觉便睡着了。醒来睁眼看到的便是秋日烈阳,在箱子中翻找了一身半旧不新的衣裙,梳了个寻常妇人发髻,又在箱中拿了一荷包钱币,放入自己的侧囊。 刚刚走出院门,便看到伍拾薇站在门口:“你有事?” 伍拾薇似笑非笑地看着伍拾宣的装扮:“大姐姐,你一身妇人打扮,嫁人了?” 伍拾宣瞥了阴阳怪气的伍拾薇一眼:“四妹妹,你在诏狱什么都没学到么?” “说起诏狱...”伍拾薇笑道:“大姐姐,你当时在哪里呢?我反正不信你和别家女眷在一起。”没听到伍拾宣答复,只得继续道:“大姐姐,母亲找你。” 伍拾宣叹气,也懒得再问,只得转身回院把妇人发髻拆掉,把头发梳成闺阁女子样式,对一直看着自己的伍拾薇说道:“虽然咱们没有男女大防,我要换衣服,你出去一下。” 伍拾薇把留在伍拾宣腕间的目光收回来,转身去箱笼中径自翻找:“大姐姐,你想穿哪一件?”说着拿出一件紫色衣裙:“这件吧。” 伍拾宣细细地打量着伍拾薇:“你想做什么?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说着拿过紫色衣裙,走屏风后换上,转头就看到伍拾薇悠然自得的站在桌前:“你今年多大了?” 伍拾薇愣了一下:“我今年及笄了。” “及笄礼办了么?”伍拾宣径自走出门,问道:“你什么时候的生日?” 伍拾薇不解:“你问这些做什么?你也够漫不经心的,连我年初的及笄礼都不记得。” 伍拾宣点头:“我这次不和你计较,就当作给你的及笄礼了。”说着转头看向伍拾薇:“我会不少不留痕迹的手法,而这些后宅之事,父亲定然不管,你觉得母亲会维护你么?” 伍拾薇忍下心中不安:“大姐姐,你没生母,亦不得母亲照拂,如此有底气么?” 伍拾宣不言,直接进了甘棠院,问院中嬷嬷:“母亲找我有事?” 嬷嬷面色游移,示意伍拾宣去院中角落。 伍拾薇扬声道:“大姐姐,快去见过母亲吧,叔母也在。” 伍拾宣便也迈步进了正房,对着上座的几个妇人行礼:“见过母亲,二叔母,四叔母。” 伍夫人勉强笑笑:“宣儿...你二叔母说,昨日在城西见过你?你可去过城西?” 伍拾宣道:“昨日我与二妹妹去周家洗秋宴了,后来乘魏家马车回来,不曾去过城西。” 伍夫人点头:“我想也是,你二叔母定是看错了。” 伍拾薇这时上前,开口道:“但是,母亲,我的侍女豆荚今日五更去厨房帮我取糖,看到大姐姐从角门进来。” 说着转头质问伍拾宣:“大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伍拾宣不语,垂眸回忆二叔母与伍拾薇母亲许姨娘的关系。 伍拾薇没听到伍拾宣的否认,亦没有听到伍夫人的追问,只得自己继续道:“我有人证!” 伍拾宣实在没想出什么牵扯,反问道:“四妹妹,你到底想做什么?” 伍拾薇像是被气到了,自顾自对门外道:“把林婆子拉进来!让她说,是不是给大姐姐开门了!” 林婆子被拉了进来,就被伍拾薇厉声呵斥:“你不是唯一的人证,说实话,否则我让父亲打死你!你说,大姐姐是不是今早才归!” 林婆子垂眸没有看伍拾宣,讷讷道:“大娘子...大娘子确实今早才回。” 伍夫人打断道:“好了,拉下去吧。薇儿,你也不要吵闹,一个仆妇的话,有何可信,你大姐姐问你呢,你到底想做什么?” 伍拾薇像是被气到了,伸手一把拉起伍拾宣的手腕,一串圆润齐整的真珠手串便现于众人眼前:“家中遭逢大难,大姐姐缘何有如此华贵之物?!难道是母亲给的么?!” 伍拾宣把手抽回来:“四妹妹,你到底想做什么?” 伍拾薇不可置信地看向伍拾宣:“事到如今,你在问我想做什么?!你不知羞么?你如此岁数,既无婚约,亦不议亲,却彻夜不归,还坦然自若?!” 伍拾宣笑笑:“那与你何干?”说着把手腕珠串摘下,包到随身的帕子里,招手递给身边嬷嬷:“给母亲看看。” 伍夫人接过嬷嬷递过来的帕子,心中疑惑,仔细查看着手串,色泽莹润,大小一致,珠子滚圆,实属上品,自己或许能拿出几颗这种成色的珠子,但是,大小一致的二十几颗便很难凑齐了。 抬眼扫了一脸淡然的伍拾宣与面有得色的伍拾薇,心中更加不解,低头拿住珠串走到窗边,细细查看,忽然注意到珠子打孔方式精细,心中一惊,眯着眼睛看向顶珠内侧纹路,拿着珠串的手忽地一紧。 转身回到座位上,把手串用帕子包起来,开口斥责道:“薇儿,不许胡闹了!你大姐姐昨天没有去城西就没有,一个守门仆妇的话怎么可信!回去吧!” 转头又对两位妇人道:“弟妹们也早点回去歇息吧,不要参和我家的琐事了。今年本就是多事之秋,不要闹了。再出什么事,好看么?!” 眼看连叔母们都神色讪讪要起身告辞,气道:“你们怎么都包庇她!她与外男有私情!就这么过去了!” “闭嘴!”伍夫人呵斥道:“来人,把她拉下去,关起来!思过一月!” 伍拾薇猛地挣脱了要控制自己的仆妇,转身向外跑:“我要去告诉父亲!” 伍夫人挥手让仆妇跟着,对身边两位妇人道:“小女娘们闹脾气,烦扰到你们了。” 二位妇人神色不明,起身告辞:“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伍夫人送走众人,挥退仆妇,垂眸看着被手帕包着的手串,斟酌道:“宣儿啊,你昨日没回来?” 伍拾宣点头:“今早方归。”顿了顿又道:“母亲,你知道我没有进诏狱吧?” 伍夫人心思几转,不知如何起这个话头,试探着:“你父亲怎么和你说?” “父亲啊...”伍拾宣回忆道:“我与父亲说把我的户籍分出去,母亲你也劝劝父亲...” 伍夫人更加踌躇,慢慢道:“你父亲今日休沐,薇儿许是能找到你父亲。” 伍拾薇也确实灵活,一路跑到了前厅书房,对着把玩镇纸的父亲开口喊:“父亲!父亲要为女儿做主啊!” < p>伍中尉抬头就看到一路冲进来的女儿,斥责道:“冒失什么?!好好讲话!”又看向一路追来的仆妇们:“她又做什么了?” 伍拾薇直接打断道:“母亲包庇大姐姐彻夜不归,叔母们都知道了!” 伍中尉放下手中青玉镇纸,伸手挥退屋外做粗活的下人,才问道:“你仔细说说。”而在听完伍拾薇抑扬顿挫的转述后,垂眸做着思量这些时日的事情......王府之人对大女儿过去的探查,大女儿对议亲的态度与对自己的说辞,其实对不上。 摩挲着手中镇纸,忽而想起自家那次洗尘宴,倏然而至的二皇子端睿王虽意外,却有情由,与端睿王一起而来的胞弟本以为是顺路,现在一想,才是十足的奇怪,七皇子靖安王可是从不结交朝臣,尤其是家世不显的朝臣... 但是,靖安王今年才刚刚开府,年纪尚轻... 把镇纸随手放到桌上,迈步向伍拾祎的院子走去。 伍拾薇一路小跑跟着伍中尉:“父亲,父亲,你等等我...父亲,你走错方向了!” 伍中尉不予理会,一路走进伍拾祎的书房,忽略被伍拾祎塞进书堆的杂书,开口就问:“上次洗尘宴,就是端睿王来的那次,可有发生什么?” 伍拾祎愣了愣,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父亲,没有。” 伍中尉打量儿子的言不由衷,斥责道:“你这是什么回答?!你这么答,就是在告诉他人你有问题!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伍拾祎支吾:“父亲...我不能说,真不能...” 伍中尉不耐烦:“行了,赶紧说!” “王府的人说,我要是嘴不严...”伍拾祎手小幅一挥:“就这样,收拾我...父亲那是王府啊...”顿了顿又道:“而且,大姐姐她...凶神恶煞的...” 伍中尉听着都头疼:“行了!赶紧说吧,否则我现在就收拾你。就说你看见听见的。” 伍拾祎挑重点:“那日,靖安王随侍让大姐姐来见过王爷,大姐姐在厨房和厨娘们闹,说自己病了,没去。靖安王就让我带路去厨房找大姐姐了...大姐姐当时为了碗羹汤拿菜刀吓唬厨娘...连刀柄都被她劈脱了...我...” 伍中尉听着脸都皱起来了,打断道:“王爷做什么了?说什么了?” “王爷...”伍拾祎回忆道:“王爷问为何大姐姐要去厨房要吃食?我说...” 伍中尉继续打断:“你能说出什么好话。你就说王爷后来做什么了?” 伍拾祎不确定道:“我不知道...王爷身边的随侍就把我打发了...” 伍中尉闭了闭眼:“那你之后没让人远远看着?之后也没想着告知我一下?也没想着去问问你大姐姐,她和王爷有什么渊源?” “呃...大姐姐来问过我...”伍拾祎躲闪着伍中尉的视线:“端睿王吩咐过什么...还有,父亲你应了什么...”顿了顿又忙辩解道:“不是我想说的,是大姐姐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说要...” 伍中尉摆手,让自己的儿子闭嘴。 在一边的伍拾薇疑惑道:“父亲,二哥哥,你们说什么呢?” 28.一儿半女 伍中尉又转头打量自己女儿:“你说你大姐姐珠串华贵,那你觉得她哪里来的?” “那自然是...与她有私情之人送她的呀。”伍拾薇理所当然道:“大姐姐连魏家郎君的议亲都不要,定是不再清白...” 伍中尉挥手制止打断,问道:“那你有没有查过和你大姐姐有来往之人是谁?就这么随意发作?谁教你的?” 伍拾薇愣了愣:“富商?”想了想,不确定道:“父亲,你别说是王爷,不可能的,大姐姐行止粗俗,又不妆点自己...” “那富商看中你大姐姐哪里?”伍中尉不解自己女儿的想法:“富商家财万贯,非要和你口中的大姐姐有私情?” 伍拾薇张口结舌。伍拾祎推测道:“许是找大姐姐做事呢?大姐姐身手与做事颇有章法。也不一定是私情。” “......” 伍中尉安慰自己,许是自家孩子们年纪小,不经事... 转念一想,也有孩子主意太大,什么都敢自作主张... 心念复杂,叹气,起身向甘棠院走去。 伍拾祎看着父亲一言不发就走了,拉住伍拾薇:“你们在做什么?什么珠串?什么私情?” “你要来看么?”伍拾薇问道:“咱们那个自以为是的大姐姐可能今天就栽了。” 伍拾祎摇头:“四妹妹,就算大姐姐与外男有私情,父亲最多就说教两句,不会像你想的一样。大姐姐...能做事的,总能保下自己的。” 伍拾薇眯了眯眼:“你们一个个的是有把柄在她手上么?!” 伍拾祎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字帖不语。 伍拾薇冷笑一声,转身追着伍中尉跑向甘棠院。 伍中尉一路走一路思量为何端睿王妃会涉及靖安王后院之事,难道是自己误会了,或者另有隐情? 进了甘棠院,看到的便是坐着喝茶的伍拾宣与等自己的夫人。 径直走到主座,还没坐下,便直接被拉到了一旁。 伍夫人拿出被手帕包着的珠串:“这是内廷之物,宣儿什么也不和我说,你看...” 伍中尉拿过包着手帕的珠串道:“薇儿是怎么了?” 伍夫人摇头:“前几天许姨娘的事情...薇儿许是打听到是宣儿来告诉我的,只是,不知二弟妹为何牵扯起来...” 伍中尉只觉头疼:“怎么主意都这么大...”顿了顿又道:“你去劝劝薇儿不要再四处胡说了...没好处的。我去和宣儿聊聊。” 伍夫人指了指珠串:“你可知相赠之人?” 伍中尉点点头:“还是要问问她,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伍拾薇只觉荒谬,怎会有未出阁女子被指控与外男有染后,面色不变坐着饮茶,怎会有父母在女儿如此后,不责骂不发落,甚至连句问话都没有。那为何自己姨娘只是犯了一点小错误,就被发落了亲信,还被关了起来?! 伍拾宣抬眸瞥了伍拾薇一眼,忿忿不平,十足不甘,放下茶盏,也讲不出什么道理,睚眦必报不是错,甚至一个姨娘为女儿踩着他人筹谋也不是错,想了半晌,开口道:“你以后做什么前,多查查呢?比如,你姨娘与叶家做交易,那叶家许的好处真能给到你们?你们可以全身而退么?你攀咬我之时,可想过我可有周全之法?如若我全身而退,你与你姨娘待如何?” 伍拾薇气道:“你...你到底...在说什么?!”话音未落,便被两个嬷嬷连拉带拽向侧厅。 伍拾宣接过伍中尉递过来包着珠串的帕子,把珠串戴到手腕上,对正要坐自己旁边的伍中尉道:“父亲,记得我上次说让我单独立户之事么?”说着便站了起来:“您再想想,我先回去了。” 伍中尉忙跟上向外走的伍拾宣:“你到底怎么想到单独立户了?你有父亲母亲,为何要单独立户?” 说着摇了摇头,把话头转回来:“你和...靖安王,是不是...常常见面?不是端睿王?” 伍拾宣叹了口气:“对。” 伍中尉没等到更多回话,只好继续问:“你们...如何相处?靖安王说过给你的安排么?” 伍拾宣微微转头,笑着看了伍中尉一眼:“没有。”顿了顿道:“父亲,你以为我为你给端睿王递折子很容易么?我当时可是在逃的罪臣之女。” “你到底要去哪里?”伍中尉跟着伍拾宣一直走,又不由烦躁:“坐下来好好讲话,靖安王是怎么和你说的?你和父亲说说?父亲多少也能为你...” 伍拾宣打断道:“我还没用早膳。我饿了,要去厨房拿吃食。” 伍中尉看了看天色:“午时都要过了,你怎么还没用早膳?”说着不由一摆手:“府里没有下人么?你要吃食让下人给你送,你是官员家女儿,老自己去和厨房拉扯像什么样子...” 没有听到伍拾宣回话,只得继续道:“靖安王年纪小,没想起给你安排,你要想想办法...” 伍拾宣拿着食盒,自顾自地在厨房蒸笼里拿了肉羹汤,又给自己盛了粥菜。 伍中尉摇头:“你一个女娘,不要吃这么多...”说着又跟上要离开厨房的伍拾宣:“你就不能找个地方坐下,听我说,事关你终生,你不能如此随性了...” 伍拾宣拎着食盒走向自己院子,似笑非笑道:“父亲,二妹妹的终生,你也没有细细查访便定了。我还以为,终生这种事情靠运气呢。” 伍中尉被噎了一下,勉强道:“她的事是她的事,先说你的事。如果你能在靖安王府有个位份,那你二妹妹的婚事隐患自是会小很多。叶府依附端睿王,你能在靖安王府站稳脚跟,你二妹妹自是会在叶府更有分量。” 伍拾宣走进自己院子,把食盒重重往桌上一放:“父亲,我要用膳了!” 伍中尉四下看了看,蹙眉:“你院子为何没有修缮过?还一个下人都没有?你母亲也太大意了...” 伍拾宣埋头用汤羹,一句话也不再说。 伍中尉只得坐在桌子一 侧:“宣儿,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想如何?亦或,靖安王想如何?你不能这么一直不明不白的...不清不楚吧?” 说着瞟了一眼伍拾宣的手腕:“至少靖安王对你不是全然不用心吧...” “我想自己单独立户。”伍拾宣头也不抬:“父亲,随意揣度上意是大错。” 伍中尉忍了忍自己的脾气:“你到底怎么想起单独立户的?!家中如若遭难,你就算单独立户也会被牵连的。”顿了顿又道:“不说为你二妹妹,你要为你自己想想,靖安王府现在没有王妃,如若你可以早早有个位份,有个一儿半女...” “父亲...”伍拾宣喝完最后一口肉羹,抬眸看向自说自话的伍中尉:“今上知道您都开始安排他的孙辈了么?” 伍中尉深深呼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宣儿,为父是为你好。靖安王后院空虚,你现在还有可为。若虚耗机会,再有新人,你可能连正经位份都没有了。” 顿了顿,又细细解释:“过几年,如若靖安王的后院像端睿王一般,正妃和有品阶的位份都有人了,还都颇有家世,你就不再有机会,还会被处处针对。” 说着忍不住拍了拍桌子:“你别吃了!听我说!现在给自己要个好位份,有个一儿半女,之后正妃进府,多多伏低做小,也不会很出挑。” “父亲,你说的这些...”伍拾宣把用完的碗盏放回食盒:“对我哪里好?又要生儿育女,还有伏低做小。” 伍中尉不解:“你都能入王府,如若位份好,便是入玉牒的皇家宗妇,还有哪里不好?宣儿,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在想您本来要将我许给谁...”伍拾宣把食盒拎到房门外:“父亲,我要休息了,您也去歇息吧。” 伍中尉愣了半晌,不可思议道:“你在和我置气?!你到底在气什么?!” 看着一脸漠然的伍拾宣,不由怒冲心中起,一掌拍到桌上。斥责还没出口,就听茶盏碎裂之声,转头就看到被自己一掌拍塌的桌子,以及桌上的茶盏随着倾斜的桌子掉落在地...... 伍拾宣重重叹口气:“我这个桌子本来还能用个一年半载的...” 伍中尉冷下脸:“你不是连个院落都布置不起来的人,你这副作态不难看么?” “父亲。”伍拾宣也冷下脸:“如若你今日不过来和我说这些,就不用看到我这副作态了。” 伍中尉站起来,一脚踹开身后椅子,甩手就走。 伍拾宣看着一地狼藉,也懒得叫人来收拾,直接去了卧房侧室的小桌子上开始抄写经书。 秋日暮色早,风过月轮明。 第二日伍拾宣晨起,只觉自己的院子实是杂乱,心中也更为腻烦。 转身去侧室把自己抄写的纸张与数本经义,直接向院门外走去。 窦嬷嬷看着抱着一沓纸张出门的伍拾宣,忙迎上去道:“大娘子。” 伍拾宣扫了一眼窦嬷嬷与被人压着的林婆子,问道:“怎么了?” 29.御下之道 窦嬷嬷躬身道:“林婆子污蔑大娘子,任凭大娘子发落。” 伍拾宣看着被塞着嘴,不断挣扎的林婆子,无所谓道:“应是母亲发落后院仆妇,我怎可越俎代庖,窦嬷嬷请示母亲吧。” 林婆子终是把塞在嘴里的粗布吐了出来:“大娘子!大娘子!饶了我吧,我是被逼的,就算不是老奴,四娘子也能找到别人啊!” 伍拾宣不予理会,对窦嬷嬷颔首,径自便走。 窦嬷嬷愣了一下,忙让人把林婆子押送到甘棠院,自己则快步追赶上伍拾宣:“大娘子,夫人还让我问问您想要几个侍女?还让我带您去库房挑些您中意的摆件与饰品。” “多谢母亲。”伍拾宣脚步不停:“但是不必了,我这几日用不上,等我需要的之时,定向母亲讨要。” 窦嬷嬷忍不住问道:“大娘子,你要去哪里?” “去拜神明。”伍拾宣道:“让他偏爱于我。” 窦嬷嬷看着伍拾宣怀中的书页:“大娘子,您等等,去让府里的马车送您。” 伍拾宣脚步不停:“不必。” 窦嬷嬷看着伍拾宣一路走出府门,只得回甘棠院回报,大娘子确实主意很大。 一路坊市食摊多样,伍拾宣闻着扑面而来的蒸饼的热气,低头看着沾着些降真香的书页,还是走了,求神问道终究不能太沾人间烟火。 到了靖安王府侧门,伍拾宣对守门的侍卫道:“郎君,能帮我通报一下么?我来给红云姐姐送东西。” 侍卫点头应下,管事不到片刻便出来,看到是伍拾宣忙躬身道:“娘子,是你啊,进来吧。” 伍拾宣谢过侍卫便进了王府。 刘玉枢未时回府,看着躬身迎着自己进门的管事,气不打一出来,张口斥责:“今天侍卫怎么松松散散的?我看街边就有闲人游荡,去问过了么?!” 管事不明所以,战战兢兢,连连认错。绿玉揣度着问道:“许管事,今日可有人递帖子或者来访?” “没人递帖子。”许管事忙回道:“更无人来访啊。”小心地看了一眼自家王爷脸色,忙补充道:“只有个娘子来找红云掌事。” 绿玉忙追着问:“什么时辰来的?” 许管事想了想:“许是辰时,说是来送东西。” 刘玉枢挥手:“下去吧。” 刘玉枢一路走回寝殿,正殿偏室空无一人,转头看向绿玉。 绿玉忙问守殿的管事:“今天来的娘子呢?去哪儿了?” 管事应道:“就辰时进来一趟,就随着红云掌事出去了。”说着忙对门口侍女道:“去把红云掌事找来。” 刘玉枢一言不发,自顾自出了殿门,沿着游廊一直走。绿玉沿途一路问偶尔做事路过的侍女与侍卫。 绕过了三个回廊口,刘玉枢便看到临湖而坐的伍拾宣。几步走近,就看到一个铜兽炉里烧着红箩炭,炉子边的热草木灰里埋着一些栗子与榛子。铜炉旁有着几小筐柿子,秋梨,青枣,葡萄,胡桃,榛子与菱角。还有些果壳与一些果肉放在盘子里。 忍不住问道:“你来了三个时辰,就是在这里煨烤东西吃?” 伍拾宣用眼神示意刘玉枢坐在旁边:“王爷,你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一般不是申时或者酉时么?” 刘玉枢没有答,反而伸手拉起伍拾宣,自己坐在软椅上,抱上伍拾宣的腰:“你继续吃吧。”说着把头支在伍拾宣肩头,闭上眼睛。 伍拾宣用铜箸挑出一个栗子,把栗子肉晾了晾,掰了一半尝了尝,把另一边递给刘玉枢嘴边:“这颗是甜的,尝尝。” 刘玉枢顺着意思张嘴,就觉自己下唇被抚了抚,咽下嘴里的栗子,才道:“不要动手动脚的。”没听到回答,刚刚睁开眼,唇角被一触即离,无奈道:“动嘴也不行。” 伍拾宣笑道:“我午膳吃府里的厨子做了节气馄饨,王爷要不要用一些?” 刘玉枢看着盘子剥出来的果肉:“你想做什么?我吃你做的。” “我没想好。”伍拾宣道:“栗子膏其实没有现烤出来的栗子味纯。榛子也是带些热气的好吃。这些瓜果又有些寒,不想晚间给你吃太凉的。” 说着笑了笑:“所以,王爷,你可能还是会吃馄饨。” 顿了顿又问道:“午膳在宫里用了什么?” “羊肉。”刘玉枢道:“又干又腥还腻。”说着声音都冷:“每次去都是羊肉,烦心的很。” 伍拾宣把桌上热茶端起来递到刘玉枢嘴边,等茶水被喝了两口,才问:“羊肉不好吃,就吃别的呀。否则大朝要站一两个时辰,之后又有别的事...” 刘玉枢声音有些闷:“栗子。”看着伍拾宣用银刀剥栗子,默了默才道:“我二哥喜欢吃羊肉,我午膳要去母妃宫里...做样子。” 说着吃了一个递过来的栗子,又道:“你不知道羊肉可以做多少道菜,有古楼子,忽汗肉,宵夜炙,羊血羹,羊肉毕罗...配菜都是韭黄,味道更大。” 伍拾宣还是不解:“一月两次,偶有常朝,次次都吃羊肉?没有别的,鹿肉,鱼肉?” 刘玉枢嗤笑:“每次都是。” “端睿王的口味那可真是尽人皆知了。”伍拾宣笑道:“他府里不会养羊吧?活羊的味道可比羊肉大多了。” 刘玉枢疑惑道:“你还见过活羊?” “自然。”伍拾宣把新剥出来榛子喂给刘玉枢:“那些羊啊,看着很安静,也不叫。但是,它们会在你转身之时,忽然撞你一下,或者咬你的衣服吃。” 顿了顿,又笑道:“不提羊了。你今日大朝见到我父亲了么?” 刘玉枢解释道:“今日大朝,我是坐马车进宫的。大朝站位靠前。朝后我会见过父皇,之后去后宫,见不到你父亲的。怎么了?” 伍拾宣放下手中银刀,用铜箸挑出烤好的栗子:“如若其他时候见了我父亲,他要同你说话,不要理他。武将恣意,若你让他察觉你宽纵他,他会很自以为是的。” 刘玉枢微微侧头,看向伍拾宣垂目挑栗子的神情,眼角眉梢带着些笑意,慢慢道:“你知道么,父皇后宫中的妃子们,其实大部分 都与自己家族关系算不得好。有些因为生母被薄待,有些则是在家未进宫时受了委屈。你可知,为何她们从不与母家割席,反而会扶持母家?” 似是也没想等伍拾宣的回答,继续道:“因为,一旦入了皇家,她们哪怕位份低,只要有位份,便是君,而母家便是她们的家臣。君臣关系多样,有的君强臣弱,有的臣子欺君,也有君臣相合,更有君臣互害。但,君不可无臣,否则,君何以守国,何以与他国之君相争,何以牧民?” 顿了顿,把怀中身体向里抱了抱:“所以,下次如若你父亲来向我请安搭话,我会和颜悦色的应两句的。” 伍拾宣闻着栗子与榛子烤出来甜糯的香味,看着眼前铜炉中冒出的隐约烟气,忽觉眼前看了一上午的湖面,似乎隔着烟气看是不同的。而自己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看到过自己父亲那能住几个大院子的家族。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的神色变化,笑了:“要学着去御下,有的臣子学识渊博,便用来修书拟文装点门面,有的臣子做事有章,便用作推行诏令维系朝纲,也有臣子曲意逢迎手段百出,那就该拿来做不可现于人前之事。要让他们互相牵制,调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更要恩威皆有,亲疏不定。” 伍拾宣自己吃了一个栗子,才开口道:“王爷,这是皇子进学学的?” “皇子进学会教一些君臣之道,君明臣忠这些。”刘玉枢道:“但是,在宫里,如果这些都不懂,再受宠,那也是活不下来的。” 伍拾宣默了默:“皇子呢?” 刘玉枢换了换姿势,坐得更自在了一些:“皇子还要学会事上。父皇,年长的皇兄皇姐们,宠妃们,谁都能影响到一个还年幼皇子的生死。” 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个你应是可以做的不错。而且,你不会常见到他们的,也就大宴或者祭礼,之后找个宫里嬷嬷给你讲一下宫规和忌讳,别的我想起了再和你讲。” 伍拾宣点头:“我仔细思量思量。” “嗯,要去做。”刘玉枢道:“王府门卫管事至今都不认识你,你如若哪一天有了急事,连门都进不了,人也使不动,你待如何?你要知道,与皇族扯上关系,动辄生死的。” 伍拾宣放下银刀,转了转身体,正面看向刘玉枢:“我以后做事情,都会调人去做,不自己做了。”说着都笑了:“都说圣人垂衣拱手而治,我今日也是被皇子教了,自是要好好学的。” 刘玉枢把伍拾宣的腰身转了过去:“那就给我剥栗子吧。” 伍拾宣还是道:“让厨房送碗馄饨先吃几个?” 刘玉枢点点头。 伍拾宣刚要站起来,就被刘玉枢拉住重新坐回刘玉枢怀中,看着刘玉枢的神色,愣了愣,对站在两厅外的绿玉与几个侍女们招了招手。 绿玉带着侍女们几步走过来:“姑娘,有什么吩咐?” 伍拾宣道:“去厨房给王爷要一碗节气馄饨,还要壶熟水,再拿个铜炉来温水。” 众人应是,侍女们便去传话。 刘玉枢笑道:“真机灵。” 30.用人非易 “王爷教导有方。”伍拾宣又拿起银刀撬着榛子壳:“而且,王爷你这么坐着,不会觉得累,或者我有些重么?” 刘玉枢搂着手下腰身:“你确实比看着重一些,和我说说,你和你父亲怎么了?” 伍拾宣一枚一枚剥着榛子,挑着熟的成色好的喂给刘玉枢,仔细说起昨日之事:“我本来是想去趟晋昌坊雁引巷,把上次在平康里碰到的那个友人的信拿回来......” 刘玉枢听完都笑了:“你四妹妹现在更恨你了。” “无事。”伍拾宣无奈道:“我别的妹妹也不喜欢我。” “而且,你父亲说的不算错。”刘玉枢问道:“你为何这么大脾气?” 伍拾宣看着手中银刀:“自负吧。我确不是贤淑贵女,但就算你妻妾满院,如若我非要争,何至于连个位份都争不到。” 刘玉枢思量了片刻:“你若是没个好位份,那就应了他们的断言。若有个好位份,那就顺了你父亲的意,你想了一整天,就想出来让我别理他?” 顿了顿又有些不解:“你父亲不护着你,对你疏忽,用你为他儿子铺路,你都不生气么?” “他只是薄凉,重儿郎,又不是只对我如此。”伍拾宣不算在意:“我也可以只为自己筹谋。” 刘玉枢点头:“你要为自己筹谋什么?” “我么...”伍拾宣对侍女侍卫们招手,示意可以布置食盒,铜炉和炭火:“要去做游侠,也写本游记。” “那我呢?” 伍拾宣看着侍女把熟水在铜炉上温好,试了试碗盏的温度,道:“王爷闲时可与我一起去,看看自家山河瑰丽,还可以奉一奉各处道观,搜集整理零落的经义,也很有意趣。” 说着站起身,坐到刘玉枢身侧,把馄饨分了五个到小碗中:“先用几个试试味道,不喜欢再让他们做点别的。” 刘玉枢看着不同样式的馄饨:“确实颇有意趣,我也很闲。”言罢,用汤匙吃完了碗中馄饨:“尚可。” 伍拾宣又分了五个馄饨在碗中:“再用几个。” 刘玉枢好奇道:“你想去哪里?” “我没出过远门。”伍拾宣把熟水倒入杯盏中:“第一次的话,自是去富庶之地,江南一带吧。或者去南海,看看真珠是如何而来。” “想什么时候去?” 伍拾宣把洗好的青枣切开,试了试味道:“那就看王爷留我到几时。”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拿着银刀的手:“若我不留你,你还会回来么?” “要是外面好,那就不回来了。”伍拾宣把青枣放置在一旁:“这个还带些涩味,不要吃了。” 刘玉枢懒懒地靠在伍拾宣肩头:“没想到你是个冷心冷情,见异思迁的。” 铜炉生烟,秋阳杲杲,焦香四散。 刘玉枢心下松动,一晃神便已见暮色,一桌上已经分别剥出满满一盘榛子果肉与栗子果肉,就听伍拾宣道:“外面有点凉了,回殿里吧。” 顺着伍拾宣的力道被拉起来,转身想拿被伍拾宣留下来的栗子果肉。 伍拾宣拉了拉刘玉枢:“留给他们吃吧。栗子过夜就硬了。”转头对绿玉道:“不嫌弃的话,当个零嘴分一分。” 又稍稍抬了抬手中盘子:“王爷,你吃榛子,榛子可以慢慢吃。” 刘玉枢带着些不满,又回头瞥了一整盘栗子果肉:“那你为何剥了那么多?” “顺手就剥了。”伍拾宣带着刘玉枢向寝殿走:“王爷,你想吃,我之后给你剥。” 刘玉枢被带着梳洗,熏香,听着伍拾宣读的经义,慢慢睡了。 伍拾宣把灯灭了两盏,走出房门,问守在外间的绿玉:“你什么时候下职?” 绿玉似是被伍拾宣的声音惊了一下:“姑娘,王爷歇下我就去休息了。晚间守外间的是青霜,你见过的。” 伍拾宣点点头:“王爷为何大朝之日便会烦心?可以说么?” 绿玉愣了愣,转头看了看四周:“姑娘,朝事繁杂,王爷初入朝局,自然多耗些心神...” “原是不能说啊。”伍拾宣细细打量着绿玉的神情:“是因为...二皇子?别的皇子?今上?贤妃?......贤妃呀。” 绿玉直摆手:“姑娘,你可别问了,也别说了。” “贤妃爱长子啊。”伍拾宣向前一步,离绿玉更近了一些:“还是另有隐情?” 绿玉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姑娘,要不你问问王爷?”说着想往后退一步,却碰到门扉,忙移步侧走两步:“姑娘,你还有别的吩咐么?” 伍拾宣拿出半块银牌:“这个怎么用?” 绿玉看了一眼:“这个啊,和王府名帖相似。可以去各个管事处调用人手,支取财物,其实也可以去府衙里调用人手,不过王爷开府时间短,多少有些不顺手。” 伍拾宣摩挲着银牌上的纹路:“府衙的人都认识?” 绿玉指了指银牌边缘纹路:“这些篆文与官员的是一样的,有官阶的都认得出来。” “那另一半呢?”伍拾宣问道:“这只有一半。” 绿玉道:“应在王爷那里。” 伍拾宣问道:“那我明天能调用两个人还有一辆马车,随我去一趟晋昌坊雁引巷么?” “自然。”绿玉应道:“明天姑娘你去挑就好了。” 伍拾宣点头:“我歇息了,你也早点去休息。” 一夜无话。 刘玉枢醒来躺了一会儿,问站在床头的红云:“她人呢?还睡呢?” 红云躬身应道:“回王爷,姑娘早上起来便出府了。”顿了顿又道:“带了几个人坐着马车出门了,约莫午后就会回来。” 刘玉枢起来看着管事送来的早膳,想了一会儿,忽地问道:“你们把我的栗子都吃了?那可是我看着一个一个烤好的。” 绿玉干笑道:“王爷,昨天姑娘说让分了的。” ...... 伍拾宣看着马车外身姿挺拔的四个护卫,又看了看车厢里的一脸天真小墨,忍住没有自己下车,问小墨道:“姐姐想问问你,如果姐姐想从那户人家拿点东西出来,再问问那 户住郎君性情如何,要怎么做?” 小墨眨了眨眼睛:“好说,直接让侍卫去拿,再传唤问问四邻就好啦。” “如果我想悄悄的呢?”伍拾宣斟酌着措辞:“直接传唤,他们也不一定会说实话呀。” 小墨想了想:“那让侍卫悄悄去拿?不说实话的话,就多传唤几个,分别问,再吓唬吓唬?” 伍拾宣点头,打开车窗:“几位,你们能帮我悄悄地去这个巷子的第五户,把那里面的信件,字画,书籍都悄悄拿出来么?” 顿了顿又道:“若有女子贴身首饰,衣物也一起拿出来?可以做么?” 几个侍卫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矮一些的向前一步:“回...主子,我叫韩厉,可以做的。需要留心什么?” “嗯...留心一下,那户郎君是否宽裕吧。”伍拾宣想了想道:“应该是那年轻郎君,姓纪,如果那户住了不止他一个人,不要去错房间。” 韩厉躬身:“是。” 伍拾宣点头示意,关上车窗,看着小墨:“那你能帮我去巷子口那几个聊天的阿婆们,问问她们常常见纪郎君么?可有谁与他相好?” 小墨点头:“好,姑娘。”说着便推开车厢门下了马车。 伍拾宣垂眸坐在马车里,十分不适,自己似乎忘了吩咐侍卫要记一下物件在哪里,还是要放回去的。如若搜检之时,有所遗落当如何...... 一炷香后,先回来的是韩厉,拿着一筐书本纸张。 伍拾宣只觉吩咐人确实也不易,示意韩厉把筐放入车厢内,刚刚抬手要翻查,转念一想,问道:“你们谁通一些经史子集么?不用很懂,知道一些就行。” 韩厉摇了摇头,又看了看同样摇头的其他侍卫:“主子,要不我们回府调几个通文墨的文学?他们都进过学。” 伍拾宣摆手:“也不必了,我先自己翻一翻吧。”说着一本一本把看着像课业的书册挑出来,开始翻找往来信笺与字画。 又过了两炷香,小墨才回来,认真回道:“姑娘,我问了附近十几个阿婆与阿娘们,她们都说纪郎君读书认真,没有交好的女娘,只时常与一些郎君出门交际。”顿了顿道:“有一个卖饼的阿婆说,倒是会有一些侍女偶尔来送东西,但是谁送的她就不知道了。” 伍拾宣头也不抬地听,翻看着手上书册:“可有与哪家郎君来往非常亲密的?” 小墨想了想:“我再下去问问?” 伍拾宣摇头:“不好问,你认字么?” 小墨点头:“认得一些。”说着指了指被伍拾宣挑出来的《王制》:“但是,这些我是完全不懂的。” 伍拾宣点头:“那帮我把你完全看不懂的挑出来,看看里面有没有夹东西。” 小墨学着伍拾宣的样子,一本本翻看分类:“姑娘,应该让小芒陪您来的,她喜欢看些序啊诗啊的。” “你说的对。”伍拾宣深以为然,并花了一个时辰才把想要看的信笺从筐中找了出来,并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 心中对纪郎君实是一言难尽... 31.布菜 思量片刻,伍拾宣拿出两篇文章与数封书信,打开车窗问韩厉:“韩侍卫,只有这些么?没有钗环或者女子贴身之物?” 韩厉忙站起身回话:“回主子,没有,只有十几贯钱和男子冠冕,我们就没动。” 伍拾宣点头,伸手要打开车厢门,顿了顿,又把手收回来,直接道:“韩侍卫,劳烦你把筐子里的书册字画再放回去吧。” 小墨忙打开车厢门,把书框推出去,又把车厢门关上:“姑娘,咱们回府么?该用午膳了。” “你饿了?”伍拾宣问道:“你不想知道我这是在做什么?” 小墨摇摇头:“不太饿,姑娘,我们不能问主子们在做什么,会被罚的。” 伍拾宣点点头:“等韩侍卫他们回来,我们就回府。”顿了顿,又问道:“你在王爷殿里当值多久了?” “王爷开府我就在了。”小墨脆生生道:“但是,我一般在外点当值,王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伍拾宣喟叹于王府小侍女的自保之能,吩咐已经返回的韩厉回府,垂眸看着手中的一叠信件,心中颇为犹疑,纪郎君着实不算个太坏的郎君。正经读书,也没有交往过密的娘子,只是多与几个娘子以文会友,收了些财物,至多想找个门路举荐自己... 忽地想起自己忘了什么,转头问坐的安安稳稳的小墨:“你可问了阿婆们,那个郎君俊朗么?” 小墨圆圆的小脸懵了一下:“姑娘,您和王爷朝夕相处,怎么会觉得别的郎君俊朗?” 伍拾宣闭了闭眼:“我是问,其他娘子看来,那个郎君如何?” “嗯...”小墨想了想:“那些阿婆们很喜欢他,说他读书用功,人也和善...相貌倒是没说。” 伍拾宣点点头:“那就是不算俊朗,否则,多少提一提。” 小墨若有所悟的点头:“那倒是。” 车马辚辚。 伍拾宣下了马车,便看到府门侧的外跨院处歇着一辆马车,犹豫一瞬,转头问韩厉:“韩侍卫,那是哪家马车?” 韩厉应道:“主子,我去问问。”不片刻便跑回来:“回主子,说是苏家娘子的马车。” 伍拾宣转头寻找,自己乘坐马车已经被驾车的马夫赶去马号了,只得对韩厉道:“韩侍卫,今日劳烦你了。” 韩厉躬身一礼,带着其他三个侍卫走向门房销差。 伍拾宣远远地打量,并记下苏家马车的样子:“小墨,带我悄悄地进去,绕个远路,去个偏殿。” 小墨点点头,带着伍拾宣从西侧门一路躲着游廊,在小路中穿行:“姑娘,你也觉得苏家娘子很凶么?她时常来王府的,姑娘,你肯定会碰到她的。” “有些麻烦。”伍拾宣跟着小墨绕过假山:“先躲着吧。” 小墨带着伍拾宣来到一座开阔的殿口:“姑娘,这是长溪殿,比较开阔,是夏季乘凉用的,您在这里歇一歇,您需要什么?我去取。” 伍拾宣颔首:“劳烦拿些热茶给我。吃食也拿些给我。” 小墨应下出殿后,伍拾宣坐到竹椅之上,拿出从纪郎君处拿的书信细细看,确实颇有文藻,克制有礼,连述说自己的不易,都写的颇为诙谐。 “你在这里做什么?” 伍拾宣听到声音一抬头,就看到刘玉枢站在半开的窗外,不由笑道:“躲清静?” 刘玉枢从殿门走进来,抽出伍拾宣手中纸张看了看:“你觉得你能躲多久?”说着伸出手:“走吧,和我去见见我表妹。” 伍拾宣拉住身前的手:“王爷,你们用过午膳了么?” “在等你...”刘玉枢把手中纸张递给绿玉,问道:“花了两个时辰去拿这种东西么,府里人用的顺手么?” 伍拾宣摇摇头:“我也许该找个王府文学属官?我能找么?还是找个通文墨的侍女或者侍卫?我自己看一些文章,有的实在不太明白。” 刘玉枢颔首:“午膳后我传...今日当值的属官过来,我开府不久,属官不全,你要有想安排的人可以荐举。” 伍拾宣不确定道:“王爷,你府里属官都是有品阶,不好随意荐举吧?” “品阶不过六品的话,向吏部过一道折子就可以了。”刘玉枢说着把伍拾宣向身侧拉了拉,抬腿进了殿门:“好了,先用午膳吧。” 伍拾宣还没抬脚,就听到苏绵忆道:“表哥,你刚刚出去做什么了?管事已经把午膳送来了...” 随着伍拾宣的进殿,苏绵忆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表哥!这是谁?!” 刘玉枢拉了拉落后半步的伍拾宣:“这是伍家的大娘子。”说着转头看向伍拾宣:“这是苏家的娘子,我母妃胞弟的独女,算是我表妹。” 伍拾宣微微抽了抽手,没挣开刘玉枢拉自己的手,只得点头示意:“见过苏小娘子。” 苏绵忆恼怒道:“伍家是哪家的?你来王府做什么?你和我表哥什么关系?知道我是谁么?!我是不是见过你?” “见过的,上次我为小娘子熏过香。”伍拾宣斟酌着道:“我近来与家中争执,便来王府小住。” 苏绵忆几步走到伍拾宣面前,斥责道:“来王府小住?!你离我表哥远点!” 伍拾宣挪了挪脚步,向刘玉枢身后躲了躲,低眉垂目,缓缓道:“苏小娘子,王爷应了让我居于此处的。” “你...!” 伍拾宣轻声细语打断道:“王爷,苏小娘子,午膳的时辰要过了。食不可无常,先用膳吧,可好?” 刘玉枢颔首:“好。”说罢拉着伍拾宣走到桌旁座下。 伍拾宣拿着汤匙为刘玉枢盛了羹汤,用银筷布了菜,似才想起面色不善盯着自己的苏绵忆,带着些笑意开口道:“苏小娘子,我不知你今日来访,也不知你所喜菜色。委屈你随意用一些,下次我吩咐厨房备你喜爱的菜色,可好?” 苏绵忆冷哼一声,也坐在桌子一侧,冷声道:“布菜。” 伍拾宣笑笑,对一旁侍立的小侍女招手:“你来为苏小娘子布菜。” “你来布!”苏绵忆似笑非笑道:“你服侍我表哥,自然也该服侍我。” 伍拾宣以袖掩面,应道:“这是 自然。只是,今日用膳时辰过晚,我颇觉虚乏。待我用些吃食,再为小娘子布菜可好?” 言罢,浅笑点头微微示意,便慢条斯理地一勺一勺喝起汤羹。 苏绵忆顺手抓起桌上茶盏,对着伍拾宣兜头泼去:“你什么东西!” 伍拾宣在苏绵忆站起之时,才站起了身,以袖子撩开被泼来的茶水,惊道:“小娘子,没有你喜欢的菜色,也不能对王爷如此无礼呀。” 苏绵忆只觉手腕被不知怎么溅回来的茶水烫到,又气又委屈:“表哥!你就这么看着么!” “你为何莫名其妙地泼茶水?”刘玉枢放下手中银筷:“表妹,没有喜欢的菜色就回去吧,之后来要提前递帖子。” 苏绵忆气急反而平静下来,冷笑道:“我不认得你,可见是个没身份的。又无名无份住在男子府邸,嚣张什么。” 说着踢开脚边凳子:“表哥,你带这种不三不四的女子进府,姑母知道么?我要去告诉姑母!”言罢,转身便走。 伍拾宣对着苏绵忆的背影温言细语道:“苏小娘子,下次来前让人传话,告知你所喜菜色,我提前让厨房备好。” 顿了顿,又对继续吃菜的刘玉枢道:“王爷,你表妹要去你母妃那儿告你的状。” 刘玉枢拉着伍拾宣坐下:“她很不讲理吧,我母妃也是,都是苏家的女儿。”顿了顿又道:“你也尚可,不会吃什么亏。” 伍拾宣歪了歪头,看着刘玉枢光洁如美玉的额头与面颊,长长睫毛下的眼瞳如一湾秋水,心头刚起的一丝烦乱实难生根,闭了闭眼,自己惑于美色,多少便会吃些苦头,怎会有单至的好事呢。 刘玉枢伸手在伍拾宣眼前摆了摆手:“想什么呢?” “我在想贤妃娘娘会不会三十板子打死我。”伍拾宣叹气:“或者二皇子找个什么由头,轻轻一推,就发落了我。” “那你待如何呢?” 伍拾宣叹气:“王爷,不若你赏我些金,我明日便出京吧。” 刘玉枢伸手抚了抚伍拾宣的眼角:“不会有事的,不饿么?用膳吧。” 伍拾宣不信,但,还是笑着颔首,假装信了,颔首垂眸继续用羹汤。膳后,终是有些心神难安,便起身道:“王爷,天色还早,我要出府一趟。” 刘玉枢打量着伍拾宣的神情,问道:“你要去哪里?不见属官了?” 伍拾宣摆手:“我本想问问文章优劣,不过,优劣与否亦与我无干。只是忽地想起,我需得去看看我刀鞘铸好了没有。” 刘玉枢蹙眉,伸手拉住伍拾宣:“想问就去问问,你喜欢刀就在府里挑一挑,今日就不要出府了。” 伍拾宣点头,从袖口拿出一卷文章,递给绿玉:“劳烦帮我问一问。”顿了顿又道:“刚刚那几封书信给我吧?” 绿玉揣度着刘玉枢的神色,把书信递给伍拾宣,却没有接过文章:“我不通文墨,怕是问不明白,姑娘自己去问吧。” 伍拾宣着实不太好奇纪郎君是个什么成色的郎君了,随手把文章放在手边小几之上:“那便罢了,应是平平。” 32.难解 刘玉枢吩咐道:“去,把当值的属官叫到书房,和我说说近来朝事。” 绿玉颔首便去通传属官。 “那王爷忙吧。”伍拾宣笑道:“我去歇息一会儿。” 刘玉枢依旧拉着伍拾宣的手,点头:“去吧。”说着,顺手拿起小几上的文章,就往书房走。 庭院石榴满树碎金,榴裂挂枝。 刘玉枢转头问跟在一侧的伍拾宣:“你不是要去歇息么?” 伍拾宣被拉着走在游廊上,秋阳杲杲,眼前人的耳垂面颊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光晕,愣了一瞬,才道:“王爷忙公务,我自要去给王爷添香奉茶的。” 刘玉枢走入书房:“心悦我可不简单,需要多会一些。”说着带着伍拾宣坐到书房正座:“就陪我在这里听着吧。” 伍拾宣腹诽,心悦一个人能有多复杂。不简单的是自己听到的这些朝事,王府文书与世家关系... 靖安王府参军与文学躬身垂眸站着,梳理近来朝中事务,主持事务的官员,与官员的派系,又递了几份需要加印的文书:“王爷,您过目。” 伍拾宣的手被拉了拉,一下子回过神,把桌上的属官呈上来的文书拿起,摊开在刘玉枢眼前,等到刘玉枢点头,又在绿玉的示意下,拿过匣子里印章,盖到文书上,着实不自在,不由回忆自己并没有说要来王府谋职,而且,这是个什么职... 刘玉枢指了指桌上文章,绿玉忙把文章递给文学:“张文学,您看看。” 张文学接过数页文章,泛读一遍后,询问道:“王爷,这是您的荐举?” 刘玉枢不语,看向伍拾宣。 伍拾宣只好开口问道:“张文学,不是荐举,您可否评一评这篇文章的优劣?” 张文学头也不抬:“回...文章属中上,长于词藻,疏于构架。” “如若科举。”伍拾宣道:“可否得名位?” 张文学应道:“明经或许有望。只是,得了出身,还有选试。但是,府里可以荐举,也可不这么繁琐。” 伍拾宣垂眸:“不必。” 刘玉枢挥手:“退下吧。” 绿玉把桌上文书递给告退属官,又去锁印章。 伍拾宣不确定道:“王爷,我还是回去吧?” “怎么了?”刘玉枢随意翻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书:“都没让你沏茶熏香的,就让你盖了个章。” 伍拾宣抬头看了看眼观鼻,鼻观心的绿玉,又看了看一桌折子,公文,斟酌道:“王爷,不止我不该来,其他谁也不该来坐这里。” 刘玉枢随手把手中公文一撇:“你不也能拿到手你父亲的印章和私信么?” 伍拾宣无言以对,只应出一句:“我父亲一个小官,王爷你是亲王,不一样的。” 刘玉枢点头:“他会牵连到你,我不会么?” 伍拾宣实是不解,倾了倾身,把头靠在刘玉枢肩上,慢慢道:“王爷,你想做什么?我不太懂,能给个明示么?” 刘玉枢抚了抚伍拾宣后背:“那你慢慢想。好了,带人收拾收拾书房吧。” 伍拾宣只得看着两个小侍女擦拭整理了博古架,书架,又估量着收拾了文书与匣箱,也不知自己族人是不是犯了忌讳,年初有父亲行差踏错被抄家,年末又有自己经手亲王印章与文书,实是祖先不佑...... 天色渐暗,伍拾宣回到后殿头昏脑胀地陪着刘玉枢用过晚膳,坐在床边陪着刘玉枢睡着,轻手轻脚地出了寝殿,走过几道门,找到要躺下来休息的红云。 红云看到笑眯眯的伍拾宣,忙支起身子:“姑娘,有什么事情让人来吩咐我就好,你怎么来了?” 伍拾宣却顺着床沿躺下,带着些埋怨道:“王爷向来就寝早,我就有些百无聊赖,不知你睡没睡,就过来看看。” 红云只得往床里挪了挪,却没有躺下,温声道:“姑娘,宫里作息都比较固定。皇子们要上早课的。” “红云姐姐,你几岁指给王爷的?”伍拾宣笑着问道:“那会儿王爷多大,五六岁?是不是脾气大的小皇子?” 红云点头:“我本来是御前伺候的宫女,王爷会走路的时候,就被今上吩咐去伺候王爷了。”顿了顿又道:“后来王爷开府,我便出宫继续为王爷做事了。” “红云姐姐,那你不想嫁人么?”伍拾宣看着盘腿而坐的红云,也坐了起来:“或者做点别的?” 红云不由笑道:“嫁人有什么好?”顿了顿又道:“姑娘,你不要听我的,你还小,嫁给王爷是很好的。” 伍拾宣伸手拉上红云的手,指尖够到了红云的手腕,继续亲昵道:“那红云姐姐,你可有个相好的郎君?偶尔玩乐玩乐?” 红云点头:“我这个年岁,自是遇到过一二郎君的。”说着摇了摇头:“只是,郎君也只玩乐,不比有个事做,可得些进项。” “是这个道理。”伍拾宣深以为然:“郎君多薄凉。不过,王爷对我是有救命之恩的,我自是什么都愿意为王爷做。” 说着带着些笑意,细细打量着红云的神情:“只是,我也不知王爷想要我做什么,总会有些不得其意。” 红云愣了愣:“王爷吩咐姑娘什么了?” 伍拾宣叹气:“红云姐姐,你知道的,我不是按深闺女子养大的,性情有些粗野。对皇家的心思,那更是不敢揣测分毫的。只是,王爷的事是大事,就想请姐姐你教教我。” “你说。” 伍拾宣微微眨了眨眼,语气还是带着些笑意:“王爷可是有什么不便见于人前的...小郎君...?或是身份尴尬的娘子?需要我铺个路?” 不等红云说什么,继续道:“王爷是我全族的救命恩人,王爷需要做什么,我都是愿意的,只是,实在不得章法,总担心做不好坏了王爷的事。” 红云默了默,看了看眼角仍残留着温和笑意的伍拾宣,似乎真的自己说了什么,便会照着去做一般。 终是抬了抬手腕:“姑娘,这是内廷讯问手法,只是要加点刑罚,否则,还是不准的。”顿了顿又道:“王爷没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姑娘不要听外头谣传。” 伍拾宣依旧笑笑,摇了摇红云的手:“那...外头谣传什么了?哎呀 ,红云姐姐你就告诉我,我不会和外人讲的。” 红云伸手理了理伍拾宣有些乱了的衣裙:“姑娘,王爷对你很是不同,你不要胡思乱想,早点去休息吧。” “是我像谁么?”伍拾宣一手托了托脸,带着些笑意问:“哪个宫妃?旧人?皇嫂?” 红云把手从伍拾宣手中抽出,叹气:“姑娘,少看点话本子。” 伍拾宣眉目低垂,笑道:“哎,红云姐姐,你就指点指点我,王爷想做什么?我肯定把事情办好。” 红云无奈道:“姑娘,你多虑了。王爷只是年纪尚轻,又一心向道。” “好吧好吧。”伍拾宣眨了眨眼:“姐姐说得有理,那我还是不叨扰姐姐休息了,我回去了。”说着下床穿好鞋子,笑着向红云招了招手,便出了房门。 关好房门的一瞬,面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散了,看了看当空半月,提着灯走到侧室,点起安神香,便也睡了。 一夜无梦,伍拾宣一早起来便只身出了王府。 京城南坊的碎布铺子中,伍拾宣看着账簿,问经营铺子的江大娘:“阿娘,如若我要把铺子转出去,你自家能接得了手么?” 江大娘愣了愣:“娘子,怎么了?”顿了顿,还是道:“娘子,我要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不过,我们收布之地,都是娘子你牵线的,如若你不做东家了,可能铺子就经营不下去了。” 伍拾宣放下账本,指了指筐里的钱币:“把那些都换成碎金,我这两日来取。” 江大娘应下。 伍拾宣忽地问道:“大娘,如若...你有一个很喜欢的...明珠,你总觉得自己能摸到,但是,又摸不到,而且,明珠周围还是有点危险的,你会如何?” “明珠?首饰?”江大娘愣了愣:“娘子,女子谁不爱首饰,但,实在犯不上为了颗明珠冒险吧。”说着又笑了:“娘子你寻个好郎君,让郎君送你呀。” 伍拾宣看着闷头理钱币的江大娘,不知该说什么,便笑笑告辞出门。 隔了两条街巷,又到了李寡妇豆腐店,要了碗豆浆,闻着浓浓的豆香,问李寡妇道:“如若我要把铺子转出去,你自家能接得了手么?” 李寡妇摇头:“娘子,我家只有我和我女儿,店里只有帮手的两个小娘子,如果不是您每年吩咐人拿着名帖去坊市处打点,这铺子哪能这么安顺地开下去呢?” 伍拾宣用指甲轻轻刮着账册书脊,叹气:“嗯。”顿了顿又问道:“大娘,如若你有一个很喜欢的明珠,你总觉得自己能摸到,但是,又摸不到,而且,明珠周围还是有点危险的,你会如何?” 李寡妇想了想:“娘子,这要去山上摘灵芝啊。” 伍拾宣一愣,点头:“对,摘灵芝,感觉自己就要碰到了,但是还差点。” 李寡妇叹气:“娘子,我从前的郎君就是摘灵芝摔死的。灵芝都是如此,瞧得见,碰不到,位置险,附近还有毒蛇。”顿了顿又道:“娘子,人命就一条,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伍拾宣点头不语,处理了些杂事,把藏在杂物间的金饼都拿了出来。 33.取刀鞘 怀远坊,昌记百工坊,匠人一个一个掂量着小半手掌大的金饼:“是不是有点多?” 伍拾宣道:“先用,剩下的绞成碎金,或者铸成一两重的金币。” 匠人起身:“小娘子,你用帕子捂住口鼻,来看着融金吧。” 炉火青白,化金为液,液入陶模,重锤细敲。 伍拾宣垂眸打量着击打工艺:“老丈,你是不是多收我工费了?” “小娘子!你这可是妄言了。”匠人气道:“先不说我们十年学师,就陶模就是专门找人烧制的!更不提你要求诸多...” 伍拾宣掂量着长短两把刀鞘:“比我想的重了一些。”说着接过满满两荷包碎金:“用的料也比我想的少。” 匠人嗤笑:“你们这些官宦人家娘子儿郎就如此,见得多就觉得自己会的多,不解知易行难。” 伍拾宣打量着匠人几瞬,开口道:“如若你有一个很喜欢的明珠,你总觉得自己能摸到,但是,又摸不到,而且,明珠周围还是有点危险的,你当如何?” “小娘子,明珠可不是我们这些手艺人能用的。”匠人瞥了一眼伍拾宣腕间:“你都有一串了,还想要多少?” “倘若呢?”伍拾宣道:“不是明珠,是你最喜欢珍贵木头,玉石...你喜欢什么?” 匠人白了伍拾宣一眼:“那我问你,你当真只差一点就能摸到?有点危险是多少危险?” “嗯...这个距离,通常都摸完了。”伍拾宣斟酌道:“危险么,自是要命的危险了。” 匠人颔首:“那你多喜欢这颗明珠?为何非想摸一摸?摸了就是你的了?” “那自然不是。”伍拾宣叹气:“只是色泽太好,太想摸一摸...把玩片刻就好。” “若你摸完又不舍得撒手了呢?” 伍拾宣垂眸笑道:“这可不由我,会僭越的。” 匠人摇头笑道:“你明知有险,却犹疑不定,既知僭越,还贪念不绝。退求自保,你心中可愿?余生此后数年,不会遗恨深深?” 伍拾宣无言以对。 “小娘子。”匠人继续道:“不若给自己个限定之期,不得便是无缘,命里无时莫强求。” 伍拾宣呼了一口气:“也对,顺天应时,莫强求。” 匠人点头:“小娘子既已解惑,打赏老丈我些金?” 伍拾宣转头看向老丈:“你确实多收我工费了...” 匠人眯了眯眼:“你没摸到明珠,定是你计较太过,取巧惜力。” 伍拾宣摆手:“回见。” 晚霞渐暗。 刘玉枢回府后,看着桌上晚膳,问侍立在一旁的红云:“她人呢?” 红云回道:“王爷,下午去接姑娘的侍卫说,姑娘没回伍府。”顿了顿又道:“等了两个时辰,都没回府。” “她把这里当客舍...”刘玉枢不冷不热道:“你们就当自己是迎客与店保了?” 红云忙带着众人躬身请罪:“王爷恕罪!” 刘玉枢看着殿里殿外请罪的众人,气闷不已:“你们做迎客与店保,只从我这里领月钱,给我点进项了么?” ...... 伍拾宣伴着月色走到靖安王府前,就看到绿玉站在府门口,颇为疑惑:“给使,在这里做什么?” “姑娘,您不坐马车,走一日不累么?”绿玉也很疑惑:“府里有很多马车,姑娘你要都不喜欢,府里还可以依照您的喜好制一辆。” 伍拾宣看着跟着自己一起进门的绿玉,有些吃惊:“你在外面站着是在等我?有什么急事么?” 绿玉不答反问:“姑娘,您到底去哪里了?府里下午去你家接你,你也没回。” 伍拾宣脚步顿了顿:“动静大么?而且,找我有什么事?”说着都笑了:“总不能王爷不用午膳,要我去布菜吧?” 绿玉不知有何好笑之处:“姑娘,这是王府,不是客舍,您与王爷...王爷若要找您...得能找到。” “我与王爷也没什么。”伍拾宣打断道:“如何就要随叫随到了,我其实该去住个客舍,但是,我父亲大小也是个京官......” “姑娘!算我求您,您可别说了!”绿玉只觉头疼:“王爷找您几次了,您到底去哪里了?!” 伍拾宣又转头打量了一下绿玉:“你是太累了么?我今日就去处理了点杂事。” “王府这么多人,什么杂事要您亲自去?!”绿玉有气无力道:“姑娘,王爷今日有些生气。” 伍拾宣不以为然:“因为我出门处理杂事?” 绿玉闭了闭眼:“姑娘,不要惹王爷生气,否则,你和我都没有好果子吃。” 伍拾宣走到寝殿处,就看到数个侍女侍者还要几个管事躬身站在殿外,谨小慎微,落针可闻,脚步顿了顿,转头对绿玉悄声道:“你替我去回王爷吧,就说我歇下了?” 绿玉一言不发径直走进殿门:“王爷,姑娘回府了。”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一身简单衣裙,不着头饰,神色淡淡,凉凉道:“去哪里了?” 伍拾宣闻了闻自己袖口,站在原地没有进前:“我去取我的刀鞘,最后一道工序需要我看着。” “你的刀鞘呢?” 伍拾宣愣了一下,也只好道:“放我店里了...” 刘玉枢把手中茶盏重重一放,甩手就走。 绿玉忍不住道:“姑娘,你说过要把刀鞘给王爷的。” “没有。”伍拾宣纠正道:“那只是个赌约,十日为期,我又没输。” 绿玉叹气。 伍拾宣摆手:“让人给我备些热水,我身上都是焦碳的味道。” 绿玉只得吩咐殿里的侍女去传热水,顾不上嘱咐伍拾宣,追着刘玉枢去了后殿。 ...... 伍拾宣泡在浴桶里,把头依在浴桶边沿,有些昏昏欲睡。但还是把头发擦干,趿着软鞋一路走到了刘玉枢床榻旁,坐在床畔,伸手要拉刘玉枢的手,就被躲了过去。 笑了笑,在床侧躺下,伸手从背后抱住刘玉枢:“王爷,我之后出门,一定坐马车带侍卫,穿罗纱夹缬裙,戴花钿梳蓖,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刘玉枢翻过身 看着伍拾宣只穿着薄薄一层里衣,染着些湿气的发丝垂在身侧,问道:“你去哪里了?” 伍拾宣向身侧人怀中挪了挪:“我去拿了我的刀鞘,看了看我的铺子,又把信和文章还给我魏家的手帕交,聊了会儿天就回来了。” “那你的刀鞘呢?” 伍拾宣应道:“我把刀鞘放我铺子里了,王爷,我下次给你带别的礼可好?”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昏昏欲睡,说话都带些气音,只得道:“我不生气了,回去睡吧。” “我今天要睡这里...”伍拾宣动都不动:“明天就回去睡。”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闭眼就睡,想了想,温声道:“宣儿,听我说...你...”说着抬手碰了碰怀中人的脸颊:“睡着了?” 顿了顿,伸手把床侧发丝理好,把裘被盖好,轻轻抚着怀中人的后背... 一夜无梦。 伍拾宣睡醒之时,床侧空无一人,拢了拢身上的裘被,对着站的远远的小墨道:“王爷呢?” 小墨忙把备好的衣裙首饰端过来:“王爷在前厅,接见客人。” “什么时辰了?” 小墨道:“巳时了,姑娘,王爷连早膳都用过了。” 伍拾宣起身由着小墨带着侍女为自己着裙上妆:“这个衣裙会不会太繁复了?” 小墨紧了紧手中泥金抹子:“王爷说姑娘你要穿这个的。” 伍拾宣点头:“小墨,下次选些不那么紧的衣裙,好么?” “姑娘,这是近来京城最时新的样式。”小墨整理着裙摆:“您要是有什么喜欢的,可以吩咐人去裁制。” 伍拾宣垂眸看着腕间珠串,任由侍女给自己戴上层层发饰。 流光溢彩,环佩叮当。 刘玉枢回到寝殿,就看到伍拾宣靠窗而坐,兴致缺缺地喝着茶水,不由坐在一旁笑道:“怎么了?” 伍拾宣抬了抬手:“王爷,你可知为何宫妃宗妇要这么穿?” “为何?” 伍拾宣站起身,抬起双臂转了一圈:“因为婷婷袅袅,不便做事,不便刺杀。” 刘玉枢拉住伍拾宣的手:“所以要带着侍卫与侍女,让他们去做事。也不要刺杀,那叫政变。”说着顺手理了理裙摆:“好看的。偶尔穿一穿。” 顿了顿又道:“刚刚六皇兄来问我,要不要去秋猎?我带你去吧?” 伍拾宣压了压心头涌起的不适,斟酌道:“六皇子安排的秋猎定是贵女云集,我去不甚合适吧?” 刘玉枢笑着把伍拾宣拉得近了一些:“去猎只文豹给我。” 伍拾宣垂眸不语。 刘玉枢伸手抚上伍拾宣脸颊:“下个月我带你去温泉庄子住几天。” 伍拾宣点头:“如若林子里没有文豹呢?” “六皇兄说林子里有文豹,赤狐,花鹿,鬃豕,棕狼还有一些小兽。”刘玉枢温声道:“我是不会上场的,你猎到什么,那就是王府猎到什么。父皇许是会过问,所以,不要猎鹿,尤其是白鹿。” 伍拾宣心头不安又起:“王爷,这样不妥吧?” 34.小猎 “些许吧。”刘玉枢拉着伍拾宣的手道:“但是,不妥的事情多了,我又不是贤王,亦不求美名。”顿了顿又道:“我不妥之处多些,反而更好。” 伍拾宣也重新坐下,声音放得轻轻的,手指向上轻轻一指:“王爷,你当真一点都不想...?” 刘玉枢笑笑,把头靠在伍拾宣肩头,声音几不可闻:“我出生之时滞产两日,直到父皇被封储君那日,夜间黄气绕天枢,星光大明,我才出生。”说着抬眼看了看伍拾宣微微睁大的双眸:“当时已百岁的南华真人为我勘命,说我为红尘游历,与道门颇有渊源。是以,母妃认定我借腹而生,不顾她死活。父皇认定我是他的吉兆,在政事一途,实无意于我...” 伍拾宣张口难言,长长的沉默后,才道:“真人勘命,那么可信么?那皇子们都该去勘一勘。” “你看看我。”刘玉枢道:“你见过我皇兄们吧?你信么?” 伍拾宣看着眼前人双瞳剪水,肤莹若玉,洒落在侧脸上日光都氤氲了三分。 刘玉枢笑了笑:“去猎只文豹给我吧。” 伍拾宣神思恍惚,不自觉地点头应道:“好。” 刘玉枢满意地拉着神思不属的伍拾宣去用午膳。 ...... 秋收毕,农时过,草木枯,走兽现。 伍拾宣推开车窗,看着不见头尾的侍卫队,实在不解:“这都有数千人了吧,只是去京城西山校猎两三日,怎的如此多侍卫?” “父皇不愿秋猎的年份,便会让皇兄们轮着去办校猎。”刘玉枢解释道:“你说,我的几个皇兄都来了,这些侍卫算多么?” 伍拾宣闭了闭眼:“西山的话...是我父亲负责驻守的?” 刘玉枢愣了一下:“我不清楚,要问问六皇兄了。” “若是的话,他们的副将,行伍长我多少都认识。”伍拾宣想了想,理了理衣裙:“不过,我现在如此妆扮,他们许是认不出我。” 刘玉枢只觉马车颠簸,侧身靠到伍拾宣怀中:“你在那里没个交心的郎君么?” 伍拾宣不由笑了几声,才慢慢道:“王爷,我小时候被当儿郎养,总听他们当值之时聊前一日找的下曲妓,那可真是...”说着直摇头:“况且,那是我父亲的兵卒...” 刘玉枢有些好奇:“怎么聊的?给我听听?” “不行。”伍拾宣伸手点了点怀中人的下唇,笑道:“我现在金贵了,怎可说污秽之语。” 刘玉枢蒙在伍拾宣怀里直笑。 ...... 车马劳顿。 绿玉轻轻敲了敲车门:“王爷,到了,是下来走走,还是等搭好营帐?” 伍拾宣扶了扶刘玉枢:“下去走走吧,活动活动。” 刘玉枢顺着伍拾宣的意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石路之上,又远远地指给伍拾宣各家车马和与自己的关系。 伍拾宣偶尔插话问几句,尽量默记着,留心着脚下之路,扶着刘玉枢避开难走的路段。就看到一个穿着轻甲的年轻郎君在远处行礼:“拜见王爷!” 刘玉枢抬了抬手:“嗯。” 转头对伍拾宣道:“这是我的伴读,宋太傅家的儿郎,宋至理。” 伍拾宣微微一福身:“宋郎君。” 宋至理忙躬身一礼:“见过...娘子。” 刘玉枢问道:“吕参军呢?” 宋至理回道:“吕参军在探查四周,以防宵小。” 刘玉枢点头:“这次校猎,你们就不必代我下场了。她去。” 宋至理愣了愣,不由抬头打量了一下伍拾宣,忙又低下头,犹豫着道:“王爷,校猎多少要猎些走兽,而且,林间走兽也颇为凶悍。” 刘玉枢拍了拍伍拾宣的手:“那你多带几个侍卫去。” 宋至理欲言又止,还是继续道:“王爷,今日午后先会有一次小猎,一两个时辰,试试马,晚上有野宴。明日是大围猎,从辰时到未时,申时与酉时便是文猎。后日王爷您便可以回府,我们之后许是还要献诗作赋。” 刘玉枢颔首:“就顺着六哥的安排吧。”又吩咐绿玉道:“去安排小猎吧。” 又拉了拉伍拾宣:“你猎了什么,晚上就吃什么。” 宋至理行礼告退,跟上安排侍卫的绿玉,颇为不解地压着声音问道:“什么情况?” 绿玉摆了摆手:“那是王爷自家事,你问什么?” “我是问校猎...”宋至理有些难以开口:“如果猎不出来正经猎物,今上一定会问...” 绿玉一匹一匹验看着马:“你要是无事,再帮我查一遍马匹,伍家娘子的身手很好的,别让马匹或者弓箭出了问题,否则王爷会生气的。” “伍家?”宋至理细细想了想:“那个被抄家了又平反的伍家?”思量片刻又道:“他家娘子会些骑射倒也平常,只是...” “你若不帮忙便去忙你的。”绿玉没好气地打断道:“那是王爷定的主意,问我做什么?你以为我劝得动王爷?” ...... 伍拾宣进了帐篷便换上窄袖胡服,把头发挽成单髻,颇为遗憾:“我要有个软甲就好了。” “我让人给你找一件。”刘玉枢抬手为伍拾宣整理袖口:“想要就早说呀。” 伍拾宣摇头:“软甲对我用处不大,我就是看到刚刚别人那件很精巧好看。” 说着拿过侍卫递过来弓与箭,垂眸细细打量着箭羽:“王爷,府中箭与他人用的箭可有不同?” “没有。”刘玉枢道:“府中一切皆是通用制式,这样反而不易出事。” 伍拾宣颇觉有理,点点头,跟着刘玉枢去了大营之前。 主座上的男子着绿衣,戴银甲,身形颀长,面容疏朗,看到刘玉枢起身相迎:“七弟,你来了。” 刘玉枢略行一礼:“六皇兄。” “父皇今年不设秋猎,就让我们校猎一番。”说着指了指远处几队人马:“平津侯家的,周伯公家的,还有宁国家的,许将军家的都来了。”想了想又道:“大皇兄和二皇兄也回来,还有大姐姐家的小郡王已经跑出去了。” 说着看向刘玉枢:“你小猎下场么?还是像往常一样,让你的伴读代你去?” 刘玉枢转头微微示意伍拾宣的方向:“她去。” 伍拾宣福身行礼:“见过韶景王。”

刘玉枢拉住伍拾宣的手拍了拍:“说起来,你们还有些沾亲带故。她母亲亦是周家女,不知六皇兄可偶尔见过她?” 六皇子韶景王愣了愣:“我不常去周家之宴,不曾见过...这位...表妹?” 刘玉枢点头,笑道:“那就表妹吧。六皇兄今明两日下场么?” 六皇子摆手:“父皇嘱咐我办这次校猎,我不能自顾自地跑去猎兽,如若七弟明日帮我看半场,我能去猎几只就好了。” “也可。”刘玉枢应下,又转头对伍拾宣道:“你也去小猎一番。” 伍拾宣应声,便行礼告退。 刘玉枢远远看了看校场中众多勋贵子弟,转头对绿玉道:“你也跟着一起去。” 绿玉颇为犹疑。 六皇子笑道:“去吧,七弟和我在一起,怎么缺人伺候。” 绿玉只得跟着伍拾宣而走。 秋风猎猎。 伍拾宣看过马匹后,又查看马鞍,对跟着自己的绿玉道:“我这儿有韩侍卫与康侍卫,还有护卫十数人,你来做什么?” 绿玉应道:“回姑娘,王爷让我来跟着您,这里皇亲太多。” 伍拾宣也有些发愁:“你让人调青霜或者白檀过去了么?你让他们别收拾帐子,先去守着王爷。” “姑娘,我即刻便回。”绿玉说罢便跑向帐子方向。 伍拾宣看向身侧的十数侍卫,沉声道:“众位,咱们现在合一下号令!”说着举手过顶,掌心向前。 “停!”众侍卫答道。 伍拾宣点头,右臂平伸,手掌向内挥动。 “右围!” 测完号令,伍拾宣点头:“好!我不要求诸位对我效忠,但需诸位与我通力完成这次校猎!否则,我也不是好相与的!” 众侍卫齐齐应道:“是!” 伍拾宣翻身上马,等到绿玉返回,问道:“你亲眼确定人过去了?” 绿玉略略抬头,看着眸色冷淡,面无表情的伍拾宣,府中常见的慵懒丝毫不存,忙道:“白檀过去了。” 伍拾宣点头,扬起右手,将手中金丝马鞭在空中高高一举,手腕一沉,马鞭破空,斜斜向前一指,打马便走。 侍卫皆打马跟上,绿玉也忙骑上马,略略靠近韩厉悄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韩厉慢了慢马身:“主子她要我们看号令而动。” 绿玉欲言又止,终是道:“我对行伍号令不熟,我跟着你吧?” 韩厉直摇头,略略嫌弃道:“人家官宦家娘子都会,你习武做给使不会么?” “呵,人家官宦家娘子还会下厨做羹汤,你会么?”绿玉忍不住反驳:“我又不会去领兵。” “你们两个都闭嘴。”康许斥责道:“列好阵型。” ...... 伍拾宣绕着西山外围粗略骑行勘查,避开人多之处,猎了数只雉鸡,狍子与一只黄羊,找了一条河,骑马站在河岸大石上,拿出一支缴箭,看着水中动静,数次拉弓射箭,拽上来七八只青鱼与鲤鱼,转身吩咐道:“今日便这样,先回吧。” 绿玉看了看天色:“姑娘,天色尚早,不再猎点其他的了?” 35.押注 伍拾宣摇头,指了指远处:“我总觉得人更多了,避开些是非吧。” “猎物是不是有些少?”韩厉亦觉得所得不丰:“外围人多的话,可以向内围探探?” 伍拾宣打眼辨了辨远处人马所属,调转缰绳,打马向大营方向骑去。余下侍卫们互相看了看,一夹马腹,匆忙跟上。 绿玉又回头细细看了看衣着制式,隐约是二皇子或者大皇子的人马... 伍拾宣到了大营,就看到刘玉枢坐在帷台之上似在说些什么,便带着侍卫们候在帷台之后,绿玉走到伍拾宣身后:“姑娘,咱们上去向王爷回个话?” 伍拾宣看着台上的皇亲国戚,与左右帷台上的公侯子弟与贵女们,深深呼了一口气,转向绿玉:“要不你去回个话吧,我去吩咐人给王爷做鱼羹去?” 绿玉动也没动,转头对韩厉道:“韩侍卫,你去回王爷吧。” 韩厉不明所以,卸剑拆弓上台去回话。 不出片刻,刘玉枢起身带着韩厉走到帷台边缘,垂眸看向站在台下伍拾宣,歪头略略笑了笑,伸出手,温声道:“上来吧。” 伍拾宣看不清楚台上之人眼底的神色,闭了闭眼,几步上了帷台,搭上对自己伸出的手,垂眸浅笑:“王爷,我还说早点回去让人煮鱼羹。” 刘玉枢把伍拾宣拉到自己身侧,转头对绿玉道:“去叫人煮鱼羹。” 伍拾宣忍不住叮嘱:“鲤鱼煮汤羹,肉摒之,青鱼食肉,烫熟即可。” 绿玉应下,带着侍卫们去把猎物抬去后厨。 刘玉枢拉着伍拾宣回到自己位置坐下,把身前茶盏递给伍拾宣:“喝点。”又指着在营前打马球的两队:“你看,红色臂巾的是我大皇姐家的小郡王领队,绿色臂巾是平津王家的世子领队,我们在押注哪队赢,你也押一个。” 如坐针毡喝茶的伍拾宣差点呛到,有些不解地看向刘玉枢。 一旁的二皇子插话道:“七弟,你让伍家小娘子用什么押?” 刘玉枢似是思量了片刻:“永兴坊那家酒肆吧。” 低头饮酒的大皇子抬眼一扫:“伍家...呵,来,说说,要押谁?” 刘玉枢笑着道:“先让她看一会儿。”说罢便转头继续对伍拾宣道:“我大皇兄押的是小郡王,二皇兄押的是世子,六皇兄和我都还没押,你看看,替我押一个。” 伍拾宣心道自己果然不该来,还是带着些笑意道:“王爷,我不甚识得他们,他们谁球技好些?” 刘玉枢一下下地用扇子点着自己的下巴:“我看不懂,你看看。” 伍拾宣只得打起精神看起比赛,粗粗一看,两队球技都平平,热火朝天的卖个力气,细细看的话,其实是小郡王略胜一筹的。 心中犹疑,向刘玉枢身侧靠了靠,压着声音问道:“王爷?” 刘玉枢展开扇子,遮住半张脸,转头凑到伍拾宣耳侧,乍一看,像在私语:“我真看不懂,你随便押,赢了,酒肆就送你。” 伍拾宣也垂眸,浅笑低语:“王爷,京城谁会为了一个酒肆,得罪两个皇子。” “是烧春肆。” 伍拾宣想到宾客盈门,日进斗金的烧春酒肆,不由有些心疼,输了多不好,可还是叹息:“我怎样都不能跟着大皇子押吧...” 刘玉枢点头,扬声道:“我押皇姐家的小郡王。” 伍拾宣闭了闭眼,把茶盏中茶水直接喝见底了,自己此后出门一定要带一整队的侍卫。 六皇子笑着接话:“小郡王确实球技好一些。二皇兄,你许是会输。” 二皇子不以为意地摆手:“输也是输给自家兄弟,毕竟我七弟现在要养女眷了。” 大皇子也跟着笑了:“谁家女眷进门连个妆奁都没有,破落户啊。” 伍拾宣垂眸看着空茶盏,如果自己是个男子,应该跪地请个罪了,事已至此,只得当自己听不懂了。 刘玉枢似是颇为吃惊:“大皇兄,养个女眷居然是个大事,府中近来进项不好么?” ...... 伍拾宣坐着听了不知多久阴阳怪气,不确定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嘲讽他人了,又有几支队伍带着不少猎物回话,才等到球赛结束,果然是大公主家的小郡王赢了。 刘玉枢一合折扇,起身笑着道:“诸位,我先回去了。这里扬尘可太大了。”说罢,拉着伍拾宣的手便走。 伍拾宣回眸看了看左右帷台,那里一定讨论的分外热闹,自己自此也是有名有姓了,不由转头看向心情还不错的刘玉枢:“王爷,有趣么?” “有趣。” 伍拾宣唉声叹气:“我不觉得有趣。” 刘玉枢似是不解:“得了个酒肆,不开心么?”说着拉了拉伍拾宣:“想要二皇兄输的庄子么?也给你?” 伍拾宣转头对着默不作声绿玉道:“这些给你,你可要?” 绿玉一时没反应过来,向四周看了看,指了指自己:“我?”看了看伍拾宣的神色:“我?酒肆?庄子?姑娘,你不要开玩笑了。” “过两日回京,我让人把产业都转你名下。”刘玉枢自顾自地安排:“妆奁而已,说的他们王妃能带多少产业过来似的,不过就是些铺面金银珠玉,要紧的产业也没见他们王妃陪嫁多少...” 伍拾宣只得点头称是,忽地问道:“王爷,明日可有亲王下场?” “六皇兄想去跑马...”刘玉枢想了想:“大皇兄和二皇兄我也不知道,要看他们有没有在林子里安排什么白鹿啊,雪狐啊这些吉兆了。” 说着,顿了顿脚步,对着跟随的韩厉与康许道:“你们都留心,碰到祥兽吉石都离远点,别给我招惹是非。谁想贪功冒进就去我皇兄们那里效忠,不要在我这里荒废光阴。” 身后侍卫们躬身齐齐称是。 刘玉枢转身继续对伍拾宣道:“你若是碰到谁和谁有纷争了,能躲就躲,切莫强出头。” 伍拾宣听着都笑了:“就我?能替谁强出头?” 刘玉枢不以为意:“把你逼急了你什么干不出来。”顿了顿又道:“晚上想去和女眷们去吃酒么?二皇嫂也来了。” “王爷,我不胜酒力。”伍 拾宣婉拒:“恐唐突了贵人。” 说着进了帐子,看着炉子上煨的羹汤与鱼生,不由蹙眉,问一旁的侍女道:“鱼生哪里来的?” 侍女忙躬身道:“回...回娘子,鱼生是宁国府送来的。” 刘玉枢拿起银筷夹起一片闻了闻,便放回银盘中:“不错,剩下的你们拿去分了吧。”说着拉着伍拾宣坐在矮榻上,问道:“怎么了,不喜吃鱼生?” “我没有在溪河里看到鲈鱼...”伍拾宣笑了笑:“王爷,《诸病源候论》中曰,慎勿食生鱼。” 刘玉枢半躺在矮榻上,应道:“嗯。”又转头吩咐绿玉:“不是猎了只黄羊?烤炙片薄,去给各个帐子都分一银盘,就说是...”说着指了指盛羹的伍拾宣:“她送的。” 伍拾宣分羮的手顿了顿,就听刘玉枢继续吩咐:“把羊脊给二皇兄,说是我送的。” 而不等伍拾宣把盏中鱼羹喝完,便有侍女进帐来传话:“王爷,端睿王妃传话,让...娘子去一起吃酒。” 刘玉枢摆手:“去回二皇嫂,她要陪我用膳,歇息,今日就不去了。” 或有帷幄微澜,丝竹并奏;亦有穹庐沉寂,解带偃息。 次日五更,伍拾宣整理着水囊与小食,把短刀藏在靴筒,长刀别在腰后。 刘玉枢端着茶盏,懒懒道:“你又不是上战场。” “王爷,文豹可是会爬树的。”伍拾宣伸张了一下身体:“说不准还会有谁的猎鹰秃鹫。” 刘玉枢起身理了理伍拾宣的衣领:“那你受累了。” “打猎罢了...”伍拾宣摇头:“我倒觉得高坐帷台比较累。” 号角破空而起,的深秋初阳初升,山林漫上赤金之色,数百人扬鞭策马,宛若离弦之箭。 伍拾宣带着人马一路疾行向丛林深处。并没有去昨日探查过的任何地方。 绿玉从草浅林疏外圈骑到乱石嶙峋的丛林深处,四周已经不见其他人马,不由快骑几个马身,赶到伍拾宣身侧,道:“姑娘,还要骑多久?” 伍拾宣降了马速:“就在这附近吧,找个文豹踪迹,留心粗枝,断崖与巨石之后。” 众人提着小心,一路打些小兽,留心着粗壮树皮上的抓痕与踪迹。 一个时辰细细搜寻后,终在一个秃树枝上看到半具被啃过,皮肉有些风干的岩羊。伍拾宣打着手势,示意侍卫们去下风口设挂了铃铛的步网。 待网布齐,伍拾宣指着上风口的几个方向:“去那几个方向,击鼓惊兽。” 韩厉颔首,领着三个侍卫带着皮鼓,依照吩咐去骑马速走。 鼓声起,骑马立在高坡上的伍拾宣便看到一抹焦黄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从一处崖洞口向下风口冲去。而铃铛之声刹时响起。 伍拾宣一手挽弓一手御马,以弓示意众人包而围之。 绿玉吊着心,那明显是头尚在壮年的成年文豹,余光看到伍拾宣毫不犹豫地策马而追,只得打马跟上。 没有冲过步网的文豹明显变得焦躁,躬起身,一声长吼,一跃攀上粗大的栎树。 36.表妹? 伍拾宣向回一收缰绳,腰背微后一沉,把马停下,从箭囊中摸出三支箭夹在拉弦的手指缝间,把弓拉满,顺着那一抹焦黄的身影移动着弓身。 余光扫了眼身后侍卫,开口道:“别攒射。” 绿玉担忧:“姑娘,文豹受惊会袭击人的。” 伍拾宣不语,把弓拉满,射出一箭后,手指顺势滑出下一支箭,搭弦稍移而射。只听一声吼叫,打眼一望,一支箭穿透焦黄身影脖颈之处,文豹似是被激发了凶性,枝桠急晃,猛冲而来。 “速躲!”伍拾宣一声令下,策马奔向步网另一侧。众侍卫护在伍拾宣身侧极速远奔。 十数息后,众人察觉文豹没有追来,才缓下速度,策马回身查看,只见文豹已然没了气息,身周树木碎石散落。 伍拾宣看着被划伤的皮毛,颇为遗憾。 绿玉一脸兴奋地挥着侍卫去抬文猎,转头看到伍拾宣神情,不由问:“姑娘,怎么了?”又看了文豹:“皮毛大多完好的。” “我准头变差了...”伍拾宣叹气:“太可惜了。” 绿玉又看了看文豹:“挺好的吧,一箭穿喉。” 伍拾宣下马查看着文豹伤口:“我其实是想射后颅的,豹子也不遭罪,我们也不用躲。”顿了顿还是道:“再在附近随意猎点什么就回去吧。” 绿玉颇为不解:“姑娘,您这么在意身手么?” “当然,这是我立身之本。”伍拾宣翻身上马:“否则,我要指望什么?” 绿玉更是不解:“姑娘,您一个官宦家娘子,怎么想这种事情?” “官宦家娘子?”伍拾宣一箭射了一只岩羊:“被抄家以后能充作官妓那种?” 绿玉面色讪讪,欲言又止:“姑娘,我觉得您在王爷面前更招人喜欢,从来不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 伍拾宣不以为然:“你们做侍卫,每日会操练么?什么时候?” “有啊,晨练与暮练,在寅时和酉时,不当值便要去。练身法与刀枪之术。”绿玉细数着操练细节:“不过,姑娘,您向来晚起,酉时还要陪着王爷用膳。”顿了顿又道:“而且,就算早起,您也要陪王爷用早膳,做早课,可不要来校场操练。” 伍拾宣看了看天色,指了指不远处的溪水侧,对四周侍卫道:“歇歇吧。”说着下马找了一处开阔地,拿出几块牛乳糖,看着潺潺流水发呆。 绿玉试探着:“姑娘?” 伍拾宣动也不动,顺手从侧囊中抓了几个牛乳糖塞给绿玉。 绿玉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糖块:“有事情不妨问问我?” 伍拾宣扫了绿玉一眼:“你保证不告诉王爷?”也没等绿玉回话,继续道:“我只是觉得,活命不易。不过,我又觉得,碌碌一生亦是无趣。” 绿玉看着伍拾宣吃了一颗又一颗糖,自己也吃了一颗,确实甜味浓郁,入口即化,思量了半晌,也不懂伍拾宣看着溪水悟到什么,难道是读道经读的... 思量片刻,终是道:“姑娘,你想要什么要向王爷说。” 伍拾宣喝着水歇了一盏茶的时间,带着众人翻身上马,猎了些小兽,缓缓向外骑行。 行至半途,忽听一声咆哮,地面微震。 伍拾宣不确定道:“这算是吉兆么?” 绿玉也不甚确定地看向康许。 康许也颇为犹疑:“总不该是个凶兆吧?还是走吧?” 众人骑行不到百丈,只觉似有崩腾之声,绿玉不确定道:“地动了?这可不是吉兆。” 众人生疑之际,便有人远远策马而来,扬声道:“前面的,有野豕群,快来围猎!” 伍拾宣眼神示意,绿玉忙扬声问:“你是?” 不等骑马之人回答,便有更多人骑马奔来。 “表妹!” 便看到六皇子策马而来,伍拾宣一瞬都惊了。 “表妹!那一群三十只了!带着你的人,助我围猎!” 伍拾宣闭了闭眼,只得调动侍卫:“韩侍卫,你带上二十人,助六皇子围猎。”说着调动马头方向:“其他人,随我押后。” “多谢表妹!” 六皇子要到了人马,一挥马鞭,指挥着韩厉围猎着四处疾冲的野豕。 绿玉指挥着剩下的侍卫抬好猎物。又骑行到伍拾宣身侧:“姑娘,要当心,野豕叫声会吸引来更多野豕。” 伍拾宣打起精神注意着四周。 围猎持续了两个时辰,韩厉兴冲冲骑马找到外围伍拾宣:“主子,六皇子分了我们六头!” 伍拾宣打量着野豕伤口:“韶景王猎了多少头?” “二十一头。”韩厉应道:“主子,我们只拿了我们猎到的。” 伍拾宣问道:“没有小野豕?” “表妹!”六皇子打马而来,扫了一眼侍卫们抬着的文豹:“小野豕被豕群藏起来了,想要就让他们仔细去寻。” 伍拾宣调转马头:“见过韶景王,我的嫡母才是周家女,我不算您表妹。” 六皇子又重新扫了一眼文豹:“表妹,算得上我表妹的娘子很多。被七弟引荐来认亲的你是第一个,很新鲜啊。哈哈。” 顿了顿又问绿玉道:“这头文豹谁猎的?” 绿玉张口欲答,余光扫到伍拾宣微微摇头,改口道:“回王爷,我们围猎的。” 六皇子不置可否,转头问伍拾宣:“表妹,你还要再猎会儿,还是回去了?” 伍拾宣一听到表妹就头疼,还是笑道:“我还想寻一寻幼豕,那是难得的美味。” “不叫声表哥?” 伍拾宣看着六皇子笑得十分爽朗,也笑了:“韶景王,您年岁比我大么?”说罢,一扬马鞭带着人马去寻幼豕了。 绿玉估摸着时辰,看着伍拾宣还带着人马在乱石缝与草丛泥潭中细细搜寻着,劝道:“姑娘,你是真想找幼豕?还是回去吧。” “野幼豕后腿薄切炙烤,焦香鲜嫩,异常味美的。” ...... 六皇子带着人马一路疾驰回到大营,走到帷台上喝了一盏茶水。就看到刘玉枢把扇子盖在脸上,靠在软椅上,似在假寐,便笑道:“我那个表妹对我很寡淡,一声表哥都不叫,还说她比我大?” 刘玉枢动也不动, 懒洋洋道:“怎么,还要她追着唤你表哥么?” 六皇子凑到刘玉枢身旁:“你悄悄和我说,你琢磨什么呢?” 刘玉枢把扇子一收坐了起来,对六皇子道:“你和你外祖家关系好么?” “比你好。”六皇子眯了眯眼:“怎么了?” 刘玉枢支着扇子笑了笑:“六哥,找你帮个忙难么?” “你说,你都开口了。”六皇子顺手拿了食案上的牛乳糖放入口中,随意道:“我尽量办。” 刘玉枢看了看四周:“让你外祖把她嫡母收到你们那支,还有......” 六皇子听着一脸复杂,就又听刘玉枢最后道:“别让二哥知道。” 六皇子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还在等自己答复的刘玉枢,才道:“这个事情不难做,这几日就能办好。只是,你想做什么?怎么不能让二皇兄知道了?” 刘玉枢又散漫地躺下:“反正不要让二哥知道。” “怎么?”六皇子笑道:“二皇兄不喜欢我表妹?” 刘玉枢翻了翻身看向林子方向:“他只喜欢他表妹...” 六皇子不以为然:“要是真那么喜欢,就该像你似的把人带身边。而不是......”说着摆了摆手:“罢了,不说了。” 说着把桌上的装牛乳糖的盒子拿起来:“把这个厨子给我吧,我喜欢吃这么甜的。” 刘玉枢摆手:“让你厨子来我府里学,这是她做给自己吃的。她口味偏甜喜油腻。” “她一个习武的...”六皇子看着刘玉枢的神情:“吃清汤素食要怎么骑马射箭,你知道么,他们猎了一只文豹,那一箭穿喉...” 说着想了想:“他家小娘子们都善武么?感觉颇有意趣,不若咱们做连襟吧?” 刘玉枢动也不动:“喜欢善武的,去侍卫营那里找,她家大小也是官宦人家。” 六皇子似是颇为遗憾地也靠在软椅:“你喜欢吃幼豕么?” ...... 秋风万里动,日暮雁南飞。 伍拾宣寻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找到一只小野豕,策马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回到大营。 绿玉准备带着侍卫们去处理猎物,嘱咐伍拾宣道:“姑娘,你去给王爷回个话,别的我去安置。” 伍拾宣向守着帷台的侍卫打了招呼,把背着的长刀与弓箭卸下来,走到依旧半躺着的刘玉枢身侧,单腿蹲下来,拉了拉垂在软椅一旁的袖口,轻声道:“王爷?” “嗯。” 伍拾宣压着声音:“王爷,我去梳洗一下,身上味道大...” 刘玉枢撑着坐起:“我和你一起去。” 伍拾宣向四周看了看:“韶景王不在,王爷你不需要留在这里主持大局么?” 刘玉枢拉着伍拾宣的手,闻了闻袖口腕间,摇头:“你去泥里打滚了么?”说着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晚上还有野宴。” 伍拾宣只得顺着刘玉枢的意思走向大帐,就看到候在营帐一侧的一个侍女匆匆而走,开口问守在帐口的侍卫道:“那是谁?怎么到处跑?你们不去查问查问?” 37.年少慕艾 侍卫忙躬身应道:“回娘子,那是端睿王妃的侍女,说是来请您叙话。还有另外几家女眷今日也来请过您,我们都一一回过话,说您去打猎了。” 顿了顿又道:“许是王妃的侍女是想等着看看您是不是真去打猎了。” 伍拾宣颔首,进了帐子吩咐侍女们准备热水,顺手把食案上的胡饼,在茶水中泡了泡,就开始吃。 刘玉枢看着直蹙眉:“很饿么?我让人热羮给你。” “我就吃一点。”伍拾宣咽下最后一口饼,走去后帐屏风后换下骑射服,泡到浴桶中,想了想,扬声道:“王爷,今天我找到一只幼豕,一会儿你尝尝?虽然有些腻,不过,第一口还是十分味美的。” 伍拾宣没有等到回答,在浴桶中泡了半柱香之久,披上里衣,用棉巾擦着自己的头发,走向前帐:“王爷?王爷...” 还没到前帐,就看到刘玉枢从前帐几步走到身前,伍拾宣伸手环抱上眼前人的腰,稍稍抬头就看到刘玉枢一脸无奈,不由笑道:“王爷,你不是说陪我...” 刘玉枢凑在伍拾宣耳侧打断道:“我二哥过来了,你要这么出去么?” 伍拾宣愣了愣,有些羞恼,把头埋在怀中人的肩窝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玉枢理了理伍拾宣肩头还滴水长发,温声道:“去把头发烘干,过会儿还要去野宴,多穿点。” 伍拾宣不言不语返回后帐,坐在炭盆边点了熏香,把头发拨到一边,用黄杨木梳一缕一缕地用热气烘着发丝。 ...... 二皇子看着刘玉枢肩头领口的一片水渍,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不去换个外袍?” “我为何要换外袍?” 二皇子沉默一瞬,才道:“从前绵忆把熟水不小心洒你袖子上,你发了好大的火。” “什么时候的事情?”刘玉枢听着直蹙眉:“言归正传,礼部我说不上话,二哥你不若问问六哥呢?” 二皇子看着刘玉枢不咸不淡的喝着茶水,有些不上不下的郁气,不冷不淡道:“七弟,你可真是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你当初想出宫,想开府,就和我有商有量。现在无事需要我,你堂堂一个在礼部上职的皇子,还说不上话了?” 刘玉枢抬手制止:“二哥,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有商有量的事情,我哪次没做?况且,选士本就是礼部要紧之事,每家都在争,我本就插不上手。” “七弟...”二皇子轻轻叹气,还是笑道:“算二哥欠你个人情。礼部张侍郎家,有个小女儿......” 刘玉枢打断道:“二哥,塞自己府里,别给我塞人。” 二皇子指了指后帐方向:“府里其实一个两个几个都一样,人多些也会免得谁恃宠而骄。之后王妃进府,管后院也松快些。” 刘玉枢颔首:“二哥说的是,都一样,所以,塞自己府里吧。” 二皇子心中腹诽,起身欲走,看了看后帐方向,欲言又止,还是走了。 绿玉看着刘玉枢不算愉快的脸色,忙道:“王爷,要不要和姑娘去说说宴会之事?姑娘之前参加的宴会少,这次是分宴的。” 刘玉枢手头一顿,放下茶盏,起身向帐后走,吩咐道:“她想吃什么来着?去看看做好没?给她吃几口。” 走进后账,就看到伍拾宣仍旧穿着里衣,坐在火盆旁的软椅上梳着头发。 几步走到在软椅一侧,伸手探了探发根与发间,仍然有些湿气,抿了抿手中发梢:“仔细烘干一些。” 伍拾宣放下手中黄杨木梳,伸手抱上身侧之人:“王爷,我不会不明不白地没命吧?” “二哥在你眼里是阎王罗刹么。”刘玉枢低头亲了亲伍拾宣的发顶,把人从自己身上拉开,坐在伍拾宣身侧,拿起梳子梳着头顶的发丝:“你说说,你想什么呢?” 伍拾宣如数家珍:“大皇子厌恶我全族,二皇子肯定不喜欢我,六皇子唯恐我不能给他带点乐子,大皇子妃的父亲因为我父亲的事情都致仕了,二皇子妃我觉得也不喜欢我...” 说着都叹气道:“王爷,你家其他人我还没见过。” “我家...”刘玉枢听着都笑了:“我第一次听人这么说皇家。”手上梳头的动作却不停:“他们互相都不喜欢彼此的。” 顿了顿又道:“除了保命,还有什么想问我要的么?” 伍拾宣斜斜地靠入身侧人怀中:“我一心爱慕王爷,别无所求。” 刘玉枢把伍拾宣从怀中拉出来,继续梳理烘烤着手中长发:“你不是在后院长大的,这种话倒是会说。” “我是真心的。” 刘玉枢不置可否,只觉手下发丝又密又韧,着实不易烘干。只得耐下心慢慢梳。 ...... 伍拾宣第一次参加有如此多天潢贵胄的宴会,心绪复杂,垂眸看着酒樽中的绿酒,着实不知能不能喝,抬眼看着坐在主座的六皇子韶景王妃,隐约是关西王家女,祖父似乎是帝师,闺中时盛誉满京,书法笔走游龙。 坐在一侧的二皇子端睿王妃的父亲应是辅国大将军,母家兄弟各个从军,立有战功。不提大皇子黎定王妃出身清流,就算父亲致仕,家中门生众多,兄弟依旧在朝任要职。 而在座的公侯诸女,郡主县主吟诗作赋诵秋,似乎哪个都比自己知道该做什么。 伍拾宣用银筷轻点着自己案前的羮食,实是食难下咽,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听二皇子妃开口了:“伍家小娘子,你怎么不作诗一首呢?难得的秋日野猎。” 伍拾宣起身福了福身:“回端睿王妃,我不会作诗。” 二皇子妃笑了笑,似是耐心解释:“我们每个府上都要向父皇献一首两首诗词歌赋的,你若不会作诗,该当如何?” 似是有些议论甚至嗤笑从席间传来,伍拾宣也懒得回头,也笑了笑:“回王妃,以往如何,此次便如何呀。” 大皇子妃端着茶盏,冷冷道:“那府中要你作何?” 伍拾宣微微侧身,再次福了福身:“回黎定王妃,我才德粗浅,全凭王爷不弃。” 大皇子妃当的一声把茶盏重重放在身前案几上:“大胆!那你凭何在此?” 席间议论之声渐消,针落可闻。 伍拾 宣心中叹息,抬眸看了看面色不好的大皇子妃,温声道:“是,王妃,那臣女告退。” 说着粗粗一礼,提裙便走。 还没走下帷台,便被匆忙从座位上站起,起步快走来的六王妃拉住了。 伍拾宣没有挣脱手腕,似是疑惑道:“韶景王妃?” 六皇子妃笑眯眯道:“大皇嫂开玩笑呢,宴没开始多久,父皇赏的荼靡酒还没上呢,荼靡酒自带花香,你一定要尝尝。” 二皇子妃也笑道:“是啊,你说你,说告退就走,别人还以为大皇嫂欺负你呢。明明是她父亲错判你父亲的案子,她怎么还能欺负你呢?” 六皇子妃闭了闭眼,还是笑着道:“二皇嫂也是开玩笑呢,你说说,你喜欢做什么?总是押韵作诗也很无趣。” 伍拾宣顺着六皇子妃的牵引坐回自己位置,只觉办宴不易,说是六皇子安排校猎,但是之间的大宴小宴,女眷诸事都要王妃操持,便顺着应道:“投壶,射柳,双陆,我都爱玩。” 六皇子妃颔首:“对了,你是武将家女儿,自是在这些方面会的多一些。”说着看了看天色:“咱们夜投试试,摸着黑的押韵作诗对眼睛不好。” 顿了顿又对面色冷漠的大皇子妃与神色不明的二皇子妃道:“皇嫂们,咱们一人出个彩头,组个投壶赛吧。” 大皇子妃抬了抬手:“那她出么?” 伍拾宣垂眸道:“回黎定王妃,我身无长物。” “无才无德,无名无份,身无长物?”大皇子妃似是被逗笑了:“靖安王是过于年少了。” 伍拾宣用手托着下巴笑笑:“嗯,黎定王妃说的是,恰逢年少慕艾,恍若明月入怀。” ...... 闷头吃肉的六皇子听完侍女的回话,把银刀随手咔哒放在银盘中,抬头看着还算兄友弟恭的兄弟们,冷笑道:“不是说好的,我第一次安排校猎,别安排事情,别安排事情!怎么,改你们府里的女人难为我王妃了?” 绿玉看着刘玉枢眼色,正要去女席,就听六皇子对侍女道:“你说。” 侍女还是压着声音,用不让席间喝酒投琼的勋贵们听到的声音复述了一遍。 六皇子不待侍女说完,冷声继续道:“二皇兄,别让你王妃挑事。”说着忍了忍:“七弟,你笑什么笑,你觉得很好笑?!你也去让人传话!” ...... 伍拾宣斜靠着椅背上,听着绿玉传的话,十分困惑:“什么叫端睿王传话给王妃,专心赏酒?” 绿玉躬身道:“无事,姑娘,我就奉命传个话。”顿了顿又道:“姑娘,她们都在投壶,为何你在此处饮酒?” 伍拾宣抬了抬酒樽:“这是宫廷御赐的酒。”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排没被投入几只箭的壶:“那就是个投壶。况且,我难道真的要去赢了比赛,拿王妃们的彩头?受她们的赏?” 绿玉只觉有理,道:“王爷离席的时候,就来接姑娘。” 伍拾宣点点头,还没应绿玉的话,就看到二皇子妃拿着几只木矢来到案前,不等开口问,便听:“你不是武将家女儿么?来,试试?” 38.荼靡酒 伍拾宣示意绿玉无事,便接过木矢,掂了掂,都笑了:“王妃,您在哪里找的这种木矢?这么轻。” 二皇子妃扫过食案上的酒壶:“喝了不少啊,来,投一投。” 伍拾宣轻轻地挥木矢感受着风速:“这到底是个什么木?” “泡桐木。”二皇子妃笑眯眯道:“若你投不进...我记得你父亲也算为我家王爷做事...” 伍拾宣把手放在案上张开,握着的木矢随意滑出手中,不以为意:“若我父亲做事不力,那就听凭王爷处置。我又不是男儿,撑不起家族前程。” 二皇子妃似是没太听明白:“你醉酒了?”顿了顿道:“你可知我父亲是谁?” “若我父亲无法在朝廷立足,被辅国大将军所弃...”伍拾宣用手指轻轻弹着桌上木矢,轻描淡写道:“那就是他能力不济,不堪大用。” 二皇子妃面上笑意全无,打量着伍拾宣的神色眉眼:“那是你的母家安危,父亲前程。” 伍拾宣掂起木矢,手腕用力,一道弧线划过空中。 二皇子妃没想到伍拾宣说投就投,也不选个好位置,也不驱散投壶众人,更不和自己谈个赌注,便听伍拾宣道:“如此大事,是家族儿郎之责,王爷同我说了,得力的才是母家。” 话音未落,叮当一声木矢稳稳地落入正中的壶中,二皇子妃不由转头看向壶,远处更听有人问着:“这是谁投的?你们谁投进去了?” 二皇子妃收回心神,看着伍拾宣神色轻松,眉眼带笑,沉默几瞬,不确定道:“你...”忽觉自己并没有细细查过眼前人的生平,许是被抱养的也难说,便换了话头,转向绿玉,问道:“你一个侍从,来女席做什么?” 绿玉忙行礼道:“回王妃,我是来传话的。” “传什么话?” 绿玉张口结舌,总不能说自己要传的话是:端睿王传话给王妃,专心赏酒,自己还能不能活了,只得一直看向伍拾宣。 伍拾宣应道:“王爷说,他离席之时来接我。” 二皇子妃冷笑:“少年人心性多变,哪有母家得力,夫妻恩义来的长久。” “王妃教训的是,臣女必当谨记。” 二皇子妃理了理袖口,扫了一眼案桌上的酒壶:“继续喝吧,总归得意时短,总要尽欢的。”言罢便施施然离去。 绿玉忙开口道:“姑娘...王爷他......” 伍拾宣坐下继续给自己倒酒:“我得意么,我看她比较得意吧。母家得力...夫妻恩义,呵。”说着以袖掩面喝下酒盏中的酒水:“给使,你说,她夫家是个讲恩义的么?” 绿玉恨不得以手掩面:“姑娘,算我求你了,别说了。”说着也扫了一眼桌案上的三个空酒壶:“罢了,我去给王爷说说,早点离席吧,姑娘你可别喝了。” 对侍立在一旁的侍女使个眼色,退身离去。 ...... 刘玉枢见完或远或近的宗亲叔侄们,就看到一脸翘首以盼的绿玉,疑惑道:“怎么了?真有人找她麻烦?” 绿玉说不清楚:“姑娘说话也绵里藏针的...总之,姑娘现在估计第四壶荼靡酒已经喝下去了,荼靡酒后劲大,姑娘要是真醉酒了,那说话就只剩针了...” 顿了顿又道:“万一动手,那就更不得了了,王爷你去看看吧...” 刘玉枢穿过层层布障,就看着伍拾宣高坐帷台,一手托腮,一手摇着酒樽,百无聊赖地看着台下各家小娘子们吵吵嚷嚷的投壶,对绿玉道:“这不挺好的么?” 绿玉一言难尽:“王爷您看,都没个人和姑娘聊聊天什么的。” 刘玉枢扫了一眼壶旁散落的箭矢:“聊什么?怎么投壶么?” 绿玉扫了一眼帷台正中:“您看,六皇子妃身边多热闹啊。” 刘玉枢摇头:“非她之过,不过是我与她父亲无能罢了。”说着把扇子一合丢给绿玉:“你看,她自己就想得明白,谁都不爱理,一点都不为我和她父亲应酬周全。” 言罢,几步上了帷台,走到伍拾宣身侧,伸手道:“回去喝吧,外面风大,不要着凉。” 伍拾宣放下酒樽,高高兴兴站了起来,拉上刘玉枢的手,依到眼前人怀中:“走吧。” 刘玉枢扫了一眼食案上的酒壶,并没有在手上身上感到过多的重量:“你酒量是真好,是没多醉。”抬眼吩咐一旁侍女道:“再去拿两壶去我的帐子。” 言罢,微微点头对看过来的六皇子妃示意,半拉半抱着伍拾宣离席而走。 还没下帷台,就听大皇子妃一声冷嗤:“不成体统。” 伍拾宣听着都笑了,压着声音凑在刘玉枢身侧道:“看来你大皇嫂不但讨厌我,连你都讨厌。一视同仁啊。” 刘玉枢摇头,也压着声音,凑在伍拾宣耳侧道:“大皇兄和二皇兄近来都斗得如火如荼的,她父亲致仕助益不到大皇兄,所以她最近气性比较大。” 伍拾宣更加疑惑:“那端睿王妃怎么也那么大脾气?” 刘玉枢拉着伍拾宣的手,想了想:“她呀,本来就脾气不好,这几年二哥府里人多了,她就有些...像是二哥不做贤王了。” 绿玉自觉地压着跟随的侍女侍卫走慢了些,自己真的一点不想听。 刘玉枢陪着伍拾宣回到帐子,吩咐人点了火盆,嘱咐道:“你就在帐子里喝,我还要回去应酬一下。” 篝火熊熊,觥筹交错。 第二日,伍拾宣是被小墨摇醒了,只觉有些昏昏沉沉,不由问道:“怎么了?” 小墨垂着头悄声道:“姑娘,今天文猎,韶景王妃让人来问您去不去?” “什么时辰了?”伍拾宣挣扎着起来:“王爷呢?” 小墨无奈道:“辰时末了,姑娘,王爷卯时就来看过您,然后就出门了。” 伍拾宣扶着床头小几起来:“叫人来帮我收拾一下,我去一趟。” 艳阳高照,旌旗猎猎。 伍拾宣扶着头,只觉日光刺眼,就听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荼靡酒后劲很大,你昨夜喝了多少?” 伍拾宣转过身,福了福身:“见过韶景王妃,我许是 喝了五六壶?我不太记得了。” 六皇子妃拉起伍拾宣的手,颇为亲昵道:“伍家妹妹,我从前没怎么见过你呀,之后常常来我们王爷府上来玩。”不等伍拾宣应是,又道:“王爷和我说你身手不错,我们府里养了很不错的猎鹰和细犬,很是好玩,你来看看呀。” 伍拾宣一味应着,忽而道:“王妃,我记得您是书法大家,也驯鹰拉犬么?” 六皇子妃愣了愣,笑道:“我都没怎么见过你,你怎知我擅书法的?” 伍拾宣用团扇挡着阳光,眯着眼睛四处找寻,应着:“我听家里的妹妹去过一次宴会后说的,您当场做了一篇晖明赋,笔锋藏锐,字体苍劲,她说您是顶顶有才气的贵女。” “哦?你妹妹是?” 伍拾宣绕着校场走着:“我嫡母的女儿,我嫡母是周家女。”顿了顿又道:“和我长得不太像。” 说着终于停下脚步,就看到远处的刘玉枢溜溜达达地骑着白马,穿着月白色纻丝胡服,追着一行大雁射了好几箭,没有射下来。 六皇子妃顺着伍拾宣的所看方向望了望,不由有些牙酸,打趣道:“那妹妹你近来可有习一些道经?” “自然是有的。”伍拾宣并没有打招呼或者唤人,反而向附近的树荫下站了站:“我诗赋文墨不通,习一习道经可以明悟心性。” 六皇子妃若有所思地看着伍拾宣的神情,抬手挥退身后侍女们,悄声道:“你见过苏家娘子了?她家不是宗亲勋贵,这次就没来。” 伍拾宣收回看向刘玉枢的眼光,看向六皇子妃,歪了歪头,应道:“表妹么,自是见过的。” “你可知,之前有好几家的小娘子被苏家娘子推下水,或者找由头直接被赶出京了?” 伍拾宣打量着似与自己十分要好的六皇子妃,也挽起六皇子妃的手腕,故作好奇道:“为何呀?” 六皇子妃向校场方向示意了一下:“你知道的,贤妃喜爱自家侄女,苏家娘子在宫中住过很长时间,与七弟可谓是青梅竹马之情。” 伍拾宣点头。 六皇子妃继续道:“自那之后,谁家小娘子来和七弟说话,都会被她针对。苏家有贤妃娘娘,还有朝中要员,只能是那些小娘子们吃亏了。” 伍拾宣煞有介事地点头:“那苏家小娘子真是个人物了,那她怎么还没有被赐婚给王爷呢?” “许是年纪小吧...”六皇子妃不确定道:“总之,苏家小娘子很不好相与,妹妹你可要留心。” 伍拾宣垂眸,故作忧虑状。 六皇子妃拉了拉伍拾宣,继续道:“有空多来找我玩儿,我带你认一认与我要好的姐妹们。如若她们之后哪个进七弟府上了,相互帮衬总是好的。” 伍拾宣垂眸浅笑应着。 绿玉安排着校场旁的侍卫们,瞟到眼熟的侍女,仔细寻了寻,便看到亲亲密密六皇子妃与伍拾宣,忙打马到了刘玉枢身侧:“王爷,姑娘来找您了。” 刘玉枢顺着绿玉的所指看了看,摇头:“她现在倒是会来看我了。”转头问绿玉:“大雁呢?” 39.生母? 绿玉忙一指校场一处的雁笼:“提前准备好了。”看了看刘玉枢的脸色,忙道:“啊不,是王爷您猎到,装笼子里了。” 刘玉枢打马走到校场边,翻身下马,一路走到树荫旁,招呼道:“六皇嫂。” 说着走到伍拾宣身侧,问道:“怎么穿着襦裙就出来了?不想再猎一猎鸟兽了?” 伍拾宣摇了摇头:“我昨夜喝太多了,今日有些惫懒。” 刘玉枢抬手示意绿玉所在之处,淡淡道:“我猎了两只大雁给你。” 伍拾宣提着裙摆,几步就走到绿玉提着的雁笼之处,半蹲下来,细细地看了看笼中的两只大雁,抬头笑着看向刘玉枢:“真好看,翅羽丰盈,定是头雁。” 六皇子妃垂眼看了看过肥的两只雁子,抬眼看了看满脸欣喜的伍拾宣,又看了看似是满不在乎的刘玉枢,便顺着道:“是好看。” 顿了顿又道:“七弟,你今日回京么?还是再留两日?” “今日回京。”刘玉枢道:“山林属实蚊虫太多。” 六皇子妃颔首,对伍拾宣道:“记得来府上玩儿。” 伍拾宣应下。 刘玉枢看着六皇子妃的背影:“她和你说什么了?” 伍拾宣隔着笼子逗着大雁:“让我给你引荐几个她的小姐妹。”顿了顿,又不太确定道:“或者笼络笼络你?你们这些皇子之间的事情太复杂,我不懂。” 刘玉枢拉住伍拾宣的手:“你真不怕它们啄你么?” 看着伍拾宣摇头,又道:“喜欢鸟兽?那你该和六皇兄合得来,他也喜欢舞刀弄枪,用马槊,府里养了海东青与白鹘。” 伍拾宣摇头直笑:“王爷,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和我相性最不好的就是用马槊的,我也不忍熬鹰。”说着指了指当空:“苍鹰就该当空腾飞。” “不曾想你还是个心慈手软的。” 伍拾宣点头:“《至乐》曰: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 ...... 六皇子妃走了几步回头,就看到相携而走的二人背影。身侧嬷嬷道:“王妃?那个小娘子?” “让人去查一查她的过往,问问她乳娘,看看她什么性子,喜好,所长。” 嬷嬷不解:“她总归不进咱们王爷府上。” 六皇子妃冷笑:“像这种做作卖痴的咱们府上还少么?她能来这里总不该就这点本事吧。” 嬷嬷踌躇道:“我听咱们王爷随侍的护卫说,她似乎善射猎。” 六皇子妃摆手,不以为然道:“那有何用?能立军功么?” 晃眼数日已过。 伍拾宣在小花园新开的雁池里撒着草籽与粟米。 红云远远走过来,看了看木棚与棚角的火炉,还有池中肚子圆鼓鼓的雁子们,对伍拾宣道:“姑娘,你家人让人来接你回去一趟。” 伍拾宣头也不抬地看着雁子梳毛:“有说什么事么?我不想回去。” 红云还是道:“姑娘,你家管家还在偏厅等,不若去问问他?” 伍拾宣把手中小钵放下,随着红云穿过花园,游廊,走到前厅,便看到在大厅一侧站得恭恭敬敬的管家。 打量了两眼,衣着得体,神色恭敬,才开口道:“许管家,你怎么来了?可有事?” 许管家忙躬身行礼:“小的见过大娘子,府中有事请您回去一趟。” “什么事?” 许管家躬身看着王府姑姑鞋尖,一动不动,斟酌着道:“事关大娘子您的身世,请您亲自回去一趟。” 伍拾宣面色一沉:“说清楚。” 许管家俯身一跪:“大娘子,请您亲自回府一趟。” 红云示意伍拾宣到殿外,才悄声道:“姑娘,怕是有人作怪,还是要去看看的。多带些人手,如有不对,就直接绑了,回了王爷再看如何处置。” 伍拾宣思量一瞬:“嗯,那帮我调一队护卫,再找几个机灵的侍女和我去吧。” ...... 许管家走在自家马车一旁,看着前方浩浩荡荡的王府侍卫与宽辙马车,就听车夫问道:“管家,咱们是去请自家府里大娘子吧?怎的如此多侍卫?” 许管家心头发苦,敷衍道:“许是大娘子在王府受宠,排场就大些。” 车夫喟叹:“真威风。” 一路慢行。 在伍拾宣披上披风下马车时,就看到许管家小跑着进了府中侧门,转身吩咐道:“韩侍卫,带几个侍卫随我进府,其他人就外面等等。” 韩厉应下,带了三个侍卫随着伍拾宣进了伍府。 伍中尉带着气喘吁吁的许管家走到外厅,看着伍拾宣身后的带刀侍卫,面色难看,欲言又止,只憋出一句:“怎的,家里有人要害你么?” 伍拾宣浅浅福了个身:“见过父亲,近来可安好?” 伍中尉闭了闭眼,尽量温声道:“宣儿,事关家事,你自己来甘棠院就好。” 伍拾宣颔首,转头对韩厉道:“你们守在甘棠院外,让小墨她们陪我进院就好。” 韩厉应是,便随着伍拾宣穿过前厅,走向后院。 伍中尉开口便想斥骂,就听许管家压着声音劝道:“老爷,这些都是王府近侍,不可呼喝。” 伍拾宣一路走到甘棠院,进院便看到魏磊守在正房之外,脚步一顿,转头问赶上来的伍中尉道:“父亲,你想做什么?” 伍中尉没好气道:“没人要害你,魏二郎是送他姨母来此的。” 伍拾宣不语,止步不前。 伍中尉气急甩袖就进了主屋。 不到片刻,伍拾嫣带着伍拾薇出了主屋,走到伍拾宣身前,斟酌着解释道:“大姐姐,母亲在,叔母伯母们也在,我们姐妹们都在,确实是...后院之事,是...父亲的事,碰巧涉及到你了。” 魏磊抬步走向伍拾宣,也解释道:“只是让你来做个见证...” 伍拾宣抬手打断,问伍拾嫣:“你说,何事?” 伍拾嫣面色为难:“大姐姐,你自己去看吧。” 伍拾宣思量一瞬,抬步走进正屋,只见伍夫人面色不明地坐在正中,几个族中女眷也都在,便转身要找个椅子坐,就听伍夫人道:“宣儿,你上前来。” 伍中尉面色已经平缓,甚至勉强带上几分笑颜:“宣儿,来见见你的生 母。” 说着,拉了拉手持帕子站在一侧的一个妇人,又指了指夫人拉着的七八岁的小男孩:“还有你弟弟。” 伍拾宣不解,自己生母不是自己一出生就过世了么,如今自己已然双十,又哪里来的生母,愣了愣,转头看向一旁低头搅袖子的伍拾嫣,又抬头看了看垂眸不语的伍夫人。 伍中尉不意外于伍拾宣的反应,自顾自继续道:“当年你生母家中获罪,为父实难纳她入府,如今你也大了,已...做人妇,父亲实是不忍再瞒着你,还是决定接你生母入府,为你弟弟上族谱。” 伍拾宣听着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辞,疑惑丛生,却不知从何问起。 室内霎时一片寂静。 伍中尉看着伍拾宣面色平平不言不语,干咳一声,继续道:“岑娘,你去见见宣儿。” 伍拾宣向一侧伸了伸手,小墨忙上前扶住,开口道:“姑娘?” “扶我坐下。”伍拾宣道。 小墨忙扶着伍拾宣靠近找到一个位子坐下,又问道:“姑娘,要喝茶水么?” 伍拾宣靠着椅子扶手扶着头,着实心思繁杂,抬眼细细打量着妇人的眉眼长相,柳眉杏目,唇红齿白,皮肉紧实,难断年纪。又垂眼看了看小男孩,虎头虎脑,眉粗眼黑,心下犹疑。又转头看了看垂首不知思量什么的伍拾祎,两相比对着五官。 岑娘似是踌躇着走了几步,哽咽道:“宣儿...” 伍拾宣打断道:“魏磊为何守在门外?父亲要迎个外室进门,为何你们都在此处?” 伍中尉清了清嗓子,道:“岑娘是魏家二郎的姨母,送她来此。至于她们,为父想让她们见见你弟弟。” “妹妹们都是未婚的小娘子。”伍拾宣沉着声音道:“父亲,这合规矩么?” 伍中尉不答,继续道:“过几日自是会开祠堂为你弟弟上族谱。为父想问问你可否问王爷请个礼。” 伍拾宣闭了闭眼,按着自己额侧,着实不知该说什么。 伍夫人终于开口:“嫣儿,你带着你妹妹们都退下吧,你大姐姐说的对,小娘子们在这里终是不妥。”顿了顿又对面色各异的姨娘与一脸兴味的妯娌们道:“你们不走?” 伍中尉开口:“宣儿,你认姨娘,总是要有个见证的。” 话音未落,伍拾宣已经拿起身侧小几上的茶盏,重重地摔到地上,茶水四溅,瓷片四飞,张口便斥:“王爷尊贵,怎能沾染此等龌龊之事?!” 开口音色更沉:“此乃大不敬!” 伍中尉一惊后,便是急怒,亦是拍桌便斥:“你在和谁摔打?!才进王府几天,只得宠一时,便觉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自不是什么人物。”伍拾宣冷笑:“那你今日就按头让我认了这个所谓姨娘与弟弟,不敢么?” 一片静默中,岑娘抽噎道:“宣儿啊,你父亲是关心则乱。” “哦?是么?” 岑娘继续道:“宣儿,你父亲的意思是,想在王府立足,总是需要姐妹兄弟的帮衬,独木难支啊,所以才想你回家,多见见弟弟妹妹们。” 说着拉了拉身边男孩:“去,见过你大姐姐。” 40.见面礼 伍拾宣挥了挥手,小墨上前,伸手拦住要接近的男孩:“不可唐突。” 男孩正要推开小墨,忽见小墨手腕上药玉手串,流光闪金,伸出的手变了方向,一把抓住小墨手腕,便把手串向下扯。 小墨也被惊到了:“你要做什么?” 男孩拽着手串:“我要这个!” 小墨护着手腕,不耐道:“你这孩子怎的如此,这是我的手串,你想要便要?” 男孩扯着手串一端不放,越发用力:“我不管,我要这个!” 伍拾宣只觉拉扯之声刺耳,不由再次抬手按着额侧,抬眼看向仍然坐在上座的父亲,与并不来制止的岑娘,只觉不知所谓。 岑娘感受到了伍拾宣的目光,讷讷道:“只是一串药玉手串,不若给建儿吧。” 伍拾宣看着与小墨拉扯的男孩,从袖口里摸出一只荷包,拿出一颗金珠,在指尖晃了晃,开口道:“看呀,金珠。” 珠面明黄,在窗外投进的日光下,明暗交叠。 男孩果然被金珠吸引,拉扯着小墨的腕间珠串的手不由都松了松。 伍拾宣轻轻一弹,金珠便骨碌碌地滚到大厅正中,男孩转身就去追,险些踩到厅中四散的瓷片,小墨也忙用袖子遮住自己的手串。 岑娘忙几步走到厅中要护住男孩,伍中尉蹙眉正要开口。 伍拾宣已经站起来,随意一福身:“恭贺父亲喜得佳人幼子,见面礼我已经给过了,这便告辞了。” 说罢转身便走。 “你站住!” 伍拾宣脚步顿了顿,略略转头:“还有,父亲你抬举妾室是你的家事,可不要随意攀扯宗室,那是大罪过。” 伍中尉看着伍拾宣脚步不停,气得直拍扶手:“孽障!简直就是孽障!” 许管家在一旁低声劝慰:“老爷,慎言,慎言啊。” 伍夫人垂眸看着盏中茶水,像是水中上演着一出尚好的戏文。 而没来得及退下的众人,打量着彼此,均看到了对方眼中趣味,实是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透着古怪,哪有等女子已过双十,才来认生母的。 想来是非要攀扯个入了王府的女儿,来给外室抬身份,给儿子找指望的。 岑娘似是终于反应过来,拉住把玩金珠的男孩,几步小跑至伍中尉身前,期期艾艾道:“老爷,老爷,你要为建儿做主啊。” 伍中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男孩就骂:“你是没见过金子么?!别人扔,你就追么?!” 男孩把握着金珠的手往身后一背,张口便开始嚎哭。 伍拾宣没出院门,便听到嚎啕哭声,只觉吵闹异常,阵阵头疼,不由又扶了扶额头。几步出了院门,便听赶上来的魏磊问道:“你要走了?不和姨母叙叙话?” 伍拾宣只觉吵闹,脚步不停。 魏磊听着孩童哭声,蹙眉道:“建儿为何哭了?你做什么了?” 伍拾宣加快脚步,挥了挥手。 韩厉拿着刀柄隔了隔魏磊:“退下。” 魏磊愣了愣,看着一脸漠然的韩厉,不由有些恼火,扒开刀柄,反身走回甘棠院。 小墨看着伍拾宣的脸色,小声道:“姑娘,可还好?” 伍拾宣忍着烦躁,道:“还好,回去吧。” 小墨扶着伍拾宣上了马车,却又听匆匆赶出来的魏磊气势汹汹道:“站住,你怎可不认生母?!怎可如此羞辱亲弟?!” 伍拾宣头更疼了,挥了挥手便坐进马车,闭眼静心。 魏磊没得到一句回话,更为恼羞,扬声气道:“你如此德性,薄凉无理...” 话音未落,韩厉已经抽出腰刀,喝道:“你姓甚名谁?哪家儿郎?可在何处任职?” 魏磊一愣,反喝道:“你又是谁?!” “我姓韩名厉,靖安王府副典军。你数次冒犯王府内眷,我等自会上报。”韩厉应道,转身对立在马车后的两个侍卫道:“你们留下查问清楚此人出身,让我等也涨涨见识,是谁非要与我们王府作对!” 言罢,上马扬鞭:“回府!” 伍拾宣一路闭目不语,下了马车,走进府门,转头吩咐小墨:“我有些头疼,去找个医师来给我开点药。” 说罢回到寝室,靠在软榻上裹上毯子,有些湿冷。 ..... 暮色西沉。 刘玉枢回府,穿过前厅,便看到比往日更多的侍女进进出出,开口问守在寝殿外的红云:“怎么了?” 红云忙道:“姑娘说头疼,医师看过了,在煎药。” 刘玉枢听着直蹙眉,走到后殿寝室便看到伍拾宣和衣盖着毯子,闭目沉睡,抬手试了试,并不发热,只是额角处有些湿汗,不由问道:“是用了不对吃食?” 红云斟酌道:“姑娘今日上午还精神尚好,在花园喂雁子。之后,伍府让人来接姑娘回去一趟,姑娘回来以后就说头疼,医师看诊说是邪风侵体,已经开过药了。” 刘玉枢摸了摸伍拾宣手心手指,温热柔韧,问道:“谁和她一起去的?让他们来回话。医师呢?让他也来回话。” 话音未落,就听伍拾宣迷迷糊糊唤道:“王爷?” “嗯?” 伍拾宣皱了皱眉头,呢喃着:“我头疼。” 刘玉枢问道:“喝过药了么?” “喝了一盏。” 刘玉枢把伍拾宣的手塞回毯子里:“再睡一会儿吧。” 说着吩咐一侧侍女:“再烧一个炭盆,把汤盆移远一些。” 小墨被带到寝殿外厅,不等询问便细细说了今日之事。 刘玉枢听罢,问道:“她可有入口什么东西?或者闻到什么味道?” 小墨摇头:“回王爷,没有。姑娘前后也就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只是...姑娘好像在当时就有些不适了。” 刘玉枢点头,又召厅外等着的医师问道:“你可细细查看过,她可有中毒之象?” 医师躬身行礼:“回王爷,属下查看过了,姑娘身体康健,只是有邪风入体之症,不曾有中毒之象。” “你可有十足十的把握她不曾中毒?” 医师没有起身:“属下确不曾看出,如果王爷仍然有惑,不若召太医来看看。” 刘玉枢垂眸,吩咐绿玉:“拿着我的名帖,去请李太医。”顿了顿又对侍立的医师道:“你在外厅等着与李太医商议商议药方。” 车马匆匆。 已回府的李太医又被王府马车请出,一路随着引路的侍女来到后寝,脚步顿 了顿:“敢问,可设好珠帘与纱帐?” 侍女脚步不停:“太医,我们王爷说行医要望闻问切,我们府中不设隔障。” 李太医心下犹疑着,却只能跟着侍女来到软榻前,向坐在一侧的刘玉枢行过礼,便细细看诊,开口问道:“病人可是着了风?亦或是受了惊?” 刘玉枢问道:“可有中毒之象?” “并无。” 刘玉枢颔首:“去看看府中医师的药方,领赏回吧。” 李太医称是,退身出殿。 刘玉枢垂眸:“醒着么?” 伍拾宣声音低哑:“我有点想喝粟米粥。”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被汗沾湿的鬓发:“我会让人去查...” 伍拾宣伸手拉住刘玉枢的手,摇头:“不必去查,并无用处。” 闭了闭眼,解释着:“查不出来的,我的生母就算不曾离世,被父亲养在外宅,也不一定是回来的这一个。谁知父亲养了几处外室,这些年可否有谁过世。我已双十,谁真的记得当年是非。” 刘玉枢蹙眉:“还是可以查。” 伍拾宣微微摇了摇头:“就算真的经得起查,那此时此刻,忽然现身,所图为何?我不想细纠。”说着冷笑一声:“总归不是为我好。” “改一改年岁吧。”刘玉枢慢慢道:“改小几岁,你的嫡母便做你生母,六皇兄已应下把你嫡母改入他母妃那一支。” 说着拍了拍伍拾宣的手:“之后周家老太君会给父皇上一道请罪折子,你在母家被下狱之时暂居于家庙处养身体,她当时惑于亲情便不曾把你交与诏狱。你父亲如今官复原职,父皇不会降罪,定会轻轻揭过。” 伍拾宣不语。 刘玉枢继续道:“一旦折子过了御前,你的外家便是周家了。可好?” 伍拾宣垂眸:“王爷你是真的给六皇子塞表妹啊,可答应他什么了?” 刘玉枢满不在意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一句话的事,周家必会为他办好。怎需要答应他什么事情。况且,我与苏家离心,本也是他想看到的。” 想了想又道:“至于你嫡母处,我也自会遣人去说,我会应她一件儿女前程之事,看看她想给你妹妹换个婚约,还是想给你弟弟谋个前程,也不是什么难事。” 伍拾宣挪了挪,靠在刘玉枢腿侧:“我听王爷的。” 刘玉枢抬手拿着帕子擦了擦伍拾宣额角的湿汗:“嗯,想喝甜粥还是咸粥?喝点粥再吃药。” “甜粥,稠一点。” 刘玉枢挥手吩咐侍女告知厨房,侧身躺在伍拾宣身侧,温声问道:“你当真不想追查你生母之事?” “不想。”伍拾宣闭着眼:“查不到的,反而会引出诸多事端。我只听过府中老人说,我生母是父亲的...侍女,因产后调理不好,药石罔效。” 顿了顿又道:“嫡母是几年后才过门,我便一直觉得我生母确实是生病而亡。事到如今,父亲换了说辞,可谁家会把女儿接回府,儿子养在外头这些许年。况且,府内又不是没有姨娘,我记得其中一个是歌女出身。” “许是你嫡母进门了,不便再接儿子进府?” 伍拾宣摇头:“既如此,那为何此时接进府,想置我于何处境?” 41.可应一事 刘玉枢神色不明。 伍拾宣垂眸:“我如今不但疑心我生母何人,还开始疑心我生父可是我生父了。所以,还是别查了,我头疼。” 刘玉枢颔首,扶着伍拾宣坐起喝粥,服药,盥漱,就寝。 ...... 日出东方。 绿玉收拾好行装,问同样准备出府的红云道:“你要出门?” 红云整理着袖口,点头:“王爷吩咐我去给姑娘母家传个话,你呢?” “去查一查伍大人新姨娘的出身。” 红云也不惊讶:“事出反常必有妖,是该查一查。” “对了,王爷嘱咐不要和姑娘说。” 红云应下,坐上马车便去往伍府。 伍府门房管事看着车夫递进来的靖安王府名帖,忙叫人去后院通传。不出片刻,红云便被窦嬷嬷请进了甘棠院。 红云福了福身:“见过伍夫人。” 伍夫人招呼红云坐下,并吩咐侍女上茶,带着些笑意问道:“红云姑姑,您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红云接过茶盏,闻了闻,轻啜一口,不紧不慢道:“夫人,我因何来此想必您也知道,我便不复述了。我们王爷的意思是,姑娘是您进府头年出生,年初之时便去外祖家小住,夏末方归。” “外祖...周家?” 红云点头:“对,周昭仪那一支。王爷已经与周家打过招呼了。” 伍夫人垂眸,这么些年,自己一次都不曾被周昭仪传召过,如今倒是都成一支了。 红云也不等伍夫人回话,继续道:“望夫人理好自家府中事,其他王爷自有安排。” 伍夫人应是。 “王爷可以应夫人您一件事,可以是子女姻亲,也可以是前途,您可有所求?” 伍夫人抬眼看向红云:“宣儿...怎么说?” 红云摇头:“姑娘没什么吩咐,王爷不希望贵府的事情惊扰到姑娘。”顿了顿又道:“贵府今年波折,不是姑娘过礼部明路的好时候。但是王爷的意思是,进了王府的人和事,便该是王爷做主。今后,若没禀明王爷,便不要随意拿主意。” 伍夫人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您所提子女姻亲,或是前途?” 红云解释道:“您若想为您女儿换门亲家,或可与周家相看,门第不低,也是您母家,总有两厢相宜的儿郎。”顿了顿又道:“您若想为您儿子安排个前途,王爷在礼部任职,亦可为其举荐。或者,您有其他所求?” 伍夫人斟酌片刻,试探道:“王爷可否让拾祎进国子监?” 红云不解:“伍中尉官居从四品,靠着荫庇,可进太学的。” 伍夫人有些为难,终是开口道:“老爷是武将,国子监亦说这两年也满员了,我儿...不成器,仍需再进学几年。” 红云应道:“应是问题不大,那我便如此去回王爷?” 伍夫人应下,接过身边侍女递的三片金叶,起身走下上座,递到红云手中:“劳烦姑姑了。” 红云笑笑接了:“那我这便告辞了。” 窦嬷嬷看着红云随着侍女走出甘棠院,小心开口道:“夫人,如若嫣儿娘子能换到周家的婚约,哪怕是个旁支,我们一则有机会多走动周旋,二则总是亲戚,不会刻薄了小娘子。总比叶家...知根知底。” “老爷安排不了祎郎进国子监的。”伍夫人垂眸看着手上戒指:“如果没有得力的父兄,嫣儿嫁进哪里都会受委屈。” 说着长叹道:“靖安王如此为宣儿安排,想必会给宣儿安排个好位份。叶家...就算真有龌龊,看在嫣儿是宣儿妹妹的名分上,终究不会面上太难看的。” 窦嬷嬷想着从小看到大的小娘子,终是不忍:“夫人,不若我们求一求宣娘子?她定能为在王爷面前再为嫣儿娘子说说话。” “如若宣儿想说,那便早说了。”伍夫人叹气:“而且,我们有什么脸面去求?本应嫣儿去求,但是...嫣儿实在是...被我们养的太精细了,和宣儿没法比的。” 说着拿起茶盏:“如今再看,实是无大益处。” 窦嬷嬷宽慰道:“夫人,时运罢了。” 而站在屋外窗侧的伍拾嫣心中不是滋味,也更为不解,为何没人信叶家郎君的解释,大姐姐不经六礼,不问父母,便自行入了王府,那又是什么很荣耀之事么?为何又人人小心翼翼。就算之后得了高位,那也名不正言不顺,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好,过几年又如何自处,怎能成了自己的依靠,太过滑稽。 ...... 伍拾宣晨起只觉头疼暂缓,实是不知自己缘何还病了,是因父亲非要用自己前途为儿子前途铺路,还是刻意给自己安排个罪臣之女的生母换前途,亦或因自己生母就是个对自己不管不顾的罪臣之女,还是自己确是邪风入体,只是病了一场。 接过小墨递过来的汤药,试了试温度,一口气喝下,接过蜜饯放在桌上,吩咐道:“我想浴发...” 小墨劝道:“姑娘,医师吩咐,大好前还是不能沐浴的。” 伍拾宣用清茶漱了口:“无事的,咱们不让医师知道...” 小墨还是劝:“姑娘,王爷会知道,便会责骂我们。姑娘,现在天气渐冷,地龙未起,今日便让人起地龙,明日再浴发吧。” “罢了,还未入冬,起地龙糜费。” 小墨似是想起什么,转身跑到伍拾宣床头的小几处,拿起之上的一个匣子:“姑娘,你起来看过没有?” 伍拾宣才注意到新添的匣子,接过打开一看,竟是一匣大大小小的珠状宝石,贵重如瑟瑟,各色颇黎,火齐珠,真珠,常见如玛瑙,玉髓,金珠,银珠。 小墨欢快道:“王爷许是知姑娘喜各色圆润珠宝,便让人把库房中的都挑捡起来送姑娘了。” 伍拾宣无奈道:“那你们也要分匣装呀,都装一起,相互碰撞定会损坏。” “王爷问我们把那么多匣子堆一起放姑娘屋子里要做什么。” 伍拾宣垂眸,一颗一颗地拨动着匣子中的珠子,有的天青细密,有的明亮嫣红,有的天蓝清透:“这些...若我想打 个首饰,需要多久?” 小墨思量了半晌:“应该数日便好?” 指尖滑过或绵密,或光滑,或冷硬的珠宝表面,伍拾宣转念又想自己如此回避深究此事,是真的觉得往事难究,还是不愿自己都不知的过往被翻开剖白在自己所倾心之人眼前。 小墨没等到伍拾宣的吩咐,试探道:“姑娘?想做个什么?” 没等伍拾宣答话,小墨便看到红云进了殿门。 红云看了看伍拾宣脸色:“姑娘,可大好了?” 伍拾宣颔首:“多谢红云姐姐照看,好多了。” 小墨忙道:“红云姑姑,姑娘问打个首饰,需要多久?” “姑娘想打什么?”红云问道:“首饰简单就几日,繁复一些就要十数日。不过少府监定不会懈怠的。” “我想要个璎珞。”伍拾宣在匣子中挑着宝石:“红云姐姐,你与我一起挑一挑?我懂得不多。” 红云坐在一侧,手上帮伍拾宣挑大小与配色,慢慢地说完今日去伍府中之事,也说了伍夫人所求。 听到伍夫人只是想让伍拾祎去国子监时,伍拾宣的手顿了顿,心中五味杂陈:“我记得我嫡母自小就偏疼二妹妹,事到如今,女儿终生居然比不上儿子的前途么?” 说着嗤笑一声:“我那个弟弟根本不善读书,他好好做个武将,不也很好么。” “姑娘,那你弟弟是习武之才么?” 伍拾宣噎了噎:“许是少一些磨砺?” 红云数着挑出来的宝石个数:“许是...伍夫人觉得姑娘你不会不管自己胞妹?” “我管过了。”伍拾宣用水盏喝熟水:“二妹妹不喜我管,我无能为力。还有,王爷安排人进国子监麻烦么?” 红云道:“王爷师从当朝太傅,如今的国子监祭酒是太傅的门生,王爷安排人进国子监递个名帖就够了,单看王爷许不许了。”说着把排好的宝石样式推给伍拾宣:“姑娘,你若觉得你弟弟该从武,那便让王爷直接安排进侍卫营?” “想从文就从文,想嫁谁就嫁谁。”伍拾宣淡淡道:“缘法自生,我可插手一时,但插手不了一世。” ...... 刘玉枢点卯回府,就看着伍拾宣守着匣子分拣珠宝,不由笑道:“大好了?喜欢么?” 伍拾宣把匣子放在一边,起身迎道:“嗯,我往常不易生病的。”说着指了指匣子:“我让红云姐姐帮我安排着制一串璎珞。” “嗯。”刘玉枢打量着伍拾宣气色尚好,鬓角无汗:“之后我的份例你要清点入账进库,如若谁截了,就差人去要。” 说着指了指桌上的道经:“不要总抄经,让红云带着你看府里账册,公帐和我的私账都看看。” 伍拾宣伸手拉上刘玉枢的胳膊,似是颇为忧怨:“这么下来,我要得罪多少人啊?” 刘玉枢理了理垂在伍拾宣颈侧垂下的发丝:“但,入多少账,怎么入,不都你说了算么。”反手拉着伍拾宣走向后厅:“走吧,去用些膳食,拿不准就问我。你会看账目么?” 42.看账 “会一些简单的。”伍拾宣想了想道:“我没看过一府的账册。”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筹算还可以,应是可以学一学。总归比论策写赋容易。那王爷,你会看账么?” 刘玉枢拉着伍拾宣坐在桌旁:“自是学过的。不过,现在账册上的问题并不是简单账目...你慢慢查,先用膳吧。” 说罢挥手让管事传膳。 一夜无话。 刘玉枢起身梳洗用膳后,吩咐红云道:“她不舒服,你们今日再让医师来看看,汤药按时吃。” 红云忙道:“回王爷,姑娘今日天擦亮就出去了,说在去清芜山路上等您的马车。”说着转身从侍女手中拿出几卷装订好的手抄经书:“姑娘还吩咐让我们把这些放王爷马车上。” 刘玉枢听着直蹙眉:“你们怎么不劝住她?她病好了么?!怎么不早一些来告诉我?” 红云只得带着众人认罪。 绿玉一路骑马走在王府马车旁,看着满山的枯枝落叶,实在不知伍拾宣早早出门上山来做什么。行至半途,只见伍拾宣牵着马,提着一个藤篮远远地站在路的一侧,不由打马小跑到伍拾宣身前,下马匆匆一礼:“姑娘,您一早来这里做什么?” 伍拾宣把马的牵绳递给绿玉,抬了抬手上藤篮:“我去参拜,自是要带些贡品。” 绿玉看着藤篮中半满的栗子与秋柿,不解道:“您吩咐府里一声,哪里要您上山一个一个摘啊。” “诚心。”伍拾宣已经走向马车。 刘玉枢看着半篮品相说不上好的果品,和伍拾宣裙角鞋边的泥土,面色不好:“你是觉得自己病好得快?” 伍拾宣把藤篮放在车厢一侧:“奉道以诚么,我供奉不起香火,只有诚心了。” 刘玉枢抬手探了探伍拾宣的额头:“你又不是后宫争宠的妃子,惫懒也不会有人参你。” “我真心的。”伍拾宣拉上刘玉枢的手,笑道:“此后经年,专为王爷祈福。” 马车沿着山道一路前行至冲虚观外。 绿玉看着刘玉枢嘴角都带着笑,甚至还提着藤篮,不由为今天请罪的一厅侍者侍女感到冤枉,始作俑者怕是连一声责备都没听到。 冲虚观上香归后。 伍拾宣辗转一晚,只觉自己处境如过陡崖间的长桥,身后无亲眷,身侧无人手。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抓紧桥栏。第二日起,用完早膳,吃完茶水,吩咐小墨道:“帮我把红云姐姐叫来。” 红云听完伍拾宣所说,解释道:“姑娘,看账册肯定没问题,但是,王府公账虚空,王爷的私账繁杂,姑娘,你要先看哪一个?要叫账房来与您细说么?” “公账吧。”伍拾宣垂眸思量片刻,问道:“王爷可用私账补过公账亏空?” 红云有些为难:“账面上没有,实际上是有的。” 账册堆了十数本。 伍拾宣埋头看了数天账本,问着账房,一条条列出虚漏或有疑的账目。红云看着伍拾宣只是埋头列算或者标注批示,斟酌着道:“姑娘,是不知从何下手么?” 伍拾宣轻轻刮着手下账册角边:“那倒也不是,只是觉得...有趣。”说着拿出刘玉枢给的半块银牌:“府中哪里我都能去么?什么文书我都能看?” “可以的。”红云道:“姑娘是要去清点库房?” 伍拾宣拿起两本账目起身:“红云姐姐,你能帮着掌眼,或者有谁善识宝么?” 红云点头应着,叫着白檀一起拿着令牌过了守卫,拿着钥匙,与库房管家一起打开位于后殿东侧一扇重铁小门,上了一段窄窄的矮梯。 库房的苗管事掌着灯,介绍道:“此处有石房五间,地底铺着厚岩石板,墙面是普通墙体三倍厚,分别放的是王爷的明旨与契书,金银,字画,珍玩,珠宝。”顿了顿又道:“王爷年初刚刚开府,府中开销多,积累少。” 伍拾宣听着管事详解,细细地过着一份份契书,与账目细对。 苗管事看着伍拾宣垂眸详看,并在册子上细细标注,心中惶惶,终是忍不住问道:“可是有何不对?” 红云安抚道:“苗管事,姑娘只是来清点库房。” 苗管事先是战战兢兢地解释了诸多契书与文书,到有些麻木地吩咐人切开了一小半库中金饼与银饼,甚至天都擦黑还点着灯一颗一颗数完珠玉,擦着汗看着面色沉沉的伍拾宣,带着点气虚道:“姑娘,天色晚了,字画与珍玩还是需要日光才好鉴看。” 伍拾宣看着挂在库中的五六幅字画,青铜器物与各色古琴,点头:“这些大部分都是御赐的吧?或者其他宗亲所赠?” 苗管事凑着手中账簿,讲着每一样物品的出处。 伍拾宣点完也并没有再问什么,颔首道:“苗管事,今日劳烦了。” 说罢,便当先走出库房,与苗管事一起锁了库房门,转身便看到刘玉枢闲闲地等在库外。 伍拾宣缓了缓面上的神色,笑道:“王爷,怎么站在这里?” 刘玉枢伸手接过伍拾宣手中一沓纸张,随意翻了翻:“你看的还挺细致,看出来什么没?” “实话?” 刘玉枢倾身闻了闻伍拾宣发侧:“一股库房灰尘的味道。”说着把伍拾宣拉到身侧:“虚虚实实都说说。” 伍拾宣随着刘玉枢走在去后殿的游廊上,道:“王爷,账目都是实账,没有做假。我看过的库中财物都是实财,也没有做假。” “嗯。” 伍拾宣看了看昏暗的天色,提灯侍女远远走在前方,身后侍卫隔了数步缀在身后,才缓缓道:“只是数量都对不上,入库之物至少应是现在的一倍多。” 刘玉枢并不吃惊:“你觉得是什么缘由?” 伍拾宣叹气:“王爷,妄议皇室是死罪。” 刘玉枢都笑了,这和点名指姓有何区别:“那你真的很恭敬了。” 伍拾宣面不改色:“王爷,我还要继续看账么?” “看啊。”刘玉枢毫不在意,调侃道:“我都要常常去点卯和听朝,你不能只修身养性吧。” 伍拾宣颇为惆怅:“那我也可以绣个香囊,抚琴作诗啊。” 刘玉枢挥手让管事传晚膳,拉了拉伍拾宣的手:“绣花?你绣过么?” “没有。”伍拾宣垂眸道:“但是我可以找个绣娘学么。” “那就让绣娘绣,有何差别。”刘玉枢带着伍拾 宣在温水中泡手,洗着指尖墨迹与库房中的灰尘:“你们习武的人绣花不担心费眼睛么。” 说着拿着手巾擦着伍拾宣手:“好好做只有你能做的事,过几天我带你去庄子泡温泉。” 而接下来数天,伍拾宣查了府库,府内任职侍卫,侍者,侍女人数,与实际在职府官。只觉这些日子接触的实物,比过去所有年的数倍都多。 算了算日子,伍拾宣回到正厅,对侍立一旁的白檀道:“白给使,谁每次去领王爷的岁禄与俸料?” 白檀想了想:“孙监管事?我不记得了。” 伍拾宣端着茶盏:“嗯,帮我问问,把领王爷俸禄的管事叫来。” 盏茶时间不到,白檀带着两位管事前来,回话道:“姑娘,前面的是曾大管事,是府中总管事,后面的是孙管事,平日都是他领王爷俸禄与禄米。” 伍拾宣放下茶盏嗯了一声。 站在厅中的两位管事躬身行礼:“见过姑娘。” 伍拾宣抬了抬手:“免礼。”顿了顿,直接问道:“孙管事,王爷上一季的岁禄与俸料,你可领回来了?” 孙管事忙躬身道:“回姑娘,领了。” 伍拾宣嗯了一声:“那日谁与你一同去的?白给使,去看记录,都传上来。” 白檀应了,带着人出门传人。 伍拾宣让侍女把茶水续上,一言不发,继续喝着茶水。 又一盏茶时间过去,白檀带着五个侍卫与两个侍者来到前厅:“姑娘,今日当值的就这几个。” 伍拾宣看了看:“那日一起去的马夫今日休沐?还是哪个侍卫驾的马车?” 白檀转头喝斥低头躬身行礼的侍者:“姑娘问你们话呢!” 只听一个侍卫道:“回姑娘,那日就我们几个去,王府离太府寺就四个街巷,我们不曾赶马车。” “哦。”伍拾宣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那王爷俸钱与布帛都是你们几个背回来的?” 打头的侍卫忙道:“回姑娘,我们那日没有带够人手,也没有带马车,是端睿王府的侍卫们帮着运的。” 伍拾宣点头:“那你们谁看到端睿王府的侍卫们把东西抬进府里了?” 侍卫与侍者们躬身不语。 伍拾宣又问:“那又是你们谁在太府寺对的牌子?去含嘉仓领禄米的凭证呢?还是谁已经把禄米领回来了?” 大厅一片静默。 伍拾宣也不恼,自顾自道:“我是没看到入库的,想来是你们私下卖掉或者运回自己家了。”说着一拍桌沿:“这就好办了,白给使,去,把他们都绑了。身契在府中的直接打死,亲眷发卖。有官身的都送去大理寺,盗窃亲王财物之罪,重重地罚。” 白檀也不多问,几步走到殿外,一声呼喝,便有巡逻侍卫向正殿而来。 当先回话的侍者听到呼喝惊慌跪下:“冤枉啊!小的冤枉啊!府中俸钱与布帛都是端睿王府的侍卫带走的,禄米他们也说帮忙运了,小的万万不敢盗窃呀!!” 侍者话音未落,厅中侍卫与侍者们都齐齐跪下,磕头喊冤。 伍拾宣不语。 白檀让人围了殿口,询问道:“姑娘,还绑么?” 43.刑鞭 伍拾宣托着下巴,看着依旧还算淡然的孙管事道:“孙管事,王爷上一季的岁禄与俸料,你可领回来了?” 孙管事还未开口,跪着的侍者已经膝行至孙管事身侧,拉住袍角:“孙管事,您和姑娘解释解释啊,否则我们一家老小都会没命啊!您行行好啊!” 孙管事把袍角拽出。 伍拾宣微微转头,看向一直不言不语的中年人:“曾大管事,你说说,王爷上一季的岁禄与俸料,你可领回来了?” 曾大管事躬身应道:“回姑娘,王爷上一季的岁禄与俸料在太府寺被领过了,王府至今并没有入库。” 伍拾宣似是颇为好奇:“这是为何呢?” 曾大管事闭了闭眼,还是答道:“许是端睿王府的管事忘了送过来了。” 伍拾宣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你们惫懒,不但不带够人手车马,还懈怠端睿王府管事,不去向人家致谢,所以一季已过,王爷的岁禄与俸料还没入库。” 曾大管事躬身请罪。 伍拾宣看着一味低头垂目的孙管事:“你怎么说?” 孙管事抬眼,看向坐在上首的伍拾宣:“姑娘,女眷管内宅,王府间的账目自有王爷做主。” 伍拾宣点头,转头吩咐白檀:“绑了,打。” 白檀抬眼看了看伍拾宣的神色,挥手指挥侍卫。 守在殿外的侍卫听令按倒孙管事,抽出鞭子,照着孙管事背部就开始抽打。 孙管事似是被按住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道:“你们敢打我,知道我是谁么?!放开!放开我!我要见王爷!” 白檀转头问面色不变的伍拾宣:“姑娘,打多少?” 伍拾宣指尖点着桌沿:“没有板子么?用板子打下腰处。” 白檀愣了一下,不确定道:“有军棍?” 伍拾宣叹气:“我该事先准备好的,哪里想到有人在这里教我做事。” 孙管事几鞭子被抽下去额头已有冷汗,恨声道:“你又能得宠几时?!我老娘可是贤妃娘娘贴身嬷嬷的妹子!” 伍拾宣拍手:“了不得。我得宠到几时难说。但是,你虚领王爷岁禄与俸料,我今日把你打死也就打死了,我倒要看看你老娘的姐姐能奈我何!” 声音一沉:“去!拖到正院!在那里重重打!给他含着参片吊着精神,别晕过去!让王府的人看看,连王爷俸禄都领不回来是个什么下场!” 被拖着去正院的孙管事终是慌了,对着曾大管事喊道:“老曾,你快去找王爷啊!这个女人是个疯子!她什么都不懂,我会被打死的!” 曾大管事抬眼看了看白檀,又看了看挣扎不已,被拖出一道血痕的孙管事,闭了闭眼,终是求情道:“姑娘,他人微命贱,不值得姑娘沾上血腥。” 伍拾宣似是认真想了想:“还是打死算了,给他老娘省些医药钱。对了,他老娘,家眷在哪里做活?” 曾大管事道:“应是南林庄子,贤妃娘娘身边人的家眷都养在南林庄子上。” “哦。”伍拾宣对正院中传出的惨叫听而不闻,与曾大管事聊道:“你呢?你的家眷养在何处呀?” 曾大管事也忽视着孙管事对自己的呼唤,垂首答道:“回姑娘,我的家眷在临拂别庄,是王爷的庄子。从前在今上管事手下做事,王爷开府,便把我安排过来了。” 伍拾宣点头:“那曾大管事,能把家眷养在南林庄子,或者别的其他庄子的府中人,悄悄给我列个单子么?我好格外留心些,一次是碰巧,次次如此,贤妃娘娘该怪罪我了。” 曾大管事忙点头应是。 伍拾宣笑道:“劳烦曾大管事照拂我。” 曾大管事听着院中断断续续的惨叫,又抬眼看了看百无聊赖的伍拾宣,与无动于衷的白檀,终是再次求情:“姑娘,打死人晦气,过几日便是王爷生辰了。” 厅中一阵沉默。 “罢了。”伍拾宣挥手:“谁让他老娘是贤妃娘娘嬷嬷的妹子呢,真让我害怕。” 曾大管事忙行礼,正要退出殿。 伍拾宣忽地开口:“等等。” 曾大管事一激灵,就听伍拾宣冷声道:“明日便是领下一季俸禄之时,如若岁禄与俸料再入不了库,我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不见血不要命的手法。” 曾大管事连连应是,退到殿外,就看到孙管事被打得一脸煞白,满背是血,压着声音道:“姑娘说算了,快别打了。” 转身又对自己等在殿外,一脸煞白的小徒弟道:“你也别愣着,快去找府医要些救急的药粉与药丸。快去!” 伍拾宣看着厅内还跪着的众人,挥手:“罚一月月俸,都在去吧。” 众人慌忙谢恩,匆匆退走。 白檀听着侍卫们的回禀,点了点头,看着伍拾宣不咸不淡的脸色,忍不住好奇道:“姑娘,你真的想打死他么?” 伍拾宣转头看向白檀:“你觉得呢。” 白檀想了想:“我感觉姑娘你是计划打个半残的。”顿了顿又道:“其实,姑娘也看出来吧,那个鞭子是体罚,不重也无刺,伤的只是皮肉。” 伍拾宣叹气:“真费事,轻不得,重不得。” 说着起身走向后殿:“小墨,吩咐厨房,给我上盏甜蛋羮。” ...... 刘玉枢回府下车,就看到翘首等在门侧的曾大管事,问道:“怎么了?” 曾大管事事无巨细地说午后之事。 刘玉枢扫了一眼曾大管事,问道:“你如何看?” 曾大管事斟酌着道:“姑娘这么做自是有道理的,只是,孙管事毕竟是...动静太大了。” 刘玉枢不置可否,问道:“可有性命之忧?” 曾大管事摇头:“现今是冬日,好生将养,便是无碍。” 刘玉枢点头:“既如此,便把他送去南林庄子与他母亲团聚吧。” 曾大管事愣了一下,躬身应是,又犹豫道:“那明日...” 刘玉枢不言不语。 一边的绿玉开口道:“曾大管事,你说,不见血不要命手法是什么手法?是宫中针刑?水刑?烟刑?你没问问?” 曾大管事只觉背脊发凉,忙道:“我等定不劳烦姑娘。” 刘玉枢嗯了一声,自顾自地走向后殿。 曾大管事看着刘玉枢脚步轻快的背影,一瞬只觉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尚且年轻,一心向道的王爷,是真的任性妄为,还是自有 章法。 绿玉也有些疑虑:“姑娘这么做,真的不会动静太大么?” 刘玉枢瞥了绿玉一眼:“若是你,你待如何?” “换个管事去就好了?”绿玉不确定道:“姑娘这么做,真的落了贤妃娘娘脸面。” 刘玉枢笑了:“你看,你就没她敢下手,也没她会看形势。”顿了顿又道:“她知道母妃无论如何都不会喜她,不如现在就撕破脸,母妃顾及着贤名,反而更难下手,她从而更易保全自己。况且,今日一发作,往后做什么也会更顺一些。” 绿玉看着刘玉枢眼角眉梢透出的愉悦,眼眸深处含着的笑意,许是真的很高兴岁禄与俸料能如数入库。 刘玉枢进了寝殿,就看见伍拾宣侧躺在软榻上,抱着匣子数珠子玩儿。 侧身坐在软榻旁,捞起散落在一侧的长发:“想什么呢?” 伍拾宣叹气:“怎么把前两季的岁禄与俸料收回来,难为呀。” “哦?有没有什么法子?” 伍拾宣点头:“还挺多的。” “比如?” 伍拾宣扬了扬手:“下次端睿王妃做寿,就送个空礼单,就说拿岁禄与俸料抵了。王爷你的禄俸还是很多的。能抵不少次呢。” “还有么?” 伍拾宣翻了翻身:“直接把端睿王的岁禄与俸料领了,让那个什么孙管事去招呼一声,就说不必再往回送王府的俸禄了。” “那你为何还在想?” 伍拾宣向刘玉枢身侧靠了靠:“王爷你可是有脸面的,怎可胡闹。” 刘玉枢把伍拾宣扶起来,温声道:“之前的在府中账上就标为礼单吧。算是我的谢礼。”没听到伍拾宣追问,似是随口道:“我母妃是不愿我在京开府的,我答应二哥一月看母妃三次,他便为我周旋。” 伍拾宣把榻边匣子合上,抬眼看了看四周,声音轻轻道:“今上呢?” 刘玉枢顺着伍拾宣的视线看了看,并没看到什么,似是斟酌许久,才道:“父皇...不会轻易表态的。通常是要去上求,过几日,才会有许与不许之应。” 说着声音也渐轻:“父皇要考量的并非一人之请,更是时局,形势与皇家颜面。” 伍拾宣若有所思,看着刘玉枢的面庞,不由伸手摸了摸,忽地道:“王爷,今上不知你几月前城郊外遇刺之事吧?” 刘玉枢垂眸:“我不知。” 伍拾宣也不再问,起身笑道:“王爷,我让人煮了赤豆沙粥。要不要一起用一些?” 刘玉枢点头:“你的账目看得如何了?” 伍拾宣拉着刘玉枢坐到花厅桌上,应道:“粗粗过了一遍。” “那明日咱们就去温泉庄子吧?”刘玉枢用扇柄百无聊赖地推着桌上茶盏:“我生辰前要回来进宫谢恩,之后年底宫宴与冬宴诸多,你都要去的。再拖着,可就在庄子里住不了几天了。” 伍拾宣有些犹豫:“我明日还想看看他们数不数得清数呢。” “过几日再看也是一样。”刘玉枢笑道:“你去庄子还可以查庄子的账,问问他们的秋收入库了没有。” 伍拾宣趴在桌子上:“那要多带点侍卫过去。” “为何?” 44.胡闹 伍拾宣抬了抬手腕,长袖轻摇:“我如今遍身罗绮,总不能自己上手吧。” 刘玉枢深以为然:“你只是习武,又不是酷吏。” 伍拾宣打起精神盯着众人收拾了一晚行李,第二日坐上马车还有些困倦,靠着刘玉枢膝头发呆:“王爷,你的温泉庄子多大?” “五六顷?”刘玉枢靠着窗看着路上风景,轻拍着伍拾宣的后背:“你去看看,那里其实是有数个大大小小的温泉庄子。我的那个叫蓝玉别庄。” 说着把伍拾宣拉起来:“来,记记路。” 伍拾宣仿若坐不直似的,环着刘玉枢的腰:“王爷,你陪我泡池子,好不好?” “不要胡闹。”刘玉枢依旧轻拍着伍拾宣的后背:“让你去泡温泉池子是让你去洗尘,驱寒与祛病的。池子里的水都是活泉引来,加了药汤的。” “我吃了好几天的药,病好了。” 刘玉枢不以为意:“武将年轻之时,总食油腻甜腻,情志起落不定,动辄好勇斗狠,你觉得他们寿数几何?” 伍拾宣动也不动,语调淡淡:“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刘玉枢手下轻拍伍拾宣的动作停了停,重重拍了一下,把伍拾宣拉起来:“年至不惑,便会肝阳上亢,肺腑不调,兼有消渴之症,更有卒中之虞。”看着伍拾宣的低眉垂目的神色,继续道:“人间不见白头,是因黑发未白,便躺床上起不来了。” 伍拾宣抬眼看向刘玉枢:“那美人呢?” 刘玉枢面色淡淡:“自是不美了。” 伍拾宣笑了,摇头:“是因美人养生有道,风华常在。”说罢倾身亲到了刘玉枢的下唇。 刘玉枢抬手关了马车窗,把伍拾宣拉到自己怀中:“不要胡闹,不想认路就歇着。” 出城东南行了四十里,方至蓝玉别庄。庄子门外有管事带着一众婆子仆役相迎。 绿玉上前把诸事吩咐下去。 伍拾宣下了马车便看到了依旧绿意不减的山谷丛林,谷中湿气氤氲。就听一路跟来的嬷嬷道:“娘子,这里比京中暖和,土松水足,时令蔬果都是有的。您想吃什么,吩咐我们一声就好。” 刘玉枢问道:“汤池布置好了么?” 嬷嬷忙应道:“回王爷,好了,都按吩咐布置的,随时可用。” 刘玉枢颔首:“嗯,退下吧。”又转头对伍拾宣道:“你若想去跑跑马便去,或同我一同去看些文书。” 伍拾宣拢了拢衣裙长袖:“我去为王爷添茶。”说着一路去了书房,坐在一侧看着刘玉枢没什么耐心地翻看着文书,既不批注,亦不标红,似乎只为翻看一遍。 百无聊赖地点了云柔香,斟了茶水,没等到刘玉枢喝茶,便自己喝了。 刘玉枢瞥了伍拾宣一眼:“坐不住就去跑马,午膳前回来。” 伍拾宣拉扯着刘玉枢的衣袖:“王爷,你陪我去吧。” “还是要看一遍的。”刘玉枢拍了拍伍拾宣的手:“看把你闷的,去走动走动。” 伍拾宣点头,重新斟了一杯茶放在桌上,起身便走向书房之外,穿过一道游廊,余光看到白檀跟随自己而来,疑惑道:“可是王爷要嘱咐我什么?” 白檀应道:“我来护卫姑娘你的安危。” 伍拾宣直蹙眉:“绿玉去布置侍卫安防了,你该护卫王爷安危,我在王爷庄子上还需要人护着?” “王爷之前吩咐我要看护姑娘你的。”白檀应着:“这个庄子人多眼杂。” 伍拾宣摆手:“你去护卫王爷,我就去四处走走。” 白檀觉得此言有理,但王爷也是有吩咐的,看着伍拾宣的带些冷意神色,只得不情愿地返回书房。 伍拾宣沿着游廊走走看看,主殿与暖阁位于山麓之上,之上隐有袅袅白雾,宫殿四周竹林环抱,有潺潺泉水顺着山势缓缓而下,宫殿外围便是错落的农田,转动的水磨与忙碌的油坊等。虽已是初冬,却因地处温泉之处,气候温暖湿润,恍如初春,一片向荣之态。 登上游廊一侧的观景台,伍拾宣回忆着这个庄子的账目,进项颇丰,冬售瓜果,菜蔬,花卉,全年酿酒,磨油,制药。 而比邻的几个庄子都属宗室,具体哪位便不得而知。 站立良久,伍拾宣转身向书房走。还未进门,便听到绿玉汇报:“.....其他两个殿里都有近日住过人的痕迹,庄子中人手也不齐全,只清理出来了含章殿。” 刘玉枢看到门外的伍拾宣,开口道:“站那里做什么,过来。”又对绿玉道:“这些事情,让她拿主意。” 伍拾宣走进书房,坐到刘玉枢身侧,继续听着绿玉查到的情况。估量这个庄子的收益定比送到府中的多不少。毕竟真的有人胆子大到私自出借汤房殿宇。 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喝着茶水的刘玉枢,只觉皇室中人确是沉得住气,竟可放任下人如此贪墨自己的产业财物至此,仍泰然处之。 刘玉枢听完,放下茶盏:“传膳吧。” 绿玉应着:“去暖阁那里用么?那里布置好了。” 刘玉枢起身拉着伍拾宣一路去了暖阁前厅,看着桌上的菜色,虾酢水芹,醋梅胡瓜,梅花鱼脍,鹿肉羹,五色汤饼,花蜜酥,嘱咐道:“少吃一些,泡汤前不可饮酒。” 伍拾宣点头应着,用事先备好的银针试过毒,布好菜,笑道:“王爷,你要不要给我发一份侍菜的月例?” 刘玉枢看着盘中菜色,爽口清淡,盏中肉羹,羮多肉碎,点头:“你给自己发。” “还有,王爷,我自小在家中不奉双亲,长大在外不事尊长,所以要多发一些。”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一门心思喝鹿羹,还要讲两句话,着实无奈。 汤泉水暖,纱幔垂落。 伍拾宣靠在池壁,看着小墨忙忙碌碌地指挥着侍女们往池子里添着药材,花瓣,又帮自己浴发,按摩,不由道:“小墨,你要不歇歇?去旁边的池子泡一泡?” 小墨递了一杯药茶到伍拾宣手中:“姑娘,快喝吧,喝完歇一歇再泡半刻钟,泡池子是有讲究的。” “这都谁教你的?” 小墨在伍拾宣发尾涂着发油:“嬷嬷们教的,医师们也会嘱咐。” “好。”伍拾宣点头:“一会儿忙完我了,你也去泡一泡。” < p>小墨应着,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伍拾宣的头发大致烘干,劝道:“姑娘,你喝些糖水,吃些瓜果,不要出门着风。” 伍拾宣应着,吩咐小墨去休息,靠着软榻,只觉困倦。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之际,便觉手被拉住,睁眼唤道:“王爷?” 刘玉枢垂眸看着伍拾宣长发垂着,面颊脖颈光滑白皙,问道:“怎么不来找我?” 伍拾宣不明所以,想了想:“什么时辰了?” 刘玉枢弯腰把伍拾宣抱起:“你知道么,你比你看着重。” 伍拾宣抬手抱上刘玉枢的脖颈:“那让我自己走。” 刘玉枢依旧抱着,一路到了暖阁后殿,把怀中人放在床上,抬手摸了摸伍拾宣的耳垂,轻声道:“还困么?” 伍拾宣只觉室内烛光昏暗,实在不知自己小憩了多久,还是有些倦怠。拉了拉一侧毯子躺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就躺在床外侧,一动不动,眼眸半合,神色怏怏。侧身坐在床侧,拍了拍伍拾宣的腿侧:“往里躺。” 伍拾宣愣了愣,支起身子四处看了看:“这是主寝?侧室没收拾出来?”说着坐起来,把床侧的毯子铺好,温声道:“王爷,什么时辰了?我找人把侧室收拾出来吧。” 刘玉枢不言不语地把帐子放下,毯子盖好,理了理伍拾宣有些散乱的垂发,温声道:“不必,躺着吧。” 伍拾宣向里侧挪了挪,裹着毯子躺下闭目养神,只觉这个庄子比王府还难处置,细账繁杂就算了,如今连收拾侧室的人手都凑不齐,自己要如何几天就把账目理顺。自己非要做不可么?还是大面理理算了?这么大产业怎的要自己拿主意。 心绪纷繁,困意渐浓,伍拾宣忽觉脖颈间触感湿热,腰侧缠扣也被解开,不由一个激灵,神思一片空白,猛地睁开双眼,侧头看向身侧之人,不确定道:“王爷?” “要叫我名字...” 伍拾宣抬手探了探身侧人的额头与耳后,没有发热,又想了想今日膳食,没有异常。今夜忽地与自己肌肤相亲,着实奇怪了些。 “宣儿,想什么呢?看着我。” 昏暗烛光被床帐遮住了大部分,伍拾宣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只有朦胧的轮廓与似有微光的眼眸,宛如暗夜湖面倒映的月色,不由心中微动,身上也生出一些燥热。 “宣儿,叫我名字。” 伍拾宣笑道:“玉枢?还是师兄?” “真胡闹...” ...... “你要去哪儿?” 伍拾宣披着内衫,摸了摸身下有些湿潮的锦衾:“我有点渴,还得再去要一床锦衾换上。” 刘玉枢顺着伍拾宣的手也一起摸了摸锦衾,愣了一下,也跟着坐起来:“我去吧。”说着拉住要赤脚下床的伍拾宣,低声笑道:“知道你为何口渴么?” 伍拾宣不解:“为何?” 刘玉枢不答,拍了拍手下带着些湿气的锦衾:“你觉得的呢?” 伍拾宣愣了一下:“促狭。”摇头便要下床,就被刘玉枢拉到怀中,听到仍然带着些笑意的声音问道:“喜欢么?” 45.贤者之时? 伍拾宣摸着自己腰间的手,玩笑道:“我若说不喜欢,就不能喝水了?” “果真么?”刘玉枢把怀中之人向自己身下带:“那再试试?” 伍拾宣探身拥着刘玉枢坐起来:“喜欢的,只是一开始有些疼。”伸手拉开帷帐:“好啦,王爷,我真的渴了。” “我去吧。”刘玉枢拉住要下地的伍拾宣,穿上里衣,披上外袍:“在这里别动。”说罢,穿鞋下地,去殿门口吩咐了几句,便返身拿着桌上的茶壶茶盏回到床榻一侧,倒了一盏茶水递给伍拾宣:“喝吧。” 伍拾宣接过茶盏,几口喝完,抬眼看了看坐在一侧的刘玉枢,接过茶壶,倒了一盏茶水递给刘玉枢:“王爷,你不渴么?” 看着刘玉枢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水,只觉皇室中人确实金贵,要做到置本家不顾,还要自身得用,才能荐个枕席。 找了个还算干爽的地方躺下,伍拾宣心念纷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要舍下一张脸,自己说走也抽得了身,只可惜自己那一族之人,被自己连累成靶子,在二皇子那里左右不是人,真是祠堂虚设,祖宗不佑。 果真私欲误人,自己本想随个商队南下游历,现在却险入皇家角逐。却只因春心浮动,想过个良宵。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抱着毯子神思不属的躺着,也不似往日般痴缠自己,放下茶盏,抱上伍拾宣,拢着散落在肩颈的散发,温声道:“你是初次,就会有些疼,之后就不会了。” 顿了顿,又道:“这次的话,我补偿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伍拾宣抬眼,暖色的烛光透过半开的帷帐晕染到身侧人的面颊,明暗错落,远山含黛映暖玉,水剪双眸点绛唇,晃神一瞬,才笑着拥上眼前人:“我所求已得,别无所求。” 刘玉枢听着一如往常的温言软语,实是无奈,抚着怀中人的颈背。 伍拾宣被安抚到了,终是说出了自己的不解:“王爷,你是更喜欢温泉庄子?” 刘玉枢应着:“我本意想让你等等,但你不愿等。那总要选个特别的地方。” “等什么?”伍拾宣不解道:“这个庄子很特别?” 刘玉枢理所当然:“自然是等父皇拟定诏敕,行册封礼你做王妃之后...” 伍拾宣不等话落,猝然一惊,猛地坐了起来:“王爷,你...”在想什么?!话说不出口,还是换了换语气:“我,王妃?” “你如何了?” 伍拾宣张了张口,沉默一瞬,斟酌着道:“王爷,亲王妃应出身名门,外要朝贺参典,内需理事安宅,我...” 刘玉枢打断道:“我看你近来做的挺好,外能虚与委蛇宗妇,内能查帐御下。况且,你外家是周家,与六皇兄同脉,母家也是京官。你如何了?” “可是...” 刘玉枢继续打断道:“你在京城长大,自当知道品阶要紧。你若现在退一步,此后便要退百步。还是,你之后想在我府里演后宅之争?我喜清净,怕吵。” 伍拾宣欲言又止,一言难尽,只觉口渴,侧身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一口喝下,压了压惊:“王爷...” 刘玉枢伸手把伍拾宣拉着重新躺下,盖好毯子,下巴虚虚搭到伍拾宣的肩头:“我是不是说了,要叫我名字,你怎么衣裙都没穿上就忘了?” 伍拾宣闭上眼,想到难缠势大的皇家宗妇们,想到心思深沉的皇子王孙们,不知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王妃哪是那么好做的,不但要出席朝会大典,过个节气都要入宫请安参宴,还要办宴交际命妇贵女们,更有内外账目要核查清算,不提子嗣后院诸事。但凡身体弱一些的女子,积劳成疾,英年早逝也是寻常。自己何德何能担此重任,更不提会不会还没拿上金印金册,就被利用完清理掉,或是险入什么布局... 定了定心神,只觉现在也不算晚,这种高位重任还是给有母族支撑,有宫中援护的贵女的好,自己有个名份也好,没有也罢,不能还不曾远游采风,便因情事,就囿于京城,以命相博吧。 深深呼了口气,还是支着身子坐了起来,垂眸看着毯子边缘,拢了拢散落里衣,放轻音量,柔声道:“王爷,您有所不知,我自小被养的粗鄙,不通礼法...” “宣儿。”刘玉枢淡淡地打断道:“今夜也是我的初次,这个庄子也确实特别,不要说我不爱听的。” 说着把伍拾宣拉到身下,划开松散的里衣,微微眯眼看向伍拾宣的双眸:“不是说心悦我么,还说经年为我祈福,你说你是真心的,怎么?连床都没下就变心了?” 伍拾宣不耐身上轻轻重重的触探,看着近在咫尺清幽的眼瞳,似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之声,不自觉道:“我自是真心的。” “那你就要守着我。”刘玉枢手下不停:“护着我,为我筹谋。你为了你家族都敢算计皇子,他们待你很好么?比我待你好么?” 伍拾宣周身不由己,听着耳侧之声恍若靡靡之音,所说约莫是对的吧。 昏暗的烛光下,刘玉枢侧头看着身下人微微扩散的眼瞳,动作不停,轻声哄道:“那就顺着我的心意,好不好?” “......” 刘玉枢手上重了重:“说,好。” “好...” 刘玉枢也不觉满意:“要叫我名字。” “玉枢...” 刘玉枢终是觉得顺心了一些。 云散雨歇。 伍拾宣垂眸思量自己终日饱食饱睡还是不太好,过于重欲了。许是圣人说的对,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不同于伍拾宣的审视自身,刘玉枢气息渐沉,一晚安睡。 冬日初阳懒,清晨霜雾寒。 迷迷糊糊醒来的伍拾宣看着大亮的天色,不知时辰,只觉腹中饥饿,随意穿上衣裙,披上大氅,散着头发,走到殿外,就看着面无表情依柱而站的白檀,只觉恍惚。 白檀看着对自己发愣的伍拾宣,万分不自在,开口道:“姑娘,可有吩咐?要不我找 侍女给您梳个头?” 伍拾宣点头:“有吩咐。” 白檀认真听着。 伍拾宣面不改色:“去给我煎避子汤,煎煮的浓一些,多久能好?” 白檀表情空白一瞬:“我去问问别人哪里煮?” “好。”伍拾宣颔首:“我去沐浴梳头,之后找你要。”说罢走向暖阁汤池。 白檀思量一会儿,只觉这些事情该去问红云,但是红云留在府中管事,没有一起来,可也不该问年纪尚轻的侍女们,踌躇片刻,转身去书房外侧找到喝热茶吃点心的绿玉。 开口就问:“你知道哪里能煮避子汤?怎么煮?厨子会么?” 绿玉一瞬被口中热茶呛得咳了几声,抬眼看着面色无常的白檀,不确定道:“谁问你要避子汤?” “姑娘起来,披头散发就问我要避子汤了,还要浓一些。说她梳完头就要喝。” 绿玉不可思议地看着白檀:“你答应给她了?” 白檀耸耸肩:“一碗汤药而已。” 绿玉把手头茶水一口气喝完,斟酌着词句:“避子汤之所以叫避子汤,是用来避子的。避的谁的子?” “王爷的?” 绿玉点头:“王爷是皇子,皇孙留不留,是你和我能随便应的?如果王爷想留,你把这个汤药给了,王爷怪谁?你知道这是多大罪过么?” 白檀深觉有理,抬腿就要进书房:“那我问问王爷。” 绿玉一把拉住白檀:“这种事情你去问?找骂么?”看着还在等自己继续说的白檀,只好接着道:“让姑娘自己去问。不要参合他们之间的事情。” 白檀连连点头:“言之有理。” 说罢,便回去暖阁外候着。 伍拾宣匆匆清理了自身,穿好衣裙,不等侍女为自己梳发,就找到殿外的白檀:“汤药好了么?” 白檀行礼应道:“事关皇孙,姑娘问问王爷呢?” 伍拾宣沉了脸色:“哪来什么皇孙,休要妄言。”顿了顿,叹气道:“算了,庄子里有医师么?或者宫中出来的老嬷嬷?我自己去找。” 白檀认真道:“姑娘,您还是问问王爷吧。” “问我什么?”刘玉枢走近暖阁就听到白檀所言,看着伍拾宣散着头发,发尾还滴着水站在殿门外,瞥了一眼白檀,把伍拾宣拉向殿内:“你是真不怕着凉头疼啊。” 白檀莫名觉得自己被骂了,便跟着进了殿门:“回王爷,姑娘说想要盏浓一些的避子汤。” 要跟着进门的绿玉把迈进门的前脚收回来,守在了殿外。 刘玉枢脚步顿了顿,转身看着伍拾宣长发松散地搭在一侧,发尾的水滴沾湿了一片小片衣襟,神色不明道:“怎么,着急得连头发都不梳?” 伍拾宣凑到刘玉枢身侧,温声细语道:“王爷,我若现在有孕,实在不妥当。我现在没名没份的,生了孩子该如何上玉牒?” 刘玉枢看着低眉垂目的伍拾宣,开口道:“不是觉得牵绊,不想生?” 46.非己之过 伍拾宣环住身侧人的胳膊,道:“王爷才是我的牵绊。” “罢了。”刘玉枢道:“现在确实不是个好时机。” 说着对还站在一侧的白檀摆手:“去,把随行医师叫来。” 伍拾宣看着刘玉枢的神色,放软声音:“王爷,我饿了,我好久没吃东西了。” “你那么着急要避子汤,避子汤许能饱腹。”刘玉枢不冷不热道:“等着喝避子汤,喝完就不饿了。” 伍拾宣微微摇着刘玉枢胳膊,拉住刘玉枢的手,软声道:“王爷,要年末了,我娇惯,没法怀着身孕去参宴理事。” 说着,靠在刘玉枢怀中:“王爷,你心疼心疼我?” 刘玉枢轻叹一口气,抱上伍拾宣,没看到绿玉,看向殿门一侧侍立的侍女:“你,去传膳吧。” 侍女没反应过来,站在门外的绿玉忙应道:“是,王爷。” 不出片刻,医师便到了,为伍拾宣诊了脉。 刘玉枢问道:“如何?” 医师躬身应道:“王爷,娘子身体康健。”顿了顿又道:“王爷要的汤药,我这就去煎。” 刘玉枢开口问道:“这种汤药,可对身体损伤?可会影响到后续子嗣?” 医师垂眸躬身道:“此类汤药皆性凉,长期多次用的话,对身体与子嗣具皆不利。不过,娘子气血丰盈,之后补益将养,大抵无碍的。” 刘玉枢点头:“如若不饮汤药,可有避子之法?” 刘玉枢询问的颇为详细,事无巨细。 伍拾宣越听越不自在,便起身走到前厅屏风后坐着。 医师应答的战战兢兢,就听刘玉枢问道:“若是昨夜有,今早也有,是今日喝一次汤药就可,还是明日还要喝一次?” 绿玉听着都替医师不自在。就听刘玉枢接着问:“若是今日喝了,今夜也有,那明日要不要喝?” 医师用袖口擦了擦额头:“回王爷,事后...事后一日内喝。” ...... 绿玉送医师去侧殿煎药,满心不忍地叮嘱一脸苦相的医师:“王爷的...事情,万不可说出去,否则...” 医师摆手:“不说,不说,定守口如瓶。” 刘玉枢绕过屏风,看着垂眸喝茶水的伍拾宣,不由笑道:“你躲什么?不是说自己自小在行伍中被当儿郎养么。” 伍拾宣看着手中茶盏:“听别人的事与自己的事情还是不同的,况且,我现在不是金贵么。”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刘玉枢坐在伍拾宣一侧,拉着伍拾宣的手:“在宫中,妃嫔侍寝帐子外都有守夜太监事无巨细地记。各家大族,在女子及笄后,便有专门的姑姑细细地教导。” 伍拾宣无言以对,只觉贵女们非同一般,规行矩步地长大,眨眼间,便要被人验查着与不甚相熟的男子亲密无间。 刘玉枢伸手抚伍拾宣的耳垂脖颈,接着道:“只是这些也不是能教导明白的,是以有些后妃貌美却很快被冷落。”说着靠在伍拾宣的肩头,看着有些泛红的耳垂,笑着道:“你就不会,我很喜欢。” 伍拾宣单手拿着茶盏,把杯中余茶喝完:“王爷,你们皇家子弟们自小就会哄小娘子。史书与话本怎么会写有你们皇子王孙不谙世事,见个稍有姿色的女子,便会言听计从呢。” 刘玉枢听着直笑:“怎么,我对你哪里不言听计从了?” 说着从袖口拿出三本册子,放在伍拾宣手中:“给你的,上次校猎你赌赢的烧春酒肆的地契,怀远坊禧街的七个铺子还有这个温泉庄子。都在户曹与宗正寺转到你名下了。” “宗正寺...”伍拾宣指尖摸着册沿:“王爷,这是皇家产业外流,我家又该被抄了。” 刘玉枢点头:“嗯,确实是大罪,所以,带着这些东西嫁进王府,再有个子嗣就不算外流了。难不成,你家能给你备齐够你嫁进王府嫁妆?” 伍拾宣看着蓝玉别庄的地契:“把我家抄了都凑不齐半个庄子,别为难我那不争气的父亲了。” “所以这个庄子很特别。”刘玉枢靠着伍拾宣的肩颈,嘱咐着:“你自己多尽心,把账目做平,给自己凑个体面的嫁妆单子出来。” 顿了顿又道:“这些地方做事之人的身契,我也让人去转了,该配的人手,你也给自己配齐。” 伍拾宣听着,还是觉得没有母族支持,王妃很难做。不过,至少自己还是有一朝亲王的支持,事已至此,后退比向前艰险的多,果然,皇家子孙,怎么会有不谙世事之辈,不但任意妄为,还有权柄,善布局。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神色坦然地把册子收了下来,坐了起来:“走吧,膳食应该好了,你不是饿了么。用完膳,你的汤药就好了。” 药膳鸡羮,青笋嫩蘑。 刘玉枢在伍拾宣盛第四盏之前,终是制止道:“晚膳再吃吧,饿了也不能这么吃。” 伍拾宣抬了抬手中青玉盏:“其实分量也没多大。”不过,还是放下盏匙,让人上了茶水漱口。把煎好的汤药端了上来。 刘玉枢拿过药盏闻了闻,甚至喝了一口,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递给伍拾宣:“喝吧,就给你喝一次。你自己也听医师说了,长期喝不利身体和子嗣。” 顿了顿,用茶水漱了漱口中药味:“之后我会照医师说的做,如若你还是有孕了,那就是天意。即是天意,便为我父皇添个皇孙。” 伍拾宣喝着盏中汤药,只觉医师没听自己的,没把药煎的浓浓的。 午后日暖,刘玉枢熏着香,躺在伍拾宣身侧养神,伍拾宣一行一行地过着庄子的账目,隔着屏风,盘问着庄子管事与账房。 绿玉看着伍拾宣列了长长的单子,只觉伍拾宣吃得多一些也无可厚非,本来习武习的好好的,现今不但要伺候王爷,哄王爷开心,还要读经,抄经,看账,点库,认人。 冬日夜长。 伍拾宣看着身侧抱着自己睡得十分安然的刘玉枢,连发丝都格外柔顺,宛若上好的绸缎,实在怪不得自己耽于情事... 确非己之过。 刘玉枢晨起只觉身侧空空,随手披了件外袍,问侍立在旁的绿玉:“她人呢?” 绿玉应道:“姑娘一早起来,带 着白檀,点了几个侍卫,骑马就出去了。” “去哪儿了?” 绿玉应道:“王爷,您许是不知,姑娘冷脸的样子,挺难讲话的。” “我知道。” “......” 伍拾宣骑马向西疾速奔走。白檀沉默地跟了大半个时辰,看着眼前的一片营地,终是忍不住问道:“姑娘,这是哪儿?咱们来这里做什么?” 伍拾宣下马把缰绳随手递给身后的侍卫:“这里是折冲府,练兵之地。” 白檀看了看营帐规制,有些破旧,眼前这数帐好像被远处的营地隔开了,尽量斟酌了一下,指了指不远处大营正门,道:“姑娘,咱们是不是该去那里?这里是侧营吧?许是后勤?” 伍拾宣看着熟悉的营地,笑了笑:“没错,我就是要找这里。”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这一片被隔出来营地是训练娘子军的。” 说着,便径直走向上锁的营地,哗啦啦地摇着门上铁锁。 白檀抬了抬手,指了指远处大营:“姑娘,按流程,我们直接去主营大帐,让当值的都尉来传话传人就行。” 伍拾宣不应,不但摇铁链锁,甚至开始摇门。 白檀看着木门似有摇摇欲坠之状,开口道:“姑娘,我们来吧?万一这个门不结实呢。” 伍拾宣看了看门,看了看自己染上一些铁锈木灰的手,侧身走到一边,道:“嗯,把动静搞大一些。” 白檀上手也开始摇门,只觉铁锁链沉重,木门坚固,转头看了看擦手的伍拾宣,不知刚刚如此大的动静怎么弄出来的,只得抬手招呼了两个侍卫,一起哐哐摇门。 不出片刻,便听一声怒喝:“哪个挨千刀一早来这里找晦气?!猫尿喝多上头下不来了?!” 便见五六个头发扎紧成髻,身着灰黑军服的女子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内。 白檀一个激灵,开口便斥:“放肆!我乃靖安王府卫,来此办事,尔等休得无礼!” 伍拾宣这时才开口:“语姐姐,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领头的女子方才看到伍拾宣,不由眉头紧促:“你来做什么?” 伍拾宣抬手指了指大门:“我也是这里出身,如何不能来了?” 领头女子面上神情更冷:“少套近乎,你一个四品中尉家的小娘子,在这里一年不到,怎么能是我们这里出身。” “从四品。”伍拾宣纠正道:“而且,我现在不是小娘子了,我有郎君了。” 领头女子烦躁道:“行,从四品,你有郎君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郎君位高权重。”伍拾宣指了指仍旧被锁着的大门:“所以,你们要迎我进去。” 白檀反应了一会儿,才放开手中铁锁,拿出靖安王府腰牌:“王府办差!开门!” 领头女子也反应了一会儿,不确定道:“哪个王府?” “靖安王府!” 伍拾宣解释道:“今上第七子。” 领头女子看了看白檀举着的腰牌,又看了看笑眯眯的伍拾宣,不确定道:“不开门,会被治罪么?” 47.曾不语 伍拾宣应道:“会哦,至少是个大不敬之罪。” 领头女子对身后二人挥了挥手,使了个眼色,便从腰间摸出钥匙,哗啦啦地把铁锁打开,另外二人把木门向外推开,差点撞到站得最近白檀。 伍拾宣自顾自地进门,吩咐道:“语姐姐,帮我把我们马牵去歇歇,然后把营里所有人都叫到校场,我有事情。” 领头女子脸色不好:“如若要调配人手,要去都尉那里下调令,你怎可私自在营中下令。” 伍拾宣瞥了一眼仍旧不明所以的数个女子:“你们一无品阶,二不在军编,调动你们还需正式下调令?”顿了顿,径直走向校场:“若你不服...”伍拾宣一指远处大营:“去上报,看看都尉能奈我何?” 看着伍拾宣一路带着随行侍卫走向校场,年纪最小的女子终是开口道:“曾娘子,你认识么?那是谁呀?我们前辈?” 领头女子面色沉沉:“人家是中尉之女,如今打着王府名号大张旗鼓的过来,能有什么好事?她可精明着呢,无利不起早。” 另一个女子若有所思道:“去王府做事了?咱们不是一般去公主府做事?今上第七子已经是能有小郡主的年纪了?” 领头女子闭了闭眼:“去,照她说的做,否则她真能把都尉找来,给安个什么大不敬的罪名,就更麻烦了。” 伍拾宣绕着校场,看着磨损严重的刀枪剑戟,随意拿起一张弓,拉了拉,只觉弓弦失准,摇了摇头随手放下,接着便四处查看。 白檀跟着伍拾宣看着破败的营帐与校场:“姑娘,这里怎么破成这样,似乎人数也少?” “这个军制其实是被暗中裁撤掉了。”伍拾宣看着地上被压得实实的黄土:“只是军制为开国长阳公主所创,名号为高祖所赐,不能下明令,所以才会有不知事的来入伍。” 顿了顿又道:“侍卫营那边女营只收军户之女,此处却是不拘一格。营中三月一考核,能在这里练下多少有些本事和耐力,所以,有时也会有些不上台面的任务下来,若是立了功,便会赐下军户或者低阶军衔,一般也就是个从九品。但,一旦有了品级,也是有了朝廷俸禄,可顶门立户。” 白檀听着颇觉有趣:“那姑娘你从前来这里做什么?” 伍拾宣指了指远处大营:“我父亲曾在那里任职训兵一段时间,我那时候大了,不便住父亲副营,又不想回府,便在这里住。” 顿了顿又道:“再后来我父亲不在这里训兵了,我也去侍卫营住过。” 说着都笑了:“我后来想找她们与我一同做些营生,什么不比在这里好,吃的差住不好,还要听男兵们诨话。但是,她们一门心思真想建功立业,稀罕军户与官阶。” 白檀把带来的水囊递给伍拾宣:“姑娘,你得吃好喝好。”说着四处看了看:“怎的连个座椅都没有?” 看着伍拾宣喝水,忽地问道:“不对呀,姑娘,不说品阶,兵户不难,您过去想让她们做事,也可以给她们运作一个,她们刚刚那什么态度?您再怎么样也是她们上官的女儿呀。” “因为我身无寸功,不尊号令,吃不得一点苦。”伍拾宣从怀中拿出点心,坐在一个石头上,看着熙熙攘攘聚起来的百千人:“我当时只不过想做个营生,赚些财帛,非她们所愿。” 领头女子带着另外四个女子把人集齐,便看着伍拾宣披着月白的毛边大氅,穿着裘皮马靴,坐在磐石上,垫着锦帕吃点心,身边的侍卫还拿着水囊,暗暗翻了个白眼,还是带着人行了礼:“曾不语见过伍娘子。” 一起跟来的众人也依样行了礼,报了名讳。 伍拾宣咽下口中点心,接过水囊喝了口水,擦了擦嘴角,仔细打量了站在前排的众人,有的见过,有的应是新人,对白檀道:“去传话,可识文断字,会度量算数,悉官阶职级之人留下,通过考核,有意愿者,便来为王府做事。” 白檀领命,留下两个侍卫守着伍拾宣,便带着其他侍卫们去方阵四周去传话,解惑。 曾不语打量着伍拾宣:“堂堂王府没人用了?要来我们这里调人?” “不能是我念及香火情?”伍拾宣笑着看向曾不语:“所以,想来给同门们一个前途?” 曾不语冷笑:“同门?我们的师傅只是你父亲给你请的看护,你也只是学了武技,何曾真正服侍过师傅她老人家一天?” 不等伍拾宣开口,更是打断道:“少提你逢年过节送的礼,皆是绢帛,与打赏何异?!” 站在伍拾宣身后的侍卫听着直蹙眉,呵斥道:“休得无礼!得赏本该谢恩,怎可挑拣!” 伍拾宣对侍卫摆摆手:“罢了,罢了。” 说着看向不发一言的其他女子们:“我确实需要得力人手,你们如果愿意跟随,我自不会亏待你们。如若不愿,想等着其他皇亲宗室的调用,觉得她们比我这个在这里学过技的人更能给你们个好依仗,那我绝不勉强。” 校场中熙熙攘攘的问声,讨论声不绝。 伍拾宣没有再说什么,裹着大氅坐着看着看着校场中有人犹豫,有人回帐,有人追着侍卫细问。 不久便有主营来的询问的兵卒,白檀几句话打发走后,又返回依旧有问必答地回应营地女子们的各式追问。 半个时辰后,校场所剩便只有百人不到。 白檀向伍拾宣回禀道:“姑娘,我们都测过了,留下的这些都是合您的要求的,您要带多少人?” 伍拾宣打量着校场中年纪参差的女子们:“给她们说清楚,她们荣辱生死皆会系于与我一声,我只是王府女眷。” 白檀想了想,斟酌道:“姑娘,为您做事便是为王府做事,我就是被王爷指给您,为您做事的...” 伍拾宣颔首:“嗯,我知道。你就这么去说。毕竟我是真没办法把她们安排到军伍中...” 白檀摇头:“姑娘,不说军户,就算军阶,九品这种,府中空余的位置也不少,怎么都安排得了。” 伍拾宣垂眸轻笑摇头:“白檀,她们只觉做事立 功,在兵部和行伍中的军阶算军阶。” 另一侧的侍卫忍不住道:“怎么会?府中的军阶也是兵部下的。而且,在府中做事,不但有兵部月俸,更有府中贴补打赏,还可荫蔽家人...” 一直侍立在一旁,不曾返回校场的曾不语忍不住道:“做事立功是功勋,她是后院恩宠,所得之途不同,怎可一概而论?!” 说着像是不吐不快地道:“我还以为你出身武官家,武艺出众,精明强干,能有所建树,最终却还是后宅女子那套,攀附邀宠。” 白檀与身侧侍卫们听着都惊了,怎会有人如此不要性命,一瞬间都忘了呵斥一句放肆。 伍拾宣却不恼,抬手一指主帐大营:“那你觉得有品有阶的都是为朝廷做了事,立了功的?男子攀附便是尽忠,邀宠便是事上?女子反而要做更难的事,立更大的功才算清白有能?” 说着便也站起,认真地看向曾不语:“语姐姐,长阳公主之所以能创立娘子军制是因高祖允了,而有了娘子军,长阳公主才立了功勋,成为开国大公主。高祖可不止一个女儿。” 白檀终是反应过来,忙制止道:“姑娘,慎言,慎言啊。” 伍拾宣闭了闭眼,拢了拢大氅,不发一言地坐下,只道当初曾不语被她师傅改名叫不语是有深意的。 校场中的不到百人又陆陆续续散了一些,只剩数十人。 伍拾宣看了看天色,数着还剩下的四十七人,开口道:“我就不看你们的身手了,总归都是能骑马能驾车的。你们都一个个同我说说,你们缘何来此?可有所求?我多少曾在此习技,也要给你们安排个合适的位置。” 言罢,一个身高脸圆的女子便站了出来:“回娘子,我叫许菁,父母兄弟本是京郊菜农,家中有薄田七亩。后因家中出事,只剩我一个,同乡族老以我为女子不可持田,想让我带着田嫁给他家的傻儿子,我不愿,便跑来入伍。” 顿了顿又道:“我...今年冬寒,我为娘子做事,应可以热羮饱食?我...我其实不善武艺,上次考核就没过,但也无处可去...” 伍拾宣耐心地听着众人说自己身世,偶尔问几个问题,也不作评。 ...... 一个时辰便过去了,伍拾宣瞥着站在营外等着的都尉兵士们,转头吩咐白檀:“去给他们说,这些人我都调走了。”说着从袖口中摸出三颗金珠:“让他们买上十几只羊,这两日给女营这边加道羊羹。” 白檀接过金珠,便去安排。 曾不语嘟囔道:“小恩小惠...” 伍拾宣转头问道:“你同我走么?” 曾不语很不解:“同你走做什么?争宠么?我们是真的做不来。” 伍拾宣起身道:“我争宠若需要你们相助,不如去河坝搬货。我需要人传令,验勘,测算,就是普通侍卫职责。” 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笑了:“语姐姐,你愿不愿为我做事另说,今日先同我一起回去,见见我的郎君吧。” 48.痴梦一场 白檀与都尉交涉完,返身到伍拾宣身侧道:“姑娘,这些人带去庄子那边?都尉说可以借我们马,之后他们的兵士会把马自己带回来。” 伍拾宣点头:“可,留两个人等着她们收拾行囊,之后直接带去庄子那边,我有事情马上要安排下去。有地方住吧?” 白檀应道:“有。可暂住侧殿,那里稍作收拾。”说着看了看营中大帐:“可比这里齐整多了,饭食也足够。” “那就回吧。”伍拾宣向外走,转头对曾不语道:“你与我同骑,带你去吃鹿羹。” 曾不语欲言又止,听说鹿羹滋补美味,还是把要出口的话咽下去,跟着伍拾宣骑上快马,一路返回蓝玉别庄。 看着已是初冬却仍有绿意的山庄,以及一路上避让行礼的侍者侍女,到了山麓暖阁前厅中,布置精巧,陈设华贵,熏香袅袅,甚至有侍女忙着为伍拾宣解大氅,换马靴,递手炉,斟热茶,终是开口道:“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 “吃鹿羹呀。” 曾不语打量着伍拾宣的罗裙绣鞋,乌发珠钗,皓腕玉饰,张口道:“我不信。” 伍拾宣对身旁侍女嘱咐了几句,走到曾不语身侧,挽着曾不语的胳膊,玩笑道:“怎么,担心我害你么?” 曾不语低头看着搭在自己灰黑硬皱外袄上鲜亮织锦长袖,还有毫不见外倚靠拉扯自己的伍拾宣,只得顺着力道坐在了桌旁,喝着伍拾宣硬塞过来的茶水,不冷不热道:“你真不怕我把你的衣裙蹭脏。” 伍拾宣斜斜地歪坐在软椅上:“没关系,我的衣裙很多。” 曾不语坐地板板正正地喝着茶水,吃了几口被塞过来的牛乳糖,太甜了,终是忍不住伸手拉过伍拾宣的双手正反查看,看完又探了探腰身与肩背,甚至抬手抚了抚伍拾宣的面颊,直摇头:“你说,你把自己养这么瘦小白净,连手上的茧都脱了,就图穿衣裙好看么?” 伍拾宣摇了摇手,仍带着些笑意道:“我后来练内家功夫了,你若不信,也可以与我过两手试试。” “呵...内家功法...”曾不语听着直摇头:“不过是逞凶斗狠那一套,上不了武场的。若披甲持刀,就你现在的身板,半个时辰都扛不下来。” “我披甲持刀做什么?”伍拾宣满不在乎道:“私有甲胄是死罪。” 曾不语的眉眼都皱在一起,似是回忆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忍了忍,终是没忍住:“你那么好的天资...京城后宅妇人缺你一个么?你一个武官家女儿,也贪恋荣华么?怎的就不能...” 话未出口,就听后厅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不由都愣了... 伍拾宣也听到了脚步声,自然而然地从软椅上起身,转身迎道:“王爷。” 刘玉枢抬手探了探伍拾宣的面颊:“以后冬日出门要坐马车。”扫了一眼一脸震惊的曾不语:“这是?” “幼时旧友。”伍拾宣拉着刘玉枢,转身对曾不语道:“语姐姐,见过靖安王。” 曾不语强压下震惊,标标准准行了个军礼:“草民曾不语见过靖安王。” 刘玉枢抬了抬手:“平身吧。”又转头对伍拾宣低语道:“今日安排不完就明天再做,午后要去泡汤泉调养,知道么。” 听着伍拾宣应了下来,对曾不语点了点头,便带着人出了暖阁。 曾不语怔怔地看着刘玉枢离去的背影,一把把伍拾宣拉了个踉跄,也顾不得说伍拾宣重心不稳,压着极度震惊的声音:“是他么?!还真给你找到了?!还是个亲王?!今上的儿子?!你到底做什么了?!” 伍拾宣看着曾不语震惊的表情,分外满足地笑了:“是啊,我痴梦一场,也得偿所愿了。” 曾不语终是知道为何伍拾宣非要拉自己来见什么郎君了,尤记得几年前一次春日庆,师傅一时兴起租了艘小舫,自己一门心思想打条鲈鱼做鱼羹,便听伍拾宣非要船夫调转船头,去跟一艘大船,抬头便看到伍拾宣塞给船夫一整包钱币,顺着伍拾宣的视线,便看到一个分外俊俏的儿郎在大船上倚栏远眺。 当时船夫胆小,终是没敢跟着大船,伍拾宣那一日便魂不守舍,之后便成日打探那种船式是谁家的,之后更是搬回了京中居住,很少行走于行伍之间了。 心念纷纷,一言难尽地看着伍拾宣:“你到底是怎么找到的?” 伍拾宣斟了杯茶,靠坐在软椅上,应道:“那种制式的船只不算多,那日游湖的也不是打探不到,一家家探问也不难。” 说着叹了口气:“但是,当时我一家家找,并没有找到。” 曾不语不可思议。 伍拾宣招手让送膳食的侍女把羹汤饭食摆到桌上,挥了挥手让侍女退下,对曾不语道:“我就不给你布菜了,你自己吃。” 曾不语不知是眼前丰盛的饭食让自己震惊,还是伍拾宣的寻寻觅觅的执着让自己震惊,手上把炙肉夹入饼馕中,问道:“然后呢?” 伍拾宣坐起来,盛了一碗鹿肉羹放在曾不语身前:“喝点热的,再慢慢吃,否则不好克化。”又自己盛了碗鱼粥,慢慢道:“后来,我又结交了些京中闺秀,听她们聊曾在京中出现过的俊杰,还是没找到。” 曾不语咽下口中肉羹:“你没怀疑自己看岔了?” 伍拾宣不答,继续道:“之后我去了侍卫营一段时间,那里知道宗室的消息多。便听说,七皇子貌若谪仙。” 曾不语听着直摇头。 伍拾宣也舀了两勺粥水喝,叹气道:“当时七皇子还没有开府,你不知道,那消息多难打听,我那段时间就在平康里路边的茶铺子里认宫中出来的马车,马,车夫和侍卫。再试着跟一跟。” 曾不语把盏中肉羹一口喝尽,喟叹:“你可真是个做探子的好人才...” “第二次见...是之后一年多了吧。”伍拾宣回忆道:“那日他出宫买了包糖炒栗子。” 曾不语吃了口饼压压惊,尽量跟着伍拾宣的所言 想了想:“所以,你才一门心思做淑女去了?” 伍拾宣垂眸,看着碗中粥水:“语姐姐,你看我只觉我是官宦家女儿,但是,京城天子脚下,从四品武官真不算什么,皇室尊贵,我不曾妄想的。” 说着歪了歪头,叹气道:“你觉得我习武有天赋,军中也不缺同有天赋的儿郎,他们如何了。血肉之躯,再如何能为,怎能比得上甲胄重刀。而甲胄重刀又如何比得上壮马厚甲马槊。语姐姐,你可知何人才能持马槊?” 语气淡淡:“我只是厌倦了,你知道的,我很惜命。” 曾不语眯眼否定:“我不信你什么都没想,也没做。” 伍拾宣不置可否,继续道:“语姐姐,我处境不好。” “啊?” 伍拾宣放下粥盏:“我母家不堪用,我却已陷入皇室争端。实需要人手在京城立足。” 曾不语反应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忽然从女子思春到皇室争端了。 又吃了两口炙肉,才问道:“你到底在和谁争宠?别的先不提,后宅那些事情,我们都是粗人,不会的。” “不是争宠...”伍拾宣简明扼要道:“我要清这个庄子的账目,这个庄子里管事庄头都在报假账目,我需要你带人把这里田亩与各个作坊的产出核对清楚。我自有办法把差出来数额收上来。之后,我还需要留人在庄子里帮我看顾。” 曾不语有些发懵。 伍拾宣继续道:“帮我看顾庄子的人,自可做庄子的佃头与管事。”说着一指暖阁之外:“此处可是宗室产业,那可是肥差。不比去为公主守院门差。” 曾不语不知怎的又从皇室争端到看顾庄子了... 伍拾宣承诺道:“语姐姐,你与我调走那些娘子们相熟。你帮我把人手理顺,之后无论你想去侍卫营,想要官阶,还是想要财物,看在师傅的面子上,我都为你周旋。” 言罢,拿起银箸,慢条斯理地开始喝粥吃肉。 曾不语透过暖阁窗户望出去,田地作坊仿佛一眼看不到头,颇为欣欣向荣。 又想起自己的年岁与身体的隐伤,如果师傅在这里,怕不是已经带着自己跪拜谢恩了。 但是,眼前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你只说好的了,那不好的呢?” 伍拾宣头也不抬地喝粥:“语姐姐,你自己想,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曾不语皱着脸,不得不从今日刚见伍拾宣开始想,和官宦人家打交道就这点让人心烦,话说的不少,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着实是靖安王之事惊到自己了,伍拾宣到底想说什么完全没注意到。 反复想了一会儿,试探道:“是不是你失宠了,承诺就不做数了?” 伍拾宣抬眼看了看曾不语,点头:“对,再想深一些。” 曾不语想的都有些食不知味,叹气:“我不想想了。” 伍拾宣头也不抬道:“雪儿姐姐近来可好?能勉强站起来了么?” 49.共浴 曾不语面色沉了沉:“你为何不去看望雪儿?” “我买的汤药没到么?我给医师付了她所有的药钱。”伍拾宣挑拣着菜色:“只是,她怨我不为她求情,定是不想见我的。” 曾不语默了默,才道:“雪儿...也只是一时激愤,师傅后来训过我们了,说你能把她活着带出来,还没全残,已是使过力了,让我们给你致歉。不过,为何你之后便再也没来过了?” 伍拾宣放下银箸,看向曾不语:“你们当真不怨我了么?既有隔阂,相见无益。” 顿了顿,语调也有些淡:“若不是今日我去你也在,我也不会叨扰你。” 曾不语面色嘲讽:“你的深情厚意是都给你郎君了么?” 伍拾宣闭了闭眼:“这就是不好的部分,涉及皇家宗室,没有是非对错,只有荣辱生死。越华郡主脸面有失,她不忍怪罪贴身侍女,为她护卫的雪儿便是被殃及的池鱼。我若失宠,那为我做事之人,被落进下石也是常理。” “后宅女子...如此狭隘...” 伍拾宣扶着额头笑了笑:“语姐姐,你可知,今年年初,我家一族被抄了家,还定了秋后问斩。” “什么?!”曾不语惊了:“那你...” 伍拾宣自顾自道:“原因也只是大皇子想收拢我父亲做事,我父亲拿了拿乔,就被扔出来做筏子,杀鸡儆猴了。语姐姐,你怎知前厅男子不狭隘呢?不过在其位,思其事。” “那你家...” 伍拾宣摆手:“后来我父亲诚惶诚恐地投了二皇子,当了把好刀,就平反放出来了。” 曾不语忽地灵光一现:“那你该去二皇子府争宠,来七皇子府做什么?” “所以我母家不堪用。”伍拾宣颇为欣慰道:“你对我这么不满,我都要笼络你来做事,可见我处境不好呀。” 曾不语思量了好一会儿:“二皇子和七皇子关系好么?” “同胞兄弟。”伍拾宣道:“但是,皇家么...不可妄议皇家事。” 曾不语打量着伍拾宣:“七皇子后院人多么?你和哪家娘子争宠?你是个什么位份?和打理庄子有什么关系?” 伍拾宣起身去了暖阁后厅的架子上,把首饰匣子最底下一格里的一册地契取出,重新返回前厅处递给曾不语:“王爷说把庄子送我当体己,这么大产业,我如何都不能放任豪奴把持,不放自己人。” 曾不语接过册子,细细看了一遍,甚至走到窗边,对着光看了一遍,抬头看着窗户外连绵的良田与屋舍,低头又看一遍册子,惊疑道:“争宠...收益如此之丰?” 说着小心把册子折好,递还给伍拾宣:“收好。” 低头看着册子锦面,总觉得自己刚刚不小心刮花的细锦,一把塞给伍拾宣,转换话题道:“那你争宠也颇有天赋。” 伍拾宣把册子收起:“语姐姐,你知道的,我向来大方。而今便是我这么多年最宽裕,最有权之时,你真的不帮我做事么?” 曾不语直直地坐在软椅中,看着殿内四周侍立的侍女们与殿外站岗的侍卫们,端端正正一言不发,忽地问道:“为你守门的侍卫哪里来的?可有品阶?” 伍拾宣被问到了,抱着暖炉道:“你去把殿外那个叫来,我问问。” 曾不语起身走到殿门,看着门面无表情,持刀站立的侍卫们,对离门最近的一个踌躇道:“侍卫大哥?伍家娘子要问你点问题?” 侍卫点头进门向伍拾宣工工整整行了一礼:“主子。” 伍拾宣抬手:“你叫什么?是什么出身?什么品阶?” 侍卫应道:“回主子,我叫冯毕正,出身十六卫,家中三代尽皆南衙禁军出身,现任八品执仗亲事。主子可有吩咐?” 伍拾宣点头:“冯侍卫,劳烦去看看庄子里可有什么物产,给我都送一些。我选几样,过几日回京送人。” 侍卫应是,躬身出门办差。 曾不语默了默,听着侍卫领了命,便毫不拖沓地去办差。 看着伍拾宣懒懒散散的样子,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正了正神色:“宣儿,你有所不知,师傅这些年年纪大了,我们习武的吃喝也马虎不得,除了雪儿的伤势,还有平平她们这几年也要看医师...” 伍拾宣点头:“早说了,做点营生,别在那个连军编都没有地方待着了。” 曾不语忍了忍,没说自己所想,继续道:“我不想去侍卫营,也不想要官阶和财物,我想给师傅她们找一处栖身。”看了看伍拾宣面色不改:“无论你得宠还是失宠,都能栖身。” 伍拾宣抬手指了指窗外庄子:“语姐姐,此处数百亩良田,十几座大小作坊,能不能安排好,那是你的本事。” 顿了顿,无奈地笑笑:“我说过了,我处境不好,现在安排的每一个人事与位置,荣辱生死皆都会系于我一身。” 曾不语默然许久。 伍拾宣招呼侍女收拾掉所剩颇多的羹食,在软榻歇息了片刻。便拉着曾不语又去了自己的汤泉,拉着神思不属的曾不语泡起池子。 曾不语瞥见伍拾宣肩颈的青紫,疑惑道:“你现在还与人交手?” 伍拾宣顺着曾不语视线摸了摸自己肩后,委婉道:“我是王爷的女眷。” 曾不语把脸埋入水中,不知自己如何离皇室隐秘如此之近了。 伍拾宣按着规矩泡了大半个时辰。 在侍女把自己发丝烘干之后,对着仍在发呆的曾不语道:“语姐姐,你若不愿,我也会给你足足的金子回去的,别苦着一张脸。” 曾不语看着侍女仔仔细细地为伍拾宣发梢熏香擦发油,忽然道:“你若有个女儿,是不是也是个郡主?像越华郡主那样。” 伍拾宣笑着摇头:“郡主是特赏的封号。亲王之女应是县主或者县君,亲王之子应是郡王或者郡公。越华郡主是今上收回了她父王的五县富庶封地后赏的虚衔。” “那你现在保得下雪儿么?” 伍拾宣想了想:“该打的板子数还是会打的,不过,应该就是会受些皮外伤 ,养两个月就好了。” 曾不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伍拾宣乌黑的长发:“我若拒绝了你,师傅定是会狠狠地责骂我的,说我不知好歹。” 伍拾宣拉着曾不语,坐在小花厅,在手中把红玉膏匀开,慢慢涂在曾不语双手与胳膊上,一项项讲着需要做的事情。 曾不语记着如何带着人去走访采买庄中所产之物,度量田亩大小,细查工坊产量与所属,以及抽利与人事往来。 只觉十分繁琐:“你该找个好账房,好管事,我们这些人只是虚有些身手。” 伍拾宣拿着梳子为曾不语梳着头:“不,你们度量有些失准,大差不差就没什么。此处的温泉庄子冬产新鲜果蔬,夏种花卉药材,一年收益颇丰。我想收拢在手中,定要见血的。还是有些出身豪奴的血。” 说着把面脂涂在曾不语面颊:“比如,什么二皇子乳母妹妹的同乡,远房侄子。若如放任他们占着我庄子的收益,那我用什么,王府用什么。” 曾不语恍然大悟:“你这是虎口夺食。” 仔细又一想:“你这是要与七皇子的母妃和哥哥对着干,七皇子知道么?” 伍拾宣垂眸浅笑:“语姐姐,你可知何为争宠?” 曾不语看着伍拾宣脖颈的痕迹,不是很确定。 伍拾宣抬眸看着有些怔忡的曾不语,语气幽幽:“体上所不便思,做上所不能为。后宅前厅,皆是如此。” 曾不语由着伍拾宣打理自己,非常想回去找师傅话话家常,这种弯弯曲曲的官宦之道,是官宦子女血脉中才有么? 想与人相好之时,也不顾自己一身尘土脏污,都可以共池而浴。当与人疏离之时,哪怕朝夕相处同门重伤,也一次不曾问询探望。 伍拾宣披上外袍,拉着曾不语,在床侧小几下的盒子中抓出一大把金珠,递给曾不语:“我随身没有带钱币,这些你换了钱用吧,不要让我带的人手在吃喝穿用上委屈了,但也不要招摇。” 顿了顿道:“需要什么,使唤庄子里的人手,对王府的侍女与侍卫客气一些。” 曾不语应着:“你这里守门的都八品,我又不是莽夫。” 伍拾宣笑道:“那是为王爷守门的。”顿了顿又道:“我这里没有合适你的外袍,先用我的里衣吧。” 曾不语摸了摸自己身上细绢里衣:“除了这个庄子,你还有什么要做的?” 伍拾宣笑笑:“还有一个酒楼,几间铺面,机灵的便留在王府为我护卫,你要有得用的人手,便可以抽调,我可以做主。” “你的酒楼铺面?” 伍拾宣披上大氅:“王爷许的。”说着拢了拢头发:“我今日不想梳头了,你替我去看看她们可安顿下来了,有没有人怠慢了饭食,可以么?” 曾不语点头应着:“好,我明日让能领得了头的来见你。”思量半晌,又问道:“需要拜见王爷么?” 伍拾宣摇头:“不必,我能做主。” 曾不语看着伍拾宣的眉眼:“你真的很受宠吗?” 50.差事 伍拾宣沉默一瞬:“语姐姐,抓住机会就多捞点安身之本,别傻乎乎地只办差。” 曾不语一言难尽地跟着伍拾宣安排的侍女走向另一处大殿,看着认真告知自己规矩的侍女,还是忍不住问道:“伍家娘子很受宠么?是个什么位份?” 侍女不可思议地看了曾不语一眼:“我们王府后宅就姑娘一个,等日后王妃进府才能定位份。”说着看了看四周,压着声音道:“不过,王爷与姑娘日夜相伴,如今府中之事也都是姑娘说了算,日后王妃进府了,也不一定能越得过姑娘去。” 曾不语越听越不解:“那她为何...”说自己处境不好。话没说出口,就听侍女念叨姑娘病了王爷都是亲自看顾,让姑娘随意用府中珠玉打首饰...... 实在不懂,寻常女子嫁人还要备些嫁妆,服侍婆母,应付妯娌,伍拾宣只需日夜陪着“痴梦”,锦衣玉食,当家作主,怎说得出口处境不好。自己才是处境真不好。 刘玉枢翻着礼部递来文书,尽是年底礼宴安排,着实不想操心一点。若是过了自己手,出了什么偏差,便是一顿责骂,吃力不讨好。 心中烦躁,抬手摸着茶盏已凉,扬手便向厅中掷去。 没听到茶盏碎裂之声,抬头便看到伍拾宣戴着兜帽,披着大氅,抬手接住了茶盏,茶水淅淅沥沥顺着手指流到地面。 伍拾宣把手中茶盏随手放到一侧桌案上,拿着帕子擦着手,走到刘玉枢身侧,笑着道:“王爷,怎么了?” 刘玉枢把伍拾宣的兜帽摘下,便有闻到淡淡的水汽:“怎么刚出池子就出暖阁了?头也不梳。”说着拉着伍拾宣坐到身侧,解释道:“我就是看礼部的文书有些烦心,没什么要紧的。” 伍拾宣垂眸看了看桌上的文书,看不出什么门道。 刘玉枢拉着伍拾宣的袖口,没看到茶渍:“走路也没个动静,你说你刚刚出了池子,就被劈头盖脸地浇一身茶水,多不好看。” 伍拾宣浑不在意:“那我肯定是故意被浇的。”说着翻了翻文书:“我看不太懂。” 刘玉枢把玩着落在手腕的长发:“我若给你讲了,以后这些就你来看。” 伍拾宣把文书推了推,起身走向一旁的小暖炉:“王爷,我为你煎茶。” 止沸定汤,酌分沫饽。 刘玉枢喝着热茶,看着伍拾宣歪坐在软椅上:“跑了一上午累了?我还以为你会用自家人呢,没想到你连旧友都去寻了,也不用族人。” “我和族人不熟。”伍拾宣叹气:“况且他们自觉攀附上了二皇子...” 刘玉枢放下茶盏:“我二哥只用人,哪有那么好攀附。而且,你果真觉得你那些...旧友比血脉族人好牵制?” 伍拾宣闭眼躺着:“自然。” 刘玉枢拉着伍拾宣起身:“嗯,回暖阁躺着吧,你说你倦了就歇着么,来书房做什么。” 伍拾宣顺着力道抱上身边人的腰,眼也不睁,声音低柔:“我想见你了...就过来了。” 刘玉枢叹气,站着不动,招手让绿玉把伍拾宣的兜帽大氅拿来,把伍拾宣头肩遮好:“好了,我陪你回去吧。” ...... 曾不语第一次觉得办差可以如此顺利,没有掣肘,没有责问,衣食充足,甚至连个脸色都没看到。穿着新置办的厚袄把这两天查到的庄中所产之物,度量的田亩大小一一报给伍拾宣,看着伍拾宣垂眸详记。 有些不确定问道:“你写什么?有什么问题么?” 伍拾宣手下不停:“你说的我要记下来呀。至于问题...你先照我说的查。细细地查,之后我来收尾。” 曾不语看着桌案上的纸张与账册:“你都自己看么?不找个账房?” “谁知道账房是谁的人...”伍拾宣把纸张夹入账册里:“语姐姐,我明日一早就随王爷回京了,我让你查的那些,你觉得你需要查多久?” 曾不语想了想:“一月吧,田亩和作坊都是一眼能看到的,测查就是体力活儿。但是工坊所出产量,要蹲守至少半月,还要问问熟工。至于所属,抽利与人事往来,也要在庄子里细细问询。” 顿了顿又道:“你这个庄子,真的不小。” 伍拾宣点头:“忘了嘱咐你,你把庄子中所产拿去京城问问收价,谁收的。”说着想了想:“你们现在吃住可好?可有谁为难你们?” 曾不语摇摇头,面色不好:“你说,从前我们差事那么难办,是不是被为难了?” 伍拾宣不置可否:“语姐姐,我这才是难差。你要警醒些,人手不够可以再调,但,下面人做事情是要有两人策应的。” 说着从桌侧拿出一袋碎金抛了出去。 曾不语接过钱袋,看着其中满满的碎金:“这得有五十两?你这里只有金子?” 伍拾宣收拾着桌上账本与纸张:“我只能给金,否则王爷的脸面何存。你可知我每日高梳发髻,戴花钿饰蓖多重么?” 说着把匣子盖好,起身站在曾不语身前:“能帮我安排个武师么?能与我陪练的,王府之人不敢对我下手。” 曾不语看着伍拾宣蓄长的指甲和皓白的手腕,摇头拒绝,话没出口,一个激灵,抬手挡住伍拾宣抓向喉间的手。反手要制住伍拾宣胳膊,便被掣肘挡开。 不待心中细想,稳住重心,打起精神挡着伍拾宣的缠斗,抓住时机一把拽住伍拾宣长长的袖口,拦住伍拾宣的出手:“你别说出手就出手!而且,你这是跟谁学的打法?!” 伍拾宣看着自己袖袍,从曾不语手中扯出来:“帮我安排个能陪我对练的武师。”顿了顿强调道:“儿郎不行,王爷会不高兴。” 曾不语揉着自己被打疼的胳膊:“能当你陪练的不好找,你出手刁,还劲儿大,要去问问师傅有没有她从前在宫中的熟识。” 说着撩开自己的袖口看了看是不是伤到了:“你怎么不让靖安王给你找。” 伍拾宣摇头:“王爷找的人只听王爷的。” 曾不语眯眼看着伍拾宣:“你在想什么?”思量了一会儿,不确定道:“我和侍女们聊了聊,要不你让医师开点坐胎药,早点有个子嗣?”

伍拾宣听着捂脸直笑:“她们还说什么?” 曾不语接过伍拾宣递过的茶水:“说你很受宠,日后王妃进府也压不过你...” 伍拾宣笑着直摇头:“语姐姐,我若现在有了身孕,再碰上王妃进府,绝对就是难产,一尸两命了,别闹了。” 曾不语眉目紧皱:“那你多备些嬷嬷,医女?” 伍拾宣摆手:“语姐姐,不要有身孕就好了,再等等,我看看局势。” 曾不语不太明白要看什么局势,想了想:“你若不安心,我给你举荐两个娘子吧,她们身手不如你,机变也不如你。但是,家人没了牵绊也少,让她们看护你。” 伍拾宣点头:“也行,明日让她们随我回王府吧。” 曾不语放下茶盏出了暖阁,细想着差事,按着伍拾宣的吩咐分配着任务,叮嘱着手下人手,不要单独蹲守,要谨慎,需要出钱币就出钱币。 如此一忙,一月便过。 曾不语拿着所查到的厚厚一沓结果,只觉这个差事最难的部分还没开始,如此盘根错节利益纠葛,要怎么理顺。 行至靖安王府门外,向守门侍卫说明自己来意,便被领到门外等候偏厅,就看到已经有人在等,有些面熟。 不到一炷香,便有侍女出来引着二人向府中走。 曾不语琢磨着自己的事情,就听一同等候的儿郎开口:“你也是来找我大姐姐的?你是?” 伍拾祎没听到回答,自顾自地道:“我是她弟弟。”说着语气带着些试探:“你不是王府当差的?那是来找大姐姐办事的?” 曾不语猛地想起自己为何觉得这个儿郎有些面熟了,确实偶尔曾见过几面,开口道:“对,我是办差来回话的。” 伍拾祎有些好奇:“我姐姐吩咐你做什么差事了?”没听到回话,才觉得不妥:“我是有事来找大姐姐,也不知道她今日心情好不好...” 侍女通报过后,便带着二人入了后厅。 曾不语进门就看到伍拾宣坐着调香,与自己见过的京中贵女也无甚差别。 伍拾宣示意曾不语坐下,开口问道:“拾祎,你来做什么?” 伍拾祎颇为踌躇:“大姐姐,你知道王爷...给我安排进了国子监?” 伍拾宣点头。 伍拾祎继续道:“国子监...每月都要考核,我从前是习武的...月末没考好。” 伍拾宣放下手中香料,面色淡淡。 伍拾祎硬着头皮继续道:“按着国子监的规矩,我可能会被清退。父亲和母亲还不知道...” 伍拾宣不由扶了扶额头:“你是来找我,让王爷给你说情的?” 伍拾祎点点头,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 “拿来吧。”伍拾宣把手伸出来。 伍拾祎面色讪讪:“大姐姐,欠你的金饼我也没有,最近家里事多...我姐姐...不,二姐姐要备嫁妆,三姐姐与四妹妹也需要备嫁妆。母亲和父亲那里都不给我...” 伍拾宣打断道:“把你课业拿来。” 51.你不必遗憾 伍拾祎愣了愣,从背囊里拿出几卷纸张递给一侧等候的侍女:“大姐姐,就这一次,我之后会更用心进学的。” 伍拾宣翻看着文章,并不太懂,只觉书面还算齐整。 刘玉枢进了后厅,就看到伍拾宣一脸专注地看着几页文章,挥手免了厅中众人的行礼,把文章从伍拾宣手中抽出来,粗粗看了两眼,瞥了一眼厅中战战兢兢的伍拾祎。坐在伍拾宣身侧,问道:“你怎么看?” 伍拾宣说不上来:“字写的还算工整,文章也算语句流畅?” 刘玉枢翻着手中文章:“你家是武将,怎的要从文了?” 伍拾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问话了,忙回话:“回王爷,我家被放出来后,我父亲说,朝中无人,实难为继。我从小开蒙,略读过书,父亲便想让我重新读书。” 刘玉枢拉了拉伍拾宣的手腕:“你呢?” 伍拾宣不明所以:“我家被放出来后,我父亲说,我年纪大了,早日嫁人。邻家儿郎从小认识,略有官身,让我去见过他家夫人。” 伍拾祎被惊到了,自己有什么得罪了伍拾宣的地方么,就欠几块金饼,不至于如此上眼药吧。定了定心神,想着补一下:“大姐姐,父亲...” 刘玉枢打断道:“我问的是,你何时启蒙,读的什么书。” 伍拾宣不太记得了:“我是跟着邻家儿郎们一起开蒙,习武的。没怎么读过正经书。”说着指了指桌上的文章:“所以,我看不清优劣,也不会吟诗作赋。” 刘玉枢翻看着文章:“你不必遗憾,读过正经书的文章也写的不如何。”说着把文章递给绿玉,吩咐道:“拿一份我的名帖,再备一份年下礼,连着这份文章,一起找人给他们的祭酒送去。” 伍拾祎行礼谢恩。 刘玉枢扫了一眼曾不语,对伍拾宣道:“还是我去写封信吧。我一会儿回来用午膳。” 说着起身对伍拾祎道:“你同我一起去吧,之后跟着一起去送年礼。” 伍拾祎一路跟着刘玉枢沿着游廊向书房走,听着自己与跟随刘玉枢的侍卫们错落的脚步声,心中惴惴。 刘玉枢进了书房,坐在书案一侧,忽地问:“你为何来找你姐姐?” 伍拾祎讷讷:“我母亲说,我要碰到事情,就来问问大姐姐。” 绿玉拿着墨条加水磨墨之声在厅中响起, 刘玉枢挥手制止:“还是去拿个名帖吧。”打量了伍拾祎片刻:“你为何不去找我二哥,端睿王,让他帮你求情?” 伍拾祎愣了,自己拿着这种事情叨扰二皇子,非被父亲打死,但是伍拾宣多少是自家姐姐,不答应也会好商好量,如果心情好,松松手也就过了,就像现在,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看着刘玉枢淡然的脸色,斟酌着道:“回王爷,我的私事许是和自家姐姐商量会好一些?” 刘玉枢接过绿玉呈上的名帖看了看:“你姐姐自己都没正经的先生,也无朝中相识,你与她商量什么?” 伍拾祎张口结舌,不知道刘玉枢是何意,不明所以:“回王爷,我姐姐...她...是您的...妾室?”话出口,也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也不知道哪里不对,直觉眼前的王爷不是很喜欢自己,思绪纷杂,莫非靖安王也不喜欢被这种事情叨扰?心中一凛,慌忙一礼:“王爷恕罪,我绝无冒犯之意,我只是想问问大姐姐,因为...因为当初是因为大姐姐,您才引荐我进国子监。” 刘玉枢一下下点着桌面:“你怎么不担心你大姐姐在我这里难做呢?” 伍拾祎更加不明所以,忍不住开口道:“回王爷,您怕不是对我大姐姐有误会。如果我大姐姐觉得难做,一定不会为我做的。”话一出口,更忍不住道:“王爷,您有所不知,我姐姐当初给了我五块金饼,后来见我就要,我连我的玉牌都抵给她了。” 顿了顿更是忍不住:“我大姐姐很爱护自己,气性还很大。” 刘玉枢扶了扶额头,也觉得伍拾宣若觉得难做,确实不会去做:“所以,你为何不把金饼还给你大姐姐?” 伍拾祎闭了闭眼,再次说了那五块金饼的去向,又解释道:“王爷,我月钱也就五贯钱,我宽裕了定把金饼还给大姐姐。” 刘玉枢眯了眯眼:“那你大姐姐的金饼哪里来的?她的月钱多少?” 伍拾祎张了张口,也不确定,看着刘玉枢的脸色道:“王爷,这个您要不问问大姐姐呢?大姐姐其实...主意很大的。不过,我家的娘子一月府里就发三贯钱。” 刘玉枢也懒得绕弯子了,直接问道:“你可知之前你父亲接进门那个...背后到底是谁在挑唆?说实话。” 伍拾祎愣了愣,反应了一会儿:“回王爷,我当真不知,我回去问问我母亲?”只觉这个答案刘玉枢实在不爱听,又忙道:“母亲后来整治了府中诸人,没人敢说大姐姐的闲话。” 刘玉枢耐心告罄,起身吩咐:“你既然因你大姐姐受了恩惠,就要为你大姐姐做事,少在我这里首鼠两端,知道么?” 伍拾祎连连应是,看着刘玉枢头也不回出了门。被侍卫请出书房,看着书房落了锁,等着年礼备好,随着王府侍卫骑马去往国子监。 绿玉看着刘玉枢的脸色,禀报道:“王爷,我们的人查到了当时接生的稳婆,但是,时间久了,稳婆只记得当时生产是平安的,其他并不记得了。而且,当时姑娘家里抄家,府中仆妇们有不少在狱中没了,还有被官府卖掉的,确实难查。” 刘玉枢想了想:“那个姨娘是她邻家的远亲?是罪臣之女?” “确实是罪臣之女。”绿玉应道:“三服之内的族亲。我们的人也去查问过她的下人们,还是因为抄家,实在没有旧人可问。” 刘玉枢颔首:“让人传话给她,别随意攀扯,否则...”嘱咐完,便进了后厅,看着核对账本伍拾宣,把账本抽出来翻了翻:“你若如此用心的学诗赋,应也是有文采的。” 伍拾宣把笔放下:“我一个武将之女学诗赋做什么,考科举么?”顿了顿又道:“王爷,我明日能带着 一队侍卫去庄子么?” “后日要去宫宴。”刘玉枢把伍拾宣脖颈间毛领披肩拢了拢:“明日能早点回来么?要坐马车去。” 伍拾宣想了想:“坐马车太慢了,我想骑马。” “坐马车去。” 伍拾宣看着刘玉枢的神色,不确定道:“我没有身孕吧?” 刘玉枢失笑:“瞎想什么呢?你若有了身孕,我不会让你出门折腾的。”说着抚了抚伍拾宣的面颊:“天寒地冻,多带点侍卫,坐马车去。” ...... 曾不语天一擦亮便随着伍拾宣坐上了马车,透过车窗看着二百多侍卫骑马执锐跟随在马车两侧,疑惑道:“宣儿,咱们不骑马么?” 伍拾宣抱着暖手炉:“坐马车也好,方便装东西。” “装什么?” 伍拾宣道:“我的嫁妆。”顿了顿又道:“你若之后要嫁人,还有你的嫁妆。” 曾不语不明所以,就听伍拾宣吩咐道:“之后定是要抄查几家的,跟我来的这些人,我是要给他们几家的,你想留多少?” 曾不语更加不明所以,满是疑惑。 伍拾宣叹气:“当初我家抄家之后,我房中的钗环首饰就算我家案子平反也并没有还回来。”看着曾不语的仍旧有些迷茫的神色,直接道:“所有的贵重财物,能装进自己袖囊里的,就都是你的,无所对证。” 顿了顿,更加直接道:“挑金钗金珠碎金这些可以熔掉的装,不要动有官府印记与记录之物。” 曾不语反应了一会儿:“如若之后有人来查,我们该如何说我们所得之物从何而来?” 伍拾宣忍不住道:“那自是我赏的。至于我的财物哪里来,那自是王府的。”顿了顿又道:“至于王府财物哪里来的,自是今上所赐,兄弟所赠。” 曾不语用手指刮着自己的袖口,难得地感受到了伍拾宣的无奈。听着马车外嗒嗒的马蹄之声,闻着车内熏香,忽地道:“你是官宦家女儿,怎么不用族人,他们肯定懂吧。” 伍拾宣叹气:“他们高枝别傍,看不上我。” 曾不语惊了,反复想了一段时间,试探道:“你家还有进宫当娘娘的?” 伍拾宣透过车窗已经隐约可见的蓝玉别庄:“没有。但我家有前朝的儿郎,王爷又不涉朝事。” 曾不语只觉自己近来可接触太多皇家隐秘了,真不该是自己这个身份该接触的,但是,怎么可能有亲王不涉朝事,靖安王也在礼部任职的。该不是自己哪里没领会到吧。 虽然没有想明白,曾不语还是按着伍拾宣的嘱咐去召集人手。 守在车外的白檀请示道:“姑娘,我让人去召集这里的管事?” 伍拾宣坐在车里吩咐道:“管事,佃头,都叫来。就说王府来清查账目。” 白檀问道:“若是有人不来呢?” 伍拾宣翻着手中名册:“那他们就不是在庄子里做事的,对完账目我自会一一问询他们是谁家的客,还要寄住多久。” 52.大胆刁奴! 白檀应下,吩咐侍卫们打马去传话,想了想又问道:“姑娘,要去正殿大厅么?” 伍拾宣抱着手炉,由着侍女给自己披好大氅,下车道:“去庄子的库房。开库。” 白檀颇为兴奋:“姑娘,今日要上刑么?我去准备着。” 伍拾宣瞥了一眼兴致勃勃的白檀:“你很开心?” “有意思啊。”白檀领着伍拾宣向库房走:“当王爷的护卫很闷的,姑娘,你不觉得王爷闷么?脾气还不好。” 伍拾宣又瞥了白檀一眼:“人家绿玉就不会这么说。” 白檀拿出王府令牌,示意守库的侍卫开门。 库房侍卫看着气势汹汹的百十府兵,又看了看王府腰牌,忙颤颤巍巍地把门打开,角落中一个小厮缩了缩,挨着墙角就跑。 白檀转头请示伍拾宣:“追么?还是找人跟着?” 伍拾宣摇头:“你记得留人在前后门出口了么?” 白檀点头:“大路上留人了。但是,总有人跑小路。” “财物出不去就行。”伍拾宣以袖掩面遮着从库中飘出的扬尘:“至于报信,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搬来哪尊大佛。” 白檀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只有些陈布旧米,又指挥库房侍卫们一个一个开箱让伍拾宣查看其中不多的钱币与器皿,不甚确定道:“这是差了多少?” 伍拾宣笑笑,吩咐道:“给我备个椅子。无论差了多少,今日都要补上。” 冬日日光透过温泉蒸腾的雾气有些迷朦。 白檀看着陆陆续续而来的管家佃头,不由地生出些暴躁:“这些人就该先打个十棍!给谁下马威呢?” 带着人手返回的曾不语看着伍拾宣面不改色的坐着,建议道:“要不我们再去通传一下?” 伍拾宣翻着手中册子:“不必,总管事来了么?” 白檀示意了一下打头站着的中年人:“陈管事。” 陈管事忙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小娘子。” 伍拾宣虚虚抬手:“陈管事,对吧。你说说,王爷年初开府,至今也快一年了,你们给王府上缴多少产出?” 陈管事起身,低眉垂目道:“回小娘子的话,王爷宽仁,许我们主六客四。庄子里田有四百亩,作坊大小六个。庄子一年收成七百石粟,四百二十石已换成钱币运至王府。作坊累收两千贯钱,也已换成绢帛与金银运至王府。” 伍拾宣点头:“嗯,府中确有收到钱币与绢帛。不过,先不说到底入库了多少。我只是颇为疑惑,庄子多种蔬果花卉与草药,你这七百石粟是怎么收上来的?” 陈管事再次躬身行礼:“回小娘子的话,您有所不知,农人种粟,只在农闲时侍弄些蔬果等物自用。” 伍拾宣笑笑:“原来如此,那我现今带人去查看,若没种粟米,你待如何?提头来见么?”说着,不等回话,对白檀一挥手:“去,把我理出来的册子给陈管事看看。” 白檀似笑非笑地把册子拿出,走到陈管事身前,塞到陈管事手中:“来,陈管事,看看。” 陈管事接过册子,粗粗一扫,看向白檀:“给使,其中另有隐情,我要与王爷面陈!” 白檀笑眯眯地摇头:“陈管事,你也有所不知,王爷把这个庄子赠予姑娘了。” 陈管事愣了:“王爷怎可?!这可是...”说着猛地看向伍拾宣:“你可知在此管事的都是谁?!” 伍拾宣扶额:“是谁?” 陈管事站直了腰背,向庄外一拱手:“我等每季都是要向贤妃娘娘问安的!” 伍拾宣颇为好奇:“你等是哪几位?这是今上赏下来的庄子,你等在此做事多久了?” 陈管事沉声,对身后几位嬷嬷与管事一招手:“我等都是为贤妃娘娘做事的,你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小娘子也休要自误!我们贤妃娘娘一句话,你连王府的门都进不了!” 白檀再一次听到如此熟悉的言语,颇为无奈,为贤妃娘娘做事之人不但不互通消息,怎么说辞都如此相似,果不其然,便听伍拾宣语气一沉:“大胆刁奴!竟敢攀污贤妃娘娘!贪墨王府财物!来人!拿下!” 陈管事被侍卫拿下之时,不解地看向白檀,接着便是十足的愤怒:“我要见王爷!”看着白檀无动于衷,抬头恶狠狠地看向伍拾宣:“你怎么敢!贤妃娘娘不会放过你的!” 伍拾宣扬声:“贤妃娘娘的贤德之名远播,岂能让你们这些刁奴所累!”扬手一挥:“打!二十棍!攀扯皇妃乃大不敬之罪!” 曾不语听着棍棒击打皮肉之声,没想到伍拾宣既不论理,也不对账,更不认人,就一个大不敬的罪名便开始随意发落。而跟来的侍卫,也不犹豫,说打就打,倘若真是个略有背景的,打出问题又当如何。 二十棍几瞬打完。 伍拾宣看了看四周:“你们,谁来给我解释解释,庄子中所得是粟还是蔬果?” 厅中一片沉默。 伍拾宣一挥手:“都拿下!给我继续打!” 话音未落,便有个穿夹袄的妇人拉着一个中年男子忙上前行了大礼:“见过姑娘,庄子上所得是冬有蔬果花卉,夏有草药胡麻。” 伍拾宣笑了笑,抬眸看着厅中战战兢兢的佃头与管事们:“你们一个一个给我说,庄子所得是什么?” 看着因为挨打而面色煞白的陈管事诸人,已如惊弓之鸟的众人纷纷道:“是蔬果花卉草药胡麻,庄子从未种粟。” 伍拾宣做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说着,一伸手,接过白檀手中册子:“那你们一个个说说,你们家都种几亩?管哪个作坊?营收几何?” 厅中只闻陈管事等人重重的呼吸之声。 伍拾宣开口道:“你们若不与我说,那我就一家一家查。你们说,贪墨亲王财物是个什么罪责?怎么都能判个流放吧。” 说着似是想了想:“你们大部分都全家住在庄子里吧?举家流放倒也齐整,如今天寒地冻,一家人在一起,总归是个照应。” 陈管事撑着身体,抬起头,恨声道:“你敢!” “我敢。”伍拾宣淡然道:“我既已打了你,其他顺手便 做了,怎样?你不若快马去宫中请贤妃娘娘的旨,让娘娘发落了我?我哪里都不去,就在京中候着。” 说着一挥手:“来人!给陈管事牵匹快马,把他的妻儿老小一并拿来,让他举家去告!谁都不许拦着。” 白檀开口道:“姑娘,快马价贵,让他用自家的牲口吧。” “有理。”伍拾宣点头,挥手:“那你带人去拿人吧,一个都不要拉下,把这些攀扯贤妃娘娘的家眷,都一起拿来。” 陈管事瞬时都有些震惊,不明所以的看着白檀带着侍卫们去拿人。 沉默的其他佃头管事们只觉胆寒,仍是穿夹袄的妇人,开口低低地说出自己所管作坊,所佃亩数,今年所产所得,看着伍拾宣垂眸看着手中册子,声音更低:“姑娘,我们已经把六成所得交出去了,并无贪墨的。” 妇人话落,其他佃头与管事便都一一说出自家经营。 伍拾宣也不询问,看着册子听完:“你们拢共赁了两百六十八亩地,三个作坊。”说着一指还在怔愣的陈管事众人:“剩下的便是他们的?” 妇人忙道:“回姑娘,是的。” 曾不语总觉得这和自己查出来的有出入,陈管事这些人也没有占那么多土地与作坊。 伍拾宣似是全然相信:“嬷嬷,你怎么称呼?你说你缴过六成所得了。那你缴给谁了?” 妇人忙道:“我是涂家里。”说着一拉身侧中年男子:“这是涂力,我汉子,我们在庄子上耕种经营十数年了。”顿了顿一指陈管事:“我们都把所得缴给陈管事了。” 其他佃头与管事也似反应过来一般,纷纷指着陈管事众人:“对对,我们都交与陈管事他们了!并不知陈管事并未如实上交给王爷啊。” 陈管事身后一个年纪稍轻的男子似是忍不住,一边咳嗽一边斥道:“什么都交与我们了?!你们明明颇多私留!” 几个在涂管事身后的管事像是蒙受了天的不白之冤,慌忙对着伍拾宣叩首陈情:“姑娘!您明察啊!我们都交过了!我们冤枉啊。”说着一指陈管事:“是他们攀扯贤妃娘娘,要挟我等。我等不知天家事,受了蒙蔽啊!姑娘,明察啊!” 曾不语一把拉住身侧要说话的娘子,直摇头,自己所查具皆告知了伍拾宣,但是,今日这些人张口贤妃,闭口贤妃,根本不是账目问题吧。 伍拾宣神情认真地听完众人喊冤之词,直至无人发声,才缓缓开口道:“诸位,那今年给陈管事他们交了多少了?秋季所得,可交了?” “交了!”一位管事急忙回道。 伍拾宣不语,垂眸看着手中册子。 一炷香已过。 白檀带着不到百人,男女老少皆有,来到库外,四下看了看静默的众人,向伍拾宣禀告道:“姑娘,人都带来了。” 伍拾宣颔首:“快,把陈管事与他们家眷们护送出庄子,让他们去宫外请旨。” 陈管事看着自家儿媳孙辈们,似是狠了心,冷冷地看向伍拾宣道:“庄子所得,我等尽数交与二皇子端睿王殿下了!” 53.体己 伍拾宣似被惊到,重重把怀中暖炉掷到地上,暗红的木炭从破碎的炉中滚落而出,呵斥道:“大胆!端睿王殿下是我们王爷的胞兄,对我们王爷更是爱护之至,怎会取用王爷这些许财物自用!?你们大胆,来人啊!快!绑去给端睿王府上!污蔑亲王,挑拨皇家兄弟的重罪,必是要受了奸人挑唆,是要内监厅严审重查的!” 说着抬手指着陈管事身后众人:“我原以为尔等只是贪财,没想到尔等竟敢奸佞至此!” 不等陈管事开口,陈管事身后一人便重重推了陈管事一把,重重跪下:“姑娘,陈管事骤受询问,他失心疯了!姑娘,我等之后定为他好好看病吃药,不会再让他妄言!” 伍拾宣轻抚胸口:“你说的可是实话?他失心疯了?那庄子所得去哪里了?” 另一人忙上前捂住还要说话的陈管事口鼻:“是,姑娘,陈管事他疯了!庄子所得...是我们贪墨了。请姑娘看在我等皆是贤妃娘娘旧仆的份上,饶恕我等吧,我等愿把缺失补上!” 伍拾宣直摇头,扶着座椅把手慢慢坐下,扶着胸口,哀叹道:“贤妃娘娘清高自持,你们作为旧仆,怎可如此作为,娘娘知道,该多痛心。你们还张口闭口提及娘娘,你们把娘娘声誉置于何处啊?” 陈管事身侧众人重重叩头:“姑娘,全是我等攀咬,求姑娘宽恕。” 伍拾宣掩面摆手:“此等大事,我无名无份,实不敢做主。”顿了顿,又道:“快,把他们都请出庄子,让他们自去向娘娘请罪吧,我实不敢再听了。” 白檀本看着被摔得七零八落的暖炉,只觉伍拾宣腔调变化真快,带着侍卫们把行走不利落的管事们压至库房外的家眷处,吩咐着侍卫们把这些人直接送出庄子。 伍拾宣掩面坐了片刻,似是才反应过来,对还留在厅中众人问道:“对了,刚刚说到哪儿?今年秋季所得,诸位可交了?” 涂嬷嬷一把拉住要开口的涂管事,回道:“回姑娘,不曾交。” 伍拾宣恍然:“不曾呀。那你们说说,你们都该交多少?” 曾不语听着厅中佃户与管事所报,只觉这哪是秋季所得,这一年所得也是有了吧。果真披金戴玉之人是一点亏都吃不得的,也不知让自己查那一个月要查什么。 伍拾宣听完,温声道:“原来今年是丰年啊。那就把秋季补上便罢啦,之前就不提了。王爷宽厚,从前与你们□□之分,那之后便也是。你们觉得可好?” 众人忙谢恩。 伍拾宣点头:“那你们现在便去补齐吧,我今日便要回府入库。” 众人称是,躬身退下。 而待到白檀返回,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厅,问道:“姑娘,之后呢?要去监看他们么?” “不必。”伍拾宣摆手:“带着侍卫们,去查查刚刚那几家,看看他们到底贪墨了王府多少财物,封箱留证。” 说着看向曾不语:“带着你的人一起去帮帮忙。” 曾不语称是,带着颇为迷茫的众人随着白檀一起向庄子中走去。 白檀看着主意不定的曾不语,搭话道:“一共是四家,你要几家?” 曾不语心中没底,看了看白檀身后近百人:“一家?” 白檀一拍手:“好吧,陈管事那家归你,别的三家归我们。”说着转头看向身后侍卫,一挥手:“分头搜!” 曾不语吃惊于一个庄子管事居然私藏颇丰,完全不像是在庄子里能搜刮出来的,百匹以上的锦帛,数匣金饼,女眷房中不乏金银玉饰品,甚至有数箱笼书籍。 用院中驮马,整整装了三四车。甚至所留下的家具,装饰,裘被都是尚好的。清点之际,一个小娘子摸着袖中的金钗与银饰,不确定地问清点列单的曾不语:“曾娘子,我们这么拿没问题么?” 曾不语头也不抬:“没问题,是姑娘赏的,你们之后绞了当体己。” 小娘子颇有所悟:“原来给贵人办差是这样的啊。” 曾不语欲言又止,抬头看了一眼还算稚嫩,眼中带着些精亮的女子,终是道:“刚刚被收拾的那些人,也是贵人的旧仆。” 艳阳当空,午时已过。 伍拾宣望了望十几辆马车,看着手中的单子,对着上交收成的佃头与管事们,吃惊道:“陈管事他们竟有如此之多越制财物,你们可知?” 涂嬷嬷躬身应道:“我等属实不知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 伍拾宣状似伤怀摇头,问身侧白檀:“可清查庄子了?” 白檀应道:“查了,除了刚刚涂嬷嬷等人所报田亩与作坊,其余之处都搜查过了,东西查封了,人都拿在仓库外看管了。” 伍拾宣颔首,忽道:“你们可知,有谁擅用过山麓上的宫室?” 涂嬷嬷忙道:“回姑娘的话,宫室都是陈管事着人看管,我等属实不知。” 伍拾宣起身,向外走:“你们谁在庄子里待得久?愿为王府看看庄子?” 涂嬷嬷拉着没反应过来的涂管事,小步走在伍拾宣身后:“姑娘,我家这口在庄子中当差十几年了,是内库司管庄子之时分到这里来的。” 伍拾宣点头:“那你呢?你来庄子之前做什么的?” 涂嬷嬷应道:“我从前是在许太妃院中当差的,今上登基之时,放了我们这些旧人出宫,我就和我家这口子寻了这么个差事养家糊口。” 伍拾宣似是思量片刻:“原是宫中旧人,那嬷嬷你能带带这些娘子们,教教她们规矩,看护一下庄子,重新分一分陈管事他们所占之地与所管作坊?”说着随意从一个车厢中拿出一盒匣子,打开看到都是珠串首饰,转手递给涂嬷嬷:“劳烦了。” 涂嬷嬷一惊,慌忙应下谢恩。 伍拾宣走到被拿着的数十人面前,细细打量,皆为青壮,脚踏皮靴,麻布厚袄。垂眸思量片刻,径直走到一男子之侧,围着细看了一圈,在男子没反应过来前,对白檀一使眼色。男子便被白檀制住,伍拾宣指了指男子怀中。 跟随的侍卫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与一个荷包递给伍拾宣。 伍拾宣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看了看荷包中的药物与钱财,才开口道:“诸位,你们是庄子的佃户,还是谁家的 客人?” 被看守的众人互相看看,尽皆应道:“冬日寒冷,我等是来做客的。” 伍拾宣点头:“哪家的客?” 被压着的男子忙道:“我等是陈管事的客。”顿了顿又道:“我们付陈管事租子了,只是暂住。” 伍拾宣示意白檀放开男子:“原来如此,陈管事已经不管这个庄子了,你们可需我退回租子?” 男子不住瞥向伍拾宣手中令牌:“不必的,不必的。我等不知庄子主人不知情,是被陈管事蒙蔽了。” 伍拾宣挥手:“那便如此吧,今日离庄吧。不过,之后若不问自来,那便是要去见官了。”说着转头对涂嬷嬷道:“要细细登记庄子长住之人的姓名与相貌,倘若有流窜之徒藏于庄中,岂不给王爷惹麻烦。” 涂嬷嬷忙应着。 伍拾宣拢了拢大氅,转身便向库房内走。 男子终是没忍住道:“我的令牌能否归还?” 伍拾宣似是愣了一下,转身反问道:“什么令牌?” 男子还欲开口,被身边之人一拉,终是道:“没什么,告辞。”说着带着众人大步离开。 白檀看着伍拾宣仍然拿着手中令牌,问道:“姑娘认识?” “不认识,也不想认识。”伍拾宣把令牌与荷包放入袖口,道:“只不过,若有流窜之徒藏于庄中,惹了祸事,那也是能辩一辩的。” 白檀耸耸肩,带着众人清点着财物,重新分配庄中守卫轮换。按着伍拾宣的吩咐,把库中旧布搬走,陈米安排人换新,又放了数箱钱币,器物,与药材进去以作取用。 两个时辰匆忙而过。 伍拾宣重新坐入马车中,向京城驶去。 曾不语吃着车中牛乳糖,看着神色不明的伍拾宣,问道:“怎么了?你可知你今天得了多少金么?” 伍拾宣抬眸,凑近曾不语身侧,低声吩咐道:“我给你个地址,你把最后那一车旧布送那里。”顿了顿又道:“那个车里我还放了一匣金饼,你拿着帮我放在......” 曾不语听得直愣神:“啊?你要做什么?” 伍拾宣看着曾不语:“我对你也算慷慨吧?” 曾不语点头:“嗯,很大方了。” 伍拾宣拉着曾不语手腕,压着声音道:“那你就好好帮我做点事情,谁都不要告诉,那些是我给你的封口费。” 曾不语点头:“行,不过,我只是好奇...” 伍拾宣叹气:“那是我给自己的体己。”说着指了指跟着车后的数辆拉财物的马车:“王爷是说送我作嫁妆。但是,只有嫁进去王府,才会有的嫁妆,你明白么?” 曾不语想了想,吃惊了:“你不是很喜欢你的王爷么?怎的有这种顾虑?” “居安思危。”伍拾宣扶额:“那是亲王,今上亲子,又不真是个与我厮混的俊俏郎君,你可上些心吧。” 曾不语只觉世事复杂,嘟囔着:“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官宦家小娘子们想什么呢...”看着伍拾宣的神色,疑惑道:“你到底嫁不嫁?那庄子不都给你了么?” 54.逾制 伍拾宣只觉头疼:“嫁不嫁的是我定的么?那个庄子是皇室之财,在宗正寺入了册的,记我名下就能是我的么?” 曾不语更困惑了:“都记你名下了,怎么不是你的?也要等你嫁进王府?” “要等到育有子嗣成年。”伍拾宣垂眸看着自己袖口:“最好是个儿郎。然后便是我子嗣的了,皇室之物,永远不会是我的。” 曾不语不解,只觉伍拾宣闷闷不乐:“你子嗣的也是你的呀,你不开心什么呢?” 伍拾宣靠着车厢:“我所求不过郎情妾意,片刻欢愉。你看看,我现在在做什么?”说着双手比出一尺半宽:“我核算了这么多账本。”又向上一指:“得罪了那么多人。”深深一叹:“我家可真是...家门不幸。” 曾不语直蹙眉:“你一个小娘子,别像个粗人扮雅,说什么欢愉不欢愉。” 伍拾宣嗤笑:“怎么,我的欢愉就不是欢愉,就不重要么,看看我为了那点事,都做了些什么...” 曾不语闭了闭眼:“宣儿,我比较喜欢你强干理事的样子。” “什么强干理事...”伍拾宣轻捧了捧自己的脸:“我就不能以色侍人么。”说着轻一叹气:“不过,我哪来什么色呢,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身家性命了...” 曾不语看着伍拾宣身着织锦罗裙,披着皮毛大氅,头戴珠玉金钗,漠然一指马车外:“你还有数车财物,庄子和听你指挥的侍卫队。”不等伍拾宣开口,直接道:“不要胃口太大,你自己都说了,痴梦一场。” 伍拾宣正了正坐姿:“好吧。一会儿进城,记着避着点人。” 曾不语应下,看着伍拾宣惫懒的神情,踌躇道:“雪儿其实大好了,你能不能帮雪儿安排个差事,你知道她家那样,她一门心思只想当差做事。” 伍拾宣思量片刻:“她想做什么差事?若想普通做个官府下属官营差役,你找个王府的侍卫牵线,打点些财物,便可去个官营坊中当差了。若想做正经侍卫,那还是内廷后院那一套。我荣她升,我辱她死。”指尖摸着大氅边的皮毛:“你觉得,我能荣多久?” 曾不语蹙眉,认真道:“那你就打起精神争。我可知道,王府后院的正经名份都是有品阶,可领朝廷俸禄的。” “行。”伍拾宣应道:“你去问问她,想做什么?给她说明白,我给她安排。” 曾不语思量着怎么去说,车队便已进城,便下车,照着伍拾宣的吩咐去运一车旧布,再把一匣金饼安置好。 一路慢行,车马进了王府便已晚霞漫天。 白檀等伍拾宣下车后,指着数辆马车,问道:“姑娘,这些怎么入库?” 伍拾宣心下难定:“我先去见见王爷。” 一路走入后殿,便看到刘玉枢难得地在查看乐谱。 刘玉枢抬眼看着伍拾宣不声不响地站着,开口对绿玉道:“传膳吧。” 伍拾宣解开大氅,坐在刘玉枢身侧看了看乐谱,也看不太懂,从袖中拿出一卷纸:“王爷,这些是这次收上来的。”又把令牌与荷包放在桌上:“有人在庄子上养人手,我打发出去了,留着做个凭证吧?” 刘玉枢拿着令牌细细端量了片刻,又打开荷包看了看:“你觉得是谁?” 伍拾宣只应:“我不知道。” 刘玉枢抬眼看伍拾宣只想推脱掉麻烦事的样子,笑道:“你觉得呢?” 伍拾宣斟酌道:“我看他们身量,体态,不是自小的练家子,许是就联络办差的在将养暂居。” 刘玉枢看了看列着财物的清单:“这些让他们入库就好。” “入府库,还是私库?” 刘玉枢拉住伍拾宣的手:“我不是说当你嫁妆,你自己理一理。” 伍拾宣略略踌躇,不确定道:“王爷,你知道府中往来开销不少,王府公账有时候会亏空,便一直在用王爷你的私库填,要是这些产业之后都把进项归到我账上,王爷你的私库便会也开始亏空。” 刘玉枢不在意道:“那之后你就多看顾我和王府,用嫁妆填补填补王府亏空。”顿了顿又道:“等明年开春后,你再去看看别的产业,那里人事繁杂,估计需要更久,不过,王府账目实不应亏空,我底下没养多少人手。” 伍拾宣细标清单之物,金银锦帛,没有形制标记的玉器,珠钗玉簪确实可以单开一库存放起来,其余的有明显形制的还是放入府库的好。至于书籍,还是列单放入府中书库。 冬日天寒,长夜漫漫。 第二日晌午,用过午膳。 红云拿着手中粉膏细细地往伍拾宣脖颈涂抹,只觉淤青深深浅浅,着实难遮。 伍拾宣看着换下的几种粉膏瓷罐:“我戴个毛护领好了,别涂了。” 红云手下不停:“今日不是大臣或其他王府小宴,宫宴不便带护领。” 伍拾宣侧身仔细照了照镜子:“不细看也看不出来,随意遮遮好了。就算被看到,那又如何。我在王府住了这么久了。” “姑娘,宫中人眼神好,口舌利。”红云紧了紧伍拾宣的领口细看:“王爷喜好不可为外人知,尤其是...此中偏好。” 伍拾宣想了想:“确实,若把毒混入发间,很容易就入口了。” 红云动作一滞,看了看手中膏粉:“姑娘,你今夜记得都清洗掉,这些我没有验毒。” 伍拾宣疑惑道:“红云姐姐,那你刚刚在说什么?” 红云看着伍拾宣发饰,总觉得过于简单,又挑了几支珠钗饰在发间:“我是说,宫中之人会谣传,王爷残暴,喜好乖张。” 伍拾宣默了默:“王爷待我亲好...” 红云打断道:“还会谣传,你为攀附,一味迎合。绝不是你与王爷恩爱。” 伍拾宣无话可说,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镜中的紫罗夹襦,蹙金褶裙:“我是不是逾制了?” 红云总算理好了领口:“又不是翟衣吉服,宫宴自要穿得华贵一些。” 伍拾宣披上夹裘长袍,出了寝室就看到刘玉枢依旧稳坐看乐谱,不由道:“王爷,我非要先去周家 么?” 刘玉枢起身,满意于伍拾宣的衣饰华贵,身姿款款,温声道:“要去的,这是你第一次去宫中大宴,与外祖母一起去才是常理。”说着把伍拾宣发髻一侧步摇摘下,对红云道:“找一个缠丝颇黎簪。”说着又看着伍拾宣手腕与腰间配饰,把香囊,玉牌,手串一起摘下,放在桌上。 伍拾宣愣了愣,不由道:“王爷,你是听到什么消息了么?” 刘玉枢摇头:“不曾。父皇最重皇家体面,无论如何,都不要牵涉进事端。”顿了顿,还是叮嘱道:“如若难以推脱,姿态定要拿足。父皇最不喜形容难看,畏缩怯弱,心无成算。懂么?” 伍拾宣若有所思:“要像个贵女一样?” 刘玉枢把红云拿过来的簪子戴在伍拾宣发间:“还不能是一般贵女,要是一等一的贵女。” 伍拾宣扶了扶发髻:“王爷,我琴棋书画一律不通,怎样都做不了贵女的。” “宫中有歌伎舞伎与画师。”刘玉枢仔细看着伍拾宣衣裙,甚至凑近闻了闻:“不要接别人的东西,如果身上有了不知来源的东西,你定能很快处置掉吧。”顿了顿接着道:“父皇也不与女子论诗赋。” 伍拾宣点头:“我知道了。” 刘玉枢轻轻抚了抚伍拾宣妆容精细的面颊,拉着伍拾宣的手,看了看指尖精巧的金花装饰,嵌在透明的胶脂里,微微闪着金光:“父皇会认下你的。” 伍拾宣歪了歪头,笑了:“王爷,你在不安么?”说着,拥上眼前人的腰身,踮脚亲上怀中人下唇,一触即离,伸手点了点沾染了些自己唇脂的唇间:“我会格外留神的,毕竟贤妃娘娘定是不认我的。”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出府的背影,蹙眉:“她就带两个王府的小丫头够用么?” 绿玉宽慰道:“带谁也进不了内廷,都是在外面候着。况且,姑娘是颇有机变的。”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王爷,你要不擦擦?”看着刘玉枢没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下唇。 刘玉枢随意拿了帕子擦了擦:“你说,这次宴会有变故么?还是会先看看?” 绿玉拿不准:“为何一定要有变故?今日可是长至大宴。” 刘玉枢看着有些阴沉的天色:“之前一直没什么大事,若是我,便会在今日出手。只要这次出了岔子,便一劳永逸了。” 绿玉重新思量了片刻,还是不懂,大宴这么折腾,真不会被今上认为有损皇室颜面,怪罪厌弃么,实在得不偿失。如果是自己的话,定会私下找个由头发难。 伍拾宣闭目坐在马车中,在周府外等着周府老太君的马车出府,从前只听今上积威深重,喜怒难测,今日也是头一次听如此明显的偏好,不知是一家之言,还是果真如此。自己也从未见过贤妃,不过,可以肯定是,贤妃是非常不喜自己了。至于周昭仪,那也是所知不多。不过,就如今见过的皇子们品行看,都不是省油的灯。 没有久等,就听马车外侍卫与周府侍卫互相打了招呼,马车便不紧不慢地载着伍拾宣驶往皇宫的方向。 55.稳坐不动 高墙朱瓦,宫室连绵。 伍拾宣扶着侍女下了马车,规行矩步地走到身着朱红色礼服的周老太君近前,福身行礼:“宣儿见过外祖母。” 周老太君颔首,和气道:“宣儿,来,到外祖母身边。” 伍拾宣走到周老太君身后,对着随行而来的周家女眷们点头致意,便一言不发地随着领路的宫女走向麒麟殿,台阶宽阔,庭院宽阔,殿宇恢弘,禁军侍立。 身着朱红色礼服的高官命妇们互相寒暄,翟衣高鬓的勋贵宗妇们也陆续入座,伍拾宣少言寡语,含笑应着每一句或亲切或疏离的问候。 朝贺献礼毕,宴前三巡爵。 伍拾宣听着殿中的中和之乐,看着宫人端上来的羊肉汤中的偃月馄饨,羊羔肉片,羊肉羹,樱桃毕罗,各式花糕,着实有些食不下咽。手拿银箸点着桌上羮食,并不入口。 身侧宫女拿着酒壶为伍拾宣添了一盏松节酒,伍拾宣点头致意,拿了拿酒盏便又放下。 周老太君接了所得赐菜,与一边的夫人们谈些家常,便听到一个内监来报:“伍家大娘子可在此?” 伍拾宣放下手中虚虚举起来的酒盏:“我在此。” 内监小步走到伍拾宣桌前,躬身道:“大娘子,你家二妹妹与人起了争执,叫您过去看看。” 伍拾宣满脸关切,却一动不动:“真的么?二妹妹可要紧?我母亲呢?” 内监急忙忙地道:“大娘子,我匆匆来报信,并不知细情,您快去看看吧。” 伍拾宣余光看着四周似乎仍在闲聊的贵女与夫人们,似乎对自己并不在意,仍旧不起身:“内监,那您定是找错人了。我二妹妹娴静淑慎,绝不会与人起争执。您不若再回去看看,别传错话了。” 内监愣了愣,加重语气:“定是您二妹妹,以防万一,您去看看吧。” “那我母亲呢?”伍拾宣颇为关切道:“我母亲可是命妇,今日大宴是今上赐下,母亲定会约束我二妹妹。内监,您定是找错人了。” 内监看着伍拾宣一动不动,只与自己一味反复推托,甚至周遭众人们都要注意到自己,忙又一躬身匆匆跑了。 一直坐在一侧的身着黄裙的女子看着伍拾宣又拿起汤匙,浅浅地舀起半勺羹汤,掩着袖子似是在喝,但盏中半满的羹汤是一点没少,不由搭话道:“伍姐姐,不若我与你一同去看看你妹妹?外殿比这里人多一些,有些摩擦也是常事,咱们去调解调解,别闹大了。” 伍拾宣放下汤匙,用锦帕点了点嘴角,温声笑道:“娘子是?” 黄裙女子也笑眯眯道:“我是王家二房三娘子王息芹,韶景王妃的妹妹,上次我姐姐的小宴我去得有些晚,正好没见到你,但是,我听我姐姐提过你。” 伍拾宣回忆着王家的人口,仍旧稳坐不动,颇为肯定道:“我妹妹是一等一规行矩步的小娘子,定不会与人起冲突,那个内监必是传错话了。” 王息芹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起身,向伍拾宣微微伸出手:“如此呀,我正要去更衣,伍姐姐你同我一起去吧?” 伍拾宣纹丝不动,拢了拢外长袍:“王家妹妹,今日天冷,我实是身弱体寒,出殿着风,我实是不应出内殿,免得着凉生病。”说着,转头问自己身侧的另一女子:“翁乔妹妹,你可否陪着王家妹妹去更衣?我实是体虚。” 周翁乔愣了愣,一脸无奈地起身:“嗯,我也正想去更衣了,走吧。” 伍拾宣微笑致意,仍旧神情柔和地舀着羹汤,一滴不进口。 歌停舞歇。 王息芹与周翁乔先后回来,看着伍拾宣仍在一勺一勺慢悠悠地舀汤,开口道:“伍姐姐,我们刚刚去看过,你二妹妹确与人起了些争执。” 伍拾宣笑道:“王家妹妹,那你定是认错人了,我妹妹从不与他人起争执,尤其是与我母亲仍在宴中。” 周翁乔开口道:“我们去看之时,你母亲似是不在,你真不去看看?似是因为你妹妹不小心弄脏了另一个小娘子的裙边。你妹妹说不是她做的,但那个小娘子不依不饶的。” 伍拾宣招呼宫女换盏,仍旧不起身,笑着摆手:“原是衣裙,我妹妹必无甚大碍了。” 周翁乔打量着稳坐不动的伍拾宣,与王息芹打着眼色坐回位置。 不到一炷香,宫女端着新的热汤与碗盏从一侧走来,伍拾宣打量着宫女的脚尖手肘,终于站了起来,面色不变地看着宫女脚步一踉跄,一整碗热汤便由托盘丁零当啷地撒到伍拾宣刚刚所坐的位置上,汤盏骨碌碌地滚到伍拾宣脚边。 四周闲谈的命妇与小娘子们都看了过来。 伍拾宣淡淡道:“是汤碗太重了么?” 宫女惊得跪在地上:“娘子,我是不小心的!求您恕罪!” 伍拾宣略略叹气:“嗯,你是不小心的,找人把这里清理干净。” 宫女面色一僵,感受着四周而来的目光,匆匆起身退走,几个宫女忙来清理羹汤残余。随行而来的内监看着伍拾宣干干爽爽的衣裙,踌躇一瞬,上前道:“娘子,这里清理尚需一段时间,您要不随我去后殿歇歇?” 伍拾宣瞥了一眼躬身垂目的内监,闻声道:“不劳烦了,我就在这里等便好。” 内监看着伍拾宣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欲言又止,沉默地站了片刻,便随着宫女们退下了。 伍拾宣悠然地坐下,似是兴致勃勃地赏着殿中舞曲。 周翁乔一言难尽地看着似是决定一步都不出内殿的伍拾宣,叹为观止。 歌舞不歇。 男席起了破阵曲。 六皇子回到上座,看着刘玉枢桌上羮食甚少被食用,玩笑道:“七弟,怎么了?要人为你布菜么?” 刘玉枢看着桌上的羊羹,羊肉,更觉胃口缺缺,放下银箸:“你给父皇备了什么礼?” “奇石。”六皇子坐下夹起一个羊肉馅饼:“你呢?” 刘玉枢看着空空的主座:“古曲。” 六皇子顺着刘玉枢的视线看了看:“母后身子不爽利,父皇许是在忙。” 刘玉 枢垂眸看着桌上酒樽,又看了看身侧另一个空着的位置,心中隐隐惴惴。 六皇子瞥了一眼空出的位置,凑在刘玉枢身侧,压着声音道:“我听说了,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心情不爽利,身子就不爽利了。”说着直摇头:“你说,父皇...怎的就...罢了。” 刘玉枢以扇遮面,同样摇头,不发一言。看了看桌上菜肴:“这些许是我母妃定的。” 六皇子点头:“你是从宫中搬出去以后,就不闻不问宫中事了?此次大宴是贤妃与德妃一起操办的。”看着刘玉枢的脸色不好,补充道:“对外肯定是说皇后娘娘办的,不过,琐事都是你母妃与大皇兄母亲经手的。” 刘玉枢抬眼看向身后的宫女与内监,吩咐道:“去请双喜公公来。” 六皇子笑道:“七弟,别担心,宫宴能出多大事,我表妹可不是省油的灯。” 刘玉枢瞥了一眼似是兴致盎然的六皇子,不冷不热道:“毕竟你表妹多。”说着看向仍旧不动的宫女与内监:“你们是已经不听命了么?” 宫女与内监忙退身出殿。 同一时间,伍拾宣看着端着酒壶与酒樽的宫女与内监。 宫女躬身再次道:“伍家娘子,这是贤妃娘娘赏的,请用吧。” 伍拾宣打量着玉壶与玉盏,与似乎自己一开口就会提贤妃娘娘的宫女与内监,抬手接过酒盏,以手掩面,把酒水全部倒在袖口内侧,问道:“贤妃娘娘说赏我几杯?” 宫女把酒壶放在伍拾宣桌上,侍立在伍拾宣一侧。 伍拾宣拿着酒壶掂了掂,余光看了看好像似是毫不留意的众人,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水。同样以袖掩面倒在自己袖口。 三盏酒过。 伍拾宣扶了扶额头,对颇为焦躁不安的宫女,起身道:“带我去更衣吧。” 周翁乔看着伍拾宣扶着桌角站起来,忙道:“伍姐姐,我陪你去吧。” “不必。”伍拾宣头也不回答道:“贤妃娘娘只赏我酒了。” 周翁乔拽了拽一侧的妇人:“母亲?” 周夫人面不改色:“坐着。” 雕梁画柱,宫墙楼宇。 一直带路的内监不断转头看着面色不明的伍拾宣,忽然注意到伍拾宣手中的酒壶,愣了愣:“伍家娘子,你拿着酒壶做什么?” 伍拾宣打量着内监:“谢恩。” 内监心下踌躇,仍旧带着伍拾宣走向后殿的一处房间,打开房门:“伍家娘子,里面请。” 伍拾宣站在门外:“你是贤妃娘娘的内监?还是哪个宫里的内监?” 内监躬身:“咱家是在麒麟宫服侍的内监。” 伍拾宣若有似无地笑了笑:“你会一直在外面守着么?” 内监应是。 伍拾宣抬步进房,听到房门在自己身后关上,拿出袖袋里的锦帕,掩住口鼻,把手中酒壶放在桌上,拿着软椅上的毯子直接把熏香炉盖上。又去查看床底,墙面,柜内,并无异常。便又沿着窗户查看。 56.无趣又下作 轻易推开一扇窗户,伍拾宣探头看向可以通往大殿的游廊,细细地听了听殿外的动静,摇摇头把窗户关上。又去查看下一扇窗户。 关上最后一扇窗,查看过墙上的挂画与墙体,伍拾宣扯下系着床帷的帘束,便坐在房中冷下神色,一下一下地推着桌上酒壶。 不到片刻,房外便有脚步声由轻到重的响起。 伍拾宣抬眸就看到一个身着湛蓝衣袍的男子推门而入。 男子看到伍拾宣托腮而坐,轻笑一声:“你就是伍家娘子?” 伍拾宣打量着男子长相:“你是...苏家三房那个欠了教坊司和曲坊百两金的那个苏轻柳?” 男子挑了挑眉,理了理衣袖走向桌子,笑道:“苏眠柳。原来你还认识我,我夫人已经把欠的金子还上了。” 伍拾宣点头:“你家是喜欢绵这个字么?” 苏眠柳坐在桌子一侧:“我被告知你中药了,你看着还算清醒。”说着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你说说要怎么办吧?”顿了顿又道:“不是一个眠,我的是...” 伍拾宣打断道:“我不在意。” 苏眠柳喝着茶水:“你知道贤妃娘娘是要把你塞给我了,还是知道一下你郎君名字。” 伍拾宣看着茶水,只觉怎会有人就敢这么随意吃喝,似是认真道:“我有孕了。” 苏眠柳手上一顿,仔细打量着伍拾宣,叹气道:“那没办法了,你进了我们府,若想生就生下来吧。若王爷还认,还是要请示一下贤妃娘娘的。” 伍拾宣把酒壶推到苏眠柳面前:“喝这个吧。” 苏眠柳不疑有他,把酒水倒到茶盏中,举杯欲饮,稍微一闻,便把茶盏放下:“这是教坊司的重药啊,味道真大。” 伍拾宣起身走到苏眠柳身前:“喝了吧。” 苏眠柳放下手中茶盏,伸手便要拉伍拾宣的手腕:“我不喝酒也可以的,你的卖相不错,毕竟是伺候王爷的。” 伍拾宣抬手紧扣住苏眠柳脖颈,向前一推,苏眠柳便重重向后摔倒在地上,抬膝压住要反抗的右臂,伸手拉住想去抓桌角的左臂,淡淡道:“原来你是你家最不济事的儿郎啊。真是多谢你过去纨绔名声在外。”话音未落,手一用力便听咔嚓一声,膝盖更加用力地压了压身下不断挣扎的身体,卡着苏眠柳脖颈的手也更紧了一点:“不要出声。” 苏眠柳瞬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疼痛,泪水不由从眼角滑出,想要出声呼救,张口却发不出声音,看着伍拾宣发髻上的闪光的珠宝与金饰,完全不知是何状况。还不待反应,便被拉起坐到椅子上,被迫喝下茶杯中的酒水。 伍拾宣放下茶杯,拿起酒壶:“你好好说,这酒喝多不会马上疯吧?” 苏眠柳张口发不出声,只好拼命摇头,这个酒喝多了真的会马上疯,发不出声音,头就被按着,酒壶口硬塞入口中,灌下了一整壶酒,抬脚想踢桌脚,就听伍拾宣似是带着些笑道:“无论你闹多少动静,外面都会觉得是我挣扎呢。” 伍拾宣拿着帘束绑住苏眠柳双手:“不要挣扎,否则我让你另一只胳膊也脱位。”看着苏眠柳似乎眼瞳都有些涣散,伸手一巴掌狠狠打在苏眠柳脸上:“药起效没那么快,别给我装死!” 苏眠柳已经不知,自己被叫来给家中妹妹扫清障碍,是丢个丑纳妾,还是把命丢在这里,怎的说中了药的女子没有中药,甚至是个一手就能制住一个成年男子的女子。身上剧痛,脸上也痛,看着眼前女子不知道其所图为何,自己口不能言,如何能回话。 伍拾宣卡着脖子拖着苏眠柳到了一侧床帷已经放下来的床上,把另一侧帘束拉下来绑住苏眠柳双腿,顺手又抽了一巴掌:“我问,你点头,或者摇头。” 苏眠柳拼命点头。 伍拾宣还算满意,忽地觉得自己也没什么想问的,直接道:“从今之后,但凡让我听到你说出口一次我的名字,你知道会如何么?” 苏眠柳只觉下腹积火,而脖子上的手如铁钳,几乎喘不上气,只得全力摇头,忽觉不对,又开始点头。 伍拾宣也不在意:“我会暗杀,下毒与栽赃。从你的子嗣,父母,爱宠,我也不知你在意什么,但我会让他们都死在你面前。”顿了顿又道:“啊对了,到时候,我会先把你骟了,再把你的骨头,一节一节地抽出来,尽量让你活得久一些。” 苏眠柳心中惶然,这真的是一个王爷的妾室么?不是暗卫么?自己难道牵涉进了什么凶险的阴谋中了,便听伍拾宣接着道:“你若毁了我的荣华之路,我便有大把时间一点点折磨你,你猜,苏家愿为了保你,与靖安王做对么,我可是备受宠爱的。”说着也有些生气,这么反复把自己引出来就只是安排了纨绔么,真是无趣又下作,手下一用力,另一只胳膊也已脱位,更觉手下脖颈出了些汗水,颇为黏腻,心情也更加不好。 伍拾宣抬眼看了看门外,细细听了听,也没听到有脚步或者喧哗之声,又抬手把脱位的双臂接了回去,耐下心来讲道理:“你可知为何王爷府上只有我么?” 苏眠柳只觉去诏狱上刑也不过如此,自己真的会招供的,只顺着伍拾宣的话一个劲儿地摇头,自己是傻子才信这是什么后宅姬妾,家族中人定是把自己抛出来探虚实了。 伍拾宣看着苏眠柳瞳孔还转,轻声细语道:“那自是与我做对的都扔去乱坟岗了。你想去那里么?” 苏眠柳摇头,身下反应渐起,只觉自己今日许是会死。 伍拾宣也注意到了苏眠柳的变化,叹气道:“好了,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会听话么?” 苏眠柳点头。 伍拾宣松开卡着苏眠柳脖子的手,只觉黏腻,在苏眠柳的胸口上擦了两下,才道:“好了,把门口守的内监叫进来。” 苏眠柳胳膊麻木,喉头紧涩,仍旧不能发声,只得摇头。 伍拾宣颇为不耐,紧了紧绑着苏眠柳双手双脚的帘束,自己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边。 门外内监忙问道:“苏郎君,如何了? ” 伍拾宣不答话,依旧敲门。 门外内监犹豫一瞬,推门进入,半个身子刚迈入房门,便被拉入房内,只觉脖颈一酸,便失去了知觉。 伍拾宣唉声叹气地关上房门,拖着内监过了半个房间,把内监扔到床上,解开了帘束,狠狠一抽唤回苏眠柳的注意力,很是认真道:“你看我多好,还给你带来个泻火的。” 苏眠柳声音沙哑地啊了几声,只得摇头。 伍拾宣摸了摸头上发簪发饰,数了数个数,又查看了一下身上饰品,开口道:“你知道我骟人,是不需要用刀的。”说着抬了抬手,只觉自己指甲莹润有光,确实被妆点得很好看:“我只需要一拽一捏,你就和骟了没差了,想试试么?” 苏眠柳颤颤巍巍地搭上身侧的内监,似乎都能闻到内监身上特有的味道,不自觉地呕了一下,抬头就看着伍拾宣就站在床侧眼也不眨看着自己,只觉白日见鬼。 伍拾宣心中喟叹宫宴真累,抬手扯下内监袍子,往苏眠柳怀中一塞:“快点!我没闲功夫等你准备好。” 苏眠柳声音又涩又哑,下腹积火,视线都有些模糊,憋出一句:“你...别看...” 伍拾宣懒得理苏眠柳所说,反而看向苏眠柳腰间,一伸手把苏眠柳鱼袋中的鱼符抽出来,仔细看了看:“你还是个官身啊。” 看着苏眠柳勉强自己,甚是有趣,面不改色道:“这个我就拿走了,要是你闹腾,我就把鱼符放到...哪里呢,你让我想想。” 苏眠柳头脑一片昏沉,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全身都在疼。 伍拾宣看着苏眠柳也算兴致盎然,看了看门的方向,转身走到香炉旁,把毯子揭开,又走向窗边,推开窗户,撑着窗沿,一跨便出,关上窗户,再次查了自己的头上身上饰品,走向正殿方向。 一路听着四周动静,伍拾宣实是不知贤妃安排的撞破之人在哪里,怎的如此之久还不来人,不知要抓个什么程度的现行。 行至正殿外,才看到几个内监领着数个命妇向后殿走。 伍拾宣顺着没有尘土的小路,提着衣裙,躲到了一个拱门之后,听着命妇们似是关心,实则有些压不住的兴致,熙熙攘攘地走向后殿。 看着众人的背影,伍拾宣估量着时间,不知苏眠柳是不是能撑到这个时候,若是晕过去实是会败这些命妇与贵女们的兴致。 晚霞灿灿。 刘玉枢没等到双喜公公,正要发脾气,就看到一个小内监跑到六皇子处匆匆说了几句话。 六皇子听着面色不好,走到刘玉枢身侧,压着声音道:“七弟,去趟后殿,女席那边好像出了点事情。” 刘玉枢一言不发,起身便向外走,沿着游廊,远远地就看到不少女眷已经兴冲冲走向后殿,心中更为不悦。 行至半途,忽觉自己袖口被拉住了,回头一看,便看到了不知从哪里出来的伍拾宣,心下一松,刚刚要开口,便看到伍拾宣示意噤声,被拉到了一个假山之后。 57.厚赏 刘玉枢不解地接过被塞过来的鱼符,放入袖袋中,就听伍拾宣道:“帮我收着。”打量着伍拾宣淡然的面色和齐整的衣袍:“你没什么事情吧?这个宴会...罢了,之后同你说。”指了指已经渐行渐远的命妇们:“她们要去看什么?” 伍拾宣瞥了一眼后殿方向,把刘玉枢向大殿方向拉:“王爷,回去吧,别跟着去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刘玉枢不解,正要顺着伍拾宣的意思回宴间,就听六皇子的声音响起:“表妹,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不和我打一声招呼?” 伍拾宣回头看着返回来的六皇子,一福身:“见过韶景王,有宫女在宴中把汤羹撒了,我出来更衣。” 六皇子打量着伍拾宣一丝不乱的发髻,一把也拉住刘玉枢:“那表妹,一起去看看。宴会么,时常有些热闹。” 伍拾宣摇头,拉了拉刘玉枢的袖口,对刘玉枢道:“王爷,还是回去吧。” 六皇子更是好奇,坚持道:“表妹,去看看吧。” 伍拾宣放开刘玉枢的袖口:“王爷,我离席时间已经不短了。我要回去了,免得冒犯贵人们。” 刘玉枢把胳膊从六皇子手中抽出:“六哥,我送她回去,她不太认识宫里的路。不若你也一起回去吧。” 六皇子眯了眯眼:“我要去看看。你们回吧。” 刘玉枢一路送伍拾宣回到女席殿外,看着四周来往宫女内监,实在不便说什么,只得道:“宴毕我在长霞门外等你。” 伍拾宣提着裙摆进了大殿,坐回自己座位上,看着桌上新上的羊髓汤,一瞬心有所感,这次宴会菜式许是贤妃操办的,于是拿起汤匙,舀出半勺并不沾唇,便又放回汤盏中。 周家老太君回首看着伍拾宣面色温和地做喝汤状,也不由眉头跳了跳,吩咐贴身伺候的宫女,把桌上赐下的炙肉羮分了一盏,让人递送给伍拾宣。 伍拾宣看到递过来的浅浅一盏肉羹,起身走到周老太君身侧,福身道:“宣儿谢外祖母赐羹。” 周老太君打量着伍拾宣行礼毫无错漏,面色也颇为康健,点头:“嗯,此乃中宫赐下,你也用一些补补身子。” 伍拾宣再谢过,便返回自己座位,让侍女把羊髓汤撤下,把炙肉羮舀起半勺,细细分辨了盏中之物,凑到唇边抿了勺间半点,分辨出是鹿肉,甚至过咸了,其间还加了不知什么药草,便放下汤匙,如若谁问起中宫赐下羹汤味道,那也不会出错。 两刻钟后。 之前兴冲冲离宴的命妇贵女们面色各异地回到大殿中,有意无意地瞥着仍旧端坐喝汤的伍拾宣,也终是回到自己位置上聊着不痛不痒的小话。 周翁乔回到座位,看着伍拾宣汤一勺一勺地用,盏中羹汤没有却依旧没有丝毫减少,实在忍不住道:“好喝么?” 伍拾宣似是思量一瞬,认真应着:“羮中许是加了几味药草,我见识浅薄,没有尝出来。但,还是甚为鲜美的。” 周翁乔没想到伍拾宣真能说出些什么,愣了一下,探了探身体凑得近了一些,压着声音道:“你知道刚刚后殿发生什么了?” 伍拾宣眨了眨眼睛,也压着声音反问道:“发生了什么?” 周翁乔用下巴指了指殿中另一侧苏家的位置:“他家的儿郎,吃多了酒,去和内监厮混去了。” 伍拾宣顺着周翁乔示意的方向一看,似是吃了一惊,眼眸中透着疑惑:“怎可?”以帕遮着半张面庞,对着周翁乔直摆手:“不可讹传。”说着顿了顿,看了一眼四周仍在聊天的命妇们,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带着些惊奇:“这么多人都看到了?那怎么办的?” 周翁乔仔细说着,当时颇大的动静,一屋子重香,甚至最后拉都拉不开,以及苏家人的震怒,语气跌宕,小手一摆,得出结论:“你错过可太遗憾了。” 伍拾宣听着频频点头,颇为认同。 坐在前方的周老太君实在忍不住回头,就看到自家孙女与伍拾宣聊得有来有回,颇有相见恨晚,手帕交之态,只觉不忍直视,起身便去更衣。 同样在认真听苏家儿郎荒唐事的刘玉枢十分不可思议,问一脸兴致勃勃的六皇子:“我二哥知道了么?” 六皇子在大殿找了找,没看到二皇子人影,点头:“现在定是知道了。” 刘玉枢不由摸了摸袖袋中的鱼符,也知道鱼符是谁的了,有些膈应,又想了想自己母妃与二哥此时的心情,定是在封口下人,收拾残局,怕也抽不出精力继续找麻烦,不由问道:“之后怎么处置了?没惊扰到圣听吧?” 六皇子摆手:“这种事,也就我们说说,下人多一句嘴,那就看不到下一个日头了。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还能出这种事情。”说着忍不住笑道:“你知道那个内监是谁么?” 刘玉枢垂眸摇头。 六皇子兴奋道:“那个内监就是全福的徒弟,哈哈。” 刘玉枢想起为贤妃打理小库房的全福,好像是个体态臃肿的。 六皇子继续道:“你要是和表妹一同去看看就好了,几家夫人都在,那当先冲进去的嬷嬷的脸色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很有意思,当时可太有意思了。” 刘玉枢拿起桌上茶盏:“哪有小娘子要看这些,不好。她听听闲话得了。” 六皇子听着刘玉枢淡然的话语,不由笑了,摩挲着手中酒盏,打量着刘玉枢眼角眉梢的神色,想问的太多,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出口,站起来重新坐在离刘玉枢更近的地方,问出口了一句:“你到底怎么想的?不会真要等正妃入府才给我表妹个位份吧?”顿了顿又道:“不过,现在的话给位份的话,你需要去和父皇奏请,是有些繁琐,我可以让我母妃帮忙,你怎么想的?” 刘玉枢放下手中茶盏:“年底了,不好议亲。开春再说。”说着看向眼神都在发亮,似乎唯恐看不到兄弟阋墙的六皇子:“那你想给你表妹安排什么位份?” 六皇子看向刘玉枢如琥珀般清透的双眸,怔愣一瞬,才道:“我的话,自是觉得她位份越高越好,这种事情...做得越多越好。” 刘玉枢颔首:“那就托六哥母妃多尽心了。” 宴饮毕。 内侍省的宣旨内监站在高台,为不曾露面的今上与中宫宣读了赐下的金银器物,绢帛,饰品与羊羔粟米等吃食 。宗妇依照着品阶,多是金银饰品,命妇也是依照品级,多是绢帛与年节大宗吃食。听了整整半个时辰训示,又等着内侍们把分赏的册子一家家发放,伍拾宣与在座周家女子们一样得了些口脂,金银钗各一支,便随着众人跪拜谢恩。 宫女们呈上最后一轮清茶与茶点,伍拾宣惯例“用”了一些,终于等到周老太君带着一众女眷离席。 众女眷一路出了辛梓门,便看到三位内监行礼,止住步伐,听内监道:“方才宣旨匆忙,咱家忘了一个赏。” 周老太君忙道:“不妨事,您宣吧。” 内监略一躬身:“赏伍家娘子白玉佩一枚,红颇黎头面一副,真珠一斛,流云锦十匹。”起身看向伍拾宣:“伍家娘子,接赏吧。” 伍拾宣缓步出列,恭谨行礼:“伍家女谢圣上中宫厚赏。” 内监一点头,一刻不多留,对着身后两个小内监一摆手,便退身离去。 两个小内监端着托盘,忙跟到伍拾宣身后:“伍家娘子,我等替你把赏拿出宫门。” 伍拾宣只作不见四周命妇与贵女的打量,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周老太君向外走。 而在众人出了长霞门,便看到了等在一侧的靖安王,互相致意过后,周老太君便径自带着家中众人向外走,伍拾宣则是放慢脚步,走在了刘玉枢身侧。 刘玉枢看着跟着伍拾宣的两个内监,问道:“赏的什么?” 伍拾宣带着些困惑:“是辛梓门外赏的,白玉佩一枚,红颇黎头面一副,真珠一斛,流云锦十匹。” 刘玉枢若有所思,带着伍拾宣出了宫门,让等在宫外的侍卫们接下赏赐。 伍拾宣从袖袋中拿出一袋碎金,打赏为自己与刘玉枢拿着赏赐的内监们。 刘玉枢则是在侍卫处,要了伍拾宣的装白玉佩的盒子。 伍拾宣吩咐完侍卫,上了马车就看到刘玉枢拿着白玉佩仔细察看,不由笑道:“王爷,你喜欢白玉佩?那就送给你。” 刘玉枢摇头:“你今日没见到父皇吧。” 伍拾宣坐在马车里的厚毯上,懒散地靠在刘玉枢膝头:“自是不曾得见圣颜。” 刘玉枢仍旧看着白玉佩:“但是,父皇见过你了。”看着伍拾宣有些吃惊的面容:“我母妃一旦动手,父皇便会知晓,不会对你不闻不问,一无所知的。”说着微微叹气:“今日,你的音容相貌,行为举止,父皇都称量过了。只有父皇觉得你体面地走出内廷,才会赐下白玉佩。” 伍拾宣闭了闭眼,扶了扶额头,一瞬不知自己怎的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思绪纷飞,道:“白玉佩有什么说法么?” 刘玉枢把白玉佩放入盒中,仔细盖好:“你记得我卧房东侧有一个白玉璧么?” 伍拾宣想起在墙上挂的严严实实的白玉璧,恍然大悟:“是同源?” 刘玉枢点头:“那是我得封亲王时赐下的,此玉料触手生温,极为稀有,玉璧上雕狴犴,为镇宅之用。”说着仍旧细细打量着白玉佩上风云纹样:“这不是让你佩戴的,是让你供奉的。” 伍拾宣看着盖好的木盒:“可还有其他同源之物?” 58.白玉佩 刘玉枢思量了一瞬:“小件或许会有。”指了指木盒:“像这么完整的大件应是不易有的,工匠要打磨雕琢,损耗颇多。” 伍拾宣听着刘玉枢所说,心中疑窦丛生,这到底是赏自己规行矩步,还是赏自己与贤妃作对,这种程度的赏赐又是何意,圣心之所以难测,多是源于所知甚少,与所图不明。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低垂的眉目,神情不明,抬手理了理伍拾宣的发髻,问道:“不开心么?结果比我预料的好。” 伍拾宣一下一下理着袖口:“王爷,你的预料是什么?” 刘玉枢把伍拾宣发髻间的金簪拿了下来:“我本想着...你可以在父皇面前露个脸,没想到你会得单独的赏。因为父皇对人总是考量颇多的。” 伍拾宣总觉自己需知更多内廷事,毕竟,自己所为无论如何都不该被赏白玉佩,思量几瞬,开口道:“王爷,能请几个宫内嬷嬷与内监,给我讲讲内廷规矩么?” 刘玉枢不以为然:“想知道什么,问我呀。我可是在内廷长大的。” 伍拾宣抬眸,眼前人神情颇为愉悦,宛如受赏的是自己,于是挑了个轻松的话题:“王爷,你可熟悉中宫?” 刘玉枢想了想:“母后身子不好,十二弟一出生也有些弱症,所以,母后的精力都在照顾十二弟上,甚少理内廷事。大部分时候都是高位妃嫔与内廷司理事。”顿了顿又道:“母后母家是江南许家,人丁单薄,朝中助力不多,性情淡泊,喜鲜花,尤喜紫阳花。” 伍拾宣看着刘玉枢的神色,踌躇一瞬,继续问道:“那中宫是今上做亲王时的正妃?” 刘玉枢向车窗处扫了一眼:“父皇当时的正妃生完大皇姐,血崩不止便去了。中宫是父皇登基后立的。”说着也不太确定:“我听宫人们说,中宫的胞兄对父皇有救命之恩,而许家是清流人家,不许女儿做侧室,所以父皇便立了后。因母后身子确实不好,子嗣也艰难,当时我母妃与德妃相争,于是所有人便各退了一步。” 伍拾宣心中百般思量,点头:“王爷,我还是要学学内廷规矩。” 刘玉枢只得应下:“行,我让人寻一寻这两年出宫的嬷嬷给你讲宫中规矩。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伍拾宣笑笑:“不可妄议皇家事。我只想学一学内廷旧历。” 王府车马一路无阻,管事府外相迎接赏。 而马车在宫门口就被堵住的伍中尉压着不耐,与身侧同僚闲聊着年节安排,就听一声尖细内监嗓音:“伍中尉可在?” 伍中尉愣了愣,忙几步走出,询问道:“公公,可有指示?” 内监点头示意:“伍中尉,方才赐菜的宫人疏忽,现补一道著头春给你。” 伍中尉不明所以,只得双手接下赐菜食盒,递给一旁的侍从,从腰间摸出些碎金赶上要离开的内监,小心问道:“公公,可否指点一二,这个赐菜?” 内监接过伍中尉塞过的金子,似是不解道:“伍中尉不知么?中宫可是赐了您家大娘子一块上好的白玉佩,那可是内库中珍品,非同一般呢。” 伍中尉看着内监背影,又转头看向侍从手中食盒,只作不见同僚的眼光,返身找到伍夫人马车,把食盒递给伍夫人,重复了刚刚内监所言,接着问道:“夫人,你可知这是何意?” 伍夫人打开食盒,看着其中的炙烧鹌鹑与数颗鹌鹑蛋,慢慢道:“这道菜惯例是赏给宗妇的,寓意多子。现在宣儿没有正式位份,菜赐回本家才合礼数。”顿了顿,又道:“至于白玉佩,许是皇家赐下的信物?我并不知晓,不曾听过有这种惯例。不过内监特意提到,定是不凡的。” 伍中尉听着直蹙眉:“真可惜...” 伍夫人不知伍中尉是在可惜自己最有贵人运的孩子是个女儿,还是在可惜得宠女儿进的偏偏是不甚理会朝事的靖安王府中,或者可惜偏偏是在女儿运道最好的一年,与女儿逐渐疏离。 伍夫人看着车外依旧拥堵的道路,忽然有些好奇颇为不凡的白玉佩是什么样子,可是润白剔透,入手生温。 靖安王府。 伍拾宣吩咐人打了温水,擦了皂角就开始泡手,抬眼看了眼不明所以的刘玉枢,解释道:“我今天碰了脏东西,我也不想在宫中找地方泡手,忍了很久。” 刘玉枢等了一盏茶,看着伍拾宣换了两次水,拿着手巾把伍拾宣的手擦干:“你这么洗,连指甲上的胶脂都洗下来了。” 伍拾宣把外袍脱下,束住双袖,才把木盒中白玉佩拿出,与挂在墙上的白玉璧仔细对照着纹样。只见白玉璧有数股细绸系于梁柱之上,底下案几上垫着厚厚的布帛,哪怕每一股细绸都断了,玉璧落下来亦不会有所损伤。而在烛光之下,玉璧泛着莹润的暖色,底色飘着若有似无细碎的流金,确担得上珍品。 而手中玉佩因不够大,流金之感便有些微弱,需要细细打量才看得到。但是,这块玉佩应是取自整块料正中,雕琢得更加精细,云纹灵动飘逸,确不应随身佩戴,如若自己不小心磕碰,不说毁坏御赐之物的罪过,单是珍品有痕,便足够让人心痛。 刘玉枢查看过赐下来的各式物品,大多遵循惯例,只有那枚白玉佩足够特别,转头便看到伍拾宣珍而重之地重新铺设好盒子内的布帛,把白玉佩放了进去,对管家开口道:“我亲自去入库吧。” 伍拾宣想了想,又吩咐一侧的侍女:“让厨房送些吃食过来。” 刘玉枢陪着伍拾宣走向库房,问道:“你大宴没吃东西?” 伍拾宣摇头:“大宴的东西别人许是可以吃,我发落了那么多为贤妃娘娘做事之人,是沾一下都不敢的。”顿了顿又道:“不过,中宫赐下的羮汤我沾了沾,怎么一股药味,还那么咸?是羹汤有什么问题么?” 刘玉枢摇头:“哦,母后信什么药膳,所以她厨房里赐下的吃食一直都如此,不必在意。风仪宫 里的点心都是苦的。” 伍拾宣把白玉佩放在嵌入墙体的柜中,又上了一道锁,看着其他御赐之物也一并入库,才与库房管事双重上锁。果真,就如自己当初所想,过节如当差,不过节还要理账,得的赏都是御赐之物,只能供着。 明月当空,星辰初现。 伍拾宣回到寝殿便看到侍女已经摆好肉羹与配菜,一坐下却也胃口缺缺,便拿着汤匙为刘玉枢分羹布菜:“王爷,你也用一些吧。” 刘玉枢喝着羹汤,看着伍拾宣意兴阑珊,胃口缺缺,不等开口询问,就听伍拾宣道:“王爷,我想去沐浴。”只得点头应下。 略略梳洗,伍拾宣倚着窗棂望着当空明月,思绪纷纷,自己光顾着看王府账目,也没看看自己铺子的账目,更没有处理自己的琐事,而事已至此,只身出门也不甚方便,冬日真的太冷了,不知南方是否有个暖冬。 至于内廷之事,说不通的地方就更多了,中宫和十二皇子是不是真的体弱都不好说,还有哪里来的救命之恩呢,一个亲王,护卫环绕,政局得利,如何能欠了他人的救命之恩,还非得自己娶人家的胞妹报恩。不知是自己旁观者清,亦或其他人当局者迷,也许所有人都在演大戏,不知在给谁设什么局呢。 果真,一入宫门深似海。 刘玉枢久等不见伍拾宣回寝殿,顺着侍女们的指路,就看到伍拾宣面色怅然地看月亮,问道:“你做什么?也不来找我?也不吃东西?” “我在...想萧郎。”伍拾宣低眉垂目,颇为幽怨道。 刘玉枢听着都笑了:“宣儿,别闹。你不曾入宫门之时,所知宫墙阴私便不比寻常贵女少。”说着也伸手把伍拾宣散落在肩侧,带着些湿气的长发拢在一侧:“遇事应对,你也不比高门贵女差,甚至,结果比她们更好。你一点都不得意么?” “食甘者承其苦,居利者履其危。”伍拾宣笑道:“她们不敢为我之所为,那自然受不下我之所得。” 刘玉枢点头:“行。”拉着伍拾宣往寝室走:“那就去吃点东西吧,厨房煮了雪蛤羮。” 伍拾宣用着河北道进献的贡品,汤色清亮,回味香醇。 刘玉枢靠在软椅,陪着伍拾宣饮羮,道:“这是今年新贡的,数量有限,因为你会严罚每一个领不回份例的管事,所以,你就有贡品用。” 伍拾宣抚着碗盏:“若是其他贵女,会如何做呢?” 刘玉枢思量片刻:“其实很难办,大家族的女儿不会因财物与苏家结怨,尤其牵扯到皇子之间的关系。所以,若是其他贵女,府中的亏空可能就先用嫁妆填了,然后看着风向,在宫中用些人情,去太府寺做文章,把岁俸多拿回来一些。至于产业上,会调用亲信进庄子理事,与苏家旧仆慢慢磨。” 伍拾宣听着不断点头:“如此也颇有趣味,可以斗个一两年。” “不。”刘玉枢冷冷道:“没什么趣味。” 59.连累? 伍拾宣有些不解:“和缓而又圆融,此乃正道。” “居中则持正。”刘玉枢一动不动道:“你觉得我是在朝堂居中,还是在内宴居中?” 伍拾宣喝完盏中最后一口雪蛤羹,用过清口茶后,拉着刘玉枢的手腕,挤进软椅中,凑近眼前人的耳侧,轻声道:“王爷,你告诉我,你当真无意上位么?我的确可以帮到你的。” 刘玉枢稍稍转头,问道:“那你要怎么帮?” 伍拾宣面不改色道:“王爷,夺嫡么,又不是选贤举能,命硬就好了。” 刘玉枢摇头笑道:“那我埋没你了,我确无意于上位,你现在做这些事情就觉得繁琐了,那你可知治大国有多劳心伤神。到时候,你能把不听话的都杀了么?那谁去做事?”说着拥上身侧之人,笑叹道:“用人御下之难,你何时能把自己的族人用明白,何时再问我要不要与人比命硬。” 伍拾宣无言以对,数年细查,找出今上皇子们的疏漏,或快或慢地一击毙命不算太难。但是。自己确实不愿用血亲族人,活着的,诉求诸多,关系庞杂的远近族人是最难用的。而当今,朝中重臣勋贵,谁都是刘玉枢或近或远的族人,杀完要如何确实会很困扰。 刘玉枢坐起身,把一脸官司的伍拾宣抱起:“走吧,去休息吧,你今日够折腾了,时间还长,之后慢慢想。” 一夜无梦。 伍拾宣半躺听着曾不语说着庄子上诸事安排,沉吟了片刻,才道:“这种无可无不可的小争端,你自己看着办。” 曾不语看着伍拾宣神色恹恹,裹着裘被,散着头发,靠着软枕躺在宽床上,终是忍不住:“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起?王爷都起了吧?别的王府的女眷们定也早起了。你是要躺到吃午膳么?” “太冷了,我不起。”伍拾宣拢了拢裘被:“王爷又没让我起,我起来做什么?” 曾不语实是不知习武之人怎可如此懒散,更何况还有这么大一个王府要打理,伸手拉住一端的裘被,道:“那你要起来打理中馈,现在年节将至,你不张罗节礼,出门交际么?” 伍拾宣一把裘被拉了回来:“管事是做什么的?还出门交际...我不去。” 曾不语瞟到因为裘被拉扯,伍拾宣露出的肩颈浅粉淡青的痕迹,不由转头看向一边:“我说,你们要节制一些,你不是说你在避子么?” 伍拾宣拢了拢里衣,终是坐了起来,下床让侍女们梳洗穿衣裙。 曾不语看着繁琐的起床与上妆步骤,像是想起什么,忽地道:“对了,你弟弟还在侧厅等你呢,你还是召见一下他吧。还有,王爷呢?” “王爷去查看年末祭祀祭台了。”伍拾宣抬手制止了侍女往自己发髻上戴簪钗的动作:“事关朝堂章程,我不便相陪。”顿了顿又道:“但是,我需要抄数卷祈福经义,也要与冲虚观的道人们去走一个仪程。” “为何?” 伍拾宣以指掐诀摆了个三清礼:“我可是有度牒与法箓,师从玄元,与王爷是一系的,年尾大祭,我是要恭谨侍立的。” 曾不语听得很是怔愣:“你何时入道门的?” “我家抄家之时,王爷给我改身份入的。”伍拾宣让侍女去通传伍拾祎,拿起侍女送来的茶水:“对了,你们最近机警些,碰到苏家人定要躲着走,我昨日宫宴真把他们得罪狠了。” “王爷知道么?”曾不语不懂为何伍拾宣数次与苏家人作对:“苏家高门大户,你真不怕连累本家么?” 伍拾宣吩咐侍女们传膳,拉着曾不语来到前厅,看着伍拾祎被带了上来:“看,我本家来了。” 伍拾祎进门行礼便退至一侧,低眉顺眼地等着。 伍拾宣坐在圆桌一侧,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道:“来,坐下。今日王爷不在府中,你说,你要如何?” 伍拾祎看了看殿外护卫与殿内侍女,又看了看曾不语,踌躇道:“大姐姐,咱们能私下说么?” 伍拾宣喝了一口茶水,打量着伍拾祎为难又犹豫的神色:“你...让谁家娘子有孕了?” “没有!”伍拾祎忙摆手直摇头,坚持道:“大姐姐,真的要私下说。” 伍拾宣挥了挥手,招呼身侧侍女:“小墨,你让他们退出去,你在门口守着。” 小墨照着吩咐去做,伍拾宣拉住要退出的曾不语,对伍拾祎道:“说吧。” 伍拾祎十足犹豫,声音轻轻地道:“大姐姐,你近来是不是做什么了?” “做什么?” 伍拾祎似是下定决心:“我在国子监...处境不好。别人说是托你的福。” “嗯。” 伍拾祎就听到一句嗯,没听到更多反应,只能继续道:“他们会泼湿我的床褥,或者放一些污物在我案上,我...咱们家本来交好的文臣不多,在国子监我也没有熟识,没个人能帮帮我。大姐姐,其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一点误会没有。”伍拾宣放下茶盏,不以为意道:“我最近发落了不少贤妃娘娘的旧仆,你约是被我连累了。”顿了顿又道:“昨日宫宴,可能贤妃娘娘会觉得...因为我,她家一个弟子,苏绵柳吧..给废了,你之后要警醒些。” 伍拾祎惊了,磕磕巴巴道:“大姐姐,贤妃娘娘是靖安王生母啊,你到底怎么想的?昨日如何了?” 伍拾宣不答,对小墨招手:“传膳吧。” 曾不语与伍拾祎就看着侍女们上了羹汤,炙肉,汤饭,伍拾宣就自顾自地用了起来,二人思忖着王府是不是有进食的规矩,就听伍拾宣道:“你们也用一些,但不要饱食。” 伍拾祎只觉王府羹食精细,但想起在国子监中的遭遇,着实食不下咽,看着伍拾宣的脸色:“大姐姐,你不若让靖安王找贤妃娘娘解释解释?” 伍拾宣咽下口中汤水:“解释什么?就是我发落的。”说着指了指曾不语:“她也在。” 伍拾祎看向曾不语,实是不解,非常无助:“这位姐姐,这是为何?” 曾不语不得不解释道:“贤妃娘娘的旧仆...他们贪墨王爷财物,又攀扯端睿王,我们实在不好细究,就只是发落了旧仆,抄了一些财物。” 伍拾祎听完,沉默片刻,看着神色淡然地用虾酢的伍拾宣,闭了闭眼,语气都有些悲凉:“ 大姐姐,这是人家皇家事,你在妄作什么小人?” 伍拾宣一言不发,用完碗盏中的粥水,才问道:“你真不吃?” 伍拾祎发愁:“吃不下。” 伍拾宣端起茶水:“你上个月末考核如何了?” 伍拾祎点头:“过了。” “是你功课过了?还是祭酒让你过了?” 伍拾祎讷讷:“许是祭酒让我过了。” 伍拾宣放下手中茶盏,站起来开始活动手腕与脖颈,在室内四处走动。 曾不语看向伍拾祎:“你姐姐这样,是要动手了,你知道吧?你身手好么?” 伍拾祎忽地站了起来:“我只是吃不下,不至于吧?我功课不好也不是一两个月能赶上的,我...” 伍拾宣打断道:“行了,随我去校场吧。”抬步出门,一旁的小墨忙拿着裘皮外袍替伍拾宣披上。 曾不语随着伍拾宣向王府校场走,有些好奇,压着声音道:“你要做什么?那好赖是你弟弟,又在读书。” 伍拾宣点点头,转头对伍拾祎问:“对了,父亲怎么说?” 伍拾祎抬眼瞥了一眼伍拾宣的神色:“大姐姐,你真的一点都不曾问过家里,岑姨娘为着院子啊,份例啊在后院闹得不可开交。三姐姐四妹妹在争嫁妆。新来的那个弟弟和家里大伯家的孙子大打出手。”看着伍拾宣眉毛都没动一下,毫无兴趣的样子,止住了话头,顿了顿又道:“况且...大姐姐你再如此,父亲的差事也不会很好做了。” 伍拾宣神色淡淡:“那母亲怎么说?” 伍拾祎声音更小了:“说让我遇到难事来找你。” 伍拾宣转头对曾不语道:“你看,这就是我的本家。我都没找他们做事情,他们居然会被我连累。” 曾不语张了张嘴,听着伍拾宣不似在玩笑的语气,又瞥了眼低头垂目的伍拾祎,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好像也不是说不过去,伍拾宣靠自己白天晚上的忙活争宠,也并没有靠本家。本家也确实不该因为些被同窗排挤了的小事来找姐姐? 正在当值的韩厉听到伍拾宣去往校场,匆忙赶来行礼:“见过姑娘,您可有什么吩咐?要调用人手么?” 伍拾宣点头:“我无事,借用一下南侧的小校场。韩典军,你自去忙。” 韩厉称是,忙去清退众人。 伍拾祎看着韩厉的背影,颇为羡慕:“亲王府典军啊,那是五品吧。” 伍拾宣呵了一声,径直走入小校场,开口道:“你用得最好的兵器是什么?” “横刀?” 曾不语不由摇头,看着去拿横刀的伍拾宣,对完全不明所以的伍拾祎道:“你知道你姐姐也擅长横刀么?” “啊?” 曾不语接着道:“我要是你,就选长枪,她瘦瘦小小的,你还壮实一些,赢面大。” 伍拾祎终是反应过来,对着伍拾宣摆手:“大姐姐,咱们好好说话,你怎么一上来就拿刀呢?”看着已经拿着两把横刀过来的伍拾宣,退了两步,急中生智道:“大姐姐,万一你有孕了呢?出了问题,那可是天大的事情啊。” 60.理所当然 伍拾宣一手拿着一把横刀:“选一个。” 伍拾祎指了指右边,一把横刀就被掷了过来,忙抬手接住:“大姐姐...” 伍拾宣打断道:“你说,国子监为难你的都是什么人?” 伍拾祎怔了怔:“梁子垣,苏眠温,叶纳吉......就是和他们交好的那些子弟。” 伍拾宣面色漠然:“如果你上级问你问题,你就要这么回话么?你重新说,谁在为难你?” “是...苏家的朋羽。”伍拾祎思量了几瞬,才道:“是...效忠二皇子端睿王之人。” 伍拾宣点头:“此处是何处?” “是...靖安王府。”伍拾祎有些茫然:“大姐姐,我...” 伍拾宣抬了抬手:“既是与端睿王交好之家的子弟捉弄于你,你为何来靖安王府?” 伍拾祎茫然一瞬:“他们说是因为你,说让我们家约束约束大姐姐你...” “然后你就真来了?” 伍拾祎听着冷斥,似乎自己确实不明智,伍拾宣敢做,那便是已经知道会面对什么,而自己来与不来,并无甚分别,改不了伍拾宣的主意。 伍拾宣继续道:“你既要从文,便需会审时度势。国子监千数人,才区区十数人为难你,你就一休沐,便来靖安王府?让我调解?” 伍拾祎勉强开口道:“大姐姐,其他人各扫门前雪...” 伍拾宣掂了掂手中横刀笑了:“你我母亲乃周家女,与内廷周昭仪在族谱同出一房,你厚着脸皮都能叫六皇子韶景王一声表哥,你竟说无人可求?周家没有子弟在国子监读书么?!” 说着,举起横刀:“你是靖安王通过祭酒举荐入国子监,据我所知,王爷陪读宋至理仍旧在国子监进学,他父亲是当朝太傅,颇有人缘,你不会去找他借个势?湘王嗣子也偶在国子监任职,湘王最喜欢的皇子就是王爷,嗣子也与王爷亲厚,你也不会去求个请?” 伍拾祎听着只觉困难重重,这些人皇亲贵胄,岂是那么容易借势与求请的?况且,伍拾宣是如何得知如此之多的人事关系,勉强开口辩解道:“他们颇有出身,哪怕是周家,我也说不上话。” “你竟然要当文臣?!”伍拾宣把刀鞘一甩,横刀宽刃寒光烁烁:“文章平平,亦不懂钻营,连攀附都不明白,你为官要靠什么?” 伍拾祎只觉难熬:“大姐姐,无人引荐我。一开始理我的,也只有父亲引荐我认识的几人。他们...他们都是与二皇子端睿王交好的家族,现今...现今都不理我了。” 曾不语在一旁听得腹诽,若只靠家族长辈引荐,那还哪来什么争权夺利与后来者居上呢。 伍拾宣以手腕带刀,试着刀风与刀势:“那你亦可与父亲一般,搜罗些证物,为我安个罪臣之女的身份,断我前程,与我势不两立啊。” “父亲没有。”伍拾祎一开口,忽觉也不是没有,勉强自辩:“我若如此做,不说靖安王,大姐姐你会放过我么?” 伍拾宣冷笑,提刀起势:“你既无文臣之资。那就拔刀吧,让我看看你可有武将之能。”话落,几步逼近,横刀直刺。 伍拾祎惊得提刀格挡,借着刀鞘卡住伍拾宣横刀之机,抽刀而出,没来得及说话,便被横刀斜劈而下,惊得后退两步,完全没有再开口的念头,一门心思地刺,砍,格,撩,抹,应对着伍拾宣的步步紧逼,双刀相交之声刺耳,所接刀式一刀重过一刀,不出一刻,所持横刀之上便有了些许裂口。 咔嚓一声刀裂,伍拾祎只觉刀风迎面而至。 伍拾宣收住刀势:“去,再拿把你擅长的兵器。” 伍拾祎忍住手臂止不住的颤抖,尽量劝道:“大姐姐,你要保重身子,我武将之能也平平。”话音越来越小,看着一言不发的伍拾宣,终是走去武器架前。 曾不语看着伍拾宣手中也有豁口的横刀:“你要保重身子,若是伤着了,现下是年节,你不是还要去走仪程。” 伍拾宣也觉有理,道:“那你去与他打?” 曾不语问道:“要打到什么程度?看他出刀,可是比你还懈怠。” “我很懈怠么?” 曾不语摇头:“你在别的方面很用功。” 伍拾宣把刀递给曾不语:“压着打。” 曾不语拿着刀走向武器架,对依旧犹豫的伍拾祎道:“用长枪,我来和你打。” 伍拾祎不由松了一口气,犹豫着问道:“大姐姐什么意思,你知道么?” 曾不语耸耸肩:“其实,她就是不痛快,想动手而已。而且,我觉得,你也没那么资质不堪,攀权附贵哪有那么容易?” 伍拾祎拿起长枪:“但是,大姐姐做起来似乎就很容易。” 曾不语只觉并非如此,伍拾宣也说过自己处境堪忧,但是,抬眼看着神情迷惘的伍拾祎,只觉同男子实是说不明白,尤其是这种自觉麻烦缠身的儿郎,定是觉得自己的麻烦比天大。如此一想,掂了掂手中长枪。照着伍拾宣所说压着打。 正阳西落。 伍拾宣走到撑枪而站的伍拾祎身前,开口道:“你可知,武将要以何立足?” 伍拾祎喘着气道:“勇武?” “忠勇,谋断。”伍拾宣垂眸看着仍有些茫然的伍拾祎:“武将最忌背腹受敌,所以要为自己择一良主,更要以忠勇站稳脚跟。”说着抬头四处看了看:“父亲去为二皇子端睿王做事了,而我...自要为我的王爷尽心,二弟啊,你来我这里求请,可选好了?” 伍拾祎只觉天寒地冻,心中惴惴,开口讷讷:“都...都是贤妃娘娘的亲子,同胞兄弟...” “你可曾读过《左传》首篇?” 伍拾祎想起《郑伯克段于鄢》,又想起伍拾宣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个性,绝不会无缘无故就开始发落贤妃娘娘旧仆,只觉背脊发凉,咽了咽发干喉头,张口欲言,踌躇片刻,终是道:“大姐姐,咱们小门小户,经不起这种折 腾啊。” 伍拾宣冷笑:“区区小门小户,既已沾染天家事,怎敢肖想独善其身,渔翁得利?” 伍拾祎无话可说。 伍拾宣转身向校场外走去。曾不语扬手把长枪一掷,噌地一声落入武器架,追着伍拾宣出了校场,转头看着仍旧伫立呆滞的伍拾祎,低声开口道:“宣儿,你弟弟还小,你想让他做什么,就直接教他,他这么自己想,容易想岔。” 伍拾宣看着自己被些许刮花的指甲,还是要补一补,年节多少要出门,余光瞟见曾不语仍然在眼巴巴等自己,摇头道:“我不想让他做什么,只是...我要给他指条明路安一安我嫡母心,况且,我颇为好奇,他要怎么选。” 曾不语只觉伍拾宣言之不实。不等开口再问,便听到伍拾祎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快步走来,转头看着伍拾祎有些飘忽的脚步,胀红的虎口,许是在国子监都没被欺负成这样过,怎么能安了嫡母的心呢,转头建议道:“宣儿,你让人给他用些热茶与点心,收拾一下,要不这么出府着实不好。” 伍拾祎赶上来,气喘吁吁道:“大姐姐,我要回去问问我母亲。不过,国子监的事情,我该当如何?” 伍拾宣忍不住扶了扶额头,终是开口道:“你若选好了,自会知晓要如何做。” “我真不知。” 伍拾宣深深叹气,不知刘玉枢为何执着于让自己用族人,族人有什么特别的么。 伍拾祎自觉自己说得不明白:“如若我要去找宋至理宋郎君交好,大姐姐您能帮我引荐一下么?您定是见过的吧?”顿了顿又道:“如若我想找周家子弟,他们与我不相熟,我母亲终究是外嫁女,大姐姐,你与他们相识么?可否帮我引荐?” 曾不语不知为何,在伍拾宣没什么变化的神情中察觉到了不耐,听着伍拾祎仍旧滔滔不绝,只觉一家儿郎向自家姐妹开口索要,太过理所当然,找人做事不需先说说自己可以给出些什么,连伍拾宣找自己做事,都许了诸多好处的,自己可不曾听说过伍拾宣与家中弟妹亲厚。 伍拾祎走在王府游廊,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试探道:“大姐姐?” 伍拾宣抬步走入寝殿花房,吩咐丫鬟取水为自己泡过手,才开口道:“你欠我的五块金饼,你还打算还么?” 伍拾祎呆了呆,看着花房中的珍贵花卉,反季瓜果,伍拾宣身上穿的绫罗衣裙,手上拿着青玉茶盏,惊道:“大姐姐,你在王府缺金子么?” “不缺。”伍拾宣示意曾不语也用些茶水:“但,我是个锱铢必较之人。” 伍拾祎承诺道:“大姐姐,我定会还你的。母亲要为我...二姐姐备嫁妆,公中要为三姐姐与四妹妹备嫁妆,当真没有现钱。” 伍拾宣听着直摇头:“你就不能为自己筹谋些钱财么?” “怎么做?” 伍拾宣再次扶了扶自己的额头。 伍拾祎颇为好奇:“大姐姐,你是怎么筹谋钱财的?” 61.你家给你备嫁妆了吧? “杀人。”伍拾宣撇去茶沫:“有家世的五块金,平民一块金。” 伍拾祎干干地笑了笑:“大姐姐,你开玩笑的吧?” 伍拾宣点头:“自然。” 曾不语沉默地吃点心,只觉王府点心是一等一好,茶水也是十足十的好。 伍拾祎拿起侍女奉的茶水,几口喝完,才道:“大姐姐,你给我出个主意吧,我休沐后日就结束了。” 伍拾宣放下茶盏,靠在软椅上:“周家我记得有个很得宠儿郎,叫周许祝?是不是还在国子监?” 伍拾祎点头称是。 伍拾宣声音缓缓道:“他是六皇子的伴读,根骨资质平平,但是自小受六皇子影响,喜好骑射。我记得父亲库房里有一张名弓,分量轻,但韧性足,颇为难得。你拿来送他,你也会些武人行军门道,细细说与他听,他定然认你是个表弟。” 伍拾祎犹豫道:“那张弓可是父亲珍藏,若我拿去送人...” 伍拾宣并不理会,继续道:“宋至理宋郎君与王爷一同长大,很是维护王爷,你只要找到他,哭诉你因我收回王爷俸禄与庄子收成,不得不发落一些苏家刁奴,才让苏家之人欺辱于你,宋郎君定会找你们祭酒论理,那些人定会被重罚,你还能与太傅之子学学功课。” 伍拾祎更为犹豫:“那他们被罚之后,会不会更看不惯我...” 伍拾宣抬眸扫了一眼伍拾祎,继续道:“或者,最一劳永逸之法,拿出足够的或真或假的证据,坐实我是罪臣之女所生。无论我再做什么,你都不会被牵连。” 伍拾祎失声道:“大姐姐,你到底要做什么呀?”顿了顿又道:“我若这么做了,国子监我只能待到这月末了吧?我还有前途么?” “那便要看父亲与你是不是足够得力,二皇子与苏家是否愿赏你们个前途了。” 伍拾祎讪讪,若是父亲足够得力,怎会一开始把自己安排不进国子监。 伍拾宣用了些点心:“你可还有事?” 伍拾祎垂目,分外为难:“大姐姐,国子监消耗颇大,能否借我些钱财?” 伍拾宣沉默了,也不知道父亲带着伍拾祎在身边教了两年是何感受,是不是不想教了,才让其去从文的,其实,并不是恬不知耻,唯唯诺诺地不讲理就可以做文官的。 曾不语打破沉默道:“伍家郎君,你需要多少钱财?家中不备着么?你家也是官宦之家吧?” “这位姐姐。”伍拾祎更加为难:“国子监...” 伍拾宣抬手制止:“你去给母亲说,从我嫁妆里出,家中总该备我的嫁妆了吧?” 伍拾祎不说话了,吃了些点心,便告辞了。 一路慢走。 伍拾祎吹着冬日刺骨的寒风,琢磨着今日所发生之事,只觉哪里不对,怎的自己如何做都要得罪皇子,自家一个小门小户,到底是从哪里和皇子牵扯上关系的。进了家门,迷茫地走入甘棠苑,听着母亲对自己破损的衣袍询问,又有嬷嬷为自己的虎口涂抹药膏。 伍夫人摇了摇伍拾祎胳膊:“说话,到底怎么了?与谁打架了?” 伍拾祎定了定心神,一五一十地说了过程,看着沉默的母亲,与一旁有些茫然的姐姐,问道:“我该当如何?” 伍夫人思量片刻,问道:“你大姐姐在王府的境遇如何?” “大姐姐...过得很自在。”伍拾祎心不在焉道:“屋子里地暖烧着,想发落王府下人就发落,想什么时候用膳就什么时候用膳。” 伍夫人叹气:“你的事情对你来说,对你父亲来说,是难解。但对于靖安王,让他的伴读看顾你一下,只是一句话之事。”顿了顿又道:“你说,你大姐姐让靖安王说句话,很难么?” 伍拾祎摇摇头。 伍夫人看着儿子的神色:“那祎郎,你说,为何你大姐姐不愿说呢?” 伍拾祎茫然,母亲似是想让自己说出什么至理名言的样子,游移不定道:“大姐姐觉得我无文臣之资?” 伍夫人摇头。 “大姐姐觉得我无武将之能?” 伍夫人摇头。 “大姐姐...介意我不曾还她金饼?” 伍夫人迟疑一瞬,还是摇摇头。 “大姐姐...说让我择主?” 伍夫人叹气:“你父亲带岑姨娘回府让你大姐姐很不开心,是以,你大姐姐不会在意你父亲的处境与...你的处境。” 说着怜惜地摸了摸伍拾祎虎口:“你要让你大姐姐帮你,那她就要你付出些什么。” “那大姐姐说什么坐实她出身是何意思?她真不担心么?” 伍夫人转头看向还算在听的伍拾嫣:“嫣儿,你看呢?” 伍拾嫣搅着手里的帕子:“大姐姐...她为何一点都不顾念家里?父兄得力,女子在夫家才能站得住脚,都是血脉亲人,为何她一步不让?” 伍拾祎不确定道:“母亲,你们给大姐姐准备嫁妆了么?大姐姐似乎颇为看重财物。” 伍夫人掩面干咳一声:“这个你要问问你父亲。”顿了顿又道:“好了,祎郎,你如何想?” “母亲,我不知如果我得罪了亲王,我还能在京城待么?” 伍夫人定计道:“那明日你父亲出门赴宴后,你便去把那把名弓拿出来吧。你没你大姐姐的本事,先不要掺和到皇家龃龉中。” ...... 曾不语看着伍拾宣悠闲吃瓜果,不确定道:“你家给你备嫁妆了吧?” “应是没多少。”伍拾宣眼也不抬道:“我家适龄女眷都是进过诏狱的,所以今明两年都要嫁出去,护住年幼小女娘们的清名。” 曾不语听着直摇头:“你们官宦人家真是......” “我们也是各凭本事。”伍拾宣挥手屏退众人:“语姐姐,你帮我办点事情。去查一查我铺子里的账目,若是没有问题,收上来的钱留两成当年节赏钱。若是有问题,就不必留。你会看账目么?” 曾不语十分不确定:“你细细与我说说?” 伍拾宣拿出纸笔,开始与曾不语细细地讲解账目。 曾不语听着只觉繁琐,也终是知道,为何伍拾宣看王府账目就怨声载道,一家豆腐店与一家卖碎布的店,账目怎 的就有如此多名目,还要清点库房与杂物。 伍拾宣讲完道:“之后你帮我多看顾我的铺子一点。我已经让王府属官给你去吏部过折子,你之后就做王府有官阶的属官,为王府效忠。” 曾不语一愣:“什么官阶?” “队正,八品,看护我的产业与私库。再高我确实不好安排了。”伍拾宣想了想,补充道:“如果事有变动,就听王爷的。” “什么变动?” 伍拾宣把煮茶的茶壶从银丝炭炉上拿起,把桌上纸张扔进炉中:“但我私下的钱财事务,不要与任何人说。但是,王爷要是查问了,那你就说吧。” 曾不语听着嘴角直抽:“好。”顿了顿又道:“你这么无缘无故地安排官职合适么?” 伍拾宣不甚在意:“本来王府属官就有空缺。若你是个儿郎,我能给你安排个更高的官阶。” “你们族中是没有更得用的子弟了么?” 伍拾宣看着纸张被烧尽,炭火融融,挥手散着空中焦糊之味:“他们呀,只会打着为我做事的幌子,琢磨着王爷的喜好,调教家中妹妹们女儿们,等着过两年进王府为我固宠。我可没有贵女们的容人之量。” 曾不语只觉伍拾宣实在多思多疑:“你也是他们姐妹,你是不是想多了?” 伍拾宣冷哼一声,不答,反而道:“对了,你帮我向师傅传个话,我重金请在内廷中做过事的嬷嬷或者内监为我讲规矩。” 曾不语愣了愣:“你要的对练之人都没找好。” “那个不着急,没有合适的就年后再说。”伍拾宣道:“但是,讲规矩之事,我着急。不拘曾任什么职位,我都见。” 曾不语应下,在花房休息片刻,再次向伍拾宣重复了看账要点,便也起身告退。 初雪乍现。 刘玉枢回府就看到伍拾宣就着不多的天光,点着灯,在抄写经义,便坐在伍拾宣一侧:“咱们明日要入宫谢恩。” 伍拾宣思量着自己要不要装个病。 “明日受赏宗亲都会进宫谢恩,如无召见,就在宫门外与其他女眷一起谢个恩。若有召见,也就话几句家常。” 伍拾宣勉强笑了笑:“王爷,我不是宗亲吧?一定要去么?” “戴上那副红颇黎头面去。” 伍拾宣伸手探了探刘玉枢的脸颊,有些凉,起身为刘玉枢沏茶:“王爷,其实我并不慕荣华。” “嗯。”刘玉枢认同:“你只是喜华贵。但是,没有尊荣,何来华贵呢?听话,明日早些起。” 伍拾宣拉着刘玉枢去用膳:“王爷,咱们去用晚膳吧。你同我讲讲往年的谢恩。” 刘玉枢吃着伍拾宣布的菜,讲了讲谢恩之礼,不过就是进宫问安谢恩,互相问候问候,若有所请,再含糊提一提。 伍拾宣被哄着早早睡下,又早早起来,由着红云梳洗妆扮自己,看着窗外的银装素裹,很是可惜自己脚上的绸面鞋:“这种天气,该穿皮靴。” 红云细细把伍拾宣肩颈上的痕迹遮住:“姑娘,你又不是谁家小郡主。要一身红衣,脚踩红靴,去宫中作个娇憨之态么?” 62.灾殃? 伍拾宣干笑一声:“我穿绣鞋就好。” 雪落如斗。 宫女持续清扫着宫道,脚下青砖反而变得湿滑。 伍拾宣走在去往太和殿的路上,对一旁的刘玉枢小话道:“若在这里,谁把谁推一下,那真要摔出个好歹来的。” 刘玉枢深以为然,示意伍拾宣噤声,与一路上碰到的来往宗亲点头致意,便冒着风雪沉默地慢走。 太和殿前侍卫驻守,宗亲们跪拜请安谢恩。 不出片刻,便有内监匆忙走出,躬身道:“上谕,安。诸位,雪天路滑,当心脚下。” 伍拾宣则随着内命妇向凤仪宫走去,心中腹诽,这天寒地冻要人请安,是礼不可废,还是彰显权势。 凤仪宫主人则是颇有一国之母的做派,让宫人把来访命妇与贵女们请进暖厅喝热茶。 伍拾宣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凑着闻了闻,清香醇厚,只觉皇后也是一言难尽,钻研药膳,必看医书,这忽冷忽热的,若回府不喝两天汤药,定会缠绵病榻数天。 天色大亮。 伍拾宣便听到数人从内室走向暖厅,垂眸凝神细听这些脚步之声,均步履均匀,并无虚浮之人。在宫女通传后,与众命妇齐齐行礼请安。 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免礼。”说着便轻咳两声,继续道:“今日雪急,望诸位在此饮些药茶,以免染上风寒。” 伍拾宣垂眸看着手中茶盏,细细听着上座女子与众人话家常时的气息流转,说不上绵长,但真算不得病弱,药膳调理果真如此有效么。 众人交谈热络。 伍拾宣透过命妇们的裙摆,看向上座女子的凤样绣鞋,样式简单,稍稍抬眼,搭在朱红色衣袍上的双手纤细白皙,腰腹与肩颈仪态端庄,正在说话的双唇与双颊有些苍白,似是有些血气不足。 没有再向上看,继续垂下眼眸站在众内命妇之后,听着众人话中之意。 宫女换了两次热茶后,便听皇后道:“本宫稍许疲乏,诸位在此再歇息片刻,用些茶水点心,待宫人清扫好宫道,再行走动。” 伍拾宣随着众人称是,行礼谢过恩典。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暖厅间,飘雪渐散。 伍拾宣再次闻了闻新茶的味道,沾了沾唇,实是没尝出有药味。放下茶盏,随着宫女的指引走出凤仪宫。 红墙高高,白雪飘扬,暖阳昏昏。 伍拾宣转头看着气派非凡的凤仪宫,只觉乌云罩顶,威严森森。心下哂然,压着自己的脚步,跟随着众人不紧不慢地向宫外走。 行至半途,便有内监行至伍拾宣身前,躬身道:“伍家娘子,贤妃娘娘请您去用午膳。” 伍拾宣闭了闭眼,应道:“是。” 内监颔首:“那就随咱家走吧。” 伍拾宣随着内监绕过重重宫道,穿过数条积雪厚重的石子路,始终规行矩步,一言不发。 内监似是终于不耐绕道,到了一座不逊于凤仪宫的大殿前,转身吩咐道:“伍家娘子,在此稍等片刻。” 伍拾宣低眉垂目称是,端着姿态,顺着内监的示意,站在簌簌落雪的槐树之下。 内监径直入了清思殿,瞟了一眼坐在大殿两侧的二皇子与七皇子,走到上座的贤妃身边,稍一示意,便侍立在了一侧。 贤妃眼皮都不动一下,依旧拉着坐在一侧苏绵忆的手道:“姑母昨日送你的红颇黎头面可喜欢么?” 苏绵忆昂了昂头:“很喜欢。姑母你看,我戴着好看么?” “自然,绵忆戴着才恰如其分。”贤妃应着,对着面无表情拂茶沫的刘玉枢道:“玉枢,你觉得呢?” 刘玉枢无可无不可道:“母妃说的是。” 贤妃也不介意,转头对二皇子端睿王道:“启文,你和母妃说说,你府中年节可有什么安排?” 端睿王收回打量内监的视线,温声道:“回母妃,王妃请了百戏班子来府中唱皮影戏,还着了新的厨子做南方小食尝鲜......” 贤妃听着不住点头:“王妃操劳,我今日便没有传她来一起用膳,你回去把我的赏带给她。”顿了顿又道:“叶孺人她们的赏,我也叫人备了。切记,不要顾此失彼。” 端睿王与贤妃话着家常,苏绵忆偶尔搭句话,偶尔吃些桌上的点心,喝些糖水。 时至正午。 贤妃转头对一旁的内监道:“传膳吧。” 内监对早已候在一侧的传菜内监挥手示意,一道道羹汤菜蔬便呈了上桌案。 刘玉枢看着眼前的炙烤羊羔肉,羊羮等菜式,用银箸随意挑拣了片青瓜闻了闻,便放了下来,实是胃口缺缺。 用膳过半。 贤妃似是才想起什么,转头问一旁侍立的内监:“我是不是早上吩咐你去请人来用膳?” 内监似是也才想起,轻一拍手:“奴才刚刚忘了,伍家娘子还在殿外候着呢。” 刘玉枢挑拣菜色的手腕一滞,抬眼看着内监似是慌慌忙忙地出殿传唤,又看着伍拾宣发髻不乱,步态端庄地走入殿内,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但是,如果细看,伍拾宣外氅因雪水浸染而显得颜色深了一部分,头上所戴几颗颇黎上似还挂着雪水,所站之处也有数滴雪水落下。 端睿王扫了一眼刘玉枢不算好的脸色,抬头就看到自己母妃本来带着些笑意的面色也淡了下来,显然,伍拾宣在冬日雪天站了不止一个时辰,一丝失仪都没有地来到殿内,让自己母妃失望了。 心中叹气,打破殿中沉默:“伍家娘子,你今日也来谢恩了?” 伍拾宣低眉垂目一福身:“回端睿王,是。” 贤妃把手中汤勺叮当放入汤盏中:“今日是宗妇谢恩之日,你为何来?” “回贤妃娘娘,前日臣女来长至大宴,皇后娘娘厚赏了,今日便来谢恩。” 贤妃嗤笑一声:“你可知你哪里错了么?” “回贤妃娘娘,臣女不知。” 贤妃搅着眼前羹汤:“名不副实,必有灾殃。你该辞了皇后的赏。” “谢贤妃娘娘教诲。” 贤妃面色不改,吩咐道:“你过两日便自行进宫请罪吧。” 伍拾宣 笑笑:“尊者赐,不可辞。皇后娘娘一国之母,所赐皆为殊荣。贤妃娘娘,臣女实是恕难从命。” 贤妃拍桌,斥道:“放肆!你......”话音未落,便被刺啦一声椅子蹭着地面的声音打断。 刘玉枢站起,把手中银箸掷于桌上:“母妃,儿臣告退。” 端睿王提高声音:“母妃!今日不是说有新菜式么?”不等贤妃答话,又对刘玉枢道:“七弟,尝尝母妃这里的新菜式。”又对一旁侍立的内监道:“去,给伍家娘子加个位置。什么都要吩咐才去做么?” 内监一个激灵,忙去为伍拾宣布置桌案与座椅。 端睿王加重语气:“七弟!坐下。让伍家娘子歇一歇,尝尝新的菜式。” 伍拾宣心觉异样,不言不语,顺着内监的指引,坐在布置好的座椅上,抬眼看着忙着安抚贤妃的端睿王,生着闷气的刘玉枢,还有神色未变,陪着端睿王拉着贤妃的胳膊似是在撒娇的苏绵忆,不知心中的异样感源自何处。 片刻过后,贤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招了传菜内监传菜,便又有一道生酥糕与一盏羊奶添酥茶被呈上桌案。 伍拾宣微微转头扫了一眼刘玉枢桌上吃食,不知是否贤妃宫中厨子过于擅长烹煮羊羔了,居然不觉腥膻,做了如此多种。 贤妃似是不经意扫了一眼伍拾宣身前案上空空,转头对内监道:“赏伍家娘子些羹食吧。” 内监应是,直接从苏绵忆案上随意端了几道要撤下的羹汤与菜肴,放在了伍拾宣桌案上,躬身道:“伍家娘子,奴才昨日忘记给厨房说备您的份例了。这些分量还足,您用吧。” 刘玉枢再次起身,开口道:“二哥,今日我就告辞了。” 端睿王似是颇为头疼,好声好气道:“七弟,坐下。午膳还没结束,吃完膳再离席。” 伍拾宣瞥了一眼守在自己一侧的内监,微笑致意:“谢贤妃娘娘赏。” 内监看着伍拾宣无论是雪水从发间流入领口,还是被赏了残羹剩饭,似乎没有一丝反常,甚至按规矩盛了半盏肉羹,蹙眉退至一侧。 端睿王指了指自己案前未动的羊奶添酥茶,吩咐身侧侍女:“端予伍家娘子。”又对伍拾宣道:“伍家娘子,我母妃宫中厨子最擅长酥茶,你也尝尝,驱驱寒。” 伍拾宣微微欠身示意:“谢端睿王爷赏。” 苏绵忆接话道:“二表哥,那你用我的吧,这次酥油与之前不同,很香甜的。” 贤妃拍了拍苏绵忆手背:“绵忆,你去劝劝玉枢,吃些肉食,他只是去奉道,又不是出家。” 苏绵忆探头看了看刘玉枢桌案,颇为吃惊:“表哥,你不饿么?你用得好少,你尝尝那个炙烤羊肉,上面添了蜜,烤炙得很入味的。”顿了顿,吩咐身侧侍女:“去帮表哥布菜。”又抬头对刘玉枢道:“表哥,那个酥茶你也尝尝,很好喝的。” 伍拾宣听着殿内每个人都在自说自话,压了压心中疑惑,半勺半勺地舀着羹汤,并不沾唇,不知自己是在坊市上的茶摊听婆子们争吵,还是在内廷的宫室内听妃嫔训话。 63.摔盏 贤妃尝了尝羊奶酥茶,自觉不错,开口道:“启文,把这个厨子带着给你烹茶吧。” 端睿王笑着应了,闲话几句,便吩咐一旁的内监道:“母妃与我们都用完了。撤下吧。” 伍拾宣把用来装模作样的汤匙放下,等着内监收走碗盏,就听贤妃开口道:“玉枢,绵忆不是让你尝尝炙肉么?你尝了么?酥茶怎的也不喝?” 刘玉枢拿起银箸夹起盘中炙肉,面无表情地吃下。 伍拾宣着实不知这是要给自己难看,还是要给刘玉枢难看,抬头看向上座的贤妃,乌发如云,只着一支白玉簪,长眉杏眼,衣裙素雅,专注地看着刘玉枢吃肉。而一侧的苏绵忆面色怡然地吃着点心,似是全然不知刘玉枢不喜吃羊肉的样子。 而一侧二皇子则是垂目喝茶,似是对殿内之事颇为习惯。 刘玉枢喝了几勺酥茶,对一侧内监摆手,结束了午膳。 贤妃似是满意了,点头道:“好了,你们都回去吧。”顿了顿又道:“伍家娘子,你午后留下,陪本宫解解闷。” 刘玉枢起身:“母妃,她就不留了。”言罢,转头吩咐伍拾宣:“走吧。” 伍拾宣沉默地走到刘玉枢身侧,正要行礼告辞,就听贤妃道:“伍家娘子,你不留下么?和本宫说说你幼时趣事。” 刘玉枢漠然道:“不了。” 贤妃声音也冷了下来:“这是我宫里,她想走就走么?” 刘玉枢笑了笑,直直地看向贤妃,不轻不重道:“那我就去找父皇,母妃你也知道,我近来在查府中账目...” “你敢!” 伍拾宣便见一盏酥茶重重地砸在地上,瓷器四溅,不由伸手把站在一侧的刘玉枢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抬着长袖挡了挡脸,便觉指尖一痛。抬眼就看到有一只碟子摔在眼前,心下实在吃惊,只得拉着刘玉枢向后退了退,不知怎的就如此了。 端睿王也急忙走到贤妃身侧,温言低声安抚着贤妃。 苏绵忆匆匆跑到刘玉枢一侧,拉住刘玉枢的胳膊:“表哥,你说什么呢?赶紧给姑母道个歉。”顿了顿,又指向伍拾宣,斥道:“这都是因为你,你没来之前,都好好的!” 伍拾宣久违地感到了张口结舌,之前真的好好的么?苏家不是诗书传家,名门典范么,是因为相貌文气么? 刘玉枢甩开苏绵忆的手,一句话不说,径直向外走。 伍拾宣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女告退。”言罢,一刻都不想在清思殿多留,转身随着刘玉枢向外走。 苏绵忆被甩开,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还在生气的姑妈,转身也追向宫外。一路小跑到伍拾宣一侧,扫了一眼伍拾宣的头面,颇黎没有自己的大,缓了缓自己的语气,尽量温和道:“伍家娘子,你不要再做惹我姑母生气的事情了,姑母在宫中要操劳诸事,很是不易。”顿了顿又道:“你要是改了,我会劝姑母给你个位份的,好么?” 伍拾宣看着苏绵忆忍辱负重的样子,仍旧张口结舌,闭了闭眼,不答反问道:“苏家娘子,你真的觉得,我来之前...都好好的?而且,我做什么让贤妃娘娘生气之事了?” 苏绵忆想拉一下伍拾宣以示亲近,摸到湿冷的袖子,蹙了蹙眉,实是不想沾了湿气,把手收了回去,耐心道:“自然,姑母抚育我们长大,从来都亲亲热热的,你看,你一来,把姑母气得都摔东西了。”说着轻叹了口气:“你说你,住王府伺候表哥就伺候表哥,你责打我家旧仆做什么?你是不认得人么?那你多开口问问呀。” 伍拾宣张了张口,问道:“苏家娘子,你午膳可用好了?” 苏绵忆不明所以,随意点点头:“自然,我姑母的厨子都是老人。你把我家那些旧仆请回去吧,再赏他们些财物稍作安抚。皇后娘娘的赏确实不好辞,便罢了,我会为你在姑母那里说情。” 伍拾宣欲言又止,不知眼前告诉自己怎么向贤妃请罪的女子,是当真如此想,还是自己实在所知宫中事太少了。就听不远处的刘玉枢冷声道:“你站那里做什么?回府。” 伍拾宣福了福身,加快脚步随着一言不发的刘玉枢向宫外走去。 绿玉一如既往地看着刘玉枢沉着脸从内廷出来,自觉走在伍拾宣一侧,才发觉到伍拾宣发髻与外袍都是湿的,不确定道:“姑娘,你是摔到雪里了么?” 刘玉枢斥道:“你们要站这里叙旧么?!” 伍拾宣对绿玉摇摇头,进了马车,坐在车中的软毯上,也不知要说什么。 刘玉枢挪了挪位置,坐到伍拾宣身侧,从袖中拿出一方锦帕,开始擦从伍拾宣发髻顺着脖颈流入衣襟中的雪水,只觉一滴一滴如何都擦不干,顺手把锦帕扔在一旁,推开马车窗,骂道:“你们是不会驾马车么?!慢悠悠的,要在这里巡街?!” 伍拾宣探身把车窗关上,把袖口向上挽了挽,抚上刘玉枢的手,温声道:“王爷,雪天路滑,马车走慢一些好。”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指侧伤口处的血渍,沉默不语,只觉伍拾宣的手心温热,点了点头,伸手用衣袖擦了擦伍拾宣鬓角的水渍,却只带下来几簇碎发,想把碎发别回去,入手的便是一手湿发。伸手想拉伍拾宣入怀,也没有拉动。 伍拾宣劝道:“王爷,我身上寒气重。一会儿沐浴,喝些姜茶就好了。” 刘玉枢垂眸,一路不语,拉着伍拾宣下了马车,沉着脸去了浴堂,等着侍从们去烧水。 伍拾宣转头没看到随行的绿玉与白檀,只得自己劝道:“王爷,你不若先回寝殿喝些热茶,用些吃食?” 刘玉枢抬手卸下伍拾宣头上头面,叮当几声,随意扔在一旁桌上,又把伍拾宣湿漉漉的外袍脱下,随意扔到地上。 伍拾宣欲言又止,转头看着自顾自低头做事的侍女们,抬手理了理垂下的长发,继续劝道:“王爷,水好了,我要仔细清洗一下头发,否则,真的会染风寒的。” “去吧,手不要沾水。” 伍拾宣只得由侍女们沐头浴身,思量刘玉枢是如何不高兴了,而看自己沐浴 又是因何缘由,自己对于苏家人还是所知太少了。 侍女们战战兢兢地把伍拾宣头发擦干,便匆匆退出浴堂。 伍拾宣看着急匆匆退出的侍女们,竟然没一个人留下为自己烘头发,只得穿着里衣,自己坐在小火盆旁准备梳理长发。 刘玉枢看着规矩不济的侍女们,踢开地上的衣裙,正要出门斥责,就听伍拾宣道:“王爷,我想喝杯熟水。”只得先去倒水。 伍拾宣托着杯盏喝完水,看着身边人有些气闷掺杂着些神伤的样子,拉着刘玉枢坐下,跨坐在其腿上,抚着眼前人的脸颊,笑道:“王爷,我给你沐发吧,好不好?” “你的手好了?”刘玉枢叹气:“而且,你不委屈么?”说着扶住伍拾宣的腰坐正,拿起梳子,凑在火盆旁为伍拾宣烘头发。 伍拾宣只得坐好,不以为然道:“我若是带着嫁妆,恭敬侍奉婆母的新妇,那自是委屈的。”说着换了坐姿,继续道:“但是,我发落了贤妃娘娘的旧仆,损了她的进项,辱了她的母家子弟,她今日打我板子我都算不上委屈。” 刘玉枢梳头发的手顿了顿:“她不能无故在宫中责打大臣之女的。”说着声音有点低沉:“你会不会觉得...我护不住你?” 伍拾宣愣了一下,不禁转头打量了一下刘玉枢,五味杂陈,欲言又止。 刘玉枢自顾自地梳着手中的长发:“是我要你去做那些事情的,也是我要你进宫的。” 伍拾宣默然,问道:“那我之后还要进宫么?” “要进的。”刘玉枢蘸了一下发油涂在发尾:“你要有名有姓,为人所知。” 伍拾宣应道:“王爷,你看到宫道上巡逻的侍卫了么?” “怎么了?” 伍拾宣又换了换姿势:“他们大多也出身官员之家,从清早就冒雪侍立当值,并不会觉得委屈。我也不会。” “这不一样。”刘玉枢把伍拾宣向怀中抱了抱:“这是他们的差事。” 伍拾宣放软腰身,靠的更舒服了点:“王爷,做人子女便是如此,你也不要委屈了。”说着笑道:“贤妃娘娘也很委屈的,她明明想赐我杯毒酒算了,却只能罚我站一会儿。绵忆表妹也很委屈,她忍下上次在我这里受的气,好声好气同我讲话了。” 刘玉枢等了一会儿,才道:“你不觉得我二哥委屈了?” 伍拾宣摇摇头:“他是个好儿子,好哥哥,好表哥,贤王,有什么好委屈的。” 刘玉枢抚着伍拾宣后背:“你可真是一如既往地不喜我二哥。” 伍拾宣抬眸仔细看向刘玉枢神情:“对。王爷,你可喜欢你二哥?” “我...”刘玉枢眼睫低垂:“他......” 伍拾宣听着刘玉枢讲小时候,因年幼,贤妃有意忽视,宫人不尽心,二皇子多少会看顾下。年长一些后,想出宫,想要什么,找二皇子总会更容易得到。 不由问道:“王爷,我听传闻,今上很宽纵你的,不吩咐人照顾你么?” 64.藏珠 “父皇...赐给我的赏总会是最好的。”刘玉枢探了探伍拾宣的发根,还是有些湿,随意道:“分给我的宫室是最大的,宫人是最多的,陪读也是亲自挑的名门子弟。” 说着凑近伍拾宣发顶闻了闻,若新绸:“但,御膳房送来的饭食是我不喜欢,夜半在我寝宫外总有鸟叫,里衣的料子夏日总是很厚,要父皇如何为我做主?” 伍拾宣听着直蹙眉。 刘玉枢放下梳子,整理着伍拾宣的衣袍:“若夜半你寝宫外总有鸟叫,你当如何?” “我?”伍拾宣笑了:“我幼时的玩具是弹弓,会把鸟都射下来的。” 刘玉枢笑道:“我当时一批一批地责罚宫人,生了很多事。”顿了顿又道:“后来二哥来我寝宫一起歇息,二哥课业重,鸟就不会叫了。” 伍拾宣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 刘玉枢只作不见伍拾宣纠结的神情,为伍拾宣披上外袍:“我不傻,但皇家便是如此。” 伍拾宣被拉着一路走到寝殿外室,喝着侍女端上来的粟粥与汤药,问道:“王爷,你不用一些么?” “没胃口,你想吃什么就吩咐她们做,我陪你。” 伍拾宣招手让小墨去厨房要些东西,便去了床头拿出檀木匣子,拉着刘玉枢坐在软榻案几两侧,便打开盒子从中挑出七颗火齐珠。 刘玉枢看着桌上的珠子,十分不解:“要我帮你配首饰么?” 伍拾宣伸出双手正反展示给刘玉枢看,便拾起一枚火齐珠轻轻一抛,接着便拾起第二颗,抬手接住空中一颗,接着又抛出一颗,拾起桌上另一颗,抛向空中,捡起放下反复数次,伸出攥起的手,手背朝上,问道:“王爷,你说我手里有几颗珠子?” 刘玉枢扫了一眼桌上的三颗火齐珠:“四颗。” 伍拾宣反手,张开手心,手中只有三颗,看着刘玉枢笑了笑,握拳反手,双手在案几一错,手一张开,七颗火齐珠依旧在桌上:“王爷,再来一次么?” 刘玉枢眯了眯眼,点了点头。 伍拾宣依旧双手在案上,抛出捡起火齐珠。 刘玉枢猜了两轮依旧没有猜对,不由起身坐在伍拾宣身侧:“再来。” 伍拾宣微微侧头,看着刘玉枢非要看出个门道的样子,不由笑道:“王爷,你可以问我呀。” 刘玉枢揽住伍拾宣的腰,看着桌面上仍旧七颗的火齐珠:“再来。” 伍拾宣依言照做,刘玉枢专心致志地看着桌上多一颗少一颗的火齐珠子,肯定道:“三颗!” 而一直守在殿门口的白檀忽然出声道:“王爷,是四颗。” 伍拾宣抬眼扫了一眼白檀,笑道:“你确定?” 白檀肯定道:“是四颗。”说着看向绿玉:“你看几颗?” 绿玉干干地笑了笑:“我眼神不好,不知道。” 刘玉枢肯定道:“就是三颗。” 伍拾宣摊开手掌,三颗火齐珠莹莹发光,笑道:“王爷是对的。”说着合上手掌,双手在桌上一错,桌上仍旧只有七颗火齐珠。 白檀坚持道:“姑娘,我眼神真的很好,你能再来一次么?” 刘玉枢抱着伍拾宣的腰,转头看向白檀:“凭什么?” 白檀打量着桌上的火齐珠:“王爷,那你看明白了么?还是猜的?” 刘玉枢昂了昂头:“本王自是明白的。” 白檀不信,正要开口,便被一把拉住,绿玉指了指大殿一旁的火炉,汤壶与梨子等吃食:“姑娘,你要的东西送到了。” 白檀十分憋屈,压着声音对绿玉道:“我都没看明白,王爷绝对没看明白。我眼神真的很好,” 绿玉叹气:“又不是哄你开心的,你看不看明白有什么要紧的?” 白檀深深吐吸一轮,闭了闭眼,望了望窗外树杈上的积雪,转头对绿玉道:“很要紧的。”说着便走到查看食材的伍拾宣身侧:“姑娘,你再来一次,我一定能看明白。” 伍拾宣细看着手中的梨子,应道:“好呀,过会儿。” 白檀就看着伍拾宣拿着一把小刀,把梨子皮削掉,挖掉梨子核,接着靠着梨子里侧,刮出一层薄如蝉翼的梨肉,一层层地堆叠在盘中,像一朵晶莹洁白的牡丹花缓缓盛开。 伍拾宣把围成花状的梨肉移入敞口的汤壶中,壶中生姜片与红枣片在沸水中上下翻腾。 白檀看着随着沸水些许浮动的梨肉,像牡丹花在摇曳,喟叹:“姑娘,你从前真闲。” 刘玉枢冷声道:“我看你现在就很闲。” 伍拾宣用银筷把小块毕罗放在炉子一侧复烤:“毕竟我不读书,也不绣花。”接着便把汤壶中的滚水倒出,慢慢地把还成型的花状梨肉放入汤盏中,又把滚水倒回壶中。 白檀就看着伍拾宣再次拿出一个梨子,把梨核挖出,用刀一点点地从梨芯中刮出梨汁,倒入汤壶中,非常不解:“姑娘,你在做什么?” 伍拾宣把梨子放下,用银筷把毕罗翻面,便继续刮梨汁:“只有这样汤水才会入味。” 梨汤清新的香味在室内溢出。 伍拾宣把汤壶中清亮的汤水倒入汤盏中,透白轻薄的梨肉在有些浅黄的梨汤中飘动,白色的水汽像是从花上飘出。 白檀只觉哄人开心是个很难的事情。 伍拾宣把毕罗夹到盘中,指尖探了探汤盏温度,才推到刘玉枢身前:“王爷,尝尝?” 刘玉枢拿起汤匙,连汤与梨一起慢慢用完,甚至吃了两个毕罗。 白檀十分不解,转头问一旁的绿玉:“那个汤很好喝么?” 绿玉耸肩:“那你自己煮一盏。” “我不会雕花。”白檀摇头:“如今习武的花样这么多么?要雕花,还要会玩儿珠子。” 伍拾宣瞥了一眼白檀:“你可知,若我去赌坊做骰师,以我的手法,能给东家赚多少么?不比当侍卫好么?” 白檀疑惑道:“姑娘,你很缺钱财么?” 绿玉忍不住点头:“你是没去过伍家,没侍从就罢了,连桌子都是破的...” 伍拾宣打断道:“ 那是抄家之后,我不打理我的院子,只是我想......”话至一半,伍拾宣一瞬把最后的“南下”咽了回去,指了指案几上的盘盏:“把这些撤下去,你不是想玩儿珠子么?” 刘玉枢用了一下午都没看明白伍拾宣到底什么手法,却可以次次都猜对,看着一脸气闷与不解的白檀,意外地有些得意。 天色渐暗,伍拾宣陪着刘玉枢去梳洗。 白檀坐在偏室吃着厨房送来的肉饼与甜汤,仍是十分不解:“绿玉,你说,王爷真的看明白了?” “你是不是傻。”绿玉蒙头用膳,头也不抬:“根本不是姑娘她捡珠子有多快或者中间是不是换手了,是你和王爷说出自己颗数之时,她才会定要不要把指尖卡住那个珠子弹出去。” “啊?” 绿玉抬眼看了眼白檀都笑了:“估计姑娘自己都没想到,就这么一个小手法就能逗你和王爷玩儿一下午。” 白檀沉默一阵:“我说个数之时,是我觉得自己看清了,就没再看了。” “否则王爷如何次次猜对的?那肯定是王爷说了个数,姑娘才动手的。”绿玉喝了一口汤,慢慢道:“你只要在那个时候仔细看,就看出来了。而且,姑娘手里绝对不止七个珠子,她只是每次只摆出来七个。” 白檀听着直摇头,深觉世道不古。 雪落数日不止。 靖安王府的侧门偶有来客,从小门而入,待或长或短的时间后,便得了或多或少的钱财悄然离去。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书桌上厚厚一沓记录,颇为幽怨:“你每天听他们说些宫中琐事做什么?也不陪我,想知道什么问我不就好了?” 伍拾宣把记录装入匣子,放在博古架上:“王爷,年末祭祀就这两日了,你真的不再去看看布置?” “外面太冷了。”刘玉枢懒懒道:“礼部与司天监那么多人,我不去能如何。” 伍拾宣挥手让室内众人退下。 刘玉枢抱住凑得自己很近的伍拾宣,拒绝道:“白日不可胡闹。” 伍拾宣笑笑,声音轻浅:“王爷,我上次进宫,听皇后说话气息平和,走路步伐平稳,可真不是体弱之相。” 刘玉枢沉默几瞬,瞟了一眼博古架上的匣子:“你找到实证了?” 伍拾宣摇摇头:“我只是想听听宫中往事,这种事情,怎么会有实证呢。”顿了顿又道:“王爷,我有机会见到十二皇子么?” 刘玉枢思量半晌:“若按你目前进宫次数,不太容易。怎么了?” “我去一个新地方前,总是要先探探深浅的。”伍拾宣喟叹:“你家这个地方,又大又深又难探,真的为难到我了。” 刘玉枢枕在伍拾宣肩头笑了:“若你进了小门小户,一季不到,你就把碍事的都处理了,想哄骗的也哄骗住了,还有什么意趣?” 伍拾宣垂眸看着自己腰上骨节分明,肤色白皙的手:“意趣么。” 刘玉枢点头:“开心点,今年还有个年末大祀,岁宴。明年立春后,父皇迟早会下旨的。” 65.偏颇 伍拾宣不觉开心,反问道:“王爷,今上对你王妃人选,没有安排么?就像你小时候的伴读一样。” “伴读最后也是我定的呀。”刘玉枢不以为然道:“父皇在适龄子弟中选了一些,最后让我定的。”说着指了指博古架上的匣子:“若事情如你所想,你出身非名门,还与我母妃对着干,父皇会很愿意封你的。就算不是,父皇赏了你白玉佩,也是应了我的请了。” 伍拾宣十分不解:“王爷,你何时去请了?” “校猎你不是代我猎了一只文豹么?父皇定是会知道的。”刘玉枢解释道:“我还把蓝玉别庄转给你了,宗正寺定会向父皇上表的。向父皇呈请,要循序渐进,让父皇有时间探查与思量。否则,父皇就算迫于形势应了,也会十分不悦,若其间还有些变动,那皇家岂不颜面扫地。” 伍拾宣深以为然,皇子贸然求娶个今上全然不知的女子,确是不妥。 北风呼啸。 京城西门城墙军帐。 伍中尉看着自己手中的文书,居然要自己护送冲虚观的道人与法器进京参加年末大祭,是个要紧,长脸,却又十足麻烦的差事。 一旁的魏指挥使扫了一眼伍中尉的复杂神色:“怎么了?” “我要去安排冲虚观的道人进京。” 魏指挥使思量片刻:“那些道士可很麻烦。往年不都是禁军那边做的么?咱们是管城防的。” 伍中尉听着更加心思重重。 魏指挥使摇了摇手中酒壶:“是不是靖安王安排的?没给你传个信?” 伍中尉没有接酒壶,摇头示意不知。 魏指挥使收回酒壶:“我家二郎的事情,你和宣儿说了么?” 伍中尉收好文书,叹气:“魏磊之事,我让人去传过信了,没什么回话。” “没回话什么意思?!”魏指挥使蹙眉,自己喝了一口烈酒:“因岑娘之事,我家二郎是对宣儿出言不逊。但是,我家为了赔不是,可向王府送了不少礼。就连个回话都没有么?!” 伍中尉有些烦躁,收拾着东西准备下职:“不是说让停职半年在家自省么?年后这事儿就过去了,王府哪有闲工夫惦记你家二郎?” 魏指挥使把酒壶重重一放:“你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家二郎得罪的可是韩厉!咱们可还是要做儿女亲家的,你家三娘子年后可是要嫁给我家二郎的,如今二郎被罚,与你无关么?!” “我能给韩家说上什么话?年后便没事了。” 魏指挥使冷笑:“你同韩家说不上话,你女儿还与靖安王说不上话么?!你如今还清高自持上了?” “我哪知道。”伍中尉向帐外走去:“宣儿不还在你家进过学么?你也是她长辈,你去说。” 魏指挥使想起自家儿子的德行,与伍拾宣的脾气,着实不愿去碰壁。 伍中尉骑马回到自家府邸,看着相迎的许管家,问道:“王府一点信没回?也没问什么?” 许管家应道:“回老爷,没有。” 伍中尉心烦气躁:“一句都没有?” “没有。”许管家看着伍中尉的脸色:“后来我让厨房做了一些吃食送去,也没什么回话。”顿了顿又道:“不过,上次大郎君回府前,倒是去见了大娘子。” 伍中尉脚下一顿,思量片刻,便向甘棠院方向走。 伍夫人看着自己许久不进自己院子的丈夫,坐着未动,打发侍女上茶水:“老爷,可有事?” 伍中尉喝了几口茶,驱了驱寒,端出点笑意,问道:“祎郎在国子监如何了?” 伍夫人听到不是问库中弓箭,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随意应付道:“不错,读下来了。” “听说,他上次休沐见到宣儿了?”伍中尉状似闲谈道:“宣儿如何了?” 伍夫人看着自己装模作样的丈夫,无事不登三宝殿,三句寒暄不到就直奔主题,想着自己近些日子听到的传言,挑着不痛不痒的部分,应道:“我听闻宣儿在王府过得像在自家一样,十分自在,无拘无束。” “什么意思?” 伍夫人不答反问道:“宣儿的生母是谁?” 伍中尉沉默一瞬,道:“她问了?” “没有。”伍夫人摇头:“她似是一开始就认定岑娘不是她生母,也完全不管家里死活。” 伍中尉心中一突:“她在王府做什么了?” “她在王府把贤妃娘娘,也就是苏家旧仆发落了不少。”伍夫人看着伍中尉的脸色:“有打板子的,还有直接从庄子上赶出来的。” 伍中尉闭了闭眼,不敢相信自己所听,深深呼出一口气:“她到底想做什么?!” 伍夫人耸肩:“别家不知道,周家真的很乐见其成,对我都和颜悦色的。” 室内一片沉寂。 一脸愁苦的伍中尉沉着脸出门,又重新进门:“你给王府递个帖子,让她回来一趟。”便又摔门而出,留下一室风寒。 案几一侧的伍拾嫣不由打了个哆嗦,把手上绣样放下,开口道:“父亲是没看到我么?” 伍夫人不以为意:“你父亲心烦意乱吧,来年你抓紧出嫁吧。” 伍拾嫣劝慰道:“下次大姐姐回家,母亲你同她仔细说说,不能太过任性。” “她不会回家的。”伍夫人看着茶壶中飘出的袅袅热气:“你父亲在她生母事情上做文章,她生气了。” 伍拾嫣垂眸看着自己手头花样:“靖安王知道大姐姐如此...礼数平平么?” 伍夫人深深叹气:“嫣儿,你大姐姐可是一分钱财一个下人都没带,只身去的王府,靖安王只会觉得咱们家礼数平平。” 伍中尉走回书房,只作不见后院送来的汤汤水水,看着手上的文书,烫手非常。 雪停云霁。 魏指挥使与伍中尉护送冲虚观道人与法器进京,遥遥望着伍拾宣随着宗室等人参加年末大祭,一本正经,装模作样,对一脸木然的伍中尉嘲讽道:“我家二郎如何都想不到,自小与他一同长大的小女娘如此不凡。” “你待如何?” ...... 靖安王府花园。 伍拾宣将女贞叶上的冰片小心取下,雕成花瓣 状,一片片拼接起来,放入身侧的银盘中。 红云站在伍拾宣一侧,只觉天寒地冻,开口道:“姑娘,我让人传话说了让他们回去,他们仍在府门外候着,已经两刻钟了,要不您还是见一下?” 伍拾宣手上刻刀不停,垂眸看着一旁几日前备好的冰块,只觉今日起得太晚,雕不完宫灯。 红云叹气,继续劝道:“而且,时下年节,又是您父母,不好一直在府门口候着。” 伍拾宣数了数银盘上的冰花个数,开口道:“让他们去前厅等吧。” 红云吩咐身边管事去接待,还是劝道:“姑娘,这里风大,做几个就好了,你想要多少,我让下人做。” “红云姐姐。”伍拾宣放下刻刀:“你说,现下年节,我父亲母亲来王府做什么?我不记得我吩咐人送年礼了。” 红云嘴角抽了抽:“许是有所请?” 伍拾宣起身:“劳烦红云姐姐帮我备一份年礼吧。我应不了请,总能送一份礼。” ...... 伍中尉忍气吞声地跟着王府管事进了王府大门,走过长长的游廊,才来到颇为肃穆的待客厅。 伍拾宣坐在主座上看着自己的父亲,嫡母,带着自己不熟悉的弟弟妹妹们,深深叹气:“父亲,母亲,迎春万福。” 伍夫人顺着侍女的指引坐下:“宣儿,你嫣儿妹妹在备嫁,你祎弟弟在家做功课,就没来。” 伍中尉扫了一眼完全作壁上观的伍夫人,又看向口头行礼,却坐着一动不动的伍拾宣,压了压脾气:“你是没收到家中传信么?” 伍拾宣抱着手炉暖着自己的手:“收到了。” 伍中尉余光看着侍立在殿外的王府侍卫,与殿内侍女们,尽量心平气和道:“既然收到了,你为何不曾回信?” 伍拾宣听着管事轻声回话,叹气道:“父亲,你带谁来了?” “魏家二郎。”伍中尉扫了一眼沉默侍立在一侧的管事:“你既不回家,我只好来与你说一说魏家二郎之事。” 伍夫人垂目看着手中茶盏,实是不愿抬眼看伍拾宣的神情。 伍中尉看着伍拾宣沉下来的脸色,语气却更为坚定:“你曾在魏家进学,魏家二郎同你一起长大,你怎可不顾他前程?今日父亲来,其中一事便是为此。” “其二呢?” 伍中尉颔首,继续道:“你自小不在闺中受教,你大伯家的妹妹雀朱,自小便学理事,让她留下来帮你吧。” 伍夫人实是忍不住,眼神扫过容貌俏丽的雀朱,看向面色说得上阴沉的伍拾宣,实是不解为何自己丈夫居然一点不知自己女儿偏颇的性情,才来王府说出这种话。 一室寂静。 伍拾宣听着自己父亲所言,依旧不解为何刘玉枢总是会觉得母家可用,给自己难堪手到擒来,而自己迫于人伦,总不能随意安个罪名,让人来打板子。 伍中尉继续道:“你上次归家,对岑娘和建儿多有不耐,总归薄待了......” 伍拾宣已然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打断道:“父亲,不若你辞官吧。” 66.一损俱损 “什么?!” 伍拾宣淡淡道:“父亲,你既不敬皇家,便辞官吧。” 伍夫人端着茶水的手一抖,看了一眼已经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伍中尉,又看了看四周垂目不语的侍女们,靖安王定是会觉得自家十分礼数平平了。 伍中尉颤巍巍地抬手指着伍拾宣,气道:“你休要信口胡说!” 伍拾宣拨动着手炉袋上的流苏:“父亲,我让人为家中备了年礼,天寒地冻,我近来身体不爽利,恕不远送。” 伍中尉气血上涌,冷笑一声,沉声道:“宣儿,你从小并不是养在后院的,没有母家相护,你真觉得自己能名声清白,在王府做贵人么?” 伍拾宣点头,扬声道:“白檀!去湘王府把王爷请回来,就说我父亲认定我进王府前不清白,要与他商量怎么处置我。” 站在殿门口看戏的白檀惊了一下,有些怔愣地向厅内走了两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呆滞的众人,踌躇劝道:“姑娘,今日去湘王府赴宴的都是皇室宗亲,不好叫王爷回来吧?”顿了顿,对神色难看的伍中尉,认真道:“伍大人,还是不要叨扰王爷了吧?” “去叫!”伍拾宣厉声道:“当下年节,我父亲想用自家之事给宗亲们看乐子,那就看,我怕什么?!” 白檀还是不确定:“那...那我真去传话了啊?” 伍夫人终是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族中女儿们名声相连,伍拾宣现在可是在皇家挂名受赏之人,若此时清名出了任何问题,最先被连累怕不是自己的女儿,匆忙站起来,打断道:“宣儿!宣儿!有话好好说!咱们的琐碎家事,万不可惊扰到皇室宗亲的!” 顿了顿,又一把拉住伍中尉:“老爷!给宣儿解释解释啊!” 伍中尉一把甩开伍夫人,打量着一点退缩之意都没有的伍拾宣,斥道:“你不懂一点温良恭俭么?” 伍拾宣向后靠在椅背上:“我倒是懂一损俱损,父亲,你要看看是你损得多一些?还是我?” 伍夫人只觉怕是自己损得多一些,只得再次拽住伍中尉的袖口:“老爷!”又抬头看向伍拾宣,带着些恳求道:“宣儿,你还有大好的前程,那可是靖安王呀。” 白檀四处看了看,悄悄地向殿门外退去,就听伍拾宣再次吩咐道:“白檀,去把王爷请回来!我家为了弥补我的不清白,还送来个暖床的,让王爷来验看验看!” 伍夫人闭了闭眼,心下发沉。 “哇...哇!”跟随一起而来的伍拾建受惊,忍不住嚎哭:“坏娘子!坏娘子女生外向!只顾自己!哇!” 伍雀朱一把捂住伍拾建的嘴,有些惊慌:“宣姐姐,建儿是无心的,他还小。” 伍拾宣冷笑:“他是无心的,那便是你挑唆的?” “不是!”伍雀朱慌忙摇头:“我没有......” 伍拾宣挥手:“白檀!等什么呢?去请王爷!” 白檀踌躇,实不愿听小孩哭闹,转身欲走出大殿,就被快步走到身前的伍中尉拦住,不确定道:“伍大人,你也要传话?” 伍中尉深深呼气,低声道:“给使,只是家中小女胡闹,没必要惊动王爷的。” 白檀摇头,绕过伍中尉,应着:“伍大人,我是姑娘的侍卫,还是要听吩咐的。” 伍中尉一把拉住白檀,看向面色不变的伍拾宣,沉声道:“你想如何?” 伍拾宣反问道:“父亲,是你在年节不请自来,出言不逊,你想如何?” 伍夫人赶在伍中尉开口前,忙道:“宣儿,你听母亲说。”说着看了一眼还在哭闹的伍拾建,几步走到伍拾宣身侧,温声道:“宣儿,去年家中遭难,你妹妹们被囚,白日缺吃少喝,夜间不敢深眠,是魏家陈家他们打点,才不至被早早发落入教坊。如今,她们议亲,家中亦无法为她们置办丰厚的嫁妆。魏家郎君愿明媒正娶你的妹妹,纵使他再不对,你也抬抬手算了,好么?” 顿了顿,看着伍拾宣不明的神色,继续道:“至于其他,皆是家中之人的私欲,你愿担待便担待,不愿便算了,总归是一家血亲,你父亲怎会不顾你的处境呢。” 伍拾宣看向仍在伍雀朱怀中挣扎的伍拾建,语气平平:“当真会么?” 伍夫人顺着伍拾宣的视线,扫了一眼,还是缓和着声音道:“宣儿,你父亲终究是男子,看重前途与子嗣。但,你也更顾惜自身,母亲明白的。只是,这些小事皆是家中龃龉,万不可惊动王爷与宗室,实是...过于失礼了。” 伍拾宣默然,想到抄家后被囚女子之难,如今嫁个官宦人家也是不易,闭了闭眼,吩咐白檀:“罢了,别叨扰王爷了。” 白檀挣开伍中尉,想了想,还是侍立在伍拾宣身侧。 伍夫人松了口气,扫了一眼依旧面色发沉的伍中尉,只得继续温声劝道:“宣儿,靖安王可是亲王,你迟早需要人手做事的,自家人知根知底,血脉相连,终是比外人放心的。”说着扫了一眼不知所措的伍雀朱:“你若不中意她,母亲便带她回去。等你有所需之时,去族中选自己中意的便好。母亲只望你安稳度日。” 伍拾宣转头,看着伍夫人温言细语,一副慈母做派,终是应道:“我知道了。” 伍夫人见好就收:“宣儿,年节操劳,母亲累了,想回家歇息了。”言罢,对着仍旧不知所措的伍雀朱一招手,一起拉上伍拾建向外走。 伍中尉甩袖便走。 伍拾宣吩咐一侧的小墨:“把年礼给他们带上。” 小墨忙点头一路小跑去安排。 伍拾宣仍旧返回王府花园,拿着刻刀开始雕宫灯,心中想到伍雀朱的样子,终是有些郁郁,自己难道真能如高门贵女一般,管得了亲王后院么。二皇子后院花团锦簇,二皇子妃都能被编排善妒,自己却连一个自家族妹都容不下。 白檀看着冰中花瓣,赞道:“姑娘,水中加一些花瓣冻起来确实好看。” 伍拾宣手中刻刀一停,看向白 檀,轻声问道:“白檀,你从多大开始为王爷做事?” 白檀想了想:“我出师以后便护卫王爷了,王爷当时才五岁吧。” 伍拾宣四下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到红云,侍女们也站得远,笑着对白檀招了招手,把刻刀递给白檀:“你要不要试试?你刀用得也不错吧。” 白檀接过刻刀,按着自己的想法,选了一块浸染了红色花汁的冰开始雕。 伍拾宣拿起另一把刀,似是随意问道:“白檀,王爷姿容出众,就没些小女娘...想与王爷交好么?” 白檀只觉利刃刮过冰面,手感顺滑,颇为有趣,头也不抬:“苏家娘子可是从小养在宫中,及笄才出宫。姑娘,你发落人喜欢打板子吧,她花样就多了,宫妃那些花样,她学了个十成十。” “为何苏家娘子在宫中养大,苏家那么多女儿,贤妃娘娘为何如此喜欢她?” 白檀眼也不抬:“贤妃娘娘想要个女儿吧,对她比对王爷都好。所以,没有哪家女子会与她做对。” 伍拾宣仍觉不解:“王爷可是亲王,还貌美。” “王爷被二皇子和贤妃摆布着。”白檀头也不抬道:“可是护不住没什么家世的小娘子的,有家世的小娘子被苏家小娘子针对几次,也该知道怕了。”说着,手上刻刀一顿,抬头看着伍拾宣:“姑娘,你没被针对么?不怕么?” 伍拾宣歪了歪头:“嗯...不算很难应对。我还是挺想看看高门手段的。” 白檀目露欣赏,点头:“姑娘,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打板子多好。” 伍拾宣笑笑,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王爷过去偏好什么样子的小娘子?” “王爷不喜欢小娘子。”白檀低头刮着冰沙:“王爷打小只喜欢他自己,讨厌不顺着他的人,姑娘,你知道的,皇子么,都是如此。” 伍拾宣无言以对,沉默地雕了一会儿宫灯,好奇道:“那王爷与二皇子关系到底如何?” 白檀看着自己雕出来的桃子,圆润可爱,随口道:“皇子们么,他们把对方弄死前,都很兄友弟恭的。” 伍拾宣无话可说,打量着自己的莲花宫灯,拢了拢毛领大氅,笑道:“若我离开王府,你愿跟我走么?” “姑娘,你想去哪里?” 伍拾宣看了看空中晚霞:“四处看看,我这些年最远就去过京郊,我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白檀头也不抬:“王爷知道么?” “不知。若我想走,王爷会放我走么?” “不会。”白檀继续拿了一块冰:“皇子们么,觉得什么都是他们的。” 伍拾宣看着白檀兴致勃勃地雕着各式瓜果,心无旁骛,乐在其中。 ...... 刘玉枢听着管事回话,沿着游廊走向花园,就看到凑一起雕冰的伍拾宣与白檀,有些不悦,几步走到伍拾宣身后,看着一石桌各式冰花与果子,问道:“坐这里多久了?” 67.脾性相合 伍拾宣指了指一旁银盘中的冰花:“那些是咱们明日去冲虚观参拜,我带去供奉的。”又指了指两盏莲花宫灯:“这两盏放寝宫口,放灯烛在其上,也算年节装饰。” 刘玉枢拉起伍拾宣的手,冰凉湿冷,扫了一眼一桌冰雕瓜果:“那些呢?” 白檀忙应道:“回王爷,是我的,我雕着玩儿的。” 刘玉枢点头,冷声道:“所以,天寒地冻,你和她在外面玩儿了一下午冰,不知道劝她回寝殿么?” 伍拾宣起身,拉着刘玉枢向寝殿走,柔声道:“王爷,我让人熬了甜汤,咱们去用一些吧?” 刘玉枢想着从管家处所听之事,看着伍拾宣宛若平常的神色,应着听到的琐事,居然没一句提到伍家,便顺着伍拾宣的意思喝汤用膳。 膳毕,招手让身后管事呈上两个匣子:“我今日在湘王叔那里得了几颗上等琥珀,我想雕个私章,你也选一颗,我让人送去少府监刻。” 伍拾宣看着匣中橙黄的琥珀,圆润有分量,其中一颗甚至有树叶藏于其中,不由拿起来,细看其中纹理。 刘玉枢笑道:“喜欢这个?那就用这个给你刻章。” 伍拾宣摸索着手中琥珀,抬眸看向刘玉枢,笑道:“王爷,能答应我件事么?” “什么事?” 伍拾宣抱上刘玉枢的胳膊,嗔道:“王爷,你不该直接说好么?” 刘玉枢摇头:“若是我不爱听的,我自是不应的。就算我应了,我也不会守诺的。” 伍拾宣垂眸看着手中琥珀,不知如何措辞。 “所以,确实是我不爱听的。”刘玉枢靠在伍拾宣肩上,看着眼前人为难的表情:“我刚刚送你如此罕见的琥珀,宣儿,你好好想想你要说什么。” 伍拾宣定了定神,还是开口道:“王爷,我痴心于你,只是......” 刘玉枢打断道:“宣儿,我不但不会应,我还会不高兴。” 伍拾宣闭了闭眼,把琥珀放入匣中,咽下欲出口之言,事到如今,说自己容忍不了新人,不想做王妃管后院,过些年想离府别居,已经来不及了,沉默片刻,才道:“王爷,其实我父亲是对的,我不是后院养大,实无容人之量,只会争斗与占取。” “你父亲懂什么,因为他,你家都被抄过。”刘玉枢感受着伍拾宣脖颈间脉搏,跳动鲜明:“我反而觉得你心慈手软了,才让你父亲有如此说辞。宣儿,约束一下你的族人吧,如果我来处理,他人会认为我是在责难于你。” 伍拾宣点头。 刘玉枢抱着伍拾宣的腰:“想要顺心,自然就要争斗,否则,就算你是皇女,你也会被苏绵忆欺负的。” 伍拾宣有些不可置信。 “那是一个舞姬所出的小公主。”刘玉枢拉着伍拾宣走向后殿,坐在床头:“自小身子就弱,很喜欢吃蜜糕,她的侍女一次误把苏绵忆的蜜糕拿了,你知道之后如何了么?” 伍拾宣揣测着:“再也不让膳房给小公主做蜜糕了?” 刘玉枢笑着摇头,抚着伍拾宣的下唇:“她让人把蜜蜂放入糕中,依旧送去给那个小公主。” 伍拾宣沉默半晌:“若不小心吃下,蜂刺有毒的,这不是谋害皇嗣么?” “我母妃说是小女孩玩闹。”刘玉枢拆着伍拾宣的钗环,叹道:“因被吃了一半的蜜蜂吓到,我那个妹妹之后连话都说不清楚,也吃不下东西,人慢慢地就不行了。” 伍拾宣欲言又止,皇宫真难活。 “你知道父皇说什么么?” 伍拾宣摇头。 刘玉枢把伍拾宣披下来的长发挽到一侧:“父皇说,连东西都吃不下,真是福薄。” 伍拾宣忽觉有些冷,向刘玉枢怀中凑了凑。 刘玉枢拉着伍拾宣跨坐在自己身上,带着些笑意道:“想起这些,我有些不高兴,宣儿,哄哄我。” 伍拾宣靠在刘玉枢怀中,自己居然心悦这种血脉所出的儿郎,实是不知死活了。拥有如此血脉之人,哪怕与自己相看两厌,也会把自己困死在后院,不会让自己逍遥在外,轻松度日的。 刘玉枢抱着怀中之人,温热柔软,默然不语,问道:“若是你,你待如何?” “我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把你表妹推进湖里的。”伍拾宣顺着刘玉枢的动作,稍微撑起一些身体:“我气性大,还胆子大。” 刘玉枢扶着怀中人的腰,柔韧有力,靠着伍拾宣的肩膀,听着逐渐变快的心跳之声,颇为愉悦,笑道:“宣儿,你可真让我称心。” ...... 繁星满天。 伍拾宣裹着大氅,靠着殿门,看着两侧自己雕的莲花冰灯。 绿玉喝着热汤,劝道:“姑娘,你不要在这里吹风,万一着凉了,王爷当真会罚我们的。” “我雕的灯不好看么?”伍拾宣看着冰灯,烛光在其中散出氤氲之色,十分不解:“你觉得好看么?亲王可真难取悦。” 绿玉被刚进口的热汤呛了一下,不可置信地扫了一眼伍拾宣,惊道:“姑娘,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把王爷哄开心一些。” 绿玉听着直摇头:“姑娘,你不要在这里吹风,王爷会开心一些。” “白檀呢?” 绿玉指了指花园方向:“他挺开心的,摆他的冰雕去了。” “那他挺好哄的。” 绿玉闷头喝汤:“姑娘,算我求你,别让王爷来这里找你,然后责骂我不劝你回后殿。” 伍拾宣转身回后殿,喝着茶水,把玩着匣子中的琥珀。就听刘玉枢唤自己:“怎么起来了?” 放下手中琥珀,应道:“我起得晚,自是因我睡得晚。” “来陪我。”刘玉枢抚上伍拾宣后颈:“哪有小娘子事后不温存温存,就到处走动。” 寒冰消融,冬去春来。 王府书房,伍拾祎遥遥站在桌案一侧,看着伍拾宣细读着不知什么书册,不由问道:“大姐姐,你现在爱读书了?” “我现在需要读些书。”伍拾宣放下手中册子:“你来有事么?” 伍拾祎踌躇道:“大姐姐,宋郎君年后忽来寻我,直接处置了为难我的那些子弟。吏部还授给我个王府参军的虚职。你知道么?” 伍拾宣点头:“我安排的,你今后就 跟着宋郎君好生读书,为王爷尽忠,明白么?” “大姐姐,你年前不是让我自己去求请么?”伍拾祎不甚确定道:“年后怎的连官职都给我安排了?是有什么吩咐么?” 伍拾宣抬眸扫了一脸忐忑的伍拾祎,管束族人也是细活儿,面上缓缓一笑:“你去族中再选两人,陪你去国子监读书吧。” “啊?”伍拾祎惊道:“我选?选谁?正经入学国子监?” 伍拾宣点头,肯定道:“嗯,正经入学,在国子监学够年份,就可去吏部等授官。若是做事得力,王爷自是会荐官的。” 桌案上瓷缸中的两尾红鱼欢快游动。 伍拾祎心中惴惴,试探道:“大姐姐,你在...日行一善?” “我在先礼后兵。”伍拾宣整理着桌案上的册子:“若你们吃不下甜头,让我烦忧,那之后便只有苦头吃了。” 伍拾祎一瞬只觉心安,哪有白得的好处,必然要有更苛刻的要求才算合理,语气也稍显轻松:“大姐姐,你吩咐,我定会好好做。” “听王爷的话。”伍拾宣从桌案一侧的匣子中拿出一袋碎金,抛给伍拾祎,吩咐道:“这些给你日常应酬,既为王爷做事,便要有风范,莫要损了王爷颜面。” “还有么?” 伍拾宣轻叹:“只这一样,你以为很好做么?你回家选人去罢。” 伍拾祎行礼正要退出书房,想了想又转身回来,问道:“大姐姐,要选谁?国子监当然是谁都想去的,家里定是要闹一场的,若大姐姐你直接选好,便可少些争端。” “你在国子监什么都没学到么?”伍拾宣抚额:“让你选,你便要选能拿捏住的,受重视的,能做你帮手的。我很闲么,去替你筛人?” 伍拾祎应是,只觉母亲所言甚是,有事还需多问问。 甘棠院中,伍夫人听过伍拾祎所述,便十分头疼,两个伴读的名额,放在自家这种不上不下的人家,就是乱子,不由问身侧嬷嬷:“宣儿在家时,可与家中哪位儿郎交好?” 嬷嬷思量片刻,有些为难:“夫人,宣娘子她...其实常常不在家中,应是与家中的儿郎们不相熟的。”顿了顿又道:“靖安王虽然年岁比其他皇子小,但是颇得今上偏爱,能得靖安王提拔,也是大郎君的机遇。” 伍夫人蹙眉思量片刻,看了看屋中的一双儿女,问道:“你二人如何想?” 伍拾嫣颇为茫然:“她到底要做什么?笼络人心?” 伍拾祎摇头:“姐姐,她是在威胁家中,那种...她赐得下来赏,那便也降得下来罚。” 伍夫人颔首,语气称赞:“其实你们大姐姐做事是有章法的,连消带打,威逼利诱。不过,嫣儿,你日后嫁人,万不可如她这般,偏颇太过,难得长久。”说着,接过嬷嬷递过来的茶盏,继续道:“但是,祎郎,你若有事,仍旧要多去问问你大姐姐。” 伍拾嫣疑惑道:“为何?” 伍夫人垂眸:“因为她入的是亲王府,又不是寻常官宦人家。况且,京城诸多贵女,偏偏她入了靖安王的眼,难不成因她容貌秀丽么,自是她的脾性合了靖安王的脾性。” 68.舆图 伍拾嫣听着直摇头。 伍拾祎若有所思道:“靖安王也确实阴晴不定。” 伍夫人想着族中适龄儿郎们,嘱咐道:“让你选人你便去吧,选与你关系好的,不要惊动你父亲,定了便带着去拜见你大姐姐。” 伍拾祎称是。 ...... 刘玉枢翻看着伍拾宣整理出来的札子与朝中文书,抬头看着默记舆图的伍拾宣,喟叹:“宣儿,你如此用功,是要入朝做官去了么?” “不知政事,我如何可知那么多贵女到底想做什么?”伍拾宣头也不抬,在舆图上细细地标记着所属世家:“这可太有意趣了。” 刘玉枢站在伍拾宣身后,看着伍拾宣仔细卷出一大片区域,问道:“你这片为何标注的如此仔细?” 伍拾宣打量着当真有几分好奇的刘玉枢,笑道:“这些都是苏家与其交好的世家,经营的田产与林矿。”说着声音轻了几分,更为认真看着刘玉枢的神色,拉起刘玉枢的手腕,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王爷,你胞兄养了不少人手与私兵,你知道么?” 刘玉枢不太确定地回忆这些天伍拾宣所看的文书,看着舆图上的标记,踌躇道:“亲王有些私下的人手,也属正常?” 伍拾宣摇头:“是私兵,许有数千甚至过万。” 刘玉枢神色不明。 伍拾宣解释道:“王爷,二皇子挪用你府中钱粮,许是已经耗尽苏家余粮,真的周转不开。崇尚质朴,许是真的奢靡不起来。武人食荤,当真是日日销金。” 刘玉枢深深呼出口气:“你可有实证?” “王爷,你想找么?”伍拾宣指向舆图北侧一处:“六皇子的外家与亲家,可不缺兵用,就是朝中势弱一些。”手又向南滑动些许:“大皇子,就很富庶了。”说着又指向几处关隘与大部分江南,与陇西富庶地区:“这些是今上的亲信把控之地。” 刘玉枢点头。 伍拾宣问道:“王爷,今上给你们皇子们的封地分别在哪里?” 刘玉枢看着细细标画过的舆图:“你没找到?” 伍拾宣摇头:“我连当初封亲王的诏书都找来看过了。” “你没有找到,就是没有。”刘玉枢解释道:“父皇不愿封出富庶之地,但是,贫瘠之地也无多少供奉,有时甚至要赈灾。” 伍拾宣放开刘玉枢手腕,转身看着舆图,仔细思量。 刘玉枢笑道:“宣儿,你在帮我找封地么?”说着把下巴搭在伍拾宣肩上,看向舆图:“这张图定不只是你细细察看过,不会有什么没被发现的富庶之地的。” “富庶么...”伍拾宣不置可否,世家贵胄所认为的富庶可与自己不同。 刘玉枢承诺道:“我去秘书省找一些地方志给你看,你要不要去选一选明日进宫参宴穿什么?” 伍拾宣想到接到的帖子,心中怏怏,不确定道:“那件海清色的如何?金簪?” “红云前几日不是又给你置办了一些春季衣裙么?”刘玉枢回忆道:“有一件银红色的绣海棠的,不喜欢么?明日春日宴,要簪花的。” 伍拾宣不太记得银红色衣裙,只觉浅色衣裙进宫有些繁琐。 刘玉枢垂眸看了看伍拾宣身上的木槿色拖地衣裙,继续道:“你平日也穿得很鲜艳,不喜欢银红色么?” “喜欢的。”伍拾宣摇头:“我只是每次参宴都毁一两件衣裙,泼酒的,洒汤的,乱抓的小孩子,放针的,驱猫的,花样挺多的。我心疼好看的衣服。” “我之后会置更多衣裙送你,没什么好心疼的。”刘玉枢扫了一眼舆图:“这里又没有千万私兵要我养,你也不花销什么,只是建了个暖房养大雁。” 春和景明。 伍拾宣簪着满头绢花,坐在马车中,听着刘玉枢嘱咐:“赐酒过后,我才会去花园送你花。”推开车窗,把手稍稍探了探冷暖,乍暖还寒,应道:“王爷,你猜我今日能顺利接到你的花么?” 刘玉枢面色沉了沉,看着伍拾宣伸出车窗的指尖:“宣儿,想想办法。” 指尖感受着风中的暖意,伍拾宣点头:“是该想想办法。” 刘玉枢随着伍拾宣下了马车,看着伍拾宣一路走向后宫方向,脚步轻快,伸手在空中试了试,并没有感受到与平时不同。 绿玉宽慰道:“王爷,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刘玉枢闭了闭眼:“六哥一直没有送信过来么?周昭仪没应?” 绿玉摇头:“没有。” 刘玉枢面色晦暗,一言不发地走入皇宫。 ...... 伍拾宣一如既往跟着宫女到了花园席间,余光瞥了一眼藏在边角的火盆,冰面被凿开的水池,池中游动锦鲤,树梢上的鸟雀,托盘中的绿酒,最后看向席间或巧笑嫣然,或强颜欢笑的贵女们,脚下稍稍踢了踢自己安排的座椅,借着整理裙裾,手探过椅面,才轻轻坐下,接过宫女端来的酒樽。 周翁乔打量着伍拾宣身着的衣裙,笑道:“宣姐姐,你的裙子是哪里绣娘缝制的?刚刚你走过来的时候像一朵春日云彩。” 伍拾宣闻着酒樽中的酒香,实不知自己的衣裙出自谁手,看着周翁乔的一头鲜花,不答反问道:“若今日风疾,花瓣飘落该如何?” 周翁乔扶了扶头上花簇:“绢花无香,我不喜欢。伍姐姐,你准备今日的词令了么?” 伍拾宣摆手,话没出口,就听到内监传唱,便与众人一起参拜皇后与妃嫔们。 皇后免了众人的礼,一一问候了席间众人,才道:“今日春光旖旎,我宫中紫阳花早开,便以此为词令吧。”说着伸手折出一支紫阳花:“本宫先开个头,万紫千红总是春。” 侍立在一侧的宫女忙接过花枝,递至席间。 伍拾宣转头对周翁乔轻声道:“翁乔妹妹,你能匀我两句词句么?” “早晚移栽到梵家?” 伍拾宣把递到自己手中的花枝,一瞬递到周翁乔手中:“我就算不通诗赋,也知不能说这句吧?” 周翁乔把玩了一瞬手中紫阳花,递给身侧之人:“我备的是桃花,春日,柳枝这些词令,怎么知道凤仪宫中的紫阳花春日就开了?”顿了顿又道:“况且,你能说这句啊。”说着指了指四周,各位未 婚女儿们或作词或罚酒,谈笑传花,带着些调侃道:“虽说是春日宴,但所有人都知道是为靖安王择妃。虽说是为靖安王择妃,但所有人都知道靖安王自己择过了。来此当真只是参宴,或是等赐酒后相看相看其他郎君。” 伍拾宣伸手碰了碰桌上果子,瞥了一眼坐在亭子中的贤妃,还有在一旁讲话的周昭仪,不置可否,开口问道:“翁乔妹妹,那你来相看谁?” 周翁乔歪了歪头,似是带着些认真道:“靖安王。” 伍拾宣颔首,微微摇头道:“他母妃只喜爱自己母家女儿,会常常忘记召见的娘子,你要记得穿软和一点的鞋子。” 周翁乔忍不住笑了。 宴席过半,伍拾宣与周家参宴娘子们一起起身,去拜见周昭仪与八公主。 周昭仪把桌上装着糖果子瓷盘向远处移了移,不让坐在一侧的小女孩再吃,开口道:“熙儿,不能再吃了。” 八公主似是不高兴般一扬手,放置在石桌上的茶壶摔落而下,茶水四溢。 伍拾宣一瞬提着裙摆向一侧挪了几步,躲过了会沾湿大片裙摆的茶水,一言不发,听着宁谧的春色中,或轻或重的各色声音,在战场也不过如此了。 周昭仪终是安抚好了怀中女儿,才一一与周家女儿叙话,看着宛如要一直静静站下去的伍拾宣,才道:“宣娘子,你母亲近来如何?” 伍拾宣福了福身:“回昭仪,我母亲近来筹备我妹妹的婚事,十分劳心费神,我不能在旁相助,十分愧疚。” 周昭仪打量着伍拾宣身上的衣裙,笑道:“嗯,你的婚事,你妹妹的婚事,都要灿姐姐筹备,确实很是繁琐。”思量半晌,又道:“宴罢你带两幅累丝双鸾步摇与玉镯给你妹妹添妆吧。” 伍拾宣再次行礼:“我代妹妹谢昭仪赏。” 周昭仪摆手:“你们小娘子们去玩儿去罢,可以去凌霄池边看看,今年有几尾锦鲤尾隐有绿泽,实是非凡。” 伍拾宣随着众人走去凌霄池边看锦鲤,水光潋滟,足有百条锦鲤如蝴蝶般游弋。 周翁乔眯着眼睛:“哪有绿色的锦鲤?宣姐姐,你找到了么?” 伍拾宣摇头:“暂无。” 周翁乔似是随意问道:“你与你妹妹很亲近么?如此直接地为她请赏,她得了,你可就没有了。” “我有很多钗环了。”伍拾宣余光看着更多的参宴娘子们来凌霄池边,继续道:“但是,我妹妹得到了昭仪的添妆,会为她大婚添喜气的。” 周翁乔似是放弃寻找绿锦鲤,好奇道:“你妹妹嫁的谁?” “还在议亲。”伍拾宣语焉不详道:“我父亲得高人谶言,今年是嫁女的吉年,可得美满。”话音未落,就听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出:“什么高人?怕不是家中女儿们年纪大了,急着往外送呢吧。” 周翁乔蹙眉转头便看到了气势汹汹而来的苏绵忆,不悦道:“绵忆,你怎么总如此口无遮拦?” 伍拾宣细看了一眼从脚底到池中,碎石铺路,有些青苔,并无突起,水池清澈,锦鲤欢游,无尖锐边角。便也缓缓转过身,看向苏绵忆。 69.落水 似是被银粉色的衣裙晃了眼,苏绵忆更加生气了,指着伍拾宣:“就她,凭什么穿缭绫?年后才入京几匹啊?就先让她穿上了?” 周翁乔反而笑了:“绵忆,你喜欢便去置办,谁不让你去了?因为一件衣裙,便要在宫宴上如此么?” 伍拾宣以手遮了遮面,袖口的刺绣在春光中明暗交织,温声道:“绵忆娘子,你很喜欢这个衣料么?是王爷置办了送与我的,我并不知你如此在意。” 周翁乔微微转头看了一眼,伍拾宣面色恬淡,温言细语说着算得上挑衅的话。 苏绵忆面色一瞬空白,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 周翁乔打断道:“绵忆,过段时间就会再有缭绫入京的,别闹了。” 随后而至的王息筠煞有介事地看了看苏绵忆的衣裙,吃惊道:“绵忆,你穿的是不是去年料子,苏家果然尚简。” 伍拾宣冷眼看着四周说三道四的各家女儿们,只要自己挑事,就会推波助澜,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绢花,腕间真珠手串圆润,散出暖融融光泽,对着苏绵忆轻轻一笑,看着对方眼中不可抑制的厌恶与羞恼。 而在苏绵忆身后的宫女轻声劝道:“娘子,还是回席间吧。” 伍拾宣听着苏绵忆急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看着苏绵忆的眼底甚至浮上一层不显的笑意,远远瞟到仍旧十足耐心坐在凉亭中的贤妃,心中喟叹,之后定会有个针对自己什么事或人,让现在的自己看着像个笑话,而现在对着苏绵忆冷嘲热讽的贵女们,便会如此挤兑自己了吧。 苏绵忆冷笑一声,转身欲走。 伍拾宣声音轻轻柔柔地开口道:“绵忆娘子,我前几日整理旧物,看到一卷手刻的玉简,虽然刻艺粗陋,但玉质润泽,我便拆开,赏给下人们做镇纸了。” 苏绵忆面色骤变,离开的脚步一转,甩开身侧宫女,几步走到伍拾宣身前,冷声道:“还给我!” 伍拾宣似是不解,轻声问道:“什么?” “我的...”苏绵忆神色一顿,想到玉简上的所刻之言,心中更恨,凑在伍拾宣一侧,威胁道:“你别给我装糊涂!换回来,否则...你休想善终!” 伍拾宣远望到花园远处的几个人影,只觉今日时机甚好,便也只是顺着话头应着:“你的什么?” 苏绵忆一把拉住伍拾宣:“走,去见我姑母。” 伍拾宣似是受惊,慌张道:“绵忆娘子,有话好好说,你推我做什么?” 苏绵忆蹙眉,用力拉着伍拾宣想走向席间,斥道:“你胡说什么呢?谁推你了?”话音落下,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拉到伍拾宣分毫,甚至被带着向伍拾宣的方向退了一步,不由低头看向自己拉着的胳膊。 伍拾宣另一只手抬起,似是要把苏绵忆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推开,温声道:“绵忆娘子,你别这样,只是件衣裙,你不喜欢我之后就不穿了。” 苏绵忆却只觉自己手被按住,甚至拉了一下,心中厌烦,用力一挥。 “啊!” 湖边众人便听到一声惊呼,循声望去便看到了一抹浅粉色的身影被推入湖中,向岸上一看,看到的便是还伸着胳膊的苏绵忆。 刘玉枢手持着一支石榴花发簪,听着一侧的二皇子说着些不算中听的琐事,沉默不应。 二皇子叹气:“七弟,母妃这两年身体不爽利,气不顺,你莫要任性。” 刘玉枢不冷不热道:“我也是,总觉郁气横生,实是不愿碍了母妃的眼。二哥,母亲如此喜爱你与表妹,你们身体康健,便多多尽孝吧。” 二皇子只觉心力交瘁:“七弟,我当真很忙,母妃性情如此,你就不能退一步么?” 刘玉枢扫了一眼二皇子紧蹙的眉头与有些青黑的眼底,不但要参与朝事,还要养数千私兵,甚至还有不小的后宅要看顾,那自是要点灯熬油,殚精竭虑,但关自己什么事,针锋相对道:“二哥,我性情也如此,我想娶谁,父皇都没说什么,母妃就不能退一步么?” 二皇子话没出口,便听到远处喧闹。 刘玉枢一把拉住去找守院侍卫的内监:“发生什么了?” 内监慌慌张张应着:“苏家娘子把伍家娘子推下湖了。小的要去找竹竿和侍卫把伍家娘子拉出来。” 二皇子想起自己所知的今日安排,不信所听,再次问道:“你从头细细说,到底怎么了?” 刘玉枢一把推开内监,沉声吩咐道:“快去!出了问题,我收拾你!”言罢便向湖边匆匆走去。 二皇子只得加快脚步跟着刘玉枢走向湖边。 刘玉枢穿过人群,就看到周翁乔用披帛正在试图把水中的伍拾宣拉上岸,几步上前,接过披帛,吩咐道:“去找医师!还有大氅!” 周翁乔愣了一下,忙去吩咐不知所措的宫女们,去找医师与取自己备的替换衣裙。 二皇子一来就看到闹哄哄的人群与呆若木鸡的苏绵忆,似乎当真是苏绵忆推人下湖,但是,苏绵忆的惊讶也太真实了。 苏绵忆几步走到二皇子身侧,语气都有了些哭腔:“我没有推她,我是想带她去找姑母...” 二皇子打量着四周人群的神色,指着一直跟随苏绵忆的宫女:“你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儿?” 宫女颤颤巍巍走到二皇子身侧,小声应道:“娘子与伍家娘子因为衣裙吵了几句,然后...然后娘子就去拉住伍家娘子...推下去了。” 苏绵忆一巴掌打到宫女脸侧:“你在胡说什么?!我没推她!是谁收买你了?” 宫女慌忙跪下。 苏绵忆一把扯过一直跟在自己身侧的粱家娘子:“你给我表哥说,我到底推没推她?” 梁家娘子看着跪地的宫女,张了张口,又扫了一眼四周,不少娘子看向此处,垂眸道:“回端睿王,我没有看清,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不知。” 苏绵忆愣了一下,歇斯底里道:“什么太快了?!你说什么呢?” 刘玉枢拉着披帛,稍稍一用力,就把伍拾宣拉了上来,实是不知为何周翁乔方才拉得如此吃力,拿过宫女送来的大氅,反裹到伍拾宣身 上,才转头对苏绵忆道:“那你要她说什么?众目睽睽,谁还能栽赃了你不成?”又指了指向跪地的宫女与低眉顺眼的梁家女娘,斥责道:“你在宫中就如此,太放肆了。” 伍拾宣伸手把湿了的头发从面颊拢向一边,带着些颤音,开口道:“王爷,是我的错,我说错了话,苏家娘子才生气的。是我脚下打滑,才不小心落水的。” 刘玉枢被滴滴答答落到自己手上的湖水凉到,也不想再站这里吵,抱着伍拾宣向花园一侧走去。 二皇子听着四周的窃窃私语,打断苏绵忆的争辩:“绵忆,你同我来。”说着走向树荫一侧,顿了顿,又转身指着还在跪地的宫女:“你也随我来。” 苏绵忆忍着四周或轻视,或嗤笑的打量,跟着二皇子来到一处无人之处,忍不住开口道:“二表哥,我真的没有推她,我也不知道她怎么落水的,明明她站得离湖边还有一段距离,怎么就能被我推落水!” “我知道。”二皇子面色不变:“她擅骑射,都能带着人去猎文豹。你就算出其不意,从身后推她,都不一定能把她推入湖中。” 苏绵忆眼眸大亮,拉住二皇子的袖口:“二表哥,你帮我作证,给她们说,我没有推她下湖。给表哥说,她就是故意陷害我的!” 二皇子看着仍然在湖边阵阵私语的京中女娘:“但是,她们都看到你似是推她了。你仔细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苏绵忆静了静心,认真重复了刚刚所发生之事,最后甚至自己都不太确定:“许是我把手抽出来之时,用力大了一些,她脚下打滑了?” 二皇子面色难测:“她脚下没打滑,她就是故意的。” 苏绵忆不住点头:“那二表哥,你陪我去同她们说明白,我明明没推她,我再如何也不会在宫中春日宴,众目睽睽下推人下湖啊。” “你说不明白了。”二皇子声音发冷:“但也没关系,今上若问,也不过女子间吵闹。” 苏绵忆茫然一瞬,坚持道:“那表哥肯定知道她善骑射,咱们去同表哥说,表哥肯定会想明白的,他偏爱的娘子也只是心机深沉的毒妇!” 二皇子看着神色笃定的苏绵忆,一瞬有些默然:“七弟又不傻。就算刚刚没反应过来,现在也该反应过来了,还需要去说么?” 苏绵忆面色都带上了些笑意:“她陷害我有什么用?不还是作茧自缚。” 二皇子不置可否。 苏绵忆转身走向花园一侧歇脚的宫室。 刘玉枢吩咐着宫女安置炭盆,热水,用手巾擦着伍拾宣湿漉漉的头发,烦躁道:“大冷天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厌倦了。”伍拾宣伸手从刘玉枢怀中掏出石榴花簪,叶片花朵用细细的金丝编得栩栩如生,花瓣上嵌着深红的颇黎:“况且,我当真想看看宫中会安排送什么花,原是石榴啊。” 刘玉枢只觉手下皮肤寒凉:“厌倦什么了?” 伍拾宣语气淡淡:“我厌倦了没完没了的小手段,今日反正不太平,等他人安排,不如我自己安排。” 70.病了? 刘玉枢擦拭着伍拾宣脖颈间的水渍,为伍拾宣换上新的衣裙:“那随便摔一下就好了,你掉湖里做什么,寒气入体对女子...有碍。” “别的要见血。”伍拾宣配合着刘玉枢擦干自己,换上新的衣裙:“今日宴会,我不想见血。” 刘玉枢正要开口,便听到敲门之声,把窗帘放下,嘱咐道:“应是医师,你躺着。” 伍拾宣听着颇为着急敲门之声,轻声道:“不是。” 刘玉枢不明所以,打开房门就看到敲门的内监,与被拦在房门之外的苏绵忆,一瞬十分不耐:“怎么是你?” 苏绵忆甩开拦着自己的内监,扬声道:“表哥,她是故意的,她是武将家的女儿,怎么能被我推到湖里?是她自己摔进去,借此嫁祸我!” 刘玉枢面不改色地扫了一眼站在苏绵忆之后的二皇子,与不远处的数个参宴娘子,沉声道:“是不是在你看来,凡事皆是他人之过?” 苏绵忆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一把拉住身后的二皇子:“二表哥,你来说。” 二皇子打量着刘玉枢没有一丝犹疑的神情,开口道:“绵忆没有推伍家娘子。” “二哥,你是说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假的?”刘玉枢一指苏绵忆,依旧沉声道:“就她说的是真的?她是玩闹,无意,被陷害的?就她无辜?” 二皇子点头:“对。” “我不信。”刘玉枢对赶来的医师招手,示意其进入室内,冷声道:“我不想再听无妄之言。”扬手一指苏绵忆:“二哥,你若真想护着她,就别让她出现在我面前。”说罢,甩袖进殿。 苏绵忆无措地看向二皇子:“二表哥,为何表哥不信我?真要为个女人,置家中与我们这么多年情谊不顾?” 二皇子一言不发地带着苏绵忆向花园外走去:“绵忆,你今日先回家吧。” 苏绵忆不知为何今日是自己遭此灾殃,坚持道:“二表哥,你去和表哥说清楚,他怎能如此想我?” “他故意的。”二皇子停下脚步,看着迷茫甚至有些惶惑的苏绵忆:“他知道伍家娘子做了什么,就是借此机会,斥责于你,厌弃于你。” “表哥不会的。”苏绵忆不可置信:“那个伍家娘子有什么特别的?要让表哥如此对我?一定是她蛊惑表哥了。只要表哥知道真相...” 二皇子打断道:“伍家娘子敢在今日如此老套地陷害于你,就是她的特别之处。”顿了顿又道:“绵忆,你清醒点。伍家区区从四品小官之家,如若没有七弟纵容,她在你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说着语气渐重:“今日,不是伍家娘子与你不对付,而是,伍家娘子给了七弟由头,与你,与母妃,与苏家不对付。” “为何?” 二皇子闭了闭眼,涩声道:“约是七弟...仍旧记得幼时之事吧。七弟终究是皇子......” 苏绵忆更加不解:“幼时...我们在清思殿中一起长大,很是开心啊。” 二皇子垂眸叹气,不愿再说,嘱咐道:“罢了,我让人送你回家。我会给舅舅说,为你开始相看的。” 苏绵忆拒绝道:“我不!我要当王妃!” 二皇子只觉头疼,只得亲自送苏绵忆回家,听着苏绵忆如数家珍细数京中贵女的定亲,谁家好,谁家差,似是已把宫中之事抛诸脑后。 ...... 医师号过伍拾宣的脉,对守在一旁的刘玉枢行礼道:“王爷,娘子身体康健,应无大碍。” 伍拾宣打断道:“王爷,我好冷,头还很疼,能给我一件厚一些的大氅么?” 医师愣了愣,看了看屋中火盆,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继续道:“但是,湖水寒凉,娘子染了风寒,须细细调理,不能劳心伤神,还要逐渐进补。”顿了顿,没听到什么指示,才道:“我这就去开方子。” 刘玉枢看着医师出了房门,掀开床帘,问道:“真的头疼么?” 伍拾宣摇摇头。 刘玉枢颔首:“轿子我让人备好了,我带你回府吧。” 伍拾宣点点头,裹着大氅,顺着刘玉枢的意思坐着轿子出了宫门,进了马车,才开口道:“王爷,你看,我的衣裙又毁了一件。” 刘玉枢探了探伍拾宣的额头,没有发热,才道:“你知道么?就算是她推的你,甚至让你重病了,都不会有什么重罚的,最多闭门思过一两月。” 伍拾宣不以为意:“我今日当真很想拿到这支石榴花簪子,也当真不想应付安排给我的幺蛾子。”顿了顿又道:“王爷,能让宫中与你相熟内监去打探打探,到底今日给我安排的什么意外?” 刘玉枢叹气:“你会不会觉得我过于无能了?” 伍拾宣伸手摸了摸刘玉枢的面颊:“王爷,皆是形势。而形势,总是易变的。比如,这次王爷你便可借着贤妃娘娘偏袒苏家娘子的因由,再也不用大朝后去清思殿用膳了。而且,为何王爷你大朝后非要去用膳呢?” “那是助我开府,二哥提的条件之一。”刘玉枢垂眸道:“一般皇子是大婚后才会开府。母妃常因与我不和,而被父皇冷待。二哥多少想让我与母妃摒弃前嫌吧。” 伍拾宣只觉二皇子不会如此天真,想靠没完没了的全羊宴就能弥补嫌隙。 刘玉枢抬眼看着伍拾宣仍旧疑惑的表情,笑道:“事情就是如此。但背后的缘由,我就不得而知了。许是父皇也不想让我娶苏家女,本就计划应下我之所求。便借着二哥所请之机,布置给他难做的差事。”说着抱过伍拾宣:“也许是二哥另有所图?我说的话,只是我一面之词,也并非尽是事实。” 伍拾宣轻笑道:“王爷,你告知我什么,那就是什么。难道我还要心念其他皇家之人的苦衷?谁没个苦衷。” 京城中的谣言总是传得很快。 伍拾嫣拿着自己的绣样,对饮茶的母亲道:“我昨日去踏春,听说宫中春日宴,苏家娘子因为大姐姐穿了一身缭绫,把大姐姐推进御花园的湖里了。”顿了顿,提出自己的疑问:“大 姐姐怎么可能会被推进湖里?她一身蛮力的。” 伍夫人放下茶盏,问道:“你没同人乱说吧?” 伍拾嫣忙摇头:“现在有人问大姐姐的事,我都说大姐姐在外家居住较久,我说不好。” 伍夫人点了点桌上帖子:“靖安王府送来帖子,说你大姐姐病了,思念家人,让我带着你去看望。” 伍拾嫣被口中茶水呛到,咳了数声,不可置信道:“病了?”又指了指自己:“思念家人?” 伍夫人十分淡然:“这就是皇家宗妇们的措辞,不说缘由,又非要你去。” “那我们去么?” 伍夫人颔首:“自然。哪有女儿说想念母亲了,母亲不至之理。” 伍拾嫣继续喝茶,压下不知哪里涌出来的不适。 春色宜人。 伍夫人带着伍拾嫣向靖安王府递了名帖,便直接被领至后殿,看到伍拾宣在花房里软椅上闭目养神,轻声开口道:“宣儿,你的病好些了么?” 伍拾宣睁眼起身:“母亲,妹妹,坐。”示意侍女上茶,接着便坐下,道:“这个天气乍暖还寒,风寒难愈也属平常。” 伍拾嫣看着伍拾宣面色红润,神情自若,把按时吃药之言压了下去,是药三分毒,没病真的不应乱吃。 伍拾宣客套地问了问伍拾祎的进学情况,才道:“前几日,我进宫参宴,周昭仪还问起母亲了。” 伍夫人愣了愣:“劳昭仪挂念。” 伍拾宣颔首:“我回昭仪,母亲忙着为妹妹备嫁妆。昭仪挂念,为妹妹添妆两副累丝双鸾步摇与玉镯。正好母亲与妹妹来了,我转交予你们吧。” 伍拾嫣惊了一下:“宫中昭仪,为我添妆?” 伍拾宣颔首:“不过,当时昭仪问我妹妹与谁家定亲,我说仍在议亲。同昭仪说不实之言,多少是个罪过。母亲,你不会让我难做吧?” “自然。”伍夫人依旧笑得颇为慈爱:“母亲定不会让你难做,你对你妹妹定亲之人,定亲之日,可有点拨?” 伍拾宣也笑了,拉住伍夫人的手:“母亲,我名分定下来前,妹妹实不宜定亲,更不宜交际,母亲明白么?” 伍夫人连连点头。 伍拾嫣蹙眉打断道:“母亲,但是,我与舟郎下月便要定亲了。” 伍拾宣抚了抚额头,听到这个名字实在心烦,继续道:“再相看相看吧。你若是被苏家娘子推下水了,叶家的舟郎君怕不是还要帮着按一按。” 伍拾嫣反驳道:“舟郎是君子,他...” 伍夫人打断道:“母亲知道了。母亲该去向昭仪谢恩么?” 伍拾宣摇头:“最近也不要进宫,今夏之后再说吧。” “母亲明白了。”伍夫人思量片刻:“需要提醒一下你父亲么?” 伍拾宣饮了几口茶水:“春江水暖鸭先知,父亲没提醒一下母亲如今朝局么?”顿了顿,一声叹息:“武将啊,最看重忠心。父亲比今上更快地选出新君尽忠了?” 71.良善之辈? 伍夫人惊得抬头四望,只看到两个侍女在花房入口守着,才道:“宣儿,不要胡说。你父亲只是感恩端睿王的搭救之情。” 伍拾嫣只觉自己一瞬离皇家与朝局太近了。 伍夫人留在王府用过午膳,吃过茶水,才被侍女送出门,坐上回府的马车,忍不住摇头:“上次我与你父亲来之时,可不是如此和颜悦色。你大姐姐如此作态,是真适合皇家。” 伍拾嫣欲言又止:“为何大姐姐如此不喜舟郎?” 伍夫人看着匣中累丝双鸾步摇与玉镯,心下思量,慢慢道:“靖安王为你大姐姐置华服珍宝,空置后院,与外家交恶。你大姐姐不喜叶家舟郎很正常。” 伍拾嫣辩驳道:“母亲,舟郎也是一表人才,品行......” 伍夫人瞥了一眼伍拾嫣,打断道:“叶家与苏家交好,朝事多与苏家相通。靖安王的外家是苏家,如今为了你大姐姐与苏家闹开。你大姐姐必是受了贤妃的气,所以,她不喜欢你作为她的妹妹,嫁入叶家,发生些什么,牵连了她的名声与前途。” 伍拾嫣愣住了,讷讷道:“我还以为,大姐姐想说舟郎与我不相合。” “你大姐姐没那么关心你们。”伍夫人看着盒中步摇的工艺,应是少府监所打,合上匣子,叹气道:“若不是家中之事...会被用来针对她,她会像年前那般,不闻不问。”顿了顿,摇头道:“事已至此,你便听她的吧。” “但是,舟郎...” 伍夫人看向马车窗外:“若你大姐姐继续与苏家娘子交恶,她有靖安王相护,自是无碍。但你觉得你嫁入了叶家,不说舟郎,就你在朝做事的公爹能给你好脸么。” “大姐姐为何非要与苏家娘子交恶,发落苏家的旧仆呢?” 伍夫人面色忧虑:“许是有缘由吧。她不说,我们如何得知。” 伍拾嫣顺着母亲视线看向窗外,莺飞草长,杨柳依依。 转瞬一月便过。 刘玉枢坐在书房玩儿着骰子,托腮看着埋头读地方志与旧折子的伍拾宣,叹气道:“宣儿,你是要去科举了么?天天读那些,咱们出去踏春吧,悄悄地。” “好。”伍拾宣把手中书册一合,扫了一眼刘玉枢手中把玩的玲珑骰子:“想去赌坊?还是去游船?春天不好野猎。” 刘玉枢拉上伍拾宣的手,向书房外走:“咱们白天去游船,晚上去赌坊。”顿了顿又问道:“赌坊有什么好玩的?” 伍拾宣笑着道:“王爷,我到时候给你指谁出千了。你要是不喜欢那个人,我就让他出不成,王爷你就可以看看那个表情,很好笑。” 刘玉枢问道:“咱们不赌钱么?” “赌啊。”伍拾宣走向寝殿内:“我换身圆领袍出门,王爷,你也换个巾帻。”说着转头吩咐绿玉道:“你也是。” 绿玉在刘玉枢跟着进殿前,几步走到刘玉枢身侧,有些为难道:“王爷,姑娘这一个月都称病不出门,外头说什么的都有。就这么说出去就出去,不妥吧。” 刘玉枢面色一沉:“外头说什么了?” 绿玉看着刘玉枢的下巴,干涩道:“说...苏家娘子善妒,霸道,蛮不讲理。” 刘玉枢斥道:“那关我们什么事,宣儿都一个月不出门赴宴了,总不能说她造谣生事吧。” 绿玉不知刘玉枢是当真如此想,还是找理由骂自己,还是勉强解释道:“外头传言都说是,苏家娘子在宴会上太过为难姑娘,才让姑娘病得一月都出不了门。连下毒,下药,立规矩,这些流言都出来了。” 刘玉枢挑了挑眉头:“那表妹人缘真差,出现个由头,就这么多人编排她。” 绿玉看着刘玉枢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不知苏绵忆到底做了什么,才让与她一同长大的表哥如此不维护于她,但是,王爷本就心思不定,喜怒无常,如此也算平常。 伍拾宣换了男装,戴着巾帻出了后殿,就看到刘玉枢仍旧站在后殿外,不由问道:“王爷,怎么了?” 刘玉枢打量着伍拾宣简单的着装,伸手摸了摸妆面全无的面颊,笑了笑,温声道:“我等你来帮我换啊。” 伍拾宣扫了一眼低头垂目的绿玉,重新回到后殿,耐心地为刘玉枢选了衣袍与巾帻,拿两把趁手的短刀藏于靴中与侧袋。 刘玉枢不解道:“今天出去有危险?” “防患于未然。”伍拾宣找了一些钱币,碎金,几个药瓶等杂物放在侧袋中:“小娘子出门可不能两手空空。”说着理了理刘玉枢的腰带:“只有亲王可以。” 绿玉在侧门安排好马车,就看到刘玉枢和颜悦色地拉着伍拾宣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向曲江池,咂摸着伍拾宣这一月称病到底是春乏了,还是想读书,还是就是想看看京城流言风向,若是如此,那王爷可真是慧眼识珠,找了个相当会同他人作对的娘子。 湖水潋滟。 绿玉坐在船头,百无聊赖地看着伍拾宣教着王爷打水漂,刺鱼,实是不知这种简单玩乐是怎么把王爷哄高兴的。 白檀扫了一眼船中只有手掌大的鱼,疑惑道:“那种鱼刺非常多,咱们不会要烤来吃吧。” “不会。”绿玉抓挠着自己手臂上的虫子叮咬之处:“姑娘连驱虫的药都给王爷备了,定不会委屈王爷吃刺多的鱼。王爷一会儿就累了,咱们就可以去酒楼歇息了。” 白檀颇为认同。 果不其然,不到一个时辰,绿玉护送着马车驶向荟萃楼,对着白檀使了个眼神,自觉自己已经是颇为了解伍拾宣了,当真就是哄王爷高兴的。 而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绿玉只觉自己不了解的是伺候了快十年的王爷,怎的看着老千出千不成,气急败坏却不愿声张的样子,就能如此开心。 星月当空。 绿玉拿着从赌场赢的一袋钱,若有所思道:“姑娘进王府前,肯定过得很多姿多彩。” 白檀点头:“我若是她,才不会进王府,外面那么多可以玩乐的,王府里只有麻烦。” 绿玉把手中钱袋扔 给白檀:“若你口无遮拦,被王爷罚去做劳役,可不要牵连到我。这些钱给你去打点监工。” 白檀驱着马离绿玉近了一些,压着声音道:“你说,姑娘会给我求情么?会有用么?” “不一定会求情。”绿玉想了想:“但是,如若她当真不想你受罚,那你大约就不用受罚。” 白檀不解。 马车进了王府内院,伍拾宣随着刘玉枢下了马车,向院门处一望,伸手拉住想向寝殿走的刘玉枢,低声道:“王爷,你可能有访客?” 刘玉枢站定,顺着伍拾宣所示的方向一望,只觉一片昏暗,并看不到什么。 而在这时,管家急急跑来,垂眸躬身道:“王爷,端睿王午后便来寻您。我说了您不在,他就一直等到现在。” 刘玉枢颔首,拍了拍伍拾宣的手:“先回寝殿,让人煮点甜汤。” 伍拾宣依言离开。 刘玉枢顺着管家的指路来到院门,看着站在门侧的二皇子,不解道:“二哥,你若有事,传信便好。就算要当面说,明日也可。非要等,就在待客厅等,站这里做什么?” 二皇子打量着刘玉枢的装束,被压下的火气便向上涌,沉默一瞬,才开口道:“你去做什么了?” “踏春?” 二皇子深深呼出一口气:“你还有闲情与...伍家娘子出去游玩?!你知道外面在说什么么?!我的幕僚都来问我,苏家与你是如何了?!” “不如何。”刘玉枢不咸不淡道:“我和苏家本就关系平平,还能如何?” 二皇子更气了:“你知道她们说绵忆什么?” “冤枉她了么?二哥。” 二皇子闭了闭眼:“那是同咱们一起长大的表妹!难道别人就好到哪里去了么?就你那个伍家娘子,她是什么良善之辈么?” 刘玉枢不以为意:“所以呢?” 二皇子看着自己的胞弟,在隐约的月光下,面容柔和,神色恬淡,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直接道:“让你那个伍家娘子出门交际,来我王妃的赏花宴,别装病,别惹事,与绵忆好好相处。否则,我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刘玉枢叹气:“二哥,你知道的,我也可以很不好说话。而且,到底是谁在惹事?从长至大宴开始,没完没了的,以为我蠢么?” 二皇子有些默然。 刘玉枢面色也冷了下来:“你们到底是想欺辱她?还是给我脸色看?” 二皇子勉强道:“不是我,我真没心力插手你后宅之事。” “二哥,那就让有心力之人多帮帮你。”刘玉枢不冷不热道:“这一个个的可太闲,我若连我枕边之人是谁都做不了主,不如出家奉道,还做什么亲王。” 二皇子纠正道:“亲王妃是一品命妇,皇室宗妇,真不是你可全权做主的。”只作不见刘玉枢变冷的脸色,继续道:“伍家娘子是不够资格做王妃的。七弟,你不要折腾了。” “那谁有资格?”刘玉枢嗤笑道:“你表妹?” 72.流言 二皇子强调道:“也是你表妹!” 刘玉枢冷笑道:“哦?既然如此,她怎的不找母妃去父皇那里求赐婚?” 二皇子抚了抚额头,只觉头疼。 刘玉枢扬了扬手,继续道:“二哥,我不会纵着他人欺辱我自己的。谁都别想仗着家世,强行入我的府。” 二皇子怒从心中起,不知为何自己身周之人总是着眼于后院,还会因此累及自己,更不知眼前胞弟是真不明白母妃的性情与苏家在朝局之重,还是就是故意找母妃与苏家的不痛快,再次压了压脾气,温声道:“七弟,没人欺辱你,皇子本就要顾全大局。” “我封号靖安。”刘玉枢毫无耐心地打断道:“需要顾全什么大局?” 二皇子斥责道:“你是我胞弟!” 刘玉枢冷眼看着算得上愤怒的二皇子,也不知为何所有人都视自己为所有物,随意安排摆弄,一整日的好心情也烟消云散,摆出个笑脸:“二哥,天色不早了,我也累了,你也早些回府吧。”说罢,略一点头,转身就走。 绿玉沉默地跟着一脸阴晴不定的刘玉枢走向寝殿,余光看着还站在门侧的二皇子,把脚步尽量放轻,今日算是白白出游了。 刘玉枢进了寝殿,看着伍拾宣散着头发,垂眸喝甜汤,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有些涩然道:“我二哥想让你去他王妃的赏花宴,你怎么想?” 伍拾宣把甜汤盏递给刘玉枢,也不算吃惊:“我可以赴宴,但我不会去他的王府。” 刘玉枢看着盏中甜汤:“你真是避他如蛇蝎。” 伍拾宣点头,笑了笑:“我不打算死在他手里,弄死他我全族就死定了。我的族人罪不至此。”看着刘玉枢闷闷不乐地喝着甜汤:“我现在赴宴或不赴宴并无分别,只是流言如势,势起难消。” “如若你与她好好相处呢?” 伍拾宣笑了,拿了一小块单笼金乳酥放在刘玉枢面前碟子中:“我自可以周全谦卑,苏家娘子会不会与我好好相处,那就不好说了。王爷,你想如何呢?” “我想如何就如何么?” 伍拾宣用银筷又夹起一块毕罗,应道:“自然。” 刘玉枢搅动盏中甜汤底,勺子与盏底剐蹭出声,抬眸道:“那你就让她非常无理取闹,要让我二哥非常头疼。” 伍拾宣把汤盏从刘玉枢手中抽走,笑着应了,拉着刘玉枢梳洗安置。 繁星当空。 在耳房换完外袍的绿玉,拉开门就看到伍拾宣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口,惊得把门重新关上,深吸一口气,才打开房门,恭敬道:“姑娘,你有什么吩咐么?” 伍拾宣笑笑:“端睿王说什么了?” 绿玉叹气:“姑娘,你不能问王爷么?” “不能。”伍拾宣摇头:“不会有人喜欢被问他不想提的事情。” 绿玉气道:“我是王爷的贴身给使,嘴不严要被发配去采石场的。” 伍拾宣眯了眯眼:“那咱们就夜深人静地站这里,你要是能顺利走掉,那你就走。” 绿玉捂住自己的脸,无力地蹲了下来,扫了一眼四周没有其他人,只得逐字逐句地重复自己之所听,看着伍拾宣转身离去,仰头看着月色下偌大的王府,能当主子的没一个好说话的,当差真累。 红杏枝头春意闹,京中流言却一日不停。 绿玉与白檀复述着,苏家娘子宴至过半,不慎袖口带倒花盆,便恼羞成怒,一盏茶水泼向伍家娘子,还有一次离宫,苏家娘子马车轴断裂,便拦着伍家娘子马车,不让其离宫等等,越说越摇头:“你说,王爷的表妹从前也没这么...肆无忌惮啊。最近是怎么了?你知道姑娘做什么或者说什么了么?” 白檀摇头叹气,嘴里发苦:“我没发现。你知道么,苏家娘子前日让她的马车撞府里的马车,如果王爷在马车里,我怎么都有个护卫不当之罪,笞三十。” “京城别家每天看乐子,一定很有意趣吧?” 白檀只觉无趣极了,看乐子的又不会被笞打。 游廊曲折。 曾不语站在凉亭中,扫了一眼大瓷缸中的数条长尾斗鱼,互相撞击撕咬,偶有鱼鳞掉落,对静坐在瓷缸旁的伍拾宣说道:“你心情如何?” 伍拾宣捻起一小撮鱼食放入缸中,头也不抬:“有事?” 曾不语踌躇道:“能让雪儿在你这儿做事么?” “不能。”伍拾宣看着斗鱼比起鱼食,更想互相撕咬,头也不抬道:“我不放对我心有嫌隙之人在我身侧,我不能腹背受敌。” 曾不语也不吃惊,继续道:“岁阑和岁灿回来了。” 伍拾宣猛地抬头,看了看曾不语,问道:“你是不是把他们带来了?” 曾不语纠正道:“是那对双生子兴致勃勃地四处打听了你的事情,就找到我,非跟着我来了。” 伍拾宣四处看了看:“人呢?” “在待客厅等呢。”曾不语蹙眉:“王府是什么地方,由着他们乱跑么?”垂眸看着伍拾宣的脸色,肯定道:“如果他们留京做事,你会给他们安排的,对不对?”顿了顿又道:“你就是一直不太喜欢雪儿,是你对她心有嫌隙。你觉得她一心想走仕途,不机灵。” 伍拾宣把鱼食盏放下,认真道:“我不是觉得她走仕途不机灵,我只是觉得走仕途的方式不机灵。” 曾不语叹气:“那你让她学一学么?你从小在官员家中长大,见得多,她又不是。” 伍拾宣看了看天色,换了种说法:“语姐姐,你看我现在,水深火热的,连个位份都没有,你放心让耿直的雪儿为我做事么?你想让她被我连累么?” 曾不语抿了抿双唇,欲言又止,转身就走,说道:“我去把那对双子给你传来。” 岁阑与岁灿跟着曾不语走在王府的游廊上,好奇地四处张望,走动。 曾不语看着跳到游廊外摘花弄叶的岁灿,叹气道:“这里到处都有侍女与侍卫,你们不可如此。” “不是传闻她很受宠么?”岁阑不冷不热道:“连王府的花草都动不得么?” 曾不语烦躁道:“是她受宠,又不是你受宠。这里是亲王府,要谨言慎行。” 岁灿抱着一束新摘的花跳回游廊,走到曾不语的一侧,宽慰道 :“语姐姐,我哥哥就是听说宣姐姐跑到王府做侍妾不是很开心,你知道的......” 曾不语打断道:“你也别瞎说话。这里是王府,而且,也不能说她是侍妾。” “那是什么?通房丫鬟?”岁阑不确定道:“暖床丫鬟?现在天气也暖和起来了,她还做么?” 曾不语闭了闭眼,加快脚步:“你们就这么去她面前说,看看她以后还给你们理户籍,借你们钱财么?”顿了顿,不由怀疑道:“你们是把钱花完了,才回京的么?还是在外头做什么了,找她给你们买户籍?” 岁灿挽上曾不语的胳膊,撒娇道:“语姐姐,你现在有官职在身,是不是也很有门路了?” “停。你们是她的麻烦。” 岁阑冷哼一声:“就你清高,也没见你劝劝她别趟皇家的浑水。” 曾不语点头:“嗯,你们去当她面说吧。” 游廊回转。 曾不语扫了一眼已经摆好吃食与茶水的桌子,不由摇头,偏心果然是藏不住的。 岁灿小跑到伍拾宣身侧,佯装仔细地看了看首饰衣裙,笑眯眯道:“真好看。华服美人,交相辉映。”说着抬头看向岁阑:“是吧,哥哥?” 曾不语拿着茶盏,嗤笑一声,为自己盛了一盏汤羹。 岁阑笑着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坐下。 伍拾宣拉着岁灿坐下,问道:“你们这一年去哪里玩儿了?” “姚州。”岁阑开口道:“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不少毒物,晒干磨成粉了。”说着抬手一捻:“只要丁点,初食如常,过半日就会让人状似疯癫,几日便亡。” 曾不语不由挪了挪位置。 岁灿笑着伸手:“只要一锭金。” 伍拾宣把炙胡饼向岁灿前推了推,问道:“你们缺钱用了么?” 岁阑闷头喝着肉羹:“只是觉得你需要,你若被马踩成肉糜,撒点粉当佐料不应该么。” 曾不语放下了银筷上的炙肉饼。 ...... “绵忆!我问你车夫了!”二皇子坐在苏府凉亭中,斥道:“你的马车和车夫皆无差错,就是你自己下马车,强令车夫在荣昌街撞靖安王府的马车的!” 苏绵忆垂眸看着凉亭旁的芍药花:“不过就是惊马了,她连摔都没摔出来,怎么了?” “那是靖安王府马车,如果七弟在车上呢?!”二皇子气道:“如果七弟被你的马车撞出个好歹,你待如何?!” 苏绵忆不以为然:“我看到了,就她上车。” “那你如何可知七弟不会在车上等她?!”二皇子更气了:“你行事之前,要思量思量!你知道舅舅今日被父皇斥责了么?!” 苏绵忆不解道:“我父亲不是出京去赈灾了么?” “是啊。父皇斥责舅舅行路延误!”二皇子抬手指向南方:“舅舅才出京几日!哪来什么延误!”顿了顿,语气更重:“绵忆!父皇向来在意七弟安危,你知道么?!七弟幼时,父皇安排暗卫看护七弟,开府后,父皇拨了足够的亲随府兵!你怎么能让人正大光明地撞靖安王府的马车?!” 73.麻烦 “我不记得表哥幼时有特别的护卫呀?”苏绵忆讷讷:“二表哥,你能不能去给今上说说情?我父亲办差不易......” 二皇子闭了闭眼:“暗卫亲随怎能被你随意认出?父皇当真想让七弟平安顺遂的。父皇只是斥责而不是重罚舅舅,是因为舅舅去办赈灾的差了!” “平安顺遂?”苏绵忆蹙眉:“表哥原来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受今上偏爱啊。” 二皇子深深叹气,自觉如何都说不明白,皇子与皇女锦衣玉食容易,平安顺遂却难,只得沉声道:“绵忆,在舅舅回京前,你不许再出府了。我会去知会外祖母。”说罢,起身便走。 苏绵忆坐在凉亭中,越想越气,起身跑向前院。 ...... 刘玉枢回府,远远地看见伍拾宣坐在亭子中,面带笑意,指着曾不语身侧两人,问身侧管事:“那是谁?” 管事摇头:“许是姑娘的友人?” 刘玉枢绕过锦鲤池,扫了一眼站起来行礼的几人,略一点头,伸手对伍拾宣道:“不要在这里吹风,回吧。” 伍拾宣起身随着刘玉枢走向寝殿,吩咐管事道:“麻烦管事给他们安排个单独的院子,若他们做什么不合时宜之事,就来告诉我。” 管事应下。 刘玉枢问道:“他们是你在哪里认识的?” “十一二年前吧。”伍拾宣回忆道:“那年旱灾还是蝗灾,我不记得了。京郊有很多流民,我看到他两抢食,身量小,却很凶。那天太阳特别亮,他们的眼睛在太阳下泛着幽蓝之色,非常好看。我就让当时的师傅一起照看和教养他们了,我多少也是官宦家娘子,养得起几个人吃穿。” 刘玉枢打量了伍拾宣一眼,不解道:“他们既是你留着贴身伺候你的,为何一直不在你身边,在外头为你做事么?” 伍拾宣同样不解地看向刘玉枢:“他们不是贴身伺候我的呀,我给他们办了户籍。去年他们跟着游商出京,一路竟去了姚州。” “你救他们性命,给他们吃喝,让他们当你友人的?” 伍拾宣进了寝殿,在备好的水盆中为刘玉枢盥手,笑着道:“他们又没有求我做那些,是我自己想做的,怎好要求他们伺候我?” “他们发微曲,目异色,本就是胡奴或婢子之后。”刘玉枢由着伍拾宣换自己外袍:“你可知他们的出身么?” 伍拾宣摇头:“他们当时官话基本不会说,应该不是京城人士。” 刘玉枢不置可否,继续道:“那你让他们来,是要安排事情做么?” “他们就是刚刚回京,来看看我。”伍拾宣挽起袖口沏着茶水,摇头:“我没有事情安排给他们做,他们许是钱用完了?我再给他们一些。” 刘玉枢靠在伍拾宣身侧,下巴搭在伍拾宣肩头,闻着袅袅而起的茶香:“嗯,我见过母后了,母后说父皇最近会选个日子下旨赐婚的。” 伍拾宣把茶水倒入盏中:“王爷,我有些不安。” “没事的。”刘玉枢拿起茶盏,放入伍拾宣手中,温声道:“我不是答应过你么,无论如何都会保你无虞的。我权势是不及他人,但我的顾虑也比他人少,不要担心。” 伍拾宣微微转头,身侧人澄澈的眼眸在纤长的睫毛下,潋滟而宁静,宛若月下潭水,笑笑应了。 一晃几日。 白檀看着岁阑与岁灿在王府四处查看,疲惫道:“你们在王府寻宝么?” 岁灿吃着酥糖,笑得眉眼弯弯:“我们想看看宣姐姐在哪里生活。” 白檀木然,坐在廊椅上:“姑娘从不来这些空置的殿室。” “是啊。”岁阑靠着有些斑驳的殿墙,道:“她不是读书,就是陪靖安王,看着就很反常。” 白檀还没开口,就有管事一路找了过来:“给使,姑娘找你去待客厅。” 待客厅中一片寂静。 白檀匆匆赶至,便看到一个有些面熟的小厮。 小厮似是不耐道:“伍家娘子,你一直不说话是何意?” 白檀蹙眉,再次打量了一眼小厮,斥道:“你是谁家下人?来王府放肆!” 伍拾宣看着手中梳篦,叹气道:“其实我和我妹妹不熟悉,实不知这是不是她的啊。” 小厮昂了昂头,说着自己要传的话:“伍家娘子,若想要你妹妹平安,就你自己跟着我走,我家主子想和你聊聊。” 白檀打断道:“你到底是谁家的?” 伍拾宣对着白檀招手:“去查查,他一路怎么来的?谁看到他进王府了?进了王府谁给领的路?再让厅内外的侍卫侍女站远一些。”又对跟着白檀前来,守在门外的岁灿岁阑道:“你俩帮我问问这位,不要有外伤,活着。我去换件衣袍。” 白檀跟着伍拾宣走向寝殿,余光看到厅门被关上,问道:“姑娘,我去找王爷吧?” “王爷在听政。”伍拾宣摸索着手中梳篦,神色不变,反问道:“你把王爷找回来是要王爷做什么?报官?面圣?” 白檀不确定道:“问问到底是谁家子弟如此?让他们长辈管管?就这么来王府要挟您出门,这也太...不像话了。” “太慢了,没人会认的。”伍拾宣站在寝殿书桌前,拿起笔墨写下数种药材:“不要叨扰王爷,去给我准备这些。” 白檀领着府中侍卫一阵忙碌,才拿着名单与药材回到寝殿,就看到伍拾宣换了蓝灰色圆领袍,头发也用巾帕束起,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劝道:“姑娘,您万万不能跟着他去聊聊,这定然有诈啊。” 伍拾宣接过药材,碾碎撒入炉上沸水中,冷笑道:“我若不去,明日我名义上的胞妹便会以最难看的方式身败名裂,我要如何给我嫡母交代?我名声被累,我要如何给王爷交代?”说着凑着水汽闻了闻药味,继续道:“况且,我最近也有点心烦。” 白檀也闻着药味,疑惑道:“这是迷烟的解药?”摇了摇头,继续道:“要不还是找王爷回来拿个主意?姑娘,你千金之躯,不可亲 至险境。” “错了。”伍拾宣把三张巾帕扔入沸水中,走到殿内一侧的偏房中,拿了一把短刀掂了掂,应道:“我是为王爷解决麻烦的,不是给王爷添麻烦的。”又放下,重新拿起一把:“王府中,也只有王爷是千金之躯,只有王爷高坐明堂,你我才有枝可依。”最后拿起一把短刀别于腰后,一把铁扇,转身走出偏房:“若王爷亲自染指这种污糟之事,久必根基有损,你我何依?” 白檀张口结舌,看着伍拾宣用银筷把巾帕捞出,拧干,把壶底草药倒入罗纱中裹好,放入香囊中,戴在身上,这也太熟练了,定了定心神,才道:“姑娘,你不是我们,你是王爷的枕边人,要为王爷绵延血脉的。” 伍拾宣听着都笑了:“白檀,你真的是皇宫里出来的么?” 不待白檀答话,岁灿便已经迈步进了寝殿,闻了闻药味,笑道:“宣姐姐,这药成色真好,王府就是不一样。”顿了顿,又道:“问清楚了,他是梁侍郎家的,让他来的是梁子垣。还有叶家,和你妹妹议亲那个郎君约你妹妹去赏花,下了点药。他们要带你去曲江池城郊处,在那里有一艘花船。” “有多少人?” 岁灿摇头:“他不知。不过,就我听着这番安排,不像有多少人手的样子。” 伍拾宣沉吟片刻,开口道:“白檀,去同韩典军说,我要去曲江池游船赏景,让他带三队人马护送我去。”又对岁灿道:“你去换上我的衣裙,戴上面纱,让游船到城郊去赏景,不要离太近,也不要太远。” 白檀指了指岁灿:“姑娘,让她替你去救你妹妹吧?”顿了顿又道:“我也会一起去的,不会让灿娘子出什么意外的。” 岁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给使,我身手其实一般。我哥哥身手好一些,要不让他去吧。” 伍拾宣打断道:“行了,那些人必知我长相。”伸手在袖口一探,两寸大的烟筒落于掌间:“我上了他们的船,若一刻之内不曾放出信号烟,便让人强行登船,就说似听到小儿呼救。”说着把烟筒藏回到袖口,在腰间拿出半块银色令牌:“你拿上这个,调动府兵。” 白檀接过银色令牌,踌躇道:“姑娘,你能别让王爷把我罚去采石场么?那里太苦了,我不想去。” “什么?” 白檀看着手中令牌:“我没劝下姑娘你以身涉险,王爷一定会不高兴的。王爷责罚我们,一律都是去采石场做工三月,严重一些六月,一年也是有的。” 岁灿不解:“采石一年?还活着么?” 白檀摇头:“一年在采石场都出不来,死活还有人在意么?” 伍拾宣安抚道:“我不会让你被罚的,快去吧。” 白檀只得去找韩典军要人手。 韩厉倒是并无他问,甚至不断摇头:“谁能想到,咱们王府马车出门,大街上还能被撞。若从马车上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白檀应着,护送着一身华服的“伍拾宣”坐上马车,驶向曲江池。 74.雪耻 岁阑钳制着面色有些恍惚的小厮,看向头戴帷帽的伍拾宣,神情不明,开口道:“你去救的这个妹妹,是喜欢拿腔拿调,不正眼看人的那个么?” “我的妹妹们都如此。” 岁阑嗤笑一声:“你找的郎君也如此,还是个皇子。你以后就要留在他的后院了么?” “我不知。”伍拾宣顺着小厮所指,坐上一辆马车,把马车车窗打开透气,仔细察看马车车底,敲着车板,不甚确定道:“你说他们会不会行至半路,用弓弩把马车射穿了?” 岁阑眯眼也听了听声音:“这是寻常马车。”说着盘坐在车箱底上,把小厮扶正坐在车座之上:“若真有,先射他。” 伍拾宣也低低地坐到车厢底上,指了指正在驾车的车夫,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你来?” 岁阑应下:“好。而且,你不知是何意?” 伍拾宣掂着手上的扇子:“他若厌倦我了,我自不会留在他的后院。” 岁阑沉默一瞬:“为何他厌倦你,你不会厌倦他么?” “郎君么。”伍拾宣从车窗缝隙中估摸着马车位置:“总是更易厌倦的。你这次回来,去看过枳娘子么?” 岁阑气闷道:“你怎的还记得她呢?而且我去看她做什么?” 伍拾宣转着扇子,虚虚地点了点岁阑的方向,摇头:“看吧,更容易厌倦。你当时说要离京就离京,对她有一点留恋么?” “我和枳娘子...”岁阑纠正道:“她又不止我一个相好,我还送过她那么多东西......” 伍拾宣听着马车外的动静:“和你在一起之时,不就你一个么?” 岁阑蹙眉:“这不一样。” 伍拾宣不语,把浸染了药汁的巾帕拿出蒙在面上。 岁阑看着伍拾宣的身形,帷帽里还要蒙面,默然片刻,声音有些低:“我若知你在我离京后遭逢如此大难,我必不会离京的。” 伍拾宣转头,透着帷纱看向岁阑,羽睫如扇,目若寒星,轻笑道:“我不曾受罪遭难。”说着持扇指了指马车前往的方向:“受牢狱之灾的是她们,至今仍在遭难。” 马车渐停。 马车夫拉开车门,抬手遥一指:“娘子,您自去吧。” 伍拾宣打量着四周荒芜的杂草,细细地听着风吹草木之声,竟当真无甚埋伏,自己是真的被小瞧了,不快不慢地走过持桨的舟子身前,站在船上,开口道:“走吧。” 舟子打量着伍拾宣,并不划桨,反而道:“娘子可否现真容一观?” 伍拾宣抬手撩起帽前帷纱,冷笑道:“如今,真是谁都指使得动我了。” 舟子抬桨一划,小舟浮动,向河中孤零零的一艘花船飘去。 伍拾宣抬眼看着渐行渐近,不算太大的花船,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主江,一艘游船顶挂着杏色旌旗,开口道:“你是谁家的?” 舟子呵呵一笑:“娘子,你还有闲心问我?不问问自己的前途么?” 伍拾宣透过帷纱看着舟子布满老茧的手,与还算壮硕的身量,摸索着手中扇柄,柔声道:“船家,我的前途啊...” 一心划舟的舟子忽觉脖颈一凉,扔下手中桨,捂住向外涌血的喉部,耳边仍听着伍拾宣的声音:“会用尸山血海铺就的。” 伍拾宣伸手接住被扔下的桨,抬手用桨把想做最后一搏的舟子拍下舟,微微弯身把扇面上的血水在池中一洗,便把扇子别于腰间,轻叹一声,持桨拨水,继续向花船划去。 花船并未传出丝竹之声,船头站着两个小厮,伍拾宣用木桨敲了敲船身,似也是寻常花船材质,并非上等木料,也无加厚底舱。 船上小厮们察觉到了动静,走到船边看向舟上只有伍拾宣一人,不由问道:“娘子,二管事呢?” 伍拾宣似是不解:“二管事?” 一个小厮抬头向池面四望:“带你来的舟子?” 伍拾宣指了指水面:“泅水走了,他应在这里么?” 两个小厮互相看看,放下木梯。 伍拾宣隔着衣袖,抚着梯子上了花船,对一左一右守在自己两侧的小厮问道:“即是花船,怎无伶人奏乐?” 一个小厮嗤笑道:“娘子,你都来花船了?还担心有没有伶人?” 伍拾宣细细听着四周之声:“船上的舵工呢?” 另一小厮不耐道:“娘子,为了迎你,我们郎君把闲杂人等清走了。” 伍拾宣抚了抚扇柄,颔首:“有心了。” 小厮还欲开口,只听扑通一声,顺着声音望去,便已不见与自己相伴的小厮,声未出口,喉头涌出腥甜血沫,身侧一股力道便把自己扔下了船。 伍拾宣放轻脚步,一间间寻过侧室,一路走到船底舱内,在角落处找到了护养船底的桐油,一把推倒,拿出侧囊中的火折子,轻轻一吹,扔向油中,便转身走向主舱。 火苗翻腾。 伍拾宣抬手敲了敲主舱木门,就看到一个吊儿郎当的儿郎笑着推开房门,腰间诸多配饰,双手光洁,抬脚进了主舱,便看到室内六人华服,二人佩刀侍立。 开门的儿郎似是对伍拾宣着装颇有兴趣,笑道:“伍家娘子,我们是没想到你真会来啊。” 伍拾宣信步走到持刀侍卫身侧,打量着佩刀与薄甲的制式,问道:“你们之间谁身份最高?” 珠帘晃动,一身松绿色圆领袍的儿郎执扇而出:“你不问问你妹妹么?” “这位郎君有所不知。”伍拾宣绕到另一个持刀侍卫处:“我同我妹妹其实不太相熟。” “我是苏绵温。”持扇儿郎微微叹气:“我们苏家本是诗书礼乐之家,但是,娘子你行事过于乖张了,我们也实属无奈。” 伍拾宣无甚感触,问道:“叶家的是哪个?是五郎来了?还是六郎?” “五郎。”坐在桌案后的叶陆沿举了举酒樽,笑眯眯道:“你比你妹妹有意思,怪不得伺候得了皇子。”说着抬手示意珠帘后:“你妹妹还在那里,完好无损。” 伍拾宣摘下帷帽,随意挂在身侧侍卫的刀柄之上,看着每个人脸上的玩味与兴味,随意道:“那你们可真有君子之道了。”顿了 顿,颇为好奇道:“你们可有人去看望过苏绵...柳?就是那个在教坊司欠金的那个?” 苏绵温蹙眉,不明所以道:“他近来身体不适,神志不清...” 伍拾宣却已经把身侧侍卫的腰刀猛地抽出,顺着薄甲间隙,由下向上,胸入颈出,直刺而入。另一侧的侍卫一惊,想要抽刀,却被帷帽阻隔,挥开帷帽,帷纱仍是耷在刀柄,终把腰刀拔出,堪堪挡住伍拾宣重重砍下的腰刀,刀身上的血溅到脸上,不待反应,只觉刀风便由侧而来。 只是一瞬,五六式过。 侍卫持刀之手颤颤,稳了稳脚下,侧身发力,撩向伍拾宣的腰侧,刀锋被挡,只见眼前人身形一动,另一只手中短刀闪出,脖间一凉,踉跄后退,腰刀落地。 伍拾宣甩了甩手中双刀上的血迹,一步步走向还在怔愣的苏绵温身前,抬刀插入华服下的身中,温声道:“温郎君,你该去看看他的。” ...... 伍拾嫣闻着一股刺鼻之味,还间杂着烟气甚至血气,不由睁眼,只觉满脸濡湿,一张湿帕子盖在自己脸上,惊得忙坐起来,看着眼前场景,不知是在什么噩梦之中,血流满地,尸身横陈,不由捂着嘴干呕两声,又被帕子上的药味熏得更加反胃。 伍拾宣疑惑道:“妹妹,你有身孕了?” 伍拾嫣猛地转头,看着伍拾宣以帕子拭着脸上血迹,张了张口,喉头涩然,发不出声音。 伍拾宣把帕子随手一扔,转身几步弯腰,拖着腿部翻折的叶陆沿走到伍拾嫣瑟缩的榻旁,耐心道:“妹妹,姐姐听说你被叶家郎君欺瞒着上了花船,千赶万赶,终是没来晚,护了你周全。” 伍拾嫣茫然着听着,只记得自己今日,本是受邀去与叶家舟郎赏花,最后所见便是马车外的旖旎春光。 伍拾宣把手中的短刀塞到伍拾嫣手中:“然,妹妹,咱们武将出身,被欺辱了,定是要手刃仇人的。”说着拉着伍拾嫣握着刀的手,放在依旧在哀嚎的叶陆沿喉头:“否则,我怎好带你从这里出去呢?” 伍拾嫣看着短刀上淅淅沥沥的血珠,终是反应过来,嘶哑道:“我不要,大姐姐,我不要杀人。” “这怎么能叫杀人呢?”伍拾宣声音带着些困惑:“这明明叫雪耻,你的议亲郎君把你送给他们取乐,顺便带累我,多么可恨啊。” 伍拾嫣不停地摇头,低头不敢看舱中之状。 伍拾宣手头一转,让伍拾嫣手中刀尖对着自己腹部,温声道:“嫣妹妹,或者你想殉叶五郎?我也会成全你的。今日,只有雪耻之人,才能走出这里。” 伍拾嫣慢慢转头,看着伍拾宣眼中没有一丝害怕,甚至带着几丝快意,几丝玩味,心中寒凉,只觉如果自己不雪耻,也许不会死在这里,但,也不会好哪里去。 缓过一口气的叶陆沿涩着声音求情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发誓。”伸手一把抓住伍拾嫣裙角:“你不是要嫁入我家么?我会让母亲好好待你的。我告诉你我弟弟的秘事,我给你证据!你放过我。放过我!我知道家中隐密,靖安王定会想要的!” 75.返家 伍拾嫣把腿向里缩了缩,离叶陆沿的手远了一些,不知伍拾宣对叶陆沿之语作何反应,却看伍拾宣指了指舱内,声音带着些玩味道:“叶五郎,你比他们都贵重么?” 叶陆沿手上死死拉住伍拾嫣的裙角:“我在这里出了事,我家中一定会查出来的,你还要如何嫁入我家。” 伍拾嫣余光看着舱内慢慢晕染的血红,木然道:“是有烟味么?” 伍拾宣放开伍拾嫣的手,笑道:“妹妹,我把底舱给烧了。你若不快些,大姐姐只能把你留在这里了,你要留在这里么?” 叶陆沿声音嘶哑,看向船舱外冒起的滚滚烟尘。 伍拾宣也看向船舱外,耐心道:“你们不会有全尸的,放心吧。” 叶陆沿注意到伍拾宣轻忽,与伍拾嫣的愣神,一手撑着榻边,一手抓向伍拾嫣手中短刀。 伍拾嫣被忽然伸向自己的手惊到,持着短刀的手猛地一挥,刀尖划过叶陆沿的手心,血溅到自己的衣襟面颊之上,而叶陆沿也被更多的疼痛所激,动作更大去抢短刀。 “大姐姐!”伍拾嫣惊慌地看向伍拾宣,却看到伍拾宣神色淡然,无视着叶陆沿的挣扎与自己的求助,仿若叶陆沿真的伤到自己,或者挟持了自己也无甚所谓,只得挥着短刀试图推开叶陆沿的靠近。 伍拾宣感受着脚下船板的晃动,叹气道:“妹妹,你到底要花多久?”说着一脚踩向叶陆沿腰侧:“船要沉了,我要走了。” 伍拾嫣看着手背上被溅到的血迹,与奄奄一息的叶陆沿,紧了紧手中短刀,闭眼向下狠狠刺下。 伍拾宣看着伍拾嫣刺下的刀身卡在颈骨,刺不下去又拔不出来,摇头握住伍拾嫣的手,带着伍拾嫣的手刺下去,又把刀拔了出来,吩咐道:“别抖了,打起精神,把这些人的衣袍,鞋袜,头冠配饰都摘下来。” “啊?” 伍拾宣手持长刀,挑开脚旁身体的衣袍发冠:“你总不会想让人很快就发现他们是谁吧?”说着两刀划花身体的面颊:“把脸和手划花,河中鱼虾会就着血肉吃掉可以被辨认出的特征。” 伍拾嫣看着伍拾宣熟练地手起刀落,不确定道:“不是点火了么?” 伍拾宣瞟了一眼仍旧缩在榻上的伍拾嫣,无奈道:“妹妹,他们都是有名有姓的世家公子,自然要做得干净一些。”说着刀尖一指已然没了气息的叶陆沿,摇头道:“若你当时花五锭金饼让他死在花楼,也能留个全尸,总比留在河里喂鱼虾好。你可真是害苦了他了。” 伍拾嫣茫然地看着伍拾宣,挣扎着站起来,帮着伍拾宣把剥掉的衣袍鞋袜都默默地堆在一起。 伍拾宣余光看着散落出来的金叶子,吩咐道:“把金子都拿出来呀,融一融还能用。” 伍拾嫣木然地动作顿了顿,不可思议道:“大姐姐,你在王府还缺金子用么?!为何还要动死人的金子?!” “金子就是金子。”伍拾宣手下不停:“我在王府也要用金子的。” 伍拾嫣一边用怪味的帕子捂着嘴,一边把金叶,碎金与金饰挑出来,放进自己的侧囊里,尽量不看伍拾宣把□□,毫无生息的世家儿郎们拖出舱外,扔进河中。 片刻忙碌,本穿在世家公子身上的华服被当作了火引,主舱也燃起大火。 伍拾宣带着伍拾嫣走到沉到一半的船尾,抱起伍拾嫣的腰,跳到泊在花船尾后小舟上,接过伍拾嫣塞过来的侧囊,掂了掂重量:“妹妹,要学会三缄其口,梦中都不可呓语。若东窗事发,我有亲王庇佑。你自己,你母亲,胞弟,和亲族,可无人庇护。” 伍拾嫣蹲在舟边冲洗着袖口血迹,余光扫到河面浓烟滚滚,只觉天地不同:“靖安王连...这种事...都会宽宥你么?” “宽宥?”伍拾宣眺望着四周河面与河岸的动静:“王爷该宽宥的是这些人的家族。况且,王爷是我的郎君,应维护偏爱我,而不是宽宥我。” 伍拾嫣不明白自己听到的是什么,郎君哪怕娘子行凶,都要维护么。 岁阑站在岸边,伸手要扶伍拾嫣下舟,被伍拾嫣惊慌地躲了过去。伍拾宣把装着碎金的侧囊塞给岁阑,伸手扶着岁阑下了舟,吩咐道:“找个匠人融了再用。先去小路,放信号让人来换马车。把这个马车的马放了,车烧了。” 河岸湿滑,伍拾嫣脚下打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伍拾宣。 岁阑看着伍拾嫣因踩到水中带着泥水的脚印,停下脚步,拿起路边的树杈:“我清理一下,你们先走。” 伍拾宣颔首,拉上伍拾嫣,坐进马车。 京郊小路,一缕青烟升起。 白檀驾着一辆马车接到了一身血污的伍拾宣,与强作镇定的伍拾嫣,心下盼着王爷今日不要太早回府。 伍拾宣吩咐道:“从西门进城,先去送我妹妹回家。” 白檀等着岁阑烧马车,劝道:“姑娘,要不先让嫣娘子去王府梳洗梳洗?” “不必。”伍拾宣看着伍拾嫣的一身狼狈:“就这么回去吧。” 白檀心中嘀咕,就这么回伍府,实在是...不妥。 岁阑处理好马车与一路痕迹,坐到白檀身侧,问道:“你怎么不给宣...姑娘带件替换外袍?” 白檀默然,自己原是还要备衣袍么,只得道:“我下次带。” “下次...”岁阑摇头:“这种事...还不止一次?” ...... 通报过伍夫人,马车一路从后门驶进府中。 伍夫人登上马车,看到伍拾嫣的一身水渍,妆发蓬乱,心下发紧,一边查看着伍拾嫣的手腕脖颈等处,惊问道:“嫣儿,你不是去赏花了么?怎的如此了?是落水了么?还是谁欺负你了?” 伍拾嫣一把抱住自己的母亲,哭诉道:“母亲,我去赏花路上失去了意识。之后醒来...大姐姐就把我带下船了。” 伍拾宣开口道:“母亲,妹妹今日路上马车坏了,我路过就把她带回来了。” “宣儿!”伍夫人心疼地抱着自己女儿,伍拾宣找的说辞简直敷衍至极,这种无妄之灾十有八九是被陷害,还与伍拾宣有关,不由气恼道:“你怎可置血亲于如此险境?!” 伍拾宣默然一瞬,看着伍拾嫣紧紧地抱着伍夫人,埋头痛哭,仿若要把所受惊吓都哭给自己母亲听,五味杂陈 ,无话可说。 伍拾嫣哭诉道:“母亲,我不要嫁给叶家了。你去告诉父亲,我不要嫁人了。” 伍夫人抱着伍拾嫣,安抚道:“那就不嫁。反正还未定亲,没事的。” 伍拾宣想了想,开口道:“若叶家或他人来问,就说马车坏了惊到了,称病不出便可。其他我会处理的。” 伍夫人接过嬷嬷递进马车的大氅,裹住伍拾嫣,转头对伍拾宣气道:“宣儿,你是有血亲,有族人的。就算你不在意,但你的至亲受辱至此,你就有脸面了么?就没人给个说法么?!” 伍拾嫣拉着伍夫人的手腕,声音沙哑:“大姐姐...把他们都杀了,扔河里了。没人能给说法了。” “你说什么?”伍夫人细细再一看,伍拾宣衬衣与袖口都隐隐有些血渍,心中一惊,沙哑道:“他们是谁?” 伍拾嫣抽噎道:“有叶家五郎,其他人我不认识。” “还有一个苏家的。”伍拾宣补充道:“别人我懒得问了,过几天听京中传言,谁家儿郎不见了吧。” 伍夫人不可置信,不是去赏花么,到底杀了几家儿郎?张了张口想要询问,却不知要如何问,听着伍拾宣如常的语气,仿佛就像发落了下仆几个板子。 伍拾宣想了想:“总之,不会有人说嫣儿妹妹什么。这段时间在家养养病,先不要出门了。” 伍夫人看着伍拾宣清丽的容貌,平淡的神色,白净的双手,闻着隐约传来的血腥之味,紧紧抱着伍拾嫣下了马车,一言不发地进了自己的院子。 岁阑坐进马车,有些好奇:“你们这些大户人家的夫人,折磨发落过多少下人,至于被吓成这样么?” “她们许是觉得世家儿郎不同吧,刑不上大夫么。”伍拾宣靠着车厢,透过车窗看着伍夫人抱着伍拾嫣的背影:“不过兵马钱财罢了,有部曲良田,便是世家。没有权势钱财,皇子又能如何。” 岁阑笑道:“怎的,忽然觉得你的小王爷难做依靠了?” 驾马车的白檀恨不得自己聋了。 伍拾宣不耐地松了松领口,只觉血渍粘稠:“我的小王爷怎的没有权势了。他只是年纪尚轻,没有人手。”顿了顿又道:“阿阑,帮我个忙,好不好?我近来不便在京城走动。” “好。”岁阑点头:“我和妹妹最近不出远门了,你有事只管找我们。” 伍拾宣大致描述了叶家六郎的特征:“你们不是新得了毒粉么?拿他试试药,看看世家儿郎与别人可有不同。” 岁阑想了想:“那个苏家的小娘子呢?感觉这些麻烦就是她弄的。” 伍拾宣摇头:“她若有个好歹,我嫌疑太大。而且,她一个世家小娘子,一般就是各府宅院与宫里走动,我没有人手,你们也接触不到。不要冒险,人活着比较要紧。” 岁阑仍然很疑惑:“今日如此顺利,他们是真不知你会武么?” “知道我会些骑射吧。”伍拾宣不以为然道:“不过,高门儿郎娘子们不是都会些骑射么?”说着抬手作扶发髻状:“我可是个仪态端庄的小娘子。” 岁阑点点头:“以后他们还会这么想么?” 76.游船赏景 “至少他们会知道别给我来这套。”伍拾宣忍着身上黏腻,不耐道:“我有没有清白不好说,他们都别想活。” 岁阑看着伍拾宣不耐的动作,问道:“要不穿我的外袍吧?” “姑娘!”白檀在马车外插话:“咱们马上就到王府了!” 岁阑瞥了一眼马车外:“你的清白还要有人专门看着啊。” 白檀气道:“我是护卫姑娘安全的!” “他说他要护卫你安全,就他,哈哈。”岁阑笑得前仰后合:“看着你的吧。” 伍拾宣沉声道:“阿阑,白给使是护卫我安全的。你有空了就去跟着韩典军当差,少说多做,学学办差说话。” “我才不要给你的郎君办差呢。”岁阑把头歪在一边:“你碰到个俊俏的儿郎,不管不顾的就算了,拉着曾不语她们卖力气也算了,总不能让我和妹妹也去效力吧。” 伍拾宣不知要从何说起,从国姓为刘,还是官吏运作。 白檀插话道:“曾队正是有朝廷品阶,拿朝廷俸禄的。给我们王爷办差之人,是要通过举士或者科举的,你们是托了姑娘的福,难不成人家韩典军还缺人差遣?” 伍拾宣看着岁阑阴沉下来的神色,拉住岁阑的手,叹气道:“阿阑,我处境不好,你们帮扶我一段时间,好不好?” 岁阑把手抽出来:“嗯,好。” 怀远坊西北角。 韩厉领着三队人马,侍卫们进出酒肆,把数个食盒拿了出来放到一辆空马车上。白檀驾车缀在队尾,下车几步走到韩厉身侧,低声道:“典军,回王府吧。” 兴致所至去游湖的靖安王府兵,带着满满当当的吃食酒水浩浩荡荡地回了府。 白檀驾着马车紧赶慢赶,回到王府后院,一眼就看到刘玉枢出门坐的马车,心下一阵发虚,一把拦住要跟着伍拾宣回寝殿的岁阑:“王爷回府了。” 伍拾宣停住脚步,温声道:“阿阑,你去陪阿灿,去打个喜欢的金饰。” “我去给你烧水。”岁阑看着伍拾宣衣袍都开始结块:“府里这些人知道怎么烧去血腥的水么?” 白檀马上道:“同我说,我一定能烧好。” 伍拾宣瞥了一眼白檀,还是对岁阑道:“你先去找阿灿,让她同给府里浴堂的人说。要是药房那里有你们喜欢的药草,就拿些。” 岁阑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白檀心念几转,斟酌着措辞道:“姑娘,咱们习武的对男女大防看得轻一些没什么,但是,王爷脾气很大的。”顿了顿,一指岁阑的背影:“姑娘,你要王爷因为他和你闹么?” 伍拾宣瞥了一眼忧心忡忡的白檀,指了指自己的外袍:“我身上还有王爷外家子侄的血,你还有心思想男女大防?” 白檀张口结舌,追在伍拾宣身后:“姑娘,你知道我说什么!我不想去采石场!”话音刚落,就看到等在殿外的刘玉枢,一下止住话头,挪到绿玉身侧。 伍拾宣站在刘玉枢身前,垂眸,轻声道:“王爷,京郊的曲江池有一艘花船失火沉了,船上的苏绵...温?还有叶家五郎,还有其他四个儿郎不知所踪了。” 刘玉枢看着伍拾宣的发根,伸手摸到了一指血污,问道:“就这几个?” 伍拾宣拉住刘玉枢指尖,想用袖口把刘玉枢指尖血迹擦干,却在刘玉枢手间染上更多血迹,蹙眉道:“还有个管家...马夫,几个小厮?两个侍卫,穿的是制式轻甲,可能是有兵户的?” 刘玉枢反手拉住伍拾宣的手,凑近伍拾宣的发间闻了闻:“他们的血有些腥酸。”说着俯身亲了亲伍拾宣眉间:“去洗干净,我一会儿给你烘头发。” 伍拾宣点头,便走向浴堂。 白檀迎着刘玉枢的不算好的脸色,把今日之事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又把银牌双手递了回去。 刘玉枢把手泡在绿玉端来的水盆中:“她让你给我的?” 白檀摇摇头:“这是姑娘贴身之物,我不好久持。” 刘玉枢接过银牌,不轻不重道:“你就不知道让人来给我传个信么?她要是有个好歹,你赔我么?” 白檀重重跪下:“王爷赎罪,姑娘令下的太快了,属下实在来不及传信。” 刘玉枢不发一言,转身走进寝殿。 绿玉把水盆递给白檀,食指拇指虚虚一比:“你离采石场就差这么多了。” 白檀摇头,嘴里发苦:“我还没给王爷说,就是姑娘的那个双子,那个儿郎,我总觉得他和姑娘关系太近了。我说了,我觉得我就可以去采石场了。但是,等之后,王爷自己察觉,我觉得我那会儿也可以去采石场了。” 绿玉猛地向四周看了看,压着声音道:“你可别瞎说,许就是亲信呢。” 白檀总觉不像,但还是附和道:“对,亲信。许就是从小的亲信,所以才会操持热水,备衣吧。” ...... 刘玉枢走到床头,打开柜子里的匣子,看着匣子中真珠臂钏,石榴花发簪等诸多自己所送之物,便把银牌放入其中。 水汽氤氲。 岁灿用草药煮出来的热水一次次冲洗着伍拾宣的长发,随意道:“宣姐姐,你怎么非要自己去?你让我哥哥去,他也能办了的,就是多费些功夫。” “我想自己去。”伍拾宣闻着自己的头发:“这种事情若是有变,谁会保下你们。我没那么个权势。” 岁灿凑着伍拾宣的发根闻了闻,只闻得到些许药味,继续道:“靖安王会保你么?” “我的郎君总该保一保我吧。”伍拾宣把自己泡进热水里:“否则,我该多伤心啊。” 岁灿重新换了新的泡着草药的热水:“宣姐姐,你在王府开心么?” 伍拾宣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白芷:“我真没想过要得罪世家的,至少不是真名实姓的。但是,我很钟情我郎君,就如此了。” 岁灿不算很懂,把伍拾宣头发沥干,重新换了新的热水,斟酌道:“宣姐姐,你能若从前一般,送哥哥些礼物吃食,陪他玩乐玩乐,让他做点事情。他回来听说你进了王府就不太高兴。”< /p>“有事情做的。”伍拾宣颔首:“我现在都不便只身出府了。” 岁灿瞥了一眼屏风处,低声道:“我先走了。” 刘玉枢坐在屏风后喝着茶水,等到伍拾宣擦着头发坐在身边,才问道:“宣儿,你知道苏绵温是谁么?” 伍拾宣拿过刘玉枢没喝几口的茶盏,一口喝尽,不甚确定:“苏家人的名字太难记了,什么绵柳,绵温的.....” “嫡系为绵,绵,联微也,绵延不绝。”刘玉枢解释道:“旁系为眠,眠,阖目也。眠柳是他父母望他安享世家之荣吧。” 伍拾宣又倒了一杯茶水:“眠花宿柳啊,那他是人如其名了。” “苏绵温是这一辈中学问最好的。”刘玉枢拿着梳子慢慢给伍拾宣梳头:“当初母妃很想让我选他当伴读。” 伍拾宣惋惜道:“那是很可惜了,谁让他不去看望看望旁系族兄弟的。如果他准备得万全一些,我不会毁尸灭迹得这么容易。” “他准备很万全了,拖了不知道几家下水。”刘玉枢凑着伍拾宣的头顶,只闻到淡淡的草药味,问道:“你可有问过他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伍拾宣拿过小几上的果子:“没问,要速战速决,若是他发点信号出去,就很麻烦了。” 刘玉枢手上动作一顿:“你就登船...提刀就杀?” “不然呢?”伍拾宣吃着果子:“我是什么软弱可欺之人么?” 刘玉枢把伍拾宣头发拢到一侧,下巴从后靠在伍拾宣肩颈,抱着伍拾宣的腰,笑道:“挺软的啊。” 伍拾宣靠在刘玉枢怀中,由着刘玉枢如小兽般啃噬舔咬着自己的脖颈,转身跨坐在刘玉枢身上,柔声笑道:“我要是侍奉得不好了,王爷你是把我交给京兆尹,还是内侍省?” “你不就去曲江池游船赏景。”刘玉枢只觉手下柔韧,凑着伍拾宣唇边道:“我一个亲王,你想去观星台赏景都可以。” ...... 红云吩咐着人收拾着浴堂,看着绿玉抱着衣袍去烧,问道:“今天怎么了?天都没黑,兴致这么好?”指着衣袍上因沾了水,而滴下淡粉色的水滴:“那是血么?” “不要问。”绿玉直摇头:“不知道的好。” 红云叹气:“姑娘带进府的人一点规矩都不懂,到处瞎跑。明明姑娘自己规矩很好的。” 绿玉不敢苟同,抱着手中的满是血腥味的衣袍,这哪里是什么规矩好:“那是摆姿态吧。”说罢,顺路去了厨房传膳。 伍拾宣靠着软榻软枕,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刘玉枢拿回来的折子:“这次灾情怎么越报越严重了?” 刘玉枢依着伍拾宣腰间躺着,不甚感兴趣:“刚刚报上来总要说轻一些,实在压不住了,快动乱了,才会实报。不会要皇子赈灾的,你看它做什么?” “是苏侍郎任赈恤使去赈灾的。”伍拾宣合上折子:“二皇子没安排些人手?或者救济?不是贤王么?” 刘玉枢想了想:“我不知道,好像确实忙了一些?” 77.圣恩不存? 伍拾宣伸手理着刘玉枢的鬓发:“王爷,你不需要捐些俸禄么?” “别人捐我再捐。”刘玉枢并不在意:“赈灾之事繁杂,动辄民变,非常棘手。” 伍拾宣思量着朝事,被刘玉枢拉着起了身,坐到桌旁,看着桌上的炙金银鸭,挑出鸭胸肉丝,连着芦菔丝,芜菁丝,一起布在刘玉枢盘中。 刘玉枢推了推五味鸭血羹,示意心不在焉的伍拾宣:“喝点羹汤,想什么呢?” 伍拾宣舀起羹汤:“我在想,这么棘手的差事,苏侍郎怎么去做了呢?是因为灾发的陇西之地,与苏家郡望关西相邻么?” 刘玉枢吃着盘中肉食,入味不腻,看了看伍拾宣所取鸭子部位,不知为何有时伍拾宣取腿肉,有时取脊肉,有时候取胸肉,但是每次都不油腻,也不干柴,连搭配菜蔬也很适口,随口道:“做好了,反正苏家有皇子,还能领多大功。做不好,反正苏家有皇子,正好治罪。” 伍拾宣把汤盏放在刘玉枢手侧:“今上没让人细查灾情么?” 刘玉枢拿起汤匙喝羹:“我不知。宣儿,你不会认为我听政很认真吧?” 伍拾宣笑着摇了摇头。 炙鸭鲜美。 白檀看着岁阑闷头吃鸭肉,越看越气:“你知道你在王府吃的喝的都是王爷的么?” 岁阑把筷子一放,起身,冷笑道:“你觉得我爱吃么?” “不爱吃别在王府待着!”白檀也起身:“去外面赁个宅子去!” 岁阑眯眼嗤笑:“行啊,让宣姐姐带我们去外面赁宅子,你看我会在这里多待一刻么?!” 白檀惊道:“你疯了?!” 岁阑冷声道:“怎么,她是卖身进你们王爷府了?!” 白檀反手抽出后腰别着的腰刀:“我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祸从口出!” 岁阑活动着手腕:“能带刀了不起么?来,试试,就你这种......” “打!”岁灿站在耳房门口:“你们就在这里打!苏家人何必设局,你们两个打一场,再张扬张扬就够了!” 耳房一片寂静。 岁灿抬步进门,坐到桌子一侧,给自己舀了一碗肉羹:“我要用羹了,你们出去打。” 白檀一个激灵,收刀重新坐下,闷声不吭地拿了张饼。 岁灿扫了一眼仍旧站着的岁阑,一把把岁阑拉着坐了下来:“哥哥,给人家白给使道个歉。人家在王府正经当差的,咱们只是客居的。客随主便。” 岁阑看向门外:“你吃完咱们就走。” 岁灿不确定道:“还回来么?” “去做事。”岁阑垂眸:“我以后哪儿都不去了,京城做官说被抄家就被抄家,谁知道王府会出些什么事。” 岁灿一把拉住要站起来拔刀的白檀,陪笑道:“我哥哥读书少,对不住对不住。” 白檀花了数日也没有想明白,伍拾宣向来知礼随和,为何关系颇好的岁阑性格如此差,还是...伍拾宣就是偏爱脾气不太好的俊俏郎君,就如王爷一般。想到此处,白檀不由一阵恶寒。 绿玉一路走到书房,推了一把发呆的白檀:“去,帮我通报王爷,端睿王来访。” 白檀顺着绿玉的力道,进了书房,才觉不对,脚下一转,走到读地志的伍拾宣身旁,低声道:“姑娘,端睿王来访。” 伍拾宣抬头看了看白檀,起身走到靠窗小憩的刘玉枢身侧,拉起刘玉枢的手,温声道:“王爷...王爷?” 刘玉枢眼也不睁:“怎么了?” “二皇子来兴师问罪了。” 刘玉枢叹气睁眼,拉着伍拾宣的手坐了起来:“就不能不来么?来了能怎么样?” 伍拾宣抬手正了正刘玉枢的衣冠,送刘玉枢走出书房,看着仍旧躲在书房角落的白檀,招了招手:“你去听听,端睿王说什么?” 白檀点头向外走。 刘玉枢一路走到待客厅,扫了一眼二皇子疲惫的神情,端了个笑脸道:“二哥,有事让人传个话就好了。你看起来很疲惫,还是要多休息。” 二皇子打量着刘玉枢,闲适而慵懒,直接开口道:“你知道么?叶家六郎四日前开始白日呓语,三日前高烧不止,水米不进,晚上就没了。” 刘玉枢摇头:“不知...叶家六郎和我有何关系?是要我送些吊唁礼?” 二皇子打量着刘玉枢的神情,继续道:“你可知七日前,曲江池上一艘花船失火么?两日后,下游惊现浮尸。苏家,叶家,梁家,已经去大理寺认尸了。” 刘玉枢点点头:“二哥,你领了京兆的差事了?” 二皇子挥手屏退了奉茶的侍女,继续道:“我去问了他们的侍从与管事,他们都说与你有关。” 刘玉枢接过侍女奉上的茶水,随意坐在一张椅子上:“这是要我去对簿公堂么?是去父皇御前?还是去大理寺?” “你那日在宫中听政。”二皇子不答,继续道:“你府中兵丁都去处可查,伍家娘子那日出门游船采买,全京城的人都看到了。之后她再次出府,就是三日前同你去了冲虚观。你要他人怎么指控你?” 刘玉枢放下茶盏,颇为疑惑道:“那二哥,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提醒我有人要诬告我么?” “我去问了伍中尉。”二皇子自顾自地道:“他也并没有给他女儿安排亲信,护卫。所以,你那个伍家娘子怎么敢做这些事?又是怎么能做到这些事情的?!” “二哥,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呢。” 二皇子看着刘玉枢毫不在意的神情,斥道:“绵温是你看着长大的!是你的表亲!你为了个小娘子...他连个全尸都没有!” 刘玉枢蹙眉:“苏绵温又怎么了?他比我都大,是二哥你看着他长大吧。我表亲很多的,苏家那么多子侄不都是我的表亲?前几日三房还是四房,不还新添了个小儿郎?” 二皇子忍不住声音渐高:“七弟!你别给我装糊涂!” 刘玉枢长长叹气:“行,那我就问问,苏绵温没有全尸和我有什么关系?除了他是我表亲。” “他是因为约见了伍家娘 子,之后便不知所踪了!”二皇子指着刘玉枢:“你说,偌大的京城,谁会对他下这么重的手!” 刘玉枢无视着二皇子的怒气:“他约见我的女眷做什么?还是在花船上?” 二皇子沉默一瞬。 刘玉枢继续道:“宣儿若有了身孕,便是我的长子。他约见宣儿,到底想做什么?他是想羞辱于我,还是混淆皇室血脉?” 二皇子按了按眉心:“那他也是一条人命啊,他若行为不妥,你来找我啊,何至于此。” “哦?”刘玉枢不冷不热道:“绵温怎么不去找二哥你,要去约见我的女眷呢?” 二皇子一口气憋在喉头,不上不下,道:“你让我与母妃怎么同苏家交代?” “交代什么?” 二皇子拂了拂袖口:“玉枢,把伍家娘子给苏家,做个交代。你若实在不喜绵忆,我不会让她再烦扰你。” 刘玉枢颔首:“让苏家把他们的侍从带上,同我御前对质吧。我是皇子,不需要给世家与臣子莫须有的交代。” 二皇子沉默地看着刘玉枢淡然地饮茶,想到查了几天一无所获的大理寺,甚至苏家自己都不甚肯定发生了什么。对质御前,就算父皇公事公办,也不一定能断出什么。况且...皇子一门心思和世家作对,父皇一定很愿意偏私亲子。 白檀站在窗外,实在不知要怎么把端睿王所说转述给伍拾宣,伍拾宣是个胆子很大,还气性很大的娘子,不由推了推躲在一边的绿玉:“你一会儿去给姑娘转述吧,我刚刚替你传过信了。” 绿玉直摇头。 白檀认真道:“姑娘不会质问王爷,也不会让你去采石场,更不会罚你的。” 绿玉反问道:“那你为何不去?” “我不想转述这种事情。”白檀垂眸道:“这次你去说,下次有什么你不想回禀的,我去说。” 绿玉只得把今日对话,以及二皇子离开之时相当阴沉的表情,都一五一十地转达给了伍拾宣,试探道:“姑娘,你不会去质问王爷吧?” 伍拾宣喝着茶水,扫了一眼后殿:“王爷都睡了,我要把王爷叫起来,质问他为何没把我交给苏家?” 绿玉看着伍拾宣淡然的神色,好奇道:“姑娘,你不怕么?” “为何世家儿郎敢轻易算计我?”伍拾宣看着茶盏中一丝茶叶:“他们凭什么不怕?现在不都说王爷待我如珠似宝么?打狗还要看主人,绿玉,你说,他们为何不怕?” 绿玉张了张口,说不出来什么,支吾道:“王爷...确实待姑娘你如珠似宝。” 伍拾宣看着茶叶在茶盏中打旋,自顾自道:“世家如此势大么?还是...圣恩不存?” 绿玉不知伍拾宣是如何想到圣恩的,只得道:“不过是些不知轻重的世家子弟,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姑娘,你不要多想。” 伍拾宣抬头,北斗横斜,忽明又忽暗。世家子弟靠着家世恩泽与朝廷风向生存,对局势的微妙转变,犹如蝇虫寻腐食,只要有一丝腐气,便会萦绕而上。 78.蝗灾 蝗,西尽河陇,群飞蔽天,旬日不息。所至,草木叶及畜毛靡有孑遗。饿殍枕道。* 朝野震动,帝心不安,京城官员勋贵罢宴捐粮。 伍拾宣比着别家,开库拨出钱粮布匹,对负责运送的韩厉嘱咐道:“韩典军,一定要把这些足额交出去,拿回接收文书。” 韩厉点头应是。 伍拾宣继续道:“近来,一定要压一压底下的侍卫,不可出去玩乐,若谁给王爷添了麻烦,就乱棍打死,知道么?” 韩厉应着,踌躇片刻,低声道:“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伍拾宣轻轻点头,向阴凉处走了几步,韩厉走到近前,躬身轻声道:“娘子,我的小叔在户部任职,听说,这批赈灾粮许是会让你父亲运送。” 伍拾宣心下一惊,回忆着看过的旧折子中的内容,不确定道:“往年赈灾钱粮不是都由禁军与内侍省护卫么?我父亲是管京郊巡防的呀,很少外出办差。” 韩厉瞥了一眼伍拾宣,有些吃惊:“娘子,你都知道啊。这个办差折子还没发出,一旦发出,那便收不回来了。” 言罢,稍一行礼,便返身去押运钱粮了。 伍拾宣在阴影处站立许久,转身吩咐白檀道:“白给使,帮我把我父亲传来,就说我有要事。” 白檀应下,就听伍拾宣继续道:“去西门那里找城门郎问,他们一般知道我父亲在哪里巡卫。” ...... 伍中尉听着白檀道传唤,火气上不来下不去,端着架子道:“我还在当差,她让我去要就去么?” 白檀想了想,把腰牌摘下举起,认真道:“伍中尉,王爷请见。” 伍中尉与白檀面面相觑,举起手又落下,憋出一句:“若我见不到王爷呢?” 白檀看了看天色:“伍中尉,应是能见到的,王爷每日都回府和娘子一起用膳。” 伍中尉骑马来到了靖安王府,随着白檀一路走过前殿,走到书房,就看到伍拾宣躺在一侧软椅上,闭目养神,颇为惬意的样子,责问道:“你怎么了?” 伍拾宣没有起身,也不行礼,睁眼看向一身软甲的伍中尉,不答反问:“父亲,自去年秋日,靖安王待我亲好。端睿王待你可好?” 伍中尉听着怪怪的,还是道:“端睿王贤明,体恤下属。你到底要说什么?” “端睿王会安排你去护送赈灾之粮。”伍拾宣细细看着伍中尉神情:“父亲,你说,这是好差事么?你办得了么?” 伍中尉不由摸了摸指上射箭玉韘,不确定道:“宣儿,你如何得知?这可不是小事,现在灾情愈重,相关差事可非同小可。” 伍拾宣坐起身:“父亲,这个差事,你做得了么?可别因贪墨灾粮被抄了家。” 伍中尉不明所以:“我既不知运粮章程,也没有去过陇西,怎么会是我做这个差?宣儿,你听岔消息了吧” 伍拾宣抬手,向书房内一指:“父亲,你觉得是我消息灵通,还是你消息灵通。” 伍中尉看了看书房陈设,墙挂舆图,桌堆书折,应是靖安王所用的书房,重新看向伍拾宣,沉默片刻,才道:“你到底做什么了?” “父亲,你不曾听说么?”伍拾宣理了理袖口:“苏家的娘子对我那可是喊打喊杀的,苏家是个宠女儿的人家。我确实一味忍让,但也实属无奈。” 伍中尉偏头打量着伍拾宣,稳坐软椅,衣着华贵,发髻简单,面颊被窗外透进的阳光直射,神色不明,深深叹气:“宣儿,你自小睚眦必报,如今还笼络住了亲王,怎会一味忍让?”说着随意拉了一把木椅坐下,叹气道:“你必是做了什么,才招来如此灭族之祸。” “事已至此,深究无益。”伍拾宣轻轻一拍手:“父亲,你不若坠个马,在户部出公文前,先辞了这个差事,在家中约束一下族人?” 伍中尉站起身,又坐下,忍下郁气,终是道:“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么?宣儿,我不问你做什么了,我只问你,端睿王到底想如何?!” “想让苏家娘子做王妃。”伍拾宣淡然道:“其实也不是端睿王想如何,是贤妃娘娘想让她心爱的侄女做王妃,苏家也想家中出个亲王妃,端睿王妃又不是苏家的。” 伍中尉不明所以:“那与你何干?难不成苏家女如此不容人么?” “王爷去皇后那里为我请封王妃了。”伍拾宣看着自己父亲,继续道:“王爷说,今上赐了我白玉佩,就是应了,待吉日,便会宣明旨。” 伍中尉终是站了起来,在书房中反复踱步,回忆着之前诸事,终觉一切反常都解释得通了,但是:“宣儿,你糊涂啊,贤妃终究是靖安王生母,孝字压头,世家为靠,你如何能拧得过他们去。” 伍拾宣沉默不语。 伍中尉却是越想越觉迷雾散尽,怪不得伍拾宣如吃错药一般发落王府中贤妃旧人,没完没了地去参宴,陷入奇怪的争端,不由斥道:“靖安王说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自小的机灵哪里去了?你就算不懂宫闱之争,但你总读过兵法吧?见利即往,不顾首尾,你是鸟兽么?!” 伍拾宣伸手拢了拢肩侧垂发:“父亲,你见过王爷吧,我...做不到违逆他心意。” 伍中尉也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重新坐回木椅中:“宣儿,你不傻,靖安王如何会不知他母妃意图,苏家意图。他若真心爱护你,如何会让你陷入如此争端。” “父亲,事已至此。”伍拾宣面色不变,自顾自道:“我也无法。谁让咱们人微言轻,没有权势,却又贪心不足呢。” 伍中尉愁得摸了一把脸,自己定是犯了太岁,流年不利,稍一叹气,耐下心来,好声好气地商议道:“宣儿,咱们同靖安王商量商量,让他求娶苏家女,行么?咱们家祖上就是个随侍,没出过贵人,你也别执着高位,行么?” “我如今一退,既忤逆了王爷,也讨好不了苏家。”伍拾宣重新靠回软榻上的靠枕:“父亲,我若不再是一把好刀了,之后该当如何呢?” 伍中尉看着坐得随心所欲伍拾宣,又看了看王府书房桌上随意散落的书折,慢慢道:“你侍奉靖安王大半年,总有些情分,之后总会许你个名分,你再有个一儿半女,还有什么不满足?”顿了顿,又劝道:“宣儿啊,入了皇家,名分都是有品级,有宗室俸禄的,儿女生来便是有爵位的,不可好高骛远,从长计议,犹未可知啊。” 伍拾宣看着书房横梁,不置可否。 伍中尉没听到什么回话,站了起来,走到伍拾宣坐躺的软榻一侧,一把拉住伍拾宣的手腕,急切道:“宣儿,你听到为父所说了么?咱们真的和苏家争不了这个位,至少现在不行。你若当真不甘,那更应该隐忍,谋划,女儿,你不是全无计谋手腕的,万不要争这一时之气,来日方长啊,你懂父亲在说什么么?” “我懂。”伍拾宣淡然道:“只是,王爷该多不痛快啊。” 伍中尉只觉气血上涌,不忍直视眼前的女儿,忍着发作的冲动,温声道:“祸事就在眼前了!宣儿,你不是后宅长大的娘子,不是没见过儿郎,不可再耽于情事了!” 伍拾宣把手腕挣出来道:“父亲,我该给你的消息都给了。咱们...都机变一些,你不要想着给我泼点脏水能自救,我也尽量想想办法。” 伍中尉踌躇半晌,坐回木椅中:“我要亲自同靖安王分说分说。” 伍拾宣叹气,不禁笑道:“父亲,请自便。” 伍中尉看着伍拾宣躺了一会儿,便出了书房,处理一些庶务,吃了些小食茶水,定了厨房的菜式,甚至颇有雅兴地调制了香料,十足的淡然。 不耐地在前厅徘徊,终于等到靖安王回府,急忙去迎。 刘玉枢扫了一眼诚惶诚恐的伍中尉,问道:“伍中尉,这是来看望宣儿了?” 伍中尉应着是,踌躇道:“宣儿说,户部许会让我押送灾粮,我觉不对, 便来问了问。”说着看着刘玉枢无甚变化的脸色,继续道:“宣儿说,苏家娘子是因名分,才屡屡与她为难。”又看了看四周,压着声音道:“王爷,亲王娶妃是朝事,宣儿她出身低,不懂其中门道,王妃自是名门贵女才做的。” 刘玉枢脚步一顿,转身上下打量着伍中尉,轻笑一声:“怎的,伍中尉在朝中做事,是觉得我无权无势,是外家的皇子么?” 伍中尉忙称不敢。 刘玉枢并不恼火,继续笑道:“你觉得就皇兄指挥得动朝臣?我就朝中无人?由着你们安排我?我父皇知道么?” 伍中尉觉得今日最大之错,是忘了把伍拾宣叫来一起叙话,只得惶恐行礼请罪。 刘玉枢不耐道:“让你去运粮,你不会上表辞了么?我父皇是昏君么?让你一个守军运粮?灾情多大你不知道么?” 伍中尉看着眼前刘玉枢的鞋尖,一瞬记起靖安王虽不善读书朝事,偏爱道法,但也是颇受今上偏宠的皇子,幼时甚至被今上亲自养育了几年,心中悲凉,当初就不该想投靠大皇子,应对皇子们敬而远之。这些皇子们每一个都只顾自己权势与私欲,对他人死活不管不顾的。 几番斟酌,狠了狠心,直言道:“小女当真德行浅薄,入府这都半年也无身孕,实不适高位啊。” 刘玉枢无视着伍中尉仍在行礼,转身便走:“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做宣儿的主。” 伍中尉只得自己起身,几步追上刘玉枢,躬身请罪:“王爷,我非要做宣儿主,实是我家卑微,宣儿身弱,承不住福分啊。” 刘玉枢停步在寝殿门外,转头问道:“伍中尉,你是要同我一起用膳么?” 伍中尉余光瞥见迎出来的伍拾宣,忙道:“宣儿,你同王爷说说,苏家根深叶茂,咱们小门小户当真承受不起。” 刘玉枢也看向伍拾宣,开口道:“宣儿,你来说。” 伍拾宣眼神扫过自己的父亲,又看向同样看向自己的刘玉枢,笑了笑:“王爷,近来灾情,我让府中厨房减了两道例菜。也同府兵与属官嘱咐过了,不可在外玩乐生事。” 刘玉枢颔首,抬步走向殿内。 伍拾宣转头对伍中尉道:“父亲,你也回府同母亲用膳吧。” 伍中尉看着伍拾宣含糊其辞,闪烁其词,不由急道:“宣儿,这都什么时候了?!不是一叶障目,装痴弄傻的时候了!你同王爷说明白!” 刘玉枢停步,转头看向伍拾宣的面色,眸色清淡,毫无触动。 伍中尉一把拉住伍拾宣的手腕,颇为疾言厉色:“宣儿!” 伍拾宣反手拉住伍中尉的手,声音温润:“父亲,你在说什么呢?王爷仁厚,不同你计较。但是,咱们做臣下的,怎能替君上拿主意?” 说着拍了拍伍中尉的手背:“父亲若觉得我浅薄,自可上书今上,陈我之短,却是万万不可拿皇子的主意。您效忠的该是今上,是王朝,而不是畏惧于世家,否则,去做世家家臣便罢,做什么朝臣?” 伍中尉看着自己的女儿,满口君臣之理,倒也没错,可是:“宣儿啊......” 伍拾宣放开伍中尉的手,打断道:“父亲,要忠君啊。”说罢,转身走进寝殿。 伍中尉还欲再开口,却被绿玉一把拉住,退了几步。 绿玉不顾伍中尉的挣扎,压着声音道:“伍中尉,那是王爷寝殿,您就算是娘子的父亲,也不可入内的。”说着用力把伍中尉拉远几步:“伍中尉,回吧,如若有话未尽,明日再来,可好?” 伍中尉叹气,终是一肚子官司地向外走。 白檀赶上来,认真道:“伍中尉,你可见到王爷了啊,我没传虚话。” 伍中尉一口气没上来,没下去,只得拱了拱手,埋头出了王府门。 ...... 刘玉枢看着眼前的羹食,和认真布菜的伍拾宣,问道:“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你这两日没出门吧?” 79.宗庙祈福 “韩典军告诉我的。”伍拾宣分着肉羹,应道:“我推演了一下,若是能把调令从户部发出来,是步好棋,所以,大约是真的。” 刘玉枢低头喝了几口汤羹,又道:“你父亲...怎的一惊一乍的?这个调令没有那么容易从户部发出来的。” “吓得吧。”伍拾宣也拿起汤勺:“吓一吓好,机警。” 刘玉枢吃完盘中肉菜,把银筷放下,摇头道:“宣儿,你今日开口君君臣臣的,读书读的?” 伍拾宣咽下口中肉羹,抬眸道:“我看了那么多旧折子,不能什么都学不会呀。”伸手舀出一盏粟粥:“王爷,咱们不若去宗庙或者道场祈福吧,茹素抄经。” 刘玉枢叹气,伸手索要粥盏:“很累的,那么一车车钱粮送去,不能解难么?” 伍拾宣把自己的粥盏递到刘玉枢手中,又重新舀了一盏:“今上近来定十分忧心,生为人子,怎能安睡饱食。”顿了顿又道:“既然足量钱粮都送出去了,若灾情有缓,是苏家办事得力,也是王爷孝感上苍。若灾情不减,便是苏家办差不利,但王爷赤忱,会诚祷至灾民得助。” 刘玉枢手下粥勺一顿,默然片刻,道:“好吧,我明日上表。”说着只觉甜粟粥也不甚可口了,把盏一放:“这要多少天啊,太折腾了。” ...... 伍中尉一夜无眠,反复思量,第二日便托了相熟的朝臣四处打探,两三日后,方才得知,自己确是被户部提起过,不过,调令被压了下来。 越想越心惊,只得再次来到靖安王府请见。 守门的管事稍一行礼,应道:“伍中尉不知么?王爷去宗庙祈福去了。” 伍中尉愣了一下,又问道:“管事,能通报一下我家大娘子么?” 管事摇头:“王爷去祈福,娘子定然要跟随,也不在府中。”顿了顿,嘱咐道:“伍中尉,你万不可去宗庙叨扰,祈福仪程不可打断。” 伍中尉连连称是,只得又托人打探宗庙之事,方知是靖安王简衣茹素为灾情祈福,只觉一言难尽。 一月不到,陇西大雾连绵,暴雨如斗。 侍奉在御前的双喜公公静侍笔墨,就听看着奏折的今上开口问道:“双喜,小七还在宗庙么?” 双喜忙躬身道:“前去探望的小明子说,七皇子布衣素食,白日同道人们祷告,傍晚抄经,从不间断。” “倒也诚心。”圣人翻阅着折子,蝗虫因阴湿天气,翅绿低飞,被当地农人捕获,以蝗换粮,初有端倪的民乱消弭于无形,思量片刻,又问道:“伍家的大娘子也陪着么?” 双喜应道:“是,伍家大娘子也陪着七皇子布衣素食,七皇子的餐食,汤药,衣袍尽皆是伍家大娘子操持,偶也陪着王爷抄经。” “小七病了?怎得需用汤药?” 双喜应道:“近来天热,宗庙也不曾置冰,七皇子多少有些不适。上次小明子去探望之时,说要为七皇子运冰,七皇子不让,说要有始有终。” 一室寂静,只闻折子翻动之声。 “小七如此诚心,民众可知?” 双喜似是思量片刻,微微摇头:“许是不知,七皇子向来只顾自己。朝臣所知都不多,只有伍中尉天天打探宗庙之事,许是想女儿了。” “哎,小七这性子啊,听政一年有余,也无大进益。” 双喜应道:“许是七皇子年纪尚轻。” “罢了,罢了。” 御书房鼎钟中冰块融水滴嗒。 京郊宗庙,伍拾宣守着药炉,看着汤药水汽。 白檀看着伍拾宣额角的汗水,开口道:“娘子,要不我守在药炉?您去厅中吹吹风?” 伍拾宣摇头:“此处守卫太松散了,我得自己看着。” 白檀点头:“那我去厅中吹吹风?” 伍拾宣摆手:“去吧。” 白檀跑去前厅,躲在阴凉处喝着凉茶,数着日子,不知要在此处待多久。 韩厉看着白檀乘凉喝茶,蹙眉问道:“娘子呢?王爷呢?怎得你如此闲适?” 白檀向后厅一指:“娘子在熬药,王爷在念经。” 韩厉摇着头,径直走去后厅,只觉更加闷热,道:“娘子,陇西天气有变,灾情有缓,王爷何时回府?” “祈福么,至少要够七七四十九日。”伍拾宣仍旧看着炉子:“若那时,赈灾顺利,四十九日足,再回府。” 韩厉扫了伍拾宣带着汗水的鬓发:“不若我从府中调两个人伺候?” 伍拾宣抬眸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后厅,声音几不可闻:“韩典军,王爷是今上亲子。今上怜子,是日日有人来此探看的。” 韩厉一愣:“不是就来了两趟么?”话落一愣:“难道是.....”说着也看了一眼后厅四周,房梁,一阵寒意从背脊升起,忙道:“是,我等定守好王府与宗庙外围。” 言罢出门,路过前厅,扫了一眼已经开始打盹的白檀,也不怪王爷青睐伍家娘子,若伍家娘子办差,定是个很得力的。 数日过后,灾情渐消,京城坊市重兴,歌舞渐起。 刘玉枢靠着车厢软垫,扫了一眼窗外,对一身布衣的伍拾宣道:“你这一身农家妇人装扮,又日日做饭熬药,真可惜我不会种田。” 伍拾宣笑道:“王爷,农人可日日喝不起汤药。” 刘玉枢叹气:“你说,雾天大雨,祈福当真有用?” “不知。”伍拾宣摇头:“但是,今上定然觉得自己有个称心的皇子。” 刘玉枢默然片刻,打量着伍拾宣:“我怎么觉得你瘦了?你做的饭食皆宜入口,自己不爱吃么?” “做饭烟熏火燎。”伍拾宣摸了摸自己上臂:“我又不喜吃素,胃口不好。” 刘玉枢不解:“那为何你会做素菜吃食?” 伍拾宣也看向窗外:“有段时间我想开个铺子,便四处学了学。舍出些钱财,厨子们多少都愿意教一些。不是什么难事。” 刘玉枢找出车内点心盒子,递给伍拾宣,问道:“那你哪来钱财呢?” 伍拾宣接过点心,闻了闻,也胃口缺缺,放在一边,笑道:“王爷,就我的身手,小钱不是随手就来。况且,我父亲拿我没办法的,实在没钱了,便找他的管事 生要。” 刘玉枢拿着点心盒子闻了闻,疑惑道:“点心怎么了?” “我想吃些冰的。”伍拾宣有些惫懒:“还想吃荤食,不想吃甜点心。” 伍拾宣回到王府中,沐浴后便睡了。 刘玉枢则看着宫中赐下来的赏赐,织锦华饰,金银玉器,珊瑚宝珠,抬头问送物的内监道:“许公公,这是什么?” 许公公笑眯眯道:“这是慰劳伍家娘子照料您辛苦。” 绿玉看了刘玉枢的眼色,抓了一大把金叶子递给许公公,并一路相送至府外。 刘玉枢行至寝宫,看着伍拾宣还在闷头沉睡,拉起伍拾宣的手,打趣道:“宣儿,起来接赏了。” 伍拾宣勉强睁眼:“哪来的赏?” “父皇的。”刘玉枢把伍拾宣拉了起来:“不过,我代你接了。起来用些汤食,然后再睡吧。” 伍拾宣随着刘玉枢入库了一箱箱丰厚赏赐。 刘玉枢指着一尺多高的珊瑚,讲解道:“那个珊瑚是珍品,赤红润泽,在月下看,水灵通透,你一定喜欢,放外面把玩吧。” 伍拾宣点头应下,看着珊瑚,道:“王爷,这是...”补偿,看着刘玉枢还算高兴的面色,又觉今日有些累,便换了话头:“珍品啊。我饿了,去用膳吧。” 刘玉枢揽过伍拾宣:“嗯,走吧。” 伍拾宣只觉疲累,每日八九个时辰连睡了数日。 刘玉枢召过医师诊治,问道:“娘子是如何了?” 医师躬身道:“娘子身体康健,约是苦夏了。歇过这几日,方就大好了。” 刘玉枢打量着医师:“当真?若她有闪失,我定不会饶过你。” 医师慌忙再次行礼:“王爷,小人绝不妄言,娘子就是累着了,有些疲乏。现下夏日,实不宜进补,所以小人才没开方子。” “那怎么我就不疲累?” 医师不明所以,以衣袖擦拭着额头,支支吾吾不知要说什么。 绿玉忙凑到刘玉枢身边,低声道:“王爷,不若再给娘子多请几个医师看看,他一人技短。” 刘玉枢一挥手,医师慌忙退了下去。 绿玉继续道:“娘子平日本来就贪睡,前些日子日夜劳心,许是真累了。娘子虽然习武,但是,身在官宦家,也不曾素食操劳。不若问问娘子的旧仆,看看过去是否如此?” ...... 曾不语被传唤,十分吃惊,行礼问道:“王爷,您传我何事?” 绿玉开口问道:“曾娘子,你与娘子相处时日可久?” 曾不语心中惴惴,踌躇道:“断断续续吧,宣儿...娘子她没个定性,想一出是一出,很多事情,我并不知内情。” 绿玉打断道:“娘子自宗庙回来以后便每日嗜睡,医师说是累着了。娘子过去可有相似症状?可曾看过什么医师?” “嗨。”曾不语摆手:“她就如此,每次碰到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情了,要不生病,要不睡觉,过几日醒来,就不提了。” 刘玉枢开口道:“不开心?她为何不开心?不是累着了么?” 80.倦怠 曾不语摇头,认真道:“她累了就睡一日,吃很多。要是吃得不多,睡数日,或者断断续续生病,那就是不开心。” “怎么说?” 曾不语回忆道:“我记得有一次她同家中人生气,就来我师傅的院子里睡了数日,话少吃得也少,之后就不提她的家人了。过几日就好了,不必管她。” 绿玉余光扫到刘玉枢不悦的脸色,忙斥道:“曾队正,娘子千金之躯,不可胡说。” 曾不语嘴角抽了抽,赶忙请罪。 刘玉枢开口道:“她为何不开心了?” 曾不语绞尽脑汁,不确定道:“天太热了?” 刘玉枢一挥手,绿玉忙让曾不语退下。 绿玉劝道:“王爷,不若问问娘子吧。若当真身体有恙,娘子自己不会一无所知的。” “她说她无碍。”刘玉枢垂眸看着桌上茶盏:“你觉得她无碍么?” 绿玉灵光一闪,道:“许是娘子夏日就易倦怠,去年娘子不是也无故生病,躺了数日,话也少。” “去二哥府中那次?”刘玉枢回忆一瞬:“如今想想,那段时间她确实不开心,睡得久么?” 绿玉点头:“好像是。” ...... 曾不语出了殿门,思量片刻,脚步一转,来到寝殿殿门,通报了守门侍女后,才进入寝殿,就看到伍拾宣和衣躺在软榻上,手中抱着薄裘,双眸合拢,似睡非睡,不由凑近,仔细端详,才道:“宣儿,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就去和王爷说,别这样,挺吓人的。” 没看到伍拾宣动作,又继续道:“如果你真的睡着了,我都站你旁边这么久,还发声了,你肯定醒了。” 听着仍旧均匀的呼吸,又道:“要不我去把双子给你叫来?” 伍拾宣睁眼,温声道:“语姐姐,我可能庇护不了你们了。” 曾不语愣了一瞬,不解道:“宣儿,你在说什么?” 伍拾宣不答,指了指博古架上的一个匣子:“那里是一匣金子,你带着府中所有你的人,都去庄子上守庄子和打理酒肆铺子去。” 想了想又道:“我这几日会让人封死我的私库,帮我在庄子里挖一个地库,之后所有进项你都存在庄子里。如果是王爷要,你再给。若有事,直接找王爷,凡事听王爷的,知道了么?” 曾不语听着直蹙眉:“这是怎么了?是我们出什么差池了么?” 伍拾宣摇头:“语姐姐,听我的,我这么安排定然是想保全你,不是害你。” 曾不语一把拉起伍拾宣,追问道:“到底怎么了?你没事吧?” 伍拾宣重新躺下,闭了闭眼,有气无力道:“我也自会保全我自己的。去做吧,若我需要什么,会让人给你传信的。” 曾不语看着伍拾宣不愿多言的样子,试探道:“那双子呢?他们偶尔在王府住,偶尔到处跑,要让他们随我去庄子上住么?” 伍拾宣眼也不睁:“让他们来找我,我有些事情。” 曾不语心下稍定,应下便出了殿门,还有事情能做,应是状况不算太差。 艳阳西落,红霞满天。 刘玉枢看着起来用膳的伍拾宣,神色恬淡,姿态懒散,拉着伍拾宣走到内寝,开口问道:“宣儿,今日来请平安脉的医师说你有些疲累,你自己觉得呢?可有哪里不适?” 伍拾宣摇头:“王爷,我无碍,只是有些倦怠。” 刘玉枢温声道:“你知道你近几日要睡八九个时辰吧?若有何气闷之事,要同我讲。” 伍拾宣靠在刘玉枢怀中,听着心跳之声,均匀而有力,静默半晌,声音浅淡:“王爷,你想一下,今上一般何时无故重赏?我洗手做羹汤几日,就可得那么大一株珊瑚?” 刘玉枢不以为然:“那是我在宗庙陪着道人们做法事,父皇赐点什么安抚一下。” “王爷,上次今上赐你如此多珍宝财物,还能全都送到你手,是什么时候?” 刘玉枢回忆道:“上次...是...”一瞬想不起来,赏赐常有,但是有时候不够珍奇,有时候不到自己手中便被贤妃半路劫走了,是不会全部都到自己手中,心下一惊,不由问道:“宣儿,你是何意?” 伍拾宣听着耳畔些许快速的心跳,声音愈小:“今上念王爷赤忱,但要收回之前所应之事,便补偿我些珍宝财物,望我敬受皇恩。” 说着起身抬眸看向刘玉枢的双眼,笑道:“王爷,时不在我,我运气...终是差了一些。” 刘玉枢反手拉住伍拾宣,思绪繁杂,不由问道:“为何?” 伍拾宣温声道:“蝗灾之区辽阔,为清蝗虫,安民心,朝廷一斗米换一斗虫。许是朝中与宗室金银有余,而存粮不足。那...总有世家存粮足。” 刘玉枢猛地站起:“这都什么事?!我要去同父皇说!怎能如此就被挟制?!” 伍拾宣紧紧拉住刘玉枢的双手,道:“王爷,这次赏赐足量足额,全都送到府中了。” 刘玉枢不解地看向伍拾宣,思量着伍拾宣话中之意,赏赐到受赏之人手中不是应该么...也不是,自己过去的赏赐并不是全部都到自己手中了,但是,这次到了...财物从内库出库到出宫,也同从前无甚区别。 伍拾宣拉着刘玉枢慢慢坐下,继续道:“灾年粮价高,朝中各部皆需钱粮,你说,向世家赊卖的粮钱付了么?会付么?若世家说是进献,那要赏些什么?” 刘玉枢闭了闭眼,一瞬也只觉倦怠,哪怕自己是相传深得皇恩的皇子,哪怕自己所图不多,哪怕自己过去一年种种筹划,应诺,哪怕伍拾宣没有行差踏错过一次,哪怕父皇不喜世家牵制,却也终究不及权势钱财,却也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 伍拾宣静静坐了许久。 刘玉枢终是睁眼,冷声道:“我绝不受这个气,这是要摆布我多久,我不会接这个旨的,能把我怎样?世家要逼父皇废了我么?” 伍拾宣温声道:“王爷,咱们再想想,从长计议。”说着起身拉着刘玉枢向寝殿外走,笑着道:“走吧,王爷,咱们先用膳。” 刘玉枢对着桌上饭食,食欲全无,气闷不已。 伍拾宣放下银筷,拉着刘玉枢站起来,向殿外走。 刘玉枢闷声道:“怎么了?” “王爷,陪我去走走路。”伍拾宣拉着刘玉枢出了殿门,在游廊上慢走:“否则勉强用饭食,会积食。” 刘玉枢看着天际的晚霞被暗光淹没,道:“怪不得你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了。我明日进宫去打探打探。” 伍拾宣轻抚着刘玉枢后背,看了看四周,道:“王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先君臣后父子。” 刘玉枢默然地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又开口道:“我去找皇后。” “王爷,宜静不宜动。” 刘玉枢脚步一顿:“为何?” 伍拾宣顺着刘玉枢停下,同样看向天际暗光:“咱们不知今上是如何应的苏家,不是么?”顿了顿又道:“若苏家请的是赐死我呢?今上许是已经很偏向我了。” “王爷,你答应过我,护我周全的。” 刘玉枢一脚踢向游廊梁柱:“他们什么东西?!” 伍拾宣一把拉住刘玉枢,没让刘玉枢踢到梁柱,温声道:“王爷,何必再伤了脚。” 刘玉枢被拉着走回寝殿,看着有些凉掉的羹汤,上手推到地上,指着殿门口的侍女与管事,开口就骂:“羹汤凉了不知去温着么?要怎么用?” 伍拾宣示意着管事收拾一地残羹,拉着刘玉枢走到后寝,听着刘玉枢破口大骂着苏家,周家,王家。 刘玉枢似乎是骂累了,喝了半盏茶水,忽地开口道:“为何就没人听我说话呢?我给苏家,给二哥,给苏绵忆,说过数次,他们不知道是我让你如此针对苏绵忆么?非把她嫁进来做什么?!” “做一品亲王妃。”伍拾宣重新把茶水斟满:“王爷你是应天时而生的皇子,颇受今上爱护。世家傲气,自然要给受宠的娘子最好的,也自然会给掌上明珠配齐人手,进王府也不会吃亏的。” 刘玉枢冷笑:“父皇哪里爱护我了?我如今才觉,原来赏我的财物也是能齐全地到我手中。”< /p>“爱护的。”伍拾宣拉上刘玉枢的手,声音几不可闻:“王爷去宗庙,今上日日遣人来看,想必王爷幼时,今上也是如此。二皇子必也是知道的。” 刘玉枢定定地看着伍拾宣,半晌才道:“宣儿,你同我二哥没旧怨吧?事到如今,你对我表妹毫无感触,却不忘上二哥眼药。咱们到底该当如何啊?” “谨遵圣命。”伍拾宣温声道:“王爷,你是今上爱护的皇子,顺从圣命,便是上策。” “我不要娶苏绵忆,我不想和她行婚仪,我真的很不喜欢她。” 伍拾宣摇头:“王爷,六礼都是宗正寺与太常寺操持的,迎亲也有迎亲使。苏家娘子是来做亲王妃的,不是来做王爷的娘子。” “那我也不想抬举她!” 伍拾宣依旧摇头:“抬举苏家娘子的是贤妃,二皇子,苏家。王爷,你抬举的是我。” 刘玉枢躺到伍拾宣怀中,神色怏怏:“但那是我的王妃。” “不是。”伍拾宣垂眸,用手梳理着刘玉枢的鬓发,温声道:“王爷,你的亲王之位,也是今上封的。据我所知,不是每一个皇子都有序齿与封号的。” “亲王妃是一品宗妇,如若时运在我,今上爱屋及乌,也就封我了。如今时运不在我,亲王妃之位便是宗室与朝廷的。” 刘玉枢默然半晌,喃喃道:“宣儿,对不起,我不会遵旨的。” 伍拾宣低头,亲了亲刘玉枢的额头:“王爷,咱们再想想。我心悦你,自想让你尊贵顺心。” ...... 绿玉靠在殿门,看着守在一侧拿着食盒的管事与侍女们,不确定道:“王爷今日还用膳么?” 白檀肯定道:“王爷不好说,娘子肯定会用膳的。” 天色渐暗。 伍拾宣出了后殿,就看到殿门外人影,走近一瞧,便发现厨房的管事依旧等在殿外,叹气道:“去茶房,把羹汤与粥水热上,小菜冰上。其他肉食与饼饵我用一些,走吧。” 管事大松一口气,随着伍拾宣到了茶房,照着伍拾宣的吩咐热着汤粥。 伍拾宣看着桌上鱼肉,开口道:“管事,明日我想吃鹿肉,有么?” 管事犹豫道:“娘子,如今夏日,只有干肉脯了。” 伍拾宣应下,管事如释重负地退下了。 ...... 炎炎夏日。 伍拾宣坐在书房中,整理着舆图与文书,就听白檀来报:“娘子,端睿王...说来拜访你。”整理书册手顿了顿,问道:“王爷离开王府多久了?” 白檀想了想:“现在午时刚过了,两个时辰不到?”顿了顿又道:“娘子,你父亲也一起来了。” 伍拾宣手下不停,问道:“红云呢?” 白檀转身问了问四处的侍女与守卫,回到书房门口道:“娘子,红云今日出门采买了。要我找人传她回来么?” “不必。”伍拾宣起身,笑着对白檀道:“白檀,你想过没有,为何红云总是在某几日出门采买?” “啊?”白檀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解地看向伍拾宣:“娘子,何意啊?” 伍拾宣不答,一路行至待客的茶厅外侧,也不进门,福身行礼,扬声道:“见过端睿王,见过父亲。” 伍中尉不明所以地看着在门外行礼的伍拾宣,不由道:“宣儿,你不进来,在那里做什么?” 伍拾宣低眉垂目:“回父亲,王爷不在,我不宜与外男共处一室。” 伍中尉惊了,不由扫了一眼端睿王不算难看的表情,张口不知要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端睿王却起身,走到茶室门处。 伍中尉只得也起身,陪着小心,跟着走到茶室门处,看着伍拾宣与端睿王隔门而站,心惊胆战。 端睿王站了片刻,终是先开口道:“伍家娘子,听闻你前些日子,陪着七弟去宗庙祈福了?” “回端睿王,王爷简衣素食,我自要勤谨侍奉。” 端睿王点头:“父皇深感慰藉,便把绵忆许给七弟了。伍家娘子,你见过绵忆吧?”